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梦记07]《海皇苏醒》 作者:绿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每个人的一生里,都酿着一坛酒。 有人什么都不在乎,仅仅只为了个女人而心痛。 有人不顾一切想拥有。却永远的被遗忘与留下。 那一坛坛用岁月酿成的酒,在掺杂了爱憎别离后,饮来,或许浓烈穿肠,抑或苦涩交织。 当酩酊大醉一场,再次苏醒后,昨夜饮下时的种种,都将如同水面上的涟漪…… 纵然美丽。依旧得逝去。 那是一段早已不再存在,也再无法重来的光辉时代。 穹苍蔚蓝,海平面的那一端,湛蓝的海水与天连成一色,放眼看去,璀璨的骄阳下,这是一片蓝色的世界,属于海皇的蓝。 波光潋滟的海面,盛载着飞悬在天际的仙山倒影,一座座悬浮在空中载有仙殿的仙山,与迷海海面上居满神子的数千座小岛相互辉映,盛阳下,一道道水波划过海面,在盛阳下纷纷扬帆的船只,载满了来自于各岛的神子,朝位于高高耸立在迷海中心的海皇皇宫开去,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里,不只居有海皇,听说在这次的海皇生辰里,连远居于天宫的天孙,和地藏的女娲也都大驾光临迷海。 迷海已有多年未曾如此热闹过了,相较于以往,三道武功、权势、神恩三者居于鼎盛的黄金时代,眼前的景况虽仍是繁华热络,但已是大不如昔。自人子在中上建立帝国之后,三道神子势力即逐年凋萎,近来人子的抗争益加热烈,甚至在人子皇帝的号召下,长年来被视为奴的人子们,开始在各地起义欲推翻奴制…… 划过海面的白色浪花,在蓝色的水面上朵朵盛开,规律的浪涛声就像一则安慰他们的梦,在这梦里,一切都末变,神子仍是神之恩典下的统治大地者,在海涛声以外,没有战火、没有处心积虑想要脱离统治的人子,有的就只是千百年来不变的欢喻。 “就是她?” 高居于海皇皇宫顶端,懒洋洋趴在窗畔的天孙,一手撑着下颔凝视着皇宫远处的某座小岛,淡淡问着身旁那名坐在窗栏上的旧友,“嗯。”手拿一朵金色花朵的海皇,将香气四溢的花儿凑近鼻稍前嗅了嗅。 天孙不看好地摇首,“不可能的,她就连瑶池也去不了。” “没别的法子?”迎面而来的海风,将海皇的面容覆盖在那一头黑发下。 不甘不愿地被请来这与宴的天孙,侧过头,晾着一双白眼将那名强神所难的同僚一把拉近。 “你凭什么以为你办不到的事,我就办得到?”臭小子,几百年来也没见他摆过什么寿宴,搞了半天就是他别有所图。 “咱们的女神大人呢?”不死心的他,边问边将两目调向坐在殿内远处的女娲。 天孙一掌转过他的脑袋阻止他打歪王意。 “甭烦她了,她要烦的事已经够多了。”听说地藏的神子又去找她求情了,啧,怎么地藏的神子每回打不过人子,就只会哭哭啼啼的找上她? 窗外湛蓝的晴空忽地传来数声类似响雷的声响,坐在远处沉思的女娲忍不住侧首瞧了瞧窗外,而倚在窗畔的他俩,则是仰首看着飘浮在天际的仙山,山顶的建筑又再一次崩裂毁坏,巨大的石块与树木纷纷落下,掉落至底下蓝色的海面上。 “看来,已经快到极限了……”两手擦在腰际的天孙叹了口气,以眼瞥了瞥身旁的同伴,“你打算怎么办?也跟着回去?”现下还没打算好去留,以及要拿那些神子怎么办的同僚,就只剩那个愁眉苦脸的女娲,与这个犹豫不决的海皇。 他冷冷一笑,“怎么回去?咱们不也都被遗弃了?” “那……”已经大抵知道未来将发生何事的天孙,试探性地拉长了音调,“你愿为神子战死吗?”。 手中的花儿被海风吹拂得不住颤动,海皇沉默地看着远处那座植满这种花儿的小岛,在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眸里,缓缓忆起了一个属于黑夜的身影。 “两界之战就快开始了,你最好是早点下定决心。” 百年后。 随着海浪起伏的小船,在愈靠近岸边时摇晃的程度也愈激烈,站在船首的波臣,一手紧捉住小船,抬首看着眼前不知已有多少年不曾有人踏上的荒岛。 因长年累月遭受海潮与碎浪的拍打,眼前这座荒岛的海岸,遍布着形状古怪尖锐的黑色岩石,在这小岛附近,不但处处布满了稍微撞上就足以令船只沉没的礁石,潜藏在海底的激流,更像是在拒绝人们登岛般,环绕在小岛的四处,将想靠近小岛的船只们给一一驱离此处,而最令人头痛的是,在这附近,不管是海面上下,还遍布着威胁船只的大小漩涡。 一道激浪自前头打向小船,再次溅湿了波臣一身,她伸手抚去满面的海水,两脚用力踩住船底,试着想帮后头的湮澄稳住这艘小船。 派出大量的船队、花了大把的时间在迷海里打捞,却始终打捞不到海皇沉睡的王座,在波臣责备的目光下,对此已是无能为力的湮澄,不得不向波臣承认,就算再花个数年、数十年,他们恐怕依旧找不着那个行踪不明的海皇。 想让海皇白海底重见天日,或许可能将永远是个无法实现的美梦,终于体认这个事实的波臣,命长年在迷海上打捞的船队返岛,像是终于打消了再去寻找海皇的念头,但就在她接到松涛转达的一只手信后,眼中再次燃起希望的她,立即亲率船舰自琉璃岛出海,来到了迷海最为偏远且无人居住的海域,不畏这一带总是恶劣无比。就连大型船只也只能暂停在远处而无法靠近的海象,将船舰停在小岛远处后,只带了个善于控船的湮澄便想突破重围强行登岸。 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总算是将小船停在岛岸边的湮澄,在波臣将船绳系妥在大浪不断的岩岸边后,有些迟疑地在她身后问。 “岛……岛主?” “你愣在那做什么?还不快上来!”跃上岩岸的波臣,回首看着还杵在船上不动的他。 湮澄面色苍白地问:“您真的要上这座岛?” 她扬起柳眉,“不成吗?”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来到这,不上岛?他以为她是兴致好才冒险来这一游吗? “长老们说过,这岛是禁忌之岛,海道的神子不许……”就算是没有长老们的吩咐好了,这座光看外表就令人觉得阴森森的小岛,一点也不像是迷海其他生气勃勃的岛屿,相反的,这座处于迷海边陲的小岛,它根本就像是强烈排拒有外人登岛。 压根就不相信长老们代代传下来的警告,一心只想快点打采到消息的波臣,连话都没有听完便迳自转身踏上黑色的岩岸。 “岛主!”担心她安危的湮澄,赶忙抛下手中的船桨快步跳至岸上。 晴苍下,这片早已看习惯的迷海,依旧波光粼粼,美丽得像则海皇不经意创造出的蓝色梦境,但愈是往岛上高处走,波臣就愈觉得纳闷,身处在漫草的荒径中,她怎么也没想到,原本在下面看着这岛时,只觉得这岛的规模甚小,岛上丛生的树林面积也没那么大。可在一脚踏进之后,她只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困人的迷宫里,若不是心细的湮澄跟在她的身后,并三五步地在林间的树上做标记,只怕他们会迷失在这座不见天日的迷林里。 长满锐刺的灌木,在她顺手拨开时冷不防地弹向她的面颊,她受痛地微蹙起秀眉,边以袖擦去额问的汗水,她抬首看向被林木遮住的天际,透过片片的绿叶,刺眼的日光在一片绿意迷影里闪烁,可她的心底却隐隐升起了一股不安,总觉得……时光好似在她踏上这座岛上时就暂停了,因那颗方才在海面上晒得她汗流浃背的太阳,此刻还是高悬在原点,完全没有半点挪动的迹象。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岛主。”走在她后头的湮澄,在她站在原地不动时,挨至她的身旁小声轻唤,并抬手指向一旁湮没在树丛里的巨石。 波臣回过神,好奇地走向那块长满了青苔,但表面平整,坐落在山顶的石制大门,拾首端详了好一会后,她的两目止顿在石门正中央那个年代已久的石雕上,眼中进出异样的光彩。 “海皇的印记……”虽然她不知道传给她手信之人,究竟是怎知道这座岛上会有这玩意的,但在她已搜遍了整座海道后,这还是头一次在神宫以外的地方发现海皇的遗迹。 站在一旁的湮澄,在波臣伸出两掌推了推石门,但石门却毫无动静后,不安地看着她抽出腰际的佩刀。 “慢着,岛主……”明白她想做什么后,他试着想上前阻止,但不想放过这机会的波臣,却已一刀挥下,年代久远的古老石门,在强大的刀劲之下,顿时在她的脚前裂垮成一堆漫着烟尘的碎石。 古老的气味,自石门内黑暗的洞穴里缓缓逸出,收刀回鞘的波臣一手掩着口鼻,跨过挡在前头的碎石走进里头,洞穴的寒意立即令她打了个哆嗦,在她两眼好不容易适应了里头的明暗后,正准备好好打量一下四处的她,在眼角余光中,瞧见了一张沉睡的脸庞。 最后一块悬在洞口顶处的石片,在湮澄步王波臣的身后时自高处坠落,巨响之中,洞外的日光照进了洞内,同时亦照亮了黑喑中的那张脸庞。 原以为会找到海皇,或是有关于海皇线索的两人,有一阵子,就只是站在原地,怔怔地瞧着眼前这个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女人,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的她,安静地睡在一张石床上,就在湮臣不经意踩着了脚边的碎石时,她立即睁开了双眼。 不假思索,波臣随即一手推开湮澄并抽出长刀,大声朝她喝问。 “你是谁?为何你会在此处?” 自长眠中苏醒的涟漪,缓缓在石床上侧过首,眼神有些朦胧地看向他俩,半晌,在集中了视线与思绪之后,表情有些讶异的她,一手撑着石床坐起,动作轻缓地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后,举步走向拿刀指向她的波臣。 纤细悦耳的嗓音,回绕在清凉的石洞内。 “海皇在哪?” 比她更想问这句话的波臣,在她愈走愈近时,发觉她脸上的睡意很快即被愤怒所取代,当阳光映亮了她那双湖水般碧绿的眼眸时,她亦抬起一掌,下一刻,波臣只觉面前一黑,整个人像是一脚踩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手中之刀笔直落地,清脆的回音响彻整个洞内,大惊失色的湿澄忙两手扶过像是站不住的波臣,一阵寒颤忽地自他手中接触到的身子渡了过来,迅速窜向他的四肢,令浑身僵硬的他再扶不住波臣,只能与她一般跪倒在地。 走至他们面前的涟漪,瞧了瞧他俩,在发觉波臣的体力与功夫都较身旁的湮澄好后,她弯身伸出一手抬起波臣的脸庞。 “他在哪?” “海皇仍在沉睡,尚未……苏醒。”头晕目眩的波臣乏力地扬着眼睫,只觉得自己像是大病了一场,不但浑身上下使不出半点力气,腹里更像有盆炉火正在闷烧。 她怔了怔,“沉睡?” 频喘着气的波臣,以不解的口气问向她。 “你不知道?”所有三道的神子与人子都知道海皇睡了百年……这件神子眼中的陈年旧事,她却连听都没说过? “把话说清楚。”听了她的话,涟漪随即一改先前不疾不徐的姿态,表情显得有些紧张的伸出两手,急切地扯住她的衣领向她催促。 被她摇得全身更加不适的波臣,只好把话说得再仔细些,“自百年前的两界之战后,海皇就一直沉睡在海底,从未醒过……” 什么? 两界之战后……百年? 表情像是遭受了什么打击的涟漪,愕然地松手放开她站起,脑中一片空白地站在原地,许久过后,当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四下时,不经意瞥见洞外明灿的日光,与天际那抹熟悉的蓝,当下满是心慌的她连忙奔出洞外。 久违的人间重新回到她的面前,景色与百年前相同未变的迷海,在她居高临下地站上海边的崖际时,毫不保留地映王她的眼哩,面对着这片一望无际的海洋,恍然以为一切如常的她,不禁感到有些心安,可自她耳际呼啸而过的海风,却在她的耳畔殷殷替她温习着,方才她在洞内所听到的消息。一点一滴地,轻缓的心跳,再次在她的胸腔内加快了速度有若擂鼓,血色霎时自她面上褪去,她的眼眸缓慢地自海面上拉回,滑过眼前这座她曾经见过,但却已不是她记亿中模样的岛屿,在时光的冲刷下,它残破荒败得令她几乎认不出来。 如遭青天霹雳的她,难以置信地抬首看向天际,试图在这面同样湛蓝的天顶,找寻往常那一座座漂浮在上头的仙山,在找不到时,她心急如焚地赶紧在海面上寻找着,那些总是挤满了迷海的船只,与远远高高矗立在海面上的海皇宫殿,但她什么都没找到,她只找到了一片空虚,与一段被偷去的空白岁月。 凭借着身上还保有的神力,那一幕幕被她错过的往事,在刺眼的海面光影里跳王她的脑海中,她张大了眼看着这片海面上曾经发生的过住,海道众神大举迁徙、仙山坠落、两界之战的掀起与神子集权的崩坏……宝石般闪烁的蓝色迷海,在一片动荡之后又再一次归于平静,白色的浪花在海面上腾起又坠落,一口口,吞噬了记忆中那耀眼的曾经。 带着咸味的海风,像是石匠手中的凿刀,在她心中一刀一血泪地雕出百年前的记忆,她听见风掠过海面的呼喊,众神皆已隐遁,再无神人留在人间。 无法接受这事实的她,一手抚着额,怔颤地靠在一旁的山崖上想借此稳住自己。 她不相信…… 失去海皇的宫殿,在晴日下壮烈地沉人海中的景象,令她深深喘了口气,她咬牙地看着步人海中的海皇,端坐在玉座之上,抬首看着她所处的这个方向,缓缓随着逐渐沉人海中的玉座,一块沉默地沉人了蓝色的海底…… 我不会让你离开迷海。 熟悉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记忆中,站在她面前的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她顶上所有的月光,他身后一头长发披泄下来,像幕黑帘,将她困在帘后,也将她困在他的面前。 她冷冷握紧了拳心。 他是成功了,在他潜入海底沉睡,且众神早就远离人间后。如今迷海里就只有她这个被留在人间的噩神未定而已,且只要海皇一日不解囚禁他们的结界,她也无法返回中上里心爱的湖边小居。 她竞被他留在人间? 一股凉意漫进她的体内,那一瞬间,眼前的海与天,枯岛与从前,都像是黄昏时退潮的海水,一下子退得很远。 遍身冷热交织,困躺在洞内的波臣,两手捉紧了自己的臂膀,努力抵抗着这种像是她小时候曾患过的重病的感觉,她费力地举起手采向一旁的湮澄,在掌心触碰到湮澄同样滚烫的额际时。一道窈窕的影子遮住了洞外的光影,眼熟的粉色裙摆,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喘着气的她微微拾首,只见方才那个一声不响就跑出洞外的女人,两眼闪烁着愤火,弯身蹲王她的身畔,一手抬起她的脸庞,以一种像是想要看穿人的目光直打量着她。 “你叫波臣?”收回指尖后,涟漪淡淡地问:“你以为,来这岛上就找得到关于海皇的线索?” “你怎会知——”没告诉她这事的波臣,不禁心头一震,但她未竟的问话,立即止于外头照进来的阳光下。 波臣瞪大了眼瞳,哑然无言地看着近蹲在面前、背对着光线的女人,像是褪了色般,身影愈来愈淡,阳光仿佛可以照穿她单薄的身子似的…… 不,是真的可以清楚照穿。 视线穿透她的身子,直接看见她身后的绿意以及蓝天一角后,震惊的波臣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寒颤,而察觉波臣面上表情变化的涟漪,只是低首看了看自己,而后一脸习以为常地将身影恢复原状。 “你……不是人?”这才开始对眼前被她扰醒的女人感到害怕,波臣努力想压不语调中的惊惶。 “跟我来。”涟漪并没理会她的问题,迳自起身轻声朝她吩咐。 说得真简单……波臣没好气地瞪着她说着说着就走人的背影,还在想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令这副不听话的身子离开地面,但在涟漪步出洞外后,她的身子忽地变得轻松,方才的病苦与冷热像是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似地消逝无踪,而与她一块躺在地上的湮澄,也一骨禄地自地上跃起。 站在崖顶等她的涟漪,在她携着满面恐惧神色的湮澄一块来到身后时,朝海面抬起一手,白皙的指尖指向距此小岛不远的某处海面。 “海皇的玉座就在那。尽你所能,尽快将他白海里找出来。” 波臣有些迟疑地望向她,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海皇身处在哪,以及在她那张美丽得几乎不像凡人的面容上,为何有着极力想隐藏,却怎么也藏不住的怒意。 “你找他做什么?”对海皇这么冒火的人,这辈子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叙旧。” 潮水喧嚣,整片海洋躺在无尽的光影里,徘徊在岸边的海鸟振翅远飞,眼前分不出是海或是天的蓝,令人不禁有种错觉,错觉顶上的蓝天,像是坠进了海的那一端。 这个鸠占鹊巢的小子是打哪来的? 忙了数个月才有空返回玄武岛的沧海,拖着疲惫的步伐一路打发了早等着想见他的长老们,以及岛上大批正等着他回来主事,的官员后,只想好好睡上个几天的他,好不容易才能脱身回宫,却在来到寝殿的廊上时止住了脚步,眯着眼瞪向殿内那名大约才二十出头的小鬼。 偌大的殿内,半个宫卫也无,在靠窗的殿内一角,因海风吹拂而翻飞的纱帘下,一名来路不明的男子,正大刺刺地一手撑着脑袋侧躺在长椅上,睡得正熟的他,一头如瀑般的黑发垂落至身后的椅上,自他身旁洒落的阳光,匀匀地照亮了那张俊美年轻的脸庞,耀眼的阳光顺着他的睡姿一路绵延而下,光影滑落至他那因睡姿而衣衫半敞的胸前,仔细地勾勒出他赤裸的胸口,与他那一身精硕而完美的身材…… 两眼布满血丝的沧海,不悦地拉大了嗓门朝身后一吼。 “来人,是谁让他闯人宫内的?”整座宫里的宫卫都干啥去了?居然没经他的同意让个陌生人踏进玄武岛不说,还让这家伙在他的殿内睡成这副德行? 往常只要他一出声,随即就会出现在他身后的宫卫,这回并没有如常地随传随到,静谧依旧的殿内,就连串脚步声也没响起,觉得事有蹊跷的沧海,百思不解地在无人的殿廊上看了一会,等不到来人的他,按捺下满腹的火气,挽起两袖踏进殿内.就在这时,躺在长椅上安睡的男子在椅上翻了个身,刹那间,整座殿内所有窗扇,以及他身后大敞的每一扇殿门,全都整齐划一地合上关起。 走进殿内的沧海,连忙防备地一手覆上腰际的佩刀,当他不明所以地定站在殿内不动时,椅上的男子掀了掀紧覆的长睫,缓缓张开了一双湛蓝色的大眼。 “你是谁?”沧海悄悄地挪动脚步移向他,谨慎地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白海底起床后,就急着赶来此处寻人的北海,顶着一副没睡饱的模样,迳自伸了个懒腰后,旁若无人般地开始活动着四肢的筋骨,并一手按着后颈间,制造出喀喀的声响。 “啧,睡得连骨头都变懒了……”他边打呵欠边抬起一掌,屈指算算后,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神情颇为不满地皱着眉,“才一百年?” 冰凉的刀身在下一刻轻贴王他的颈上,不满遭他忽略的沧海,音调低沉地再问。 “是谁允许你擅闯玄武岛的?” “海道的待客之道怎变得这么差?”北海懒懒抬首看他一眼,随后以令他眼花的速度,一指拨开架在颈上的刀,而后在他的面前消失不见,无声无息地闪身来到他的身旁。 没想到他的动作竟这么快,暗暗心惊的沧海连忙拉开与他的距离,并把刀尖对准了他,但两眼忙着打量四下的北海,只是抬起一掌没头没脑地问。 “是谁吵醒了她?” 有些接不上话的沧海呆了呆,“什么?” 在殿中寻找了一阵的北海,忽地停止了搜寻的目光,微眯着蓝眸瞥向一旁,登时殿内所有紧闭的窗扇,遭到外力控制般全都一鼓作气地再度开启,无视于沧海讶异的眸光,他徐徐看向殿外远处另一座也同样处在迷海中的大岛。 “看样子问题不是出在你身上,我找错地方了。”他边说边扔下沧海,快步走王窗边后,也不管窗外即是高耸的悬崖,毫不犹豫地就从窗口一跃而下。 “慢着!”惊见他不要命的举动后,晚了一步才回神的沧海,连忙上前想拦住陌生客。 呼啸而过的海风,一如往常地在耳际徘徊,几乎整个人探出窗外的沧海,在刺目的艳阳下察觉,那个不知打哪蹦出来的男人,不但没一脚摔死在崖底的海岸边,反而像只岛儿般地,两脚在崖边轻轻点踏几步,就已安然地抵达波涛四起的海岸边。 “臭小子,我叫你站住你听见了没?”输人输阵,被迫挑战自家悬崖这高度的沧海,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自窗口跃下。 拍击在岩岸边的海水,在高高迎向蓝天后覆再落下,一身衣裳被溅湿些许的北海,高站在海岸,仰望着琉璃岛的方向,半晌,他两眼往上一抬,目光定在琉璃岛上方弥漫不散的黑云上头,接着他搔搔发,颇有自知之明地打消了急于寻人的冲动。 “嗯……她醒后火气还挺大的。”还是先别去招惹她,等她日后自个儿送上门来好了。 一路追着他的脚步声,在他自言自语完毕时已来到他的身后,他将头微微往旁一偏,顺手伸出一掌握住了朝他后脑挥来的拳头。 北海头也不回地问:“亏你还是个岛主,性子怎毛毛躁躁?” 遭他掌心轻轻一握,立即因他的掌劲而痛得想收回手的沧海,忙不迭地想挣脱,但在他的施力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当豆大的汗珠出现在沧海的额上时,站在前头的北海只是回首看他一眼,一。双蓝眸里,半点将他看在眼里的意味也没有,随后北海松手一送,当下令他踉跄地倒退了好几步。 喘着气的沧海,低首看着只是遭他一握,就被握出五个指印的拳头,登时因他而起的火气迅即消退了一半,他抬首望进北海那双湛蓝得与飞帘十分相似的眸子里,而后一个念头随即闪过他的脑海。 “你不是海道的人……”这种蓝眸,不是神子的蓝,而他也生得一点都不像是神子。 北海偏首想了想,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我的确不是。” 沧海的两眼写满了防备,“你来海道有何目的?” “嗯……”北海挤眉皱脸地想了一会,而后漾出了个大大的笑脸,两掌朝他一拍,“事情是这样的,我起床时忘了把我的窝一并从海里头带来,所以,就让我在你家住上一阵吧?” 什么……跟什么? 两眉忍不住直朝眉心靠拢的沧海,仔细瞧了一会他那不像是开玩笑的笑脸后,决定再也不同这个说话没头没脑的小速之客多浪费半句唇舌。 “你真想与我动手?”北海羌尔地扬高了剑眉,一脸无所谓地看着他那把再次急吼吼亮出来的宝刀。 “我有责任保护海道。”来历不明,却能擅闯海道,甚至大刺刺地踏人他的宫里却无人察觉?他说什么都不能随便放过这家伙。 北海勾起薄唇,兴味盎然地亮出一只拳头,朝他坏坏的一笑。 “好吧,那我就意思意思罗。” 在他突地弯身将一拳击向岸边的岩石时,尚未弄清他想做什么的沧海,就见在他的准头落下之后,一道划破海面的浪花,以飞快的速度自岸边袭向远处两座由礁石组成的小岛,其中一岛在浪花抵达时,发出震天巨响,并在漫天的浪花落下后沉没再不见踪影。 “我叫北海。”他愉快地走至双目呆滞的沧海面前自我介绍。 勉强回神的沧海,不给面子地用力哼口气,“听都没听过。” “没听过?那我换个说法好了。”北海绕高了两眉,也很能配合情况,“人们都习惯称我为海皇。” 海皇? 丝毫不掩质疑的沧海,两眼毫不客气地扫过眼前大言不惭的陌生客…… 就凭他这副德行、这副年轻小毛头的模样,他也敢自称是海皇?根据长老们的记载,他们海道伟大的海皇应是个沉着稳重、神法无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王者气息的高贵神只,但眼前的这家伙,别说是气质了,他就连半点符合传说的条件都没有! 他沉着一张脸,“海皇是你说了就算数的吗?”虽然他随意露的那一拳确实是很吓人,放眼海道也无人有他那等好功夫,但海皇这位海道神子心目中的神人,也不是任何人可随意冒充或侮辱的。 “当然。”像是佐证自己所言不假般,北海再扬起一手朝海面轻轻一弹指,远处仅存的另一座小岛,也随即迅速无声沉至海面下。 沧海愣愣地张大了眼,怔望着空无一物的海面,过了许久,他咽了咽口水,僵硬地抬起一手,颤颤地指向那个正笑得一脸惬意的北海。 “你……”别说是普通人了,就算是帝国的四域将军也不可能办到这种事…… “啧,你这岛主还满难讨好的。”以为他还是不信,有些不耐的北海索性伸出一手环住他的颈项,不顾他的挣扎反对,一鼓作气地将他给拉至岸边。 就在他俩站在岸边就定位后,北海朝海面伸出一掌,并深吸了口气朝掌心轻吹,紧接着原本还摸不清楚他在做什么的沧海,身子突地一僵,一头冷汗地看着他们脚底下的岩岸旁的海水,突地急速汹涌卷动,不过一会原本如面蓝镜的海水,一路从他们脚底下至远方分裂开来,海中的两面水墙间,形成了一条笔直通往海心的长道,暴露出从未直接受过日照的海底表面,但在下一刻,眼前的异样,又迅速自紧屏住气息的沧海面前消失,海面再次恢复了原状,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储存在沧海心中已有大半辈子的海皇印象,开始一点一滴的在他心中崩塌毁败,残留在他眼瞳里的,仅剩下眼前北海这张年轻又玩世不恭的脸庞。 “你……你……”从未受过这种惊吓的他,脚不忍不住一滑,坐在岩上频打哆嗦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突然冒出来吓人的神人。 北海慢条斯理地在他身旁蹲下,一手撑着下颔,朝他微微一笑。 “我睡饱了。” 咚的一声,海道三岛的玄武岛岛主,身子朝后一仰,后脑直接撞上身后的礁石,两眼一翻,毫无反对地前去梦周公。 “我喜欢这种反应。”北海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对湛蓝无垠的天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第二章 “海皇?” “他是这么说的。”面色黯然的沧海,至今仍是不太愿意承认这个颇为打击他的事实。 “沧海。”观澜正经八百地捧住他的脸庞,“你方才是不是在告诉我,海皇不但醒了,且他现下就住在你宫中?”那个长老们找了整整快一百年、波臣翻遍整座迷海就是找不到的海皇,在整座海道的神子都已快放弃寻找希望之时,自动自发地起床了不说,还主动找上他们? 他不情不愿地承认,“对。” 接获他的消息,特地跑来玄武岛的观澜晾着白眼。 “你相信?”这些年来,冒充海皇招摇撞骗的人不知见过几个了,老是遇到自称海皇之人的他,怎么到现在都还学不乖? 他一手抚着脑袋瓜后头数日未消的肿包,再次感慨地叹了口气。 “由不得我不信……”要是给那小子再多证明几回,只怕海道的小岛就得再多沉几座了……那小子或许并不是很在意海道之岛因此而少了几座,不过,身为岛主的他,就很难向他的岛民解释他们的家怎会不见了。 “走,带我去瞧瞧。”决定一探究竟的观澜推着他,“这事你告诉长老们了吗?” 被威胁的沧海实在是怕了他的拳头,“那小子不许我说,他只许我告诉三位岛主。” “小子?”传说里的海皇,不是上了点年纪吗?至少在她既有的印象里,海皇该是个类似天孙般成熟稳重的男人。 “或者该说是色胚……”回想起那个海皇这几日在他岛上所干的事,被闹得鸡犬不宁的沧海,愈想就愈后悔。 她更是一头雾水,“啊?” 不想多做解释的沧海拉了她就走,并在心中不时提醒自己,这回定要沉住气。 不明所以的观澜任他拉着,一路上东张西望的她,总觉得这座宫里似乎有些变了,素来穿梭在宫廊上的宫女全不见了,倒是一堆脸上充满怨恨的男人,或坐或站地聚集在一旁同仇敌忾地私语着,她搔搔发,愈是往城顶上沧海所居的宫殿走,发觉阵阵女人调笑的声音,和悦耳的丝竹声也就愈大。 一脚踏进殿里,他俩所见到的,即是已经持续数日的情景。 大批遭色诱的宫女与家眷,就像是逮着了花蜜的蜂蝶般,集体围绕在北海的身畔,既是在他身畔呢哝软语的,又是为他献上美酒与音乐,甚至就连岛上鲜少见着的舞姬们,也都衣衫半褪地出现在殿里随着丝竹翩翩起舞。 “臭小子……”十指紧陷入门框的沧海,在又见到眼前的景象后,恨自找麻烦的自已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口牙。 “你回来了。”处在温柔乡中的北海,枕在宫女的膝上懒洋洋地瞥他一眼。 一口气冲至他面前,将他自女人堆里拖走的沧海,在把他拖到角落边去后,极力忍住把他敲晕再扔到海里的冲动。 响雷直轰至他的面前,“人尽可妇是你的本性吗?” “好说。”北海笑笑地应着,薄薄的唇瓣微往上扬,眼底写满了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色。 沧海拉过他的衣领,怒不可遏地在他耳边低嚷。 “你这算哪门子的海皇?你怎不直接叫淫荡算了!”这种吃遍所有出现在他面前女人的豆腐的家伙是海皇?这教他要怎么不怀疑? 北海还煞有介事地认真抚着下颔,“是有神这么说过我。”就那个天孙嘛。 “是女人的都给我出去!”沧海气炸地一把扔开他,扯大了嗓门将殿里的人吼得鸟兽散后,再回过头对自家的客人重申,“我说过,不管你是什么身分,总之不准你再把狼爪伸至任何一个女人身上!” “无趣的男人……”他先是惋惜不已地叹口气,随后两眼焕然一亮,“哟。” 沧海眨眨眼,“咦?”又不见了? “沧海,你再说一次这个色胚是谁?”一手按在剑柄上的观澜,额上青筋直跳地指着这个来路不但不明,还敢一见到她就黏上来大吃她豆腐的男人。 沧海一手掩着脸,“只要是女人你都不放过吗?”完全荤素不忌,且老少通吃,偏偏他那张俊美到没有天理的脸庞又对绝大多数的女人都很受用,若他想染指玄武岛上所有的女人,应该……不需要花太久的时间。 “还不给我住手?”只消两三下,脾气冲动的观澜,火气立即遭他点燃,就在她火冒三丈地抽出剑想找北海算帐时,一脸无奈的沧海赶紧上前架住她。 “虽然我一点都不想阻止你,但杀了他,咱们就没海皇了。”色胚就色胚,虽然不如预期,但好歹电是个海皇。 面色铁青的观澜一鼓作气改将剑架在沧海的脖子上问。 “他就是你说的海皇?