[众神梦记07]《海皇苏醒》

作者：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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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每个人的一生里，都酿着一坛酒。

有人什么都不在乎，仅仅只为了个女人而心痛。

有人不顾一切想拥有。却永远的被遗忘与留下。

那一坛坛用岁月酿成的酒，在掺杂了爱憎别离后，饮来，或许浓烈穿肠，抑或苦涩交织。

当酩酊大醉一场，再次苏醒后，昨夜饮下时的种种，都将如同水面上的涟漪……

纵然美丽。依旧得逝去。

那是一段早已不再存在，也再无法重来的光辉时代。

穹苍蔚蓝，海平面的那一端，湛蓝的海水与天连成一色，放眼看去，璀璨的骄阳下，这是一片蓝色的世界，属于海皇的蓝。

波光潋滟的海面，盛载着飞悬在天际的仙山倒影，一座座悬浮在空中载有仙殿的仙山，与迷海海面上居满神子的数千座小岛相互辉映，盛阳下，一道道水波划过海面，在盛阳下纷纷扬帆的船只，载满了来自于各岛的神子，朝位于高高耸立在迷海中心的海皇皇宫开去，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里，不只居有海皇，听说在这次的海皇生辰里，连远居于天宫的天孙，和地藏的女娲也都大驾光临迷海。

迷海已有多年未曾如此热闹过了，相较于以往，三道武功、权势、神恩三者居于鼎盛的黄金时代，眼前的景况虽仍是繁华热络，但已是大不如昔。自人子在中上建立帝国之后，三道神子势力即逐年凋萎，近来人子的抗争益加热烈，甚至在人子皇帝的号召下，长年来被视为奴的人子们，开始在各地起义欲推翻奴制……

划过海面的白色浪花，在蓝色的水面上朵朵盛开，规律的浪涛声就像一则安慰他们的梦，在这梦里，一切都末变，神子仍是神之恩典下的统治大地者，在海涛声以外，没有战火、没有处心积虑想要脱离统治的人子，有的就只是千百年来不变的欢喻。

“就是她?”

高居于海皇皇宫顶端，懒洋洋趴在窗畔的天孙，一手撑着下颔凝视着皇宫远处的某座小岛，淡淡问着身旁那名坐在窗栏上的旧友，“嗯。”手拿一朵金色花朵的海皇，将香气四溢的花儿凑近鼻稍前嗅了嗅。

天孙不看好地摇首，“不可能的，她就连瑶池也去不了。”

“没别的法子?”迎面而来的海风，将海皇的面容覆盖在那一头黑发下。

不甘不愿地被请来这与宴的天孙，侧过头，晾着一双白眼将那名强神所难的同僚一把拉近。

“你凭什么以为你办不到的事，我就办得到?”臭小子，几百年来也没见他摆过什么寿宴，搞了半天就是他别有所图。

“咱们的女神大人呢?”不死心的他，边问边将两目调向坐在殿内远处的女娲。

天孙一掌转过他的脑袋阻止他打歪王意。

“甭烦她了，她要烦的事已经够多了。”听说地藏的神子又去找她求情了，啧，怎么地藏的神子每回打不过人子，就只会哭哭啼啼的找上她?

窗外湛蓝的晴空忽地传来数声类似响雷的声响，坐在远处沉思的女娲忍不住侧首瞧了瞧窗外，而倚在窗畔的他俩，则是仰首看着飘浮在天际的仙山，山顶的建筑又再一次崩裂毁坏，巨大的石块与树木纷纷落下，掉落至底下蓝色的海面上。

“看来，已经快到极限了……”两手擦在腰际的天孙叹了口气，以眼瞥了瞥身旁的同伴，“你打算怎么办?也跟着回去?”现下还没打算好去留，以及要拿那些神子怎么办的同僚，就只剩那个愁眉苦脸的女娲，与这个犹豫不决的海皇。

他冷冷一笑，“怎么回去?咱们不也都被遗弃了?”

“那……”已经大抵知道未来将发生何事的天孙，试探性地拉长了音调，“你愿为神子战死吗?”。 手中的花儿被海风吹拂得不住颤动，海皇沉默地看着远处那座植满这种花儿的小岛，在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眸里，缓缓忆起了一个属于黑夜的身影。

“两界之战就快开始了，你最好是早点下定决心。”

百年后。

随着海浪起伏的小船，在愈靠近岸边时摇晃的程度也愈激烈，站在船首的波臣，一手紧捉住小船，抬首看着眼前不知已有多少年不曾有人踏上的荒岛。

因长年累月遭受海潮与碎浪的拍打，眼前这座荒岛的海岸，遍布着形状古怪尖锐的黑色岩石，在这小岛附近，不但处处布满了稍微撞上就足以令船只沉没的礁石，潜藏在海底的激流，更像是在拒绝人们登岛般，环绕在小岛的四处，将想靠近小岛的船只们给一一驱离此处，而最令人头痛的是，在这附近，不管是海面上下，还遍布着威胁船只的大小漩涡。

一道激浪自前头打向小船，再次溅湿了波臣一身，她伸手抚去满面的海水，两脚用力踩住船底，试着想帮后头的湮澄稳住这艘小船。

派出大量的船队、花了大把的时间在迷海里打捞，却始终打捞不到海皇沉睡的王座，在波臣责备的目光下，对此已是无能为力的湮澄，不得不向波臣承认，就算再花个数年、数十年，他们恐怕依旧找不着那个行踪不明的海皇。

想让海皇白海底重见天日，或许可能将永远是个无法实现的美梦，终于体认这个事实的波臣，命长年在迷海上打捞的船队返岛，像是终于打消了再去寻找海皇的念头，但就在她接到松涛转达的一只手信后，眼中再次燃起希望的她，立即亲率船舰自琉璃岛出海，来到了迷海最为偏远且无人居住的海域，不畏这一带总是恶劣无比。就连大型船只也只能暂停在远处而无法靠近的海象，将船舰停在小岛远处后，只带了个善于控船的湮澄便想突破重围强行登岸。

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总算是将小船停在岛岸边的湮澄，在波臣将船绳系妥在大浪不断的岩岸边后，有些迟疑地在她身后问。

“岛……岛主?”

“你愣在那做什么?还不快上来!”跃上岩岸的波臣，回首看着还杵在船上不动的他。

湮澄面色苍白地问：“您真的要上这座岛?”

她扬起柳眉，“不成吗?”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来到这，不上岛?他以为她是兴致好才冒险来这一游吗?

“长老们说过，这岛是禁忌之岛，海道的神子不许……”就算是没有长老们的吩咐好了，这座光看外表就令人觉得阴森森的小岛，一点也不像是迷海其他生气勃勃的岛屿，相反的，这座处于迷海边陲的小岛，它根本就像是强烈排拒有外人登岛。

压根就不相信长老们代代传下来的警告，一心只想快点打采到消息的波臣，连话都没有听完便迳自转身踏上黑色的岩岸。

“岛主!”担心她安危的湮澄，赶忙抛下手中的船桨快步跳至岸上。

晴苍下，这片早已看习惯的迷海，依旧波光粼粼，美丽得像则海皇不经意创造出的蓝色梦境，但愈是往岛上高处走，波臣就愈觉得纳闷，身处在漫草的荒径中，她怎么也没想到，原本在下面看着这岛时，只觉得这岛的规模甚小，岛上丛生的树林面积也没那么大。可在一脚踏进之后，她只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困人的迷宫里，若不是心细的湮澄跟在她的身后，并三五步地在林间的树上做标记，只怕他们会迷失在这座不见天日的迷林里。

长满锐刺的灌木，在她顺手拨开时冷不防地弹向她的面颊，她受痛地微蹙起秀眉，边以袖擦去额问的汗水，她抬首看向被林木遮住的天际，透过片片的绿叶，刺眼的日光在一片绿意迷影里闪烁，可她的心底却隐隐升起了一股不安，总觉得……时光好似在她踏上这座岛上时就暂停了，因那颗方才在海面上晒得她汗流浃背的太阳，此刻还是高悬在原点，完全没有半点挪动的迹象。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岛主。”走在她后头的湮澄，在她站在原地不动时，挨至她的身旁小声轻唤，并抬手指向一旁湮没在树丛里的巨石。

波臣回过神，好奇地走向那块长满了青苔，但表面平整，坐落在山顶的石制大门，拾首端详了好一会后，她的两目止顿在石门正中央那个年代已久的石雕上，眼中进出异样的光彩。

“海皇的印记……”虽然她不知道传给她手信之人，究竟是怎知道这座岛上会有这玩意的，但在她已搜遍了整座海道后，这还是头一次在神宫以外的地方发现海皇的遗迹。

站在一旁的湮澄，在波臣伸出两掌推了推石门，但石门却毫无动静后，不安地看着她抽出腰际的佩刀。

“慢着，岛主……”明白她想做什么后，他试着想上前阻止，但不想放过这机会的波臣，却已一刀挥下，年代久远的古老石门，在强大的刀劲之下，顿时在她的脚前裂垮成一堆漫着烟尘的碎石。

古老的气味，自石门内黑暗的洞穴里缓缓逸出，收刀回鞘的波臣一手掩着口鼻，跨过挡在前头的碎石走进里头，洞穴的寒意立即令她打了个哆嗦，在她两眼好不容易适应了里头的明暗后，正准备好好打量一下四处的她，在眼角余光中，瞧见了一张沉睡的脸庞。

最后一块悬在洞口顶处的石片，在湮澄步王波臣的身后时自高处坠落，巨响之中，洞外的日光照进了洞内，同时亦照亮了黑喑中的那张脸庞。

原以为会找到海皇，或是有关于海皇线索的两人，有一阵子，就只是站在原地，怔怔地瞧着眼前这个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女人，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的她，安静地睡在一张石床上，就在湮臣不经意踩着了脚边的碎石时，她立即睁开了双眼。

不假思索，波臣随即一手推开湮澄并抽出长刀，大声朝她喝问。

“你是谁?为何你会在此处?”

自长眠中苏醒的涟漪，缓缓在石床上侧过首，眼神有些朦胧地看向他俩，半晌，在集中了视线与思绪之后，表情有些讶异的她，一手撑着石床坐起，动作轻缓地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后，举步走向拿刀指向她的波臣。

纤细悦耳的嗓音，回绕在清凉的石洞内。

“海皇在哪?”

比她更想问这句话的波臣，在她愈走愈近时，发觉她脸上的睡意很快即被愤怒所取代，当阳光映亮了她那双湖水般碧绿的眼眸时，她亦抬起一掌，下一刻，波臣只觉面前一黑，整个人像是一脚踩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手中之刀笔直落地，清脆的回音响彻整个洞内，大惊失色的湿澄忙两手扶过像是站不住的波臣，一阵寒颤忽地自他手中接触到的身子渡了过来，迅速窜向他的四肢，令浑身僵硬的他再扶不住波臣，只能与她一般跪倒在地。

走至他们面前的涟漪，瞧了瞧他俩，在发觉波臣的体力与功夫都较身旁的湮澄好后，她弯身伸出一手抬起波臣的脸庞。

“他在哪?”

“海皇仍在沉睡，尚未……苏醒。”头晕目眩的波臣乏力地扬着眼睫，只觉得自己像是大病了一场，不但浑身上下使不出半点力气，腹里更像有盆炉火正在闷烧。

她怔了怔，“沉睡?”

频喘着气的波臣，以不解的口气问向她。

“你不知道?”所有三道的神子与人子都知道海皇睡了百年……这件神子眼中的陈年旧事，她却连听都没说过?

“把话说清楚。”听了她的话，涟漪随即一改先前不疾不徐的姿态，表情显得有些紧张的伸出两手，急切地扯住她的衣领向她催促。

被她摇得全身更加不适的波臣，只好把话说得再仔细些，“自百年前的两界之战后，海皇就一直沉睡在海底，从未醒过……”

什么?

两界之战后……百年?

表情像是遭受了什么打击的涟漪，愕然地松手放开她站起，脑中一片空白地站在原地，许久过后，当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四下时，不经意瞥见洞外明灿的日光，与天际那抹熟悉的蓝，当下满是心慌的她连忙奔出洞外。

久违的人间重新回到她的面前，景色与百年前相同未变的迷海，在她居高临下地站上海边的崖际时，毫不保留地映王她的眼哩，面对着这片一望无际的海洋，恍然以为一切如常的她，不禁感到有些心安，可自她耳际呼啸而过的海风，却在她的耳畔殷殷替她温习着，方才她在洞内所听到的消息。一点一滴地，轻缓的心跳，再次在她的胸腔内加快了速度有若擂鼓，血色霎时自她面上褪去，她的眼眸缓慢地自海面上拉回，滑过眼前这座她曾经见过，但却已不是她记亿中模样的岛屿，在时光的冲刷下，它残破荒败得令她几乎认不出来。

如遭青天霹雳的她，难以置信地抬首看向天际，试图在这面同样湛蓝的天顶，找寻往常那一座座漂浮在上头的仙山，在找不到时，她心急如焚地赶紧在海面上寻找着，那些总是挤满了迷海的船只，与远远高高矗立在海面上的海皇宫殿，但她什么都没找到，她只找到了一片空虚，与一段被偷去的空白岁月。

凭借着身上还保有的神力，那一幕幕被她错过的往事，在刺眼的海面光影里跳王她的脑海中，她张大了眼看着这片海面上曾经发生的过住，海道众神大举迁徙、仙山坠落、两界之战的掀起与神子集权的崩坏……宝石般闪烁的蓝色迷海，在一片动荡之后又再一次归于平静，白色的浪花在海面上腾起又坠落，一口口，吞噬了记忆中那耀眼的曾经。

带着咸味的海风，像是石匠手中的凿刀，在她心中一刀一血泪地雕出百年前的记忆，她听见风掠过海面的呼喊，众神皆已隐遁，再无神人留在人间。

无法接受这事实的她，一手抚着额，怔颤地靠在一旁的山崖上想借此稳住自己。

她不相信……

失去海皇的宫殿，在晴日下壮烈地沉人海中的景象，令她深深喘了口气，她咬牙地看着步人海中的海皇，端坐在玉座之上，抬首看着她所处的这个方向，缓缓随着逐渐沉人海中的玉座，一块沉默地沉人了蓝色的海底……

我不会让你离开迷海。

熟悉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记忆中，站在她面前的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她顶上所有的月光，他身后一头长发披泄下来，像幕黑帘，将她困在帘后，也将她困在他的面前。

她冷冷握紧了拳心。

他是成功了，在他潜入海底沉睡，且众神早就远离人间后。如今迷海里就只有她这个被留在人间的噩神未定而已，且只要海皇一日不解囚禁他们的结界，她也无法返回中上里心爱的湖边小居。

她竞被他留在人间?

一股凉意漫进她的体内，那一瞬间，眼前的海与天，枯岛与从前，都像是黄昏时退潮的海水，一下子退得很远。

遍身冷热交织，困躺在洞内的波臣，两手捉紧了自己的臂膀，努力抵抗着这种像是她小时候曾患过的重病的感觉，她费力地举起手采向一旁的湮澄，在掌心触碰到湮澄同样滚烫的额际时。一道窈窕的影子遮住了洞外的光影，眼熟的粉色裙摆，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喘着气的她微微拾首，只见方才那个一声不响就跑出洞外的女人，两眼闪烁着愤火，弯身蹲王她的身畔，一手抬起她的脸庞，以一种像是想要看穿人的目光直打量着她。

“你叫波臣?”收回指尖后，涟漪淡淡地问：“你以为，来这岛上就找得到关于海皇的线索?”

“你怎会知——”没告诉她这事的波臣，不禁心头一震，但她未竟的问话，立即止于外头照进来的阳光下。

波臣瞪大了眼瞳，哑然无言地看着近蹲在面前、背对着光线的女人，像是褪了色般，身影愈来愈淡，阳光仿佛可以照穿她单薄的身子似的……

不，是真的可以清楚照穿。

视线穿透她的身子，直接看见她身后的绿意以及蓝天一角后，震惊的波臣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寒颤，而察觉波臣面上表情变化的涟漪，只是低首看了看自己，而后一脸习以为常地将身影恢复原状。

“你……不是人?”这才开始对眼前被她扰醒的女人感到害怕，波臣努力想压不语调中的惊惶。

“跟我来。”涟漪并没理会她的问题，迳自起身轻声朝她吩咐。

说得真简单……波臣没好气地瞪着她说着说着就走人的背影，还在想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令这副不听话的身子离开地面，但在涟漪步出洞外后，她的身子忽地变得轻松，方才的病苦与冷热像是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似地消逝无踪，而与她一块躺在地上的湮澄，也一骨禄地自地上跃起。

站在崖顶等她的涟漪，在她携着满面恐惧神色的湮澄一块来到身后时，朝海面抬起一手，白皙的指尖指向距此小岛不远的某处海面。

“海皇的玉座就在那。尽你所能，尽快将他白海里找出来。”

波臣有些迟疑地望向她，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海皇身处在哪，以及在她那张美丽得几乎不像凡人的面容上，为何有着极力想隐藏，却怎么也藏不住的怒意。

“你找他做什么?”对海皇这么冒火的人，这辈子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叙旧。”

潮水喧嚣，整片海洋躺在无尽的光影里，徘徊在岸边的海鸟振翅远飞，眼前分不出是海或是天的蓝，令人不禁有种错觉，错觉顶上的蓝天，像是坠进了海的那一端。

这个鸠占鹊巢的小子是打哪来的?

忙了数个月才有空返回玄武岛的沧海，拖着疲惫的步伐一路打发了早等着想见他的长老们，以及岛上大批正等着他回来主事，的官员后，只想好好睡上个几天的他，好不容易才能脱身回宫，却在来到寝殿的廊上时止住了脚步，眯着眼瞪向殿内那名大约才二十出头的小鬼。

偌大的殿内，半个宫卫也无，在靠窗的殿内一角，因海风吹拂而翻飞的纱帘下，一名来路不明的男子，正大刺刺地一手撑着脑袋侧躺在长椅上，睡得正熟的他，一头如瀑般的黑发垂落至身后的椅上，自他身旁洒落的阳光，匀匀地照亮了那张俊美年轻的脸庞，耀眼的阳光顺着他的睡姿一路绵延而下，光影滑落至他那因睡姿而衣衫半敞的胸前，仔细地勾勒出他赤裸的胸口，与他那一身精硕而完美的身材……

两眼布满血丝的沧海，不悦地拉大了嗓门朝身后一吼。

“来人，是谁让他闯人宫内的?”整座宫里的宫卫都干啥去了?居然没经他的同意让个陌生人踏进玄武岛不说，还让这家伙在他的殿内睡成这副德行?

往常只要他一出声，随即就会出现在他身后的宫卫，这回并没有如常地随传随到，静谧依旧的殿内，就连串脚步声也没响起，觉得事有蹊跷的沧海，百思不解地在无人的殿廊上看了一会，等不到来人的他，按捺下满腹的火气，挽起两袖踏进殿内．就在这时，躺在长椅上安睡的男子在椅上翻了个身，刹那间，整座殿内所有窗扇，以及他身后大敞的每一扇殿门，全都整齐划一地合上关起。

走进殿内的沧海，连忙防备地一手覆上腰际的佩刀，当他不明所以地定站在殿内不动时，椅上的男子掀了掀紧覆的长睫，缓缓张开了一双湛蓝色的大眼。

“你是谁?”沧海悄悄地挪动脚步移向他，谨慎地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白海底起床后，就急着赶来此处寻人的北海，顶着一副没睡饱的模样，迳自伸了个懒腰后，旁若无人般地开始活动着四肢的筋骨，并一手按着后颈间，制造出喀喀的声响。

“啧，睡得连骨头都变懒了……”他边打呵欠边抬起一掌，屈指算算后，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神情颇为不满地皱着眉，“才一百年?”

冰凉的刀身在下一刻轻贴王他的颈上，不满遭他忽略的沧海，音调低沉地再问。

“是谁允许你擅闯玄武岛的?”

“海道的待客之道怎变得这么差?”北海懒懒抬首看他一眼，随后以令他眼花的速度，一指拨开架在颈上的刀，而后在他的面前消失不见，无声无息地闪身来到他的身旁。

没想到他的动作竟这么快，暗暗心惊的沧海连忙拉开与他的距离，并把刀尖对准了他，但两眼忙着打量四下的北海，只是抬起一掌没头没脑地问。

“是谁吵醒了她?”

有些接不上话的沧海呆了呆，“什么?”

在殿中寻找了一阵的北海，忽地停止了搜寻的目光，微眯着蓝眸瞥向一旁，登时殿内所有紧闭的窗扇，遭到外力控制般全都一鼓作气地再度开启，无视于沧海讶异的眸光，他徐徐看向殿外远处另一座也同样处在迷海中的大岛。

“看样子问题不是出在你身上，我找错地方了。”他边说边扔下沧海，快步走王窗边后，也不管窗外即是高耸的悬崖，毫不犹豫地就从窗口一跃而下。

“慢着!”惊见他不要命的举动后，晚了一步才回神的沧海，连忙上前想拦住陌生客。

呼啸而过的海风，一如往常地在耳际徘徊，几乎整个人探出窗外的沧海，在刺目的艳阳下察觉，那个不知打哪蹦出来的男人，不但没一脚摔死在崖底的海岸边，反而像只岛儿般地，两脚在崖边轻轻点踏几步，就已安然地抵达波涛四起的海岸边。

“臭小子，我叫你站住你听见了没?”输人输阵，被迫挑战自家悬崖这高度的沧海，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自窗口跃下。

拍击在岩岸边的海水，在高高迎向蓝天后覆再落下，一身衣裳被溅湿些许的北海，高站在海岸，仰望着琉璃岛的方向，半晌，他两眼往上一抬，目光定在琉璃岛上方弥漫不散的黑云上头，接着他搔搔发，颇有自知之明地打消了急于寻人的冲动。

“嗯……她醒后火气还挺大的。”还是先别去招惹她，等她日后自个儿送上门来好了。

一路追着他的脚步声，在他自言自语完毕时已来到他的身后，他将头微微往旁一偏，顺手伸出一掌握住了朝他后脑挥来的拳头。

北海头也不回地问：“亏你还是个岛主，性子怎毛毛躁躁?”

遭他掌心轻轻一握，立即因他的掌劲而痛得想收回手的沧海，忙不迭地想挣脱，但在他的施力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当豆大的汗珠出现在沧海的额上时，站在前头的北海只是回首看他一眼，一。双蓝眸里，半点将他看在眼里的意味也没有，随后北海松手一送，当下令他踉跄地倒退了好几步。

喘着气的沧海，低首看着只是遭他一握，就被握出五个指印的拳头，登时因他而起的火气迅即消退了一半，他抬首望进北海那双湛蓝得与飞帘十分相似的眸子里，而后一个念头随即闪过他的脑海。

“你不是海道的人……”这种蓝眸，不是神子的蓝，而他也生得一点都不像是神子。

北海偏首想了想，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我的确不是。”

沧海的两眼写满了防备，“你来海道有何目的?”

“嗯……”北海挤眉皱脸地想了一会，而后漾出了个大大的笑脸，两掌朝他一拍，“事情是这样的，我起床时忘了把我的窝一并从海里头带来，所以，就让我在你家住上一阵吧?”

什么……跟什么?

两眉忍不住直朝眉心靠拢的沧海，仔细瞧了一会他那不像是开玩笑的笑脸后，决定再也不同这个说话没头没脑的小速之客多浪费半句唇舌。

“你真想与我动手?”北海羌尔地扬高了剑眉，一脸无所谓地看着他那把再次急吼吼亮出来的宝刀。

“我有责任保护海道。”来历不明，却能擅闯海道，甚至大刺刺地踏人他的宫里却无人察觉?他说什么都不能随便放过这家伙。

北海勾起薄唇，兴味盎然地亮出一只拳头，朝他坏坏的一笑。

“好吧，那我就意思意思罗。”

在他突地弯身将一拳击向岸边的岩石时，尚未弄清他想做什么的沧海，就见在他的准头落下之后，一道划破海面的浪花，以飞快的速度自岸边袭向远处两座由礁石组成的小岛，其中一岛在浪花抵达时，发出震天巨响，并在漫天的浪花落下后沉没再不见踪影。

“我叫北海。”他愉快地走至双目呆滞的沧海面前自我介绍。

勉强回神的沧海，不给面子地用力哼口气，“听都没听过。”

“没听过?那我换个说法好了。”北海绕高了两眉，也很能配合情况，“人们都习惯称我为海皇。”

海皇?

丝毫不掩质疑的沧海，两眼毫不客气地扫过眼前大言不惭的陌生客……

就凭他这副德行、这副年轻小毛头的模样，他也敢自称是海皇?根据长老们的记载，他们海道伟大的海皇应是个沉着稳重、神法无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王者气息的高贵神只，但眼前的这家伙，别说是气质了，他就连半点符合传说的条件都没有!

他沉着一张脸，“海皇是你说了就算数的吗?”虽然他随意露的那一拳确实是很吓人，放眼海道也无人有他那等好功夫，但海皇这位海道神子心目中的神人，也不是任何人可随意冒充或侮辱的。

“当然。”像是佐证自己所言不假般，北海再扬起一手朝海面轻轻一弹指，远处仅存的另一座小岛，也随即迅速无声沉至海面下。

沧海愣愣地张大了眼，怔望着空无一物的海面，过了许久，他咽了咽口水，僵硬地抬起一手，颤颤地指向那个正笑得一脸惬意的北海。

“你……”别说是普通人了，就算是帝国的四域将军也不可能办到这种事……

“啧，你这岛主还满难讨好的。”以为他还是不信，有些不耐的北海索性伸出一手环住他的颈项，不顾他的挣扎反对，一鼓作气地将他给拉至岸边。

就在他俩站在岸边就定位后，北海朝海面伸出一掌，并深吸了口气朝掌心轻吹，紧接着原本还摸不清楚他在做什么的沧海，身子突地一僵，一头冷汗地看着他们脚底下的岩岸旁的海水，突地急速汹涌卷动，不过一会原本如面蓝镜的海水，一路从他们脚底下至远方分裂开来，海中的两面水墙间，形成了一条笔直通往海心的长道，暴露出从未直接受过日照的海底表面，但在下一刻，眼前的异样，又迅速自紧屏住气息的沧海面前消失，海面再次恢复了原状，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储存在沧海心中已有大半辈子的海皇印象，开始一点一滴的在他心中崩塌毁败，残留在他眼瞳里的，仅剩下眼前北海这张年轻又玩世不恭的脸庞。

“你……你……”从未受过这种惊吓的他，脚不忍不住一滑，坐在岩上频打哆嗦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突然冒出来吓人的神人。

北海慢条斯理地在他身旁蹲下，一手撑着下颔，朝他微微一笑。

“我睡饱了。”

咚的一声，海道三岛的玄武岛岛主，身子朝后一仰，后脑直接撞上身后的礁石，两眼一翻，毫无反对地前去梦周公。

“我喜欢这种反应。”北海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对湛蓝无垠的天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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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海皇?”

“他是这么说的。”面色黯然的沧海，至今仍是不太愿意承认这个颇为打击他的事实。

“沧海。”观澜正经八百地捧住他的脸庞，“你方才是不是在告诉我，海皇不但醒了，且他现下就住在你宫中?”那个长老们找了整整快一百年、波臣翻遍整座迷海就是找不到的海皇，在整座海道的神子都已快放弃寻找希望之时，自动自发地起床了不说，还主动找上他们?

他不情不愿地承认，“对。”

接获他的消息，特地跑来玄武岛的观澜晾着白眼。

“你相信?”这些年来，冒充海皇招摇撞骗的人不知见过几个了，老是遇到自称海皇之人的他，怎么到现在都还学不乖?

他一手抚着脑袋瓜后头数日未消的肿包，再次感慨地叹了口气。

“由不得我不信……”要是给那小子再多证明几回，只怕海道的小岛就得再多沉几座了……那小子或许并不是很在意海道之岛因此而少了几座，不过，身为岛主的他，就很难向他的岛民解释他们的家怎会不见了。

“走，带我去瞧瞧。”决定一探究竟的观澜推着他，“这事你告诉长老们了吗?”

被威胁的沧海实在是怕了他的拳头，“那小子不许我说，他只许我告诉三位岛主。”

“小子?”传说里的海皇，不是上了点年纪吗?至少在她既有的印象里，海皇该是个类似天孙般成熟稳重的男人。

“或者该说是色胚……”回想起那个海皇这几日在他岛上所干的事，被闹得鸡犬不宁的沧海，愈想就愈后悔。

她更是一头雾水，“啊?”

不想多做解释的沧海拉了她就走，并在心中不时提醒自己，这回定要沉住气。

不明所以的观澜任他拉着，一路上东张西望的她，总觉得这座宫里似乎有些变了，素来穿梭在宫廊上的宫女全不见了，倒是一堆脸上充满怨恨的男人，或坐或站地聚集在一旁同仇敌忾地私语着，她搔搔发，愈是往城顶上沧海所居的宫殿走，发觉阵阵女人调笑的声音，和悦耳的丝竹声也就愈大。

一脚踏进殿里，他俩所见到的，即是已经持续数日的情景。

大批遭色诱的宫女与家眷，就像是逮着了花蜜的蜂蝶般，集体围绕在北海的身畔，既是在他身畔呢哝软语的，又是为他献上美酒与音乐，甚至就连岛上鲜少见着的舞姬们，也都衣衫半褪地出现在殿里随着丝竹翩翩起舞。

“臭小子……”十指紧陷入门框的沧海，在又见到眼前的景象后，恨自找麻烦的自已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口牙。

“你回来了。”处在温柔乡中的北海，枕在宫女的膝上懒洋洋地瞥他一眼。

一口气冲至他面前，将他自女人堆里拖走的沧海，在把他拖到角落边去后，极力忍住把他敲晕再扔到海里的冲动。

响雷直轰至他的面前，“人尽可妇是你的本性吗?”

“好说。”北海笑笑地应着，薄薄的唇瓣微往上扬，眼底写满了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色。

沧海拉过他的衣领，怒不可遏地在他耳边低嚷。

“你这算哪门子的海皇?你怎不直接叫淫荡算了!”这种吃遍所有出现在他面前女人的豆腐的家伙是海皇?这教他要怎么不怀疑?

北海还煞有介事地认真抚着下颔，“是有神这么说过我。”就那个天孙嘛。

“是女人的都给我出去!”沧海气炸地一把扔开他，扯大了嗓门将殿里的人吼得鸟兽散后，再回过头对自家的客人重申，“我说过，不管你是什么身分，总之不准你再把狼爪伸至任何一个女人身上!”

“无趣的男人……”他先是惋惜不已地叹口气，随后两眼焕然一亮，“哟。”

沧海眨眨眼，“咦?”又不见了?

“沧海，你再说一次这个色胚是谁?”一手按在剑柄上的观澜，额上青筋直跳地指着这个来路不但不明，还敢一见到她就黏上来大吃她豆腐的男人。

沧海一手掩着脸，“只要是女人你都不放过吗?”完全荤素不忌，且老少通吃，偏偏他那张俊美到没有天理的脸庞又对绝大多数的女人都很受用，若他想染指玄武岛上所有的女人，应该……不需要花太久的时间。

“还不给我住手?”只消两三下，脾气冲动的观澜，火气立即遭他点燃，就在她火冒三丈地抽出剑想找北海算帐时，一脸无奈的沧海赶紧上前架住她。

“虽然我一点都不想阻止你，但杀了他，咱们就没海皇了。”色胚就色胚，虽然不如预期，但好歹电是个海皇。

面色铁青的观澜一鼓作气改将剑架在沧海的脖子上问。

“他就是你说的海皇?你肯定你没说错?”有没有搞错人啊?找不到神就算了，不要随便找这种货色的来顶替好吗?

“对……”沧海边点头承认，边咬牙地拎定北海那一双又想摸到观澜身上的手。

才没沧海那么好说话的观澜，将剑柄一转，仍旧是满腹怒火地想教训他一下，突然问，像是风神所使出的强烈海|奇*_*书^_^网|风来袭般，整座宫殿都被剧风吹摇得震动了一下，令沧海和观澜差点站不稳。

“沧海，我有客来了。”知道来者何人的北海，神态平静地两眼看向窗外。

沧海疑惑地大皱其眉，“客?”他都睡上百年了，这世上还有什么认识的人?

“嗯。”他轻声应着，两眼闪过异样兴奋的神采，并在观澜讶愕张大的眼下，再次一骨禄地跃出窗外。

“放心，他要摔得死他就不叫海皇了。”习以为常的沧海推推她的肩，在她还没回过神来时拉着她一块去凑热闹。

悬崖底下，一艘挂有琉璃岛旗帜的中型船舰，事前并无通知即前来玄武岛，远远看去，岸边下了船的只有两人，以飞快的速度抵达崖底的北海，连看都下看被迫送人来此的波臣一眼，只是在一靠近涟漪的面前后，一手挥开涟漪朝他袭来的一掌，再拉过她的腰，一言不发地俯身吻住她的唇。

在涟漪的神力影响下，数日来饱受病痛之苦的波臣，结结实实地被眼前的景象给怔住。

一亲芳泽的北海猛然抬起头，一手抚着被咬伤的下唇。

“好狠……”

“你对我做了什么?”嘴边还沾有点血丝的涟漪．一手揪着他的衣领急着找他兴师问罪。

“我对你做过的事可多了。”他以指拭去她唇上的血渍。回答得很暧昧。

“你竟把我留在人间……”她气得浑身颤抖，“你怎能这么对我?”

“睡了百年后，你的精神不错。”他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两眼移至她身后的波臣身上，“就那家伙把你吵醒的?”

一接触到他那森峻且带有杀意的目光，即感到阵阵寒意自背后一骨禄地窜上，忍不住倒退一步的波臣，总觉得自己像只被蛇看上的青蛙般，正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

“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不容他岔开话题的涟漪，边推撼着他的胸口边问。

他以指轻弹她的鼻尖，“不告诉你。”

赶来此地后，就一直呆站在一旁的沧海，在他俩拉拉扯扯，而北海又状似很享受时，讷讷地举起一手发问。

“呃……她是谁?”为什么他俩之间的谈话，听起来就像是认识很久般?

“勉强可算是旧友。”北海回答得很模糊，在他怀里的涟漪听了，反应也变得更加激烈，他只是一个不小心松手，就马上遭她一巴掌袭上面颊。

“旧友?也是神人?”虽然看他被打很爽快，但赶来的观澜，眉心也跟沧海一样紧锁。

“嗯。”重新抓好涟漪后，北海索性将她深深按进怀里，还低头嗅着她发上的香气。

沧海一手抚着额际，总觉得眼前的来得太过措手不及的情况，令他感到有点晕眩。

“海道……究竟有几个神人仍在世上?”难不成……这个同样也挂着不速之客招牌的女人，也跟那小子一样是……

北海回答得很干脆，“两个。”

满脸皆写满疑惑的三位岛主，不约而同地相互对看了一会，同时在心底升起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地藏和天宫要找一个神人都下太容易找到，而海道的迷海里，却一口气睡了两个?这消息若是让曾经为了找神而找到快疯掉的天宫和地藏知情，会不会呕得吐血?

“你这家伙连神也不放过吗?”两手直犯痒的观澜瞪着北海，总觉得他怀里的女人满是下情不愿地被他搂着，令她天生的正义感看了就忍不住想发作。

“她例外。”北海边答边低首看向怀中的涟漪，淡声向她警告，“就算要出气，你也该闹够了，别逼我下重手。”

没把他的话听进耳里的涟漪，仍旧在他怀童挣扎个不停，只把话说一次的北海，在她仍执意想拉开他时，他将两眼一眯，出手如闪电地一拳重击在她的腹部上。

“你就是脾气倔。”毫不心软的他叹口气，伸手将昏厥的涟漪揽进怀里。

光只是看他挥拳，沧海和观澜就被吓出一身冷汗。

沧海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下手会不会太重了?”一拳就可以打掉一座小岛的人，用这种力道来对付她?这女人禁不禁得起呀?

“你。”他没理会沧海，只是朝波臣努努下巴，接着大大咧咧地朝她撂下话，“我不找你算你擅自吵醒她的帐，所以我与她之事，你最好是学沧海一样，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若说出去呢?你能拿我如何?”没见识过他能耐的波臣冷冷一笑，并不怎么吃他这套。

北海也回答得很简单，“我会杀了你。”

湛蓝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直视着他炯亮的眸心，血色瞬间自波臣的脸上褪去，当一旁的观澜和沧海急着前来拉住波臣时，波臣不甘心地启口。

“你是神。”

“那又怎样?”他耸耸肩，迳自抱了人就走，完全将他们的错愕抛诸脑后。

他说什么?

那又……怎样?

第一次听见海浪的声音，她觉得很像是上天的叹息。

也许海洋就只是盛载着上天眼泪的器皿，在风儿的助长下，有时咆哮、有时低语。

以往在岛上时，她常把贝壳贴近耳边聆听，借着一样的海涛声，回忆起没有月亮的夜晚里，那些属于他的灼热气息，和她早已熟悉的身躯。

甘美的泉水滑过她的唇，渗进了她的口中，不仅滋润了她的

唇，也为她焦渴的喉际带来一片清凉。

她困难地吞咽着，在着急的想喝更多时，有人再次吻上她的唇，而后将水哺进她的嘴里，某种勾诱起她回忆的味道，淡淡地自他身上传来，她嗅了嗅，忆起了这份属于海洋的味道，同时也在嘴里尝到一丝斑腥味。

她缓缓掀开眼睫，水绿色的眸子直望进两抹熟悉的蓝鱼汪洋中。

“气消了没?”坐在床边的北海伸手拨开额上的发，修长的指尖在离开时，顺道走过她的唇边。

很快即回忆起发生何事后，涟漪反感地皱着眉。一手撑着身子想坐起，但腹侧却传来一阵刺痛，她连忙用手按着伤处，这才发现在她腹侧裹了厚厚的纱布以固定断骨，她闷不吭声地检视着自己的伤势，没想到他说的下重手，竟这么重。

“我出手重了点……”北海边说边朝她伸出手，想将她腹侧的纱布绑松一点好让她容易喘息，但她却飞快地拍开他的手。

防备的眼神清楚地写在她的脸上，北海默不作声地读着她的眼眸，并在她按着腹侧挣扎地想下床时，冷声向她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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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回去，别让我说第二回。”

他的音调，不高也不低，就只是淡淡的，但听在她耳里，它却像极了恫喝，尤其是在他失了在人前常摆出的那种笑意时，面无表情的他，也就显得更加遥远陌生。实际上也没多余力气移动自己的涟漪，索性往后一躺，省得这男人再赏她另一举。

海鸟的呜叫声自窗边传来，窗畔的纱帘被风吹得像是浪花卷卷，她微侧过头，看着他定至窗边伸出一指，让一只鸟儿停在他的指上，那具她曾在黑暗里再清楚不过的高大身躯，如今就近在跟前沭浴在艳阳下，这让她有种还在梦中的感觉，可腹侧隐隐下散的痛感，又一直提醒着她这是真实的。

渐渐往西的日头，缓慢地拉长了他身后的影子，她还记得，以往，每个人都对这道身影翘首以望，就连她，也曾在个秘密的暗处窥看他的身影……

她深吸了口气，提醒着自己别再去回想过去的种种，因为，已经一百年了，那个黄金般的时代已经过去，而她当年所追求的，机会也已稍纵即逝不再存在。

“若不是你，我原本有机会随众神离开人间的。”她对着他的背影说着，语气里有着指责，更有着幽怨。

北海回头瞧了她一眼，赶走了停在指上的海鸟后，扬高了眉定回床畔。

“当神有什么好?”

她看着一旁反问：“当人又有什么好?”备受神子尊崇的他，怎会明白什么都不是的感觉?

“你就这么不喜欢当个人?”他以指尖勾正她的脸庞，由上而下俯视着她，不让她的双眼有半分可逃躲的余地。

“我是神。”她微蹙着眉，正色地纠正。

他毫不客气地泼她冷水，“只有一半是。”若是人与神的混血就算是神的话，那天底下岂不一箩筐的神?

面色本就已经非常不佳的涟漪，在他的嘲讽下，气色更显惨淡．她负气地在枕上别过脸，拒绝再看他一分。

“你真不乐意见到我?”他撇着嘴角，一手抚着胸坎，样子像是挺受伤的。

她闷闷地说着，“治好我的伤。”这是他打的，他总能弥补一点吧?不然顶着这伤势，别说做什么事，她就连哪也去不了。

他愉快地回绝，“不要。”

“什么?”

“你虽没生了翅，但你伤势一好，你定会不要命的想离开这座迷海，因此我下。”

要是不早点把她栓在海道里，他反而会更不心安，因此为了不让她有机会离开，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连跑都不能跑。

“你刻意的?”怒火隐隐在她眼中跳动，她才支起身子想找他算帐，他却伸手朝她额际轻轻一推，马上就让她跌回原位躺好。

他笑得坏坏的，“对。”

望着他那像是孩童恶作剧般的笑容，涟漪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和用这种手段限制她的行动又是为了什么，只是在她的两眸接触到他那很少在她面前出现的笑意后，顿时她腹内的怒火消了一半……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子啊?

她从没见过他的笑容。

他这人，对每个人都笑，就是从不曾给过她一点点，除了黑夜外，他什么都不曾给过她……

带着漫下轻心的笑意，北海心情甚好地离开她的面前走更窗边，侧坐在窗边后，一手撑着下颔远望着外头，一头不受拘束的黑发，被海风吹得飞扬不已。

她低声地问：“为何你没有随众神一道离开人问?”所有的神都走了，她原本以为，他也会在那时跟着走的。

北海咧出白牙，“为了你呀。”

“两界之战你怎没死?”

“你还活着，我怎舍得死?”他两肩一耸，朝她抛了个媚眼

她冷冷轻哼，“你怕死?”

“怕。”他的面色突地一换，再正经不过地向她颔首，“很怕。”

出乎意料外的答案令她顿了顿，一时之间答不上话来。

“涟漪。”望着外头，他靠在窗上清楚地向她声明，“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让你离开迷海的。”

她沉默了一会，随后一半是负气一半是想赌赌看地问。

“若我毁了海道呢?”他一手所创造的海道，他总不会置之不理吧?就像当年他为了海道参加了两界之战。

“随你。”他缓缓转过脸，目光专注地凝望着她，“我在乎的只有你而已。”

低沉沙哑的音律，令她的心漏跳了一拍，错觉眼前的男人和当年一样未变，她双手抱紧了被单，转过身子下去看他的脸。

“你不信?”纠缠她的问话在她背后响起。

失望自她的眼中一闪而逝，她将脸埋进被单里。

“不信。”

这两个神人是天生就犯桃花，还是天生就是祸水?

与观澜肩并肩坐在殿廊中庭的沧海，左不时看看坐在东园里那个正在拈花惹草的北海，不时瞧瞧半躺在西殿露台凉亭养伤的涟漪，满腹怒火早已翻滚不休的他，在花园里又涌进了更多女人，以及露台下又驻足了更多男人时，气得岛主风范尽失的多次地向身旁纳凉看戏的同僚抱怨。

他一手指向北海，“那小子是打算勾引玄武岛所有的女人吗？有没有搞错?除了观澜外，整座宫里的女人，几乎没有一个可以逃出那小子的手掌心。

不想再被北海吃豆腐，因此刻意与北海保持距离的观澜，视而不见地别开脸。

“别问我，神是在你家出现的。”一想到那男人占人便宜的手脚有多俐落，她就有股想拿刀砍神的冲动。

“那她呢?”他又急又气地把手指转向，直指着宫殿另一头的焦点人物，“她是打算勾引我家所有的男人吗?”那边那个说流连花丛是天性也就算了，而这个咧?她光是不说不动的坐在殿角的露台上，就把下头所有经过见着她的男人，三魂七魄全都吸光，在他家下面迷路得回不了家。

很清楚他想说什么的观澜，只是一手撑着下颔淡淡地说着。

“沧海，我不会帮你的。”她才不想把这两个烫手山芋给接至都灵岛上添自己的麻烦，她是在这避风头省得那票长老又对她念经的，她才不要多管闲事。

“你别袖手旁观……”面孔微微扭曲的沧海两手紧紧握住她的肩，把她当成唯一可以解救的浮木来看待，前两天长老们，才跑来我宫里问这两个人是打哪来的。”

她不怎么同情地问：“你怎么说?”

“一个是我的远房表弟，一个是波臣在乡下的表妹。”

她不可思议地扬高柳眉，“他们信?”这种破绽百出，一听就知道没什么撒谎经验的谎言，那堆跟她八字不合的长老也信?

不得不赔上个人信誉的沧海，饱受良心谴责地两手紧捉着发。

“我从未对他们撒过谎……”天哪，自那天起，他只要看到任何一个长老就觉得好心虚。

她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谁教他为人老实信用可靠?这种谎言，也只有自他口里说出来，长老们才会买他的帐。

“就这样?”他气急败坏地摊着两掌，“你还不快想想办法!”

“嗯……”她懒懒地应着，视线从蜂蜂蝶蝶围绕的北海身上，移师至那个吸引了所有男人目光的涟漪身上，“反正你不是和那些长老一样，都很期待海皇能自海底苏醒?

现不好了，他醒了，恭喜你们如愿以偿。”

“等他醒来的又不只我一个，且我等的也不是这款的海皇!”愈想愈觉得这像场诈欺的沧海，忍不住凑至她面前激动地低嚷，“我不管，这小子我就认了，但那女人我可不认，你去告诉波臣，叫她把她找到的神给我接回去!”谁找到的就由谁来负责!他光是忙一个海皇就够了，不要再接手另一个神。

观澜将两肩一耸，“波臣锁岛了，她要是不点头，任谁都上不了琉璃岛。”听人说，自从那个名叫涟漪的女人出现后，波臣就与湮澄一块病了好一阵子，因此在将涟漪送来玄武岛后，波臣就说什么也不肯再让涟漪踏上琉璃岛一回。

“那个自私的女人……”沧海气岔地拨着额前的发，才想继续抱怨，冷下防地，东殿花园里又传来一阵女人们的娇笑声，顿时让他的心火更加往上窜烧。

观澜一手按下面色铁青的沧海，省得他前去坏了海皇的兴致。她百思不解地看着那个日日都处在脂粉堆里的男人，虽然这个颇为淫荡的海皇，看来既轻佻又好色，更是完全不可靠，但再怎么说，他老兄好歹也是个神人，与以往威胁着海道的紫荆王相比，紫荆王不过是个平凡的人子，在海皇面前，别说是一个紫荆王，或许四域将军齐出也都不够看。

只是令她好奇的是，百年前的两界之战里，女娲与天孙相继战死，怎就独独海皇没战死，反而还睡在迷海里?

“海皇可有说他为何醒来?”他不会就只是醒来找女人的吧?

沧海悻悻地哼口气，“没说。”

“那他可有说他要在这待多久?”

“我要知道就好了……”他北任何人都想问这个问题。

观澜抬眼瞧了瞧那受全岛男人青睐的涟漪，在露台下方的人们愈聚愈多时，她起身朝沧海挥挥手，“你上哪?”

“赶苍蝇。”这一尊半个字也不说，搞不好另一尊会肯透露些什么。

遭风儿撩动的纱帘轻飞，时而遮住了露台上人儿的脸庞，走至露台上的观澜，先是以眼神驱逐了下面扰人的人们，再回头看着躺在长椅上休息的涟漪，发觉她的气色依旧不是很好，观澜不禁皱紧了眉心，没想到那个对女人都还满温柔的海皇，居然下手这么狠，只一拳就让他的这名旧友下不了床。

拉来一张小椅在她身旁坐下后，观澜将掉在一旁的绫巾抬起重新拧过，伯吵醒她似地轻轻覆在她额上，但冰凉的绫巾一接触到她的额，她立即张开了眼睫，两眼直视着远在宫殿另一端的花园。

头一回这么近看她的观澜，讶异地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与海道神子的蓝眸不同，那碧绿的色泽，就像隐藏在山中最深处的湖水，驱逐了炎热的夏意，澄净无波地映照着无云的天际。

“谁是飞帘?”直视着前方的涟漪，状似漫不轻心地问。

海潮声像是停止了，孤寂吹过北方的风雪，隐隐在她的回忆里呼啸，意外的观澜握着绫巾的手停止在空中不动，但她很快即掩饰性地收回手，并尽力做到面无表情。

“她曾是我的朋友。”

“为何不再是了?”

观澜下意识地抚着臂上遭缨枪给刺过的伤痕，语调平板地说着。

“她背叛了海道。”

来到这数日，涟漪多多少少也明白些三道与中上的现况，她默不作声地瞧着观澜那双藏不住心事的眼眸。

在她的凝视下，觉得全身不自在的观澜发现，她长得实在是很美，品莹剔透的，水漾漾的，像是玉雕似的人儿，在海道里，她的存在本就与众不同，也难怪全岛的男人都对她神魂颠倒青睐有加。观澜忍不住别开眼瞳，仿佛再多看她一眼，自己就会像其他被她迷惑的男男女女般，都成了个贪饮的漠子，在她湖水般的眼眸中，醉得省人事。

只除了那个把她摆在一旁，心思只在其他女人身上的海皇外

“你不阻他?”观澜清了清嗓子，抬起一手，指向那个在女人堆里如鱼得水的男人。

明亮的眼眸像是一下子褪了包，重新闭起双眼的涟漪，直接将这个问题关在她的眼帘外。

“海皇怎不跟众神一块走?”专程来这打听消息的观澜不放弃的问。

“不知道。”她微皱着眉，一手按着仍作疼的腹部自长椅上坐起。

“你呢?你又怎没离开人间?”观澜边问边扶她站起，总觉得她好娇弱，就像个手稍稍用力一碰，就易碎的琉璃人儿。

涟漪淡淡看她一眼，“我是神子们眼中的噩神，主宰瘟疫与疾病。”

听完她的话，眼中写满意外的观澜，随即下意识地松开扶握着她的手，涟漪默然地看着她的反应，察觉自己失态的观澜，怕伤了她的心，连忙弥补似地想扶稳她，但涟漪却冷冷地搁开了她的手。

抚着自己的伤处站稳后，涟漪别开秀脸，在转身离开露台时，将这句话留在身后。

“我是个被关在海道的囚犯。”

一开始，她和这世上大多数的人一样，胡里胡涂的活着，日复一日地虚掷岁月，虽然很平淡，但很幸福。

风扬风过、潮起潮落，她从没有积极地想要争取什么过，也没想过生活以外的人事物，只是一座碧绿色的小湖，就能够让她感到满足。那时的她，不明爱恨，不知力量与统治，也还不懂什么是人子与神子问的恩怨，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想离开诞生她的这座湖泊，前去海道瞧瞧那一片蓝色的迷海而已。

现在想来，也许，那时的什么都不懂，就已是上天赐于的最大恩泽。

由于人子所建立的帝国，权势与版图日益扩张，素来听从神子之命，奉神子为主的人子们，也渐渐不受控，尤其在今年各地秋收普遍欠收欠粮后，身为地主抽税的神子，却仍然照旧抽掉七成米粮，积压已久的民怨顿时爆发，于是在帝国皇帝的怂恿下，京城中掀起了第一波起义。

“帮你们做什么?”听完了他们的话后，涟漪仰首看着这一大群远道而来的神子城主。

“救民。”

“我只会害人。”坐在湖边的她，白暂的小脚轻轻踏入水中，在湖面上漾出一圈圈的涟漪。

“就是要你害人。”其中一个城主拍着胸膛站至她面前，“你只要对付人子就成了。”

她摇摇头，“我不想离开这。”她一向就搞下清楚神子和人子在做什么，且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她并不想扰乱她的生活。

一道低沉的男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是个神人，你有责任帮助你的子民。”

“我只是混血的神人，且我也帮不了人。”她回头看了看那名目光炯炯的老人一眼，依旧无动于衷。

“你办得到的。”老人朝两旁弹弹指，登时两名年轻的男子自他身后窜出，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涟漪，再飞快地将她拖离湖边关进准备好的车笼里。

“这是做什么?”满脸不悦的她，握着栏杆问。

“只要你把事办成了，我们自会放你定。”老人站在车边说着，说完扬起一掌拍拍车顶，等待已久的马车，立即扬蹄朝京城而去。

照那些神子的说法，只要人子再次相信神恩，那么神子就可以继续统治大地，而总是自居为奴的人子们，也不会再有反抗的傻念头，人子将会全心全意侍奉神子，一如千百年来。

他们是这么说的。

晴日下，生长在护城河两旁的柳与樱，花朵尽落，白与粉的花瓣淹没了整条护城河，素来热闹的京城，街上再不见来往行人，但在医馆外面，则是大排长龙，站在街上的涟漪，无言地看着每一张脸，都是苦都是病，都是她释放出的瘟疫一手造成的。

聆听着他们痛苦的呻吟声，看着他们焦心含泪的脸庞，涟漪很后侮，她不知自己被卷入了什么，但她知道，她做了一件错事，因此她急于收回已布的神法，在这时，一具熟悉的影子来到她的面前，一脚踩过掉在地上的一朵金色花儿。

她缓缓抬起头，不明白地看着老人眼中既得意又恐惧的眼神，当更多脚步出现在她四周时，她怔看着围上来的人子们，人人拿刀荷枪，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她的深恶痛绝。

“我只是照你们的话去做……”她转过身子，茫然地看着押她来这的老人。

已达成目的后，老人不语，也无意开口替她解释什么，当涟漪再次被关进笼子里时，她才发觉，自己做了棋子，成了老人手中的一枚棋，老人不过是用她来制造灾害，在人子的请托中，再由老人来解决灾害，以巩固神子在人子心目中的地位与权力。

杀人的、救人的，都是同一人．在他们眼中，她不过是柄屠刀。

车况颠簸的囚车上路了，听说它将开往海道，所有犯过错的罪神或是混血神人，都集中被送王海道的小岛上与世隔离，换言之，海道不仅是最热闹富裕的一座海洋，它还是三道中用来囚禁罪神的地方。眼看着身后的中土渐渐远离，坐在车里的她一直在想，她终于有机会见到那座美丽的迷海了，但却不是在她所愿的情况下。

虽害众人，但不杀一人，扪心自问，她实现了神子的愿望，让他们得到他们所想要的，但她换来的，却是一辈子的囚禁，就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在人子们憎恨她的眼神中，她知道，她在中上是待不下去了，只是，海道似乎也没有她容身的地方。

囚禁她的小岛叫风陵。

小岛并不大，岛上植满了某种不知名的金色花儿。听人说，迷海的风只吹到这就停止，是海风的最终归处与陵墓，因此这儿叫风陵。

那一日，当下放她的小船离开这座小岛时，她清澈的眼眸黯淡了下来，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液，逐渐变得与海水一样冰冷，连她自己都以为，此后，这世上再没什么可令她后悔。

方来到岛上时，日子就像是夹着海砂的米饭，即使在口中嚼碎了，依旧是细细碎碎的痛苦，难以下咽。

她原以为，自己永不可能会适应这座荒弃在大海中的小岛，可她终究低估了岁月，一旦时间久了，那些她曾留在岸上的过往，都如同海面的细浪，变淡变无痕，再如何回首过去追责究任，并不能改变已成的事实，到头来，究竟是被骗还是被利用，也已经不再重要。

她渐渐遗忘了故乡的山林、河川与湖泊，那一片绿色的想像，取而代之的，是夕阳下晶灿朵朵的浪花，和蓝得似乎只要抬手一摸，就可碰触到的蓝天。

海风灌进她的衣袍里，发丝自由地在空中飞扬，鼓涨的两袖像一双翅膀，仿佛只要张开双臂就可以在这座迷海里飞翔。她试着把仇恨留在她再也回不去的岸上、留给神子与人子，再把自己留给海洋，不知不觉间，中土的回忆渐渐走远了，海潮的味道填盖了她的日夜，后来她发觉，只要把日子过惯了，也就不再觉得那么苦涩难以吞咽。

直到他来到这座岛上。

粗糙的大掌滑过她的腰际，停在她赤裸的背后将她按向自己，比火焰还温暖的体温再次追上来覆盖住她，令她忘记了迷海的冬夜里的寒冷，强烈的海风在窗外呼啸，岛上的花儿在风中摇曳乱舞，那座总是灯火辉煌的岛屿，则在黑暗的海洋里灿灿生辉。

居住着海皇的移动宫殿狼城，在她被囚在风陵数年后，漂移王在迷海里算是偏远的风陵一带，没有人知道海皇为何会离开三岛，也许海皇只是想换个地点居住，也可能是海皇厌倦了总是围绕在他身边的神人与神子。以往与他们这些罪神毫无交集的海皇，如今就近居于他们的近处，只要推开窗，她即可看见那座本是遥不可及的狼城宫殿，白色的宫墙与金色的塔尖，教人看过一眼，就舍不得再移开眼。

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海皇会来到这座岛上，他从不曾在白日里来，她也总觉得，自己就像是他见不得人的黑夜。

灼热的唇瓣与湿润的舌尖阻断了她的意识，迷离的夜色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却觉得他那双湛蓝的眼眸，即使是在这样的黑暗里，也依旧闪烁如晴空下的蓝色迷海，并没有因夜幕的缘故而漏看了半分。

她像是一本被打开的书，一页页遭他翻开阅过，用他的眼、他的唇、他的指尖。急促的气息吹拂在她的颊上，她闭着眼将自己投人其中，攀上他肩后的十指深深陷人他的肌肉里，自她上方传来的嘶哑喘息，和低沉呻吟，远比卷蚀浪涛的漩涡还教人炫惑，他的声音纠缠着她，就像他俩缠绕在一块的黑发。

自上方坠落的汗水滴在她的发际，厚实的大掌捧起她的两颊，他的额与鼻稍紧抵着她的，她抬手抚过他汗湿的背脊，聆听着他的气息由粗重渐变得徐缓，淡淡的粉色光束出现在东方的海面，天色将明，他又将离开这里回到他的世界，在回到那座有着金色塔尖的狼城后，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这座岛上的喘息与黑夜，或许在离开这之后，他又将赶赴另一良宵，或是另一场红粉之约，其实一开始她就很清楚，她不过是他生命中的其中一个女人而已。

她翻过身子，下去看外头海皇那具消失在海涛里的身影，抱着残留着他体温的被褥，她将脸埋进其中，暗自在心中告诉自己，就算有的只是体温也好。

只是这样也好。

规律的海涛声催哄着一夜未睡的她入眠，她倦累地闭上眼，将眼前的黑暗当作是另一个激情黑夜的延续，拥抱着怀中渐失温度的被褥，一如往常地，继续等待下一个黑夜。

她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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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打从一早起，涟漪的门外就一直出现诸如此类的低语。

“你去。”

“不不不，你去。”

“我是个男人，我没定力。”

“我是个女人，我比你更没定力。”

“你没有没弄错?她是个女人，你见鬼的受什么色诱?你哪需要什么定力?”

“她美成那样，除了咱们那个眼睛有问题的岛主外，谁能不受她的影响?还有，就连那个叫北海的都躲她躲得远远的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哪能不受她的诱惑?”

遭神关在西殿内的涟漪，再一次地将一双水目投向那道门扇，就见门扇外头，一班被北海遣来专门看着她的侍卫和宫女，又开始在你推我、我推你地想把责任推到对方的身上，而不愿意进门来寸步不离地看着她，那个与她在殿里相对无言一整日后，不得不换班休息的沧海，则是听说已经赶去办公了，至于那个下令囚禁她的北海，现下应该还在东殿里陪着那些宫女玩乐。

愈想愈生气，门外那些令人厌烦的推托责任，她也愈听愈腻，她挥手一扬，高耸的门扇立即在他们的面前紧闭，省得那些不愿进来看着她的人再来烦她。

满腹怒气无处泄的她，迁怒地一拳重击在案上。

北海究竟在想什么?他以为她还是他的囚犯吗?

“你的心情很差?”不知是何时溜进她寝殿里的北海，闲适地倚在门边瞧着她难得气得铁青的脸色。

涟漪看了只会在夜晚来临时才来看她的他一眼，随即转首看向外头，此时原本还悬挂在海平线那一端的夕日已然沉没，她没想到她光顾着生气，转眼问她又耗费掉了一日的时间。

满腹怒气的她，在忍了三日后终于再也忍不住。

“你想一辈子都把我关在这座岛上吗?”不让她离开这座玄武岛便罢了，他还无时无刻不派人盯着她，不然就由他亲自上场，以往他是因他的职责所在，现在呢?众神全早已跑光了，他以为他还是她的牢头?

他慢条斯理地扳着修长的十指，“事实上，我比较想脱光你的衣裳，再拿条链子将你栓在我身上。”

涟漪怔愣了一会，一双写满怒意的水眸直投映在他那张不像是开玩笑的俊脸上。

“你以前不会这样的……”从来不缺女人的他，为什么要晚了百年后才来在乎她的存在?

“神是会变的。”他轻耸着宽肩，长腿一跨，笔直地朝她的方向走来。

怒气正当头的她，在他欺上前来后，并压低了脸庞想吻她时立即撇开脸，他盯着她柔美的侧脸半晌，朝旁一弹指，殿内所有的窗扇登时应声全都关上，只留下了一室的黑暗。

熟悉的指尖抚上她方才因捶向桌案，而轻微破皮的掌背，他徐徐拉来它将它移至唇边，细细地吻着她的伤处，她微微一动，他的另一只大掌，立即环上她的腰际将她拉来贴靠在他的身上。

“我不懂你在想什么……”令她备感困惑的温度，自她的掌背一路烧上了她的面颊。

“那就不要懂。”黑暗中惑人的低嗓，自她的顶上缓缓移至她的耳畔。

令人战栗的酥麻嗓音，让她忍不住抖了抖身子，遥远记忆里的喘息声，和裸身肌肤相触的麻痹感，像朵甜美的罂粟花，隐约地在她的脑海中盛开，她大大喘了口气，直觉地想在像以往一般沉溺之前先行逃开，但那一双已移至她脸庞的大掌，十指灵活地在她的面上游移，轻柔得像是蝶吻，又像一疋上好的丝绸轻抚而过，小心翼翼的程度，就像是他正以指头温习着什么般。

抚面的气息夺去了她的声音，她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你不逃吗?”他低首轻啄了一下她的唇瓣，低声问。

“逃得出你的掌心吗?”能逃到哪去?不管她上哪，她相信他一定会将她追回来，从前是这样，现在，似乎也是这样。

“不能。”他专断地替她下了结论，一手环住她的肩将她从房子的这一头拖至另一头，直将她压进软绵绵的被堆里。

枕靠在他的宽肩上，不习惯这样的涟漪，下意识地想离他远点，但他却闭上眼，躺在她的身旁一手握紧了她的肩，一手还摆放在她的胸腹问阻止她乱动。她试了好一阵后，体认到今晚似乎是真的会依他的话被绑在他身上后，她索性不再挣动，反而就着筛进窗扇的月光，瞧着他脸部的轮廓。

“你想回中上?”在她以为他快睡着时，北海边抚她的手臂边问。

知道他指的是那天她跑回岛上的事，她选择沉默不作答，出．觉得很明白她意图的他，问得很多此一举。

“为什么想回去?”带点睡意的声音，听来更是低沉了几分。

她随口打发他，“想家。”

他豁然睁开双眼，翻身王她的身上，在她诧异地倒吸口气时，他以指轻点着她的鼻尖笑问。

“你以为，只要回到你的出生地，就可以让你获得更多的神力?你以为只要回去，你就有机会上瑶池或是离开人间?”她的小脑袋瓜里在兜着什么转，别人或许不明白，他可是连猜都不必猜。

涟漪负气地别开脸，“既然你都知道，那又何必问我?”

“你就这么急着想逃离我?”他不疾不徐地转回她的脸庞，俯下身子，用已经习惯黑暗的蓝眸锁住她脸上所有的表情。

“我说过我要离开你。”百年前她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她才不会因为他一贯的男色或是柔情而轻易打消念头。

如雨点般的细密啄吻洒下她的脸庞，吻过她的眼眉，她的面颊，就是不落在她的唇上，在她抬手想阻止他时，他握住她的掌心，严肃而正经地向她告知。

“你出生的那座湖已不在了。”

她浑身一震，“不在了?”

“我填了它。”填座湖或是移座山，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了让她彻底死心，他可以做得更多更绝。

“你怎可以这么做!”没料到他居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勃然大怒的涟漪，想也不想地就扬起另一手赏他一记巴掌。

一脸无所谓的北海，舔了舔嘴角的血丝，在她想起身时以身子紧密地压住她，并将她的两手高举过头，一掌紧紧按住。

“现下，你已经没有回去的理由了。”他低首直视着她的水眸，“你若是只海岛，我会剪断你的翅膀，你若是艘即将远行的船，我会让你搁浅。我做得出所有你想像得到和想像不到的事，因此你最好是记得，在你面前，我不是什么海皇，我只是男人。”

从没被他这么威胁过的涟漪，在这瞬间，不禁开始怀疑起眼前的男人，是否就是她所认得的那个北海，无意识间，不知是害怕还是气怒的缘故，止不住的抖颤袭上她的身子，而察觉到她在发抖后，北海松开了她的手，转过她的身子让她的背贴合在他的胸前，不停地抚着她的手臂安抚着她。

回神后的涟漪，满心悲痛地只想快些回到中土去看看出生的故乡，但这时他的两掌却移王她的胸脯上，令她再也不敢妄动。

温热的唇吻上她的后颈，隔着薄薄的衣料，往下一路吻王她的背脊，在移至她的心房后头后，停伫不动。她紧张地屏住气息，以为他会再做出些什么事，而后又在天明时分离开她，可他却只是叹了口气，睡正了身子后将她在怀中抱紧，用四肢与她交缠锁住她。

“睡吧。”拂在她耳畔的低语，那声音，像极了外头的海涛。

聆听着外头拍击海岸的海浪，规律的音调一波接一波，就像是此刻他贴紧她的心跳，无法离开的涟漪咬紧了下唇，极力想忽略身后传来，那曾经令她拼命想遗忘，更想戒除的温度。

“我想念你。”拆下了在人前所戴着的面具，他哺声在她耳边诉说着。

她愕然地睁开双眼，泪水迅速占据了她的眼眶。

“我好想……好想再见你一面。”

涟漪用力闭上眼，就像是他把月光关在外头一般，那久末回味过的短暂梦想，又再次悄悄人侵至她的心底，揉捏愁肠，扰乱了那一池她原本认为已经心死的湖水。

她心酸地想着，在天明后，身后的体温又将会离开，而徘徊在她身上的指尖，在日光照进来前，也会离去。

被筛漏进来的月光，一格一格地映在洁白的地板上，被关在每一个小框框里的银芒，像极了他们各自锁在一旁的心，在云朵遮住了月儿的同时，点点银色的光芒也失去了所有辉照的机会。

受不了每次一登上玄武岛，就一定会遭北海吃豆腐的观澜，在隔了一段时间后，再次来到这座岛上，只是这回她找上的，不是北海也不是沧海，而是伤势已快痊愈的涟漪。

一张张苦的、病的脸庞，在宫外徘徊下散，来自琉璃岛与都灵岛的岛民们，随着身负他们请托的观澜一块到了岛上，扶老携幼地来到宫后的广场上，仰首望着那扇代表着希望的窗扇。

“要我救他们?”听完了她的请求后，站在窗边的涟漪，微微侧首看向身后问。

“对。”观澜点点头，在这事上头，实在是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好法子。

聆听着观澜坚定的请求声，涟漪忽然觉得眼前的时光与景物正急速倒退，退回遥远的中土，和那一片有着湖泊的森林里，当年那些特意来找她的神子也是用这种目光看她的，而当她如他们所愿，以瘟疫毁了一座座的城市时，那些人则是对她换上了另一种眼神……

“去找你们的海皇，拯救苍生这等事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噩神。”她猛然合上窗扇，杜绝窗外那一张张脸庞再入侵她的眼帘。

“你真是个噩神?”观澜在她掉头就走时追在她身后问，“在海道的历史上，我从没听过有什么瘟疫或是天灾。”

她头也不回，“你可去中土打听一下消息。”

“我不认为你是。”观澜一把握住她稍嫌冰凉的手，逼她不得不停住脚步。

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别说是罪恶了，观澜就连一点恶意或是恨意都找下着。

被困在这儿的她，其实大可对那些看守着她的人，制造出瘟疫或是其他疾病，让她有机会脱逃的，但她没有，除了发现她的波臣外，她没有对任何神子动用过她的神力，自她醒来后，海道还是如以往一般并没有什么改变，当然更没有因她而发生什么噩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宫里看着海洋，这样的她，怎会是个噩神呢?