你肯定你没说错?”有没有搞错人啊?找不到神就算了,不要随便找这种货色的来顶替好吗? “对……”沧海边点头承认,边咬牙地拎定北海那一双又想摸到观澜身上的手。 才没沧海那么好说话的观澜,将剑柄一转,仍旧是满腹怒火地想教训他一下,突然问,像是风神所使出的强烈海|奇*_*书^_^网|风来袭般,整座宫殿都被剧风吹摇得震动了一下,令沧海和观澜差点站不稳。 “沧海,我有客来了。”知道来者何人的北海,神态平静地两眼看向窗外。 沧海疑惑地大皱其眉,“客?”他都睡上百年了,这世上还有什么认识的人? “嗯。”他轻声应着,两眼闪过异样兴奋的神采,并在观澜讶愕张大的眼下,再次一骨禄地跃出窗外。 “放心,他要摔得死他就不叫海皇了。”习以为常的沧海推推她的肩,在她还没回过神来时拉着她一块去凑热闹。 悬崖底下,一艘挂有琉璃岛旗帜的中型船舰,事前并无通知即前来玄武岛,远远看去,岸边下了船的只有两人,以飞快的速度抵达崖底的北海,连看都下看被迫送人来此的波臣一眼,只是在一靠近涟漪的面前后,一手挥开涟漪朝他袭来的一掌,再拉过她的腰,一言不发地俯身吻住她的唇。 在涟漪的神力影响下,数日来饱受病痛之苦的波臣,结结实实地被眼前的景象给怔住。 一亲芳泽的北海猛然抬起头,一手抚着被咬伤的下唇。 “好狠……” “你对我做了什么?”嘴边还沾有点血丝的涟漪.一手揪着他的衣领急着找他兴师问罪。 “我对你做过的事可多了。”他以指拭去她唇上的血渍。回答得很暧昧。 “你竟把我留在人间……”她气得浑身颤抖,“你怎能这么对我?” “睡了百年后,你的精神不错。”他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两眼移至她身后的波臣身上,“就那家伙把你吵醒的?” 一接触到他那森峻且带有杀意的目光,即感到阵阵寒意自背后一骨禄地窜上,忍不住倒退一步的波臣,总觉得自己像只被蛇看上的青蛙般,正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 “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不容他岔开话题的涟漪,边推撼着他的胸口边问。 他以指轻弹她的鼻尖,“不告诉你。” 赶来此地后,就一直呆站在一旁的沧海,在他俩拉拉扯扯,而北海又状似很享受时,讷讷地举起一手发问。 “呃……她是谁?”为什么他俩之间的谈话,听起来就像是认识很久般? “勉强可算是旧友。”北海回答得很模糊,在他怀里的涟漪听了,反应也变得更加激烈,他只是一个不小心松手,就马上遭她一巴掌袭上面颊。 “旧友?也是神人?”虽然看他被打很爽快,但赶来的观澜,眉心也跟沧海一样紧锁。 “嗯。”重新抓好涟漪后,北海索性将她深深按进怀里,还低头嗅着她发上的香气。 沧海一手抚着额际,总觉得眼前的来得太过措手不及的情况,令他感到有点晕眩。 “海道……究竟有几个神人仍在世上?”难不成……这个同样也挂着不速之客招牌的女人,也跟那小子一样是…… 北海回答得很干脆,“两个。” 满脸皆写满疑惑的三位岛主,不约而同地相互对看了一会,同时在心底升起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地藏和天宫要找一个神人都下太容易找到,而海道的迷海里,却一口气睡了两个?这消息若是让曾经为了找神而找到快疯掉的天宫和地藏知情,会不会呕得吐血? “你这家伙连神也不放过吗?”两手直犯痒的观澜瞪着北海,总觉得他怀里的女人满是下情不愿地被他搂着,令她天生的正义感看了就忍不住想发作。 “她例外。”北海边答边低首看向怀中的涟漪,淡声向她警告,“就算要出气,你也该闹够了,别逼我下重手。” 没把他的话听进耳里的涟漪,仍旧在他怀童挣扎个不停,只把话说一次的北海,在她仍执意想拉开他时,他将两眼一眯,出手如闪电地一拳重击在她的腹部上。 “你就是脾气倔。”毫不心软的他叹口气,伸手将昏厥的涟漪揽进怀里。 光只是看他挥拳,沧海和观澜就被吓出一身冷汗。 沧海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下手会不会太重了?”一拳就可以打掉一座小岛的人,用这种力道来对付她?这女人禁不禁得起呀? “你。”他没理会沧海,只是朝波臣努努下巴,接着大大咧咧地朝她撂下话,“我不找你算你擅自吵醒她的帐,所以我与她之事,你最好是学沧海一样,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若说出去呢?你能拿我如何?”没见识过他能耐的波臣冷冷一笑,并不怎么吃他这套。 北海也回答得很简单,“我会杀了你。” 湛蓝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直视着他炯亮的眸心,血色瞬间自波臣的脸上褪去,当一旁的观澜和沧海急着前来拉住波臣时,波臣不甘心地启口。 “你是神。” “那又怎样?”他耸耸肩,迳自抱了人就走,完全将他们的错愕抛诸脑后。 他说什么? 那又……怎样? 第一次听见海浪的声音,她觉得很像是上天的叹息。 也许海洋就只是盛载着上天眼泪的器皿,在风儿的助长下,有时咆哮、有时低语。 以往在岛上时,她常把贝壳贴近耳边聆听,借着一样的海涛声,回忆起没有月亮的夜晚里,那些属于他的灼热气息,和她早已熟悉的身躯。 甘美的泉水滑过她的唇,渗进了她的口中,不仅滋润了她的 唇,也为她焦渴的喉际带来一片清凉。 她困难地吞咽着,在着急的想喝更多时,有人再次吻上她的唇,而后将水哺进她的嘴里,某种勾诱起她回忆的味道,淡淡地自他身上传来,她嗅了嗅,忆起了这份属于海洋的味道,同时也在嘴里尝到一丝斑腥味。 她缓缓掀开眼睫,水绿色的眸子直望进两抹熟悉的蓝鱼汪洋中。 “气消了没?”坐在床边的北海伸手拨开额上的发,修长的指尖在离开时,顺道走过她的唇边。 很快即回忆起发生何事后,涟漪反感地皱着眉。一手撑着身子想坐起,但腹侧却传来一阵刺痛,她连忙用手按着伤处,这才发现在她腹侧裹了厚厚的纱布以固定断骨,她闷不吭声地检视着自己的伤势,没想到他说的下重手,竟这么重。 “我出手重了点……”北海边说边朝她伸出手,想将她腹侧的纱布绑松一点好让她容易喘息,但她却飞快地拍开他的手。 防备的眼神清楚地写在她的脸上,北海默不作声地读着她的眼眸,并在她按着腹侧挣扎地想下床时,冷声向她警告。 “躺回去,别让我说第二回。” 他的音调,不高也不低,就只是淡淡的,但听在她耳里,它却像极了恫喝,尤其是在他失了在人前常摆出的那种笑意时,面无表情的他,也就显得更加遥远陌生。实际上也没多余力气移动自己的涟漪,索性往后一躺,省得这男人再赏她另一举。 海鸟的呜叫声自窗边传来,窗畔的纱帘被风吹得像是浪花卷卷,她微侧过头,看着他定至窗边伸出一指,让一只鸟儿停在他的指上,那具她曾在黑暗里再清楚不过的高大身躯,如今就近在跟前沭浴在艳阳下,这让她有种还在梦中的感觉,可腹侧隐隐下散的痛感,又一直提醒着她这是真实的。 渐渐往西的日头,缓慢地拉长了他身后的影子,她还记得,以往,每个人都对这道身影翘首以望,就连她,也曾在个秘密的暗处窥看他的身影…… 她深吸了口气,提醒着自己别再去回想过去的种种,因为,已经一百年了,那个黄金般的时代已经过去,而她当年所追求的,机会也已稍纵即逝不再存在。 “若不是你,我原本有机会随众神离开人间的。”她对着他的背影说着,语气里有着指责,更有着幽怨。 北海回头瞧了她一眼,赶走了停在指上的海鸟后,扬高了眉定回床畔。 “当神有什么好?” 她看着一旁反问:“当人又有什么好?”备受神子尊崇的他,怎会明白什么都不是的感觉? “你就这么不喜欢当个人?”他以指尖勾正她的脸庞,由上而下俯视着她,不让她的双眼有半分可逃躲的余地。 “我是神。”她微蹙着眉,正色地纠正。 他毫不客气地泼她冷水,“只有一半是。”若是人与神的混血就算是神的话,那天底下岂不一箩筐的神? 面色本就已经非常不佳的涟漪,在他的嘲讽下,气色更显惨淡.她负气地在枕上别过脸,拒绝再看他一分。 “你真不乐意见到我?”他撇着嘴角,一手抚着胸坎,样子像是挺受伤的。 她闷闷地说着,“治好我的伤。”这是他打的,他总能弥补一点吧?不然顶着这伤势,别说做什么事,她就连哪也去不了。 他愉快地回绝,“不要。” “什么?” “你虽没生了翅,但你伤势一好,你定会不要命的想离开这座迷海,因此我下。” 要是不早点把她栓在海道里,他反而会更不心安,因此为了不让她有机会离开,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连跑都不能跑。 “你刻意的?”怒火隐隐在她眼中跳动,她才支起身子想找他算帐,他却伸手朝她额际轻轻一推,马上就让她跌回原位躺好。 他笑得坏坏的,“对。” 望着他那像是孩童恶作剧般的笑容,涟漪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和用这种手段限制她的行动又是为了什么,只是在她的两眸接触到他那很少在她面前出现的笑意后,顿时她腹内的怒火消了一半……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子啊? 她从没见过他的笑容。 他这人,对每个人都笑,就是从不曾给过她一点点,除了黑夜外,他什么都不曾给过她…… 带着漫下轻心的笑意,北海心情甚好地离开她的面前走更窗边,侧坐在窗边后,一手撑着下颔远望着外头,一头不受拘束的黑发,被海风吹得飞扬不已。 她低声地问:“为何你没有随众神一道离开人问?”所有的神都走了,她原本以为,他也会在那时跟着走的。 北海咧出白牙,“为了你呀。” “两界之战你怎没死?” “你还活着,我怎舍得死?”他两肩一耸,朝她抛了个媚眼 她冷冷轻哼,“你怕死?” “怕。”他的面色突地一换,再正经不过地向她颔首,“很怕。” 出乎意料外的答案令她顿了顿,一时之间答不上话来。 “涟漪。”望着外头,他靠在窗上清楚地向她声明,“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让你离开迷海的。” 她沉默了一会,随后一半是负气一半是想赌赌看地问。 “若我毁了海道呢?”他一手所创造的海道,他总不会置之不理吧?就像当年他为了海道参加了两界之战。 “随你。”他缓缓转过脸,目光专注地凝望着她,“我在乎的只有你而已。” 低沉沙哑的音律,令她的心漏跳了一拍,错觉眼前的男人和当年一样未变,她双手抱紧了被单,转过身子下去看他的脸。 “你不信?”纠缠她的问话在她背后响起。 失望自她的眼中一闪而逝,她将脸埋进被单里。 “不信。” 这两个神人是天生就犯桃花,还是天生就是祸水? 与观澜肩并肩坐在殿廊中庭的沧海,左不时看看坐在东园里那个正在拈花惹草的北海,不时瞧瞧半躺在西殿露台凉亭养伤的涟漪,满腹怒火早已翻滚不休的他,在花园里又涌进了更多女人,以及露台下又驻足了更多男人时,气得岛主风范尽失的多次地向身旁纳凉看戏的同僚抱怨。 他一手指向北海,“那小子是打算勾引玄武岛所有的女人吗?有没有搞错?除了观澜外,整座宫里的女人,几乎没有一个可以逃出那小子的手掌心。 不想再被北海吃豆腐,因此刻意与北海保持距离的观澜,视而不见地别开脸。 “别问我,神是在你家出现的。”一想到那男人占人便宜的手脚有多俐落,她就有股想拿刀砍神的冲动。 “那她呢?”他又急又气地把手指转向,直指着宫殿另一头的焦点人物,“她是打算勾引我家所有的男人吗?”那边那个说流连花丛是天性也就算了,而这个咧?她光是不说不动的坐在殿角的露台上,就把下头所有经过见着她的男人,三魂七魄全都吸光,在他家下面迷路得回不了家。 很清楚他想说什么的观澜,只是一手撑着下颔淡淡地说着。 “沧海,我不会帮你的。”她才不想把这两个烫手山芋给接至都灵岛上添自己的麻烦,她是在这避风头省得那票长老又对她念经的,她才不要多管闲事。 “你别袖手旁观……”面孔微微扭曲的沧海两手紧紧握住她的肩,把她当成唯一可以解救的浮木来看待,前两天长老们,才跑来我宫里问这两个人是打哪来的。” 她不怎么同情地问:“你怎么说?” “一个是我的远房表弟,一个是波臣在乡下的表妹。” 她不可思议地扬高柳眉,“他们信?”这种破绽百出,一听就知道没什么撒谎经验的谎言,那堆跟她八字不合的长老也信? 不得不赔上个人信誉的沧海,饱受良心谴责地两手紧捉着发。 “我从未对他们撒过谎……”天哪,自那天起,他只要看到任何一个长老就觉得好心虚。 她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谁教他为人老实信用可靠?这种谎言,也只有自他口里说出来,长老们才会买他的帐。 “就这样?”他气急败坏地摊着两掌,“你还不快想想办法!” “嗯……”她懒懒地应着,视线从蜂蜂蝶蝶围绕的北海身上,移师至那个吸引了所有男人目光的涟漪身上,“反正你不是和那些长老一样,都很期待海皇能自海底苏醒? 现不好了,他醒了,恭喜你们如愿以偿。” “等他醒来的又不只我一个,且我等的也不是这款的海皇!”愈想愈觉得这像场诈欺的沧海,忍不住凑至她面前激动地低嚷,“我不管,这小子我就认了,但那女人我可不认,你去告诉波臣,叫她把她找到的神给我接回去!”谁找到的就由谁来负责!他光是忙一个海皇就够了,不要再接手另一个神。 观澜将两肩一耸,“波臣锁岛了,她要是不点头,任谁都上不了琉璃岛。”听人说,自从那个名叫涟漪的女人出现后,波臣就与湮澄一块病了好一阵子,因此在将涟漪送来玄武岛后,波臣就说什么也不肯再让涟漪踏上琉璃岛一回。 “那个自私的女人……”沧海气岔地拨着额前的发,才想继续抱怨,冷下防地,东殿花园里又传来一阵女人们的娇笑声,顿时让他的心火更加往上窜烧。 观澜一手按下面色铁青的沧海,省得他前去坏了海皇的兴致。她百思不解地看着那个日日都处在脂粉堆里的男人,虽然这个颇为淫荡的海皇,看来既轻佻又好色,更是完全不可靠,但再怎么说,他老兄好歹也是个神人,与以往威胁着海道的紫荆王相比,紫荆王不过是个平凡的人子,在海皇面前,别说是一个紫荆王,或许四域将军齐出也都不够看。 只是令她好奇的是,百年前的两界之战里,女娲与天孙相继战死,怎就独独海皇没战死,反而还睡在迷海里? “海皇可有说他为何醒来?”他不会就只是醒来找女人的吧? 沧海悻悻地哼口气,“没说。” “那他可有说他要在这待多久?” “我要知道就好了……”他北任何人都想问这个问题。 观澜抬眼瞧了瞧那受全岛男人青睐的涟漪,在露台下方的人们愈聚愈多时,她起身朝沧海挥挥手,“你上哪?” “赶苍蝇。”这一尊半个字也不说,搞不好另一尊会肯透露些什么。 遭风儿撩动的纱帘轻飞,时而遮住了露台上人儿的脸庞,走至露台上的观澜,先是以眼神驱逐了下面扰人的人们,再回头看着躺在长椅上休息的涟漪,发觉她的气色依旧不是很好,观澜不禁皱紧了眉心,没想到那个对女人都还满温柔的海皇,居然下手这么狠,只一拳就让他的这名旧友下不了床。 拉来一张小椅在她身旁坐下后,观澜将掉在一旁的绫巾抬起重新拧过,伯吵醒她似地轻轻覆在她额上,但冰凉的绫巾一接触到她的额,她立即张开了眼睫,两眼直视着远在宫殿另一端的花园。 头一回这么近看她的观澜,讶异地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与海道神子的蓝眸不同,那碧绿的色泽,就像隐藏在山中最深处的湖水,驱逐了炎热的夏意,澄净无波地映照着无云的天际。 “谁是飞帘?”直视着前方的涟漪,状似漫不轻心地问。 海潮声像是停止了,孤寂吹过北方的风雪,隐隐在她的回忆里呼啸,意外的观澜握着绫巾的手停止在空中不动,但她很快即掩饰性地收回手,并尽力做到面无表情。 “她曾是我的朋友。” “为何不再是了?” 观澜下意识地抚着臂上遭缨枪给刺过的伤痕,语调平板地说着。 “她背叛了海道。” 来到这数日,涟漪多多少少也明白些三道与中上的现况,她默不作声地瞧着观澜那双藏不住心事的眼眸。 在她的凝视下,觉得全身不自在的观澜发现,她长得实在是很美,品莹剔透的,水漾漾的,像是玉雕似的人儿,在海道里,她的存在本就与众不同,也难怪全岛的男人都对她神魂颠倒青睐有加。观澜忍不住别开眼瞳,仿佛再多看她一眼,自己就会像其他被她迷惑的男男女女般,都成了个贪饮的漠子,在她湖水般的眼眸中,醉得省人事。 只除了那个把她摆在一旁,心思只在其他女人身上的海皇外 “你不阻他?”观澜清了清嗓子,抬起一手,指向那个在女人堆里如鱼得水的男人。 明亮的眼眸像是一下子褪了包,重新闭起双眼的涟漪,直接将这个问题关在她的眼帘外。 “海皇怎不跟众神一块走?”专程来这打听消息的观澜不放弃的问。 “不知道。”她微皱着眉,一手按着仍作疼的腹部自长椅上坐起。 “你呢?你又怎没离开人间?”观澜边问边扶她站起,总觉得她好娇弱,就像个手稍稍用力一碰,就易碎的琉璃人儿。 涟漪淡淡看她一眼,“我是神子们眼中的噩神,主宰瘟疫与疾病。” 听完她的话,眼中写满意外的观澜,随即下意识地松开扶握着她的手,涟漪默然地看着她的反应,察觉自己失态的观澜,怕伤了她的心,连忙弥补似地想扶稳她,但涟漪却冷冷地搁开了她的手。 抚着自己的伤处站稳后,涟漪别开秀脸,在转身离开露台时,将这句话留在身后。 “我是个被关在海道的囚犯。” 一开始,她和这世上大多数的人一样,胡里胡涂的活着,日复一日地虚掷岁月,虽然很平淡,但很幸福。 风扬风过、潮起潮落,她从没有积极地想要争取什么过,也没想过生活以外的人事物,只是一座碧绿色的小湖,就能够让她感到满足。那时的她,不明爱恨,不知力量与统治,也还不懂什么是人子与神子问的恩怨,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想离开诞生她的这座湖泊,前去海道瞧瞧那一片蓝色的迷海而已。 现在想来,也许,那时的什么都不懂,就已是上天赐于的最大恩泽。 由于人子所建立的帝国,权势与版图日益扩张,素来听从神子之命,奉神子为主的人子们,也渐渐不受控,尤其在今年各地秋收普遍欠收欠粮后,身为地主抽税的神子,却仍然照旧抽掉七成米粮,积压已久的民怨顿时爆发,于是在帝国皇帝的怂恿下,京城中掀起了第一波起义。 “帮你们做什么?”听完了他们的话后,涟漪仰首看着这一大群远道而来的神子城主。 “救民。” “我只会害人。”坐在湖边的她,白暂的小脚轻轻踏入水中,在湖面上漾出一圈圈的涟漪。 “就是要你害人。”其中一个城主拍着胸膛站至她面前,“你只要对付人子就成了。” 她摇摇头,“我不想离开这。”她一向就搞下清楚神子和人子在做什么,且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她并不想扰乱她的生活。 一道低沉的男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是个神人,你有责任帮助你的子民。” “我只是混血的神人,且我也帮不了人。”她回头看了看那名目光炯炯的老人一眼,依旧无动于衷。 “你办得到的。”老人朝两旁弹弹指,登时两名年轻的男子自他身后窜出,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涟漪,再飞快地将她拖离湖边关进准备好的车笼里。 “这是做什么?”满脸不悦的她,握着栏杆问。 “只要你把事办成了,我们自会放你定。”老人站在车边说着,说完扬起一掌拍拍车顶,等待已久的马车,立即扬蹄朝京城而去。 照那些神子的说法,只要人子再次相信神恩,那么神子就可以继续统治大地,而总是自居为奴的人子们,也不会再有反抗的傻念头,人子将会全心全意侍奉神子,一如千百年来。 他们是这么说的。 晴日下,生长在护城河两旁的柳与樱,花朵尽落,白与粉的花瓣淹没了整条护城河,素来热闹的京城,街上再不见来往行人,但在医馆外面,则是大排长龙,站在街上的涟漪,无言地看着每一张脸,都是苦都是病,都是她释放出的瘟疫一手造成的。 聆听着他们痛苦的呻吟声,看着他们焦心含泪的脸庞,涟漪很后侮,她不知自己被卷入了什么,但她知道,她做了一件错事,因此她急于收回已布的神法,在这时,一具熟悉的影子来到她的面前,一脚踩过掉在地上的一朵金色花儿。 她缓缓抬起头,不明白地看着老人眼中既得意又恐惧的眼神,当更多脚步出现在她四周时,她怔看着围上来的人子们,人人拿刀荷枪,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她的深恶痛绝。 “我只是照你们的话去做……”她转过身子,茫然地看着押她来这的老人。 已达成目的后,老人不语,也无意开口替她解释什么,当涟漪再次被关进笼子里时,她才发觉,自己做了棋子,成了老人手中的一枚棋,老人不过是用她来制造灾害,在人子的请托中,再由老人来解决灾害,以巩固神子在人子心目中的地位与权力。 杀人的、救人的,都是同一人.在他们眼中,她不过是柄屠刀。 车况颠簸的囚车上路了,听说它将开往海道,所有犯过错的罪神或是混血神人,都集中被送王海道的小岛上与世隔离,换言之,海道不仅是最热闹富裕的一座海洋,它还是三道中用来囚禁罪神的地方。眼看着身后的中土渐渐远离,坐在车里的她一直在想,她终于有机会见到那座美丽的迷海了,但却不是在她所愿的情况下。 虽害众人,但不杀一人,扪心自问,她实现了神子的愿望,让他们得到他们所想要的,但她换来的,却是一辈子的囚禁,就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在人子们憎恨她的眼神中,她知道,她在中上是待不下去了,只是,海道似乎也没有她容身的地方。 囚禁她的小岛叫风陵。 小岛并不大,岛上植满了某种不知名的金色花儿。听人说,迷海的风只吹到这就停止,是海风的最终归处与陵墓,因此这儿叫风陵。 那一日,当下放她的小船离开这座小岛时,她清澈的眼眸黯淡了下来,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液,逐渐变得与海水一样冰冷,连她自己都以为,此后,这世上再没什么可令她后悔。 方来到岛上时,日子就像是夹着海砂的米饭,即使在口中嚼碎了,依旧是细细碎碎的痛苦,难以下咽。 她原以为,自己永不可能会适应这座荒弃在大海中的小岛,可她终究低估了岁月,一旦时间久了,那些她曾留在岸上的过往,都如同海面的细浪,变淡变无痕,再如何回首过去追责究任,并不能改变已成的事实,到头来,究竟是被骗还是被利用,也已经不再重要。 她渐渐遗忘了故乡的山林、河川与湖泊,那一片绿色的想像,取而代之的,是夕阳下晶灿朵朵的浪花,和蓝得似乎只要抬手一摸,就可碰触到的蓝天。 海风灌进她的衣袍里,发丝自由地在空中飞扬,鼓涨的两袖像一双翅膀,仿佛只要张开双臂就可以在这座迷海里飞翔。她试着把仇恨留在她再也回不去的岸上、留给神子与人子,再把自己留给海洋,不知不觉间,中土的回忆渐渐走远了,海潮的味道填盖了她的日夜,后来她发觉,只要把日子过惯了,也就不再觉得那么苦涩难以吞咽。 直到他来到这座岛上。 粗糙的大掌滑过她的腰际,停在她赤裸的背后将她按向自己,比火焰还温暖的体温再次追上来覆盖住她,令她忘记了迷海的冬夜里的寒冷,强烈的海风在窗外呼啸,岛上的花儿在风中摇曳乱舞,那座总是灯火辉煌的岛屿,则在黑暗的海洋里灿灿生辉。 居住着海皇的移动宫殿狼城,在她被囚在风陵数年后,漂移王在迷海里算是偏远的风陵一带,没有人知道海皇为何会离开三岛,也许海皇只是想换个地点居住,也可能是海皇厌倦了总是围绕在他身边的神人与神子。以往与他们这些罪神毫无交集的海皇,如今就近居于他们的近处,只要推开窗,她即可看见那座本是遥不可及的狼城宫殿,白色的宫墙与金色的塔尖,教人看过一眼,就舍不得再移开眼。 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海皇会来到这座岛上,他从不曾在白日里来,她也总觉得,自己就像是他见不得人的黑夜。 灼热的唇瓣与湿润的舌尖阻断了她的意识,迷离的夜色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却觉得他那双湛蓝的眼眸,即使是在这样的黑暗里,也依旧闪烁如晴空下的蓝色迷海,并没有因夜幕的缘故而漏看了半分。 她像是一本被打开的书,一页页遭他翻开阅过,用他的眼、他的唇、他的指尖。急促的气息吹拂在她的颊上,她闭着眼将自己投人其中,攀上他肩后的十指深深陷人他的肌肉里,自她上方传来的嘶哑喘息,和低沉呻吟,远比卷蚀浪涛的漩涡还教人炫惑,他的声音纠缠着她,就像他俩缠绕在一块的黑发。 自上方坠落的汗水滴在她的发际,厚实的大掌捧起她的两颊,他的额与鼻稍紧抵着她的,她抬手抚过他汗湿的背脊,聆听着他的气息由粗重渐变得徐缓,淡淡的粉色光束出现在东方的海面,天色将明,他又将离开这里回到他的世界,在回到那座有着金色塔尖的狼城后,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这座岛上的喘息与黑夜,或许在离开这之后,他又将赶赴另一良宵,或是另一场红粉之约,其实一开始她就很清楚,她不过是他生命中的其中一个女人而已。 她翻过身子,下去看外头海皇那具消失在海涛里的身影,抱着残留着他体温的被褥,她将脸埋进其中,暗自在心中告诉自己,就算有的只是体温也好。 只是这样也好。 规律的海涛声催哄着一夜未睡的她入眠,她倦累地闭上眼,将眼前的黑暗当作是另一个激情黑夜的延续,拥抱着怀中渐失温度的被褥,一如往常地,继续等待下一个黑夜。 她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 第三章 打从一早起,涟漪的门外就一直出现诸如此类的低语。 “你去。” “不不不,你去。” “我是个男人,我没定力。” “我是个女人,我比你更没定力。” “你没有没弄错?她是个女人,你见鬼的受什么色诱?你哪需要什么定力?” “她美成那样,除了咱们那个眼睛有问题的岛主外,谁能不受她的影响?还有,就连那个叫北海的都躲她躲得远远的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哪能不受她的诱惑?” 遭神关在西殿内的涟漪,再一次地将一双水目投向那道门扇,就见门扇外头,一班被北海遣来专门看着她的侍卫和宫女,又开始在你推我、我推你地想把责任推到对方的身上,而不愿意进门来寸步不离地看着她,那个与她在殿里相对无言一整日后,不得不换班休息的沧海,则是听说已经赶去办公了,至于那个下令囚禁她的北海,现下应该还在东殿里陪着那些宫女玩乐。 愈想愈生气,门外那些令人厌烦的推托责任,她也愈听愈腻,她挥手一扬,高耸的门扇立即在他们的面前紧闭,省得那些不愿进来看着她的人再来烦她。 满腹怒气无处泄的她,迁怒地一拳重击在案上。 北海究竟在想什么?他以为她还是他的囚犯吗? “你的心情很差?”不知是何时溜进她寝殿里的北海,闲适地倚在门边瞧着她难得气得铁青的脸色。 涟漪看了只会在夜晚来临时才来看她的他一眼,随即转首看向外头,此时原本还悬挂在海平线那一端的夕日已然沉没,她没想到她光顾着生气,转眼问她又耗费掉了一日的时间。 满腹怒气的她,在忍了三日后终于再也忍不住。 “你想一辈子都把我关在这座岛上吗?”不让她离开这座玄武岛便罢了,他还无时无刻不派人盯着她,不然就由他亲自上场,以往他是因他的职责所在,现在呢?众神全早已跑光了,他以为他还是她的牢头? 他慢条斯理地扳着修长的十指,“事实上,我比较想脱光你的衣裳,再拿条链子将你栓在我身上。” 涟漪怔愣了一会,一双写满怒意的水眸直投映在他那张不像是开玩笑的俊脸上。 “你以前不会这样的……”从来不缺女人的他,为什么要晚了百年后才来在乎她的存在? “神是会变的。”他轻耸着宽肩,长腿一跨,笔直地朝她的方向走来。 怒气正当头的她,在他欺上前来后,并压低了脸庞想吻她时立即撇开脸,他盯着她柔美的侧脸半晌,朝旁一弹指,殿内所有的窗扇登时应声全都关上,只留下了一室的黑暗。 熟悉的指尖抚上她方才因捶向桌案,而轻微破皮的掌背,他徐徐拉来它将它移至唇边,细细地吻着她的伤处,她微微一动,他的另一只大掌,立即环上她的腰际将她拉来贴靠在他的身上。 “我不懂你在想什么……”令她备感困惑的温度,自她的掌背一路烧上了她的面颊。 “那就不要懂。”黑暗中惑人的低嗓,自她的顶上缓缓移至她的耳畔。 令人战栗的酥麻嗓音,让她忍不住抖了抖身子,遥远记忆里的喘息声,和裸身肌肤相触的麻痹感,像朵甜美的罂粟花,隐约地在她的脑海中盛开,她大大喘了口气,直觉地想在像以往一般沉溺之前先行逃开,但那一双已移至她脸庞的大掌,十指灵活地在她的面上游移,轻柔得像是蝶吻,又像一疋上好的丝绸轻抚而过,小心翼翼的程度,就像是他正以指头温习着什么般。 抚面的气息夺去了她的声音,她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你不逃吗?”他低首轻啄了一下她的唇瓣,低声问。 “逃得出你的掌心吗?”能逃到哪去?不管她上哪,她相信他一定会将她追回来,从前是这样,现在,似乎也是这样。 “不能。”他专断地替她下了结论,一手环住她的肩将她从房子的这一头拖至另一头,直将她压进软绵绵的被堆里。 枕靠在他的宽肩上,不习惯这样的涟漪,下意识地想离他远点,但他却闭上眼,躺在她的身旁一手握紧了她的肩,一手还摆放在她的胸腹问阻止她乱动。她试了好一阵后,体认到今晚似乎是真的会依他的话被绑在他身上后,她索性不再挣动,反而就着筛进窗扇的月光,瞧着他脸部的轮廓。 “你想回中上?”在她以为他快睡着时,北海边抚她的手臂边问。 知道他指的是那天她跑回岛上的事,她选择沉默不作答,出.觉得很明白她意图的他,问得很多此一举。 “为什么想回去?”带点睡意的声音,听来更是低沉了几分。 她随口打发他,“想家。” 他豁然睁开双眼,翻身王她的身上,在她诧异地倒吸口气时,他以指轻点着她的鼻尖笑问。 “你以为,只要回到你的出生地,就可以让你获得更多的神力?你以为只要回去,你就有机会上瑶池或是离开人间?”