“放手。”涟漪不悦地看着原本还不敢碰触她的观澜，试着想抽回自己的手。

“我知道你会帮忙。”总觉得她外表和内心其实大不相同，因此下死心的观澜，仍是试着想要打动她。

她冷漠地问：“我为何要为你们做?”

“你确实不必，我只是希望你能帮忙。”观澜微微一笑，脸上爽朗的笑容，令涟漪有些错愕。

凝神定眼瞧了她半晌后，涟漪慢条斯理地拉开她束缚的掌心，转身离开身后那一双对她虽也是同样别有所图，然而出发点却是出于一片爱民之心的眼眸。

“我见你常看着岸上的方向。”观澜走至露台，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的发丝在风中飞扬，“你想去岸上?”

“我想家。”她喃声说着那从前她曾有过，但现在却淡得已经不见一丝踪影的心愿。

“你是打哪来的?”一直很想弄清楚她与海皇来历的观澜，想趁着拉近彼此距离的机会，一解心中之谜。

“中土。”

“中土?”观澜纳闷地搔着发，“你不是从瑶池来的?”听长老们说，天上的神人不都和谕鸟一样来自西方的仙山吗?中上何时起也有神人了?

涟漪侧过脸庞，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瞧了观澜好一会，就在观澜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时，她像是看透了什么般，淡淡对她说着。

“我生在中土，我的父亲是湖神。”

“母亲呢?”观澜立即听出不对劲之处。

她别开脸，“人。”

满心意外的观澜，难以置信地眨着眼，从没想过这世上除神与人外，也有这两者所生之子，只是……她似乎并不愿意承认这点。

“在被关进迷海前，你犯了何罪?”望着她落寞的模样，观澜想起了她曾说过的话，但至今观澜仍是想不出，这么一个水漾的人儿，究竟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才会沦落为神囚一途。

回想起被出卖的往事，涟漪只是冷冷低笑。

“我唯一的罪，就是听信人类。”

在她的笑音里，观澜听不出她半点出自肺腑的笑，相反的，那像是一种控诉，这让观澜不禁想起也曾在她面前笑得很无奈的飞帘，这么看着涟漪的侧脸，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儿，与飞帘有些相似。

即将沉没与海天一端的夕日，进射出耀眼的霞光，察觉到迎风而立的涟漪在风中的身子似有些抖颤，观海才想上前拉她进殿避避冷风，冷不防的，一只大掌忽置在她肩头上将她往旁一推，杜绝了她的碰触，并在不一瞬间将涟漪高高抱起。

不设防的涟漪深深一喘，在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处在何人怀中时，她顿时不悦地蹙起眉心，直瞪向唯有在天黑后才会找上她的男人。

轻而易举将涟漪抱在怀中的北海，占有性地收拢了双臂，湛蓝的眸子在夕照下显得有些阴沉，他边轻吻着涟漪的脸庞，边将话带进观澜的耳里。

“警告你，最好少打她的主意，她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过心软和轻易取信于人。”

“我只是——”自觉有必要解释什么的观澜，连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眼前他俩过于亲密的举止给忘了话尾。

深深吻向涟漪的北海，一点也不在乎眼前是否还杵了个局外人，不顾涟漪的反对，放浪地以唇舌勾引着她，并在将她给吻|奇*_*书^_^网|得喘不过气来时，示威性地轻舔着她在被侵占后显得娇艳欲滴的红唇。

头顶几乎要冒出烟的观澜，在意犹未尽的北海终于开涟漪后，努力压下一脸的臊红，想跟着已快步进屋的涟漪一同进去里头把话说完，未料北海迅速移至她的面前阻挡住她的去路。

“不要利用她。”

她一脸不快，“我不过是想请她帮忙。”这个神是哪有毛病啊?霸占着涟漪就算了，就连想拉近一点距离也不行?只是想请涟漪出手助人救人罢了，他有必要把她想得那么卑劣吗?

他愉快地抬高下巴，“我不准。”

观澜隐忍着怒气，“你的子民有难，你要袖手旁观?”

“疾病只是常态。”

“瘟疫可不是。”天灾是一回事，但人祸既是人惹出来的，就有必要去收拾。

北海愈看愈觉得她的性格实在无可救药。

“你不觉得你保护过度了?”啧，海道打哪时候起出了个与众不同的怪胎了?

“我是海道的岛主，不由我来保护他们，那由谁来?”她说得一脸理直气壮。

“他们自己。”若是事事都得靠神来解决来安排，那不如干脆都死了算了。

愈听愈火大的观澜，犹未开口，就蓦然察觉自己的肩上多了一只不该出现的偷香大掌，正对她揉揉捏捏大吃起她的豆腐，她咬牙地一手握紧了拳，一手拎走他造次的手指头。

“哎呀，你的反应还是一样敏锐。”像是换张脸似的，北海笑笑地一手抚着面颊向她恭维。

观澜忿忿地撇开他的手，“你究竟懂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伤她的心，你很引以为乐吗?”

北海挑高了两眉，语意不明地道：“我倒希望她能为我伤心。”

眼见他还是一如以往的轻佻不顾忌他人的心情，自觉多此一举的观澜没好气地想离他远点，未料他恐吓的音调却追在她的身后。

“你要敢利用她做了什么，后果，由你承担。”

“我不会害她，更不会利用她。就算你是神，你也少把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当成害虫般看待!”认为有必要把话说清楚的观澜，总觉得他似乎把她当成了什么利用涟漪的人似的。

他不以为然地轻笑，“是人的都这么说。”

听了他的话后，观澜在他准备进殿去找涟漪时，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这不是属于她的时代，为什么你要困住她?就算你不肯让她随众神一块归去，那就让她回去她原本的地方不是很好吗?”明眼人也看得出来，涟漪根本就不愿留在海道，他人或许不知涟漪的心事，难道连他也看不出来吗?

“我困住她?”北海顿了顿，挑高一双朗眉，“她这么说的?”

“不是吗?”事实摆在眼前，瞎子也看得出来。

似在玩味她的话般，他沉吟了许久，半晌，他缓缓拉开她紧握不放的手，一反轻佻的前态，神色冷漠得像在他俩之间筑起了一座高墙。

“事实上，是她困住了我。”

北海说的没错，她是很容易心软，也太过轻易取信于人。

独自孤站在海岸边的涟漪，在月儿东升在海平线的那一端时，如观澜所愿地站在海岸边，施法收回不知是由何人所放王迷海的瘟疫，暗地里偷偷成全观澜的愿望，虽然说她从无一日遗忘当年的神子们对她做了什么。

那些深烙在她脑海里的面孔一一划过她的眼前。

当年，不就是神于请求她制造瘟疫的吗?为什么那些神子为了证明自己的地位，又答应了人子驱逐她?到头来把错怪王她的头上，还认定她有罪，将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她绑至海道囚禁。

然而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愿救，虽然这跟她的本分完全相反，因她无法忘记那双不带一分私心的眼眸，和除了北海外，头一个敢靠近她，甚至敢握住她的手的观澜。

完成了观澜的愿望后，回到宫内，夜色已深，她刻意绕过热闹且活色生香的东殿，避开那令她煎熬的场景，虽然说，她嘴上从不说破，亦从不肯承认。

犹未行王西殿，灯影摇曳的廊上猛然一股气息袭来，一双大掌自她身后攀上她的腰际，浓烈得令人不禁屏息的剌鼻香气，就在北海埋首在她颈间时将她一并兜拢住。

“别碰我!”

压抑不住的心火，在她嗅到那股香气后，化为有生以来头一回的行动，她毫不犹豫扯开彼此的身躯，一掌重击在他毫无防备的胸膛上，力道之大，就连一旁仅只是扫到掌风的廊柱与粉墙登时进裂出数道裂痕，收势不及的涟漪，在粉墙上的砖石掉落之后，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意外的神色难得出现在北海的面上，他看着仍是气愤难平的她，而后拉长了音调问。

“因为……我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他俩从不说破的一点，他居然说出口了……他究竟把刻意视而不见的她当作什么?

她都装聋作哑那么多年了……

下一刻，涟漪飞快地转身步入西殿，沿途顺手拉住了正准备离开西殿的沧海，在她走至灯火明亮的主殿后，她即停下脚步一手攀住沧海的颈项，一手拉住他的衣领，而后她踮高脚尖将芳唇主动奉上。

还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就见一张早就名花有主的唇瓣莫名其妙地附了上来，三魂七魄当下统统出窍的沧海，赶忙在紧要关头以两手捂住自己的唇，以免无故丢了清白外，还得遭受杀身之祸。

“你敢拒绝我?”涟漪眯细了双眼，用力扯紧他的衣领。

一头冷汗的沧海，怯怯地抬手指向一旁表情似要食人下腹的北海。

“我是怕我会被他“唰”的一声给杀掉……”就算是天香国色又怎么样?无命消受啊，谁要吃了她，包准待会就被那只阴晴不定的笑面虎给啃了。

她迅即撇过玉容，赠了北海一记挑衅的冷眼。

“若你希望，我身上也可以有其他男人的味道!”

面无表情的北海，只是沉着声，将杀人似的锐眸狠狠扫向性命就悬在刀口上的沧海。

“呃……”眼见神仙大人似乎真动上肝火了，沧海咽了咽唾沫，害怕地挪开搁在他衣领上的玉掌，打算走为上策，“那个……我是不清楚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啦，不过这些都不关我这凡人的事，我先告辞了……”只要他能离开这里，他可以主动为这对葫芦里也不如在卖什么药的男女提供刀刀剑剑，保证可以让他们互砍到他们彼此都心满意足为止。

“回来!”

“滚!”

关他什么事呀?他究竟是初一、十五忘了摆上瓜果，还是忘了盖两座后宫给这两尊神人享用?他们没事醒来做什么?

定立在中间的沧海，好不为难地瞧着这两尊也不干脆拿刀互砍，却偏偏要殃及无辜的天上神。

”你嫉妒吗?你心痛吗?”涟漪一手抚过沧海的脸庞，边问边偎进沧海的怀里，“属于你的东西别人也可分享，这滋味好受吗?”

“你不想活只管说一声就成了，何苦拉我当垫背的……”全身僵如硬木，手指头连碰也不敢碰她一下的沧海，苦情得简直快流下两行无辜的晶泪。

眼里似进了沙子般，眼前的情景怎么也无法忍受，难得在涟漪面前显露情绪的北海，在下一刻立即采取行动，丝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掌狠命将她给扯过来。

“有……有话好说……”被他吓得面无血色的沧海，忙不迭地抬高两掌劝和，就怕一不小心真会闹出神命来。“你、你下手轻一点，她的手会断的……”这女人禁不禁得起呀?那个臭小子当她是铁打的还是石造的?

一臂硬生生遭折到身后的涟漪，剧烈的痛楚令她不住地喘息，但她紧抿着唇，就是不愿向他低头，就在北海快扭断她的纤臂之时，突来的自由令她脚步猛然往前一颠，北海飞快地别开脸，在他转身的那个片刻，捕捉到他眼角余光的涟漪，看下清此刻他眼里所盛着的，究竟是爱还是恨。

“不如，你们就好好谈一谈……”现场走不掉的第三者，在他俩沉默地背对着彼此时，再次发出一个颤巍巍的抖音。

说时迟，那时快，重获自由的涟漪马上转身就走，而定立在原地的北海，则是连回过头去看她也没有。

怎么脾气都这么倔?

虎口余生的沧海，在拍着胸膛庆幸捡回小命一条之余，还是弄不清这对男女怎老是在人前人后玩着不同的把戏。

“去看着她。”努力调匀了一身的气息后，颇担心涟漪又做出什么的北海，朝他弹弹指。

沧海小心翼翼地瞄着他老兄说变就变的尊容。

“你保证不会吃味?”风险很大耶。

他厉目一瞠，“去!”

“真受不了……”沧海抓抓发，不情不愿地移动双足，边在嘴边碎碎念，边暗自提醒自己得去扎上数个草人好留待日后备用。

沧海两脚一离殿，北海随即闪身至殿角，一掌将躲藏在涟漪寝殿中的大祭司一把抓出，犹未发出的惊呼仍含在大祭司的口中，但北海已迅速将她怀里所藏之物给搜出。

“你的主人没告诉过你，这玩意对涟漪根本不管用?他以为涟漪身上流的是何人的血，凭他也想动涟漪?”北海边握碎手中百制的咒神之物，边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给扔走。

“海皇……”重跌在地的大祭司，忙不迭地匍匐在地，压低了脑袋不敢直视着他。．北海拍去两掌的碎屑，“看来，波臣是没把我的话给当一回事多嘴了。”

冒险离开都灵岛神宫私闯玄武岛的大祭司，听了心头猛然……惊，才抬首想赶紧离开他的面前，眼前却突地一花，在下一刻已进北海一掌握住颈项高高提起。

“你们这些凡人真以为，人有法子驾驭神人?”没法朝他下手，就退而求其次拿涟漪当目标来威胁他?

“你……”她霎时怔住了，不明白他是怎地看穿她的心思，和他究竟是知道了多少。

“你们的主子想要当另一个海皇那是他家的事，但他可不要以为，凭他就可拿下海道，再进一步一统三道。”残酷的笑容停映在他的脸上，他毫不节制地加重指尖掐按的力道，“他是什么东西?神人是他可操控的?枉你活了一把年岁还愚蠢至此，那家伙不过是随口胡认了个永不能成真的美梦，这你就信了?别笑掉我的大牙了，别说是想拉下我，就算是我不踏出迷海半步，那家伙也休想动涟漪一发一毫。”

面庞涨紫的大祭司，两脚不住在空中踏动，北海冷哼一声，在她颈上留下了鲜明的指印后才不耐地松手。

“谁……才是你的对手?”委坐在地上频咳了一阵后，四肢不断打着哆嗦的大祭司喘息地问。

“皇帝。”

“浩瀚不过是个人子……”难以置信过后，在她面上出现的，是不置可否的轻嘲。

“他不只是个人子，他还是个很有趣的人子。”北海饶有深意地一笑，继而笑意一敛懒懒将目光扫向她，“带话给波臣，别再让我知道她又打劫人了。”

多年来深深支持波臣所为的大祭司，顿时不顾安危地站直身子朝他低吼。

“你凭什么对波臣说教?你没那资格开口，因你根本就不配当海道的主人!”自他醒来后，贵为海皇的他为神子们做了什么?沉溺于女色中倒也罢了，对于海道深受人子的威胁全然置之不理，就连海道出现了疫情，他也置若罔闻，他压根就没在意过海道神子的死活!

他一副不关己事，“是吗?”

“是你纵容我们的!”多年来固守海道传统与光荣的大祭司忿忿朝他挥着手，“当初你根本就没制止我们的祖先对人子杀烧掳掠不是吗?不要晚了一百年后才来告诉我们，你无意要他们那么做，当初是你默许海道神子所作所为的，你没资格将责任撇得那么清!”

“我对你们……有责任?”他听得所有兴致都被她给挑起了。

“当然!既生之则养之，我们所作所为你若不允许，当初你大可阻止不是吗?”

北海偏首细想了一会，慢条斯理地露出冷笑。

“那，我可以把你们的命都收回吗?”

她倒抽口凉气，“什么?”

“既生之则养之?”他喃喃笑问，而后朝她摇摇食指，“不，是既造之亦可毁之。”

“是你创造了我们……你怎可以……”她两脚不住地后退，直至撞上了殿柱，仍是睁瞪着圆眸看向血液似没有温度的他。

他缓缓张握着五指，“我没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深沉的寒栗自大祭司的心中升起，她屏住了气息僵立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失了兴致的北海懒得在她身上再多浪费口舌，长腿一跨就朝殿内走去，逮着这机会的大祭司当下飞也似地逃出西殿外，只是她才来到外头的殿廊上，另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眸也正等着她。

豆大的汗珠自她额际上滑下，她紧张地看着要素人命，远比北海更简单省事，甚至连什么力气也不需用上的涟漪。

涟漪款款移步至她的面前。

“谁在打他主意?”她怎从不知，她有那荣幸成了北海的弱点?

大祭司脑中一片混沌，“你不是恨海皇吗?”打从她出现在北海面前起，她不就一直与他水火不容?她不是也非常憎恨困住了她的北海?

“谁说的?”

这女人和那男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呀?波臣不是说他们在人前拳来拳往的吗?方才看他们也像快砍了对方似的，怎这一会又不讲原则地变卦了?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音调平稳似水的涟漪，无声无息地移动脚步逼近她。

“不说你能拿我如何?”大祭司鼓起勇气笑问：“也让我似波臣般病得下不了床?

还是你能让瘟疫蔓延整个海道?”波臣会受她影响，那是因为波臣不过是个凡人，她可不是，她乃海道神宫最至高无上的祭司，除却那个已离开海道的飞帘外，放眼海道，有谁在她眼下?

倾城的笑靥，自涟漪的唇边徐徐绽开。

“你这愿望，不难达成。”

不待涟漪出手，原本就是冲着涟漪而来的大祭司，飞快地自怀中掏出一张灵符，而早就悟出她企图的涟漪，则在她双手结印前，玉掌一扬直抵她的面门，修长的指尖才轻触到她的额际，只在片刻问，觉得浑身疼痛得如万蚁啃咬的大祭司，手中的灵符登时握不住地飘坠圣地。

涟漪居高临下地看着委地喘息的她，冷漠的神色与北海如出一辙。

“要我顺道实现你第二个愿望吗?”

等待了百年后，万没想到他们所期待的神人竟是如此令人心冷，再也难掩愤意的大祭司，气抖地直挣扎想起身。

“你们算是什么神人?你们当人命是任你们揉捏的东西吗?”两个都一样喜怒无常，也视人为无物，他们怎配当神?

“是如此。”不痛不痒的涟漪，不客气地点头同意。

她深感齿冷，“你丝毫不感到罪恶?”

涟漪答来毫不犹豫。

“再也不。”被囚禁那么多年后，她早已将她当年所犯下的罪愆赎尽了。

“你……”

“人子或神子的死活、你们心痛与否，与我何干?”她乎平淡问，侧首瞧着大祭司那张充满欲望的脸庞，“逼迫我操纵人命，而在事后又将我给一脚踢开，还将我囚禁在迷海里的，不正是当年的你们?若要我怜悯，你们怎不顺道教教我慈悲为何物?若要我不害人，当年你们就不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要我去害人。”

这世上的人们，从无一人给过她爱，也从无人教过她该如何爱，他们只留给了她无止境的悔恨，让她用尽所有囚禁的时间去明白该怎么憎恨当年利用她的人，在神子身上，她只习到了该如何让罪恶产生而已，而这，不就是当初他们所要她做的?况且，她生来就是为这人间带来灾难的，在这情况下，要她感到罪恶?

这也未免太过为难她了。

“你想做什么?”两手抚着双臂抵抗痛感的大祭司，在她神色愈看愈诡异时，忍不住想离她远一点。

涟漪回首瞧了有着北海存在的西殿一会，慢条斯理地挪动莲足走向她。

“别过来……”

她以一指勾起大祭司的衣领，不定决心地道。

“我要你带我上岸。”再也不了，她不愿再困锁在一座岛屿上，她要寻回那已在她记忆中遗忘的生活，她要逃到另一个没有北海的天地里，而他，再不能让别的女子来伤她所剩无几的自尊。

哀怨到极点的男音，下一刻自她身后响起，伴随着的，是一张泫然欲泣的苦瓜脸。

“你专程醒来找我麻烦的不成?”负责当她跟屁虫的沧海，躲在殿柱后听完她的宣言后，简直想动手将她敲晕省事，不然就对她下药，好让她十天半个月醒不来不再造反。

“沧海。”以一指轻松勾着大祭司衣领的涟漪，转首上上下下瞧了这个她已经忍受够的看守人一眼，接着对他绽出春花般的笑颜。

“干嘛?”没被迷得晕头转向的沧海，恐惧戒慎地瞧着她那别有所图的模样。

“你病过吗?”美人巧笑倩兮，完全令人忆下起方才跟北海对上的那个女人是同一人。

啊?病?

他愈听愈觉得古怪，“托福，身强体健，自小到大也没患过几次风寒……”

“岛上可有良医?”勉强还算有点良心的她，对他这提供食宿的岛主颇留情面的。

他两眼不安地转呀转，“恰巧……有那么一两个。”

“近来一直奉命看着我，累了吧?我这脸，你电瞧得生厌了是不?”她每说一句就朝他逼近一步。

“还好，总比掉脑袋来得好……”猛然回想起与她处过一段时间的波臣，前阵子是如何病得下不了床，终于有丝警觉的沧海，开始在脑中计较着这两尊神人的残忍度。

她一掌轻拍在他肩上，“依我看，不如你就去躺着歇歇，省点工夫别再对我如此劳心费力。”

仿佛足以燎原的热度，在那只玉掌往他的肩头这么一招呼过后，就一路自他肩头窜至他的四肢百骸，来不及落跑为上的沧海，顿时往地上大大一趴，不但连移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还忽冷忽热得直打颤。

“你……你……”妈呀，还真的也对他来这招。

涟漪轻轻撩起裙摆，“这是神恩，好好领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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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事前并没有预兆。

在海上泛起浓雾的那一日，迷海上的仙山大举坠落。那一阵子，只要抬起头，就可看见残存的仙山往瑶池的方向移动，天顶上的众神与仙人们正大举迁徒中。

北海已经有一阵子没来这座荒岛了，坐在海边的涟漪远望着近来都被浓雾遮蔽的宫殿，直在心里想着，海道里的众神都走了，他是海皇，他也定会离开。

他将会弃她而去……

几日后，谕鸟来谕，在两界之战爆发前，神子央求众神给所有处在迷海里的罪神一个机会，只要他们愿替神子出征，就可赎罪，到时他们就代所有罪神向众神请求，让他们一块离开人间返回神界。

多年来的囚禁，忽地有了一线自由的曙光。

那一夜，在海皇离开迷海，去天宫与天孙商议两界之战之事时，关在迷海里的所有罪神，被集中到玄武岛上讨论关于众神与神子提出的条件，和她一样，多年来渴望重获自由的罪神们，很快即作出了决定，答应众神的条件，就为神子一战，以换取赎罪的机会。

还不太能接受这消息的涟漪，站在人群中茫然地听着，在她身边的罪神们都热烈赞同之时，她却仍在摇摆不定。

“你走不走?”好一阵子过后，周围喧嚣的声浪退去，一道陌生的声音问在她耳边。

犹豫顿时泛满了她的心中，她迟疑地屏住了气息，一时之间，北海背对着她离去的背影闪过她的面前，令她开不了口、也做不出抉择，当她的沉默引来了在场所有罪神怀疑的目光，并进一步以眼神逼迫着她时，她觉得自己突然在他们眼中成了个下合群的叛徒。

你不愿离开这座迷海?

你要继续当个囚犯?岁岁年年都被困在这座荒岛上?

你是为了谁而留下?

……他们无声的眼神都这么问着。

在强烈的沉默推促下，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我跟你们一块走。”

或许，这只是迫于同侪的压力，因人人都走，她没有理由下离开，哪个被关在岛上的人是不想离开这儿的?在其他罪神质疑的目光下，她说不出口……她说不出在那明亮辉煌的狼城宫中，有道曾伫立在窗畔凝视她的身影，她说不出，那个只属于她与北海的秘密黑夜，她只能在人前否认她与北海的关系，并在他们同仇敌忾的眼神中做出选择，撇清囚犯与囚禁者的立场。

在作了决定后，她有一种既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后侮的预感，她无法驱逐它，就只能等待着时间快点冲淡这份感觉，离开的时间快点到来。她不断提醒着自己，是多么怀念想回到以前还住在湖畔时的岁月，那时的她，既自由，心上也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她从没有忘记过从前，现下的她，只是因为一时的热情而忘了回首。

每当北海离开她的荒岛，黑夜带来的热情冷却之后，她忍不住会想问自己，为什么她会被困在这座海洋里?为什么她甘心不离开?她究竟想图个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月光迷惑了她。

在有月光的晚上，北海会开启那扇与她遥对的窗，她也总是隔着海洋远远地眺望，只是，他给的回忆太少，不是以让她回忆一辈子，他给的黑夜太短暂，她总是睁大了眼，看着珍惜的夜晚一点一滴地流逝而过。

她一直很想告诉他，她讨厌黎明，她不愿见到东方的天际泛白，她不愿见他踏浪离去的背影，她只是想和他一块坐在海边，靠着他的肩，一块看日升日落，她要的不是黑夜里的激情燃烧，而是日光下的相依温煦。

他是在何时盘据在她心中的?从他第一次踏上这座荒岛起?还是这些年下来累积的岁月所致?她不知该怎么形容他在她心底的感觉，一直以来，她总认为他是由一颗颗的海砂堆彻而成的，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偶尔会在心里微微刺痛，待日子久了，堆积的海砂积少成多，渐渐在她的心中成为一座堡垒。

只是这座堡垒的围墙，太高太险，她攀不过，她所能做的，仅是在人群中偷偷看他一眼。无论是海道还是另外两道，众神或是神子，她知道，没有人会原谅她，因海皇是所有人的，但她却偷偷在私底下占据了他的黑夜，就像是个说不出口的秘密般，只能缄默，不能张扬，他们联手让它见不了日光。

渐渐的，她不再在白日里望进那扇窗子里，因为，她怕会看见他与其他女人交织的身影，她不再站在海边凝视着他所创造的海面，因她怕心湖会像海浪一样动荡，她亦不再继续在心中堆砌，那虽是美好，却只能属于秘密的黑夜世界……

“你听到消息了?”熟悉的男音在她身后响起，随后一室的灯火也都在同时遭到点燃。

已经收拾好行李的涟漪，抬首看了看外头已近黄昏的天色，心想她要是不能在日落之前赶上那艘前来接她的船，她就要错过这唯一一次救赎的机会了。

“不要去。”北海自她的身后拥住她，一手拉开她打点好的行李，将它扔在一旁。

她捺着性子细声说着，“我不能错过这机会。”

在她前去拾那只行李时，仗着身形优势的北海，两掌按在她的腰际将她高高抱起，再将她扔至一旁的床榻上。

从不曾接受过他半点粗鲁对待的涟漪，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她挣扎地在床上坐正，总觉得今日的他，心情好像肆虐过海面的冲天浪涛，而外头那片海洋，似乎也正反映着他的情绪，以这种狂风大浪来看，或许，他正处于震怒中也说不定。

只是他气什么呢?

“我不想永远都被关在这。”她低声说着，揉了揉被弄疼的手脚，迳自下了床，不想明白他的火气是从何而来，也不想再扰乱心中那池好不容易才命自己平定下来的湖水。

“你无法离开人间的。”他自她的身后两手按住她的肩头，低声向她揭露这个所有罪神皆不知的事实，“不只是你，他们也没法离开迷海一步。”

她并下相信，“你无权不放我走。”

“没错，我只是受命将你们关在此地而已，我的确无权不放你们走，但我还是告诉你，别去，去了，你定会后悔。”

远处的海涛，在风中婆娑起舞，一室的沉默在他俩的僵持问，伴着海涛声声拍击在岩上，她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不愿回头，无论他的语气再如何急切真诚。

“留在迷海。”低哑的嗓音飘绕在她的耳际。

她缓缓侧过身，凝睇着他问：“留在这，当你偶尔停泊的岛屿?”

强烈的海风像是凝冻在窗外不动，北海屏住了气息，怔怔地看着她，因为她问得太真诚，即使下带半点情绪，那惹人怜惜的语调仍是听来让人觉得心碎，翦翦的绿色眸心，此刻就像座透明的湖水一般，诚实地映照出他那一双透露着心虚与不安的眼眸。

“你把我当成什么?”涟漪仰首望着他，固执地一声问过一声，“想到我时，就来我这走走，吻吻我、抱抱我?忘了我时，就把我当成个被囚禁的罪神，与其他的罪神一视同仁?”

不愿在她面前被揭露出来，也一直刻意隐藏的私心，此刻像纸团再也包不住的火苗，在他们之间灿灿地燃烧，北海收紧了握住她的掌指，他没有承认，但他的无言，也代表着没有否认。

她的眼中蓄满了失望，“我从不想问你，在迷海里你究竟有多少个女人，因我很清楚，我不是你的唯一，而是其一。”

在今夜之前，她从没打算打破他们之间这暖昧的沉默，她也没想过要在他面前问他还有多少个女人。她一直都这么告诉自己，只要他肯把他的夜晚留给她，她可以不去计较他的白天，她也可以不去想像他的多情，是否也分至了另一个女人身上，可是贪心就像只张大口的野兽，在她不知不觉间，也把她变成了一只贪婪的兽，再也不能满足于现况。

她冷冷拨开他搁放在她肩上的大掌。

“你有那么多无尽的白天，少了一个我，对你来说，只不过是少了一个黑夜而已。”

“你这么想?”他的眼神很复杂，声音像是紧缩在喉际，他试了好久，才勉强能够出声。

“这是事实。”她凄恻地笑着，不想再欺骗自己是个毫无感觉的人，在心底数算着一夜过一夜，猜测着他今夜来不来，或又是去了哪一座不知名的温柔乡。“去找你其他的岛屿。”

“涟漪——”北海在她转身走向大门时，忙一把想握住她的手，但他没握着，清脆的撕裂声传来，像是夜色里断了线的弦，他只捉住了一截遭他撕裂的衣袖。

“我要成为神。”她脚下的步子顿了顿，侧首朝他苦涩地微笑，“我要回去中土，那个你再不能囚禁我的地方。”

他就像只自由的鸟儿。

总有天，他会离开她的岛屿，振翅高飞，飞至海天一涯，或是另一座也充满了花香的小岛上，任凭她孤零零地在这座教人迷惑的海洋里沉没。无论他给的黑夜再温柔、再多情，迟早，她这座荒岛，终将会成为一座被遗忘的无声之岛永远的在迷海里沉默不语。

因此，在被他遗忘之前，她的选择是……

由她先行遗忘。

“咱们真能来这吗?”

刚踏上岸就愈想愈不妥的沧海，四下环顾了这座在迷海里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小岛，并再次跟上前头那名强行胁迫他带她来此的神人。

零零落落生长在岩缝间的金色花儿，微微的香气，将海风染成一种回忆的味道，趁着北海忙着周旋于美人堆里无暇理会她，再次重游百年前旧居的涟漪，顺着海风，站在曾经不知在多少个白日里眺望远处的岩石上，她拨开飘打的发丝，讶异地看着眼前这座只是经过了百年，就已残破到只剩一堆残破石块的旧居。

原本她还以为，只是过了百年的时光而已，这儿的改变应该不会太大，可不知是她太低估了岁月的破坏力，还是为其他的原因所致，这里居然没剩下些什么。

“也没告知海皇一声，若他找起你该怎么办?”很想拉她回船上的沧海，不安地走到她身后叨念，对眼前这处废墟一点访古的兴致也没有。

涟漪头也不回地说苦，“伯的话，你可先回去。”

他叹口气，“能这样就好了……”他更怕要是没带着她回去，或是她在迷海里不见了，到时那只始终像是没睡饱的笑面虎会拿他开刀。

她弯下身子翻开一块碎石，试苦在成堆的石块里找出当年曾经埋藏的东西，她还记得，当年她在来到这座岛上时，强烈思念中土的她，深怕她会在这因上太久，为了不遗忘她回家的路，她曾仔细地将由中上来到海道的路程刻在一面石板上，好在日后能够离开这里时找到回家的路。

可不知是她的记忆太过模糊，还是就连那块石板也遭岁月风化了，在这片乱石堆里，她找不到半点从前的蛛丝马迹，一阵心慌的感觉忽然自她心中涌了上来，就如同当年她放弃了希望，以为她将永不能离开此地时一样。

“那个……”察觉海面上动静的沧海，在她忙得不可开交时，颇为犹豫地开口想向她示警。

“别烦我。”她随口打发他，仍旧想在这找到一线离开这座迷海的契机。

“不关我的事……”沧海一手掩着嘴，在远方某个人怒气冲冲地朝他们这方向杀来时，识时务地先躲至一旁。

到底在哪?