她的小脑袋瓜里在兜着什么转,别人或许不明白,他可是连猜都不必猜。 涟漪负气地别开脸,“既然你都知道,那又何必问我?” “你就这么急着想逃离我?”他不疾不徐地转回她的脸庞,俯下身子,用已经习惯黑暗的蓝眸锁住她脸上所有的表情。 “我说过我要离开你。”百年前她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她才不会因为他一贯的男色或是柔情而轻易打消念头。 如雨点般的细密啄吻洒下她的脸庞,吻过她的眼眉,她的面颊,就是不落在她的唇上,在她抬手想阻止他时,他握住她的掌心,严肃而正经地向她告知。 “你出生的那座湖已不在了。” 她浑身一震,“不在了?” “我填了它。”填座湖或是移座山,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了让她彻底死心,他可以做得更多更绝。 “你怎可以这么做!”没料到他居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勃然大怒的涟漪,想也不想地就扬起另一手赏他一记巴掌。 一脸无所谓的北海,舔了舔嘴角的血丝,在她想起身时以身子紧密地压住她,并将她的两手高举过头,一掌紧紧按住。 “现下,你已经没有回去的理由了。”他低首直视着她的水眸,“你若是只海岛,我会剪断你的翅膀,你若是艘即将远行的船,我会让你搁浅。我做得出所有你想像得到和想像不到的事,因此你最好是记得,在你面前,我不是什么海皇,我只是男人。” 从没被他这么威胁过的涟漪,在这瞬间,不禁开始怀疑起眼前的男人,是否就是她所认得的那个北海,无意识间,不知是害怕还是气怒的缘故,止不住的抖颤袭上她的身子,而察觉到她在发抖后,北海松开了她的手,转过她的身子让她的背贴合在他的胸前,不停地抚着她的手臂安抚着她。 回神后的涟漪,满心悲痛地只想快些回到中土去看看出生的故乡,但这时他的两掌却移王她的胸脯上,令她再也不敢妄动。 温热的唇吻上她的后颈,隔着薄薄的衣料,往下一路吻王她的背脊,在移至她的心房后头后,停伫不动。她紧张地屏住气息,以为他会再做出些什么事,而后又在天明时分离开她,可他却只是叹了口气,睡正了身子后将她在怀中抱紧,用四肢与她交缠锁住她。 “睡吧。”拂在她耳畔的低语,那声音,像极了外头的海涛。 聆听着外头拍击海岸的海浪,规律的音调一波接一波,就像是此刻他贴紧她的心跳,无法离开的涟漪咬紧了下唇,极力想忽略身后传来,那曾经令她拼命想遗忘,更想戒除的温度。 “我想念你。”拆下了在人前所戴着的面具,他哺声在她耳边诉说着。 她愕然地睁开双眼,泪水迅速占据了她的眼眶。 “我好想……好想再见你一面。” 涟漪用力闭上眼,就像是他把月光关在外头一般,那久末回味过的短暂梦想,又再次悄悄人侵至她的心底,揉捏愁肠,扰乱了那一池她原本认为已经心死的湖水。 她心酸地想着,在天明后,身后的体温又将会离开,而徘徊在她身上的指尖,在日光照进来前,也会离去。 被筛漏进来的月光,一格一格地映在洁白的地板上,被关在每一个小框框里的银芒,像极了他们各自锁在一旁的心,在云朵遮住了月儿的同时,点点银色的光芒也失去了所有辉照的机会。 受不了每次一登上玄武岛,就一定会遭北海吃豆腐的观澜,在隔了一段时间后,再次来到这座岛上,只是这回她找上的,不是北海也不是沧海,而是伤势已快痊愈的涟漪。 一张张苦的、病的脸庞,在宫外徘徊下散,来自琉璃岛与都灵岛的岛民们,随着身负他们请托的观澜一块到了岛上,扶老携幼地来到宫后的广场上,仰首望着那扇代表着希望的窗扇。 “要我救他们?”听完了她的请求后,站在窗边的涟漪,微微侧首看向身后问。 “对。”观澜点点头,在这事上头,实在是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好法子。 聆听着观澜坚定的请求声,涟漪忽然觉得眼前的时光与景物正急速倒退,退回遥远的中土,和那一片有着湖泊的森林里,当年那些特意来找她的神子也是用这种目光看她的,而当她如他们所愿,以瘟疫毁了一座座的城市时,那些人则是对她换上了另一种眼神…… “去找你们的海皇,拯救苍生这等事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噩神。”她猛然合上窗扇,杜绝窗外那一张张脸庞再入侵她的眼帘。 “你真是个噩神?”观澜在她掉头就走时追在她身后问,“在海道的历史上,我从没听过有什么瘟疫或是天灾。” 她头也不回,“你可去中土打听一下消息。” “我不认为你是。”观澜一把握住她稍嫌冰凉的手,逼她不得不停住脚步。 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别说是罪恶了,观澜就连一点恶意或是恨意都找下着。 被困在这儿的她,其实大可对那些看守着她的人,制造出瘟疫或是其他疾病,让她有机会脱逃的,但她没有,除了发现她的波臣外,她没有对任何神子动用过她的神力,自她醒来后,海道还是如以往一般并没有什么改变,当然更没有因她而发生什么噩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宫里看着海洋,这样的她,怎会是个噩神呢? “放手。”涟漪不悦地看着原本还不敢碰触她的观澜,试着想抽回自己的手。 “我知道你会帮忙。”总觉得她外表和内心其实大不相同,因此下死心的观澜,仍是试着想要打动她。 她冷漠地问:“我为何要为你们做?” “你确实不必,我只是希望你能帮忙。”观澜微微一笑,脸上爽朗的笑容,令涟漪有些错愕。 凝神定眼瞧了她半晌后,涟漪慢条斯理地拉开她束缚的掌心,转身离开身后那一双对她虽也是同样别有所图,然而出发点却是出于一片爱民之心的眼眸。 “我见你常看着岸上的方向。”观澜走至露台,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的发丝在风中飞扬,“你想去岸上?” “我想家。”她喃声说着那从前她曾有过,但现在却淡得已经不见一丝踪影的心愿。 “你是打哪来的?”一直很想弄清楚她与海皇来历的观澜,想趁着拉近彼此距离的机会,一解心中之谜。 “中土。” “中土?”观澜纳闷地搔着发,“你不是从瑶池来的?”听长老们说,天上的神人不都和谕鸟一样来自西方的仙山吗?中上何时起也有神人了? 涟漪侧过脸庞,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瞧了观澜好一会,就在观澜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时,她像是看透了什么般,淡淡对她说着。 “我生在中土,我的父亲是湖神。” “母亲呢?”观澜立即听出不对劲之处。 她别开脸,“人。” 满心意外的观澜,难以置信地眨着眼,从没想过这世上除神与人外,也有这两者所生之子,只是……她似乎并不愿意承认这点。 “在被关进迷海前,你犯了何罪?”望着她落寞的模样,观澜想起了她曾说过的话,但至今观澜仍是想不出,这么一个水漾的人儿,究竟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才会沦落为神囚一途。 回想起被出卖的往事,涟漪只是冷冷低笑。 “我唯一的罪,就是听信人类。” 在她的笑音里,观澜听不出她半点出自肺腑的笑,相反的,那像是一种控诉,这让观澜不禁想起也曾在她面前笑得很无奈的飞帘,这么看着涟漪的侧脸,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儿,与飞帘有些相似。 即将沉没与海天一端的夕日,进射出耀眼的霞光,察觉到迎风而立的涟漪在风中的身子似有些抖颤,观海才想上前拉她进殿避避冷风,冷不防的,一只大掌忽置在她肩头上将她往旁一推,杜绝了她的碰触,并在不一瞬间将涟漪高高抱起。 不设防的涟漪深深一喘,在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处在何人怀中时,她顿时不悦地蹙起眉心,直瞪向唯有在天黑后才会找上她的男人。 轻而易举将涟漪抱在怀中的北海,占有性地收拢了双臂,湛蓝的眸子在夕照下显得有些阴沉,他边轻吻着涟漪的脸庞,边将话带进观澜的耳里。 “警告你,最好少打她的主意,她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过心软和轻易取信于人。” “我只是——”自觉有必要解释什么的观澜,连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眼前他俩过于亲密的举止给忘了话尾。 深深吻向涟漪的北海,一点也不在乎眼前是否还杵了个局外人,不顾涟漪的反对,放浪地以唇舌勾引着她,并在将她给吻|奇*_*书^_^网|得喘不过气来时,示威性地轻舔着她在被侵占后显得娇艳欲滴的红唇。 头顶几乎要冒出烟的观澜,在意犹未尽的北海终于开涟漪后,努力压下一脸的臊红,想跟着已快步进屋的涟漪一同进去里头把话说完,未料北海迅速移至她的面前阻挡住她的去路。 “不要利用她。” 她一脸不快,“我不过是想请她帮忙。”这个神是哪有毛病啊?霸占着涟漪就算了,就连想拉近一点距离也不行?只是想请涟漪出手助人救人罢了,他有必要把她想得那么卑劣吗? 他愉快地抬高下巴,“我不准。” 观澜隐忍着怒气,“你的子民有难,你要袖手旁观?” “疾病只是常态。” “瘟疫可不是。”天灾是一回事,但人祸既是人惹出来的,就有必要去收拾。 北海愈看愈觉得她的性格实在无可救药。 “你不觉得你保护过度了?”啧,海道打哪时候起出了个与众不同的怪胎了? “我是海道的岛主,不由我来保护他们,那由谁来?”她说得一脸理直气壮。 “他们自己。”若是事事都得靠神来解决来安排,那不如干脆都死了算了。 愈听愈火大的观澜,犹未开口,就蓦然察觉自己的肩上多了一只不该出现的偷香大掌,正对她揉揉捏捏大吃起她的豆腐,她咬牙地一手握紧了拳,一手拎走他造次的手指头。 “哎呀,你的反应还是一样敏锐。”像是换张脸似的,北海笑笑地一手抚着面颊向她恭维。 观澜忿忿地撇开他的手,“你究竟懂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伤她的心,你很引以为乐吗?” 北海挑高了两眉,语意不明地道:“我倒希望她能为我伤心。” 眼见他还是一如以往的轻佻不顾忌他人的心情,自觉多此一举的观澜没好气地想离他远点,未料他恐吓的音调却追在她的身后。 “你要敢利用她做了什么,后果,由你承担。” “我不会害她,更不会利用她。就算你是神,你也少把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当成害虫般看待!”认为有必要把话说清楚的观澜,总觉得他似乎把她当成了什么利用涟漪的人似的。 他不以为然地轻笑,“是人的都这么说。” 听了他的话后,观澜在他准备进殿去找涟漪时,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这不是属于她的时代,为什么你要困住她?就算你不肯让她随众神一块归去,那就让她回去她原本的地方不是很好吗?”明眼人也看得出来,涟漪根本就不愿留在海道,他人或许不知涟漪的心事,难道连他也看不出来吗? “我困住她?”北海顿了顿,挑高一双朗眉,“她这么说的?” “不是吗?”事实摆在眼前,瞎子也看得出来。 似在玩味她的话般,他沉吟了许久,半晌,他缓缓拉开她紧握不放的手,一反轻佻的前态,神色冷漠得像在他俩之间筑起了一座高墙。 “事实上,是她困住了我。” 北海说的没错,她是很容易心软,也太过轻易取信于人。 独自孤站在海岸边的涟漪,在月儿东升在海平线的那一端时,如观澜所愿地站在海岸边,施法收回不知是由何人所放王迷海的瘟疫,暗地里偷偷成全观澜的愿望,虽然说她从无一日遗忘当年的神子们对她做了什么。 那些深烙在她脑海里的面孔一一划过她的眼前。 当年,不就是神于请求她制造瘟疫的吗?为什么那些神子为了证明自己的地位,又答应了人子驱逐她?到头来把错怪王她的头上,还认定她有罪,将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她绑至海道囚禁。 然而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愿救,虽然这跟她的本分完全相反,因她无法忘记那双不带一分私心的眼眸,和除了北海外,头一个敢靠近她,甚至敢握住她的手的观澜。 完成了观澜的愿望后,回到宫内,夜色已深,她刻意绕过热闹且活色生香的东殿,避开那令她煎熬的场景,虽然说,她嘴上从不说破,亦从不肯承认。 犹未行王西殿,灯影摇曳的廊上猛然一股气息袭来,一双大掌自她身后攀上她的腰际,浓烈得令人不禁屏息的剌鼻香气,就在北海埋首在她颈间时将她一并兜拢住。 “别碰我!” 压抑不住的心火,在她嗅到那股香气后,化为有生以来头一回的行动,她毫不犹豫扯开彼此的身躯,一掌重击在他毫无防备的胸膛上,力道之大,就连一旁仅只是扫到掌风的廊柱与粉墙登时进裂出数道裂痕,收势不及的涟漪,在粉墙上的砖石掉落之后,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意外的神色难得出现在北海的面上,他看着仍是气愤难平的她,而后拉长了音调问。 “因为……我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他俩从不说破的一点,他居然说出口了……他究竟把刻意视而不见的她当作什么? 她都装聋作哑那么多年了…… 下一刻,涟漪飞快地转身步入西殿,沿途顺手拉住了正准备离开西殿的沧海,在她走至灯火明亮的主殿后,她即停下脚步一手攀住沧海的颈项,一手拉住他的衣领,而后她踮高脚尖将芳唇主动奉上。 还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就见一张早就名花有主的唇瓣莫名其妙地附了上来,三魂七魄当下统统出窍的沧海,赶忙在紧要关头以两手捂住自己的唇,以免无故丢了清白外,还得遭受杀身之祸。 “你敢拒绝我?”涟漪眯细了双眼,用力扯紧他的衣领。 一头冷汗的沧海,怯怯地抬手指向一旁表情似要食人下腹的北海。 “我是怕我会被他“唰”的一声给杀掉……”就算是天香国色又怎么样?无命消受啊,谁要吃了她,包准待会就被那只阴晴不定的笑面虎给啃了。 她迅即撇过玉容,赠了北海一记挑衅的冷眼。 “若你希望,我身上也可以有其他男人的味道!” 面无表情的北海,只是沉着声,将杀人似的锐眸狠狠扫向性命就悬在刀口上的沧海。 “呃……”眼见神仙大人似乎真动上肝火了,沧海咽了咽唾沫,害怕地挪开搁在他衣领上的玉掌,打算走为上策,“那个……我是不清楚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啦,不过这些都不关我这凡人的事,我先告辞了……”只要他能离开这里,他可以主动为这对葫芦里也不如在卖什么药的男女提供刀刀剑剑,保证可以让他们互砍到他们彼此都心满意足为止。 “回来!” “滚!” 关他什么事呀?他究竟是初一、十五忘了摆上瓜果,还是忘了盖两座后宫给这两尊神人享用?他们没事醒来做什么? 定立在中间的沧海,好不为难地瞧着这两尊也不干脆拿刀互砍,却偏偏要殃及无辜的天上神。 ”你嫉妒吗?你心痛吗?”涟漪一手抚过沧海的脸庞,边问边偎进沧海的怀里,“属于你的东西别人也可分享,这滋味好受吗?” “你不想活只管说一声就成了,何苦拉我当垫背的……”全身僵如硬木,手指头连碰也不敢碰她一下的沧海,苦情得简直快流下两行无辜的晶泪。 眼里似进了沙子般,眼前的情景怎么也无法忍受,难得在涟漪面前显露情绪的北海,在下一刻立即采取行动,丝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掌狠命将她给扯过来。 “有……有话好说……”被他吓得面无血色的沧海,忙不迭地抬高两掌劝和,就怕一不小心真会闹出神命来。“你、你下手轻一点,她的手会断的……”这女人禁不禁得起呀?那个臭小子当她是铁打的还是石造的? 一臂硬生生遭折到身后的涟漪,剧烈的痛楚令她不住地喘息,但她紧抿着唇,就是不愿向他低头,就在北海快扭断她的纤臂之时,突来的自由令她脚步猛然往前一颠,北海飞快地别开脸,在他转身的那个片刻,捕捉到他眼角余光的涟漪,看下清此刻他眼里所盛着的,究竟是爱还是恨。 “不如,你们就好好谈一谈……”现场走不掉的第三者,在他俩沉默地背对着彼此时,再次发出一个颤巍巍的抖音。 说时迟,那时快,重获自由的涟漪马上转身就走,而定立在原地的北海,则是连回过头去看她也没有。 怎么脾气都这么倔? 虎口余生的沧海,在拍着胸膛庆幸捡回小命一条之余,还是弄不清这对男女怎老是在人前人后玩着不同的把戏。 “去看着她。”努力调匀了一身的气息后,颇担心涟漪又做出什么的北海,朝他弹弹指。 沧海小心翼翼地瞄着他老兄说变就变的尊容。 “你保证不会吃味?”风险很大耶。 他厉目一瞠,“去!” “真受不了……”沧海抓抓发,不情不愿地移动双足,边在嘴边碎碎念,边暗自提醒自己得去扎上数个草人好留待日后备用。 沧海两脚一离殿,北海随即闪身至殿角,一掌将躲藏在涟漪寝殿中的大祭司一把抓出,犹未发出的惊呼仍含在大祭司的口中,但北海已迅速将她怀里所藏之物给搜出。 “你的主人没告诉过你,这玩意对涟漪根本不管用?他以为涟漪身上流的是何人的血,凭他也想动涟漪?”北海边握碎手中百制的咒神之物,边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给扔走。 “海皇……”重跌在地的大祭司,忙不迭地匍匐在地,压低了脑袋不敢直视着他。.北海拍去两掌的碎屑,“看来,波臣是没把我的话给当一回事多嘴了。” 冒险离开都灵岛神宫私闯玄武岛的大祭司,听了心头猛然……惊,才抬首想赶紧离开他的面前,眼前却突地一花,在下一刻已进北海一掌握住颈项高高提起。 “你们这些凡人真以为,人有法子驾驭神人?”没法朝他下手,就退而求其次拿涟漪当目标来威胁他? “你……”她霎时怔住了,不明白他是怎地看穿她的心思,和他究竟是知道了多少。 “你们的主子想要当另一个海皇那是他家的事,但他可不要以为,凭他就可拿下海道,再进一步一统三道。”残酷的笑容停映在他的脸上,他毫不节制地加重指尖掐按的力道,“他是什么东西?神人是他可操控的?枉你活了一把年岁还愚蠢至此,那家伙不过是随口胡认了个永不能成真的美梦,这你就信了?别笑掉我的大牙了,别说是想拉下我,就算是我不踏出迷海半步,那家伙也休想动涟漪一发一毫。” 面庞涨紫的大祭司,两脚不住在空中踏动,北海冷哼一声,在她颈上留下了鲜明的指印后才不耐地松手。 “谁……才是你的对手?”委坐在地上频咳了一阵后,四肢不断打着哆嗦的大祭司喘息地问。 “皇帝。” “浩瀚不过是个人子……”难以置信过后,在她面上出现的,是不置可否的轻嘲。 “他不只是个人子,他还是个很有趣的人子。”北海饶有深意地一笑,继而笑意一敛懒懒将目光扫向她,“带话给波臣,别再让我知道她又打劫人了。” 多年来深深支持波臣所为的大祭司,顿时不顾安危地站直身子朝他低吼。 “你凭什么对波臣说教?你没那资格开口,因你根本就不配当海道的主人!”自他醒来后,贵为海皇的他为神子们做了什么?沉溺于女色中倒也罢了,对于海道深受人子的威胁全然置之不理,就连海道出现了疫情,他也置若罔闻,他压根就没在意过海道神子的死活! 他一副不关己事,“是吗?” “是你纵容我们的!”多年来固守海道传统与光荣的大祭司忿忿朝他挥着手,“当初你根本就没制止我们的祖先对人子杀烧掳掠不是吗?不要晚了一百年后才来告诉我们,你无意要他们那么做,当初是你默许海道神子所作所为的,你没资格将责任撇得那么清!” “我对你们……有责任?”他听得所有兴致都被她给挑起了。 “当然!既生之则养之,我们所作所为你若不允许,当初你大可阻止不是吗?” 北海偏首细想了一会,慢条斯理地露出冷笑。 “那,我可以把你们的命都收回吗?” 她倒抽口凉气,“什么?” “既生之则养之?”他喃喃笑问,而后朝她摇摇食指,“不,是既造之亦可毁之。” “是你创造了我们……你怎可以……”她两脚不住地后退,直至撞上了殿柱,仍是睁瞪着圆眸看向血液似没有温度的他。 他缓缓张握着五指,“我没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深沉的寒栗自大祭司的心中升起,她屏住了气息僵立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失了兴致的北海懒得在她身上再多浪费口舌,长腿一跨就朝殿内走去,逮着这机会的大祭司当下飞也似地逃出西殿外,只是她才来到外头的殿廊上,另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眸也正等着她。 豆大的汗珠自她额际上滑下,她紧张地看着要素人命,远比北海更简单省事,甚至连什么力气也不需用上的涟漪。 涟漪款款移步至她的面前。 “谁在打他主意?”她怎从不知,她有那荣幸成了北海的弱点? 大祭司脑中一片混沌,“你不是恨海皇吗?”打从她出现在北海面前起,她不就一直与他水火不容?她不是也非常憎恨困住了她的北海? “谁说的?” 这女人和那男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呀?波臣不是说他们在人前拳来拳往的吗?方才看他们也像快砍了对方似的,怎这一会又不讲原则地变卦了?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音调平稳似水的涟漪,无声无息地移动脚步逼近她。 “不说你能拿我如何?”大祭司鼓起勇气笑问:“也让我似波臣般病得下不了床? 还是你能让瘟疫蔓延整个海道?”波臣会受她影响,那是因为波臣不过是个凡人,她可不是,她乃海道神宫最至高无上的祭司,除却那个已离开海道的飞帘外,放眼海道,有谁在她眼下? 倾城的笑靥,自涟漪的唇边徐徐绽开。 “你这愿望,不难达成。” 不待涟漪出手,原本就是冲着涟漪而来的大祭司,飞快地自怀中掏出一张灵符,而早就悟出她企图的涟漪,则在她双手结印前,玉掌一扬直抵她的面门,修长的指尖才轻触到她的额际,只在片刻问,觉得浑身疼痛得如万蚁啃咬的大祭司,手中的灵符登时握不住地飘坠圣地。 涟漪居高临下地看着委地喘息的她,冷漠的神色与北海如出一辙。 “要我顺道实现你第二个愿望吗?” 等待了百年后,万没想到他们所期待的神人竟是如此令人心冷,再也难掩愤意的大祭司,气抖地直挣扎想起身。 “你们算是什么神人?你们当人命是任你们揉捏的东西吗?”两个都一样喜怒无常,也视人为无物,他们怎配当神? “是如此。”不痛不痒的涟漪,不客气地点头同意。 她深感齿冷,“你丝毫不感到罪恶?” 涟漪答来毫不犹豫。 “再也不。”被囚禁那么多年后,她早已将她当年所犯下的罪愆赎尽了。 “你……” “人子或神子的死活、你们心痛与否,与我何干?”她乎平淡问,侧首瞧着大祭司那张充满欲望的脸庞,“逼迫我操纵人命,而在事后又将我给一脚踢开,还将我囚禁在迷海里的,不正是当年的你们?若要我怜悯,你们怎不顺道教教我慈悲为何物?若要我不害人,当年你们就不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要我去害人。” 这世上的人们,从无一人给过她爱,也从无人教过她该如何爱,他们只留给了她无止境的悔恨,让她用尽所有囚禁的时间去明白该怎么憎恨当年利用她的人,在神子身上,她只习到了该如何让罪恶产生而已,而这,不就是当初他们所要她做的?况且,她生来就是为这人间带来灾难的,在这情况下,要她感到罪恶? 这也未免太过为难她了。 “你想做什么?”两手抚着双臂抵抗痛感的大祭司,在她神色愈看愈诡异时,忍不住想离她远一点。 涟漪回首瞧了有着北海存在的西殿一会,慢条斯理地挪动莲足走向她。 “别过来……” 她以一指勾起大祭司的衣领,不定决心地道。 “我要你带我上岸。”再也不了,她不愿再困锁在一座岛屿上,她要寻回那已在她记忆中遗忘的生活,她要逃到另一个没有北海的天地里,而他,再不能让别的女子来伤她所剩无几的自尊。 哀怨到极点的男音,下一刻自她身后响起,伴随着的,是一张泫然欲泣的苦瓜脸。 “你专程醒来找我麻烦的不成?”负责当她跟屁虫的沧海,躲在殿柱后听完她的宣言后,简直想动手将她敲晕省事,不然就对她下药,好让她十天半个月醒不来不再造反。 “沧海。”以一指轻松勾着大祭司衣领的涟漪,转首上上下下瞧了这个她已经忍受够的看守人一眼,接着对他绽出春花般的笑颜。 “干嘛?”没被迷得晕头转向的沧海,恐惧戒慎地瞧着她那别有所图的模样。 “你病过吗?”美人巧笑倩兮,完全令人忆下起方才跟北海对上的那个女人是同一人。 啊?病? 他愈听愈觉得古怪,“托福,身强体健,自小到大也没患过几次风寒……” “岛上可有良医?”勉强还算有点良心的她,对他这提供食宿的岛主颇留情面的。 他两眼不安地转呀转,“恰巧……有那么一两个。” “近来一直奉命看着我,累了吧?我这脸,你电瞧得生厌了是不?”她每说一句就朝他逼近一步。 “还好,总比掉脑袋来得好……”猛然回想起与她处过一段时间的波臣,前阵子是如何病得下不了床,终于有丝警觉的沧海,开始在脑中计较着这两尊神人的残忍度。 她一掌轻拍在他肩上,“依我看,不如你就去躺着歇歇,省点工夫别再对我如此劳心费力。” 仿佛足以燎原的热度,在那只玉掌往他的肩头这么一招呼过后,就一路自他肩头窜至他的四肢百骸,来不及落跑为上的沧海,顿时往地上大大一趴,不但连移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还忽冷忽热得直打颤。 “你……你……”妈呀,还真的也对他来这招。 涟漪轻轻撩起裙摆,“这是神恩,好好领会吧。” 第四章 事前并没有预兆。 在海上泛起浓雾的那一日,迷海上的仙山大举坠落。那一阵子,只要抬起头,就可看见残存的仙山往瑶池的方向移动,天顶上的众神与仙人们正大举迁徒中。 北海已经有一阵子没来这座荒岛了,坐在海边的涟漪远望着近来都被浓雾遮蔽的宫殿,直在心里想着,海道里的众神都走了,他是海皇,他也定会离开。 他将会弃她而去…… 几日后,谕鸟来谕,在两界之战爆发前,神子央求众神给所有处在迷海里的罪神一个机会,只要他们愿替神子出征,就可赎罪,到时他们就代所有罪神向众神请求,让他们一块离开人间返回神界。 多年来的囚禁,忽地有了一线自由的曙光。 那一夜,在海皇离开迷海,去天宫与天孙商议两界之战之事时,关在迷海里的所有罪神,被集中到玄武岛上讨论关于众神与神子提出的条件,和她一样,多年来渴望重获自由的罪神们,很快即作出了决定,答应众神的条件,就为神子一战,以换取赎罪的机会。 还不太能接受这消息的涟漪,站在人群中茫然地听着,在她身边的罪神们都热烈赞同之时,她却仍在摇摆不定。 “你走不走?”好一阵子过后,周围喧嚣的声浪退去,一道陌生的声音问在她耳边。 犹豫顿时泛满了她的心中,她迟疑地屏住了气息,一时之间,北海背对着她离去的背影闪过她的面前,令她开不了口、也做不出抉择,当她的沉默引来了在场所有罪神怀疑的目光,并进一步以眼神逼迫着她时,她觉得自己突然在他们眼中成了个下合群的叛徒。 你不愿离开这座迷海? 你要继续当个囚犯?岁岁年年都被困在这座荒岛上? 你是为了谁而留下? ……他们无声的眼神都这么问着。 在强烈的沉默推促下,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我跟你们一块走。” 或许,这只是迫于同侪的压力,因人人都走,她没有理由下离开,哪个被关在岛上的人是不想离开这儿的?在其他罪神质疑的目光下,她说不出口……她说不出在那明亮辉煌的狼城宫中,有道曾伫立在窗畔凝视她的身影,她说不出,那个只属于她与北海的秘密黑夜,她只能在人前否认她与北海的关系,并在他们同仇敌忾的眼神中做出选择,撇清囚犯与囚禁者的立场。 在作了决定后,她有一种既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后侮的预感,她无法驱逐它,就只能等待着时间快点冲淡这份感觉,离开的时间快点到来。她不断提醒着自己,是多么怀念想回到以前还住在湖畔时的岁月,那时的她,既自由,心上也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她从没有忘记过从前,现下的她,只是因为一时的热情而忘了回首。 每当北海离开她的荒岛,黑夜带来的热情冷却之后,她忍不住会想问自己,为什么她会被困在这座海洋里?为什么她甘心不离开?她究竟想图个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月光迷惑了她。 在有月光的晚上,北海会开启那扇与她遥对的窗,她也总是隔着海洋远远地眺望,只是,他给的回忆太少,不是以让她回忆一辈子,他给的黑夜太短暂,她总是睁大了眼,看着珍惜的夜晚一点一滴地流逝而过。 她一直很想告诉他,她讨厌黎明,她不愿见到东方的天际泛白,她不愿见他踏浪离去的背影,她只是想和他一块坐在海边,靠着他的肩,一块看日升日落,她要的不是黑夜里的激情燃烧,而是日光下的相依温煦。 他是在何时盘据在她心中的?从他第一次踏上这座荒岛起?还是这些年下来累积的岁月所致?她不知该怎么形容他在她心底的感觉,一直以来,她总认为他是由一颗颗的海砂堆彻而成的,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偶尔会在心里微微刺痛,待日子久了,堆积的海砂积少成多,渐渐在她的心中成为一座堡垒。 只是这座堡垒的围墙,太高太险,她攀不过,她所能做的,仅是在人群中偷偷看他一眼。无论是海道还是另外两道,众神或是神子,她知道,没有人会原谅她,因海皇是所有人的,但她却偷偷在私底下占据了他的黑夜,就像是个说不出口的秘密般,只能缄默,不能张扬,他们联手让它见不了日光。 渐渐的,她不再在白日里望进那扇窗子里,因为,她怕会看见他与其他女人交织的身影,她不再站在海边凝视着他所创造的海面,因她怕心湖会像海浪一样动荡,她亦不再继续在心中堆砌,那虽是美好,却只能属于秘密的黑夜世界…… “你听到消息了?”熟悉的男音在她身后响起,随后一室的灯火也都在同时遭到点燃。 已经收拾好行李的涟漪,抬首看了看外头已近黄昏的天色,心想她要是不能在日落之前赶上那艘前来接她的船,她就要错过这唯一一次救赎的机会了。 “不要去。”北海自她的身后拥住她,一手拉开她打点好的行李,将它扔在一旁。 她捺着性子细声说着,“我不能错过这机会。” 在她前去拾那只行李时,仗着身形优势的北海,两掌按在她的腰际将她高高抱起,再将她扔至一旁的床榻上。 从不曾接受过他半点粗鲁对待的涟漪,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她挣扎地在床上坐正,总觉得今日的他,心情好像肆虐过海面的冲天浪涛,而外头那片海洋,似乎也正反映着他的情绪,以这种狂风大浪来看,或许,他正处于震怒中也说不定。 只是他气什么呢? “我不想永远都被关在这。”她低声说着,揉了揉被弄疼的手脚,迳自下了床,不想明白他的火气是从何而来,也不想再扰乱心中那池好不容易才命自己平定下来的湖水。 “你无法离开人间的。”他自她的身后两手按住她的肩头,低声向她揭露这个所有罪神皆不知的事实,“不只是你,他们也没法离开迷海一步。” 她并下相信,“你无权不放我走。” “没错,我只是受命将你们关在此地而已,我的确无权不放你们走,但我还是告诉你,别去,去了,你定会后悔。” 远处的海涛,在风中婆娑起舞,一室的沉默在他俩的僵持问,伴着海涛声声拍击在岩上,她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不愿回头,无论他的语气再如何急切真诚。 “留在迷海。”低哑的嗓音飘绕在她的耳际。 她缓缓侧过身,凝睇着他问:“留在这,当你偶尔停泊的岛屿?” 强烈的海风像是凝冻在窗外不动,北海屏住了气息,怔怔地看着她,因为她问得太真诚,即使下带半点情绪,那惹人怜惜的语调仍是听来让人觉得心碎,翦翦的绿色眸心,此刻就像座透明的湖水一般,诚实地映照出他那一双透露着心虚与不安的眼眸。 “你把我当成什么?”涟漪仰首望着他,固执地一声问过一声,“想到我时,就来我这走走,吻吻我、抱抱我?忘了我时,就把我当成个被囚禁的罪神,与其他的罪神一视同仁?” 不愿在她面前被揭露出来,也一直刻意隐藏的私心,此刻像纸团再也包不住的火苗,在他们之间灿灿地燃烧,北海收紧了握住她的掌指,他没有承认,但他的无言,也代表着没有否认。 她的眼中蓄满了失望,“我从不想问你,在迷海里你究竟有多少个女人,因我很清楚,我不是你的唯一,而是其一。” 在今夜之前,她从没打算打破他们之间这暖昧的沉默,她也没想过要在他面前问他还有多少个女人。她一直都这么告诉自己,只要他肯把他的夜晚留给她,她可以不去计较他的白天,她也可以不去想像他的多情,是否也分至了另一个女人身上,可是贪心就像只张大口的野兽,在她不知不觉间,也把她变成了一只贪婪的兽,再也不能满足于现况。 她冷冷拨开他搁放在她肩上的大掌。 “你有那么多无尽的白天,少了一个我,对你来说,只不过是少了一个黑夜而已。” “你这么想?”他的眼神很复杂,声音像是紧缩在喉际,他试了好久,才勉强能够出声。 “这是事实。”她凄恻地笑着,不想再欺骗自己是个毫无感觉的人,在心底数算着一夜过一夜,猜测着他今夜来不来,或又是去了哪一座不知名的温柔乡。“去找你其他的岛屿。” “涟漪——”北海在她转身走向大门时,忙一把想握住她的手,但他没握着,清脆的撕裂声传来,像是夜色里断了线的弦,他只捉住了一截遭他撕裂的衣袖。 “我要成为神。”她脚下的步子顿了顿,侧首朝他苦涩地微笑,“我要回去中土,那个你再不能囚禁我的地方。” 他就像只自由的鸟儿。 总有天,他会离开她的岛屿,振翅高飞,飞至海天一涯,或是另一座也充满了花香的小岛上,任凭她孤零零地在这座教人迷惑的海洋里沉没。无论他给的黑夜再温柔、再多情,迟早,她这座荒岛,终将会成为一座被遗忘的无声之岛永远的在迷海里沉默不语。 因此,在被他遗忘之前,她的选择是…… 由她先行遗忘。 “咱们真能来这吗?” 刚踏上岸就愈想愈不妥的沧海,四下环顾了这座在迷海里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小岛,并再次跟上前头那名强行胁迫他带她来此的神人。 零零落落生长在岩缝间的金色花儿,微微的香气,将海风染成一种回忆的味道,趁着北海忙着周旋于美人堆里无暇理会她,再次重游百年前旧居的涟漪,顺着海风,站在曾经不知在多少个白日里眺望远处的岩石上,她拨开飘打的发丝,讶异地看着眼前这座只是经过了百年,就已残破到只剩一堆残破石块的旧居。 原本她还以为,只是过了百年的时光而已,这儿的改变应该不会太大,可不知是她太低估了岁月的破坏力,还是为其他的原因所致,这里居然没剩下些什么。 “也没告知海皇一声,若他找起你该怎么办?”很想拉她回船上的沧海,不安地走到她身后叨念,对眼前这处废墟一点访古的兴致也没有。 涟漪头也不回地说苦,“伯的话,你可先回去。” 他叹口气,“能这样就好了……”他更怕要是没带着她回去,或是她在迷海里不见了,到时那只始终像是没睡饱的笑面虎会拿他开刀。 她弯下身子翻开一块碎石,试苦在成堆的石块里找出当年曾经埋藏的东西,她还记得,当年她在来到这座岛上时,强烈思念中土的她,深怕她会在这因上太久,为了不遗忘她回家的路,她曾仔细地将由中上来到海道的路程刻在一面石板上,好在日后能够离开这里时找到回家的路。 可不知是她的记忆太过模糊,还是就连那块石板也遭岁月风化了,在这片乱石堆里,她找不到半点从前的蛛丝马迹,一阵心慌的感觉忽然自她心中涌了上来,就如同当年她放弃了希望,以为她将永不能离开此地时一样。 “那个……”察觉海面上动静的沧海,在她忙得不可开交时,颇为犹豫地开口想向她示警。 “别烦我。”她随口打发他,仍旧想在这找到一线离开这座迷海的契机。 “不关我的事……”沧海一手掩着嘴,在远方某个人怒气冲冲地朝他们这方向杀来时,识时务地先躲至一旁。 到底在哪? 费尽力气却找不到的涟漪,愈找愈是心慌,也愈是起疑,不知怎地,在来到这后,她忆起了她似乎曾在百年前遗忘了某件事,至于是什么事,或是详细情形,她都记不得,她只隐约地记得这似乎与北海有关,他当年好像曾在岛上对她说过某些话,和做过某件事,而那时的她…… “你想找什么?”饱含着怒意的男音,在她身后响起时,结结实实地吓了她一跳。 在分析完他此刻可能有的心情后,强自镇定的涟漪,继续低着头找寻她所要的东西不理他。 北海直接省了她的事,“这岛上能毁的东西我全都毁了,包括你要找的东西。” “你毁了?”她猛然回首,话才说完而已,立即遭他一骨碌地揪起不得不在他面前站正。 他微带粗砺的指尖滑过她水似的面颊,“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离开迷海,所以你大可死了那条心。” 她不客气地拨开他的手,朝后退了一步,迎上他专制的眼神。 “你究竟想做什么?”当年他没经她的同意让她睡了百年就算了。现在又不许离开他的领域半步,这算什么?他以为她是他的谁?禁罱吗? 北海神情复杂地瞧了她好一会,就在她以为他又不打算回答她时,他像是强忍着什么,突地低哑地问。 “留在我身边,很痛苦吗?” 是不是痛苦,她已分不清了。 天堂与地狱,在他身上,只是日与夜之隔。 他就像一丛长满锐刺和令人寸步难行的荆棘林,明知道不该 向他而去,却还是让人难忍期待地直向他走去,即使她明知道就算是遍体鳞伤、鲜血直流,也不一定能够到达他的心房外头,可只要是一踏人他的视线内,她就成了一个进入沼泽里头的人,只能看着自己下勇敢的前进,继而深陷在苦楚里。 “就算是痛苦,你也得待着!”迟迟等不到她的回答,北海微眯着眼眸,猛然收紧掌指,用力将她扯进怀抱里,不经过问地将她高高抱起。 “放手!”她忙不迭地想挣扎下地,但成效不彰,他也不痛不痒,只是一路将她扛向停靠在岸边的大船。 跟在他俩后头的沧海,一头冷汗地瞧着对待所有女人,向来都怜香惜玉的北海,此时不仅动作粗鲁,脸上的表情更像是怒火中烧,一路将涟漪给挟持上船后,便在所有船员面前,一脚踹开船舱舱门,再将她给一把扔进里头并反锁上舱门。 “起航!”在路过沧海身边时他顺口扔下一句。 沧海百思不解地搔搔发,先是去吩咐大副返航回玄武岛后,再慢吞吞地踱向北海的身后,直在想着那个和观澜与波臣皆不同,反而像是水做的涟漪,一身细皮嫩肉的,是否能禁得起北海粗蛮的对待。 他晃呀晃地来到北海的身后,小心地观察完北海此刻还算是平和的表情后,冒着触怒他的危险开口。 “为何你对每个女人都温柔体贴,独独就是对她毫不客气?”真怪,这小子怎不一视同仁?这女人说什么都比他岛上的女人美上十来倍,照理说这小子应该会狼心大动,或是与他对其他女人一样百般呵护才是啊。 “我爱她呀。”北海下正经地应着,自顾自地靠坐在船舱旁的船缘上。 沧海晾着白眼:“只要是女人你都爱不是吗?”他不是完全不忌口? 他微微勾起唇角,“她不是其他的女人。” 风儿拍打船帆的声响,令沧海几乎漏听了他的这句话,虽然他嘴上在笑,但沧海却感觉不到他半点真心的笑意,带着夏日气息的海风将北海的长发吹得迎风飘扬,船帆制造的阴影半遮在他的脸上,就像是被分割的日与夜,各据一端……不知为何,沧海突然觉得他望向海洋的那一双眼眸,在阳光下显得很寂寞。 向来就只是将事事看在眼里而不开口说出的沧海,总觉得这阵子观察下来,这个叫海皇的小子,外表虽年纪轻轻,也总爱流连花丛,可是只要在那个叫涟漪的女人面前,他在人前表现出来的定力和耐性,就显得像是个伪装,在她面前,他会动怒、也会心急,而脸上的笑意,也不会像此时的那么假。 或许他也只是个寂寞的神。 一望无际的海水反射着耀眼的金光,微热的风儿拂上人面,沧海抬起一手遮着日光,边想边看向像是快睡着的北海。 “当年你怎会想要创造海道?”供他白吃白住这么久了,身为岛主,再不从他身上套出点消息,只怕观澜又会讥笑他无能。 北海想了想,在他期待的眼神下,突地将面色一换,毫不客气的朝他摊摊两掌。 “当年还不就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女娲没事创造了什么地藏,结果那个吃饱撑苦的天孙,也输神不输阵的跟着创造了个天宫,于是在他的激励下,闲闲没事做的我,为了不让他们看扁,也就顺手弄出了个海道。交友不慎的下场,就是闲事做太多。 很是后悔问了这个问题的沧海,一脸呆滞地瞪向脸上表情显得很多余的北海。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海道……就只是无聊的意气用事之下的产物?”怎么和长老们所说的都不一样? “嗯……”北海若无其事地搔搔发,“大致上是这样。”比起弄(缺字)和天宫之后,就一死了之的那两个神,他显得有责任心多了,不然他也不必辛辛苦苦地睡了个百年,还要起床来管这些神子小辈的小事。 什么寂寞的神?这小子八成是吃饱了撑着!前言统统撤回!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何睡了百年?”早就看透他心思的沧海,咧笑着嘴,一手撑着下颔悠悠哉哉地问。 生性正经八百的沧海直咬着牙,“可为我这凡人开悟吗?” “恩……我约了神。”北海皱皱鼻尖,“不过我醒得太早了,离赴约的日子还有段时间。”若不是那个波臣没事扰醒了涟漪,本还打算多睡一阵的他,也不必急急忙忙的起床,搞得他现在还得寄人篱下浪费时间。 “……你只是睡着等神?”不是为了光复海道,也不是为了让他重返以往那个光辉的时代.当然更不是想打败人子拿回失去的领土,而只是因为……他老兄约了神? 觉得莫名其妙的北海反睨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在海底有多么大事大业?”这家伙到底把海皇想得多伟大呀?他怎从不记得他曾做过哪桩值得海道神子们念念不忘的事? 备受打击的沧海张人了嘴沉默了一会,接着突地板起脸别过身子。 “我什么都不想问了。”不管了,反正他只是个水里游和地上走的小小凡人,跟那些天上飞的、海底睡的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也不想再去弄清楚那些仙神在百年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沧海。”北海懒懒地叫住他。 “嗯?” “不许再让我知道她出海。”他微笑地扳扳十指,危险地眯起蓝眸,“这回就算了,她要是再离开玄武岛半步,我可不保证会出什么事。” 被那双写满威胁瞪得头皮发麻的沧海,咽了咽口水,再不觉得他的样子像在说笑。 “你是认真的?”他抖抖身子,突地觉得海风有些冷,而北海眼神则是冷得像是雪日里浮在海面的冰山。 “很认真。” 他的耐性是有限的。 也不知那两个行为总是难以用常理来看待的二相,日月不是待在宫内清闲得太过,或就只是专程想找他麻烦而已,进来,无论他是上朝或足下朝,那两个家伙总是缠着他不放,更别说那个天生就跟他有过节的月相,究竟是看他太过下顺眼眼或是想讨清旧仇,那女人居然自太后那里寻来了本人名写得密密麻的群芳录,接着,她便一日一千金地将朝中大臣所有未出阁的千金小姐送至他的府上,要他在其中挑出一名适合当紫荆王王妃的女人 为此已经忍受那个女人够久的破浪,在翻脸到很想拆房子,只好随意逮着借口离京,以躲避那个专拿着圣谕逼他的月渡者,再次登门找他麻烦。 被他拖着一块离京的石中玉,边在林问走着,边一脸不痛快地看着那名把他硬是从爱染身边,拖来这处靠近天宫迷陀域里的同僚。 “能不能告诉我,你拖我下水的理由是什么?”他干啥舒舒服服的将军府下待,反而要陪这个小王爷来这找人?他只是传讯,又不是被指名要见的人! 破浪冷冷扬眉横他一眼,“本王既过得下痛快,为何要让你独自快活?一一“总有天我要叫陛下治治你任性的毛病……”石中玉臭着脸,边拨开横在前头的树枝边在嘴边咕哝。 “她人呢?”来到指定地点后,破浪两手环着胸问。 “在这。”未待石中玉开口,一道清冷的女声即自树林的那一头传来。 见着那张许久未见的脸庞,破浪头一个反应即是沉着一张脸,火力全开地问。 “你可知孔雀死了?”打从孔雀死后至今,也没见这女人捎过什么口讯或书信,或是找个人关心一下孔|奇*_*书^_^网|雀的身后事,枉费孔雀生前一心苦苦惦着她,而她呢?完完全全的不闻不问! “我知道。”特意找他们来此的夜色,面无表情地低声应着。 他额上青筋直跳地问:“就这样?” 不甘示弱的夜色,也一脸不悦地将两道冷箭戳向破浪。 “我没你想的那么冷血,我也只是人而已。”若不是因孔雀,她压根就不想再看到这个趾高气昂的嚣张小王爷。 心情登时恶劣到极点的破浪,随即扭头就走,而专程来这负责缓颊的石中玉,先是伸出两掌要她缓一缓心火,再百般无奈地一手拖住某位任性的大爷。 “拜托你们别老是说不到三句话就翻脸好吗?”他还以为这两个同僚在分别了这么久后,见了面会收敛点呢,没想到水火还是水火,不管到了哪都还是一样的不容。 “陛下作主让孔雀下葬了吗?”夜色别过脸,转而面向另一个比较好沟通的前任同僚。 石中玉烦恼不已地两手捉着发,“提到这个我就头大……” “发生何事?”她眨眨眼,没想到就连一旁的破浪,在这个问题前,也同样摆出了面有难色的表情。 “乐天说什么都不肯让孔雀入土。”石中玉哀叹再哀叹地摊着两掌,前些天我才带着爱染去劝过她一回,谁知她隔天竟盗走了孔雀的尸首。”那女人名字不是叫乐天吗?以往看她也真是个快快乐乐的乐天派,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不能接受孔雀已死的事实,还甘冒风险做出了那种事。 “盗走?”夜色愕然地微张着嘴,“那孔雀现不在哪?” “谁晓得?”石中玉摇摇头,“总之,爱染已经派人去找乐天了,希望她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才好。”为了找孔雀,他和破浪是整座京城翻都翻遍了,可最要命的是,乐天似乎是带着孔雀离京了,这不可好,有葬礼却没尸首,礼部现不是一天到晚都往离火宫问,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他们才肯把孔雀交给礼部。 那个女人究竟把人带到哪去了?现不只要一提到这问题,别说是他与破浪的眉头皱得深,礼部里大小官员的脸色也都臭得跟死人似的,全朝上下也都在猜,那具摆在离火宫里的尸首,究竟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带出城的。 完全料不到竟会发生这事,夜色一手抚着额,好不容易才较为接受这消息后,她深吸了口气,开始在脑海里回想着,帝国四大巫女中,乐天最善长的巫术是哪种,而其他巫女又能够办到哪些。 “怎么,你也会在乎?”破浪低声冷哼,又是一阵讥嘲。 已经受够他的夜色,二话不说地以一记掌风朝那个今日看她特别下顺眼的男人招呼过去,而不把她这小伎俩看在眼里的破浪,则是直接扬起一枪往旁一挡。 “乐天呢?”听完石中玉所说的话,紧紧捉住一线希望的她,一手抚着下颔问。 “她一直留在北域里等你。”石中玉纳闷地瞧着她盘算的模样,“你找她有事?” 她很快即作出决定,“你派人托个讯,叫喜天去找乐天。”他人或许找不到,但她的喜天本事可大了。 “理由?” “这是我欠孔雀的。”她顿了顿,掩饰性地别过脸,不让他们看见她眼里的伤陵。 “好吧。”石中五大约也猜得到她想做什么,只是,他仍旧不敢抱有多大的期望。 “你们叙完旧了没?”等得很不耐烦的破浪,一心只想快点离开这,“你找我们来这做什么?” 夜色睨他一眼,随即换上公事公办的口吻,“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既被流放王迷陀域,我就不会让地藏或海道的神子踏入迷陀域半步。” 林中突有一阵寂静,两个不知该说是意外还是措手不及的男人,面面相觑了一眼,再有志一同地把目光调至她的身上。 “你手中有兵吗?”破浪不屑地冷笑。 夜色自信满满地反问:“我又不是你,我要招兵买马还会困难吗?”她只是懒得开口而已,要不然迷陀域里的各路人马老早就被她纳为窿下为她效命了。 “你方才只提到地藏与海道,那天宫呢?”破浪紧压着她的私人因素打。 “我不能对付天宫。” 石中玉直拢着两眉,“因你娘是天宫的神子?”以往还认为她公正不偏的呢,没想到她的心居然偏得这么远,也不避嫌一下。 “对。”夜色也不介意向他们承认这点。 破浪问得很尖锐,“公与私,你分得开?” “你还想要脑袋的话,就少质疑我的人格。”容不得人这么怀疑她的夜色,两眼直戳向破浪,“我警告你,现下我已无官职在身,别以为我会再对你客气。”以往她是看在浩瀚的面子上,不然她老早就想好好修理他一顿了。 “你就少惹她一点行不行?”叹息连天的石中玉,再一次把没三两下又开始激动的破浪给拉至一边去。 “你给我说清楚,为何本王还要忍受那个女人?”破浪一手指着她,索性把火气全都出到石中玉的身上。 “你都说她是个女人了嘛。”石中玉僵笑着脸开始哄他,“来,学学我,女人这玩意,能让就让,所以你就让让让……” “我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夜色两手环着胸,没什么耐性地等他俩把私话说完。 “是是是……那下文咧?”哄完这个,被迫当性子最好的一个的石中玉,赶紧再摆上另一张笑脸去哄另一个。 夜色以不容他们反对的语气宣布。 “听着,四域将军不能垮,四域将军是守卫帝国最重要的防线,为了陛下,咱们必须守住四域。”这些日子来,她始终惦念不下的,就是帝国与浩瀚,因此她决定,无论她是否遭帝国逐出中上,也无论她的娘亲是否是天宫之人,她就是她,帝国的夜色,这一点,在她被逐出帝国时不会变,现在也不会变。 早就知道她死命效忠性子不会变的石中玉,得意地朝原本下看好她的破浪扬了扬眉,破浪看了,哼了一声后,不以为然地别过脸。 “我只有一个问题。”石中玉慢吞吞地朝她抬起一掌,“阿尔泰呢?他信得过吗?” 说到那个新同僚,别说是破浪不能接受了,就连他也对来自地藏的阿尔泰满是戒心,“你们不相信陛下的眼光?”完全信任浩瀚作为的夜色,根本就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不……”被堵得没话说的两个男人,只能不情不愿地撇撇嘴。 “破浪,由你来接掌北域,石中玉,你去接管东域。”觉得该交代的都差不多后,夜色再将她已拟好的部署向他俩宣布,“都听清楚了?” “清楚。”生性任劳任怨的石中玉没意见。 “慢着。”破浪是愈想愈不平,“为何我们还要听这女人的命令?”她都已经不是他们的头子了,他干嘛还要对她言听计从? 石中玉不客气地泼他一盆冷水,“你若打得过她,你可以不要听啊!”他又不是呆子,当然是恶势力比较伟大! 一脸傲然的夜色,还捡在这当头刻意对破浪大咧咧地扬高了下颔,气得破浪直后侮当初干嘛要为了她被贬之事,只差没为她跑断了两条腿。 “夜色,你后悔过吗?”一直很想问她这句话的石中玉,犹豫了许久,总算把这件他们都不愿直说的事问出口。 “没有。”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就好。”石中玉愣了愣,半晌笑笑地抚着胸坎。 “喂!”对她的命令,显得不情不愿的破浪,报复性地向她警告,“待我到了北域后,我可不保证我不会杀了风破晓。”哼,那个天宫的男人就不要找他单挑,不然冲着夜色和孔雀的面子,他定会让风破晓死得很难看。 “你能不能杀了他,那还是一回事。”她挑挑黛眉,倒过来对他撂下狠话,“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风破晓若是死了,到时我定会杀了你替他报仇。” 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何事的石中玉,一手掩着脸,放弃再拦着老是一见面就想拼个你死我活的两人,摇头晃脑地走圣一旁去照旧当个局外人。 “本王受够你这女人了!今日在分出个高下前,咱们谁都别想走!”果不期然,在下一刻,怒气冲冲的破浪立即将两柄缨枪握在手中朝她大喝。 “我不介意成全你。”眼见他亮出两柄缨枪,早有准备的夜色也说着说着就抽出两柄弯刀。 咻咻的刀风加上尖锐的啸音,随着七歪八倒的树木,此起彼落地在林子的这一头和那一头响起,原本是遮蔽了天空的满林绿叶,也禁不住震击地纷纷落下,有如绿色的六月之雪,覆盖了一地漾漾的绿意。 蹲在一旁的石中玉,左看看这个新仇旧仇全都撩上来的同僚,右瞧瞧那个没了身分的束缚,再也不同破浪客气的前任同僚,眼看整座林子迟早会遭毫不克制的他俩给铲平,他习以为常地大大叹了口气。 “我说……”他张大了嘴晾着白眼问:“两位,动作轻一点行不行?你们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咱们躲在这密商吗?”这算哪门子的密商啊?再制造出这种吵死人的声响,只怕所有迷陀域里的人都会跑来这凑热闹了。 “少罗唆!”忙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异口同声地要他闪远一点,别来坏他们的好事。 “喂,别打真的啊!”愈看愈不对劲的石中玉,一骨碌地自地上跳起朝他们大吼,“你们行行好成不成?你们要是哪个不小心挂了,或是伤了残了,我岂不是要负责你们所有的工作?我已经够苦命了,一年到头四处跑来跑去不说,镇守的地域更是调过来又换过去,还不时得去替你们收拾”下你们捅出来的楼子,你们就给我省点事行不行?” 完全听不进耳的两人,在又分别击倒了一排大树后,顺道各扫两记掌风送给他当馒礼。 抱怨无效,只能等着收烂摊子的石中玉,摸摸鼻子又蹲回原位,无言地继续看着他俩愈打愈上兴头,这让他不禁回想到,那时离火宫的枫红,武台上他们四人轮流上场练身手的往事,看着看着,他心绪沉重地朝天叹了口气。 景物依旧,岁月却无法重来。虽说眼前的景况,与往日完全相同,只是,那份他们皆说不出口的记忆,却再也不能重现或寻回。 因为这片蓝天下,在他们的身边,再无法见到孔雀的身影。 第五章 就快到达岸边了。 在涟漪的挟持下,不得不冒着触怒北海风险将她一块带出海的大祭司,一手无力地撑扶着船沿,抬首看着站在船首迎风而立的涟漪。 也好,她想上岸登上土地也好,只要她一上岸,等着将她献给主人的人们,定能擒住她,为主人立下大功…… 一心只盼着能及早登岸的涟漪,在强烈的海风中,并未回首去顾及此刻大祭司心中想图的一切,她紧张地站直了身子,在海岸线出现在她的面前时,渴望地张大了眼,瞬也下瞬地望着那告别已久的上地。 突然问,如遭天际落雷击中般,涟漪的身子大大地颤了颤,胸口紧窒得几乎无法呼吸的她一手抚着胸坎,在还来不及反应时,身体里的力气如潮水般急速退去,任她再怎么施力想挽回也不住地白她体内流失,当下站不住的她不禁往旁一跌。 “你……你怎了?”被她异状有点吓到的大祭司,迟疑地走王她的面前。 涟漪急急喘着气,无暇理会身旁的大祭司,她颤抖地抬起自己的双手,在大祭司讶异的眼眸下,她发觉自己变得愈来愈透明,而那些生来即有的神力,亦消散得不留片点。 再也不受病痛之苦的大祭司,愕然地瞧了她和自己一会,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大祭司仍是把握时机地抢回主导权,一脚踢了踢她,见她并未有所反抗后,畅快的感觉顿时泛满了心头。 大祭司蹲至她的身旁,抬起那张面无血色的芳容。 “我真不懂,凭你这小小罪神,有何能耐能成为海皇的把柄?你与他其他的女人有何不同?”除了能制造瘟疫与疾病外,她还有什么能耐?一个海皇紧捉着她不放就罢了,为何就连波臣的顶上头子也指名要她? “要问,去问他……”涟漪无动于衷地闭上限.只想平息下一身的不适。 大祭司一把揪起她的衣领,“他根本就不配当个神!” 强忍着痛苦的涟漪勉强睁开眼,湖水般的眼眸只看了她一会后,立即明白了大祭司心中在想的是什么。 “你究竟在期待什么?”她喃声笑问:“最盼望他醒来的人,不就是你吗?最是希望他恢复海道以往光荣的,不也是你?如今他一如你们所愿苏醒,你却不能接受你所等待的海皇竟是如此?难道在你们眼中,唯有像飞帘一般,不惜为海道耗尽法力和性命才算是对得起神子、才配当你们崇敬的神人?你们这些神子究竟是缺了手还是断了脚,非得要别人为你们奉献牺牲不可?这么希望有个神人事事为你们做尽,还得为你们抛头颅洒热血的话,你们怎不自己去扮神算了?” “住口!”面色一青一白的大祭司奋力扬起一掌,就在即将落下时,却蓦地对上了涟漪那双反映着她自己的眼瞳。 涟漪不客气地继续戳破所有神子的幻想,“北海是个自私自利的神,从前如此,今后亦会是如此,他不似女娲博爱,也无天孙的责任心,这世上他谁都下爱,他与你我都一样,也与全天下人一样,他最爱的只有他自己!” 在下一刻,一道不满的男音在她俩的身后响起。 “你就一定要把我说成这般?”他哪有她说的做神那么成功?浑身上下都是弱点的他,就只有她这眼盲的女人看不出来。 “你……” 对他突如其来出现给吓了一跳的大祭司,猛然惊跳而起,忙一手勾住涟漪的脖子,一手抽出鞋里的匕首,她四下看了一会,发觉海面上并无其他的船只后,难以相信地看着不知是怎么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北海。 “还是想拿她来威胁我?”北海懒洋洋地看着她的举措,“你这老顽固还真是学不乖。” 只领教过涟漪本事的大祭司,浑身紧张地将涟漪扯至胸前,看着对她笑得不怀好意的他。 “看在你胆敢带走她的份上,我该怎么折磨你好呢?”他似笑非笑地扳扳十指。 “你敢?”看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的大祭司,用力将刀锋抵向涟漪的颈间。 “本神素有成人之美。”他咧嘴一笑,在大祭司眨眼的瞬间立即将涟漪给抢回怀中,同时大掌一挥,微弱的掌劲就将大祭司给挥至海中。 北海朝在海水里载浮载沉的她抛了个媚眼,“杀你,虽比揉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但我向来就讨厌对太老的女人动粗,若你能游回去,算你本事。” “慢着……”他竟然将她弃于这片大海之中?若无船只,在她游向岸上时,她定会遭布满锐岩的礁岸所伤。 轻易招来海风吹动风帆后,北海无视于遭他弃于海中的大祭司在远处求援,一手探过涟漪的脉向后,更是使风令船只加速离开,倚在他怀中的涟漪,有些站不住地一手捉紧他的臂膀,他皱了皱眉,抱着她蹲坐在甲板上,以指尖划破自己的手腕后,将流出的鲜血凑至地唇边。 “喝下去。” 虽是不明就里,只能凭直觉而行的涟漪凑近芳唇,在他监视的目光下轻啜了几口,随即反胃地不愿再多喝一口,而在见她喝下后,像是大大松了口气的北海一指抚过腕间的伤痕止血,再小心将她抱人怀中,以袖轻拭着她的嘴角。 “我会消失?”她喘着气,极为疲惫地倚在他的胸前,费力看着向已变得老皱的一双手,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能让阳光穿透。 “不会。”他笃定地应着,一手温柔抚去她额际沁出的冷汗。 像是印证他的话般,不过多久,原本透明的掌心很快地即恢复原本的色彩,滑嫩如故的皮肤再次回到她的身上,而那些如遭抽失的气力,也如数一一回到体内,这让顿有所悟的她不禁睁大了眼。 她失声地掩着唇,“我的命……是你给的?” “你记起来了?”北海身子一僵,敛紧了朗眉低首看向怀中的她。 她马上捉住他的话尾,“我忘了什么?” 