费尽力气却找不到的涟漪，愈找愈是心慌，也愈是起疑，不知怎地，在来到这后，她忆起了她似乎曾在百年前遗忘了某件事，至于是什么事，或是详细情形，她都记不得，她只隐约地记得这似乎与北海有关，他当年好像曾在岛上对她说过某些话，和做过某件事，而那时的她……

“你想找什么?”饱含着怒意的男音，在她身后响起时，结结实实地吓了她一跳。

在分析完他此刻可能有的心情后，强自镇定的涟漪，继续低着头找寻她所要的东西不理他。

北海直接省了她的事，“这岛上能毁的东西我全都毁了，包括你要找的东西。”

“你毁了?”她猛然回首，话才说完而已，立即遭他一骨碌地揪起不得不在他面前站正。

他微带粗砺的指尖滑过她水似的面颊，“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离开迷海，所以你大可死了那条心。”

她不客气地拨开他的手，朝后退了一步，迎上他专制的眼神。

“你究竟想做什么?”当年他没经她的同意让她睡了百年就算了。现在又不许离开他的领域半步，这算什么?他以为她是他的谁?禁罱吗?

北海神情复杂地瞧了她好一会，就在她以为他又不打算回答她时，他像是强忍着什么，突地低哑地问。

“留在我身边，很痛苦吗?”

是不是痛苦，她已分不清了。

天堂与地狱，在他身上，只是日与夜之隔。

他就像一丛长满锐刺和令人寸步难行的荆棘林，明知道不该

向他而去，却还是让人难忍期待地直向他走去，即使她明知道就算是遍体鳞伤、鲜血直流，也不一定能够到达他的心房外头，可只要是一踏人他的视线内，她就成了一个进入沼泽里头的人，只能看着自己下勇敢的前进，继而深陷在苦楚里。

“就算是痛苦，你也得待着!”迟迟等不到她的回答，北海微眯着眼眸，猛然收紧掌指，用力将她扯进怀抱里，不经过问地将她高高抱起。

“放手!”她忙不迭地想挣扎下地，但成效不彰，他也不痛不痒，只是一路将她扛向停靠在岸边的大船。

跟在他俩后头的沧海，一头冷汗地瞧着对待所有女人，向来都怜香惜玉的北海，此时不仅动作粗鲁，脸上的表情更像是怒火中烧，一路将涟漪给挟持上船后，便在所有船员面前，一脚踹开船舱舱门，再将她给一把扔进里头并反锁上舱门。

“起航!”在路过沧海身边时他顺口扔下一句。

沧海百思不解地搔搔发，先是去吩咐大副返航回玄武岛后，再慢吞吞地踱向北海的身后，直在想着那个和观澜与波臣皆不同，反而像是水做的涟漪，一身细皮嫩肉的，是否能禁得起北海粗蛮的对待。

他晃呀晃地来到北海的身后，小心地观察完北海此刻还算是平和的表情后，冒着触怒他的危险开口。

“为何你对每个女人都温柔体贴，独独就是对她毫不客气?”真怪，这小子怎不一视同仁?这女人说什么都比他岛上的女人美上十来倍，照理说这小子应该会狼心大动，或是与他对其他女人一样百般呵护才是啊。

“我爱她呀。”北海下正经地应着，自顾自地靠坐在船舱旁的船缘上。

沧海晾着白眼：“只要是女人你都爱不是吗?”他不是完全不忌口?

他微微勾起唇角，“她不是其他的女人。”

风儿拍打船帆的声响，令沧海几乎漏听了他的这句话，虽然他嘴上在笑，但沧海却感觉不到他半点真心的笑意，带着夏日气息的海风将北海的长发吹得迎风飘扬，船帆制造的阴影半遮在他的脸上，就像是被分割的日与夜，各据一端……不知为何，沧海突然觉得他望向海洋的那一双眼眸，在阳光下显得很寂寞。

向来就只是将事事看在眼里而不开口说出的沧海，总觉得这阵子观察下来，这个叫海皇的小子，外表虽年纪轻轻，也总爱流连花丛，可是只要在那个叫涟漪的女人面前，他在人前表现出来的定力和耐性，就显得像是个伪装，在她面前，他会动怒、也会心急，而脸上的笑意，也不会像此时的那么假。

或许他也只是个寂寞的神。

一望无际的海水反射着耀眼的金光，微热的风儿拂上人面，沧海抬起一手遮着日光，边想边看向像是快睡着的北海。

“当年你怎会想要创造海道?”供他白吃白住这么久了，身为岛主，再不从他身上套出点消息，只怕观澜又会讥笑他无能。

北海想了想，在他期待的眼神下，突地将面色一换，毫不客气的朝他摊摊两掌。

“当年还不就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女娲没事创造了什么地藏，结果那个吃饱撑苦的天孙，也输神不输阵的跟着创造了个天宫，于是在他的激励下，闲闲没事做的我，为了不让他们看扁，也就顺手弄出了个海道。交友不慎的下场，就是闲事做太多。

很是后悔问了这个问题的沧海，一脸呆滞地瞪向脸上表情显得很多余的北海。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海道……就只是无聊的意气用事之下的产物?”怎么和长老们所说的都不一样?

“嗯……”北海若无其事地搔搔发，“大致上是这样。”比起弄（缺字）和天宫之后，就一死了之的那两个神，他显得有责任心多了，不然他也不必辛辛苦苦地睡了个百年，还要起床来管这些神子小辈的小事。

什么寂寞的神?这小子八成是吃饱了撑着!前言统统撤回!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何睡了百年?”早就看透他心思的沧海，咧笑着嘴，一手撑着下颔悠悠哉哉地问。

生性正经八百的沧海直咬着牙，“可为我这凡人开悟吗?”

“恩……我约了神。”北海皱皱鼻尖，“不过我醒得太早了，离赴约的日子还有段时间。”若不是那个波臣没事扰醒了涟漪，本还打算多睡一阵的他，也不必急急忙忙的起床，搞得他现在还得寄人篱下浪费时间。

“……你只是睡着等神?”不是为了光复海道，也不是为了让他重返以往那个光辉的时代．当然更不是想打败人子拿回失去的领土，而只是因为……他老兄约了神?

觉得莫名其妙的北海反睨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在海底有多么大事大业?”这家伙到底把海皇想得多伟大呀?他怎从不记得他曾做过哪桩值得海道神子们念念不忘的事?

备受打击的沧海张人了嘴沉默了一会，接着突地板起脸别过身子。

“我什么都不想问了。”不管了，反正他只是个水里游和地上走的小小凡人，跟那些天上飞的、海底睡的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也不想再去弄清楚那些仙神在百年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沧海。”北海懒懒地叫住他。

“嗯?”

“不许再让我知道她出海。”他微笑地扳扳十指，危险地眯起蓝眸，“这回就算了，她要是再离开玄武岛半步，我可不保证会出什么事。”

被那双写满威胁瞪得头皮发麻的沧海，咽了咽口水，再不觉得他的样子像在说笑。

“你是认真的?”他抖抖身子，突地觉得海风有些冷，而北海眼神则是冷得像是雪日里浮在海面的冰山。

“很认真。”

他的耐性是有限的。

也不知那两个行为总是难以用常理来看待的二相，日月不是待在宫内清闲得太过，或就只是专程想找他麻烦而已，进来，无论他是上朝或足下朝，那两个家伙总是缠着他不放，更别说那个天生就跟他有过节的月相，究竟是看他太过下顺眼眼或是想讨清旧仇，那女人居然自太后那里寻来了本人名写得密密麻的群芳录，接着，她便一日一千金地将朝中大臣所有未出阁的千金小姐送至他的府上，要他在其中挑出一名适合当紫荆王王妃的女人

为此已经忍受那个女人够久的破浪，在翻脸到很想拆房子，只好随意逮着借口离京，以躲避那个专拿着圣谕逼他的月渡者，再次登门找他麻烦。

被他拖着一块离京的石中玉，边在林问走着，边一脸不痛快地看着那名把他硬是从爱染身边，拖来这处靠近天宫迷陀域里的同僚。

“能不能告诉我，你拖我下水的理由是什么?”他干啥舒舒服服的将军府下待，反而要陪这个小王爷来这找人?他只是传讯，又不是被指名要见的人!

破浪冷冷扬眉横他一眼，“本王既过得下痛快，为何要让你独自快活?一一“总有天我要叫陛下治治你任性的毛病……”石中玉臭着脸，边拨开横在前头的树枝边在嘴边咕哝。

“她人呢?”来到指定地点后，破浪两手环着胸问。

“在这。”未待石中玉开口，一道清冷的女声即自树林的那一头传来。

见着那张许久未见的脸庞，破浪头一个反应即是沉着一张脸，火力全开地问。

“你可知孔雀死了?”打从孔雀死后至今，也没见这女人捎过什么口讯或书信，或是找个人关心一下孔|奇*_*书^_^网|雀的身后事，枉费孔雀生前一心苦苦惦着她，而她呢?完完全全的不闻不问!

“我知道。”特意找他们来此的夜色，面无表情地低声应着。

他额上青筋直跳地问：“就这样?”

不甘示弱的夜色，也一脸不悦地将两道冷箭戳向破浪。

“我没你想的那么冷血，我也只是人而已。”若不是因孔雀，她压根就不想再看到这个趾高气昂的嚣张小王爷。

心情登时恶劣到极点的破浪，随即扭头就走，而专程来这负责缓颊的石中玉，先是伸出两掌要她缓一缓心火，再百般无奈地一手拖住某位任性的大爷。

“拜托你们别老是说不到三句话就翻脸好吗?”他还以为这两个同僚在分别了这么久后，见了面会收敛点呢，没想到水火还是水火，不管到了哪都还是一样的不容。

“陛下作主让孔雀下葬了吗?”夜色别过脸，转而面向另一个比较好沟通的前任同僚。

石中玉烦恼不已地两手捉着发，“提到这个我就头大……”

“发生何事?”她眨眨眼，没想到就连一旁的破浪，在这个问题前，也同样摆出了面有难色的表情。

“乐天说什么都不肯让孔雀入土。”石中玉哀叹再哀叹地摊着两掌，前些天我才带着爱染去劝过她一回，谁知她隔天竟盗走了孔雀的尸首。”那女人名字不是叫乐天吗?以往看她也真是个快快乐乐的乐天派，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不能接受孔雀已死的事实，还甘冒风险做出了那种事。

“盗走?”夜色愕然地微张着嘴，“那孔雀现不在哪?”

“谁晓得?”石中玉摇摇头，“总之，爱染已经派人去找乐天了，希望她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才好。”为了找孔雀，他和破浪是整座京城翻都翻遍了，可最要命的是，乐天似乎是带着孔雀离京了，这不可好，有葬礼却没尸首，礼部现不是一天到晚都往离火宫问，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他们才肯把孔雀交给礼部。

那个女人究竟把人带到哪去了?现不只要一提到这问题，别说是他与破浪的眉头皱得深，礼部里大小官员的脸色也都臭得跟死人似的，全朝上下也都在猜，那具摆在离火宫里的尸首，究竟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带出城的。

完全料不到竟会发生这事，夜色一手抚着额，好不容易才较为接受这消息后，她深吸了口气，开始在脑海里回想着，帝国四大巫女中，乐天最善长的巫术是哪种，而其他巫女又能够办到哪些。

“怎么，你也会在乎?”破浪低声冷哼，又是一阵讥嘲。

已经受够他的夜色，二话不说地以一记掌风朝那个今日看她特别下顺眼的男人招呼过去，而不把她这小伎俩看在眼里的破浪，则是直接扬起一枪往旁一挡。

“乐天呢?”听完石中玉所说的话，紧紧捉住一线希望的她，一手抚着下颔问。

“她一直留在北域里等你。”石中玉纳闷地瞧着她盘算的模样，“你找她有事?”

她很快即作出决定，“你派人托个讯，叫喜天去找乐天。”他人或许找不到，但她的喜天本事可大了。

“理由?”

“这是我欠孔雀的。”她顿了顿，掩饰性地别过脸，不让他们看见她眼里的伤陵。

“好吧。”石中五大约也猜得到她想做什么，只是，他仍旧不敢抱有多大的期望。

“你们叙完旧了没?”等得很不耐烦的破浪，一心只想快点离开这，“你找我们来这做什么?”

夜色睨他一眼，随即换上公事公办的口吻，“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既被流放王迷陀域，我就不会让地藏或海道的神子踏入迷陀域半步。”

林中突有一阵寂静，两个不知该说是意外还是措手不及的男人，面面相觑了一眼，再有志一同地把目光调至她的身上。

“你手中有兵吗?”破浪不屑地冷笑。

夜色自信满满地反问：“我又不是你，我要招兵买马还会困难吗?”她只是懒得开口而已，要不然迷陀域里的各路人马老早就被她纳为窿下为她效命了。

“你方才只提到地藏与海道，那天宫呢?”破浪紧压着她的私人因素打。

“我不能对付天宫。”

石中玉直拢着两眉，“因你娘是天宫的神子?”以往还认为她公正不偏的呢，没想到她的心居然偏得这么远，也不避嫌一下。

“对。”夜色也不介意向他们承认这点。

破浪问得很尖锐，“公与私，你分得开?”

“你还想要脑袋的话，就少质疑我的人格。”容不得人这么怀疑她的夜色，两眼直戳向破浪，“我警告你，现下我已无官职在身，别以为我会再对你客气。”以往她是看在浩瀚的面子上，不然她老早就想好好修理他一顿了。

“你就少惹她一点行不行?”叹息连天的石中玉，再一次把没三两下又开始激动的破浪给拉至一边去。

“你给我说清楚，为何本王还要忍受那个女人?”破浪一手指着她，索性把火气全都出到石中玉的身上。

“你都说她是个女人了嘛。”石中玉僵笑着脸开始哄他，“来，学学我，女人这玩意，能让就让，所以你就让让让……”

“我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夜色两手环着胸，没什么耐性地等他俩把私话说完。

“是是是……那下文咧?”哄完这个，被迫当性子最好的一个的石中玉，赶紧再摆上另一张笑脸去哄另一个。

夜色以不容他们反对的语气宣布。

“听着，四域将军不能垮，四域将军是守卫帝国最重要的防线，为了陛下，咱们必须守住四域。”这些日子来，她始终惦念不下的，就是帝国与浩瀚，因此她决定，无论她是否遭帝国逐出中上，也无论她的娘亲是否是天宫之人，她就是她，帝国的夜色，这一点，在她被逐出帝国时不会变，现在也不会变。

早就知道她死命效忠性子不会变的石中玉，得意地朝原本下看好她的破浪扬了扬眉，破浪看了，哼了一声后，不以为然地别过脸。

“我只有一个问题。”石中玉慢吞吞地朝她抬起一掌，“阿尔泰呢?他信得过吗?”

说到那个新同僚，别说是破浪不能接受了，就连他也对来自地藏的阿尔泰满是戒心，“你们不相信陛下的眼光?”完全信任浩瀚作为的夜色，根本就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不……”被堵得没话说的两个男人，只能不情不愿地撇撇嘴。

“破浪，由你来接掌北域，石中玉，你去接管东域。”觉得该交代的都差不多后，夜色再将她已拟好的部署向他俩宣布，“都听清楚了?”

“清楚。”生性任劳任怨的石中玉没意见。

“慢着。”破浪是愈想愈不平，“为何我们还要听这女人的命令?”她都已经不是他们的头子了，他干嘛还要对她言听计从?

石中玉不客气地泼他一盆冷水，“你若打得过她，你可以不要听啊!”他又不是呆子，当然是恶势力比较伟大!

一脸傲然的夜色，还捡在这当头刻意对破浪大咧咧地扬高了下颔，气得破浪直后侮当初干嘛要为了她被贬之事，只差没为她跑断了两条腿。

“夜色，你后悔过吗?”一直很想问她这句话的石中玉，犹豫了许久，总算把这件他们都不愿直说的事问出口。

“没有。”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就好。”石中玉愣了愣，半晌笑笑地抚着胸坎。

“喂!”对她的命令，显得不情不愿的破浪，报复性地向她警告，“待我到了北域后，我可不保证我不会杀了风破晓。”哼，那个天宫的男人就不要找他单挑，不然冲着夜色和孔雀的面子，他定会让风破晓死得很难看。

“你能不能杀了他，那还是一回事。”她挑挑黛眉，倒过来对他撂下狠话，“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风破晓若是死了，到时我定会杀了你替他报仇。”

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何事的石中玉，一手掩着脸，放弃再拦着老是一见面就想拼个你死我活的两人，摇头晃脑地走圣一旁去照旧当个局外人。

“本王受够你这女人了!今日在分出个高下前，咱们谁都别想走!”果不期然，在下一刻，怒气冲冲的破浪立即将两柄缨枪握在手中朝她大喝。

“我不介意成全你。”眼见他亮出两柄缨枪，早有准备的夜色也说着说着就抽出两柄弯刀。

咻咻的刀风加上尖锐的啸音，随着七歪八倒的树木，此起彼落地在林子的这一头和那一头响起，原本是遮蔽了天空的满林绿叶，也禁不住震击地纷纷落下，有如绿色的六月之雪，覆盖了一地漾漾的绿意。

蹲在一旁的石中玉，左看看这个新仇旧仇全都撩上来的同僚，右瞧瞧那个没了身分的束缚，再也不同破浪客气的前任同僚，眼看整座林子迟早会遭毫不克制的他俩给铲平，他习以为常地大大叹了口气。

“我说……”他张大了嘴晾着白眼问：“两位，动作轻一点行不行?你们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咱们躲在这密商吗?”这算哪门子的密商啊?再制造出这种吵死人的声响，只怕所有迷陀域里的人都会跑来这凑热闹了。

“少罗唆!”忙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异口同声地要他闪远一点，别来坏他们的好事。

“喂，别打真的啊!”愈看愈不对劲的石中玉，一骨碌地自地上跳起朝他们大吼，“你们行行好成不成?你们要是哪个不小心挂了，或是伤了残了，我岂不是要负责你们所有的工作?我已经够苦命了，一年到头四处跑来跑去不说，镇守的地域更是调过来又换过去，还不时得去替你们收拾”下你们捅出来的楼子，你们就给我省点事行不行?”

完全听不进耳的两人，在又分别击倒了一排大树后，顺道各扫两记掌风送给他当馒礼。

抱怨无效，只能等着收烂摊子的石中玉，摸摸鼻子又蹲回原位，无言地继续看着他俩愈打愈上兴头，这让他不禁回想到，那时离火宫的枫红，武台上他们四人轮流上场练身手的往事，看着看着，他心绪沉重地朝天叹了口气。

景物依旧，岁月却无法重来。虽说眼前的景况，与往日完全相同，只是，那份他们皆说不出口的记忆，却再也不能重现或寻回。

因为这片蓝天下，在他们的身边，再无法见到孔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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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就快到达岸边了。

在涟漪的挟持下，不得不冒着触怒北海风险将她一块带出海的大祭司，一手无力地撑扶着船沿，抬首看着站在船首迎风而立的涟漪。

也好，她想上岸登上土地也好，只要她一上岸，等着将她献给主人的人们，定能擒住她，为主人立下大功……

一心只盼着能及早登岸的涟漪，在强烈的海风中，并未回首去顾及此刻大祭司心中想图的一切，她紧张地站直了身子，在海岸线出现在她的面前时，渴望地张大了眼，瞬也下瞬地望着那告别已久的上地。

突然问，如遭天际落雷击中般，涟漪的身子大大地颤了颤，胸口紧窒得几乎无法呼吸的她一手抚着胸坎，在还来不及反应时，身体里的力气如潮水般急速退去，任她再怎么施力想挽回也不住地白她体内流失，当下站不住的她不禁往旁一跌。

“你……你怎了?”被她异状有点吓到的大祭司，迟疑地走王她的面前。

涟漪急急喘着气，无暇理会身旁的大祭司，她颤抖地抬起自己的双手，在大祭司讶异的眼眸下，她发觉自己变得愈来愈透明，而那些生来即有的神力，亦消散得不留片点。

再也不受病痛之苦的大祭司，愕然地瞧了她和自己一会，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大祭司仍是把握时机地抢回主导权，一脚踢了踢她，见她并未有所反抗后，畅快的感觉顿时泛满了心头。

大祭司蹲至她的身旁，抬起那张面无血色的芳容。

“我真不懂，凭你这小小罪神，有何能耐能成为海皇的把柄?你与他其他的女人有何不同?”除了能制造瘟疫与疾病外，她还有什么能耐?一个海皇紧捉着她不放就罢了，为何就连波臣的顶上头子也指名要她?

“要问，去问他……”涟漪无动于衷地闭上限．只想平息下一身的不适。

大祭司一把揪起她的衣领，“他根本就不配当个神!”

强忍着痛苦的涟漪勉强睁开眼，湖水般的眼眸只看了她一会后，立即明白了大祭司心中在想的是什么。

“你究竟在期待什么?”她喃声笑问：“最盼望他醒来的人，不就是你吗?最是希望他恢复海道以往光荣的，不也是你?如今他一如你们所愿苏醒，你却不能接受你所等待的海皇竟是如此?难道在你们眼中，唯有像飞帘一般，不惜为海道耗尽法力和性命才算是对得起神子、才配当你们崇敬的神人?你们这些神子究竟是缺了手还是断了脚，非得要别人为你们奉献牺牲不可?这么希望有个神人事事为你们做尽，还得为你们抛头颅洒热血的话，你们怎不自己去扮神算了?”

“住口!”面色一青一白的大祭司奋力扬起一掌，就在即将落下时，却蓦地对上了涟漪那双反映着她自己的眼瞳。

涟漪不客气地继续戳破所有神子的幻想，“北海是个自私自利的神，从前如此，今后亦会是如此，他不似女娲博爱，也无天孙的责任心，这世上他谁都下爱，他与你我都一样，也与全天下人一样，他最爱的只有他自己!”

在下一刻，一道不满的男音在她俩的身后响起。

“你就一定要把我说成这般?”他哪有她说的做神那么成功?浑身上下都是弱点的他，就只有她这眼盲的女人看不出来。

“你……”

对他突如其来出现给吓了一跳的大祭司，猛然惊跳而起，忙一手勾住涟漪的脖子，一手抽出鞋里的匕首，她四下看了一会，发觉海面上并无其他的船只后，难以相信地看着不知是怎么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北海。

“还是想拿她来威胁我?”北海懒洋洋地看着她的举措，“你这老顽固还真是学不乖。”

只领教过涟漪本事的大祭司，浑身紧张地将涟漪扯至胸前，看着对她笑得不怀好意的他。

“看在你胆敢带走她的份上，我该怎么折磨你好呢?”他似笑非笑地扳扳十指。

“你敢?”看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的大祭司，用力将刀锋抵向涟漪的颈间。

“本神素有成人之美。”他咧嘴一笑，在大祭司眨眼的瞬间立即将涟漪给抢回怀中，同时大掌一挥，微弱的掌劲就将大祭司给挥至海中。

北海朝在海水里载浮载沉的她抛了个媚眼，“杀你，虽比揉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但我向来就讨厌对太老的女人动粗，若你能游回去，算你本事。”

“慢着……”他竟然将她弃于这片大海之中?若无船只，在她游向岸上时，她定会遭布满锐岩的礁岸所伤。

轻易招来海风吹动风帆后，北海无视于遭他弃于海中的大祭司在远处求援，一手探过涟漪的脉向后，更是使风令船只加速离开，倚在他怀中的涟漪，有些站不住地一手捉紧他的臂膀，他皱了皱眉，抱着她蹲坐在甲板上，以指尖划破自己的手腕后，将流出的鲜血凑至地唇边。

“喝下去。”

虽是不明就里，只能凭直觉而行的涟漪凑近芳唇，在他监视的目光下轻啜了几口，随即反胃地不愿再多喝一口，而在见她喝下后，像是大大松了口气的北海一指抚过腕间的伤痕止血，再小心将她抱人怀中，以袖轻拭着她的嘴角。

“我会消失?”她喘着气，极为疲惫地倚在他的胸前，费力看着向已变得老皱的一双手，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能让阳光穿透。

“不会。”他笃定地应着，一手温柔抚去她额际沁出的冷汗。

像是印证他的话般，不过多久，原本透明的掌心很快地即恢复原本的色彩，滑嫩如故的皮肤再次回到她的身上，而那些如遭抽失的气力，也如数一一回到体内，这让顿有所悟的她不禁睁大了眼。

她失声地掩着唇，“我的命……是你给的?”

“你记起来了?”北海身子一僵，敛紧了朗眉低首看向怀中的她。

她马上捉住他的话尾，“我忘了什么?”

也觉得再瞒她不会有什么好处的北海，想了一会，决定对她吐实，以免往后她又做出什么危害自己的事来。

“你若离开海道，离开了我的神力范围，你就将性命不保。只要你待在迷海里，你就可继续活着，一旦你踏出了迷海半步，任谁也保不住你。”

“你在胡说什么……”急于反驳他的涟漪，挣扎地想起身，他却收拢了双臂将她紧搂在怀中。

“你的命是我给的。”他下后悔地将他抹去的一切告诉她，“你只能活在有我的地方。”

力抗着这事实的她，急忙抬首看向他，但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犹疑或是谎骗时，她怔怔地摇首。

“我不信……”

他也很习以为常，“无妨，反正你向来就不信我。”

海鸟追逐着划过海面的船只，在船尾声声轻啼，不再言语的北海将她置靠在自己的臂弯里，让身子尚未复原的她能够感到舒适些，任凭她失神地靠在他的怀中接受打击。

“当年的你，就是因此而不让我跟其他的罪神一块走?”虽然她不愿给自己太多的期待，但她还是只能归出这么一条让她既喜又悲的结论。

“对。”他以一指勾起她随着海风纷飞的长发，执至嘴边亲吻。

她惶然地问：“没有你，我就不会存在了?”她连岸边都末到达，就已像是自鬼门关前定过了一回，一旦她上了岸，那后果……

“我生，你即生，我死，你亦然。”一手造成今日局面的北海，平淡地告诉她他为他们两人所决定的命运。

没为此而感到感激或是庆幸的涟漪，在看了他那早已接受事实的模样后，苦涩地笑问。

“你因此而不得不留在人间?”原来，他未返瑶池，就是因为身旁有了个绊住他的绊脚石。

火气迅速被她撩上来的北海，忍不住气恼地问：“我就不能是心甘情愿吗?”

难道就不能是心甘情愿吗?

其实，不只是她，他人也曾这么怀疑过他，就连他自己，也曾这么怀疑过自己。

一百年前，就在两界之战即将掀起的那日，来到中土与天孙、女娲会合的他，抬首看着天际上纷纷离开的众神时，他也在问着自己，为什么他就是不能抛开一切，尾随着众神离开人间，或是不顾一切为神子们豁出去，为他们向人子一决死战?

当他亲眼看着因神子而痛苦不已的女娲，和那个虽是生性冷漠，却觉得自己对神子有责任的天孙时，站在做与不做边界线上的他，赫然发现自己，心思其实根本就不在两界之战上，亦不在神子与瑶池之间。

而是在个女人身上。

是，她是没有无上的神力，更不像其他女人般爱他爱得欲生欲死、非他不可，她甚至在夜里没有开口对他说过话，无论他再如何多情，她都一如冷冰的湖水般冷淡，可她在海边等待他的纤弱身影，就是捉住了他的眼、他的心，即使他再怎么抗拒和说服自己，他就是无法不为她心动，即使，他找不到半个可以为她而独留在人世的理由。

他无法骗自己毫无感觉，也无法骗自己，胸口里的那颗心，仍然还是只属于自己而已。

“北海?”等待着他作出决定的天孙，在一旁出声轻唤。

犹疑的眼瞳，在接触到身畔的两名神人后，当下有了一番笃定，他沉默地看着他们。

瞧瞧女娲，勉强自己一心成全了欲望无止无尽的神子之后，她得到了什么?一场即将来到的死期。而天孙呢?明知自己将会战死，却因是造物主，而不得不为那些玩得太大却收不起，只能找上神人收拾残局的神子而死。

若是自私皆是神与人的天性，他为什么要为神子舍弃一切?成全了他人的自私，谁来成全他的?

无法抑止的笑容出现在他的面前，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人间的这一切，再荒唐不过。

“还记得你问我愿不愿为神子战死吗?”

“你有答案了?”等着看他一块出征的天孙，在见苦他啥都没准备，也似乎不打算有所行动时，深感不妙地瞧着他那似不定了什么决心的脸庞。

“我的回答是我不愿。”思索了多时，他终究是无法斩断心中的依恋，不得不为一人而负天下人。

“等等……”虽然早知道一开始就有所犹豫的他，很有可能会作出这等决定，天孙还是一手抚着额，要下计后果的他缓一缓。

“为了她，我不能死。”心意已决的北海扬袖一挥，毫不恋栈地转过身，打算在还来得及挽回一切时赶回迷海。

知道他这一去，海道将会有什么下场的天孙身形一闪，定立在他的面前拦不肯，但他却扬掌一震，不顾老友的阻拦也要回去。

“北海，你救不了那些罪神的!”被他逼急的天孙忙吼住他的脚步。

北海凝视着远方，头也不回地告诉他。

“我要救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她是个人!”都说过她上不了瑶池，也不可能永远伴着他，他是还想怎样?逆天而行吗?

他缓缓侧首，天外飞来一笔地问。

“告诉我，在无穷无尽的生命里，你可曾有想得到的东西?”

从没想过这问题的天孙，在他专注的目光下，突然发现，面对这个问题，他竟连个答案也没有。

甚至，就连个想像的余地也没有……

“无。”他不得不承认。

移山倒海，轻而易举；造人创世，也花下了多大的工夫。

千年来，他与其他的神人一般，看尽人间七情六欲，虽说他也加入其中，但仍是个被高高奉之其上的神人，双手不沾尘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然也不曾有过想要追求什么的心情，更遑论这世上哪有何求之不得的东西，他拥有的，太多了，而真正能够体会过的，则少到连他也不愿去想像。

也曾和他一般的北海，得意地向他扬高了唇角。

“我有。”

当北海扬起衣袖，下一刻身影消失在他面前时，没再拦他的天孙，只是静站在原地思索着他那抹笑中的含意，以及它又是从何而来。不知怎地，与他向来同站在高处的天孙，在这日突然觉得，那个曾与他和女娲并站在一块冷眼旁观世人的海皇，似乎，已被这人间染了色，再也不像个神人。

天顶快速飞窜而过的云朵，在掠过他顶上时，带来了疾风的嚣音。

呼啸海风远奔千里，白海面上强袭大地，吹散了天顶的云朵，也将涟漪的衣袖吹得不住拍打飘摇。

坐在船尾的她，在一船同是罪神的同伴们将船只奋力划向海岸边时，不时回首看着已然看不见的风陵。以往从不能离开迷海的他们，在神子调派来船只供他们登岸后，人人脸上有着掩不住的兴奋，可这时的她，心中所惦着的，并不是故乡的山林与湖水，而是那夜北海首次在他脸上表现出不愿让她离开的神态。

他从不留她的，就如同她从不留他一般。

是什么令他改变了心意?为何他不愿让她离开迷海?是因她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还是她比那些围绕在他身旁的女人能让他多看一眼?有自知之明的她知道，她不过是个神囚，身为海皇的他，她高攀不上，也不认为他会为了她而放弃那些远比她更多情的温柔乡。

当远在战场上的他返回迷海，发现她再也不会在岛上痴痴的等候着他回来时，他会怎么想?他会因此而抱憾吗?往后在那些没有她的夜里，他会想着她吗?会不会时间一久，在他另外找到别的女人来打发他的夜晚后，他就再也忆不起她这个总是背对着他，不看他离去的女人?

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令她自漫无边际的揣测中回过神，抬首一望，以往不可见也不可及的海岸就在眼前，脱离海皇掌握的路途。也只剩下片刻，船上每一位罪神莫不焦躁难安，兴奋得再也坐不住．即使只剩下这么一点距离了，他们也等不及地站起身直接跃向远处那一片迎接着他们的沙滩。

在那一刻，涟漪有些犹豫，纵使船上每一位罪神都已跃下了船只登岸，在她眼前挥之下去的，仍是北海不愿让她离去的脸庞，她静静地坐在未靠岸的船上揣想着，在她曾被神子利用过一回后，这一回再为之所用，她又将会有何下场。

游移不定的美目，突地睁大，措手不及地，未曾预料到的下场，在下一刻即在她眼前一一摊开。

一个个登上了海岸的罪神们，在两脚一沾上岸上的细沙后，愕然止定不动，奇异的声响纷纷自他们的脚底下蔓延而上，涟漪惊恐地看着快速遭到石化的罪神们，双足蒙上了一层岩似的灰，一路蔓延而上，将僵硬的他们凝封为一具石人，晚了一步上岸的，身躯则是愈来愈透明，像是岸边浪花的泡泡，一触即碎，两脚仍在海中未上岸的，面貌则有着剧烈的变化，霎时迅速老化。

他们被骗了……

发不出惊呼的涟漪两手掩着唇，而后蓦地一怔，赫然发现自己的双手，亦开始老化得宛如老妇。

“涟漪!”

在船只即将抵岸，她慌忙将自己投入海中，急于逃回海上之时，北海下遗余力的喝嚷声传抵至他的耳底。海波中载浮载沉的她一探出海面，北海已将她拦腰抱起，备受急速老化痛苦的她紧闭着双眼，挣扎地环住他的颈项，渴望着能够减轻疼痛些许，但几乎让头部裂开的剧痛，却令她在下一刻无力地松开了双手。

如旧的海涛声响回绕在她的耳际，温暖的血液源源不绝地灌人她的口中，她咳了咳，唇上的热感亦在此时离去，她费力地张开眼，映人眼帘的，是北海那双写满责备的眼眸。

难以填平的不甘，化为泪雾自她的眼中升起，躺在海中礁石上的她，不愿承认地问。

“众神……只想处理掉神囚?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们是否愿助神子，是不是?”

北海坐至她的身旁将她揽靠至怀中，以指拨开湿附在她颊上的发。

“我阻止过你了。”

“我为何会变老?”她虚弱地抬起一手，看着自己正在恢复原状的手心。

在她脸庞上移动的指尖停顿了一会。

“难道……我只有人的寿命?”她虽不愿这么想，可是却不能不如此怀疑。

“你是人。”

她不断摇首，“我不是，我的父亲是湖神……”这教她如何相信?长久以来，她不但长生不老，更拥有着凡人所无的神力，这样的她，怎可能会是个人?

“但你的母亲是人。”北海索性将一直隐瞒她的那些在这时揭露出来，“你的神力只是与生俱来而已，那并不代表你也是神。长年来，你能在海道里永生不老，是因我的神力所致，是我不让岁月带走你，是我刻意留住你。”

在他那双将现实带到她眼前的黑瞳下，遭受到巨大打击的涟漪沉默了片刻，随后不甘心地捉紧了他的衣袖问。

她的眼中写满了恐慌，“若我努力修炼呢?我能不能成为神?”

“不能。”

“那……”苍白的玉容，转眼间失去了最后一丝光彩，“我也像人一样。会死?”

“你休想!”他当下面色一换，穷凶极恶地握紧她的双臂，将差点就失之交臂的她狠狠拥进怀中，力道之大，像要将她嵌入他的体内。

汩汩不绝的泪珠，在她绝望地闭上眼时不断落下。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他又急又气，大声在她耳畔宣告，“你听见没有?我不允许!”

水面上的涟漪，消失，原本就是它的宿命，纵使如此，他却依旧贪婪地想留住这一朵令他心醉的涟漪，就算……始终都得不到她的心，也无所谓。

只要能强留住她，他愿付代价。

后来的事，她忆不起了，她只能从北海的口中得知。

两界之战开战的那一日，亦是北海救了她的那一日，北海将一心只想回到岸上不惜寻死的她，强行抹去这段记忆，并在将她封印在迷海的小岛上后，如同众神遗弃了神子般，北海亦遗弃了海道所有引颈期盼他能大显神威的神子，独坐在玉座上，随着狼城一并沉人了深邃的蓝色大海中。

躺在带着花香的被褥上，涟漪两眼看向寝殿上的露台，露台外，在夜晚里看来漆黑的汪洋依旧包围着玄武岛，就像她身后的男人，依旧用他的方式包围住她，令她不能脱逃。

将她带回岛上的北海，坐在她的身旁手执一柄木梳，一手轻掬起她的发，慢条斯理地为她梳理着。伯她以后仍是不怕死地又想离开，也怕只有人类寿命这事太过打击她，梳理好她的发后，北海扬掌关上了她远跳的窗口，阻止她又为此事想太多。

“只要你留在迷海里，你就可以在人间永远停留。无论是时间，或是岁月，任谁也不能将你自我的身边带走。”

以往被她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在今日，竟成了一项来自于他的神恩?

“就和你一样永生不死?”涟漪侧首看着自己因他神力所致，再不显得苍老的掌心。

“对。”他一掌滑过她因侧躺而显得格外玲珑有致的身躯。

“我要的不是这些。”她避开他碰触的掌心，在偌大的床上拉出一道拒绝的距离，并微微蜷起身子像要抵御些什么。

猿臂一探，一具温热的身躯随即附了上来，他紧贴靠着她，就像是不愿离开她片刻似的。

“你要的是什么?”温存的低语在她的耳畔撩拨着。

“一个只属于我的男人。”

活得再长再久，岁月也还是孤单。若无人能陪伴，身为凡人的话，有的仅是一辈子的空白，但若寿命永无止境，那有的就是没有尽头的孤寂。她要的不多，也从来就不想拥有太多，只是她所要的，从以前到现在，就一直不能只专属于她一人。

因他爱的那么多，她从不知哪个女人在所瓜分到的爱中所得到的较多，她常常在想，是不是非要将每个人所得到的爱拼凑起来，才能够得到完整的他?当他像这般与她在一块时，他的心定否真的全在她的身上?若否，那他其他的心，在哪?

每当白日来临，好几次，当东殿传来莺声燕语时，她真的很想尽力做到五觉已失，听不见、看不到，也没有感觉，并且试着放下往事，不再去管记忆中的曾经究竟有多美，这样一来，当他在夜里拥着她入睡时，或许她就不会痛苦得只想离开这片海洋，可他从不为她留点慈悲，仍旧以他自以为是的多情来折磨着她。

就在她已经心死，不愿再猜想着他的所作所为时，为何他偏偏又让她知道，他是为了她而不得不留在人间?

“不要拿我当借口。”在他两臂紧搂住她时，她动也不动，仿佛无论他再怎么做，也不能把已冰冷的那些再变得温热。

“借口?”北海不悦地转过她的脸庞。

“你可以走，无人会拦你。”她定定看了他一会，平静的眼眸里，有着割舍，“你可追上众神脚步回去瑶池，或是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从来就不是我的囚犯。”

从前的她，总认为这句话很难说出口，但在今夜她却发现，其实它并下难说出口，她所缺乏的，只是决心，在摆脱长久以来的奢望纠缠后，她没有什么好放下下的。

“连你也不会拦我?”海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他不住地收紧了臂膀，捉紧看似就要走远的她。

“不会。”

“为什么?”

她以指轻触他的唇，“因你不是属于我的。”

北海猛然张口咬住她的纤指，她不为所动地瞧着他在烛下有些看不清的脸庞，任他咬着也不收回指尖，因她而生的怒气霎时涌上北海的心头，他忿忿地挪开她的指尖，扳正她的身子再翻身至她的身上，当他低首欲吻住她的唇时，她淡淡地问。

“我还是和当年一样见不得人?”

只在咫尺的双唇悬凝在她面前，他怔了怔，准确地对上她那似洞悉的目光。

“我听其他罪神说，神是不能爱上人的。就因为我只是个人，所以你连承认我存在的勇气都没有?”在忆起自己是个人的这事实后，她跟着想起当年自罪神口里听来的那些话。

或许就因她并非神人，因此她无法像其他的女人一般，光明正大的与他在一起，只能偷躲在黑夜里，瓜分他一点点的热情?

在她呢喃似的语调中，北海的气息明显变得有些急促，察觉到这点的涟漪，苦涩地笑了笑。

“是人是神，对我来说很重要，对你来说，也非常重要是不是?”原来当年介意着身分的，并不是只有被困在风陵的她一人而已。

低首看着她的脸庞，悬在她身上的北海，不禁回想起当年在他开口说他不愿离开迷海时，天孙与女娲脸上那同样质疑的目光，他更记得，众神总在他天明归来时，质问着他夜里究竟是上哪去了，而和他在一块的女子，究竟是人还是神?

在那么多隐带着不愿说破的责备目光中，他选择保持缄默，就如同现下一般，只是至今他忘不了的是，每当夕日即将西下，那张远在一片金色花海中等待他的脸庞上，有着一双多么渴望着他到来的水眸。

一如以往，不打算正面回答这问题的北海，缓缓低下头，以唇轻触着她的，失望在涟漪的眼中一闪而逝，她掩饰地闭上眼。

“你根本就不该来人间。”若他不造出这片迷海，她也不会向往着来这一探究竟，而后还被神子们关进这儿，且一关，就是永无尽期。

“我知道。”北海捧着她的脸庞，一下又一下吻着她的眼眉。

“你不该成为我的黑夜。”当他拂开她的衣领埋首进她的颈间时，她深吸了口气，感觉那烫热的唇瓣似在她身上烙印。

“我也知道。”

明白自己终将会沉沦的涟漪，在他着手脱去自己的外衫时，避开他的碰触，往旁退了一点望着他。

“就算离开等于死亡也无所谓，我想要回我的自由。”

似乎早就知道她终会说出这句话，北海只是沉稳地一笑，探出裸臂将她拥入怀中。

“休想。”

不再多置一词的涟漪，闭上双眼，不愿让他将她的伤心看得太清楚。

逞强若无其事太强人所难，假装不受伤更是太令人为难。

在她胸膛里的那颗心，和其他人都一样的平凡，她要的不是一个对他来说特别的人，就算他把所有的黑夜都留给了她又如何?他人还是可以与她一同分享他的心，那张吻过她的唇。一样也可以流连在其他女子的身上，若是不能完完全全的拥有，她情愿什么都不要有。

居于宫中忙于公务的浩瀚，在日行者以十万火急之姿闯入宫内报讯后，讶然地搁下手中正在批阅摺子的御笔。

“打起来了?”临渊居然会和丽泽动手?丽泽那家伙是怎么有本事惹毛临渊的?

“正打得不可开交呢……”日行者抹去额上的大汗，“月相已先去看着他俩了，陛下，您快些移驾吧。”

收拾好满心的错愕后，浩瀚沉思了半晌，急得慌的日行者不解地看着他动也不动的模样，怕会误了事的他，才想再开口催上……催，浩瀚这才自御座里站起，在日行者的带领下，准备去平息那场皇宫内的小战事。

下了朝后想前来坎天宫觐见浩瀚的临渊，怎么也没想到，一向不出现在庙堂之上，也鲜少离府的丽泽，今日竟出现在坎天宫的御花园里，原本他还以为丽泽也是前来觐见浩瀚，可没想到，丽泽在他一踏进御园里时，立即扬剑对准了他，逼得他不得不赶快抽出佩剑迎击。

勉强闪身躲过另一记剑袭后，临渊没好气地朝那个行事作风向来都没个准头的丽泽大喊。

“老三，别再胡闹了!”他早该知道，比起任性的破浪，这个做任何事从来都不给理由的丽泽更是难缠。

“胡闹?不巧本王我可是认真得很。”流畅运剑的丽泽，加快了手边抽刺的速度，一剑削下他的衣袖，“再不留点神，人头若掉了，你可别来怨我。”

“老三!”

“轻敌是你最大的毛病。”他愉快地点明这点，将剑尖翻转成一朵朵剑花，更进一步在临渊的臂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

受这一剑后，不得不认真面对他的临渊，微微眯细了两眼，一反守势，凌厉的攻势在下一刻即展开。

“你从未把我放在眼里是不?你的眼里就只看见浩瀚?”丽泽一剑架住了他的后，凑至他的面前问。

“你想说什么?”锐利的眸光，立即出现在临渊的眼中。

“眼神不错嘛。”丽泽愉快地看着难得出现在他面上的厉容，“我真想让浩瀚看看你此刻的模样。”

被日行者领着来到园中的浩瀚，在他俩全都亮出看家本事，对彼此都毫不留情时，站在远处开口。

“丽泽，住手。”

他转首看向浩瀚，冷冷低哼，“你的坏毛病就是太好说话了。”

“丽泽。”这一回浩瀚的语调里，就不再温和而是充满威胁。

“或者该说睁只眼闭只眼是你最大的本事?”不以为惧的丽泽，犹挑衅着他的底限继续问。

“二相!”浩瀚在他又举剑刺向临渊之时，朝身后一喝。

随侍在侧的日月二相，立即衔命介入两者的战局。

“哼。”一对上月渡者那双老早就等着会一会他的眼眸，当不失了兴致的丽泽哼了口气，颇为不愿地收剑回鞘，他转身睨了臂上多了一道口子的临渊一眼，接着连礼也不行地就转身离开园中。

纵容他离去的浩瀚并未拦不肯加以追究什么，他只是举步上前，在临渊连忙收剑想向他行礼时，伸出两掌扶起他。

“皇兄没事吧?”

“臣没事。”

“丽泽也太不知轻重了，都几岁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在他开口大诉丽泽的不是之前，浩瀚先他一步替他说出不满。

“陛下……”总觉得不对丽泽之事做出处置，就连口头上的教训也无关痛痒的临渊，不满地站直了身子想再多参丽泽几本。

“皇兄先去疗伤吧。”浩瀚微微一笑，一手小心扶着他受伤的手臂。

“这只是小伤，臣并不——”

“先疗伤吧。”浩瀚柔声劝着，语气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眼看日行者已经配合着浩瀚地走上前，准备搀走他，没能多说几句话的临渊，也只好点了个头向他行礼。

“臣遵旨。”

“陛下……”站在原地未动的月渡者，才想好好跟浩瀚禀报一不肯们是怎打起来的，但一道她原以为早已摆平的男音，却在此时闯进她的耳里。

“陛下!”

破浪扯开嗓门的吼声，令浩瀚微微蹙紧了眉心，他往旁一蹬，自知办事下力的月渡者马上摸摸鼻尖，很识相的先行开溜，以免被那个近来被她整惨了的破浪给堵上，留下浩瀚一人独自去打发破浪。

“陛下，您没事吧?”才一进宫就听闻两位王爷在宫中亮刀亮剑，担心浩瀚安危的破浪，一骨碌地冲进御园中，两脚还未跑至浩瀚的面前，话就已问出口。

一根寒毛也没少的浩瀚，只是一手抚着下颔，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盯着他。

“陛下?……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的破浪，在日行者送走临渊走回园中时，忙不迭地以眼神看向日行者，但他只是摊摊两掌，也不清楚浩瀚在想什么。

浩瀚问得很故意，“破浪，你近来很忙?”看样子，月渡者应该再让他忙一点，最好是忙到就连回宫的机会也没有。

“还不都是那女人搞的鬼?”想到这点就有气的破浪，两眼四处张望，就是没在园中找着月渡者的身影。

“你与阿尔泰处得如何?”浩瀚抬手拍拍他的肩，闲话家常般地拉着他至园中的凉亭里小坐。

丝毫不加掩藏的臭脸，立刻忠实地出现在破浪的面上，浩瀚看了，没好气地轻叹。

“阿尔泰是朕亲任的西域将军。”平常他不是挺没有什么同僚情谊的吗?怎么他的同僚情，老是捡在他的同僚们不在时才会发作?

“陛下真要他取代孔雀?”不是他要挑剔阿尔泰的身分和为人，只是要他把孔雀的位置让给一个外人……不行，他没那度量，那位置除了孔雀外谁都别想坐!

浩瀚玩味地挑高眉，“你有不满?”

“不是，只是他来自地藏——”

“你不相信朕?”不待他把谏言说完，浩瀚迅速换上了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样。

当下他的话全都梗在喉里，“我……”可恶，又对他来这招。

浩瀚在亭中站起身，关爱的大掌抚上破浪的顶上，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他．如同在安哄个小孩似的。

“乖，好好和阿尔泰相处。”

总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当成幼儿对待，面子因此而大大挂不住的破浪，很想拎定兄长那只正在对他摸摸头的手，可笑咪咪的浩瀚的表情又显得很缅怀似的，使得满肚子火气想压又压不住的他，就只能僵着身子坐在石椅上。

当站在亭外的日行者掩饰性地别过脸窃笑时，再也忍耐不住的破浪，一把撇开浩瀚的大掌。

“臣告退!”

大步大步踏出御园的破浪，在定至国外时，两眼朝倚在园外没进去里头看热闹的阿尔泰一瞪。

“你听清楚，本王相信的不是你，而是陛下!”

“听得很清楚了。”觉得他们兄弟情很好玩的阿尔泰，爱笑不笑地绕高了两眉。

“陛下，您的手……”这时站在串外的日行者，才发现浩瀚的掌心里沾着了方才临渊所流的血。

就在日行者忙着掏出巾帕时，站在串中的浩瀚，面无表情地瞧着那一抹血渍，而后缓缓收紧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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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破天荒地，海道众岛的大小船只，在天际晴朗的这日，全都横越过蓝色的迷海海面来到了玄武岛，世代散居于海道的神子们，几乎都在这日齐聚于玄武岛，而来自都灵岛神宫的巫女与长老们，更是派出庞大的阵仗，登岛准备将海皇恭迎至都灵岛上的神宫一异。

高站在东殿临海的窗口，临窗俯视着下方目不暇给的各色船只，数了半天也数不清究竟来了多少人后、北海神色不悦地瞪向身后的两者。

“是谁告诉他们的?”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一早就被召来这看神脸色的观澜，当下就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不是我。”他以为她很乐意告诉她的子民们，海道出了个好色的神人吗?他不要脸面，她要。

“波臣那女人还真是学不乖……”才刚康复离开病榻的沧海，则是一手抚着作疼的额际，直在心底想着到底该不该去琉璃岛上，把那个陷害他的波臣给大卸八块。

观澜一手指着身后远处的殿门。

“你不去见见他们吗?”哼哼，现在殿外可等了一堆让这尊神人见了就会头疼的人呢。

“没兴致。”北海想也不想地就打回票。

“那她们呢?你也不见吗?”观澜心情甚好地扬高了两眉，定至另一扇殿窗边打开它。

不知她指的是什么的北海，才走至那扇窗畔，立即对下头那些少说百来个，全都穿戴着凤冠霞帔，一副新嫁娘模样的女人恼怒地皱紧了眉心。

“这是什么意思?”

观澜懒懒地边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边说明，“她们都是海皇的新娘。”

“新娘?”他哪时曾预约过什么新娘?

“神官里的每一位后补神女，皆是神宫为海皇准备的新娘。”她不怀好意地瞟他一眼，“就算你贵为海皇，你也该有点天谴了。”

不想让她惹毛神人，更不想引起另一场小战事的沧海，走至她的身旁以肘蹭蹭她，并以眼向她示意，窗外正对面的西殿露台上，这会儿正站了哪一号人物也在看着那些新娘。

一见到涟漪那张似覆着十层寒霜的脸庞，观澜不禁以手掩着唇暗暗叫糟，还未来得及去向涟漪解释，就见涟漪已快步步人殿内，并在下一刻紧闭西殿所有的窗扇。

“我去打发那些长老。”总觉得有罪恶感的观澜，不情不愿地主动扛下责任替北海收拾外头那些烂摊子中的其一。

“现下怎么办?”她前脚刚走，沧海就指着另一堆女人问：“这票新娘和祭司们，你还是照单全收的全都吃掉?”

“撵回去。”也看到涟漪反应的北海，头也不回地离开有着那群女人的窗扇。

沧海狐疑地拉长了尾音，“你转性格了?”他居然忌口?这太不像他的作风了。

北海冷笑地扫他一眼，“再罗唆就由你去娶她们过门。”

为免自己真得奉命娶那堆女人进门，任劳任怨的沧海只好再次为神扮黑脸，冒着得罪所有后补神女和祭司们的风险，前去驱走那堆还等着朝神的人们。

吵吵嚷嚷了一会，也清楚表明了海皇的拒意后，和观澜一般，也得罪了长老的沧海，疲惫地回到殿内，远远的，就见独坐在殿内喝着美酒的北海，两目所望的方向，正是涟漪所居的西殿。

“不去哄哄她吗?”这些日子来，他多多少少也摸清楚这尊神人在想些什么，“真是说，你拉不下面子?”方才那堆海皇新娘的阵仗一摆出来，别说是胸怀已经够宽大的涟漪了，他想，就算是圣人也没那个好脾气可再容忍。

北海摇晃着手中的酒盅，不说也不动地望着大白日里，却刻意将窗扇全都紧闭的西殿。

沧海的叹息拖得老长，“我看你挺机灵的，怎某方面却蠢得很?”跟自己的心上人呕气，划得来吗?无论结局是输是赢，不都得要付出愚蠢的代价?伤了对方也伤了自己，这又何必?

一直沉默不语的北海，在沧海以为他根本就不会回答时，语调空洞地问。

“当你全心全意爱一个人，可是你却爱得一点把握也没有，你会怎么做?”

就为了这个理由?他也行行好。

“又不是每件事都得稳操胜算才能去做，你当世上每个人生来就是赢家?”沧海不屑地朝天翻了个白眼，当下甩下那个太过无往不利的自大男人往外头走。

走远的他，并没有来得及听见这句出自北海口中的喟叹。

“她若会在乎就好了……”

他最怕的就是涟漪的什么都不在乎。

她不在乎人子与神子之间的是与非，不在乎这片天地里岁月如何流转，就连他，也不在乎……她的心好像总是在远方，他从没有一刻能够捉得住。

她从不开口过问，白日里，他和哪些女人在一块，她也不问，他心中真正爱的人是谁。她将他的存在，视为黑夜的一部分，他只是理所当然的存在着而已，她从不似他人视他为无所不能、也非得之不可的神人，每当他离去时，她总是背对着他，从没有开口要他留下。

她就像一池清淡得可以看透的湖水，独自美丽，也独自享受孤寂。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当她初初被送至风陵，在她踏进他的视线那一刻，远站在一角的她[奇+书+网]，眼神看来是那么的茫然与不知所措，等她明白了神于与众神为她添了什么罪名，与她必须承担些什么后，在她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则换上了恻然与不甘，那时的他，不知怎地，就是牢丰记住了她在风中独自伫立的模样。

或许就是因为，她总是想要离去的模样吸引了他。

从一开始来到她的岛上，她就没有拒绝过他，原以为她和其他的女人一般，可她的冷淡，又令他几乎有种太过自以为是的错觉，让他觉得，其实对她来说，他并没有那么重要，而他也否知，他究竟被她摆在心上的哪一处。

当他俩抵死缠绵时，他会以为他就是她天地里的所有，可一旦天色将明，她又会毫不犹豫地放开他的身子，转身离他远远的。黑夜里，她总是不开口不说话，偏偏又在黄昏来临时等待着他，就像是临波垂钓的老翁手中的钓线般，在鱼儿上钩后，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在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之前，他总认为，反正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从没有什么是可以留下的，因此他习惯了不要在心上放太多，尽量别让自己负荷太重，因他得和所有神人一般，独自定完无止境的人生。

可自他成为了她的黑夜之后，他发觉，或许，他是可以对所有事、所有人都睁只眼闭只眼，可他却无法再接近她一分，因要面对不在乎的人与事容易，要面对自己的真心，则太难。

再加上，众神名册上并没有她的芳名，但在生死簿上，倒是早已填上了她的死期仰首急饮一口美酒后，北海一把扔开手中琉璃制的酒盅，任它摔碎成一地的斑斓。

在此同时，处在寝殿里的涟漪，亦扬掌一挥，将摆放在桌上漫着浓烈香气的花朵和花瓶一块扫落地上，只因那刺鼻的香气，让她想起了她曾在北海身上，所嗅到的其他女人的味道。

海皇的新娘?那又如何?

又不是头一天知道他是个生性博爱又色欲薰心的男人，她管他有几个新娘?她管他会不会和以往一样，只要是女人就照单全收?

百年前，那个口口声声对她说着不会让她死的那个男人，上哪去了?那个可为她遗弃神子抛下两界之战的海皇，又在哪?还是说她根本就只是一个他用来拒战的借口，一个留在人间的借口，他并非心甘情愿，亦非如她所以为的，他是为一人而舍天下人?

门扉遭推开的声响，自她的身后传来，气息未定的她转首看去，颇为讶异北海竟会在白日里来见她。

“你在乎?”看不出在想什么的他，站在门边瞧着她一见到他后，又再次变得冷静的神色。

她冷声反讥，“你自豪吗?”

他觉得必须澄清些什么，“那只是那些神子的一相情愿。”他从没立不过什么神女新娘的规矩，他也从未要求神子为他奉上什么新娘。

“就算我在这，你大可照旧大方染指。”涟漪不以为然地摇首，“我的心情好坏，你又几时曾关照过?”

浓烈的酒意涌上北海的心头，方才饮的那些酒，在她的话一出口后，仿佛在他的胃里灼灼地燃烧着。

她瞬也不瞬地凝望着他的眼眸，“去找你的那些新娘，反正，你也只会用这种方式保护你自己。”

正要入殿的观澜，在北海与她擦肩而过时，遭北海撞了一下，本来是打算来此感谢她上回相助之情的观澜，望着北海离去的身影，再看了满脸盛满落寞的涟漪一眼，边摇首边掩上殿门轻叹。

“何必呢?”

重重跌坐在椅上的涟漪，自嘲地问：“和那些女人相比，我不够热情也不够温柔是不是?你也和其他人一样，都认为我很冰冷?”

不知该如何答她的观澜，只是走近她的身边，看着她那既是后悔，却又不知该怎么欺骗自己的脸庞。

“其实湖水是有感情的，它一直在等。”

“等什么?”

“它在等风吹。”涟漪抖索地握紧了自己的双手，“等风吹起浪花，将它变成海洋。”

一丝躲过重重帘幕的日光，斜斜地倾照而下，照亮了涟漪的侧脸时，亦让观澜同情地敛紧了柳眉。

她颤声喃喃地问：“告诉我，为什么我给了他我所有的黑夜，他却从不肯给我一个白天?”

也摸不清北海心思的观澜，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不像他……”她两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的双臂，“我只有一颗心而已，我无法两分。”

甚想伸手拍拍她、安慰她的观澜，在窗外的日光照亮了那一颗颗自她眼中落下的晶莹泪水时，无声地收回自己的双手。

“北海，你知道吗?只要你能对我微笑，我就会觉得好幸福，只要你抱着我轻声告诉我，你不在乎我是谁，你愿收回你的心只爱我一人，我就愿放弃我天地里的所有，就算是当下成神，也无妨……”

离火宫

五指使劲地往桌面一拍，叠满桌面的帖于与卷宗，皆随着桌上的笔砚往上跳了跳。

“你说找不到是什么意思?”眼下蓄满黑影的石中玉，额问青筋直跳地扯大了嗓门问。

“那个……”禁不起人凶的握雨，在衣领被自家主子一把高高提起时，怯怯地咽了咽口水。

“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找不到。”不畏火爆狮子脸的携云，习惯成自然地将握雨拉至自己的背后，再对自家主子摆出一张老僧人定的脸。

接连着数日被困在离火宫中，不但得接手破浪留下来的一堆公务，还得天天听礼部唠叨的石中玉，在肚子饿得咕噜咕噜直叫的情况下，面色更显凶恶。

“枉我在这为了离火宫的家务事忙里忙外、忙进忙出、忙手忙脚、忙得不可开交，你们居然让那个闲闲又任性的小王爷，跑去逍遥倒也罢了，你们还不知道咱们家的管家婆煮饭煮哪去了?你们究竟对不对得起我呀?”这两个家伙是养来好看的呀?没见他都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了，要进宫来见他，就不会顺道扛个几桶饭来喂他一下吗?

携云不耐地掏掏耳，“紫荆王为躲月相，昨儿个就离京前往北域了，他要走有谁拦得住?而爱染是奉你之命去找喜天的，她会远庖厨出门去用雷打人，使得咱们三人都没饭吃，不都是你害的?”

“不许顶嘴!”被关在宫中早就闷出一肚子怨气的石中玉，快如闪电地扬起拳头，咚咚地往他们的头上敲去。

早有防备的携云，反应敏捷地抄起一本帖子挡掉铁拳，不过反应慢了点的握雨，就只能窝在地上捂着头闷叫。

“不顶嘴那说正事好了。”携云一把拖起苦命的同僚，在他一脸害怕时，用力推他一把，“说呀，你怕他什么?”

“主子……”眼眶带泪的握雨很可怜地奉上情报，“那个……海皇醒了。”

“你说醒了是什么意思?”下一刻，石中玉的脸果然如他预期地拉得又臭又长。

携云撇撇嘴角，“就如丰面上的意思，睡在迷海里的那家伙醒了。”

“这事告诉我做啥?东域又不是我——”想也不想就把这事推给破浪的石中玉，连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携云板着脸给打断。

“夜色将军日前说过什么，你都忘了吗?”就知道他的记性差。

猛然想起夜色那副独断独行的模样，顺道回想起夜色在迷陀域里交代过些什么后，石中五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完蛋，东域不是任性小王爷的地盘了……

夜色那女人也太过分了，背着陛下私自瓜分地盘就算了，还捡在这时把东域交给他看管?看管，说是很简单，但那个刚起床的神人是要怎么看管?只管把任务扔了就什么都不管的夜色，怎也不顺道同他说说，到底该拿那个曾在海底睡觉的神怎么办?

“喷!”他气跳跳地捉着发，“那女人存心跟我过不去!”那个海皇也是，什么时候不醒，偏偏挑在这时醒。

“有怨言的话，你就拿刀去同她对砍好了，尽忠职守的我们，定会跟在后头负责替主子你收尸的。”携云凉凉地哼了口气，一把拖住握雨的臂膀往外头走，“走吧，话传到了，咱们出宫找饭吃去。”谁有空留下来看那颗石头蹦蹦跳跳?府中的大厨出远门去了，出去打打野食填饱肚子会实际些。

“慢着，我的午膳——”来不及拦下他们的石中玉，孤独悬在空中的掌心，终究没能为他捞来几桶饭解饥止饿。

低沉的轻笑声自殿旁传来，饿得头昏眼花的石中玉老大不痛快地往旁一瞥，就见那个打从上任后，就很少在离火宫出没的新同僚，正优闲地倚在殿柱上看戏。

他口气很冲，“看什么?”愈看愈觉得不对盘，真搞不懂陛下是怎么挑上这家伙的。

“午膳我是帮不了你，不过海道之事，我倒是能帮上忙。”在见识过他所吃的饭桶桶数后，自叹不如的阿尔泰并不想帮他去绑架宫中的厨子。

“免。”石中玉下领情地抬高下巴，“管好你自个儿的西域就成，不劳驾。”四域将军里有谁比他还更能适应新环境?他一年到头地盘被调来调去又不是调假的，他可是四人中最耐操又最好用的将军。

“你有法子对付海皇?”虽没将他看得很扁，不过阿尔泰的声音里还是带了点质疑。

石中玉朝天翻了个白眼。

哪有什么办法啊?除了硬着头皮上外，还能如何?

“我一直很好奇，当年你是怎么收服南域的。”缓缓踱到他面前，阿尔泰边瞧着一桌的帖子边问。

他一脸不以为然，“南域里又没有那三个神人，有什么难的?”

阿尔泰并不上当，“但南域里有着其他也同样被众神遗弃的神子也不只是三个而已。”当年流离在南域里，没被送王迷海里的罪神可多了，如果说要打下三位神人属困难，那么要一口气对付那些罪神，则是难上加难。

“怎么，想探我底细?”口风紧得很的石中玉，两手环着胸，大咧咧地对他挑高了一双浓眉。

“只是想增进同僚情谊而已。”被他和破浪用冷脸对付那么久后，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有必要申诉一不肯的冤情。

石中玉笑笑地泼了他一盆冷水，“虽然你是陛下亲任的西域将军，夜色也要我相信你这家伙，可本将军就是不怎么相信你。”

“我做人有这么失败?”一手抚着下巴的阿尔泰，神态相当认真地反省着。

“哪，你要不要说说你有啥值得我信任的?”

“日后我会亲手为陛下奉上西域。”阿尔泰爽快地将两手一摊，“这样够不够?”

尽他所能，这就是最大的诚意了。

“你办得到?”压根就不晓得他有没有本事的石中玉，相当不看好地瞥了瞥他。

他云淡风清地一笑，“何难之有?”

反而笑不出来的石中玉，两眼直瞪向他那不像在说谎的眼眸。

“你与他人一样，也认为我背叛了地藏是不?”阿尔泰敛去了脸上的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老实告诉你，我不是地藏的神子，我身上所流的是人子之血，我出自中上，乃百胜将军廉贞的子孙，我从不欠地藏什么，因此你们可以省省那顶栽在我头上的冤帽了，因我既未效忠过地藏，自然亦不曾有过背叛。”

窒人的沉默徘徊在他俩之间。过了许久后，心绪错杂的石中玉好奇地开口。

“对于海皇苏醒一事，你有何意见?”

“我的建议是，暂且按兵不动。”不吝惜与他分享情报的阿尔泰，落落大方地道出消息，“我听说，海道有人想取代海皇。”

“喔?”早就知道这事的右中玉，脸上表情并无意外。

“再告诉你一个消息。”阿尔泰刻意压低了音量，以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凑近他身边透露，“除了去北域了解地形的紫荆王外，眼下咏春王与西凉王，亦不在京中。”

石中玉愣了愣，“他们上哪去了?”那两尊高贵且鲜少踏出京中的王爷，没事干嘛也学破浪出远门去了?跟他一样待在宫中闷得慌吗?