也觉得再瞒她不会有什么好处的北海,想了一会,决定对她吐实,以免往后她又做出什么危害自己的事来。 “你若离开海道,离开了我的神力范围,你就将性命不保。只要你待在迷海里,你就可继续活着,一旦你踏出了迷海半步,任谁也保不住你。” “你在胡说什么……”急于反驳他的涟漪,挣扎地想起身,他却收拢了双臂将她紧搂在怀中。 “你的命是我给的。”他下后悔地将他抹去的一切告诉她,“你只能活在有我的地方。” 力抗着这事实的她,急忙抬首看向他,但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犹疑或是谎骗时,她怔怔地摇首。 “我不信……” 他也很习以为常,“无妨,反正你向来就不信我。” 海鸟追逐着划过海面的船只,在船尾声声轻啼,不再言语的北海将她置靠在自己的臂弯里,让身子尚未复原的她能够感到舒适些,任凭她失神地靠在他的怀中接受打击。 “当年的你,就是因此而不让我跟其他的罪神一块走?”虽然她不愿给自己太多的期待,但她还是只能归出这么一条让她既喜又悲的结论。 “对。”他以一指勾起她随着海风纷飞的长发,执至嘴边亲吻。 她惶然地问:“没有你,我就不会存在了?”她连岸边都末到达,就已像是自鬼门关前定过了一回,一旦她上了岸,那后果…… “我生,你即生,我死,你亦然。”一手造成今日局面的北海,平淡地告诉她他为他们两人所决定的命运。 没为此而感到感激或是庆幸的涟漪,在看了他那早已接受事实的模样后,苦涩地笑问。 “你因此而不得不留在人间?”原来,他未返瑶池,就是因为身旁有了个绊住他的绊脚石。 火气迅速被她撩上来的北海,忍不住气恼地问:“我就不能是心甘情愿吗?” 难道就不能是心甘情愿吗? 其实,不只是她,他人也曾这么怀疑过他,就连他自己,也曾这么怀疑过自己。 一百年前,就在两界之战即将掀起的那日,来到中土与天孙、女娲会合的他,抬首看着天际上纷纷离开的众神时,他也在问着自己,为什么他就是不能抛开一切,尾随着众神离开人间,或是不顾一切为神子们豁出去,为他们向人子一决死战? 当他亲眼看着因神子而痛苦不已的女娲,和那个虽是生性冷漠,却觉得自己对神子有责任的天孙时,站在做与不做边界线上的他,赫然发现自己,心思其实根本就不在两界之战上,亦不在神子与瑶池之间。 而是在个女人身上。 是,她是没有无上的神力,更不像其他女人般爱他爱得欲生欲死、非他不可,她甚至在夜里没有开口对他说过话,无论他再如何多情,她都一如冷冰的湖水般冷淡,可她在海边等待他的纤弱身影,就是捉住了他的眼、他的心,即使他再怎么抗拒和说服自己,他就是无法不为她心动,即使,他找不到半个可以为她而独留在人世的理由。 他无法骗自己毫无感觉,也无法骗自己,胸口里的那颗心,仍然还是只属于自己而已。 “北海?”等待着他作出决定的天孙,在一旁出声轻唤。 犹疑的眼瞳,在接触到身畔的两名神人后,当下有了一番笃定,他沉默地看着他们。 瞧瞧女娲,勉强自己一心成全了欲望无止无尽的神子之后,她得到了什么?一场即将来到的死期。而天孙呢?明知自己将会战死,却因是造物主,而不得不为那些玩得太大却收不起,只能找上神人收拾残局的神子而死。 若是自私皆是神与人的天性,他为什么要为神子舍弃一切?成全了他人的自私,谁来成全他的? 无法抑止的笑容出现在他的面前,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人间的这一切,再荒唐不过。 “还记得你问我愿不愿为神子战死吗?” “你有答案了?”等着看他一块出征的天孙,在见苦他啥都没准备,也似乎不打算有所行动时,深感不妙地瞧着他那似不定了什么决心的脸庞。 “我的回答是我不愿。”思索了多时,他终究是无法斩断心中的依恋,不得不为一人而负天下人。 “等等……”虽然早知道一开始就有所犹豫的他,很有可能会作出这等决定,天孙还是一手抚着额,要下计后果的他缓一缓。 “为了她,我不能死。”心意已决的北海扬袖一挥,毫不恋栈地转过身,打算在还来得及挽回一切时赶回迷海。 知道他这一去,海道将会有什么下场的天孙身形一闪,定立在他的面前拦不肯,但他却扬掌一震,不顾老友的阻拦也要回去。 “北海,你救不了那些罪神的!”被他逼急的天孙忙吼住他的脚步。 北海凝视着远方,头也不回地告诉他。 “我要救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她是个人!”都说过她上不了瑶池,也不可能永远伴着他,他是还想怎样?逆天而行吗? 他缓缓侧首,天外飞来一笔地问。 “告诉我,在无穷无尽的生命里,你可曾有想得到的东西?” 从没想过这问题的天孙,在他专注的目光下,突然发现,面对这个问题,他竟连个答案也没有。 甚至,就连个想像的余地也没有…… “无。”他不得不承认。 移山倒海,轻而易举;造人创世,也花下了多大的工夫。 千年来,他与其他的神人一般,看尽人间七情六欲,虽说他也加入其中,但仍是个被高高奉之其上的神人,双手不沾尘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然也不曾有过想要追求什么的心情,更遑论这世上哪有何求之不得的东西,他拥有的,太多了,而真正能够体会过的,则少到连他也不愿去想像。 也曾和他一般的北海,得意地向他扬高了唇角。 “我有。” 当北海扬起衣袖,下一刻身影消失在他面前时,没再拦他的天孙,只是静站在原地思索着他那抹笑中的含意,以及它又是从何而来。不知怎地,与他向来同站在高处的天孙,在这日突然觉得,那个曾与他和女娲并站在一块冷眼旁观世人的海皇,似乎,已被这人间染了色,再也不像个神人。 天顶快速飞窜而过的云朵,在掠过他顶上时,带来了疾风的嚣音。 呼啸海风远奔千里,白海面上强袭大地,吹散了天顶的云朵,也将涟漪的衣袖吹得不住拍打飘摇。 坐在船尾的她,在一船同是罪神的同伴们将船只奋力划向海岸边时,不时回首看着已然看不见的风陵。以往从不能离开迷海的他们,在神子调派来船只供他们登岸后,人人脸上有着掩不住的兴奋,可这时的她,心中所惦着的,并不是故乡的山林与湖水,而是那夜北海首次在他脸上表现出不愿让她离开的神态。 他从不留她的,就如同她从不留他一般。 是什么令他改变了心意?为何他不愿让她离开迷海?是因她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还是她比那些围绕在他身旁的女人能让他多看一眼?有自知之明的她知道,她不过是个神囚,身为海皇的他,她高攀不上,也不认为他会为了她而放弃那些远比她更多情的温柔乡。 当远在战场上的他返回迷海,发现她再也不会在岛上痴痴的等候着他回来时,他会怎么想?他会因此而抱憾吗?往后在那些没有她的夜里,他会想着她吗?会不会时间一久,在他另外找到别的女人来打发他的夜晚后,他就再也忆不起她这个总是背对着他,不看他离去的女人? 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令她自漫无边际的揣测中回过神,抬首一望,以往不可见也不可及的海岸就在眼前,脱离海皇掌握的路途。也只剩下片刻,船上每一位罪神莫不焦躁难安,兴奋得再也坐不住.即使只剩下这么一点距离了,他们也等不及地站起身直接跃向远处那一片迎接着他们的沙滩。 在那一刻,涟漪有些犹豫,纵使船上每一位罪神都已跃下了船只登岸,在她眼前挥之下去的,仍是北海不愿让她离去的脸庞,她静静地坐在未靠岸的船上揣想着,在她曾被神子利用过一回后,这一回再为之所用,她又将会有何下场。 游移不定的美目,突地睁大,措手不及地,未曾预料到的下场,在下一刻即在她眼前一一摊开。 一个个登上了海岸的罪神们,在两脚一沾上岸上的细沙后,愕然止定不动,奇异的声响纷纷自他们的脚底下蔓延而上,涟漪惊恐地看着快速遭到石化的罪神们,双足蒙上了一层岩似的灰,一路蔓延而上,将僵硬的他们凝封为一具石人,晚了一步上岸的,身躯则是愈来愈透明,像是岸边浪花的泡泡,一触即碎,两脚仍在海中未上岸的,面貌则有着剧烈的变化,霎时迅速老化。 他们被骗了…… 发不出惊呼的涟漪两手掩着唇,而后蓦地一怔,赫然发现自己的双手,亦开始老化得宛如老妇。 “涟漪!” 在船只即将抵岸,她慌忙将自己投入海中,急于逃回海上之时,北海下遗余力的喝嚷声传抵至他的耳底。海波中载浮载沉的她一探出海面,北海已将她拦腰抱起,备受急速老化痛苦的她紧闭着双眼,挣扎地环住他的颈项,渴望着能够减轻疼痛些许,但几乎让头部裂开的剧痛,却令她在下一刻无力地松开了双手。 如旧的海涛声响回绕在她的耳际,温暖的血液源源不绝地灌人她的口中,她咳了咳,唇上的热感亦在此时离去,她费力地张开眼,映人眼帘的,是北海那双写满责备的眼眸。 难以填平的不甘,化为泪雾自她的眼中升起,躺在海中礁石上的她,不愿承认地问。 “众神……只想处理掉神囚?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们是否愿助神子,是不是?” 北海坐至她的身旁将她揽靠至怀中,以指拨开湿附在她颊上的发。 “我阻止过你了。” “我为何会变老?”她虚弱地抬起一手,看着自己正在恢复原状的手心。 在她脸庞上移动的指尖停顿了一会。 “难道……我只有人的寿命?”她虽不愿这么想,可是却不能不如此怀疑。 “你是人。” 她不断摇首,“我不是,我的父亲是湖神……”这教她如何相信?长久以来,她不但长生不老,更拥有着凡人所无的神力,这样的她,怎可能会是个人? “但你的母亲是人。”北海索性将一直隐瞒她的那些在这时揭露出来,“你的神力只是与生俱来而已,那并不代表你也是神。长年来,你能在海道里永生不老,是因我的神力所致,是我不让岁月带走你,是我刻意留住你。” 在他那双将现实带到她眼前的黑瞳下,遭受到巨大打击的涟漪沉默了片刻,随后不甘心地捉紧了他的衣袖问。 她的眼中写满了恐慌,“若我努力修炼呢?我能不能成为神?” “不能。” “那……”苍白的玉容,转眼间失去了最后一丝光彩,“我也像人一样。会死?” “你休想!”他当下面色一换,穷凶极恶地握紧她的双臂,将差点就失之交臂的她狠狠拥进怀中,力道之大,像要将她嵌入他的体内。 汩汩不绝的泪珠,在她绝望地闭上眼时不断落下。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他又急又气,大声在她耳畔宣告,“你听见没有?我不允许!” 水面上的涟漪,消失,原本就是它的宿命,纵使如此,他却依旧贪婪地想留住这一朵令他心醉的涟漪,就算……始终都得不到她的心,也无所谓。 只要能强留住她,他愿付代价。 后来的事,她忆不起了,她只能从北海的口中得知。 两界之战开战的那一日,亦是北海救了她的那一日,北海将一心只想回到岸上不惜寻死的她,强行抹去这段记忆,并在将她封印在迷海的小岛上后,如同众神遗弃了神子般,北海亦遗弃了海道所有引颈期盼他能大显神威的神子,独坐在玉座上,随着狼城一并沉人了深邃的蓝色大海中。 躺在带着花香的被褥上,涟漪两眼看向寝殿上的露台,露台外,在夜晚里看来漆黑的汪洋依旧包围着玄武岛,就像她身后的男人,依旧用他的方式包围住她,令她不能脱逃。 将她带回岛上的北海,坐在她的身旁手执一柄木梳,一手轻掬起她的发,慢条斯理地为她梳理着。伯她以后仍是不怕死地又想离开,也怕只有人类寿命这事太过打击她,梳理好她的发后,北海扬掌关上了她远跳的窗口,阻止她又为此事想太多。 “只要你留在迷海里,你就可以在人间永远停留。无论是时间,或是岁月,任谁也不能将你自我的身边带走。” 以往被她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在今日,竟成了一项来自于他的神恩? “就和你一样永生不死?”涟漪侧首看着自己因他神力所致,再不显得苍老的掌心。 “对。”他一掌滑过她因侧躺而显得格外玲珑有致的身躯。 “我要的不是这些。”她避开他碰触的掌心,在偌大的床上拉出一道拒绝的距离,并微微蜷起身子像要抵御些什么。 猿臂一探,一具温热的身躯随即附了上来,他紧贴靠着她,就像是不愿离开她片刻似的。 “你要的是什么?”温存的低语在她的耳畔撩拨着。 “一个只属于我的男人。” 活得再长再久,岁月也还是孤单。若无人能陪伴,身为凡人的话,有的仅是一辈子的空白,但若寿命永无止境,那有的就是没有尽头的孤寂。她要的不多,也从来就不想拥有太多,只是她所要的,从以前到现在,就一直不能只专属于她一人。 因他爱的那么多,她从不知哪个女人在所瓜分到的爱中所得到的较多,她常常在想,是不是非要将每个人所得到的爱拼凑起来,才能够得到完整的他?当他像这般与她在一块时,他的心定否真的全在她的身上?若否,那他其他的心,在哪? 每当白日来临,好几次,当东殿传来莺声燕语时,她真的很想尽力做到五觉已失,听不见、看不到,也没有感觉,并且试着放下往事,不再去管记忆中的曾经究竟有多美,这样一来,当他在夜里拥着她入睡时,或许她就不会痛苦得只想离开这片海洋,可他从不为她留点慈悲,仍旧以他自以为是的多情来折磨着她。 就在她已经心死,不愿再猜想着他的所作所为时,为何他偏偏又让她知道,他是为了她而不得不留在人间? “不要拿我当借口。”在他两臂紧搂住她时,她动也不动,仿佛无论他再怎么做,也不能把已冰冷的那些再变得温热。 “借口?”北海不悦地转过她的脸庞。 “你可以走,无人会拦你。”她定定看了他一会,平静的眼眸里,有着割舍,“你可追上众神脚步回去瑶池,或是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从来就不是我的囚犯。” 从前的她,总认为这句话很难说出口,但在今夜她却发现,其实它并下难说出口,她所缺乏的,只是决心,在摆脱长久以来的奢望纠缠后,她没有什么好放下下的。 “连你也不会拦我?”海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他不住地收紧了臂膀,捉紧看似就要走远的她。 “不会。” “为什么?” 她以指轻触他的唇,“因你不是属于我的。” 北海猛然张口咬住她的纤指,她不为所动地瞧着他在烛下有些看不清的脸庞,任他咬着也不收回指尖,因她而生的怒气霎时涌上北海的心头,他忿忿地挪开她的指尖,扳正她的身子再翻身至她的身上,当他低首欲吻住她的唇时,她淡淡地问。 “我还是和当年一样见不得人?” 只在咫尺的双唇悬凝在她面前,他怔了怔,准确地对上她那似洞悉的目光。 “我听其他罪神说,神是不能爱上人的。就因为我只是个人,所以你连承认我存在的勇气都没有?”在忆起自己是个人的这事实后,她跟着想起当年自罪神口里听来的那些话。 或许就因她并非神人,因此她无法像其他的女人一般,光明正大的与他在一起,只能偷躲在黑夜里,瓜分他一点点的热情? 在她呢喃似的语调中,北海的气息明显变得有些急促,察觉到这点的涟漪,苦涩地笑了笑。 “是人是神,对我来说很重要,对你来说,也非常重要是不是?”原来当年介意着身分的,并不是只有被困在风陵的她一人而已。 低首看着她的脸庞,悬在她身上的北海,不禁回想起当年在他开口说他不愿离开迷海时,天孙与女娲脸上那同样质疑的目光,他更记得,众神总在他天明归来时,质问着他夜里究竟是上哪去了,而和他在一块的女子,究竟是人还是神? 在那么多隐带着不愿说破的责备目光中,他选择保持缄默,就如同现下一般,只是至今他忘不了的是,每当夕日即将西下,那张远在一片金色花海中等待他的脸庞上,有着一双多么渴望着他到来的水眸。 一如以往,不打算正面回答这问题的北海,缓缓低下头,以唇轻触着她的,失望在涟漪的眼中一闪而逝,她掩饰地闭上眼。 “你根本就不该来人间。”若他不造出这片迷海,她也不会向往着来这一探究竟,而后还被神子们关进这儿,且一关,就是永无尽期。 “我知道。”北海捧着她的脸庞,一下又一下吻着她的眼眉。 “你不该成为我的黑夜。”当他拂开她的衣领埋首进她的颈间时,她深吸了口气,感觉那烫热的唇瓣似在她身上烙印。 “我也知道。” 明白自己终将会沉沦的涟漪,在他着手脱去自己的外衫时,避开他的碰触,往旁退了一点望着他。 “就算离开等于死亡也无所谓,我想要回我的自由。” 似乎早就知道她终会说出这句话,北海只是沉稳地一笑,探出裸臂将她拥入怀中。 “休想。” 不再多置一词的涟漪,闭上双眼,不愿让他将她的伤心看得太清楚。 逞强若无其事太强人所难,假装不受伤更是太令人为难。 在她胸膛里的那颗心,和其他人都一样的平凡,她要的不是一个对他来说特别的人,就算他把所有的黑夜都留给了她又如何?他人还是可以与她一同分享他的心,那张吻过她的唇。一样也可以流连在其他女子的身上,若是不能完完全全的拥有,她情愿什么都不要有。 居于宫中忙于公务的浩瀚,在日行者以十万火急之姿闯入宫内报讯后,讶然地搁下手中正在批阅摺子的御笔。 “打起来了?”临渊居然会和丽泽动手?丽泽那家伙是怎么有本事惹毛临渊的? “正打得不可开交呢……”日行者抹去额上的大汗,“月相已先去看着他俩了,陛下,您快些移驾吧。” 收拾好满心的错愕后,浩瀚沉思了半晌,急得慌的日行者不解地看着他动也不动的模样,怕会误了事的他,才想再开口催上……催,浩瀚这才自御座里站起,在日行者的带领下,准备去平息那场皇宫内的小战事。 下了朝后想前来坎天宫觐见浩瀚的临渊,怎么也没想到,一向不出现在庙堂之上,也鲜少离府的丽泽,今日竟出现在坎天宫的御花园里,原本他还以为丽泽也是前来觐见浩瀚,可没想到,丽泽在他一踏进御园里时,立即扬剑对准了他,逼得他不得不赶快抽出佩剑迎击。 勉强闪身躲过另一记剑袭后,临渊没好气地朝那个行事作风向来都没个准头的丽泽大喊。 “老三,别再胡闹了!”他早该知道,比起任性的破浪,这个做任何事从来都不给理由的丽泽更是难缠。 “胡闹?不巧本王我可是认真得很。”流畅运剑的丽泽,加快了手边抽刺的速度,一剑削下他的衣袖,“再不留点神,人头若掉了,你可别来怨我。” “老三!” “轻敌是你最大的毛病。”他愉快地点明这点,将剑尖翻转成一朵朵剑花,更进一步在临渊的臂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 受这一剑后,不得不认真面对他的临渊,微微眯细了两眼,一反守势,凌厉的攻势在下一刻即展开。 “你从未把我放在眼里是不?你的眼里就只看见浩瀚?”丽泽一剑架住了他的后,凑至他的面前问。 “你想说什么?”锐利的眸光,立即出现在临渊的眼中。 “眼神不错嘛。”丽泽愉快地看着难得出现在他面上的厉容,“我真想让浩瀚看看你此刻的模样。” 被日行者领着来到园中的浩瀚,在他俩全都亮出看家本事,对彼此都毫不留情时,站在远处开口。 “丽泽,住手。” 他转首看向浩瀚,冷冷低哼,“你的坏毛病就是太好说话了。” “丽泽。”这一回浩瀚的语调里,就不再温和而是充满威胁。 “或者该说睁只眼闭只眼是你最大的本事?”不以为惧的丽泽,犹挑衅着他的底限继续问。 “二相!”浩瀚在他又举剑刺向临渊之时,朝身后一喝。 随侍在侧的日月二相,立即衔命介入两者的战局。 “哼。”一对上月渡者那双老早就等着会一会他的眼眸,当不失了兴致的丽泽哼了口气,颇为不愿地收剑回鞘,他转身睨了臂上多了一道口子的临渊一眼,接着连礼也不行地就转身离开园中。 纵容他离去的浩瀚并未拦不肯加以追究什么,他只是举步上前,在临渊连忙收剑想向他行礼时,伸出两掌扶起他。 “皇兄没事吧?” “臣没事。” “丽泽也太不知轻重了,都几岁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在他开口大诉丽泽的不是之前,浩瀚先他一步替他说出不满。 “陛下……”总觉得不对丽泽之事做出处置,就连口头上的教训也无关痛痒的临渊,不满地站直了身子想再多参丽泽几本。 “皇兄先去疗伤吧。”浩瀚微微一笑,一手小心扶着他受伤的手臂。 “这只是小伤,臣并不——” “先疗伤吧。”浩瀚柔声劝着,语气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眼看日行者已经配合着浩瀚地走上前,准备搀走他,没能多说几句话的临渊,也只好点了个头向他行礼。 “臣遵旨。” “陛下……”站在原地未动的月渡者,才想好好跟浩瀚禀报一不肯们是怎打起来的,但一道她原以为早已摆平的男音,却在此时闯进她的耳里。 “陛下!” 破浪扯开嗓门的吼声,令浩瀚微微蹙紧了眉心,他往旁一蹬,自知办事下力的月渡者马上摸摸鼻尖,很识相的先行开溜,以免被那个近来被她整惨了的破浪给堵上,留下浩瀚一人独自去打发破浪。 “陛下,您没事吧?”才一进宫就听闻两位王爷在宫中亮刀亮剑,担心浩瀚安危的破浪,一骨碌地冲进御园中,两脚还未跑至浩瀚的面前,话就已问出口。 一根寒毛也没少的浩瀚,只是一手抚着下颔,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盯着他。 “陛下?……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的破浪,在日行者送走临渊走回园中时,忙不迭地以眼神看向日行者,但他只是摊摊两掌,也不清楚浩瀚在想什么。 浩瀚问得很故意,“破浪,你近来很忙?”看样子,月渡者应该再让他忙一点,最好是忙到就连回宫的机会也没有。 “还不都是那女人搞的鬼?”想到这点就有气的破浪,两眼四处张望,就是没在园中找着月渡者的身影。 “你与阿尔泰处得如何?”浩瀚抬手拍拍他的肩,闲话家常般地拉着他至园中的凉亭里小坐。 丝毫不加掩藏的臭脸,立刻忠实地出现在破浪的面上,浩瀚看了,没好气地轻叹。 “阿尔泰是朕亲任的西域将军。”平常他不是挺没有什么同僚情谊的吗?怎么他的同僚情,老是捡在他的同僚们不在时才会发作? “陛下真要他取代孔雀?”不是他要挑剔阿尔泰的身分和为人,只是要他把孔雀的位置让给一个外人……不行,他没那度量,那位置除了孔雀外谁都别想坐! 浩瀚玩味地挑高眉,“你有不满?” “不是,只是他来自地藏——” “你不相信朕?”不待他把谏言说完,浩瀚迅速换上了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样。 当下他的话全都梗在喉里,“我……”可恶,又对他来这招。 浩瀚在亭中站起身,关爱的大掌抚上破浪的顶上,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他.如同在安哄个小孩似的。 “乖,好好和阿尔泰相处。” 总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当成幼儿对待,面子因此而大大挂不住的破浪,很想拎定兄长那只正在对他摸摸头的手,可笑咪咪的浩瀚的表情又显得很缅怀似的,使得满肚子火气想压又压不住的他,就只能僵着身子坐在石椅上。 当站在亭外的日行者掩饰性地别过脸窃笑时,再也忍耐不住的破浪,一把撇开浩瀚的大掌。 “臣告退!” 大步大步踏出御园的破浪,在定至国外时,两眼朝倚在园外没进去里头看热闹的阿尔泰一瞪。 “你听清楚,本王相信的不是你,而是陛下!” “听得很清楚了。”觉得他们兄弟情很好玩的阿尔泰,爱笑不笑地绕高了两眉。 “陛下,您的手……”这时站在串外的日行者,才发现浩瀚的掌心里沾着了方才临渊所流的血。 就在日行者忙着掏出巾帕时,站在串中的浩瀚,面无表情地瞧着那一抹血渍,而后缓缓收紧了掌心。 第六章 破天荒地,海道众岛的大小船只,在天际晴朗的这日,全都横越过蓝色的迷海海面来到了玄武岛,世代散居于海道的神子们,几乎都在这日齐聚于玄武岛,而来自都灵岛神宫的巫女与长老们,更是派出庞大的阵仗,登岛准备将海皇恭迎至都灵岛上的神宫一异。 高站在东殿临海的窗口,临窗俯视着下方目不暇给的各色船只,数了半天也数不清究竟来了多少人后、北海神色不悦地瞪向身后的两者。 “是谁告诉他们的?”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一早就被召来这看神脸色的观澜,当下就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不是我。”他以为她很乐意告诉她的子民们,海道出了个好色的神人吗?他不要脸面,她要。 “波臣那女人还真是学不乖……”才刚康复离开病榻的沧海,则是一手抚着作疼的额际,直在心底想着到底该不该去琉璃岛上,把那个陷害他的波臣给大卸八块。 观澜一手指着身后远处的殿门。 “你不去见见他们吗?”哼哼,现在殿外可等了一堆让这尊神人见了就会头疼的人呢。 “没兴致。”北海想也不想地就打回票。 “那她们呢?你也不见吗?”观澜心情甚好地扬高了两眉,定至另一扇殿窗边打开它。 不知她指的是什么的北海,才走至那扇窗畔,立即对下头那些少说百来个,全都穿戴着凤冠霞帔,一副新嫁娘模样的女人恼怒地皱紧了眉心。 “这是什么意思?” 观澜懒懒地边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边说明,“她们都是海皇的新娘。” “新娘?”他哪时曾预约过什么新娘? “神官里的每一位后补神女,皆是神宫为海皇准备的新娘。”她不怀好意地瞟他一眼,“就算你贵为海皇,你也该有点天谴了。” 不想让她惹毛神人,更不想引起另一场小战事的沧海,走至她的身旁以肘蹭蹭她,并以眼向她示意,窗外正对面的西殿露台上,这会儿正站了哪一号人物也在看着那些新娘。 一见到涟漪那张似覆着十层寒霜的脸庞,观澜不禁以手掩着唇暗暗叫糟,还未来得及去向涟漪解释,就见涟漪已快步步人殿内,并在下一刻紧闭西殿所有的窗扇。 “我去打发那些长老。”总觉得有罪恶感的观澜,不情不愿地主动扛下责任替北海收拾外头那些烂摊子中的其一。 “现下怎么办?”她前脚刚走,沧海就指着另一堆女人问:“这票新娘和祭司们,你还是照单全收的全都吃掉?” “撵回去。”也看到涟漪反应的北海,头也不回地离开有着那群女人的窗扇。 沧海狐疑地拉长了尾音,“你转性格了?”他居然忌口?这太不像他的作风了。 北海冷笑地扫他一眼,“再罗唆就由你去娶她们过门。” 为免自己真得奉命娶那堆女人进门,任劳任怨的沧海只好再次为神扮黑脸,冒着得罪所有后补神女和祭司们的风险,前去驱走那堆还等着朝神的人们。 吵吵嚷嚷了一会,也清楚表明了海皇的拒意后,和观澜一般,也得罪了长老的沧海,疲惫地回到殿内,远远的,就见独坐在殿内喝着美酒的北海,两目所望的方向,正是涟漪所居的西殿。 “不去哄哄她吗?”这些日子来,他多多少少也摸清楚这尊神人在想些什么,“真是说,你拉不下面子?”方才那堆海皇新娘的阵仗一摆出来,别说是胸怀已经够宽大的涟漪了,他想,就算是圣人也没那个好脾气可再容忍。 北海摇晃着手中的酒盅,不说也不动地望着大白日里,却刻意将窗扇全都紧闭的西殿。 沧海的叹息拖得老长,“我看你挺机灵的,怎某方面却蠢得很?”跟自己的心上人呕气,划得来吗?无论结局是输是赢,不都得要付出愚蠢的代价?伤了对方也伤了自己,这又何必? 一直沉默不语的北海,在沧海以为他根本就不会回答时,语调空洞地问。 “当你全心全意爱一个人,可是你却爱得一点把握也没有,你会怎么做?” 就为了这个理由?他也行行好。 “又不是每件事都得稳操胜算才能去做,你当世上每个人生来就是赢家?”沧海不屑地朝天翻了个白眼,当下甩下那个太过无往不利的自大男人往外头走。 走远的他,并没有来得及听见这句出自北海口中的喟叹。 “她若会在乎就好了……” 他最怕的就是涟漪的什么都不在乎。 她不在乎人子与神子之间的是与非,不在乎这片天地里岁月如何流转,就连他,也不在乎……她的心好像总是在远方,他从没有一刻能够捉得住。 她从不开口过问,白日里,他和哪些女人在一块,她也不问,他心中真正爱的人是谁。她将他的存在,视为黑夜的一部分,他只是理所当然的存在着而已,她从不似他人视他为无所不能、也非得之不可的神人,每当他离去时,她总是背对着他,从没有开口要他留下。 她就像一池清淡得可以看透的湖水,独自美丽,也独自享受孤寂。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当她初初被送至风陵,在她踏进他的视线那一刻,远站在一角的她[奇+书+网],眼神看来是那么的茫然与不知所措,等她明白了神于与众神为她添了什么罪名,与她必须承担些什么后,在她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则换上了恻然与不甘,那时的他,不知怎地,就是牢丰记住了她在风中独自伫立的模样。 或许就是因为,她总是想要离去的模样吸引了他。 从一开始来到她的岛上,她就没有拒绝过他,原以为她和其他的女人一般,可她的冷淡,又令他几乎有种太过自以为是的错觉,让他觉得,其实对她来说,他并没有那么重要,而他也否知,他究竟被她摆在心上的哪一处。 当他俩抵死缠绵时,他会以为他就是她天地里的所有,可一旦天色将明,她又会毫不犹豫地放开他的身子,转身离他远远的。黑夜里,她总是不开口不说话,偏偏又在黄昏来临时等待着他,就像是临波垂钓的老翁手中的钓线般,在鱼儿上钩后,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在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之前,他总认为,反正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从没有什么是可以留下的,因此他习惯了不要在心上放太多,尽量别让自己负荷太重,因他得和所有神人一般,独自定完无止境的人生。 可自他成为了她的黑夜之后,他发觉,或许,他是可以对所有事、所有人都睁只眼闭只眼,可他却无法再接近她一分,因要面对不在乎的人与事容易,要面对自己的真心,则太难。 再加上,众神名册上并没有她的芳名,但在生死簿上,倒是早已填上了她的死期仰首急饮一口美酒后,北海一把扔开手中琉璃制的酒盅,任它摔碎成一地的斑斓。 在此同时,处在寝殿里的涟漪,亦扬掌一挥,将摆放在桌上漫着浓烈香气的花朵和花瓶一块扫落地上,只因那刺鼻的香气,让她想起了她曾在北海身上,所嗅到的其他女人的味道。 