阿尔泰徐徐轻吐，“海道。”

石中玉两眉一挑，肚子里的饿虫当下全都因这两丰退散无踪，顶替上了一腹的疑虫。

“你知道什么内情?”这小子……才当上西域将军没多久，管的闲事和打听消息的功夫，可和孔雀不相上下，更甚者，他似乎还知道些所有四域将军都不知的内幕。

“不少。”总算把他的心思拐过来后，阿尔泰笑得坏坏的。

“你对海道熟不熟?”转了转眼珠子想了一会后，很快即放弃对他所有成见的石中玉，装熟络地凑近他的身边、他点点头，“熟。”

“熟到什么程度?”石中玉两眼紧巴着他不放，就盼他说出些能解决他头大症的话证阳。

“某人告诉过我，很多很多年前，我曾认识个朋友。”阿尔泰边说边扬起一指。“我那朋友。有个外号叫海皇。”

错愕瞪大的眼珠子。在此话一出后即出现在阿尔泰的面前，不在乎将这事告诉他的阿尔泰，只是在眼前的同僚瞪着他发呆时。很有耐性地等他回魂。

聪颖的石中玉，在将他的身分重新细想过一回后，总算有些明白为何浩瀚要任他为新西域将军，同时也开始好奇起，究竟浩瀚是怎能让他投效于麾下?半晌。石中玉面色一换。速速换上一张过于热络的笑脸，并一手亲热地揽过他的肩头。

“我说……新同僚，有空一块吃顿饭吗?”

很高兴终于能不再被冷脸对待的阿尔泰，当下咧出了开怀的笑意。

一直被世人遗忘在中上之外，平静了百年的海道，在守护海道的风神飞帘离开了迷海，和噩神涟漪与海皇相继苏醒后，就开始逐渐变得不平静。

白海皇苏醒后的这些日子以来，向来足以让海道足食，且供神子与岸上交易的渔获，不知因何而迅速大量锐减，接着是原本已平息的瘟疫，再次卷上重来，且这回染病的范围较上回来得严重，蔓延了几座大小岛屿不说，就连都灵岛上的神宫内，祭司们亦几乎全数患病。

为此，深怕性命也遭受威胁的长老们。已在数日前齐聚于波臣的琉璃岛上商讨此事，而他们讨论的结果，就是将一切归咎于噩神身上，并在议后联众登上玄武岛，要求海皇将为海道带来灾厄的噩神给逐出海道。

海皇的回答是……海皇不在家。

特意登岛却扑了空的众人，在宫外聚集已有数日了，身为岛主的沧海为了应付他们，已是疲累不堪，就在疫情非但没有减缓，甚至更加扩大时，已打发不了他们的沧海，不得不下令关起宫门，待海皇返岛解决事端，并同时派人找来观澜去对那些似打算煽动迷海岛民们的长老谈谈。

只是作风强悍，且自飞帘离开海道起就对长老们毫不客气的观澜，非但无法平息长老们对涟漪日益高张的怨慰，恐还有火上浇油之势。

直接将沧海踢出宫外去面对那票难缠的老人后，对那些冥顽下灵的老人说到一肚子火气的观澜，怒气冲冲地一手轰上西殿的殿门。倚站在露台外的涟漪回首看了她一眼，再次将目光调向下头远方仍聚集在宫外不肯走的人们。

看着涟漪形单影只的背影，知道自上回她和海皇吵过一顿后，就一直没再开口说过话的观澜，虽是很想再请涟漪帮忙平息下疫情，却又因此而深感自责。

或许北海说的没错，疾病本就是常态，但由于她过度保护岛民们，因此上回只是零星几座岛上有了疫情，她便找上涟漪帮忙，只是蒙获了神恩解除了疫情后，海道的神子们，无人感谢过涟漪，而就在波臣四处散布涟漪会为人们带来病灾后，海道众岛稍有病情传出，人人就忙不迭地将涟漪给当成了不二选择的箭靶。

先且别说这个被困在宫内的涟漪什么都没做，看在涟漪救过他们一回的份上，好歹他们该懂得感恩，而不是视为理所当然，更不该将所有病因一口咬定是涟漪所为，与那个对海道完全不闻不问的海皇相比，本就不愿多管闲事的涟漪已为他们做得够多了。

当她发泄性地在殿内用力踩着步子踱来踱去，偶尔还打碎一两只瓷瓶时，站在露台外的涟漪淡淡地开口。

“你无需自责，我习惯了。”

经她这么一说，观澜更是为此感到无地自容。

“我并没有想到他们竟会……”竟会恩将仇报。

“我本就是个噩神。”涟漪轻耸香肩，下以为意地看着下头那些人的脸庞，发觉无论是百年前或百年后，人们不会变的部分永远也不会变。

“不是这样的!”观澜急急走至她的身后，急着想要扭转她的自嘲。

望着怒不可抑的观澜，涟漪脸上的表情，看来有些意外，在意外过后，一丝淡得几不可见的谢意自她唇畔一闪而逝。

“不论你是犯了何罪而被关进迷海，我知道这不是你做的!”观澜忿忿地挥着手，愈说愈激动，“他们会怪罪至你身上，这事想也知道定是那票祭司刻意煽动，或是那票深怕大权下保的长老搞出来的手段，我相信这事绝对与你无关!”她太过明白，那些人要逼死一个人的手段了，就如同……当年他们一心想逼飞帘为海道而亡一般。

定定凝视着她一会，瞧出她的心中事，也瞧出她心中一直隐藏着却从没说出声的伤口后，涟漪叹了口气，平静地将目光望向闪烁着霞辉的海面。

“这事，你们的海皇打算拿我怎么办?”

“甭提他了。”想到那个不对盘的家伙她就更有气，“也不知那家伙跑哪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闷下吭声的就不见踪影。”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还是个海皇啊?平日就只会纵情声色，一到了紧要关头却闪到一旁凉快，亏得沧海还殷勤地伺候了他那么久。

望向海面的碧眸动了动，涟漪一手抚着陶口，不愿回想地忆起了那抹已有数日没再出现在她面前的身影。

以往无论他俩之间发生了何事，或是再怎地伤了彼此，只要天色一黑，北海总是会回到她的身边，可这些日子来，她不但在夜里没见到他，就连白日里，他人也找下苦他对她，他已厌倦了吗?或是他也将她看成是那些，总是在他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一般，一旦时候到了，就不会再出现在她的身边?还是说，他终于想离开这座人间，而不愿再为了她个人的生死而被困在这座人间?

她累了。

她已累得不想再去猜测他的心思，若是没有他，消失是她注定的宿命，那就消失吧。

随着天色愈来愈暗，瞧下清她脸上有何神情的观澜，命人在殿内点上了灯，同时打算再出宫去，与沧海一块赶跑那些根本连个确实的证据也没有，光只是仗着噩神之名，就擅自为涟漪定罪的人们。

她安慰地伸手拍着涟漪的肩，“我知道你什么也没做，所以你也不需解释什么，更不需去理会他们，你只管安心待在宫里就成了，我会代你去向他们说清楚。”

涟漪侧首看着这个明明就看过波臣与沧海病苦的下场，却还是下介意她是谁，且还敢碰触她的岛主，半晌，她看向人们愈聚愈多的宫门，试着让自己做到和北海一般的无动于哀。

她本来就不打算解释什么，向来，人类要栽什么罪，哪需要什么事实或罪证?不只是神要害人再简单不过，人要害人更是容易，只消捕风捉影，或是有心织罪即可，况且在他们都已认定是她所为的情况下，多说何益?自被关在风陵后，她就已经不再去想那些让自己脱罪的字眼了。

“涟漪……”不忍见她如此失望，观澜揽紧了眉心向她低语，“海道的神子并不是全都似他们这般的，神子里头，也是有值得令你相信的人。”

她黛眉一扬，“你要我相信人?”

“我虽不知以往人类对你做了什么，但——”

“有人在岛上挖东西。”不待观澜把话说完，她即侧首看向远方。

“挖东西?”观澜一头雾水，“在哪?”她怎突然说到这上头?

涟漪抬起一手指向远方的海面，面容上的神情，像是想推翻她方才所说的话。

“我什么也没看见。”黑漆漆的海面上，除了小岛上的灯火和渔船的灯火外，哪瞧得见什么?

“人子与神子们正大肆地在岛上挖东西，像要挖出什么东西似的。”她面无表情地更进一步说明，“海道有客人来了，而这客人，似乎是冲着我与北海而来。”“人子与神子?”观澜马上张大了眼努力看向海面，片刻后，表情颇为紧张地问：

“来者有……敌意吗?”人子入侵海道了?且还和神子在一块?是谁带人子登岛的?

涟漪心冷地说着，“是杀意。”相信人?还要她相信什么?

“杀意?”

“岛主!”在观澜还未意会过来时，身后远处的殿门突遭人猛烈拍打，音调听来十万火急的淘沙，直在外头一声唤过一声。

“我出去看看，你待在这别动。”隐约听见除了淘沙外，自殿外传来的其他吵嚷声，观澜一手按着她的肩头交代完后。随即快步离开西殿。

站在原地未动的涟漪。只是默然抬起眼眸，笔直地望着露台外的天空，在不多久后，当被困在山脚下的人们开始鼓噪喧哗，并不顾阻拦，开始试图想要冲进宫内，却因沧海派兵阻拦而不得其门而人，急着证明自己仍保有海道主导大权的长老们，扬手命身后那些早就调王的兵伍，架箭瞄准了顶上的西殿时，她失望地别开脸走进殿内。

一根根包覆着油棉且已点燃的飞箭飞上天际，看似一道道划过夜空的天火，直往露台而来的火箭，集中射向西殿，窗畔垂曳圣地的纱帘很快即着了火，殿内的摆设也在火箭不断射入殿内时纷纷着火燃起浓烟，站在殿中的涟漪不为所动地看着四下，只觉得这把火燃烧得既壮烈又美丽。

还未离开宫殿的观澜，在见着西殿熊熊的火势时，立即拉着淘沙返回西殿，但才行至殿门外，就遭一根根横倒的殿柱而艇法再进一步，伴随着火势，呛人口鼻的浓烟不过片刻就将西殿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涟漪!”她一手掩住口鼻，边帮忙淘沙想清理出一条路好进至殿中，边朝站在火中，似无意出逃的涟漪大喊。

转身看向她的涟漪，只是无奈地问。

“人心如此，你要我期待什么?”要她杀人、要她救人，要她生、要她死，全都操纵在人们的掌指之间，远比海洋还要善变的人们，从来都不给她拒绝，也不曾给过她机会。

“涟漪。你先出来……”被浓烟呛咳得受不了的观澜，一手抽出长剑，不断扬高了剑挡去上头不住掉下的火星与木屑，并试着用剑气劈出一条供她逃生之路。

压根就不打算要走的涟漪缓缓朝她摇首，并在她试着想进殿来时轻声地道。

“我不是飞帘。我虽感激你的关怀，但我永远也无法成为她。”或许观澜很想把自认为亏欠飞帘的部分，全都弥补在她这某方面与飞帘很相似的人的身上，观澜更想也给她一点好让她相信人类的友情，可是有些东西，不是观澜说给就能给，而她想要拥有就能够拥有的。

“我并没有要你成为她!”一把拉开淘沙以避火舌后，又怒又急的观澜往前跨了一步，却马上又遭狂噬的焰火给逼退两步。

“谢谢你。”道完谢后，涟漪扬起衣袖，一掌将他们给震飞至殿廊远处远离火场，寝殿殿门亦随即轰然关上。

“涟漪!”被淘沙拖着离开殿廊来到殿外的观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直冲霄顶的烈焰，犹如一丛火矩，将漆黑的夜空灿映成一片明亮。

四下燃烧的声响，听来很像是当年人子们的城市遭她所灭时的声音，曾经有着她和北海躺在上头的床杨，如今已在烈火中被烧灭，她静静地看着，突然问，她觉得眼前的一切让她感到好疲惫，累得她再也不想动弹。

只身一人离开这里后，再继续过着煎熬的日子?若是北海永下回她的身边呢?无法回到中上的她，是不是又要和当年一样，独自守着一座孤岛?可就算北海回来了又如何?她已经不想再听到那像是海涛的心跳声，她更不想再看到他的目光又流连在其他女人的身上，她更不想猜测着，白日里，他对他怀中所抱着的女人，所怀着的是否是他的真心。

像是呼应她的心衷般，她再耳熟不过的男音，在她身后下远处响起。

“你想留在这吗?”

没想到他会挑在这当头回来，涟漪侧首看了北海一眼，再一无所惧地别开脸。

“我不在乎。”

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的心情，只消一句话又遭她给打乱，北海微怒地锁紧了眉心，动手挥开一朵朵朝她窜烧过去的火焰，并走至她的面前想强行带她离殿，可还未定至她面前，他却赫然看见她脸上的泪。

“没有我，你仍是你，对不对?”她迷茫的音调，不留神细听，恐就听不见，“但你可知道，没有你，我就什么也不是了?”

火光映亮了北海的脸庞，眼中盛满意外的他，原以为，他永远也看不到她为他流泪和开口说出她的心中话。

“过来，别站在那。”他强自压下满心的震荡，朝她扬起一掌。

她轻摇螓首，“北海，我累了。”

“过来。”自她面上滑下的泪珠，一颗颗掉进了她脚边的火花中，令他看了忙不迭地为她所站的四处灭火。

她颓然地站在原地，双足沉重得一步也迈不开，“我已经累得无法再问你，你要的是什么，和在你眼中，我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大步走至她面前一把将她扯进怀中后，北海愤然地抬起她的脸庞。

“你说我用我的方式保护着我自己，那你呢?你不也把我拒于心门外，用你的方式保护着你自己?”不公平的人，又岂只是他而已?

悬在她睫上的泪珠，在她看向他时翻落至他的掌心里。

他忍不住收紧了臂膀，以免看似随时要弃他而去的她，在下一刻就真的消失在他的怀中。

“若我告诉你，我愿用百年的光阴换你一个笑容，你会为我而笑吗?”

怔颤停映在涟漪的眼瞳中，她愕然地看着看似恼怒的他，在逼迫自己放开她后，毫不考虑地单膝跪在她面前，一把拉开自己衣襟仰首看着她。

“给你。”他两手扯开衣衫，袒露出没有防备的胸膛，“只要你开口，连命都可以给你。”

泛滥的酸楚纷纷涌上她的鼻稍和心头，她两手掩住口鼻，泪眼朦胧地看他执起她的裙摆亲吻着，就像是两手捧着一滴美丽无比的涟漪。

“我从不要你什么，我只要你亲口告诉我而已……”他沙哑的低喃，压抑多年的情绪再也无法止闸，“我为何沉睡了百年，你难道不明白?我怕留你一人在人间你会太孤单，若不是为你，你以为这座人间我怎会愿意留下?”

冰冷的指尖，俏声落在他的面庞上，仍是不敢置信的她，轻抚着他面上那被火光映照得太过清晰，因她而生，无从错认的懊恼与多情。

“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只是，你从不信。”他缓缓站起身，眼中有着和她一般也曾有过的心灰。

“北海……”她哽咽地环住他的颈项，“不要看其他的女人，把你分出去的心，都收回来……”

“收回来后呢?”他动也不动地问。

“给我。”

“你真要我的心?”像是再也不能压抑般，他在她耳边大声抽气，空虚的两臂紧紧环住她。

“你办不到吗?”她略微分开彼此，不确定地看着他的眼。

“那么，别说是黑夜，你就连白日也都得给我了。”他霸道地在她唇上低语，再俯首以吻封缄。

弱水三千，他不要一瓢饮，他只要一朵荡漾在水面上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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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她梦见了从前。

在她来到风陵的第一百日时，有名男子在黄昏时来到了这座属于她的囚车上，当着她的面为她摘了一大束岛上金色的花朵，并走至她的面前想将花赠给她。

“我叫北海。”

海风灌进她的耳里，令她有些听不清他的声音。

涟漪站在原地，望着那东在他手中亭串摇曳的金黄色花朵，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收不肯所赠的花束，但在夕阳染红了他的脸庞，同时投映出他那双湛蓝得令她忘记思考的蓝眸时，她无言地伸出双手，自他的手中接过那东花朵。

下一刻，她感觉他愈来愈靠上前，在她犹想退后时，他一手揽住了她的腰际，在收回健臂之余，他用一种蛊惑她的眼神锁住她，成功地留住了她的脚步，冰冷的唇瓣亦遭他突如其来的伏袭所掳掠。

不及体会什么甜蜜或是惊惶，在回过神来时，双唇被掠夺的涟漪。只觉得在这冷冽的海风下，他的唇，温暖得不可思议，而他拥住她并将她护在怀中防止海风再吹袭她的姿态，则像种珍惜。

后来，她才知道他就是这片迷海的主人、囚禁着她的看守者，海皇。

就在她连心都陷下去之后。

浅浅的鼻息拂在她的面上，窗外的阳光正明亮，一束束璀璨的日光自翻飞的纱帘投射至殿内，照亮了他的脸庞。

白日了，他还留在她的身边。

这是头一回，在天明之后他没有离她而去，也是头一回，她安稳地睡在他的怀中，并自他的怀抱中醒来。那张近在眼前毫无防备的脸庞，在阳光下看来，远比在黑夜里瞧着的时候来得刚毅，一双浓眉也显得更加霸道，浓密的眼睫，遮住了他那双比迷海还来得湛蓝的眼瞳……

有如湖水般冰凉的指尖，顺着她的视线，轻巧地走过她目光下的每一寸，满溢于胸的激荡，令她的喉问觉得有些哽涩。

只要她开口，他就愿给她所想要的一切。

她不希望他再看其他的女人，他就真依照她的愿望，与她同寝同食、形影不离，以往总是塞满了东殿的女人们，在他一声令下驱赶无踪，再没有人来与她瓜分他的心，有生以来头一回，他，完完全全地属于她，而她要的，就只是这种彻底拥有他的感觉。

当她的指尖来到她曾说过，要他把心收回来的胸口时，早已醒来的北海，好笑地看着她的举动，并趁她不备收拢了双臂将她拥回怀中。

“在想什么?”他一手抬起她的下颔，并因她那双没再闪躲他的水眸，而感到无比的欢快。

“你不需要别的女人了?”表情看来很平静的她，语气淡淡地问。

“本就不需要。”他低首轻啄她的红唇，“在有了你后，更不需要。”

“本就?”

柳眉微微扬超，下一刻，已到了他唇边的芳唇迅速撤离，她一骨碌地自他的身下离开，反手将他给按王床杨里，而她则是高坐在他的身上，低首不善地看着他。

“涟漪?”他有点期待又有点纳闷。

“她们碰过哪?”将他浑身上下全都打量过一回后，她心中很不是滋味地问。

只差没乐上九重天的北海，望着她那双凌厉得似要将他给吃下腹的神情，心情十分好地问。

“你在乎?”她不是向来都没啥感觉的吗?就算他再如何试探，她也有本事将心事全都埋起来。

她一手扯紧他的衣领，“在乎。”

“看着我再说一回。”北海敛去了笑意，神情认真地要求。

“我说我在乎。”她眯细了美眸，掌指之间不自觉地使上了力道。

“她们碰过的地方可多了。”他挑衅地咧嘴一笑，大有一副欢迎她好好拷问之势。

涟漪沉默了半晌，随后一言下发地低首吻住他的唇，在他分开了后欲回吻她时，不留点回味给他的涟漪随即挪开芳唇。

“还有吗?”她冷清地看着他不感餍足地舔着自己的唇。

北海转眼想了想，一手指向自己的两颊。

像要抹去其他女人曾留过的痕迹般，涟漪再次俯身以细碎的吻，将他的面颊全给吻过一回。

得寸进尺的他，索性一口气脱掉自己的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在此同时，他海蓝色的眸子明显地变得更加深幽。

如清风般抚掠过他颈间的淡吻，像一小簇微微燃烧的火星，动作缓慢地烧过他的颈、他的肩头，在慢慢滑曳至他的胸口时，他忍抑难耐地看着微张着唇瓣的她，慢条斯理地舔吻过他的胸口，一双小手还顺势抚过他的腹问。

当北海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愉悦的极刑，正欲一把将她给按回床榻里时，不肯自他身上离开的涟漪，两掌按住他的胸口，抬起螓首望进他的眼瞳里，这让他更是感到焦渴万分。

他沙哑地问：“你不问我为何周旋在那些女人之间?”

涟漪面色一换，立刻撇过芳颊，同时一把将他给推开。

“你会慌、你会怕，难道我就不会?”她掩不住愤怒地问：“利用他人来保护你，你才能觉得心安吗?”在爱情的面前，谁能有把握?每个人都有可能会是输家，不同的是，她不会利用他人成为她防备的盔甲，她用的是她的血肉之躯，毫不回避地面对他，而他呢?

北海以一指轻轻勾回她的脸庞，“可你从不表现出来。”

“你不也是?”他把他的心藏在别的女人身上，一点一滴地瓜分掉她想得到的一切，好来保护他的安全，而在她面前时，他总是以似是而非的言语来敷衍她。

或许他们俩都太过胆小，也太过骄傲，好几次，她真的很想将这座迷海酿成一坛无情的酒，让自己大醉一场之后，醒来就将他自心底深处撤底剔除，可她，做不到，就因为是他，她才无法做到，因她隐隐约约地觉得，在某方面，他与她背道而驰的那条情路，其实，起点，是在同一处。

“人们口中所说的真心真意，你明白吗?”掩不住的伤心出现在她的面容上，她一手抚着胸坎，情真意切地问。

他眷恋的指尖来至她的脸庞上，“我懂的，就和你一样多。”

“不许再伤我的心。”她拉住他的掌心，将它搁至自己的心房处，让它感觉一下她此时的心痛。

“放心，舍不得。”北海一个翻身，轻易就将她压至床褥里，两手捧住她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地吻过她的脸庞。

头一次感觉到他的吻，是这么小心翼翼，不带半点情欲，而是一种会令她回想到他首次给她的那个吻，她忍不住捉紧他的臂膀，仿佛彼此之间再怎么近的距离，也不够贴近。

“你不后悔?”

“后悔?我没想过。”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就算你永远都不在乎我，就算永远都得不到你的心，我也同你耗上了。”

她屏住了气息问：“就算我是个人?”

“就算是个人，我也认了。”早已不再考虑这个问题的他，将她所有的烦恼全都揽至怀中，用他有力的双臂，将她的所有纳入他的怀抱里。

天宫

天涯难以置信地拉大了嗓门。

“雨师死了?”打从神器被人捷足先登了后，他派人找遍了天宫三山，也特意遣人到迷陀域大搜特搜，偏偏就是没有神器的下落，现在地藏的人却跑来告诉他，已经有人用了那个被偷的神器?

“据说，是遭天孙的神器所杀。”刚送走鬼伯国特使的海角，拾首看着目前仍在天宫三山中的主事者。

侧首瞟了瞟身旁的天宫正主儿一眼后，天涯没好气地撇着嘴角。

“先且别说咱们的神器目前不在天宫手上，咱们的天孙这阵子来都待在天宫三山里，就连山门也没出过一步，几时起他还大老远跑去地藏杀了他们的神女?”

“段重楼也知道这点。”备感头疼的海角一手抚着额，“因此地藏也无意为此向天宫兴师，地藏只想知道，究竟是何人窃走了天孙的神器。”

“他们想知道，难道我们就不想知道?”愈想愈呕的天涯，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去告诉那个段重楼，要是他们先一步找着了那个凶手，麻烦请地藏通知一声，好让咱们天宫赶紧去抢回天孙的神器。”

“我已这么说了。”海角叹了口气，两眼往旁一瞥，有些纳闷地瞧着凤凰凝重的神色，“天孙?”

凤凰边说边摇首，“神器既已遭人取走，只怕它再也回不了天宫，地藏若不想重蹈雨师覆辙的话，他们最好是当心一点。”

“难道你不想索回神器?”天涯一头雾水地看着他那像是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模样。

他无奈地将两手一摊，“能用神器者，只怕也是神人，在这情况下如何索回?”

虽说世上的神人已所剩不多，但，那并不代表仍存在世上者就是泛泛之辈。

天涯不以为然地哼口气，“大不了硬碰硬。”再怎么说他们天宫的天孙也是正牌的，比起地藏那个转世成三人的女娲，或是其他神人……应当能耐会高一些。

只可惜，很有自知之明的凤凰却挑在这时泼他一盆冷水。

他摇摇头，“我可没那本事。”

“你说什么?”在场的两个男人霍然拉大的嗓门，令凤凰不得不赶紧掩起两耳。

“我只是个——”凤凰深吸口气，才想把话说出口，却遭天涯不耐地打断。

“转世后的天孙?”天涯受不了地看着这个总认为自己没啥路用的天孙，“先且别说地藏的一个转世女娲都能令石中玉退兵了，现下帝国的北域里又没了那个叫夜色的女人，你有什么是办不到的?”投胎过的神人是都像他一样没自信，还是生来就是像他这般无欲无求?难道没人告诉过他，谦虚也要有个限度好吗?他再这样没自信下去，那他们这些凡人是要怎么办?

“多了。”他还是诚实得令在场的某两人很想吐血。

“就算没那本事，你也最好是有点本事。”满脸灰败的天涯挫折地抹抹脸，“哪，风破晓派人回报说，帝国的北域来了个新的四域将军了。”少了头让天宫一个头两个大的母狮，现下却来了匹与天宫有过深仇大恨的豺狼。

“谁?”

“东域将军，破浪。”也正为此事感到伤神的海角，直接替他补上来者的大名。

凤凰想了想。“托云山天苑城……就是遭他给灭的?”

“哼，没齿难忘。”老早就想找破浪清一清这桩灭山之仇的天涯，记恨地将十指扳得喀喀作响。

“天孙，你要去哪?”海角不解地看他在听完天涯所说后，蹙眉想了不过一会，立即举步走向殿外。

不知他为何全无什么退敌之计的两人，不得其解地跟在他后头离开了天垒城，随他攀上后山长长的山阶，一路行至位在雁荡山山顶上的神宫。

“你有事要找云笈?”跟进了神宫里后，天涯边搔着发边问。

“嗯，我有事要交代她。”站在神殿里，抬首看着大殿上高高矗立的天孙神像的凤凰，朝一旁的海角弹弹指，“海角，神像后头有个东西，替我拿下来行吗?”

“有东西?”

半信半疑的海角，冒着大不敬与全神宫的巫女都在瞪着他的情况下，照令跃上了巨大的神像，伸手往神像的头部后头一探，果然如他所说的，在后头找到了一只包着黄龙绣纹图的小布包。

东西交至凤凰的手上后，天涯与海角皆好奇地凑上前，就连方被巫女请出内殿的云神云笈也好奇地往前一探究竟。当凤凰解开绣巾，打开放在手中的木雕小盒后，一小片看不出由什么石所刻的石片立即映入他们眼帘。

“这是什么?”天涯皱眉地看着那片像是少了其他几片石块拼凑，以致只有一个奇怪形状的石片。

确定它安然无恙后，凤凰合上木盒，拉起云笈的手将它交给她。

“保护好它。”

“这是……”云笈不解地抬首。

“希望。”他慎重地替她将绣巾再次包妥，并握了握她的手，“对神子们来说，这玩意的名字叫希望。”

“为何要将它交给我?”觉得这块石片虽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可捧在手里却沉重得很，被托负了重任的云笈，有些伯自己无法负担此重任。

凤凰毫不掩饰地说着，“因我无法守护它。”眼下天宫的危机仍未解除，在神器被盗后，若是日后连这也落在人子手中的话，只怕后果会更不堪设想。

“我不懂……”

“别懂，你只要守住它就成了。”凤凰拍拍她的肩，继而叹了口长气，“现下，在地藏的雨师死后，只怕地藏的希望将再无人守护。一就不知雨师死前有没有交代人接手看管?若无的话，地藏的丰啐子懂得它是什么吗?

“就连地藏也有这破石片?”天涯与海角互看了一眼，怎么也想不起在三道的历史中，哪一道有流传过关于这石片的消息。

不想多做解释的凤凰朝海角吩咐，“海角，派人去通知段重楼，尽快整理出雨师的遗物，并尽全力不让它落人人子的手中。”

“是。”

他犹不放心地继续对另一人叮咛，“天涯，去告诉风破晓，破浪这号人物，可不似夜色会对他手下留情，他最好是勤练点工夫做准备。”

又不自己动手……他是太过看得起他们，还是就这么看不起他自己?

“知道了。”天涯扁扁嘴，颇为认分地准备下山去山门处那边，找那个得守住山门的青梅竹马谈谈。

“你呢?”不拐弯抹角的云笈，在他俩走后，直接问出天涯心中的疑惑，“仍是什么也不做?”虽然全天宫的神子，都不会有人指望转世后的天孙，能够无所不能到海皇或是夜色的地步，但，相信天宫的神子们也是非常希望能够见他一层神威的。

凤凰看了看很少开口说话的她，对她微微一笑。

“我在等。”

“等什么?”

走至窗畔的凤凰，两眼望出窗外，目光穿过弥漫着山巅的迷雾，直抵天顶那似缺了一道口，没有被云朵遮蔽住的蓝天。

他头也不回地问：“你知道鸟儿为什么那么自由吗?”

“因它们有着可翱翔的翅膀。”生性拘谨严肃的云笈，小心翼翼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对。”他更是难以拘管自己那双渴望归去的眼眸，“在很久很久以前，大约是在五百年前，我也曾有对翅膀。”

以为他是想家的云笈，瞧了瞧他略显孤寂的脸庞，侧首想了想，而后对他提起另一事。

“海皂苏醒了，你不去海道看看他吗?”若是不[奇+书+网]能回去，那么，去看看往日的旧友也是好的。

岂料，他却露出苦涩的笑容。

“我不能去。”

远比清亮的川水还来得规律的海涛声，令他始终都睡不好。

身上只罩了件薄纱的波臣，在醒来时发现环在她腰际上的臂膀不在后，连忙转过身想寻找，一侧首，就瞧见似乎又是一夜未眠的临渊，裸着背坐在床畔背对着她，两眼直瞧向外头在阳光下闪烁刺目的浪花。

双颊生晕的波臣，迷醉地瞧着那具魁梧壮健的成熟男子身躯，脱去了人子的朝服、束发的臣冠后，披散着黑发的他，像是一头埋伏在荒野的野豹，既危险又惑人，教人虽心怀恐惧，却又忍不住想再抱紧他一点。

他曾说过，他很满意这具躯壳，她也是。

洁白的指尖游走过宽大的背脊，来到那道自他右肩斜划而下直抵他左腰的胎记，她以指轻触，感觉它摸起就像真的伤痕一般，也有着凹凸不平的触感。

“这像刀伤。”她侧着脸倚在他的背后，指尖在定过他的肩头时，她张嘴轻咬着他肩上的肌肉。

“它的确是。”头也没回的临渊，一掌握住她的掌腕，慢条斯理地将她拉至身前躺靠在他的腿上。

“为谁所伤?”仰望着他的波臣轻拉着他的发。

从未遗忘过的记忆，随着外头的涛声，款款走回了他的面前。

“海皇。”

身为被囚禁在迷海里的罪神，哪个不想离开迷海这座虽无丰笼，却困住他们的海洋?当年的他，就是在离开罪岛欲登岸时，遭海皇给拦下，并被那位身为众罪神牢头的海皇给狠狠砍伤。

“这呢?”波臣皱眉地看着他手上另一道新伤。

“丽泽。”想起那人，他的面色立即变得森峻，“或许那小子早就知情了。”平日看他，不就是个什么都不在乎，只贪享受皇恩，一事无成的西凉王吗?在丽泽的眼里，究竟看穿了多少?而丽泽是否将已知情的部分告诉了浩瀚?

“那……”

一掌覆在她的背后让她坐起后，临渊转身将她给压回犹带着微温的被榻里，佣懒徐缓地啃吻着她的唇瓣，在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时，他不容拒绝地低喃。

“你得为我得到涟漪。”

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何非要涟漪不可?”怎么每个人都要涟漪?海皇要她，连他也要她，她究竟是有何能耐能让这些男人都想要她?

“有了她，神子要一统中土就不再是难事。”临渊侧卧在她身旁，眼中勾画着一幅期待多年的远景。

“但海皇不许她踏出玄武岛一步。”不过是个噩神而已，有这么大的能耐?那海道何须苦苦等个海皇等那么久?

她没好气地坐直身子拢拢发，穿好了内衫才想要拉来挂在一旁的外衫时，蓦地遭他一掌紧握住腕问，力道之大，令她一骨碌地跌回他的面前。

望着那双近在眼前，里头丝毫看不见半点方才男欢女爱，现下却写满冰冷的黑瞳，背上忍不住兴起一阵寒粟的波臣，只好轻吐。

“我尽力就是。”

掌问的力道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记浓烈得令她不想抽身其中的热吻。

“叫你派人找的东西。找着了没?”他边吻向她的耳垂，边把她穿好的内衫给再次褪去。

她星眸微闭，“我们在找的究竟是什么?”