海皇的新娘?那又如何? 又不是头一天知道他是个生性博爱又色欲薰心的男人,她管他有几个新娘?她管他会不会和以往一样,只要是女人就照单全收? 百年前,那个口口声声对她说着不会让她死的那个男人,上哪去了?那个可为她遗弃神子抛下两界之战的海皇,又在哪?还是说她根本就只是一个他用来拒战的借口,一个留在人间的借口,他并非心甘情愿,亦非如她所以为的,他是为一人而舍天下人? 门扉遭推开的声响,自她的身后传来,气息未定的她转首看去,颇为讶异北海竟会在白日里来见她。 “你在乎?”看不出在想什么的他,站在门边瞧着她一见到他后,又再次变得冷静的神色。 她冷声反讥,“你自豪吗?” 他觉得必须澄清些什么,“那只是那些神子的一相情愿。”他从没立不过什么神女新娘的规矩,他也从未要求神子为他奉上什么新娘。 “就算我在这,你大可照旧大方染指。”涟漪不以为然地摇首,“我的心情好坏,你又几时曾关照过?” 浓烈的酒意涌上北海的心头,方才饮的那些酒,在她的话一出口后,仿佛在他的胃里灼灼地燃烧着。 她瞬也不瞬地凝望着他的眼眸,“去找你的那些新娘,反正,你也只会用这种方式保护你自己。” 正要入殿的观澜,在北海与她擦肩而过时,遭北海撞了一下,本来是打算来此感谢她上回相助之情的观澜,望着北海离去的身影,再看了满脸盛满落寞的涟漪一眼,边摇首边掩上殿门轻叹。 “何必呢?” 重重跌坐在椅上的涟漪,自嘲地问:“和那些女人相比,我不够热情也不够温柔是不是?你也和其他人一样,都认为我很冰冷?” 不知该如何答她的观澜,只是走近她的身边,看着她那既是后悔,却又不知该怎么欺骗自己的脸庞。 “其实湖水是有感情的,它一直在等。” “等什么?” “它在等风吹。”涟漪抖索地握紧了自己的双手,“等风吹起浪花,将它变成海洋。” 一丝躲过重重帘幕的日光,斜斜地倾照而下,照亮了涟漪的侧脸时,亦让观澜同情地敛紧了柳眉。 她颤声喃喃地问:“告诉我,为什么我给了他我所有的黑夜,他却从不肯给我一个白天?” 也摸不清北海心思的观澜,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不像他……”她两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的双臂,“我只有一颗心而已,我无法两分。” 甚想伸手拍拍她、安慰她的观澜,在窗外的日光照亮了那一颗颗自她眼中落下的晶莹泪水时,无声地收回自己的双手。 “北海,你知道吗?只要你能对我微笑,我就会觉得好幸福,只要你抱着我轻声告诉我,你不在乎我是谁,你愿收回你的心只爱我一人,我就愿放弃我天地里的所有,就算是当下成神,也无妨……” 离火宫 五指使劲地往桌面一拍,叠满桌面的帖于与卷宗,皆随着桌上的笔砚往上跳了跳。 “你说找不到是什么意思?”眼下蓄满黑影的石中玉,额问青筋直跳地扯大了嗓门问。 “那个……”禁不起人凶的握雨,在衣领被自家主子一把高高提起时,怯怯地咽了咽口水。 “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找不到。”不畏火爆狮子脸的携云,习惯成自然地将握雨拉至自己的背后,再对自家主子摆出一张老僧人定的脸。 接连着数日被困在离火宫中,不但得接手破浪留下来的一堆公务,还得天天听礼部唠叨的石中玉,在肚子饿得咕噜咕噜直叫的情况下,面色更显凶恶。 “枉我在这为了离火宫的家务事忙里忙外、忙进忙出、忙手忙脚、忙得不可开交,你们居然让那个闲闲又任性的小王爷,跑去逍遥倒也罢了,你们还不知道咱们家的管家婆煮饭煮哪去了?你们究竟对不对得起我呀?”这两个家伙是养来好看的呀?没见他都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了,要进宫来见他,就不会顺道扛个几桶饭来喂他一下吗? 携云不耐地掏掏耳,“紫荆王为躲月相,昨儿个就离京前往北域了,他要走有谁拦得住?而爱染是奉你之命去找喜天的,她会远庖厨出门去用雷打人,使得咱们三人都没饭吃,不都是你害的?” “不许顶嘴!”被关在宫中早就闷出一肚子怨气的石中玉,快如闪电地扬起拳头,咚咚地往他们的头上敲去。 早有防备的携云,反应敏捷地抄起一本帖子挡掉铁拳,不过反应慢了点的握雨,就只能窝在地上捂着头闷叫。 “不顶嘴那说正事好了。”携云一把拖起苦命的同僚,在他一脸害怕时,用力推他一把,“说呀,你怕他什么?” “主子……”眼眶带泪的握雨很可怜地奉上情报,“那个……海皇醒了。” “你说醒了是什么意思?”下一刻,石中玉的脸果然如他预期地拉得又臭又长。 携云撇撇嘴角,“就如丰面上的意思,睡在迷海里的那家伙醒了。” “这事告诉我做啥?东域又不是我——”想也不想就把这事推给破浪的石中玉,连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携云板着脸给打断。 “夜色将军日前说过什么,你都忘了吗?”就知道他的记性差。 猛然想起夜色那副独断独行的模样,顺道回想起夜色在迷陀域里交代过些什么后,石中五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完蛋,东域不是任性小王爷的地盘了…… 夜色那女人也太过分了,背着陛下私自瓜分地盘就算了,还捡在这时把东域交给他看管?看管,说是很简单,但那个刚起床的神人是要怎么看管?只管把任务扔了就什么都不管的夜色,怎也不顺道同他说说,到底该拿那个曾在海底睡觉的神怎么办? “喷!”他气跳跳地捉着发,“那女人存心跟我过不去!”那个海皇也是,什么时候不醒,偏偏挑在这时醒。 “有怨言的话,你就拿刀去同她对砍好了,尽忠职守的我们,定会跟在后头负责替主子你收尸的。”携云凉凉地哼了口气,一把拖住握雨的臂膀往外头走,“走吧,话传到了,咱们出宫找饭吃去。”谁有空留下来看那颗石头蹦蹦跳跳?府中的大厨出远门去了,出去打打野食填饱肚子会实际些。 “慢着,我的午膳——”来不及拦下他们的石中玉,孤独悬在空中的掌心,终究没能为他捞来几桶饭解饥止饿。 低沉的轻笑声自殿旁传来,饿得头昏眼花的石中玉老大不痛快地往旁一瞥,就见那个打从上任后,就很少在离火宫出没的新同僚,正优闲地倚在殿柱上看戏。 他口气很冲,“看什么?”愈看愈觉得不对盘,真搞不懂陛下是怎么挑上这家伙的。 “午膳我是帮不了你,不过海道之事,我倒是能帮上忙。”在见识过他所吃的饭桶桶数后,自叹不如的阿尔泰并不想帮他去绑架宫中的厨子。 “免。”石中玉下领情地抬高下巴,“管好你自个儿的西域就成,不劳驾。”四域将军里有谁比他还更能适应新环境?他一年到头地盘被调来调去又不是调假的,他可是四人中最耐操又最好用的将军。 “你有法子对付海皇?”虽没将他看得很扁,不过阿尔泰的声音里还是带了点质疑。 石中玉朝天翻了个白眼。 哪有什么办法啊?除了硬着头皮上外,还能如何? “我一直很好奇,当年你是怎么收服南域的。”缓缓踱到他面前,阿尔泰边瞧着一桌的帖子边问。 他一脸不以为然,“南域里又没有那三个神人,有什么难的?” 阿尔泰并不上当,“但南域里有着其他也同样被众神遗弃的神子也不只是三个而已。”当年流离在南域里,没被送王迷海里的罪神可多了,如果说要打下三位神人属困难,那么要一口气对付那些罪神,则是难上加难。 “怎么,想探我底细?”口风紧得很的石中玉,两手环着胸,大咧咧地对他挑高了一双浓眉。 “只是想增进同僚情谊而已。”被他和破浪用冷脸对付那么久后,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有必要申诉一不肯的冤情。 石中玉笑笑地泼了他一盆冷水,“虽然你是陛下亲任的西域将军,夜色也要我相信你这家伙,可本将军就是不怎么相信你。” “我做人有这么失败?”一手抚着下巴的阿尔泰,神态相当认真地反省着。 “哪,你要不要说说你有啥值得我信任的?” “日后我会亲手为陛下奉上西域。”阿尔泰爽快地将两手一摊,“这样够不够?” 尽他所能,这就是最大的诚意了。 “你办得到?”压根就不晓得他有没有本事的石中玉,相当不看好地瞥了瞥他。 他云淡风清地一笑,“何难之有?” 反而笑不出来的石中玉,两眼直瞪向他那不像在说谎的眼眸。 “你与他人一样,也认为我背叛了地藏是不?”阿尔泰敛去了脸上的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老实告诉你,我不是地藏的神子,我身上所流的是人子之血,我出自中上,乃百胜将军廉贞的子孙,我从不欠地藏什么,因此你们可以省省那顶栽在我头上的冤帽了,因我既未效忠过地藏,自然亦不曾有过背叛。” 窒人的沉默徘徊在他俩之间。过了许久后,心绪错杂的石中玉好奇地开口。 “对于海皇苏醒一事,你有何意见?” “我的建议是,暂且按兵不动。”不吝惜与他分享情报的阿尔泰,落落大方地道出消息,“我听说,海道有人想取代海皇。” “喔?”早就知道这事的右中玉,脸上表情并无意外。 “再告诉你一个消息。”阿尔泰刻意压低了音量,以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凑近他身边透露,“除了去北域了解地形的紫荆王外,眼下咏春王与西凉王,亦不在京中。” 石中玉愣了愣,“他们上哪去了?”那两尊高贵且鲜少踏出京中的王爷,没事干嘛也学破浪出远门去了?跟他一样待在宫中闷得慌吗? 阿尔泰徐徐轻吐,“海道。” 石中玉两眉一挑,肚子里的饿虫当下全都因这两丰退散无踪,顶替上了一腹的疑虫。 “你知道什么内情?”这小子……才当上西域将军没多久,管的闲事和打听消息的功夫,可和孔雀不相上下,更甚者,他似乎还知道些所有四域将军都不知的内幕。 “不少。”总算把他的心思拐过来后,阿尔泰笑得坏坏的。 “你对海道熟不熟?”转了转眼珠子想了一会后,很快即放弃对他所有成见的石中玉,装熟络地凑近他的身边、他点点头,“熟。” “熟到什么程度?”石中玉两眼紧巴着他不放,就盼他说出些能解决他头大症的话证阳。 “某人告诉过我,很多很多年前,我曾认识个朋友。”阿尔泰边说边扬起一指。“我那朋友。有个外号叫海皇。” 错愕瞪大的眼珠子。在此话一出后即出现在阿尔泰的面前,不在乎将这事告诉他的阿尔泰,只是在眼前的同僚瞪着他发呆时。很有耐性地等他回魂。 聪颖的石中玉,在将他的身分重新细想过一回后,总算有些明白为何浩瀚要任他为新西域将军,同时也开始好奇起,究竟浩瀚是怎能让他投效于麾下?半晌。石中玉面色一换。速速换上一张过于热络的笑脸,并一手亲热地揽过他的肩头。 “我说……新同僚,有空一块吃顿饭吗?” 很高兴终于能不再被冷脸对待的阿尔泰,当下咧出了开怀的笑意。 一直被世人遗忘在中上之外,平静了百年的海道,在守护海道的风神飞帘离开了迷海,和噩神涟漪与海皇相继苏醒后,就开始逐渐变得不平静。 白海皇苏醒后的这些日子以来,向来足以让海道足食,且供神子与岸上交易的渔获,不知因何而迅速大量锐减,接着是原本已平息的瘟疫,再次卷上重来,且这回染病的范围较上回来得严重,蔓延了几座大小岛屿不说,就连都灵岛上的神宫内,祭司们亦几乎全数患病。 为此,深怕性命也遭受威胁的长老们。已在数日前齐聚于波臣的琉璃岛上商讨此事,而他们讨论的结果,就是将一切归咎于噩神身上,并在议后联众登上玄武岛,要求海皇将为海道带来灾厄的噩神给逐出海道。 海皇的回答是……海皇不在家。 特意登岛却扑了空的众人,在宫外聚集已有数日了,身为岛主的沧海为了应付他们,已是疲累不堪,就在疫情非但没有减缓,甚至更加扩大时,已打发不了他们的沧海,不得不下令关起宫门,待海皇返岛解决事端,并同时派人找来观澜去对那些似打算煽动迷海岛民们的长老谈谈。 只是作风强悍,且自飞帘离开海道起就对长老们毫不客气的观澜,非但无法平息长老们对涟漪日益高张的怨慰,恐还有火上浇油之势。 直接将沧海踢出宫外去面对那票难缠的老人后,对那些冥顽下灵的老人说到一肚子火气的观澜,怒气冲冲地一手轰上西殿的殿门。倚站在露台外的涟漪回首看了她一眼,再次将目光调向下头远方仍聚集在宫外不肯走的人们。 看着涟漪形单影只的背影,知道自上回她和海皇吵过一顿后,就一直没再开口说过话的观澜,虽是很想再请涟漪帮忙平息下疫情,却又因此而深感自责。 或许北海说的没错,疾病本就是常态,但由于她过度保护岛民们,因此上回只是零星几座岛上有了疫情,她便找上涟漪帮忙,只是蒙获了神恩解除了疫情后,海道的神子们,无人感谢过涟漪,而就在波臣四处散布涟漪会为人们带来病灾后,海道众岛稍有病情传出,人人就忙不迭地将涟漪给当成了不二选择的箭靶。 先且别说这个被困在宫内的涟漪什么都没做,看在涟漪救过他们一回的份上,好歹他们该懂得感恩,而不是视为理所当然,更不该将所有病因一口咬定是涟漪所为,与那个对海道完全不闻不问的海皇相比,本就不愿多管闲事的涟漪已为他们做得够多了。 当她发泄性地在殿内用力踩着步子踱来踱去,偶尔还打碎一两只瓷瓶时,站在露台外的涟漪淡淡地开口。 “你无需自责,我习惯了。” 经她这么一说,观澜更是为此感到无地自容。 “我并没有想到他们竟会……”竟会恩将仇报。 “我本就是个噩神。”涟漪轻耸香肩,下以为意地看着下头那些人的脸庞,发觉无论是百年前或百年后,人们不会变的部分永远也不会变。 “不是这样的!”观澜急急走至她的身后,急着想要扭转她的自嘲。 望着怒不可抑的观澜,涟漪脸上的表情,看来有些意外,在意外过后,一丝淡得几不可见的谢意自她唇畔一闪而逝。 “不论你是犯了何罪而被关进迷海,我知道这不是你做的!”观澜忿忿地挥着手,愈说愈激动,“他们会怪罪至你身上,这事想也知道定是那票祭司刻意煽动,或是那票深怕大权下保的长老搞出来的手段,我相信这事绝对与你无关!”她太过明白,那些人要逼死一个人的手段了,就如同……当年他们一心想逼飞帘为海道而亡一般。 定定凝视着她一会,瞧出她的心中事,也瞧出她心中一直隐藏着却从没说出声的伤口后,涟漪叹了口气,平静地将目光望向闪烁着霞辉的海面。 “这事,你们的海皇打算拿我怎么办?” “甭提他了。”想到那个不对盘的家伙她就更有气,“也不知那家伙跑哪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闷下吭声的就不见踪影。”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还是个海皇啊?平日就只会纵情声色,一到了紧要关头却闪到一旁凉快,亏得沧海还殷勤地伺候了他那么久。 望向海面的碧眸动了动,涟漪一手抚着陶口,不愿回想地忆起了那抹已有数日没再出现在她面前的身影。 以往无论他俩之间发生了何事,或是再怎地伤了彼此,只要天色一黑,北海总是会回到她的身边,可这些日子来,她不但在夜里没见到他,就连白日里,他人也找下苦他对她,他已厌倦了吗?或是他也将她看成是那些,总是在他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一般,一旦时候到了,就不会再出现在她的身边?还是说,他终于想离开这座人间,而不愿再为了她个人的生死而被困在这座人间? 她累了。 她已累得不想再去猜测他的心思,若是没有他,消失是她注定的宿命,那就消失吧。 随着天色愈来愈暗,瞧下清她脸上有何神情的观澜,命人在殿内点上了灯,同时打算再出宫去,与沧海一块赶跑那些根本连个确实的证据也没有,光只是仗着噩神之名,就擅自为涟漪定罪的人们。 她安慰地伸手拍着涟漪的肩,“我知道你什么也没做,所以你也不需解释什么,更不需去理会他们,你只管安心待在宫里就成了,我会代你去向他们说清楚。” 涟漪侧首看着这个明明就看过波臣与沧海病苦的下场,却还是下介意她是谁,且还敢碰触她的岛主,半晌,她看向人们愈聚愈多的宫门,试着让自己做到和北海一般的无动于哀。 她本来就不打算解释什么,向来,人类要栽什么罪,哪需要什么事实或罪证?不只是神要害人再简单不过,人要害人更是容易,只消捕风捉影,或是有心织罪即可,况且在他们都已认定是她所为的情况下,多说何益?自被关在风陵后,她就已经不再去想那些让自己脱罪的字眼了。 “涟漪……”不忍见她如此失望,观澜揽紧了眉心向她低语,“海道的神子并不是全都似他们这般的,神子里头,也是有值得令你相信的人。” 她黛眉一扬,“你要我相信人?” “我虽不知以往人类对你做了什么,但——” “有人在岛上挖东西。”不待观澜把话说完,她即侧首看向远方。 “挖东西?”观澜一头雾水,“在哪?”她怎突然说到这上头? 涟漪抬起一手指向远方的海面,面容上的神情,像是想推翻她方才所说的话。 “我什么也没看见。”黑漆漆的海面上,除了小岛上的灯火和渔船的灯火外,哪瞧得见什么? “人子与神子们正大肆地在岛上挖东西,像要挖出什么东西似的。”她面无表情地更进一步说明,“海道有客人来了,而这客人,似乎是冲着我与北海而来。”“人子与神子?”观澜马上张大了眼努力看向海面,片刻后,表情颇为紧张地问: “来者有……敌意吗?”人子入侵海道了?且还和神子在一块?是谁带人子登岛的? 涟漪心冷地说着,“是杀意。”相信人?还要她相信什么? “杀意?” “岛主!”在观澜还未意会过来时,身后远处的殿门突遭人猛烈拍打,音调听来十万火急的淘沙,直在外头一声唤过一声。 “我出去看看,你待在这别动。”隐约听见除了淘沙外,自殿外传来的其他吵嚷声,观澜一手按着她的肩头交代完后。随即快步离开西殿。 站在原地未动的涟漪。只是默然抬起眼眸,笔直地望着露台外的天空,在不多久后,当被困在山脚下的人们开始鼓噪喧哗,并不顾阻拦,开始试图想要冲进宫内,却因沧海派兵阻拦而不得其门而人,急着证明自己仍保有海道主导大权的长老们,扬手命身后那些早就调王的兵伍,架箭瞄准了顶上的西殿时,她失望地别开脸走进殿内。 一根根包覆着油棉且已点燃的飞箭飞上天际,看似一道道划过夜空的天火,直往露台而来的火箭,集中射向西殿,窗畔垂曳圣地的纱帘很快即着了火,殿内的摆设也在火箭不断射入殿内时纷纷着火燃起浓烟,站在殿中的涟漪不为所动地看着四下,只觉得这把火燃烧得既壮烈又美丽。 还未离开宫殿的观澜,在见着西殿熊熊的火势时,立即拉着淘沙返回西殿,但才行至殿门外,就遭一根根横倒的殿柱而艇法再进一步,伴随着火势,呛人口鼻的浓烟不过片刻就将西殿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涟漪!”她一手掩住口鼻,边帮忙淘沙想清理出一条路好进至殿中,边朝站在火中,似无意出逃的涟漪大喊。 转身看向她的涟漪,只是无奈地问。 “人心如此,你要我期待什么?”要她杀人、要她救人,要她生、要她死,全都操纵在人们的掌指之间,远比海洋还要善变的人们,从来都不给她拒绝,也不曾给过她机会。 “涟漪。你先出来……”被浓烟呛咳得受不了的观澜,一手抽出长剑,不断扬高了剑挡去上头不住掉下的火星与木屑,并试着用剑气劈出一条供她逃生之路。 压根就不打算要走的涟漪缓缓朝她摇首,并在她试着想进殿来时轻声地道。 “我不是飞帘。我虽感激你的关怀,但我永远也无法成为她。”或许观澜很想把自认为亏欠飞帘的部分,全都弥补在她这某方面与飞帘很相似的人的身上,观澜更想也给她一点好让她相信人类的友情,可是有些东西,不是观澜说给就能给,而她想要拥有就能够拥有的。 “我并没有要你成为她!”一把拉开淘沙以避火舌后,又怒又急的观澜往前跨了一步,却马上又遭狂噬的焰火给逼退两步。 “谢谢你。”道完谢后,涟漪扬起衣袖,一掌将他们给震飞至殿廊远处远离火场,寝殿殿门亦随即轰然关上。 “涟漪!”被淘沙拖着离开殿廊来到殿外的观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直冲霄顶的烈焰,犹如一丛火矩,将漆黑的夜空灿映成一片明亮。 四下燃烧的声响,听来很像是当年人子们的城市遭她所灭时的声音,曾经有着她和北海躺在上头的床杨,如今已在烈火中被烧灭,她静静地看着,突然问,她觉得眼前的一切让她感到好疲惫,累得她再也不想动弹。 只身一人离开这里后,再继续过着煎熬的日子?若是北海永下回她的身边呢?无法回到中上的她,是不是又要和当年一样,独自守着一座孤岛?可就算北海回来了又如何?她已经不想再听到那像是海涛的心跳声,她更不想再看到他的目光又流连在其他女人的身上,她更不想猜测着,白日里,他对他怀中所抱着的女人,所怀着的是否是他的真心。 像是呼应她的心衷般,她再耳熟不过的男音,在她身后下远处响起。 “你想留在这吗?” 没想到他会挑在这当头回来,涟漪侧首看了北海一眼,再一无所惧地别开脸。 “我不在乎。” 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的心情,只消一句话又遭她给打乱,北海微怒地锁紧了眉心,动手挥开一朵朵朝她窜烧过去的火焰,并走至她的面前想强行带她离殿,可还未定至她面前,他却赫然看见她脸上的泪。 “没有我,你仍是你,对不对?”她迷茫的音调,不留神细听,恐就听不见,“但你可知道,没有你,我就什么也不是了?” 火光映亮了北海的脸庞,眼中盛满意外的他,原以为,他永远也看不到她为他流泪和开口说出她的心中话。 “过来,别站在那。”他强自压下满心的震荡,朝她扬起一掌。 她轻摇螓首,“北海,我累了。” “过来。”自她面上滑下的泪珠,一颗颗掉进了她脚边的火花中,令他看了忙不迭地为她所站的四处灭火。 她颓然地站在原地,双足沉重得一步也迈不开,“我已经累得无法再问你,你要的是什么,和在你眼中,我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大步走至她面前一把将她扯进怀中后,北海愤然地抬起她的脸庞。 “你说我用我的方式保护着我自己,那你呢?你不也把我拒于心门外,用你的方式保护着你自己?”不公平的人,又岂只是他而已? 悬在她睫上的泪珠,在她看向他时翻落至他的掌心里。 他忍不住收紧了臂膀,以免看似随时要弃他而去的她,在下一刻就真的消失在他的怀中。 “若我告诉你,我愿用百年的光阴换你一个笑容,你会为我而笑吗?” 怔颤停映在涟漪的眼瞳中,她愕然地看着看似恼怒的他,在逼迫自己放开她后,毫不考虑地单膝跪在她面前,一把拉开自己衣襟仰首看着她。 “给你。”他两手扯开衣衫,袒露出没有防备的胸膛,“只要你开口,连命都可以给你。” 泛滥的酸楚纷纷涌上她的鼻稍和心头,她两手掩住口鼻,泪眼朦胧地看他执起她的裙摆亲吻着,就像是两手捧着一滴美丽无比的涟漪。 “我从不要你什么,我只要你亲口告诉我而已……”他沙哑的低喃,压抑多年的情绪再也无法止闸,“我为何沉睡了百年,你难道不明白?我怕留你一人在人间你会太孤单,若不是为你,你以为这座人间我怎会愿意留下?” 冰冷的指尖,俏声落在他的面庞上,仍是不敢置信的她,轻抚着他面上那被火光映照得太过清晰,因她而生,无从错认的懊恼与多情。 “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只是,你从不信。”他缓缓站起身,眼中有着和她一般也曾有过的心灰。 “北海……”她哽咽地环住他的颈项,“不要看其他的女人,把你分出去的心,都收回来……” “收回来后呢?”他动也不动地问。 “给我。” “你真要我的心?”像是再也不能压抑般,他在她耳边大声抽气,空虚的两臂紧紧环住她。 “你办不到吗?”她略微分开彼此,不确定地看着他的眼。 “那么,别说是黑夜,你就连白日也都得给我了。”他霸道地在她唇上低语,再俯首以吻封缄。 弱水三千,他不要一瓢饮,他只要一朵荡漾在水面上的涟漪。 第七章 她梦见了从前。 在她来到风陵的第一百日时,有名男子在黄昏时来到了这座属于她的囚车上,当着她的面为她摘了一大束岛上金色的花朵,并走至她的面前想将花赠给她。 “我叫北海。” 海风灌进她的耳里,令她有些听不清他的声音。 涟漪站在原地,望着那东在他手中亭串摇曳的金黄色花朵,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收不肯所赠的花束,但在夕阳染红了他的脸庞,同时投映出他那双湛蓝得令她忘记思考的蓝眸时,她无言地伸出双手,自他的手中接过那东花朵。 下一刻,她感觉他愈来愈靠上前,在她犹想退后时,他一手揽住了她的腰际,在收回健臂之余,他用一种蛊惑她的眼神锁住她,成功地留住了她的脚步,冰冷的唇瓣亦遭他突如其来的伏袭所掳掠。 不及体会什么甜蜜或是惊惶,在回过神来时,双唇被掠夺的涟漪。只觉得在这冷冽的海风下,他的唇,温暖得不可思议,而他拥住她并将她护在怀中防止海风再吹袭她的姿态,则像种珍惜。 后来,她才知道他就是这片迷海的主人、囚禁着她的看守者,海皇。 就在她连心都陷下去之后。 浅浅的鼻息拂在她的面上,窗外的阳光正明亮,一束束璀璨的日光自翻飞的纱帘投射至殿内,照亮了他的脸庞。 白日了,他还留在她的身边。 这是头一回,在天明之后他没有离她而去,也是头一回,她安稳地睡在他的怀中,并自他的怀抱中醒来。那张近在眼前毫无防备的脸庞,在阳光下看来,远比在黑夜里瞧着的时候来得刚毅,一双浓眉也显得更加霸道,浓密的眼睫,遮住了他那双比迷海还来得湛蓝的眼瞳…… 有如湖水般冰凉的指尖,顺着她的视线,轻巧地走过她目光下的每一寸,满溢于胸的激荡,令她的喉问觉得有些哽涩。 只要她开口,他就愿给她所想要的一切。 她不希望他再看其他的女人,他就真依照她的愿望,与她同寝同食、形影不离,以往总是塞满了东殿的女人们,在他一声令下驱赶无踪,再没有人来与她瓜分他的心,有生以来头一回,他,完完全全地属于她,而她要的,就只是这种彻底拥有他的感觉。 当她的指尖来到她曾说过,要他把心收回来的胸口时,早已醒来的北海,好笑地看着她的举动,并趁她不备收拢了双臂将她拥回怀中。 “在想什么?”他一手抬起她的下颔,并因她那双没再闪躲他的水眸,而感到无比的欢快。 “你不需要别的女人了?”表情看来很平静的她,语气淡淡地问。 “本就不需要。”他低首轻啄她的红唇,“在有了你后,更不需要。” “本就?” 柳眉微微扬超,下一刻,已到了他唇边的芳唇迅速撤离,她一骨碌地自他的身下离开,反手将他给按王床杨里,而她则是高坐在他的身上,低首不善地看着他。 “涟漪?”他有点期待又有点纳闷。 “她们碰过哪?”将他浑身上下全都打量过一回后,她心中很不是滋味地问。 只差没乐上九重天的北海,望着她那双凌厉得似要将他给吃下腹的神情,心情十分好地问。 “你在乎?”她不是向来都没啥感觉的吗?就算他再如何试探,她也有本事将心事全都埋起来。 她一手扯紧他的衣领,“在乎。” “看着我再说一回。”北海敛去了笑意,神情认真地要求。 “我说我在乎。”她眯细了美眸,掌指之间不自觉地使上了力道。 “她们碰过的地方可多了。”他挑衅地咧嘴一笑,大有一副欢迎她好好拷问之势。 涟漪沉默了半晌,随后一言下发地低首吻住他的唇,在他分开了后欲回吻她时,不留点回味给他的涟漪随即挪开芳唇。 “还有吗?”她冷清地看着他不感餍足地舔着自己的唇。 北海转眼想了想,一手指向自己的两颊。 像要抹去其他女人曾留过的痕迹般,涟漪再次俯身以细碎的吻,将他的面颊全给吻过一回。 得寸进尺的他,索性一口气脱掉自己的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在此同时,他海蓝色的眸子明显地变得更加深幽。 如清风般抚掠过他颈间的淡吻,像一小簇微微燃烧的火星,动作缓慢地烧过他的颈、他的肩头,在慢慢滑曳至他的胸口时,他忍抑难耐地看着微张着唇瓣的她,慢条斯理地舔吻过他的胸口,一双小手还顺势抚过他的腹问。 当北海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愉悦的极刑,正欲一把将她给按回床榻里时,不肯自他身上离开的涟漪,两掌按住他的胸口,抬起螓首望进他的眼瞳里,这让他更是感到焦渴万分。 他沙哑地问:“你不问我为何周旋在那些女人之间?” 涟漪面色一换,立刻撇过芳颊,同时一把将他给推开。 “你会慌、你会怕,难道我就不会?”她掩不住愤怒地问:“利用他人来保护你,你才能觉得心安吗?”在爱情的面前,谁能有把握?每个人都有可能会是输家,不同的是,她不会利用他人成为她防备的盔甲,她用的是她的血肉之躯,毫不回避地面对他,而他呢? 北海以一指轻轻勾回她的脸庞,“可你从不表现出来。” “你不也是?”他把他的心藏在别的女人身上,一点一滴地瓜分掉她想得到的一切,好来保护他的安全,而在她面前时,他总是以似是而非的言语来敷衍她。 或许他们俩都太过胆小,也太过骄傲,好几次,她真的很想将这座迷海酿成一坛无情的酒,让自己大醉一场之后,醒来就将他自心底深处撤底剔除,可她,做不到,就因为是他,她才无法做到,因她隐隐约约地觉得,在某方面,他与她背道而驰的那条情路,其实,起点,是在同一处。 “人们口中所说的真心真意,你明白吗?”掩不住的伤心出现在她的面容上,她一手抚着胸坎,情真意切地问。 他眷恋的指尖来至她的脸庞上,“我懂的,就和你一样多。” “不许再伤我的心。”她拉住他的掌心,将它搁至自己的心房处,让它感觉一下她此时的心痛。 “放心,舍不得。”北海一个翻身,轻易就将她压至床褥里,两手捧住她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地吻过她的脸庞。 头一次感觉到他的吻,是这么小心翼翼,不带半点情欲,而是一种会令她回想到他首次给她的那个吻,她忍不住捉紧他的臂膀,仿佛彼此之间再怎么近的距离,也不够贴近。 “你不后悔?” “后悔?我没想过。”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就算你永远都不在乎我,就算永远都得不到你的心,我也同你耗上了。” 她屏住了气息问:“就算我是个人?” “就算是个人,我也认了。”早已不再考虑这个问题的他,将她所有的烦恼全都揽至怀中,用他有力的双臂,将她的所有纳入他的怀抱里。 天宫 天涯难以置信地拉大了嗓门。 “雨师死了?”打从神器被人捷足先登了后,他派人找遍了天宫三山,也特意遣人到迷陀域大搜特搜,偏偏就是没有神器的下落,现在地藏的人却跑来告诉他,已经有人用了那个被偷的神器? “据说,是遭天孙的神器所杀。”刚送走鬼伯国特使的海角,拾首看着目前仍在天宫三山中的主事者。 侧首瞟了瞟身旁的天宫正主儿一眼后,天涯没好气地撇着嘴角。 “先且别说咱们的神器目前不在天宫手上,咱们的天孙这阵子来都待在天宫三山里,就连山门也没出过一步,几时起他还大老远跑去地藏杀了他们的神女?” “段重楼也知道这点。”备感头疼的海角一手抚着额,“因此地藏也无意为此向天宫兴师,地藏只想知道,究竟是何人窃走了天孙的神器。” “他们想知道,难道我们就不想知道?”愈想愈呕的天涯,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去告诉那个段重楼,要是他们先一步找着了那个凶手,麻烦请地藏通知一声,好让咱们天宫赶紧去抢回天孙的神器。” “我已这么说了。”海角叹了口气,两眼往旁一瞥,有些纳闷地瞧着凤凰凝重的神色,“天孙?” 凤凰边说边摇首,“神器既已遭人取走,只怕它再也回不了天宫,地藏若不想重蹈雨师覆辙的话,他们最好是当心一点。” “难道你不想索回神器?”天涯一头雾水地看着他那像是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模样。 他无奈地将两手一摊,“能用神器者,只怕也是神人,在这情况下如何索回?” 虽说世上的神人已所剩不多,但,那并不代表仍存在世上者就是泛泛之辈。 天涯不以为然地哼口气,“大不了硬碰硬。”再怎么说他们天宫的天孙也是正牌的,比起地藏那个转世成三人的女娲,或是其他神人……应当能耐会高一些。 只可惜,很有自知之明的凤凰却挑在这时泼他一盆冷水。 他摇摇头,“我可没那本事。” “你说什么?”在场的两个男人霍然拉大的嗓门,令凤凰不得不赶紧掩起两耳。 “我只是个——”凤凰深吸口气,才想把话说出口,却遭天涯不耐地打断。 “转世后的天孙?”天涯受不了地看着这个总认为自己没啥路用的天孙,“先且别说地藏的一个转世女娲都能令石中玉退兵了,现下帝国的北域里又没了那个叫夜色的女人,你有什么是办不到的?”投胎过的神人是都像他一样没自信,还是生来就是像他这般无欲无求?难道没人告诉过他,谦虚也要有个限度好吗?他再这样没自信下去,那他们这些凡人是要怎么办? “多了。”他还是诚实得令在场的某两人很想吐血。 “就算没那本事,你也最好是有点本事。”满脸灰败的天涯挫折地抹抹脸,“哪,风破晓派人回报说,帝国的北域来了个新的四域将军了。”少了头让天宫一个头两个大的母狮,现下却来了匹与天宫有过深仇大恨的豺狼。 “谁?” “东域将军,破浪。”也正为此事感到伤神的海角,直接替他补上来者的大名。 凤凰想了想。“托云山天苑城……就是遭他给灭的?” “哼,没齿难忘。”老早就想找破浪清一清这桩灭山之仇的天涯,记恨地将十指扳得喀喀作响。 “天孙,你要去哪?”海角不解地看他在听完天涯所说后,蹙眉想了不过一会,立即举步走向殿外。 不知他为何全无什么退敌之计的两人,不得其解地跟在他后头离开了天垒城,随他攀上后山长长的山阶,一路行至位在雁荡山山顶上的神宫。 “你有事要找云笈?”跟进了神宫里后,天涯边搔着发边问。 “嗯,我有事要交代她。”站在神殿里,抬首看着大殿上高高矗立的天孙神像的凤凰,朝一旁的海角弹弹指,“海角,神像后头有个东西,替我拿下来行吗?” “有东西?” 半信半疑的海角,冒着大不敬与全神宫的巫女都在瞪着他的情况下,照令跃上了巨大的神像,伸手往神像的头部后头一探,果然如他所说的,在后头找到了一只包着黄龙绣纹图的小布包。 东西交至凤凰的手上后,天涯与海角皆好奇地凑上前,就连方被巫女请出内殿的云神云笈也好奇地往前一探究竟。当凤凰解开绣巾,打开放在手中的木雕小盒后,一小片看不出由什么石所刻的石片立即映入他们眼帘。 “这是什么?”天涯皱眉地看着那片像是少了其他几片石块拼凑,以致只有一个奇怪形状的石片。 确定它安然无恙后,凤凰合上木盒,拉起云笈的手将它交给她。 “保护好它。” “这是……”云笈不解地抬首。 “希望。”他慎重地替她将绣巾再次包妥,并握了握她的手,“对神子们来说,这玩意的名字叫希望。” “为何要将它交给我?”觉得这块石片虽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可捧在手里却沉重得很,被托负了重任的云笈,有些伯自己无法负担此重任。 凤凰毫不掩饰地说着,“因我无法守护它。”眼下天宫的危机仍未解除,在神器被盗后,若是日后连这也落在人子手中的话,只怕后果会更不堪设想。 “我不懂……” “别懂,你只要守住它就成了。”凤凰拍拍她的肩,继而叹了口长气,“现下,在地藏的雨师死后,只怕地藏的希望将再无人守护。一就不知雨师死前有没有交代人接手看管?若无的话,地藏的丰啐子懂得它是什么吗? “就连地藏也有这破石片?”天涯与海角互看了一眼,怎么也想不起在三道的历史中,哪一道有流传过关于这石片的消息。 不想多做解释的凤凰朝海角吩咐,“海角,派人去通知段重楼,尽快整理出雨师的遗物,并尽全力不让它落人人子的手中。” “是。” 他犹不放心地继续对另一人叮咛,“天涯,去告诉风破晓,破浪这号人物,可不似夜色会对他手下留情,他最好是勤练点工夫做准备。” 又不自己动手……他是太过看得起他们,还是就这么看不起他自己? “知道了。”天涯扁扁嘴,颇为认分地准备下山去山门处那边,找那个得守住山门的青梅竹马谈谈。 “你呢?”不拐弯抹角的云笈,在他俩走后,直接问出天涯心中的疑惑,“仍是什么也不做?”虽然全天宫的神子,都不会有人指望转世后的天孙,能够无所不能到海皇或是夜色的地步,但,相信天宫的神子们也是非常希望能够见他一层神威的。 凤凰看了看很少开口说话的她,对她微微一笑。 “我在等。” “等什么?” 走至窗畔的凤凰,两眼望出窗外,目光穿过弥漫着山巅的迷雾,直抵天顶那似缺了一道口,没有被云朵遮蔽住的蓝天。 他头也不回地问:“你知道鸟儿为什么那么自由吗?” “因它们有着可翱翔的翅膀。”生性拘谨严肃的云笈,小心翼翼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对。”他更是难以拘管自己那双渴望归去的眼眸,“在很久很久以前,大约是在五百年前,我也曾有对翅膀。” 以为他是想家的云笈,瞧了瞧他略显孤寂的脸庞,侧首想了想,而后对他提起另一事。 “海皂苏醒了,你不去海道看看他吗?”若是不[奇+书+网]能回去,那么,去看看往日的旧友也是好的。 岂料,他却露出苦涩的笑容。 “我不能去。” 远比清亮的川水还来得规律的海涛声,令他始终都睡不好。 身上只罩了件薄纱的波臣,在醒来时发现环在她腰际上的臂膀不在后,连忙转过身想寻找,一侧首,就瞧见似乎又是一夜未眠的临渊,裸着背坐在床畔背对着她,两眼直瞧向外头在阳光下闪烁刺目的浪花。 双颊生晕的波臣,迷醉地瞧着那具魁梧壮健的成熟男子身躯,脱去了人子的朝服、束发的臣冠后,披散着黑发的他,像是一头埋伏在荒野的野豹,既危险又惑人,教人虽心怀恐惧,却又忍不住想再抱紧他一点。 他曾说过,他很满意这具躯壳,她也是。 洁白的指尖游走过宽大的背脊,来到那道自他右肩斜划而下直抵他左腰的胎记,她以指轻触,感觉它摸起就像真的伤痕一般,也有着凹凸不平的触感。 “这像刀伤。”她侧着脸倚在他的背后,指尖在定过他的肩头时,她张嘴轻咬着他肩上的肌肉。 “它的确是。”头也没回的临渊,一掌握住她的掌腕,慢条斯理地将她拉至身前躺靠在他的腿上。 “为谁所伤?”仰望着他的波臣轻拉着他的发。 从未遗忘过的记忆,随着外头的涛声,款款走回了他的面前。 “海皇。” 身为被囚禁在迷海里的罪神,哪个不想离开迷海这座虽无丰笼,却困住他们的海洋?当年的他,就是在离开罪岛欲登岸时,遭海皇给拦下,并被那位身为众罪神牢头的海皇给狠狠砍伤。 “这呢?”波臣皱眉地看着他手上另一道新伤。 “丽泽。”想起那人,他的面色立即变得森峻,“或许那小子早就知情了。”平日看他,不就是个什么都不在乎,只贪享受皇恩,一事无成的西凉王吗?在丽泽的眼里,究竟看穿了多少?而丽泽是否将已知情的部分告诉了浩瀚? “那……” 一掌覆在她的背后让她坐起后,临渊转身将她给压回犹带着微温的被榻里,佣懒徐缓地啃吻着她的唇瓣,在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时,他不容拒绝地低喃。 “你得为我得到涟漪。” 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何非要涟漪不可?”怎么每个人都要涟漪?海皇要她,连他也要她,她究竟是有何能耐能让这些男人都想要她? “有了她,神子要一统中土就不再是难事。”临渊侧卧在她身旁,眼中勾画着一幅期待多年的远景。 “但海皇不许她踏出玄武岛一步。”不过是个噩神而已,有这么大的能耐?那海道何须苦苦等个海皇等那么久? 她没好气地坐直身子拢拢发,穿好了内衫才想要拉来挂在一旁的外衫时,蓦地遭他一掌紧握住腕问,力道之大,令她一骨碌地跌回他的面前。 望着那双近在眼前,里头丝毫看不见半点方才男欢女爱,现下却写满冰冷的黑瞳,背上忍不住兴起一阵寒粟的波臣,只好轻吐。 “我尽力就是。” 掌问的力道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记浓烈得令她不想抽身其中的热吻。 “叫你派人找的东西。找着了没?”他边吻向她的耳垂,边把她穿好的内衫给再次褪去。 她星眸微闭,“我们在找的究竟是什么?” “众神箝制神人的枷锁。”充满自信的笑声,隆隆在他胸前震荡。 “枷锁?”她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无论是神态或是举手投足,皆与待在中上时截然不同的临渊,一手分开她的双腿将自己埋人其中,在她愕然地拱起身子时。他得意地朝她微笑。 “只要有了它,我就可号令留在中上的神人。” 站在外头欲见波臣的湮澄,抬首看了守在门外,由临渊所带来的松涛一眼,在松涛不许他靠近一步的眼神下,心系琉璃岛岛民病况的湮澄知道,今日,他恐又将见不到他的岛主,而那里头明明身为人子,偏又声称自己是海道罪神的临渊,则又将占据她一整日。 海道自海皇创造以来,从未曾有过动荡,即使是在两界之战与战后,团结一心的海道,在三位岛主的带领下,亦不曾有过内乱。 只是这一回,投进湖水里的石子,不仅仅造成了涟漪,它还似酿藏的酒般,日渐发酵,最终成为海道有史以来的首次分裂。 拥戴波臣的长老们与神宫的祭司们,推举出波臣,与另两位岛王拥戴海皇的岛主分庭亢礼,所为的,即是逼海皇交出噩神,好让瘟疫远离海道,他们并进一步要求,百年前未参与两界之战的海皇光复海道,为神子夺回丧失在人子手中的中上大地。 这一回,海皇给的回答就很明确,他的答案是…… 不。 得到了海皇拒绝后,迷海里上千座的小岛,以琉璃岛为首,约有一半的岛屿准备谋反,而一手煽动者,即是在这些年来不断为神子劫掠人子,主张神子神恩血统远高于人子,神子绝不可与人子平起平坐的琉璃岛岛主波臣。 当两岛的臣子聚集于玄武岛岛上,由两位岛主领着,一块与海皇商议该如何制止海道分裂之时,奉观澜之命守在南殿殿外的淘沙,一手掩着臂上遭穿刺了三个孔洞的伤口,沾着鲜血的大掌,一掌拍开议事殿的殿门。 “岛主,南殿出事了!” 横躺在殿内根本就没有参与议事的北海,两眼一抬,在观澜与沧海能反应过来时,以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的速度一闪,先众人一步奔至远在另一端的南殿。 光看淘沙的伤还有北海情急离开的模样,气急败坏的观澜想也知道这会儿宫中入侵了什么人。 “波臣……”她活得不耐烦了吗?竟然还敢拿涟漪来要胁海皇,上一回火烧西殿之事,海皇还未找上她算帐,她竟胆敢亲自送上门来! “来人,锁岛,不许任何人出入玄武岛!”眼见事态严重,沧海在观澜奔了出去时,也忙不迭地朝身后的家臣们下令。 慢了一步赶至南殿后,观澜抽出长剑一踏进殿内,触目所及的,除了波臣外,在她身旁还有着一张人子的面孔。 一刀架在涟漪脖子上的松涛,在北海挡住了去路之时,忙转首看向身旁带着他由岛底秘道一路来到宫内的波臣,而波臣只是静望着一脸兴味的北海,并因他而恼怒地微敛起眉心。 并不是很喜欢有人拿刀架着她,也很讨厌有人这般紧捉着她的手臂不放,被架在松涛面前拿来当护身符的涟漪,轻叹了一口气后,扬起一掌轻触着颈间的刀身。 反射着灿白银光的刀身,瞬间如遭墨汁染黑了般,快速由涟漪指尖爬窜至刀柄的黑泽,令荷刀在手的松涛身躯大大一震,并在下一刻握不住刀柄地颓跪在地。 “波臣没警告过你,我是碰不得的吗?”无动于哀的涟漪淡淡地说着。 早知道她会来这招,波臣在下一刻立即采取行动,在众人为此才稍稍放下心时,出手如闪电地将迷香洒向观澜,并在观澜掩住口鼻时,她上前震开观澜手中的长剑,抽出一柄短刀架在观澜颈问,改而挟持起观澜。 为此,涟漪的秀眉挑了挑。 作梦也没想到波臣竟然激进到这等程度,知道她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沧海,又气又急地朝她大喝。 “波臣,你究竟想做什么?”她疯了吗?在往昔;他们三人可是联手守护海道的啊,她怎能如此对待观澜? 她答来毫不迟疑,“我要涟漪。” “那你得先问过我才行。”北海两手环着胸,在众人都将目光扫向他时懒懒出声。 “你不在乎她的生死?”波臣边问他边将刀锋更加贴紧观澜的颈间。 北海耸耸宽肩,“是不在乎。” 殿中除了完全不感到意外的观澜与沧海外,其他赶至此处的人不禁因这答案而瞪凸了眼。 观澜撇着嘴角,“真倒楣……”被同僚拿刀架着就已经够火大了,那男人居然还讲得那么直?好歹她也是个岛主,给她留点颜面行不行啊? “连你也不在乎?”波臣眼眸一转,改而将打动的对象放在涟漪身上。 涟漪并未像北海那般,也在下一刻回说不在乎,她只是沉默地凝视着自她来到玄武岛后,就一直以自己的方式照顾着她的观澜。或许在这世上,除了北海外,观澜,是第一个待她好的人类,也是头一个走进她绵长永久的生命里,试着想要与她做朋友的人。 大概知道沉默的涟漪在想些什么后,北海很不是滋味地眯细了蓝眼,用力瞪向性命还在他人手上的观澜。 “这下,你明白我当初为何要警告你了吗?”就同她说过,不要利用涟漪,更不要利用她心软的天性要她去帮助人,现不可好,帮了人后不但没被人感谢到一丝一毫,反而把罪过全都推至涟漪身上外,还让人掌握了涟漪易对人心软的这个弱点。 也因此而深感歉疚的观澜,头一次后悔要涟漪帮助人类。 “抱歉……”任谁能想得到,对的事,在涟漪身上就成了一件害她的事? “我要-带涟漪登岸,谁要敢拦我,海道就将少一名岛主!”波巨大声地对殿上所有的人撂下话,并同时看向施法的涟漪,“你,放了松涛。” 涟漪不置可否地轻耸着肩,两脚往旁一跨,稍微离开了受她影响的松涛些许,松涛随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费力地自地上站起,缩躲至波臣的身后。 还不想太快解决这件事的北海,在一殿的寂静中,忽地自嘴角冒出一串轻笑,就在众人纷纷张大了眼时,他大咧咧地走至殿中的躺椅旁,心情愉快地横躺在上头,继续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难以置信的怀疑迅速累积在众人的腹里,气岔的沧海才想过去把他扯离躺椅,北海只是扬指轻轻一弹,这令敏锐的沧海赶忙转首看向蓦然有了动静的外头。 几百年来,不断吹拂着强烈海风的迷海海面,头一回,海风不再吹拂,海涛不再起伏奔岸,平静无波的海面上,每一艘船只皆被留困在海面无法动弹,宛如一面明镜的迷海,就像是霎时睡着了般。 北海一手撑着面颊,很感兴趣地看着面色有些苍白的波臣。 “现下,你想如何离开玄武岛?” “我自会有我的法子。”不能靠风力,难道她就缺人力吗? “川与海,如何相比?”北海朝她眨眨眼,问得很刻意,“他有告诉你这点吗?” 一个小小的川神也想骑到他的头上来?算他不该当好神,当年赏给临渊那一刀没事干嘛砍得那么留情? “至少他以他尊贵的血统为傲!”不知他是如何透过她知道临渊底细的波臣,忙不迭地破口为与她有着相同理念的临渊反驳。 什么血统下血统的?荒谬,不都只是人而已? 北海干脆翻躺在椅上,还优闲地以两手枕在脑后。 “好,我等着看。”本来,他还很懒得去管一个逃出迷海的罪神搞的把戏,也不想理会海道某些神子心中不可动摇的优越心态,但在见着了波臣那么以血统为荣的执着后……事情就突然变得很有趣了。 涟漪在波臣拉着中了迷香且也遭点了穴的观澜离殿时,边跟上波臣的脚步,边对不为所动的北海留下一句话。 “我去去就回。” 他放地心应着,“嗯,别走太远。” “我知道。”涟漪也知道自己不能上岸。可她就是想借此机会前去一解心中之谜。 满腹的怒火不知在腹中上上下下翻滚几回了,见他们在众人的防备下一路出了南殿后,沧海就等不及地朝那个竟什么事也不做的北海开火。 “你就这样任她们被带走?”以往他什么也不做,或是在女人身上某些事做了太多的部分,他全都不同这家伙算了,可这家伙竟容得一名神子在他面前张狂?他有没有搞错? “我有事得忙。”北海慢条斯理地起身伸了个懒腰,“你也甭去追,我待会就会去带她们回来。” “慢着,你要上哪?”沧海在他习惯性地走至窗边,并一手按着窗缘时,马上知道他下一个动作就是往下跳。 北海朝他抛了个媚眼,“想知道就一块来凑热闹。” “又跳……”眼睁睁的看他再次往下跳后,已经不知跳窗过几回的沧海朝天翻了个白眼,再次放弃大门和楼梯不用,强迫自己沿用自家神人的这种好习惯。 少了总是拂面的海风后,整座迷海当下变得寂静异常:两脚刚落在山崖底下的沧海,很不能适应地瞧着四下,远远望去,停泊在岛底处的波臣船只,在这种无风的情况下仍是启航了,看来波臣是带来了相当足够的人力才会擅闯玄武岛……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还未从远方的船只上回过神,就突地遭北海一手自颈后的衣领拎起,沧海在北海首次以让他开了眼界,类似轻功、又似飞翔的速度在海面上掠过时,忍不住放声大叫。 “再吵,就下去喂鱼。”一脚轻轻点踏过海面后。北海在高高跃向天际时冷冷向他警告。 当下收声住口的沧海,就只能像只麻布袋般地任神拎着胞。 不过多久,当北海两足终于停在一处礁石上时,觉得老命好像被吓掉一半的沧海,感激地看着脚下终于再次踏上的礁石,接着,他纳闷地看着身旁将他拎来这茫茫大海中的神人。 “我们来这……做什么?”别说这里跟琉璃岛完全不同一个方向,这里四处甚至没有可住人的小岛存在。 北海将头往旁轻轻一侧,示意他看清楚一点。 “这是……”沧海愣愣地看着开始冒出泡泡的海面,并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 微弱的声响,开始自海底传来,随着距离愈来愈接近,轰隆隆的声响也渐大,沧海还来不及掩上耳,就遭眼前冲破海面、高高矗立在海面上的大岛给怔得一愣一愣的。 有着金色塔尖与白色高塔的宏伟皇宫,高耸于浮岛的顶端,在骄阳的照射下,百年来沉没于海底的狼城,在北海轻轻扬指一弹后。立即在沧海的面前脱胎换骨,长满了海藻与葵类的城垛,与积满了海砂显得老旧不已的狼城,只在眨眼瞬间便消失无踪,狼城焕然如新,正静候着它的主人再次回城统御。 “这是……狼城?”一手合上差点掉了的下巴,勉强想起史上所载的名称后,沧海以指颤颤地指着它问。 “嗯。”北海徐声应着,再次伸出一手将他给拎起。 “你别又来了!”被拎向狼城的沧海挂在他的指尖上大叫。 在此同一时刻,入侵海道一处无人小岛,躲在岸上观看这座已百年不见的大岛重见天日后,石中玉愣张着眼,从没想过这史上最出名的岛屿竟是这么大。 他要是没看错的话,那岛……好像岛身并未碰及半点海水,而是直接悬浮在海面上的。 “那就是狼城?”羡慕得有点想搬家的他,猛然咽了咽口水,“百年前,它就是海皇的窝?”现在他知道当神人的好处了,住的地方还真是不赖。 “嗯,两界之战后,它就随海皇一直沉在迷海里。”也是头一回见识到移动之岛的阿尔泰,一脸内行地向他解释,“狼城本身会移动,它会随海皇的喜好四处迁徙。” “你方才说的那个女人呢?”大老远的随他跑来这探情况的石中玉,一头雾水地指向身后远处问。 “她是个罪神,名叫涟漪。” “罪神?”没听过这词的石中玉皱皱眉,“有什么本事?”该不会像风神那款的一样难缠吧? 阿尔泰将两掌往旁一摊,“她若能活着上岸,她将会为中土带来难以收拾的疫情,她的天职是主串瘟疫与疾病。” 光是听到瘟度与疾病这四宇,头一个打算就是前去杀了她的石中玉,二话不说地立刻站起身准备离岛。 “若你杀了她,你就得面对海皇的怒气。”阿尔泰哼了哼,好整以暇地泼他一盆冷水。 两脚马上被他拖回来的石中玉,想了半天,在不明敌我实力的情况不再向他请教。 “有胜算吗?” 他毫不考虑就摇头,“目前没有。” “那咱们究竟是来这——”满心泄气的石中玉才要发作,阿尔泰已来到他的面前,拍拍他的肩要他有耐心些。 “咱们只是来看清真正的敌人是谁。” 石中玉一愕,“真正的敌人?” 第八章 “不舒服?” 独自一人站在船尾,无人敢靠近她一步,很能享受这等状况的涟漪,毫不同情地瞧着虽已离她离得远远的,额际上却仍是布满豆大汗珠的松涛。 “你……”浑身忽冷忽热,脑际又隐隐抽疼,松涛不明白,明明没有再接触到她了,为何他还是浑身难过得想趴下去。 “别忘了观澜还在我手上。”也曾被她这手段整得死去活来的波臣,坐在船舱舱畔,以手中的短刀往观澜的喉间一贴,再次向她警告。 款款移步至她们的面前,涟漪边看向观澜颈上先前遭刀口划出来的伤口,边难以理解地看着不惜这么做的波臣。 “她是你的同僚。” “道不同不相为谋。”波臣冷冷低哼,而早已放弃再对波臣灌输些什么的观澜,则是心灰地闭上眼。 “她与你一般皆深爱海道。”为什么同样都爱苦海道的两个人,作法却差了天南地北? 波臣随即驳斥,“可她是只缩头乌龟,她成天就想着该如何不得罪紫荆王,该如何拉下颜面去讨好那些人子!” “非要见血,非要杀得你死我活,才是你爱海道的方式?”对于她过于激进的想法,涟漪不以为然地轻摇螓首。 “至少我懂得去夺得去拥有!”愈是回想起这百年来神子们是如何被困在这片迷海上,波臣就愈说愈激动,“海道过去耀眼的荣景就是靠我们一手所创造,而不是一味缩躲在岛上等待人子施舍一点和平,或是暂且苟安于迷海之上,夺回中上,才是我等神子的本分!” 脸上仍是没有太大反应的涟漪,听了,只是转首看向身后已经远离的玄武岛。 “北海听了会笑的。”然后,再一脸无所谓地甩过头,当作左耳进右耳出。 “你也会吗?” “不。”她缓缓侧首,答案远比北海的来得不在乎,“我不似他,因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人子与神子的差别。”人子与神子,不过是一字之差罢了,这有啥好争的? 眼看着涟漪那双总是游移不定的眼眸,又不在她们的身上,遭人点了穴而无法动弹的观澜很明白,她的心思不是不在人的身上,她也不是没有同情心,而是在她的心中已经填满了北海的身影后,这世上任何的人事物,都无法能胜过北海在她心中所占的一席之地。 “你不需拿观澜威胁我,我不过是想去瞧瞧那个想取代北海的人罢了。”总觉得那把刀愈看愈刺眼,涟漪轻声说完后,即朝她下令,“搁在观澜颈上的那把刀,放下。” 在她的话一出口后,即使波臣再怎么不愿意,仍是因为不知名的力量而被迫放下那柄短刀。 “你愿上岸?”反覆思索她方才的话,和看过她的身手后,波臣怎么也想下通这女人在想什么? 她毫不考虑地回拒,“不愿,也不能。” “什么叫你不能?” “我无法上岸。”她无所谓地据实以告,“一上岸,我会立即死亡,而那样,你们就不能利用我了。”波臣要想完成任务,最好就是别让她出了半点差错。 同时出现在波臣与观澜眼底的怀疑,在阳光下看来是那么的清楚,涟漪挽起垂落在颊畔的一缯发丝,偏首朝波臣一笑。 “我说的都是真的,信不信,随你。” “岛主?”愈听愈觉得不对劲的松涛,在不知该不该命人将船划向岸边时,犹豫地在波臣身后轻问。 波臣朝身后扬手,“先带她至岛上再说。”算了,不管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总之,先将她带至琉璃岛见见那个指名要她的临渊再说。 曝晒在烈日下的兵士们,挥汗如雨地奋力划着桨,一次又一次地划动像是失去了生命力,再也不流动也不掀波涛的海水,不知过了多久,当锁岛已久的琉璃岛就快抵达,已皆筋疲力尽的众人,这才在波臣的冷眼下松了口气。 从未到过琉璃岛的涟漪,在她们先行下了船后,一脸好奇地登上岛岸,当远处一名似已等了她很久的男人,走出树下的凉荫,一步步朝她定来时,她讶愕地睁亮碧绿色的眸子。 “是你……”她怔然地看着时隔百年不见,与她同样落难于迷海的同伴,“你当年没同那些罪神一块上岸?” “我就跟在你身后。”临渊优雅地朝她微笑,“当时既然海皂都阻止了你,而那些同僚的教训又近在眼前,我又怎敢轻易上岸拿我的性命去赎与赌?”若不是亲眼所见登岸后的后果,以及海皇又是如何不遗余力地抢救她,他怎会放弃能够逃离迷海的机会,趁乱躲回岛上并保住了性命? 涟漪一手抚苦额,“我以为……北海只保住了我这名罪神。”若是他不出现,她还真以为迷海里所有的罪神都已死在那一日了。 他啧啧有声地摇首,“你的命或许是他给的,但我的命可不是。 听出他俩之间的分别后,涟漪微微眯细了碧眸看向他,不一会,若有所悟的她,没想到他竟成了个能够离开迷海的自由人不说,他还成为了人子。 “你转世过。”她笃定地问:“是不?” “没错。”要想离开迷海,又想要保有身为罪神的神力,这是唯一的法子。 “原来如此……”她喃声应着,不一会,芳容上的神情逐渐变冷,“你究竟找我何事?”她怎不记得,她曾和这名同伴有过什么交流?她没记错的话,在今日之前,他们甚至不曾说过半句话。 十分看重她的临渊,朝她采出一掌,不疾不徐地对她勾勒出美好的远景。 “我可令中上淹没在泛滥的川水中,只要你再发挥神力施以疫情,不出一年,中土就将为你我所有。”当灾难降临中土,大挫帝国国力之后,他再以救世之主的姿态出现,一举推翻掉皇帝,并取代三道里什么事都不做,也再派不上用场的天孙、女娲与海皇后,届时,不只是中土,就连三道也将归他所有。 “我不呢?”又不曾欠过这家伙什么,她何须帮忙? “你甘心再当个神囚,继续被海皇困在这座迷海里?”临渊好笑地看着自始至终都是囚犯的她,“你不需倚靠海皇,我亦可保住你的性命,哪怕是上岸或是离开迷海也无所谓,只要你跟我走。” 她想了想,“你要用你的神力让我活着?”的确,北海办得到,他也是有可能办得到。 “若你愿的话。” “我来这,只因我想知道主使者是谁而已。现下,我已知道了。把观澜还给我。” 她淡淡道出来意,并在说完后,以波臣来不及阻挡之姿,飞快地闪身至波臣的面前,一掌拉开波臣之手,一掌将观澜拉走。 “你……”遭她轻触,脸上表情又蒙上一层痛苦的波臣,颇费力地站在原地喘着气。 “我给了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面色显得有些阴森的临渊,将最后好意的劝言说出口。 “我不要。”她不感兴趣地回拒,扬手替观澜解了穴后,再顺道将她往旁一推。 临渊立即朝她探出一掌,“那咱们只好见真章了!” 也立即回掌的涟漪,一掌与他的在空中相遇,两两相触的掌心里,皆传来了彼此深厚的劲道,站在一旁的观澜愕然地看着他俩,发觉他俩的掌劲不相上下。 “涟漪……”见她赤手空拳,又只有一人,深怕她不敌的观澜,强忍着一身迷香尚未完全消退的不适感,自一旁兵士的手上夺来一柄剑,在击退兵士之余,试着想要上前一帮涟漪的忙。 “你先走,别在这碍事。”涟漪看也不看她一眼,兀自专心地与临渊一较高下。 “休想!”取来三叉戟的波臣,扬戟朝观澜一刺,险些也让观澜在臂上留下三个与淘沙同样鲜血淋漓的孔洞。 额问在不知不觉问已开始沁出细汗的涟漪,在已运上神力之后,却仍无法使得临渊有过丝毫片点病痛,知道神力对他无效之后,凝于体型壮硕与否上的差异,她随即收掌,一掌夺来掉落在地上的长刀之后,临渊也已抽出腰间的佩剑。 刀剑交击过后,沉重的力道,令她的掌心感到麻痹的痛感,她飞快地抽刀回身,在往后退时直退向观澜的方向,分心地探出一掌释放出神力,令团团围住观澜的兵士们一个个相继倒地,但这时已来到她面前的临渊毫不客套地扬剑袭来,逼得她不能再顾及观澜的安危,只能全心为自己保命。 一手撑着三叉戟勉强站起后,整个人晕眩得有些站不住的波臣,不甘地咬紧了唇办,她颤抖地抽出藏在鞋边的短刀,在他俩你来我往之时,看准了时机,使劲全力朝涟漪掷去,感觉到刀风的涟漪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偏首闪过,但短刀仍是在她的颈畔划下一道血痕。 感觉似有温热的液体自她颈畔流下,已退离临渊面前的涟漪,才抬手要摸,另一道来得无声无息的身影,立即搂过她的纤腰,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并低首吮上她颈畔的伤口。 本想追上去再补上几剑的临渊,在看清来者是谁后,蓦地止剑往后退了几步。 低首舔去涟漪颈上的血丝后,北海懒洋洋地对着他打招呼。 “别来无恙。” 觉得颈畔不再那么痛的涟漪,摸了摸伤处,再看向北海此时显得有些兴奋的眸子,她轻声一叹,自顾自地离开他的怀中,走向仍在一旁的观澜,拉着她一块回到船上准备打道回府。 “百川终须汇海。”北海扳了扳颈项,“我一直在等着看你要到何时才会主动找上我。” “你唤出狼城来了?”早就感觉到狼城存在的临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名曾在他身上,留下一记险些要去他性命的刀伤的看守者。 北海两肩一耸,“玄武岛住厌了。” “你还是和以往一般,不愿一统中上夺回神子之权?”他太过了解这个只会沉溺于女色的海皇了,想必这家伙百年前后定仍是同个样,依旧只贪近欢而下去为远利着想,更不会去顾全什么大局。 