“众神箝制神人的枷锁。”充满自信的笑声，隆隆在他胸前震荡。

“枷锁?”她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无论是神态或是举手投足，皆与待在中上时截然不同的临渊，一手分开她的双腿将自己埋人其中，在她愕然地拱起身子时。他得意地朝她微笑。

“只要有了它，我就可号令留在中上的神人。”

站在外头欲见波臣的湮澄，抬首看了守在门外，由临渊所带来的松涛一眼，在松涛不许他靠近一步的眼神下，心系琉璃岛岛民病况的湮澄知道，今日，他恐又将见不到他的岛主，而那里头明明身为人子，偏又声称自己是海道罪神的临渊，则又将占据她一整日。

海道自海皇创造以来，从未曾有过动荡，即使是在两界之战与战后，团结一心的海道，在三位岛主的带领下，亦不曾有过内乱。

只是这一回，投进湖水里的石子，不仅仅造成了涟漪，它还似酿藏的酒般，日渐发酵，最终成为海道有史以来的首次分裂。

拥戴波臣的长老们与神宫的祭司们，推举出波臣，与另两位岛王拥戴海皇的岛主分庭亢礼，所为的，即是逼海皇交出噩神，好让瘟疫远离海道，他们并进一步要求，百年前未参与两界之战的海皇光复海道，为神子夺回丧失在人子手中的中上大地。

这一回，海皇给的回答就很明确，他的答案是……

不。

得到了海皇拒绝后，迷海里上千座的小岛，以琉璃岛为首，约有一半的岛屿准备谋反，而一手煽动者，即是在这些年来不断为神子劫掠人子，主张神子神恩血统远高于人子，神子绝不可与人子平起平坐的琉璃岛岛主波臣。

当两岛的臣子聚集于玄武岛岛上，由两位岛主领着，一块与海皇商议该如何制止海道分裂之时，奉观澜之命守在南殿殿外的淘沙，一手掩着臂上遭穿刺了三个孔洞的伤口，沾着鲜血的大掌，一掌拍开议事殿的殿门。

“岛主，南殿出事了!”

横躺在殿内根本就没有参与议事的北海，两眼一抬，在观澜与沧海能反应过来时，以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的速度一闪，先众人一步奔至远在另一端的南殿。

光看淘沙的伤还有北海情急离开的模样，气急败坏的观澜想也知道这会儿宫中入侵了什么人。

“波臣……”她活得不耐烦了吗?竟然还敢拿涟漪来要胁海皇，上一回火烧西殿之事，海皇还未找上她算帐，她竟胆敢亲自送上门来!

“来人，锁岛，不许任何人出入玄武岛!”眼见事态严重，沧海在观澜奔了出去时，也忙不迭地朝身后的家臣们下令。

慢了一步赶至南殿后，观澜抽出长剑一踏进殿内，触目所及的，除了波臣外，在她身旁还有着一张人子的面孔。

一刀架在涟漪脖子上的松涛，在北海挡住了去路之时，忙转首看向身旁带着他由岛底秘道一路来到宫内的波臣，而波臣只是静望着一脸兴味的北海，并因他而恼怒地微敛起眉心。

并不是很喜欢有人拿刀架着她，也很讨厌有人这般紧捉着她的手臂不放，被架在松涛面前拿来当护身符的涟漪，轻叹了一口气后，扬起一掌轻触着颈间的刀身。

反射着灿白银光的刀身，瞬间如遭墨汁染黑了般，快速由涟漪指尖爬窜至刀柄的黑泽，令荷刀在手的松涛身躯大大一震，并在下一刻握不住刀柄地颓跪在地。

“波臣没警告过你，我是碰不得的吗?”无动于哀的涟漪淡淡地说着。

早知道她会来这招，波臣在下一刻立即采取行动，在众人为此才稍稍放下心时，出手如闪电地将迷香洒向观澜，并在观澜掩住口鼻时，她上前震开观澜手中的长剑，抽出一柄短刀架在观澜颈问，改而挟持起观澜。

为此，涟漪的秀眉挑了挑。

作梦也没想到波臣竟然激进到这等程度，知道她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沧海，又气又急地朝她大喝。

“波臣，你究竟想做什么?”她疯了吗?在往昔；他们三人可是联手守护海道的啊，她怎能如此对待观澜?

她答来毫不迟疑，“我要涟漪。”

“那你得先问过我才行。”北海两手环着胸，在众人都将目光扫向他时懒懒出声。

“你不在乎她的生死?”波臣边问他边将刀锋更加贴紧观澜的颈间。

北海耸耸宽肩，“是不在乎。”

殿中除了完全不感到意外的观澜与沧海外，其他赶至此处的人不禁因这答案而瞪凸了眼。

观澜撇着嘴角，“真倒楣……”被同僚拿刀架着就已经够火大了，那男人居然还讲得那么直?好歹她也是个岛主，给她留点颜面行不行啊?

“连你也不在乎?”波臣眼眸一转，改而将打动的对象放在涟漪身上。

涟漪并未像北海那般，也在下一刻回说不在乎，她只是沉默地凝视着自她来到玄武岛后，就一直以自己的方式照顾着她的观澜。或许在这世上，除了北海外，观澜，是第一个待她好的人类，也是头一个走进她绵长永久的生命里，试着想要与她做朋友的人。

大概知道沉默的涟漪在想些什么后，北海很不是滋味地眯细了蓝眼，用力瞪向性命还在他人手上的观澜。

“这下，你明白我当初为何要警告你了吗?”就同她说过，不要利用涟漪，更不要利用她心软的天性要她去帮助人，现不可好，帮了人后不但没被人感谢到一丝一毫，反而把罪过全都推至涟漪身上外，还让人掌握了涟漪易对人心软的这个弱点。

也因此而深感歉疚的观澜，头一次后悔要涟漪帮助人类。

“抱歉……”任谁能想得到，对的事，在涟漪身上就成了一件害她的事?

“我要-带涟漪登岸，谁要敢拦我，海道就将少一名岛主!”波巨大声地对殿上所有的人撂下话，并同时看向施法的涟漪，“你，放了松涛。”

涟漪不置可否地轻耸着肩，两脚往旁一跨，稍微离开了受她影响的松涛些许，松涛随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费力地自地上站起，缩躲至波臣的身后。

还不想太快解决这件事的北海，在一殿的寂静中，忽地自嘴角冒出一串轻笑，就在众人纷纷张大了眼时，他大咧咧地走至殿中的躺椅旁，心情愉快地横躺在上头，继续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难以置信的怀疑迅速累积在众人的腹里，气岔的沧海才想过去把他扯离躺椅，北海只是扬指轻轻一弹，这令敏锐的沧海赶忙转首看向蓦然有了动静的外头。

几百年来，不断吹拂着强烈海风的迷海海面，头一回，海风不再吹拂，海涛不再起伏奔岸，平静无波的海面上，每一艘船只皆被留困在海面无法动弹，宛如一面明镜的迷海，就像是霎时睡着了般。

北海一手撑着面颊，很感兴趣地看着面色有些苍白的波臣。

“现下，你想如何离开玄武岛?”

“我自会有我的法子。”不能靠风力，难道她就缺人力吗?

“川与海，如何相比?”北海朝她眨眨眼，问得很刻意，“他有告诉你这点吗?”

一个小小的川神也想骑到他的头上来?算他不该当好神，当年赏给临渊那一刀没事干嘛砍得那么留情?

“至少他以他尊贵的血统为傲!”不知他是如何透过她知道临渊底细的波臣，忙不迭地破口为与她有着相同理念的临渊反驳。

什么血统下血统的?荒谬，不都只是人而已?

北海干脆翻躺在椅上，还优闲地以两手枕在脑后。

“好，我等着看。”本来，他还很懒得去管一个逃出迷海的罪神搞的把戏，也不想理会海道某些神子心中不可动摇的优越心态，但在见着了波臣那么以血统为荣的执着后……事情就突然变得很有趣了。

涟漪在波臣拉着中了迷香且也遭点了穴的观澜离殿时，边跟上波臣的脚步，边对不为所动的北海留下一句话。

“我去去就回。”

他放地心应着，“嗯，别走太远。”

“我知道。”涟漪也知道自己不能上岸。可她就是想借此机会前去一解心中之谜。

满腹的怒火不知在腹中上上下下翻滚几回了，见他们在众人的防备下一路出了南殿后，沧海就等不及地朝那个竟什么事也不做的北海开火。

“你就这样任她们被带走?”以往他什么也不做，或是在女人身上某些事做了太多的部分，他全都不同这家伙算了，可这家伙竟容得一名神子在他面前张狂?他有没有搞错?

“我有事得忙。”北海慢条斯理地起身伸了个懒腰，“你也甭去追，我待会就会去带她们回来。”

“慢着，你要上哪?”沧海在他习惯性地走至窗边，并一手按着窗缘时，马上知道他下一个动作就是往下跳。

北海朝他抛了个媚眼，“想知道就一块来凑热闹。”

“又跳……”眼睁睁的看他再次往下跳后，已经不知跳窗过几回的沧海朝天翻了个白眼，再次放弃大门和楼梯不用，强迫自己沿用自家神人的这种好习惯。

少了总是拂面的海风后，整座迷海当下变得寂静异常：两脚刚落在山崖底下的沧海，很不能适应地瞧着四下，远远望去，停泊在岛底处的波臣船只，在这种无风的情况下仍是启航了，看来波臣是带来了相当足够的人力才会擅闯玄武岛……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还未从远方的船只上回过神，就突地遭北海一手自颈后的衣领拎起，沧海在北海首次以让他开了眼界，类似轻功、又似飞翔的速度在海面上掠过时，忍不住放声大叫。

“再吵，就下去喂鱼。”一脚轻轻点踏过海面后。北海在高高跃向天际时冷冷向他警告。

当下收声住口的沧海，就只能像只麻布袋般地任神拎着胞。

不过多久，当北海两足终于停在一处礁石上时，觉得老命好像被吓掉一半的沧海，感激地看着脚下终于再次踏上的礁石，接着，他纳闷地看着身旁将他拎来这茫茫大海中的神人。

“我们来这……做什么?”别说这里跟琉璃岛完全不同一个方向，这里四处甚至没有可住人的小岛存在。

北海将头往旁轻轻一侧，示意他看清楚一点。

“这是……”沧海愣愣地看着开始冒出泡泡的海面，并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

微弱的声响，开始自海底传来，随着距离愈来愈接近，轰隆隆的声响也渐大，沧海还来不及掩上耳，就遭眼前冲破海面、高高矗立在海面上的大岛给怔得一愣一愣的。

有着金色塔尖与白色高塔的宏伟皇宫，高耸于浮岛的顶端，在骄阳的照射下，百年来沉没于海底的狼城，在北海轻轻扬指一弹后。立即在沧海的面前脱胎换骨，长满了海藻与葵类的城垛，与积满了海砂显得老旧不已的狼城，只在眨眼瞬间便消失无踪，狼城焕然如新，正静候着它的主人再次回城统御。

“这是……狼城?”一手合上差点掉了的下巴，勉强想起史上所载的名称后，沧海以指颤颤地指着它问。

“嗯。”北海徐声应着，再次伸出一手将他给拎起。

“你别又来了!”被拎向狼城的沧海挂在他的指尖上大叫。

在此同一时刻，入侵海道一处无人小岛，躲在岸上观看这座已百年不见的大岛重见天日后，石中玉愣张着眼，从没想过这史上最出名的岛屿竟是这么大。

他要是没看错的话，那岛……好像岛身并未碰及半点海水，而是直接悬浮在海面上的。

“那就是狼城?”羡慕得有点想搬家的他，猛然咽了咽口水，“百年前，它就是海皇的窝?”现在他知道当神人的好处了，住的地方还真是不赖。

“嗯，两界之战后，它就随海皇一直沉在迷海里。”也是头一回见识到移动之岛的阿尔泰，一脸内行地向他解释，“狼城本身会移动，它会随海皇的喜好四处迁徙。”

“你方才说的那个女人呢?”大老远的随他跑来这探情况的石中玉，一头雾水地指向身后远处问。

“她是个罪神，名叫涟漪。”

“罪神?”没听过这词的石中玉皱皱眉，“有什么本事?”该不会像风神那款的一样难缠吧?

阿尔泰将两掌往旁一摊，“她若能活着上岸，她将会为中土带来难以收拾的疫情，她的天职是主串瘟疫与疾病。”

光是听到瘟度与疾病这四宇，头一个打算就是前去杀了她的石中玉，二话不说地立刻站起身准备离岛。

“若你杀了她，你就得面对海皇的怒气。”阿尔泰哼了哼，好整以暇地泼他一盆冷水。

两脚马上被他拖回来的石中玉，想了半天，在不明敌我实力的情况不再向他请教。

“有胜算吗?”

他毫不考虑就摇头，“目前没有。”

“那咱们究竟是来这——”满心泄气的石中玉才要发作，阿尔泰已来到他的面前，拍拍他的肩要他有耐心些。

“咱们只是来看清真正的敌人是谁。”

石中玉一愕，“真正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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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不舒服?”

独自一人站在船尾，无人敢靠近她一步，很能享受这等状况的涟漪，毫不同情地瞧着虽已离她离得远远的，额际上却仍是布满豆大汗珠的松涛。

“你……”浑身忽冷忽热，脑际又隐隐抽疼，松涛不明白，明明没有再接触到她了，为何他还是浑身难过得想趴下去。

“别忘了观澜还在我手上。”也曾被她这手段整得死去活来的波臣，坐在船舱舱畔，以手中的短刀往观澜的喉间一贴，再次向她警告。

款款移步至她们的面前，涟漪边看向观澜颈上先前遭刀口划出来的伤口，边难以理解地看着不惜这么做的波臣。

“她是你的同僚。”

“道不同不相为谋。”波臣冷冷低哼，而早已放弃再对波臣灌输些什么的观澜，则是心灰地闭上眼。

“她与你一般皆深爱海道。”为什么同样都爱苦海道的两个人，作法却差了天南地北?

波臣随即驳斥，“可她是只缩头乌龟，她成天就想着该如何不得罪紫荆王，该如何拉下颜面去讨好那些人子!”

“非要见血，非要杀得你死我活，才是你爱海道的方式?”对于她过于激进的想法，涟漪不以为然地轻摇螓首。

“至少我懂得去夺得去拥有!”愈是回想起这百年来神子们是如何被困在这片迷海上，波臣就愈说愈激动，“海道过去耀眼的荣景就是靠我们一手所创造，而不是一味缩躲在岛上等待人子施舍一点和平，或是暂且苟安于迷海之上，夺回中上，才是我等神子的本分!”

脸上仍是没有太大反应的涟漪，听了，只是转首看向身后已经远离的玄武岛。

“北海听了会笑的。”然后，再一脸无所谓地甩过头，当作左耳进右耳出。

“你也会吗?”

“不。”她缓缓侧首，答案远比北海的来得不在乎，“我不似他，因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人子与神子的差别。”人子与神子，不过是一字之差罢了，这有啥好争的?

眼看着涟漪那双总是游移不定的眼眸，又不在她们的身上，遭人点了穴而无法动弹的观澜很明白，她的心思不是不在人的身上，她也不是没有同情心，而是在她的心中已经填满了北海的身影后，这世上任何的人事物，都无法能胜过北海在她心中所占的一席之地。

“你不需拿观澜威胁我，我不过是想去瞧瞧那个想取代北海的人罢了。”总觉得那把刀愈看愈刺眼，涟漪轻声说完后，即朝她下令，“搁在观澜颈上的那把刀，放下。”

在她的话一出口后，即使波臣再怎么不愿意，仍是因为不知名的力量而被迫放下那柄短刀。

“你愿上岸?”反覆思索她方才的话，和看过她的身手后，波臣怎么也想下通这女人在想什么?

她毫不考虑地回拒，“不愿，也不能。”

“什么叫你不能?”

“我无法上岸。”她无所谓地据实以告，“一上岸，我会立即死亡，而那样，你们就不能利用我了。”波臣要想完成任务，最好就是别让她出了半点差错。

同时出现在波臣与观澜眼底的怀疑，在阳光下看来是那么的清楚，涟漪挽起垂落在颊畔的一缯发丝，偏首朝波臣一笑。

“我说的都是真的，信不信，随你。”

“岛主?”愈听愈觉得不对劲的松涛，在不知该不该命人将船划向岸边时，犹豫地在波臣身后轻问。

波臣朝身后扬手，“先带她至岛上再说。”算了，不管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总之，先将她带至琉璃岛见见那个指名要她的临渊再说。

曝晒在烈日下的兵士们，挥汗如雨地奋力划着桨，一次又一次地划动像是失去了生命力，再也不流动也不掀波涛的海水，不知过了多久，当锁岛已久的琉璃岛就快抵达，已皆筋疲力尽的众人，这才在波臣的冷眼下松了口气。

从未到过琉璃岛的涟漪，在她们先行下了船后，一脸好奇地登上岛岸，当远处一名似已等了她很久的男人，走出树下的凉荫，一步步朝她定来时，她讶愕地睁亮碧绿色的眸子。

“是你……”她怔然地看着时隔百年不见，与她同样落难于迷海的同伴，“你当年没同那些罪神一块上岸?”

“我就跟在你身后。”临渊优雅地朝她微笑，“当时既然海皂都阻止了你，而那些同僚的教训又近在眼前，我又怎敢轻易上岸拿我的性命去赎与赌?”若不是亲眼所见登岸后的后果，以及海皇又是如何不遗余力地抢救她，他怎会放弃能够逃离迷海的机会，趁乱躲回岛上并保住了性命?

涟漪一手抚苦额，“我以为……北海只保住了我这名罪神。”若是他不出现，她还真以为迷海里所有的罪神都已死在那一日了。

他啧啧有声地摇首，“你的命或许是他给的，但我的命可不是。

听出他俩之间的分别后，涟漪微微眯细了碧眸看向他，不一会，若有所悟的她，没想到他竟成了个能够离开迷海的自由人不说，他还成为了人子。

“你转世过。”她笃定地问：“是不?”

“没错。”要想离开迷海，又想要保有身为罪神的神力，这是唯一的法子。

“原来如此……”她喃声应着，不一会，芳容上的神情逐渐变冷，“你究竟找我何事?”她怎不记得，她曾和这名同伴有过什么交流?她没记错的话，在今日之前，他们甚至不曾说过半句话。

十分看重她的临渊，朝她采出一掌，不疾不徐地对她勾勒出美好的远景。

“我可令中上淹没在泛滥的川水中，只要你再发挥神力施以疫情，不出一年，中土就将为你我所有。”当灾难降临中土，大挫帝国国力之后，他再以救世之主的姿态出现，一举推翻掉皇帝，并取代三道里什么事都不做，也再派不上用场的天孙、女娲与海皇后，届时，不只是中土，就连三道也将归他所有。

“我不呢?”又不曾欠过这家伙什么，她何须帮忙?

“你甘心再当个神囚，继续被海皇困在这座迷海里?”临渊好笑地看着自始至终都是囚犯的她，“你不需倚靠海皇，我亦可保住你的性命，哪怕是上岸或是离开迷海也无所谓，只要你跟我走。”

她想了想，“你要用你的神力让我活着?”的确，北海办得到，他也是有可能办得到。

“若你愿的话。”

“我来这，只因我想知道主使者是谁而已。现下，我已知道了。把观澜还给我。”

她淡淡道出来意，并在说完后，以波臣来不及阻挡之姿，飞快地闪身至波臣的面前，一掌拉开波臣之手，一掌将观澜拉走。

“你……”遭她轻触，脸上表情又蒙上一层痛苦的波臣，颇费力地站在原地喘着气。

“我给了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面色显得有些阴森的临渊，将最后好意的劝言说出口。

“我不要。”她不感兴趣地回拒，扬手替观澜解了穴后，再顺道将她往旁一推。

临渊立即朝她探出一掌，“那咱们只好见真章了!”

也立即回掌的涟漪，一掌与他的在空中相遇，两两相触的掌心里，皆传来了彼此深厚的劲道，站在一旁的观澜愕然地看着他俩，发觉他俩的掌劲不相上下。

“涟漪……”见她赤手空拳，又只有一人，深怕她不敌的观澜，强忍着一身迷香尚未完全消退的不适感，自一旁兵士的手上夺来一柄剑，在击退兵士之余，试着想要上前一帮涟漪的忙。

“你先走，别在这碍事。”涟漪看也不看她一眼，兀自专心地与临渊一较高下。

“休想!”取来三叉戟的波臣，扬戟朝观澜一刺，险些也让观澜在臂上留下三个与淘沙同样鲜血淋漓的孔洞。

额问在不知不觉问已开始沁出细汗的涟漪，在已运上神力之后，却仍无法使得临渊有过丝毫片点病痛，知道神力对他无效之后，凝于体型壮硕与否上的差异，她随即收掌，一掌夺来掉落在地上的长刀之后，临渊也已抽出腰间的佩剑。

刀剑交击过后，沉重的力道，令她的掌心感到麻痹的痛感，她飞快地抽刀回身，在往后退时直退向观澜的方向，分心地探出一掌释放出神力，令团团围住观澜的兵士们一个个相继倒地，但这时已来到她面前的临渊毫不客套地扬剑袭来，逼得她不能再顾及观澜的安危，只能全心为自己保命。

一手撑着三叉戟勉强站起后，整个人晕眩得有些站不住的波臣，不甘地咬紧了唇办，她颤抖地抽出藏在鞋边的短刀，在他俩你来我往之时，看准了时机，使劲全力朝涟漪掷去，感觉到刀风的涟漪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偏首闪过，但短刀仍是在她的颈畔划下一道血痕。

感觉似有温热的液体自她颈畔流下，已退离临渊面前的涟漪，才抬手要摸，另一道来得无声无息的身影，立即搂过她的纤腰，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并低首吮上她颈畔的伤口。

本想追上去再补上几剑的临渊，在看清来者是谁后，蓦地止剑往后退了几步。

低首舔去涟漪颈上的血丝后，北海懒洋洋地对着他打招呼。

“别来无恙。”

觉得颈畔不再那么痛的涟漪，摸了摸伤处，再看向北海此时显得有些兴奋的眸子，她轻声一叹，自顾自地离开他的怀中，走向仍在一旁的观澜，拉着她一块回到船上准备打道回府。

“百川终须汇海。”北海扳了扳颈项，“我一直在等着看你要到何时才会主动找上我。”

“你唤出狼城来了?”早就感觉到狼城存在的临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名曾在他身上，留下一记险些要去他性命的刀伤的看守者。

北海两肩一耸，“玄武岛住厌了。”

“你还是和以往一般，不愿一统中上夺回神子之权?”他太过了解这个只会沉溺于女色的海皇了，想必这家伙百年前后定仍是同个样，依旧只贪近欢而下去为远利着想，更不会去顾全什么大局。

他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没那个闲工夫可奉陪。”百年前都不去掺和了，他何苦在大睡一场后，还得继续为他人烦恼那么多?

一直以来都很瞧不起他的临渊，愈看他那副轻佻的德行，就愈怨上天怎尽将所有的好处都给了这名海皇，而不将力量分给真正有需要的神人。

“你还配当个海皇吗?”枉费神子如此苦苦等待这家伙一场，这个海皇不过是空有虚名而已，不像他，就算他身在中土，这些年来他为海道的一统大业做了多少事?远自南域到其他三道，都有过他为神子尽过力的踪迹。

“就算我再怎么懒，这头街，也轮不到你来抢。”觉得与他聊着聊着，就愈感生厌的北海，事前也不打一声招呼，在话尾一落后，笑笑地握拳朝旁轰出一拳，正中躲在他身后又想偷袭他人的波臣腹部。

在波臣当场不支倒下后，言之有信的北海扳扳拳头。

“这是给你的教训，我警告过你别多嘴。”早料定她的嘴巴守不住秘密。

“神于不需仰赖你，因自然会有人取代你。”从很久以前起，就自知不是北海对手的临渊，冷冷瞧了波臣一眼后，抬首向这个好运总有一天会用尽的海皇撂下誓言。

一脸欢迎的北海朝他咧嘴一笑，“你的命若能活那么长的话，我拭目以待。”等着收拾他的人可多了。

在临渊来到波臣身旁扶抱起昏迷的她时，老早就不在原地的北海，已上了那艘正等着他的船，并掀起已停止的海风，悠悠哉哉地坐在船板上等着风儿将他送返狼城，抱着波臣的临渊，再三地看着海面又扬起令他心中暗怒丛生的海涛，愤然地转身走向岛上波臣为他准备的别院。

安顿好迷香尚在身上未退的观澜，并要求北海在路经玄武岛停船，好将观澜交回给心急如焚的沧海后，被北海留在船上没有下船的涟漪，原本不知他还要去哪，但在船儿被风吹向那座浮在海面上的大岛后，她怔站在船首久久无法言语。

“涟漪?”眼见她的面色有些不对劲，北海连忙停妥船只，挨至她的身边看着眼中似有泪意的她。

“我从未来过狼城。”过往的回忆，在她见到这座岛后，霎时全都再次回到她的面前，这令她想起了那座种满金色花儿的孤岛，也想起了在那些孤单的日子里，她是曾如何在白日里远望着海洋的另一边。

北海无书地以指盛起一滴自她颊畔滴落的泪水，同时将她揽靠在他的胸前。

涟漪偏首看着以往总是求之不得的狼城，“一直以来，我就只能在岛上望着这座城，望着你的窗、你的影子……”

他低声在她耳边轻喃，“你高兴的话，也可以脱光了我的衣裳，再拿条链子将我栓在你身上。”

往昔之人与城，皆不再遥不可及，亦不再是属于他人，如今在他这双眼里，所在乎的，电只有她而已，涟漪在他扶抱着她下了船后，站在海岸边，边聆听着在狼城下面从容而过的浪花低语，边对他绽出浅浅的笑靥。

头一回见她这么对他笑，北海当下捧住她的脸庞，在确定自己已永远留住那抹笑靥后，任凭海风吹起她如瀑的长发，将交颈相吻的他俩淹没。

“她就是你不肯离开人间的原因?”

一声不响就跑来友人家中乱逛的封诰，参观完了殿外的露台踏进殴内后，又在宫内晃来晃去地绕了一会，接着再晃至北海的面前，一手指着外头远处躺睡在躺椅上晒着日光的涟漪问。

北海相信他的眉头，这辈子从没皱得这么深过。

“你怎投胎成了个男人?”当年那个大美女哪去了，而这晃呀晃没个正经的小毛头又是打哪来的?

“是三个。”封诰还得意洋洋地朝他亮出三根手指头炫耀。

落差太大了……好险当年他强留住涟漪，没让她也跟川神一样试着去投胎，这不，瞧瞧，风险多大呀!万一涟漪投胎成了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怎么办?他岂不是得对着这片迷海夜夜垂泪至天明?

满心充满震撼的北海拍拍胸口，努力命自己适应这张长相之余深吸了口气，“你来这做什么?”

他吐吐舌，“听说你的窝浮出海面了，所以就来这叙叙旧。”

谁跟她……不，谁跟他有交情来着?

“我记得咱们之间并无什么深厚的友谊。”百年前这家伙光是宠着那票地藏神子，就忙得没空理会其他神人了，就连天孙他也不太打交道，现在才来拉感情?

封诰无奈地将两掌一摊，“将就点吧，这世上的神人不多了。”

“天孙不是也投胎了?要找就找他去。”不希望他留在这的北海，闲聊没两句就急着赶神。

“现下他还在忙，没空理会我。”很不识相的封诰刻意朝他挥挥手，“别那么急着赶我，我只不过是来看看，这也不成?”

“要看就回地藏看。”

“谢了，看过了。”若不是为了廉贞，他才懒得再踏进地藏一回，要他再回去?下辈子待他心情好再说。

冷眼看着他满脸嫌弃的模样，北海简直难以相信眼前这小子，跟以往那个为了地藏，事事都肯做尽的女娲是同一人，他还记得当年在大军即将开往两界之战的战场前，女娲脸上那不得不为的不甘，但现下，在这小子身上，却全都消失无踪。

“你狠下心抛弃地藏了?”他不得不这么推测。

封诰耸耸肩，“反正有人抢着当女娲，不差我一个。”想要扛那重责大任的人可多了，无论是地藏还是三道，此等人比比皆是。

在这方面，无论百年前后，都无法像他一样轻易作出决定的北海，不自觉地拧起了眉心。

“你打算拿海道怎么办?”来这就是等着问他这句的封诰，有些明白地看着再次面对选择后，还是没法很快就作出决定的他。

说实话，他还在想，也仍在考虑。只是不管他再怎么想拖延时间作出决定，推着世事走的波涛，仍旧不给时间地一涌而上，他想再过不久，他又得和当年一样，非要等到面临最后关头，才慢吞吞地给大家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好心转告的封诰指着他的鼻尖提醒，“天宫那小子说你欠他一个人情，他还说，你要是敢不还这个人情，他一定会翻了你的海道。”

“你呢?一没把天孙放在眼里的他挑挑眉，“你不下水搅和?”他不是爱神子吗?

“我都死过一回了，我才不再奉陪。”封诰笑得很好诈，“这回，我要等着看戏。”

上回去搅和的下场，就是肚子被划破，脑袋还顺手被一刀砍下，在曾死过那么惨后，他才不要再重蹈覆辙一回。

“你的性子变差了。”北海不敢恭维地瞪着前前后后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他。

他用力哼了口气，“你也去投胎看看你就知道，到时我看你的性子变不变。”没试过的神没资格说。

“除了来看我外，你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个人了，还能有什么目的?”本来愈看环境愈满意，还打算在这住上十天半个月的封诰，在他那赶人似的目光不只好赶紧否认。

“你不在乎地藏少了个雨师?”有空来他这逛逛，还不赶快回去那个跟帝国一样损失的地藏看看?这小子当真不在乎他的宝贝地藏啦?

他撇得一干二净，“那是天意。”又不是他叫阿尔泰去杀了雨师的。

“或者该说是阿尔泰在为你报复地藏?”扳着手指头算出些许内情后，北海不以为然地瞧着他。

“我能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澄清清白，“阿尔泰并无女娲的记忆，我也未曾煽动他什么，他的所作所为，全都出自于他本身的意志，我干涉不了他。”雨师之死，就如同他也不明白阿尔泰干啥去偷了天孙的神器一般，他最多想得出来的结论就是……阿尔泰又太无聊，闲着没事做。

“你真不反对他投效皇帝?”

封诰三两下就看穿他，“少来了，你不也对皇帝感兴趣得很?”装客气?哼，三道的三位神人，只怕都跟他一样把重头戏全看准就在那个名叫浩瀚的人身上。

“我只是好奇。”被他这么一说，就算是有着满心的期待，北海也就更不愿意承认。

“我也同样好奇。”与他相比，封诰就显得落落大方，“我常在想，在有了那个浩瀚的搅局后，人子与神子究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北海白他一眼，“等着看不就知道了?”

“是啊，等着看。”封诰再赞同不过地颔首，一手轻托着下巴倚在窗边看着外头波光潋滥的海面，“身为神人，等着看，本就是我们的使命。”

不只是花开有一定的季节，轮回有一定的轨迹，命运，也有着它行走的一定方式。

身为神人的他们，虽说创世是他们的使命，但他们却从无心去干涉人间，他们就像是一个个捏陶师，尽心地捏塑出陶瓮后，为它沾染上颜料，再将它放至火窑里，看着它在经过烈火的淬炼之后，缓缓散发出它美丽的釉泽，无论日后是好是坏、是成是败，这都不是他们所能控制的，他们唯一的立场，就只是等在窑外观看。

只可惜，仰赖他们的神子，似乎，从无人这么想。

“话说回来……”他赞叹地望着眼前湛蓝得令人着迷的迷海，“忘了那些恼人的麻顶事，不看人、也不理会世事的话，这还真是一片美丽的海洋。”都怪这世上的心事太多了，多到让人忘了这片海水有多蓝。

“佩眼吧?”备感得意的北海，不可一世地抬高了下颔，“说求求你，我就教你怎么弄出这片玩意。”

封诰将嘴一撇，“啧。”都过几百年了还是一样的有病和臭美。

当躺睡在外头的涟漪，在椅上翻了个身时，封诰已蹦蹦跳跳地到宫里四处闲逛了，迫不得已只好再多留贵客一阵的北海，没好气地挑着眉，赶在涟漪睡醒前踏出露台外。

方才睁开的一双水眸，在大掌温柔的轻抚下，再次舒服地闭上。

“谁来了?”

“没事。”他低首吻了吻她的睡颜，“再睡一会。”

“嗯。”

“观谰，杀了他，咱们就没海皇了。”

再次一脸无奈地架住直扬起剑想杀人的同僚后，沧海语气十分遗憾地在她身后重复。

“他说的还是人话吗?”气得只想除之后快的觐澜，不死心地在他怀中挣扎。

“他本来就不是人嘛……”虽然也很想冲上前砍那个把话说完后，就翻过去再睡大头觉的自家主子一刀，不过长时间与北海相处下来，耐性已被训练得很齐全的沧海，还是理智地夺下她手中的长剑。

受海皇之邀，联袂登上狼城的观澜与沧海，怎么也想不到，在波臣已与那个名叫临渊的男子结盟，并率海道另一半神子进行叛变，准备推翻海皇另立新主时，这个完全不觉自己地位已岌岌可危的北海，竟还大咧咧地窝在他的老窝睡觉不说，甚至方才就在他俩一同吵醒他后，他还边揉着眼，边对他们俩劈下一记令他俩同时心火翻涌下休的响雷。

青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以往他再怎么轻佻、荒诞，或是再怎么要浪荡优游女人的世界，她与沧海都睁只眼闭只眼由他去了，可听听这家伙方才说了什么?

不关我的事。

现下他这名海皇的臣于子臣，已联合了外人要推翻海皇重造海道，而他这个造物主、海道另一半神子热烈支持的对象，却只把话一撂，就翻身继续睡他的大头觉?他到底还有没有身为海皇的自觉?

“你既创造了海道，你就该对它负责!”在他面前气急败坏地踱来踱去的观澜，愈想就愈火大，索性扯开嗓子再对他吼上一回。

横躺在椅上，一手撑着面颊的北海，徐徐挑高了一双墨眉。

“就算是自己所生的子女，他们也该有长大的一日不是吗?”啧，难不成生了他们后，还得一路看顾他们到老?那要不要他也顺道喂他们吃、帮他们穿?谁说创造一个海道，就得永远跟在这些神子的后头替他们擦屁股的?

观澜额上青筋直跳地大步上前，但沧海却一把拉回她。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沧海?”她讶异地瞪大眼眸，没想到他竟在这时下连成一气，反而还投靠到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那边去。

“我只是就事论事……”沧海轻轻叹息，不得不承认那个看似永都不会认真的臭小子，说得其实也有道理。“就算他是造物主又如何?我们的命并不是他的，他也的确不需永远为我们负责，并将我们护在他的身后。”

被他俩扰来嚷去了半天，睡意已失的北海在椅上坐起，朝他俩清了清嗓子，获得了他俩的关注后，他慢条斯理地将一指指向远坐在外头看海的涟漪。

“我重回人间，只为她。”

观澜的眉心锁得死紧，“那我们呢?”

“告诉我，风神为何离开海道?”他侧首轻问，一下子就令最是明白飞帘心情的观澜闭上了嘴。

“我就说吧。”沧海伸手拍拍她，十分认同北海的想法。

“总之，海道的家务事，由你们自个儿摆平。”北海愉快地向他俩交代，并刻意将观澜看得很扁地问：“这种小场面，用不着我出马吧?”

才不希罕他来插手的观澜，方乎息不久的心火随即又被他给惹毛涌了上来。

“用不着你!”笑话，上回六器派兵前来攻打海道，三岛岛主只出动了两岛，就打退了欲进犯海道的帝国之军，这回不过是海道自家的一场叛变，规模甚至下及上一回庞大，何难之有?就算对手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北海。

“恭喜你，你开窍了。”他真喜欢她禁不起人激的个性。

肚子里直有一团火在闷烧的观澜，气得只差没冲上前一拳揍扁他那张欠揍的笑脸。

沧海瞄瞄他，“那你呢?”难不成他就待在狼城观战啥事也不做?

“睡觉。”顶着一副没睡饱的德行，他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又睡?”听完了他的话后，沧海的手指头也开始跟观澜的一样犯痒。

“相信我，这回我不会睡太久的。”北海笑了笑，故意把话说得不清不楚。

身怀紧急军情的淘沙，在他俩迟迟不出城后，终于捺不住性子地板入城内，直接步入宫内找上被邀来城中的他俩。

“两位岛主，叛军有动静了。”不敢造次的淘沙，站在殿外大声朝他们禀报。

“时候到了，你们也该走了。”动也不动的北海，直接将他们赶出宫去面对他们迟早都必须面对的现实。

“告辞。”还真的给他们袖手旁观。

同观澜一块步出殿外后，听完了淘沙的禀报，[奇+书+网]急着率船出海阻止波臣抢先一步进攻的沧海，在观澜止住脚步不走时，忍不住回头问。

“观澜?”

“你先走，我待会就来。”两眼一直望着殿外一隅的观澜朝他挥挥手，迳自走向涟漪的方向。

坐在露台上看着海面，同时也等着看海道第一场内战来临的涟漪，在她走近时，轻轻侧过首。

深感欠她太多，却又无从还起，站在她的面前，观澜不知该如何把海道欠她的那些，化为一句道歉说出口，因观澜知道，只是一句歉意，并不能抹平那些神子在她心上所造成的伤痕，更不能再令她有机会相信人类。

“你……能原谅吗?”迟疑了许久后，渴望知道这点的她，还是把话说出口。

“不能。”涟漪的心情已不再为此起伏，“但我会试看忘记。”原不原谅又如何?

人永远都会是人，某些事情，也永不会有所改变，她挂记再多，也不会改变已成为事实的那些。

“谢谢你……”不知自己一直深深紧屏住气息的观澜，在得到她的这句话后，如释重负地朝她颔首致谢。

“观澜，飞帘一直都记得你。”涟漪在她将头抬起来前，轻声告诉始终将朋友放在心上，却又不能开口采问的她。

观澜的身子猛然一怔，默然地抬首看向她那双如泓湖水的眼眸。

“那个人很珍惜飞帘。”涟漪再进一步令她宽心。

“是吗?”

“你感谢飞帘的成全，她也同样感激你。”

当阳光照亮了涟漪的脸庞时，观澜并不想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在这刻，在这即将再次为海道奋战的时刻，只要能够听到片点飞帘能令她安心的消息，她都打心底深深感激，因她知道，她又能因此而再次获得了努力的力量。

“海道的内战，我不能帮你。”为免北海又胡思乱想太多，也为免神子又将不该有的期望加诸在她的身上，涟漪不得不把丑话说在后头。

“我知道。”明白这点的观澜，咧出爽朗的笑容，“你有这份心意就很够了。”就算她是罪神，那又如何?世上人人如何看她都无所谓，但在她观澜的眼中，她就和北海一样，都是神人，并无不同，更甚者。她还有一颗关怀的心。

“上了岸后，万事小心。”

“我会的。”不能再拖延时间的观澜朝她点点头，在北海踏出殿外时，急着赶去与沧海会合。

当北海来到她的身畔坐下，并一手揽过她的腰际时，头一回在日光下与他并着肩、坐在一块远跳着海洋的涟漪，轻轻侧首靠在他的肩上。

“会有第二次的两界之战吗?”

他很笃定，“会。”

“你可会离开迷海?”她主动将手伸进他的掌心里，缓缓与他十指交握。

“现下还不行。”牢牢握住她后，北海承诺的低语在她耳畔响起，“但就算日后要走，也是要带你一块走。”

倚在他肩上的涟漪满足地合上眼，在轻柔的海风吹拂下，缓缓坠入梦乡。

百年来的梦想，在今日，已有个属于她的神人为她实现了。眼下的这座人问，与她的风月再也无关。

北海侧过身子横抱起她，在带着她步入殿中之时，他回首看了这片由他一手所造出的海洋，在低首看了看她香甜的睡脸之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将外头的世界，暂时再留给海洋。

高大壮观的狼城漂浮王玄武岛附近的海域。

开战前，相信海皇并为之出征的神子们，在见着了狼城后，每个人都因此而充满了希望，也认为自己胜券在握，甚至不需劳动海皇出马即可为海皇弥平战火，然而深知内情的观澜与沧海，并不打算告诉他们，他们所相信的海皇，其实，根本就不打算出手帮忙，也不在乎这事。

内战掀起后，拥立海皇的两位岛主，兵分二路进行弥平内乱的动作，由观澜负责率玄武岛的兵员登岸寻找波臣，而沧海则是率领船舰与那个试图想要拦截他们，不让他们有机会拿下波臣的湮澄进行海战。

一步步进逼海岸线的船只，数量庞大得几乎占据了整个海面，站在岸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的波臣，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缓缓朝身后扬起一掌。

轰隆隆的声响，自岸边的林问响起，被波臣带来、停栖在林里的琉璃岛长有利喙的海鸟们，纷纷拍翅而起直奔上天，一根根白色的羽毛，自天际缓缓洒下，就像是六月飘雪，而在波臣锁定了目标扬掌一挥后，盘旋在空中的海鸟们，随即俯冲而下，依照波臣的命令朝即将登岸的船舰发动攻击。

“岛主!”站在主船舰上的副官，在众鸟来袭时忙不迭地大声唤着观澜。

“开舱。”早知道对手定会来这招的观澜，不慌不忙地对他下令。

主舰上一具具特制的大型船舱，由左右两旁的士兵们合力开启，日光下，一只只白头海鹰，整齐地站在栏上，观澜朝身后轻轻一弹指，长有利爪的海鹰们，在下一刻已飞上蓝天拦截。

时间过得很快，奉波臣之命，率领琉璃岛船舰，在与沧海所率玄武岛之船舰相逢过后，已有三日之久。

三日前，当沧海所率的船舰，终于与在迷海中与他们进行游击战，总是打了就跑的琉璃岛之军，在琉璃岛近处相逢，这三日来，两军互有胜负，军员也都损失了不少，已经对这等浪费时间的耗时战失去耐性的沧海，下令两岛船舰进行包围战术，将这段时间总是打带跑，并令他们损失不轻的琉璃岛战船重重包围后，战况顿时改观。

湮澄所率之军，使用的是向来用于劫掠沿岸的船只，船舰体型不大吃水不深，为求行动快速，所以所载之兵更是不多，武器也不足以应付大型海战，虽说以速度方面来看，这对他们是很有利，只是一旦它们遭到大型战舰的重重包围后，就很难逃出生天。

沉睡在海底的海龙，在众舰包围住了叛军后，聆听沧海呼唤地白海底窜出海面，一条条身影有如船只般巨大的海龙，在沧海的指挥下，攻击起被围困在海中的叛军，霎时海面上窜起了逐龙用的浓烟与箭雨，而围困他们的船舰，亦在此时收拢了围困的距离，准备收网一举成擒。

居于叛军船上的祭司们，眼见情况不妙，忙同心协力地在船上开始念咒，只是在沧海的冷眼下，无论他们念了多久，战况似乎也无多大的改变，长年来被海道神子供奉在神宫里的祭司们，在今日才知道，他们一直引以为豪的长处，其实不过是一种在人们脆弱的时候，躲走人们心中的迷信，在这片真实的海面上，一点作用也没有。

在浓烟漫过眼际之时，船舰猛然遭到了撞击，一手捉住船沿的沧海在浓烟中定眼一看，誓死效忠波臣的湮澄，在这情况下，仍是率领着叛军欲撞出一线生机。沧海当下命人将船上桅杆降下瞄准叛军的船只，配台苦舰上的箭雨攻势，将一艘艘叛军之船以桅杆捅出进水的大洞。 、

海面上顿时变得更加吵嚷慌乱，敌船纷纷沉船之际，落入水中的叛军忙向舰上的人们弃降，可是在这一张张的面孔中，沧海找不到湮澄。过了许久，沧海才在船尾处，找着那个无论王子如何为恶，仍旧忠心不改跟随在她身后的湮澄。

“岛主……只是走错了路。”湮澄一手抚着伤处，朝沧海抬起一张泛满血泪的脸庞，“但她爱海道的心是真的。”

“纵然如此，我还是不能任由她将海道交给一个外人。”在他身下的船身破洞处开始进水时，逼自己冷硬的沧海，有些难忍地握紧了拳心。

“我明白……”他微微一笑，不再去想着那道他永远都不能再靠近一点的倩影。

看着湮澄坐在船上动也未动，似无意逃离，当吃水愈来愈深的船身倾斜时，站在沧海身后与湮澄私交甚笃的副官，情急地想跳下船去，赶在沉船即将被底下卷起的漩涡卷下去前，将视死如归的湮澄给救上来，但沧海却一掌拦下他，默然向他摇首。

船只临终时的呜咽，刺耳地划破寂静的海面，始终坐在船上未动的湮澄，闭上了眼，任由逐渐漫至他身上的海水将他卷至海中。

撇过头不去看的沧海，扬起手中之刀朝船首下令。

“全舰掉头，准备登岸!”

花了数个日夜，即使已面临全面开战，仍不肯放弃搜寻的临渊，焦躁地站在距离岸边最近的一座已荒废近百年的小岛上，煎熬难耐地等待着。

骄阳将他的心焦化为一颗颗的汗珠，纷自他的额际两旁坠下。

“王爷，找到了!”率队在岛上挖掘的松涛，在他等得就快耐性全无时，忽地发出振奋的喊声。

临渊霎时忘了先前等待的痛苦，一骨碌地来到位于岛中心的挖掘现场，眼看着松涛接过手下自土里挖掘出的一只小木盒后，再次让那只近干年前众神遗留下来的圣物，重见天日。

“快拿来!”他忙不迭地伸长了两手。

当那只木盒终于送到他的手里后，一种解脱与胜券在握的感觉，顿时盈满了临渊的心头，在松涛好奇查探的目光下，他缓缓开启已遭封印不知有多少年的木盒，自其中取出一片造型奇特、只有巴掌大的破碎石片，在耀眼的日光下，石片隐隐透出虹霞般的色泽。

就在小岛的近处岸上，策马人林的楚巽缓缓拉住了缰绳，朝已候在林中许久的丽泽轻唤。

“王爷。”

等到穷极无聊的丽泽，并不关心此刻正在迷海里与岸上发生的战事，在听到他的呼唤后，立刻策马前行，随着他一块到了岸边远跳。

“我喜欢小人，因小人够爽快。”远望着海岛好半天后，丽泽忽地出声。

站在他身旁的楚巽，想了想后，有些怀疑地问。

“咏春王不是小人?”在全朝人的面前扮演一名友爱兄弟最是出名的王爷，这还不算是成功?

“他假过头了。”或许临渊在人前都把苦口婆心、对皇弟们既管东又呵护的角色扮演得很完美，但就是太完美了，也就显得更不真实，也更易让他看出破绽，既然连他都看得出来了，没道理浩瀚会不清楚临渊是怎样的一个人。

可浩瀚总是一再容忍，也始终不拆穿临渊的企图。

浩瀚或许是耐性十足，但他可不。

一手取来马背上的长弓与箭后，决定提早出手的丽泽还未将箭架上弓弦，明白他想做什么的楚巽，忙不迭地想拦下他。

“王爷不觉得此举……阴损了些?”站在暗处里偷袭?怎么看也是胜之下武吧?

丽泽不以为然地问：“在背后杀人，算阴险?”

“可不是?”天底下，大概也只有他才不觉得。

“对他?不算。”丽泽看了远处的临渊一眼，徐徐将长箭搭上弓弦，“如此，对他再适合不过。”

“兄弟情呢?”还是希望他住手的楚巽，犹出声试采着他的道德底限。

岂料丽泽却冷冷一笑，“别同我说那种过于虚伪的东西。”

在答案明白地写在丽泽的脸上后，楚巽再无言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威力不下于阿尔泰手中神器的长弓，在经力大无穷的丽泽拉满了弦后，对准了远在岛上的那人，毫不犹豫地射出。

剧力万钧的力道，制造出了像要撕裂海风的啸音，纵使岛上的临渊已先听到了箭啸而有所警觉，但就在他转身欲躲开时，那柄早就算准了他逃躲方向的长箭，依旧是在下一刻射穿他的腹部。

痛得几乎站不住的临渊，整个人摇摇晃晃半倚在心慌的松涛身上，费力喘息之余，他低首瞧见那柄射穿了他的身子，定定地插在岸上的长箭，在箭柄处所彩饰的家徽后，霎时明白偷袭者是谁的临渊，先是吃惊地深喘了口气，随即恼怒地用力压紧丽泽所制造出来的伤处。

“丽泽……”

很满意于结果的丽泽，心情很好地将大弓扔给一旁的楚巽。

“回京。”接下来，他只要等着看戏就好了，就不知那人会不会亲自动手，或是跟以往一样，什么都不做。

楚巽一手指向位在远处的狼城。

“那海皇呢?”他是想半途而废，还是他的目的就只有咏春王?

“对海皇感兴趣的人又不是我，我干嘛要多事?”攀上马背的丽泽，颇为不屑地哼了哼。

虽是神人转生，但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躯的临渊，先救急地以神力止住了伤处的出血后，他再小心翼翼地探查着自己的伤势，很快地他便明白，此等伤势，无论他再如何做，都只能暂时先保住一命，若要想长命百岁，还得回宫廷请御医才有可能救命。

只是，在抬首看了看岸上与小岛之间的远距后，他仍是不明白，丽泽究竟是打哪来的这份能耐，这份……似乎可能在四域将军之上的能耐。

“回京……”他一手紧按着松涛的肩膀借以稳住自己，不能等地向他催促。

“现下?”大惊失色的松涛忙转头看向远在另一头的海岸，“但波臣还未——”

“我说回京。”

“王爷要弃她于不顾?”若是他们带来的人马一撤，只怕……

“我要的，就只有这玩意。”面色苍白不已的临渊，一手紧按着藏于胸口前的石片，对于不惜一切助他的波臣，则是完全抛诸脑后。

为他的绝情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的松涛，虽是对遭他利用完后就被抛弃的波臣感到同情，但终究不能反抗于他。

“是。”

同一时刻，与观澜奋战不休，即使已到了观澜所派之兵全面包围岸上的地步，仍旧不肯弃降的波臣，还是依恃着身后有着临渊的助阵，而丝毫不肯放弃获胜的机会。但，就在底下的人手通知波臣，临渊的人马已随临渊撤离海岸时，波臣错愕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临渊……离开了?”

“岛主?”还等着他指示的副官，神情紧张地看着她顿失依靠的模样。

他怎能就这样丢下她?

错愕与愤怒，在心慌过后出现在她的面容上，她握紧了手中的长戟，扭头看向中上的方向，远远的，在树林的那一头，她瞧见了那具有着紫色车顶的马车，在一大片旗帜与兵员的保护下，正快速地远离战场。

那张曾与她日夜相伴的面孔，那具曾彻底得到她的身躯，那个让她再一次相信了神子美丽神话，就算明知将会有人阻止，也决心恢复神子光荣的男人，竟在得到了他所要找的东西后，就将她给踢至一旁?他与不负责任的海皇有何不同?从头至尾，他们都一样的自私，也都一样的没将他们子民的心愿给放在心上过。

手中的长戟用力往旁一插刺，一戟刺死正与敌军交战的临渊手下后，波臣眯细了冷眼，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下，再一戟铲除了另一个来不及逃躲的人子。

“元所谓。”她冷冷地看着身后的副官，“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就算没有这些人子的协助，就算是海道全无神人，她也要让长久以誊被困在迷海上，下场与罪神并无不同的子民们，获得踏上岸边、前进中上的机会，她绝不再让她的子民们被迫居于这片蓝色的海洋中。

“岛主，都灵岛岛主来了!”

前方一片吵嚷中，再次率军突破防线的观澜，已带着大批人马来到林中，波臣无所畏惧地提起长戟，在人人都想闪避观谰之时，堂堂正正地面对这名立场与她截然相反的昔日同僚。

四处流窜的剑气，快速地扫向林间的树丛，高大的巨木一一倒下，压伤了底下兵员无数，手握定风剑的观澜，在波臣扬戟朝空中一划，制造出席卷的风势时，她也顺势将剑气一扫，与之两两碰撞，及时拦下了狂风，帮助手底下的军员退离波臣的面前。

眼看着以往最是苦心劝她的观澜，此刻眼中全无转圜的余地，波臣不禁要以为，观澜也和她一样，将彼此的信念全赌在这一战上头o

“这回，你连劝也不劝了?”

“多说无益，反正你一字也不会听进去。”只想速速解决自家内战的观澜一剑指向她，“奉海皇之命，今日我特来解除你岛主之职!”

她冷冷低哼，“他无权自我身上夺走任何东西。”既是从没给过她什么，她当然也不欠那个海皇什么。

“那我也只有一种作法。”不愿意再拖下去，进一步拖掉全海道所有民心的观澜，将剑身一扬，下令海道最是善战、总是用来防御帝国的兵团们扑向波臣的最后一个据点。

波臣随即将战袍一掀，粉色的粉末即伴随着狂风卷向观澜，早就着过一次道，不再上当的观澜，命所有人都与她一样紧屏住了气息，以免吸进琉璃岛特产的迷香。

巨木横躺的绿林间，海道正规军与叛军的身影交织成一片混乱，剑光与戟影不断地在林间闪烁。

将波臣逼离了难以施展身手的树林里后，海风再次拂上观澜的脸庞，她定定地看着已退至海崖至高点的波臣，仍是不顾念往日情分，一戟一戟地将正规军自崖上刺中踢下，眼中全无回头的余念，观澜霎时大步上前，命退众人之后，飞身上前一剑重重地朝她劈下，直砍下三叉戟的戟头，再旋身一脚踢断戟身。

波臣很快即抽出短刀扬刀再战，与她来来回回交手许久，却迟迟分不出胜负，这让观澜的耐心渐失，这时，一道自海面远处而来的强风袭向崖顶，观澜赶忙将长剑插在地上稳住身子，但失了长戟后的波臣，则在狂风中无法站稳，未趴至地面紧紧捉住车木或岩石之前，过猛的风势便将她给扫下崖面。

以一掌紧攀住崖边石块的波臣，身子高悬在海崖上摇摇晃晃，见状大惊的观澜连忙跪至海崖旁往下一探，再次如常的海风中，因施力而面容涨红的波臣，瞬也不瞬地瞧着在她上头的观澜，但她却没有开口求援，而在上头的观澜曾激动地想伸手抓住她，可当她看向那双似不肯放弃的眼眸，再想起了自从波臣出任琉璃岛岛主之后，她是如何劫掠人子，观澜就无法命自己伸手将她拉起。

在这生死角力的片刻，无论是对狠下心的观澜，还是不愿低头的波臣来说，时间都变得缓慢得不可思议。

当力竭的波臣最终不得不松开指尖时，观澜依旧没有伸出手将她拉上崖面，撇过头去的她，并没有看见，波臣自高处落下的身影，消失在下头布满礁石的海涛里。

“波臣呢?”

率舰登岸后，就一直在后头支援的沧海，在把林问的叛军都俘虏后，一脸心急地登上海崖，但在这上头，他并没有见到波臣，只见着了两臂上有着处处被长戟扫过后的伤痕的观澜。

跪坐在崖边的她，面对着远处湛蓝的海面，头也不回地说着。

“沧海，我们必须解散神宫，并彻底解除长老之职。”

飞帘、海皇、涟漪的相继离开，为的，不仅是他们的一己之私，在他们背后强迫着他们不得不离开的，其实都是人，都是那些像波臣一般，都还活在过往里的人们。若要不再逼定任何人，唯一的作法，就是将海道早已老去的部分全都舍弃，如此，才能在中上帝国的胁迫下，重新为海道找到一线生机。

沧海随即明白在这崖上发生了何事，而从观澜那不愿回头的背影里，他也明白了亲自对波臣下手的观澜，这一次，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他抬首看向远方，那座在战事告歇之前，一直浮在远处海面上的狼城，此刻，已不在原处，波光刺眼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而海道神子们寻找已久的海皇，又再一次离开了他们的面前。

北海说，他这回不会睡太久。

回想起这话的沧海，只希望下一次见到海皇时，可不要又是在百年后。

他走上前拉起她，“就照你说的做吧，我相信那个臭小子也会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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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帝国

冒险白海道赶回中土，于夜半三更之际，终于返回宫中的临渊，不惊动任何人地潜回宫中，方返殿内的他，还来不及命人招来宫中的太医，在阴暗的殿内一隅，突然有人替这间太过黑暗的宫殿吹起了火摺子。

微弱的火光，在火摺子点燃了烛台后，缓缓照亮了浩瀚那张等在黑暗中的脸庞，这令没料到他会出现在此的临渊心头一惊，忙不迭地拉住外衫想掩饰身上的伤口，但好像早就对这事知情的浩瀚，却不以为意，只是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烛火下，那是望着他，面容上失了以往温柔与关怀的浩瀚，看上去，不但有点陌生，且还和从不介意把自己本性暴露出来的丽泽有些相似。

“你早知情?”他还以为，他演得太过天衣无缝，除了打小就一直对他有戒心的丽泽外，任谁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浩瀚佣懒地应着，“嗯。”

“想不到你扮猪吃老虎的功力这么高。”他阴侧地说着，一手按紧了又开始流血的伤处。

“过奖，不及皇兄。”长腿一伸，浩瀚自椅内站起，扬手命站在一旁的石中玉再为殿内点上几盏灯。

“你比丽泽沉得住气多了。”当灿烂的烛光照亮了他的脸庞时，临渊赫然在他脸上发现，一个名叫以逸待劳的东西。

浩瀚浅浅一笑，“丽泽的性子是急了点，朕还真怕那小子坏了朕的事。”先是没耐性的在宫内动起手来，又一声不响地跟去海道，也不怕临渊会察觉……要是丽泽毁了他这局已安排多年的棋局，看丽泽要怎么赔给他。

临渊两眼往旁一瞥，马上发觉整个内殿的左右出口，已分别被石中玉与阿尔泰给堵住。

“你想拿我如何?”就凭他是咏春王，全帝国最温和无害、也最体恤民心的王爷，就算是浩瀚亲口说出去，也无人会相信他在海道做了什么，和他暗地里又在图谋着什么。

“你不会乐于听朕亲自说出口的。”浩瀚以指尖抚了抚烛台上的烛火，在以两指将烛火捻熄时看向他。

此时此刻，看着这张依然相同，可看起来又已截然不同的脸庞，临渊读不出他半点心情，事实上，自他出现在这后，临渊就也再下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我是你的兄长，你要杀我吗?”丽泽既然都那么下手下留情，他呢?他也是吗?

“对。”

难以置信的讶然犹停顿在临渊的脸上，负责把守两道门的石中玉与阿尔泰，相视一眼后，都明白了接下来浩瀚希望他们怎么做。

“你来还是我来?”跑了海道一趟后，就急忙追着临渊回中土的石中玉，决定在今晚一鼓作气解决这个隐藏在暗处已久的敌人。

阿尔泰扳扳颈项，“由我来吧。”谁教他天生就是张坏人脸?

“那就谢了。”负责护驾的石中玉，说着说着就要先行带浩瀚离开此地。

不愿让浩瀚就这么定了，临渊站起身才想要拦下他俩，阿尔泰立即拦挡在他的面前，不让他再往前一步。眼看着浩瀚即将离去，临渊大声地在他身后问。

“四域将军分明早就可一统三道，为何你却刻意放纵三道坐大?”

浩瀚慢条斯理地回过头：“因朕讨厌不输不赢的感觉。”

“什么意思?”他怔怔地问，但不愿再多说的浩瀚已转身就定，“浩瀚!”

伸手取来身后所背的弓，拆除弓弦使弓身成为棍后，再自腰际取来一枚箭头装在棍的一端，使之成为一把长枪，准备完成浩瀚命令的阿尔泰，扬起长枪将枪尖指向临渊。

一滴冷汗迅速自他的额际落下。

“你曾是女娲。”知道他继承了女娲所有武功的临渊，在他动手之前，忙不迭地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阿尔泰耸耸肩，“没印象。”就算封诰和廉贞说得再怎么多，那百年前的往事，他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而他也从没把自己当成女娲过。

“你是地藏之人，为何你要为他所用?”临渊边往后退，边看着一步步朝他进逼的阿尔泰，“被他当作傀儡，任他揉捏操控，你甘心吗?”

别说是和他同居庙堂的四域将军不了解，所有人也都不明白。为何曾效命于地藏、一手建立九原国的他，甘心抛弃神子的身分。反倒来帝国当个不起眼的武将?若是他愿意，他定可取代百年前的女娲，成为地藏的下一任女娲，为何他偏偏就是不?拥有太多天赋的他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对他再羡慕不过，多盼能拥有他所有的那些。

“你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有了闲聊兴致的阿尔泰，将枪往旁一搁，抬起一手朝他摇摇食指，“是我主动找上陛下，并拜托他让我的日子过得不无聊些的。是每个人都太看得起他，还是他这效忠浩瀚的举动，真的很诡异?为什么就只有他一人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临渊的脸色当下变得很难看，为人在福中，却一点都不珍惜的他，深感不平外，更想自他身上夺定他所拥有的。

阿尔泰一脸的无所谓，“是不是女娲、是神子还是人子，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既不恨地藏也不恨中上，百年前那些你们紧捉着不放的往事，也与我完全无关。”

“你图的是什么?”

他咧嘴一笑，“不无聊。”

女娲的天赋与武功，在他生来时，就顺路带上了，人人求之不得的权势与地位，以往他在九原国当伪太子时，也都曾拥有过。在这世上，他曾经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他却也比任何人都感到空虚，因对他来说，要得到什么，都太过容易，他甚至不需像别人耗尽了一生心血般的努力。

然而这样简单的人生与漫无目的，也实在是……无聊透顶，没有希望、没有渴望，他就连个追求的方向也没有，就像完全被排除在这座人间外，只能孤零零地体会着得到了太多后，却什么都不能拥有的人生。

但在他见着了浩瀚之后，头一回，他打心底期望日子能够过得慢一点，因为以往那些只是纯粹消耗生命的日子，都突然有了意义，也值得他慢吞吞地一天过完等待下一天．

“在我身上，你看见了什么?”他颇为好心地问，不希望临渊与雨师一般死得不明目。

“你是转世后的女娲。”临渊觉得他很多此一间。

“瞧，这就是陛下和你的不同之处了。”也知道他会这么回答，阿尔泰就等着向他摇首，“他看见的不是女娲，而是阿尔泰，是我。他不在乎我的前世与今生、我出自何处，他也不会想利用我，或借机在我身上捞什么好处，他更不曾要求我为他做何事，他只是看见了我，并肯定了我的存在。”

“就只这样?”听着他那再简单不过的理由，临渊顿时觉得再愚蠢不过。

“此外，他还让我相信了一件事。”阿尔泰搔搔发，想了一会后才勉强让他这颗近来过于忙碌的脑袋忆起，当初那个最是单纯的原因。

“何事?”

“我只要为自己好好活着就够了。”女娲的心愿，也只是如此而已。

临渊的面色变得铁青，“他不是神。”为什么?一届凡夫，凭什么能获得四域将军与转世神人的效忠?他不懂，难道就只因为浩瀚懂得花言巧语?

“的确，他只是浩瀚，但那又如何?”阿尔泰再同意不过，在觉得已说得差不多后，他抬起一指勾了勾，“好了，说得够多了，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临渊保护性地忙掩住胸坎。

阿尔泰重新提起长枪，“少同我装蒜，就那个可令你辛苦去了海道一趟，又大费周章挖了老半天的玩意。”眼不在帝国，大概只有三人知道那玩意的用处，别人或许不懂，但他可清楚这东西的威力了。

“这也是浩瀚要你做的?”离开海道后，伤势一直在恶化的临渊，此时此刻面对这个女娲转世的他，心中全无胜算。

“是我为他而做的。”阿尔泰将枪柄一转，将枪尖对准了他的咽喉，“不只是海道的这块石片，就连地藏的，我也会亲自为他奉上。”

明亮的烛光一下子就熄灭。

风尘仆仆赶回京中的喜天，在幽暗不明的殿内扬起衣袖，转眼间大殿所有灯烛皆在她的袖下点燃，当浩瀚步人殿内时，她踩着无声的步子来到他的面前跪下。

“启禀陛下，乐天已完成陛下所托之事。”

“乐天呢?”没见着另一人。浩瀚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跪在地上的喜天沉默了一会，低着头把那句远自千里外的遗音带到他的面前。

“乐天要臣转达陛下一句话。臣。不负陛下所托，主子，就还给陛下了。”

站在一旁的石中玉，听了不禁无奈地合上眼，大抵也知道乐天付出了什么代价。

“是朕为难了她……”浩瀚垂下眼睫，心中根本就不愿事情发展至此。

“不，不是这样的。”喜天忙抬起头直向他摇首，“陛下早有警觉西域将军恐会力求战死，陛下都已要乐天小心防范了，可乐天非但没看好主子，还让他因雨师而战死。”

他仍是止不住自责，“但朕并未要她来换孔雀……”

一路上，早已将眼泪流干的喜天，尽管再如何不愿失去一个同僚，也只能在伤痛过后接受这个事实。

“臣只能说，若要一得。就得一失。”

“你先退下吧。”石中玉朝她扬扬手，不愿她再多说几句惹来浩瀚的内疚。

“臣告退。”

“陛下，臣这就去离火宫。”急着去看看的石中玉，在确定他无事后，撩不住性地开口。

浩瀚轻轻颔首，“嗯。”

前一后的两串足音，在夜里的大殿上听来，有些空旷与寂寞。浩瀚缓缓地抬起眼眸。直视着静站在他面前的阿尔泰。

“朕也为难你了吗?”

“不。”阿尔泰洒脱地朝他笑笑，“若让陛下亲自动手，那才是为难了陛下。”

“朕无情吗?”

阿尔泰不是不明白他在问什么，“手足之情是情，君臣之情是情，百姓与天下之情亦是情。若这三者非得断其一才能兼保其二，那么对于臂上的腐肉，割去又何妨?”

听了他的话后，浩瀚也只能摇首，“你和他们四个一样，总有自己的道理。”

“不然臣何须千里迢迢的跑来这同他们四个一块搅和?”唉，到现在他也只拉近了一个同僚而已，其他三个……希望他们别老是这么一直排外才好。

“没能替你找个巫女保护你，是朕的不是。”先后有过破浪与孔雀的教训后，浩瀚一直为此事深感不安。

阿尔泰消受不起地大大挥苦手，“有个百年不死的祖先，和一个神力无穷的亲戚就已很够了，再添一个巫女，臣会头疼的。”想让他耳根子更不得清净吗?

浩瀚忍不住轻叹，“都说要给你们，你们却也都说不用……”不用不用，结果发生了何事?这几个家伙，真以为他们的命都很硬下成?

“臣告退。”将手中的石片摆在御案上后，也急着想赶去离火宫的他，在走出殿外时顺手为浩瀚合上大门。

泛着虹泽的石片，在烛下看来，像是一道夜里的彩虹，浩瀚沉默地取定石片定至内殿，抬手移开墙上的那张女娲画像，自后头的暗格处取出一只箱子，再将它置放在小桌箱里另一片当年由石中．王自南域取来的石片，在浩瀚放上阿尔泰自东域取来的石片段，两片完美地连接起，而在箱中另三个方位里，则还少了三片当年四分五裂的石片。

过了许久后，他沉默地合上箱盖，将那一片破碎的国度，继续锁回箱子里。

一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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