他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没那个闲工夫可奉陪。”百年前都不去掺和了,他何苦在大睡一场后,还得继续为他人烦恼那么多? 一直以来都很瞧不起他的临渊,愈看他那副轻佻的德行,就愈怨上天怎尽将所有的好处都给了这名海皇,而不将力量分给真正有需要的神人。 “你还配当个海皇吗?”枉费神子如此苦苦等待这家伙一场,这个海皇不过是空有虚名而已,不像他,就算他身在中土,这些年来他为海道的一统大业做了多少事?远自南域到其他三道,都有过他为神子尽过力的踪迹。 “就算我再怎么懒,这头街,也轮不到你来抢。”觉得与他聊着聊着,就愈感生厌的北海,事前也不打一声招呼,在话尾一落后,笑笑地握拳朝旁轰出一拳,正中躲在他身后又想偷袭他人的波臣腹部。 在波臣当场不支倒下后,言之有信的北海扳扳拳头。 “这是给你的教训,我警告过你别多嘴。”早料定她的嘴巴守不住秘密。 “神于不需仰赖你,因自然会有人取代你。”从很久以前起,就自知不是北海对手的临渊,冷冷瞧了波臣一眼后,抬首向这个好运总有一天会用尽的海皇撂下誓言。 一脸欢迎的北海朝他咧嘴一笑,“你的命若能活那么长的话,我拭目以待。”等着收拾他的人可多了。 在临渊来到波臣身旁扶抱起昏迷的她时,老早就不在原地的北海,已上了那艘正等着他的船,并掀起已停止的海风,悠悠哉哉地坐在船板上等着风儿将他送返狼城,抱着波臣的临渊,再三地看着海面又扬起令他心中暗怒丛生的海涛,愤然地转身走向岛上波臣为他准备的别院。 安顿好迷香尚在身上未退的观澜,并要求北海在路经玄武岛停船,好将观澜交回给心急如焚的沧海后,被北海留在船上没有下船的涟漪,原本不知他还要去哪,但在船儿被风吹向那座浮在海面上的大岛后,她怔站在船首久久无法言语。 “涟漪?”眼见她的面色有些不对劲,北海连忙停妥船只,挨至她的身边看着眼中似有泪意的她。 “我从未来过狼城。”过往的回忆,在她见到这座岛后,霎时全都再次回到她的面前,这令她想起了那座种满金色花儿的孤岛,也想起了在那些孤单的日子里,她是曾如何在白日里远望着海洋的另一边。 北海无书地以指盛起一滴自她颊畔滴落的泪水,同时将她揽靠在他的胸前。 涟漪偏首看着以往总是求之不得的狼城,“一直以来,我就只能在岛上望着这座城,望着你的窗、你的影子……” 他低声在她耳边轻喃,“你高兴的话,也可以脱光了我的衣裳,再拿条链子将我栓在你身上。” 往昔之人与城,皆不再遥不可及,亦不再是属于他人,如今在他这双眼里,所在乎的,电只有她而已,涟漪在他扶抱着她下了船后,站在海岸边,边聆听着在狼城下面从容而过的浪花低语,边对他绽出浅浅的笑靥。 头一回见她这么对他笑,北海当下捧住她的脸庞,在确定自己已永远留住那抹笑靥后,任凭海风吹起她如瀑的长发,将交颈相吻的他俩淹没。 “她就是你不肯离开人间的原因?” 一声不响就跑来友人家中乱逛的封诰,参观完了殿外的露台踏进殴内后,又在宫内晃来晃去地绕了一会,接着再晃至北海的面前,一手指着外头远处躺睡在躺椅上晒着日光的涟漪问。 北海相信他的眉头,这辈子从没皱得这么深过。 “你怎投胎成了个男人?”当年那个大美女哪去了,而这晃呀晃没个正经的小毛头又是打哪来的? “是三个。”封诰还得意洋洋地朝他亮出三根手指头炫耀。 落差太大了……好险当年他强留住涟漪,没让她也跟川神一样试着去投胎,这不,瞧瞧,风险多大呀!万一涟漪投胎成了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怎么办?他岂不是得对着这片迷海夜夜垂泪至天明? 满心充满震撼的北海拍拍胸口,努力命自己适应这张长相之余深吸了口气,“你来这做什么?” 他吐吐舌,“听说你的窝浮出海面了,所以就来这叙叙旧。” 谁跟她……不,谁跟他有交情来着? “我记得咱们之间并无什么深厚的友谊。”百年前这家伙光是宠着那票地藏神子,就忙得没空理会其他神人了,就连天孙他也不太打交道,现在才来拉感情? 封诰无奈地将两掌一摊,“将就点吧,这世上的神人不多了。” “天孙不是也投胎了?要找就找他去。”不希望他留在这的北海,闲聊没两句就急着赶神。 “现下他还在忙,没空理会我。”很不识相的封诰刻意朝他挥挥手,“别那么急着赶我,我只不过是来看看,这也不成?” “要看就回地藏看。” “谢了,看过了。”若不是为了廉贞,他才懒得再踏进地藏一回,要他再回去?下辈子待他心情好再说。 冷眼看着他满脸嫌弃的模样,北海简直难以相信眼前这小子,跟以往那个为了地藏,事事都肯做尽的女娲是同一人,他还记得当年在大军即将开往两界之战的战场前,女娲脸上那不得不为的不甘,但现下,在这小子身上,却全都消失无踪。 “你狠下心抛弃地藏了?”他不得不这么推测。 封诰耸耸肩,“反正有人抢着当女娲,不差我一个。”想要扛那重责大任的人可多了,无论是地藏还是三道,此等人比比皆是。 在这方面,无论百年前后,都无法像他一样轻易作出决定的北海,不自觉地拧起了眉心。 “你打算拿海道怎么办?”来这就是等着问他这句的封诰,有些明白地看着再次面对选择后,还是没法很快就作出决定的他。 说实话,他还在想,也仍在考虑。只是不管他再怎么想拖延时间作出决定,推着世事走的波涛,仍旧不给时间地一涌而上,他想再过不久,他又得和当年一样,非要等到面临最后关头,才慢吞吞地给大家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好心转告的封诰指着他的鼻尖提醒,“天宫那小子说你欠他一个人情,他还说,你要是敢不还这个人情,他一定会翻了你的海道。” “你呢?一没把天孙放在眼里的他挑挑眉,“你不下水搅和?”他不是爱神子吗? “我都死过一回了,我才不再奉陪。”封诰笑得很好诈,“这回,我要等着看戏。” 上回去搅和的下场,就是肚子被划破,脑袋还顺手被一刀砍下,在曾死过那么惨后,他才不要再重蹈覆辙一回。 “你的性子变差了。”北海不敢恭维地瞪着前前后后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他。 他用力哼了口气,“你也去投胎看看你就知道,到时我看你的性子变不变。”没试过的神没资格说。 “除了来看我外,你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个人了,还能有什么目的?”本来愈看环境愈满意,还打算在这住上十天半个月的封诰,在他那赶人似的目光不只好赶紧否认。 “你不在乎地藏少了个雨师?”有空来他这逛逛,还不赶快回去那个跟帝国一样损失的地藏看看?这小子当真不在乎他的宝贝地藏啦? 他撇得一干二净,“那是天意。”又不是他叫阿尔泰去杀了雨师的。 “或者该说是阿尔泰在为你报复地藏?”扳着手指头算出些许内情后,北海不以为然地瞧着他。 “我能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澄清清白,“阿尔泰并无女娲的记忆,我也未曾煽动他什么,他的所作所为,全都出自于他本身的意志,我干涉不了他。”雨师之死,就如同他也不明白阿尔泰干啥去偷了天孙的神器一般,他最多想得出来的结论就是……阿尔泰又太无聊,闲着没事做。 “你真不反对他投效皇帝?” 封诰三两下就看穿他,“少来了,你不也对皇帝感兴趣得很?”装客气?哼,三道的三位神人,只怕都跟他一样把重头戏全看准就在那个名叫浩瀚的人身上。 “我只是好奇。”被他这么一说,就算是有着满心的期待,北海也就更不愿意承认。 “我也同样好奇。”与他相比,封诰就显得落落大方,“我常在想,在有了那个浩瀚的搅局后,人子与神子究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北海白他一眼,“等着看不就知道了?” “是啊,等着看。”封诰再赞同不过地颔首,一手轻托着下巴倚在窗边看着外头波光潋滥的海面,“身为神人,等着看,本就是我们的使命。” 不只是花开有一定的季节,轮回有一定的轨迹,命运,也有着它行走的一定方式。 身为神人的他们,虽说创世是他们的使命,但他们却从无心去干涉人间,他们就像是一个个捏陶师,尽心地捏塑出陶瓮后,为它沾染上颜料,再将它放至火窑里,看着它在经过烈火的淬炼之后,缓缓散发出它美丽的釉泽,无论日后是好是坏、是成是败,这都不是他们所能控制的,他们唯一的立场,就只是等在窑外观看。 只可惜,仰赖他们的神子,似乎,从无人这么想。 “话说回来……”他赞叹地望着眼前湛蓝得令人着迷的迷海,“忘了那些恼人的麻顶事,不看人、也不理会世事的话,这还真是一片美丽的海洋。”都怪这世上的心事太多了,多到让人忘了这片海水有多蓝。 “佩眼吧?”备感得意的北海,不可一世地抬高了下颔,“说求求你,我就教你怎么弄出这片玩意。” 封诰将嘴一撇,“啧。”都过几百年了还是一样的有病和臭美。 当躺睡在外头的涟漪,在椅上翻了个身时,封诰已蹦蹦跳跳地到宫里四处闲逛了,迫不得已只好再多留贵客一阵的北海,没好气地挑着眉,赶在涟漪睡醒前踏出露台外。 方才睁开的一双水眸,在大掌温柔的轻抚下,再次舒服地闭上。 “谁来了?” “没事。”他低首吻了吻她的睡颜,“再睡一会。” “嗯。” “观谰,杀了他,咱们就没海皇了。” 再次一脸无奈地架住直扬起剑想杀人的同僚后,沧海语气十分遗憾地在她身后重复。 “他说的还是人话吗?”气得只想除之后快的觐澜,不死心地在他怀中挣扎。 “他本来就不是人嘛……”虽然也很想冲上前砍那个把话说完后,就翻过去再睡大头觉的自家主子一刀,不过长时间与北海相处下来,耐性已被训练得很齐全的沧海,还是理智地夺下她手中的长剑。 受海皇之邀,联袂登上狼城的观澜与沧海,怎么也想不到,在波臣已与那个名叫临渊的男子结盟,并率海道另一半神子进行叛变,准备推翻海皇另立新主时,这个完全不觉自己地位已岌岌可危的北海,竟还大咧咧地窝在他的老窝睡觉不说,甚至方才就在他俩一同吵醒他后,他还边揉着眼,边对他们俩劈下一记令他俩同时心火翻涌下休的响雷。 青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以往他再怎么轻佻、荒诞,或是再怎么要浪荡优游女人的世界,她与沧海都睁只眼闭只眼由他去了,可听听这家伙方才说了什么? 不关我的事。 现下他这名海皇的臣于子臣,已联合了外人要推翻海皇重造海道,而他这个造物主、海道另一半神子热烈支持的对象,却只把话一撂,就翻身继续睡他的大头觉?他到底还有没有身为海皇的自觉? “你既创造了海道,你就该对它负责!”在他面前气急败坏地踱来踱去的观澜,愈想就愈火大,索性扯开嗓子再对他吼上一回。 横躺在椅上,一手撑着面颊的北海,徐徐挑高了一双墨眉。 “就算是自己所生的子女,他们也该有长大的一日不是吗?”啧,难不成生了他们后,还得一路看顾他们到老?那要不要他也顺道喂他们吃、帮他们穿?谁说创造一个海道,就得永远跟在这些神子的后头替他们擦屁股的? 观澜额上青筋直跳地大步上前,但沧海却一把拉回她。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沧海?”她讶异地瞪大眼眸,没想到他竟在这时下连成一气,反而还投靠到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那边去。 “我只是就事论事……”沧海轻轻叹息,不得不承认那个看似永都不会认真的臭小子,说得其实也有道理。“就算他是造物主又如何?我们的命并不是他的,他也的确不需永远为我们负责,并将我们护在他的身后。” 被他俩扰来嚷去了半天,睡意已失的北海在椅上坐起,朝他俩清了清嗓子,获得了他俩的关注后,他慢条斯理地将一指指向远坐在外头看海的涟漪。 “我重回人间,只为她。” 观澜的眉心锁得死紧,“那我们呢?” “告诉我,风神为何离开海道?”他侧首轻问,一下子就令最是明白飞帘心情的观澜闭上了嘴。 “我就说吧。”沧海伸手拍拍她,十分认同北海的想法。 “总之,海道的家务事,由你们自个儿摆平。”北海愉快地向他俩交代,并刻意将观澜看得很扁地问:“这种小场面,用不着我出马吧?” 才不希罕他来插手的观澜,方乎息不久的心火随即又被他给惹毛涌了上来。 “用不着你!”笑话,上回六器派兵前来攻打海道,三岛岛主只出动了两岛,就打退了欲进犯海道的帝国之军,这回不过是海道自家的一场叛变,规模甚至下及上一回庞大,何难之有?就算对手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北海。 “恭喜你,你开窍了。”他真喜欢她禁不起人激的个性。 肚子里直有一团火在闷烧的观澜,气得只差没冲上前一拳揍扁他那张欠揍的笑脸。 沧海瞄瞄他,“那你呢?”难不成他就待在狼城观战啥事也不做? “睡觉。”顶着一副没睡饱的德行,他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又睡?”听完了他的话后,沧海的手指头也开始跟观澜的一样犯痒。 “相信我,这回我不会睡太久的。”北海笑了笑,故意把话说得不清不楚。 身怀紧急军情的淘沙,在他俩迟迟不出城后,终于捺不住性子地板入城内,直接步入宫内找上被邀来城中的他俩。 “两位岛主,叛军有动静了。”不敢造次的淘沙,站在殿外大声朝他们禀报。 “时候到了,你们也该走了。”动也不动的北海,直接将他们赶出宫去面对他们迟早都必须面对的现实。 “告辞。”还真的给他们袖手旁观。 同观澜一块步出殿外后,听完了淘沙的禀报,[奇+书+网]急着率船出海阻止波臣抢先一步进攻的沧海,在观澜止住脚步不走时,忍不住回头问。 “观澜?” “你先走,我待会就来。”两眼一直望着殿外一隅的观澜朝他挥挥手,迳自走向涟漪的方向。 坐在露台上看着海面,同时也等着看海道第一场内战来临的涟漪,在她走近时,轻轻侧过首。 深感欠她太多,却又无从还起,站在她的面前,观澜不知该如何把海道欠她的那些,化为一句道歉说出口,因观澜知道,只是一句歉意,并不能抹平那些神子在她心上所造成的伤痕,更不能再令她有机会相信人类。 “你……能原谅吗?”迟疑了许久后,渴望知道这点的她,还是把话说出口。 “不能。”涟漪的心情已不再为此起伏,“但我会试看忘记。”原不原谅又如何? 人永远都会是人,某些事情,也永不会有所改变,她挂记再多,也不会改变已成为事实的那些。 “谢谢你……”不知自己一直深深紧屏住气息的观澜,在得到她的这句话后,如释重负地朝她颔首致谢。 “观澜,飞帘一直都记得你。”涟漪在她将头抬起来前,轻声告诉始终将朋友放在心上,却又不能开口采问的她。 观澜的身子猛然一怔,默然地抬首看向她那双如泓湖水的眼眸。 “那个人很珍惜飞帘。”涟漪再进一步令她宽心。 “是吗?” “你感谢飞帘的成全,她也同样感激你。” 当阳光照亮了涟漪的脸庞时,观澜并不想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在这刻,在这即将再次为海道奋战的时刻,只要能够听到片点飞帘能令她安心的消息,她都打心底深深感激,因她知道,她又能因此而再次获得了努力的力量。 “海道的内战,我不能帮你。”为免北海又胡思乱想太多,也为免神子又将不该有的期望加诸在她的身上,涟漪不得不把丑话说在后头。 “我知道。”明白这点的观澜,咧出爽朗的笑容,“你有这份心意就很够了。”就算她是罪神,那又如何?世上人人如何看她都无所谓,但在她观澜的眼中,她就和北海一样,都是神人,并无不同,更甚者。她还有一颗关怀的心。 “上了岸后,万事小心。” “我会的。”不能再拖延时间的观澜朝她点点头,在北海踏出殿外时,急着赶去与沧海会合。 当北海来到她的身畔坐下,并一手揽过她的腰际时,头一回在日光下与他并着肩、坐在一块远跳着海洋的涟漪,轻轻侧首靠在他的肩上。 “会有第二次的两界之战吗?” 他很笃定,“会。” “你可会离开迷海?”她主动将手伸进他的掌心里,缓缓与他十指交握。 “现下还不行。”牢牢握住她后,北海承诺的低语在她耳畔响起,“但就算日后要走,也是要带你一块走。” 倚在他肩上的涟漪满足地合上眼,在轻柔的海风吹拂下,缓缓坠入梦乡。 百年来的梦想,在今日,已有个属于她的神人为她实现了。眼下的这座人问,与她的风月再也无关。 北海侧过身子横抱起她,在带着她步入殿中之时,他回首看了这片由他一手所造出的海洋,在低首看了看她香甜的睡脸之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将外头的世界,暂时再留给海洋。 高大壮观的狼城漂浮王玄武岛附近的海域。 开战前,相信海皇并为之出征的神子们,在见着了狼城后,每个人都因此而充满了希望,也认为自己胜券在握,甚至不需劳动海皇出马即可为海皇弥平战火,然而深知内情的观澜与沧海,并不打算告诉他们,他们所相信的海皇,其实,根本就不打算出手帮忙,也不在乎这事。 内战掀起后,拥立海皇的两位岛主,兵分二路进行弥平内乱的动作,由观澜负责率玄武岛的兵员登岸寻找波臣,而沧海则是率领船舰与那个试图想要拦截他们,不让他们有机会拿下波臣的湮澄进行海战。 一步步进逼海岸线的船只,数量庞大得几乎占据了整个海面,站在岸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的波臣,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缓缓朝身后扬起一掌。 轰隆隆的声响,自岸边的林问响起,被波臣带来、停栖在林里的琉璃岛长有利喙的海鸟们,纷纷拍翅而起直奔上天,一根根白色的羽毛,自天际缓缓洒下,就像是六月飘雪,而在波臣锁定了目标扬掌一挥后,盘旋在空中的海鸟们,随即俯冲而下,依照波臣的命令朝即将登岸的船舰发动攻击。 “岛主!”站在主船舰上的副官,在众鸟来袭时忙不迭地大声唤着观澜。 “开舱。”早知道对手定会来这招的观澜,不慌不忙地对他下令。 主舰上一具具特制的大型船舱,由左右两旁的士兵们合力开启,日光下,一只只白头海鹰,整齐地站在栏上,观澜朝身后轻轻一弹指,长有利爪的海鹰们,在下一刻已飞上蓝天拦截。 时间过得很快,奉波臣之命,率领琉璃岛船舰,在与沧海所率玄武岛之船舰相逢过后,已有三日之久。 三日前,当沧海所率的船舰,终于与在迷海中与他们进行游击战,总是打了就跑的琉璃岛之军,在琉璃岛近处相逢,这三日来,两军互有胜负,军员也都损失了不少,已经对这等浪费时间的耗时战失去耐性的沧海,下令两岛船舰进行包围战术,将这段时间总是打带跑,并令他们损失不轻的琉璃岛战船重重包围后,战况顿时改观。 湮澄所率之军,使用的是向来用于劫掠沿岸的船只,船舰体型不大吃水不深,为求行动快速,所以所载之兵更是不多,武器也不足以应付大型海战,虽说以速度方面来看,这对他们是很有利,只是一旦它们遭到大型战舰的重重包围后,就很难逃出生天。 沉睡在海底的海龙,在众舰包围住了叛军后,聆听沧海呼唤地白海底窜出海面,一条条身影有如船只般巨大的海龙,在沧海的指挥下,攻击起被围困在海中的叛军,霎时海面上窜起了逐龙用的浓烟与箭雨,而围困他们的船舰,亦在此时收拢了围困的距离,准备收网一举成擒。 居于叛军船上的祭司们,眼见情况不妙,忙同心协力地在船上开始念咒,只是在沧海的冷眼下,无论他们念了多久,战况似乎也无多大的改变,长年来被海道神子供奉在神宫里的祭司们,在今日才知道,他们一直引以为豪的长处,其实不过是一种在人们脆弱的时候,躲走人们心中的迷信,在这片真实的海面上,一点作用也没有。 在浓烟漫过眼际之时,船舰猛然遭到了撞击,一手捉住船沿的沧海在浓烟中定眼一看,誓死效忠波臣的湮澄,在这情况下,仍是率领着叛军欲撞出一线生机。沧海当下命人将船上桅杆降下瞄准叛军的船只,配台苦舰上的箭雨攻势,将一艘艘叛军之船以桅杆捅出进水的大洞。 、 海面上顿时变得更加吵嚷慌乱,敌船纷纷沉船之际,落入水中的叛军忙向舰上的人们弃降,可是在这一张张的面孔中,沧海找不到湮澄。过了许久,沧海才在船尾处,找着那个无论王子如何为恶,仍旧忠心不改跟随在她身后的湮澄。 “岛主……只是走错了路。”湮澄一手抚着伤处,朝沧海抬起一张泛满血泪的脸庞,“但她爱海道的心是真的。” “纵然如此,我还是不能任由她将海道交给一个外人。”在他身下的船身破洞处开始进水时,逼自己冷硬的沧海,有些难忍地握紧了拳心。 “我明白……”他微微一笑,不再去想着那道他永远都不能再靠近一点的倩影。 看着湮澄坐在船上动也未动,似无意逃离,当吃水愈来愈深的船身倾斜时,站在沧海身后与湮澄私交甚笃的副官,情急地想跳下船去,赶在沉船即将被底下卷起的漩涡卷下去前,将视死如归的湮澄给救上来,但沧海却一掌拦下他,默然向他摇首。 船只临终时的呜咽,刺耳地划破寂静的海面,始终坐在船上未动的湮澄,闭上了眼,任由逐渐漫至他身上的海水将他卷至海中。 撇过头不去看的沧海,扬起手中之刀朝船首下令。 “全舰掉头,准备登岸!” 花了数个日夜,即使已面临全面开战,仍不肯放弃搜寻的临渊,焦躁地站在距离岸边最近的一座已荒废近百年的小岛上,煎熬难耐地等待着。 骄阳将他的心焦化为一颗颗的汗珠,纷自他的额际两旁坠下。 “王爷,找到了!”率队在岛上挖掘的松涛,在他等得就快耐性全无时,忽地发出振奋的喊声。 临渊霎时忘了先前等待的痛苦,一骨碌地来到位于岛中心的挖掘现场,眼看着松涛接过手下自土里挖掘出的一只小木盒后,再次让那只近干年前众神遗留下来的圣物,重见天日。 “快拿来!”他忙不迭地伸长了两手。 当那只木盒终于送到他的手里后,一种解脱与胜券在握的感觉,顿时盈满了临渊的心头,在松涛好奇查探的目光下,他缓缓开启已遭封印不知有多少年的木盒,自其中取出一片造型奇特、只有巴掌大的破碎石片,在耀眼的日光下,石片隐隐透出虹霞般的色泽。 就在小岛的近处岸上,策马人林的楚巽缓缓拉住了缰绳,朝已候在林中许久的丽泽轻唤。 “王爷。” 等到穷极无聊的丽泽,并不关心此刻正在迷海里与岸上发生的战事,在听到他的呼唤后,立刻策马前行,随着他一块到了岸边远跳。 “我喜欢小人,因小人够爽快。”远望着海岛好半天后,丽泽忽地出声。 站在他身旁的楚巽,想了想后,有些怀疑地问。 “咏春王不是小人?”在全朝人的面前扮演一名友爱兄弟最是出名的王爷,这还不算是成功? “他假过头了。”或许临渊在人前都把苦口婆心、对皇弟们既管东又呵护的角色扮演得很完美,但就是太完美了,也就显得更不真实,也更易让他看出破绽,既然连他都看得出来了,没道理浩瀚会不清楚临渊是怎样的一个人。 可浩瀚总是一再容忍,也始终不拆穿临渊的企图。 浩瀚或许是耐性十足,但他可不。 一手取来马背上的长弓与箭后,决定提早出手的丽泽还未将箭架上弓弦,明白他想做什么的楚巽,忙不迭地想拦下他。 “王爷不觉得此举……阴损了些?”站在暗处里偷袭?怎么看也是胜之下武吧? 丽泽不以为然地问:“在背后杀人,算阴险?” “可不是?”天底下,大概也只有他才不觉得。 “对他?不算。”丽泽看了远处的临渊一眼,徐徐将长箭搭上弓弦,“如此,对他再适合不过。” “兄弟情呢?”还是希望他住手的楚巽,犹出声试采着他的道德底限。 岂料丽泽却冷冷一笑,“别同我说那种过于虚伪的东西。” 在答案明白地写在丽泽的脸上后,楚巽再无言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威力不下于阿尔泰手中神器的长弓,在经力大无穷的丽泽拉满了弦后,对准了远在岛上的那人,毫不犹豫地射出。 剧力万钧的力道,制造出了像要撕裂海风的啸音,纵使岛上的临渊已先听到了箭啸而有所警觉,但就在他转身欲躲开时,那柄早就算准了他逃躲方向的长箭,依旧是在下一刻射穿他的腹部。 痛得几乎站不住的临渊,整个人摇摇晃晃半倚在心慌的松涛身上,费力喘息之余,他低首瞧见那柄射穿了他的身子,定定地插在岸上的长箭,在箭柄处所彩饰的家徽后,霎时明白偷袭者是谁的临渊,先是吃惊地深喘了口气,随即恼怒地用力压紧丽泽所制造出来的伤处。 “丽泽……” 很满意于结果的丽泽,心情很好地将大弓扔给一旁的楚巽。 “回京。”接下来,他只要等着看戏就好了,就不知那人会不会亲自动手,或是跟以往一样,什么都不做。 楚巽一手指向位在远处的狼城。 “那海皇呢?”他是想半途而废,还是他的目的就只有咏春王? “对海皇感兴趣的人又不是我,我干嘛要多事?”攀上马背的丽泽,颇为不屑地哼了哼。 虽是神人转生,但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躯的临渊,先救急地以神力止住了伤处的出血后,他再小心翼翼地探查着自己的伤势,很快地他便明白,此等伤势,无论他再如何做,都只能暂时先保住一命,若要想长命百岁,还得回宫廷请御医才有可能救命。 只是,在抬首看了看岸上与小岛之间的远距后,他仍是不明白,丽泽究竟是打哪来的这份能耐,这份……似乎可能在四域将军之上的能耐。 “回京……”他一手紧按着松涛的肩膀借以稳住自己,不能等地向他催促。 “现下?”大惊失色的松涛忙转头看向远在另一头的海岸,“但波臣还未——” “我说回京。” “王爷要弃她于不顾?”若是他们带来的人马一撤,只怕…… “我要的,就只有这玩意。”面色苍白不已的临渊,一手紧按着藏于胸口前的石片,对于不惜一切助他的波臣,则是完全抛诸脑后。 为他的绝情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的松涛,虽是对遭他利用完后就被抛弃的波臣感到同情,但终究不能反抗于他。 “是。” 同一时刻,与观澜奋战不休,即使已到了观澜所派之兵全面包围岸上的地步,仍旧不肯弃降的波臣,还是依恃着身后有着临渊的助阵,而丝毫不肯放弃获胜的机会。但,就在底下的人手通知波臣,临渊的人马已随临渊撤离海岸时,波臣错愕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临渊……离开了?” “岛主?”还等着他指示的副官,神情紧张地看着她顿失依靠的模样。 他怎能就这样丢下她? 错愕与愤怒,在心慌过后出现在她的面容上,她握紧了手中的长戟,扭头看向中上的方向,远远的,在树林的那一头,她瞧见了那具有着紫色车顶的马车,在一大片旗帜与兵员的保护下,正快速地远离战场。 那张曾与她日夜相伴的面孔,那具曾彻底得到她的身躯,那个让她再一次相信了神子美丽神话,就算明知将会有人阻止,也决心恢复神子光荣的男人,竟在得到了他所要找的东西后,就将她给踢至一旁?他与不负责任的海皇有何不同?从头至尾,他们都一样的自私,也都一样的没将他们子民的心愿给放在心上过。 手中的长戟用力往旁一插刺,一戟刺死正与敌军交战的临渊手下后,波臣眯细了冷眼,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下,再一戟铲除了另一个来不及逃躲的人子。 “元所谓。”她冷冷地看着身后的副官,“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就算没有这些人子的协助,就算是海道全无神人,她也要让长久以誊被困在迷海上,下场与罪神并无不同的子民们,获得踏上岸边、前进中上的机会,她绝不再让她的子民们被迫居于这片蓝色的海洋中。 “岛主,都灵岛岛主来了!” 前方一片吵嚷中,再次率军突破防线的观澜,已带着大批人马来到林中,波臣无所畏惧地提起长戟,在人人都想闪避观谰之时,堂堂正正地面对这名立场与她截然相反的昔日同僚。 四处流窜的剑气,快速地扫向林间的树丛,高大的巨木一一倒下,压伤了底下兵员无数,手握定风剑的观澜,在波臣扬戟朝空中一划,制造出席卷的风势时,她也顺势将剑气一扫,与之两两碰撞,及时拦下了狂风,帮助手底下的军员退离波臣的面前。 眼看着以往最是苦心劝她的观澜,此刻眼中全无转圜的余地,波臣不禁要以为,观澜也和她一样,将彼此的信念全赌在这一战上头o “这回,你连劝也不劝了?” “多说无益,反正你一字也不会听进去。”只想速速解决自家内战的观澜一剑指向她,“奉海皇之命,今日我特来解除你岛主之职!” 她冷冷低哼,“他无权自我身上夺走任何东西。”既是从没给过她什么,她当然也不欠那个海皇什么。 “那我也只有一种作法。”不愿意再拖下去,进一步拖掉全海道所有民心的观澜,将剑身一扬,下令海道最是善战、总是用来防御帝国的兵团们扑向波臣的最后一个据点。 波臣随即将战袍一掀,粉色的粉末即伴随着狂风卷向观澜,早就着过一次道,不再上当的观澜,命所有人都与她一样紧屏住了气息,以免吸进琉璃岛特产的迷香。 巨木横躺的绿林间,海道正规军与叛军的身影交织成一片混乱,剑光与戟影不断地在林间闪烁。 将波臣逼离了难以施展身手的树林里后,海风再次拂上观澜的脸庞,她定定地看着已退至海崖至高点的波臣,仍是不顾念往日情分,一戟一戟地将正规军自崖上刺中踢下,眼中全无回头的余念,观澜霎时大步上前,命退众人之后,飞身上前一剑重重地朝她劈下,直砍下三叉戟的戟头,再旋身一脚踢断戟身。 波臣很快即抽出短刀扬刀再战,与她来来回回交手许久,却迟迟分不出胜负,这让观澜的耐心渐失,这时,一道自海面远处而来的强风袭向崖顶,观澜赶忙将长剑插在地上稳住身子,但失了长戟后的波臣,则在狂风中无法站稳,未趴至地面紧紧捉住车木或岩石之前,过猛的风势便将她给扫下崖面。 以一掌紧攀住崖边石块的波臣,身子高悬在海崖上摇摇晃晃,见状大惊的观澜连忙跪至海崖旁往下一探,再次如常的海风中,因施力而面容涨红的波臣,瞬也不瞬地瞧着在她上头的观澜,但她却没有开口求援,而在上头的观澜曾激动地想伸手抓住她,可当她看向那双似不肯放弃的眼眸,再想起了自从波臣出任琉璃岛岛主之后,她是如何劫掠人子,观澜就无法命自己伸手将她拉起。 在这生死角力的片刻,无论是对狠下心的观澜,还是不愿低头的波臣来说,时间都变得缓慢得不可思议。 当力竭的波臣最终不得不松开指尖时,观澜依旧没有伸出手将她拉上崖面,撇过头去的她,并没有看见,波臣自高处落下的身影,消失在下头布满礁石的海涛里。 “波臣呢?” 率舰登岸后,就一直在后头支援的沧海,在把林问的叛军都俘虏后,一脸心急地登上海崖,但在这上头,他并没有见到波臣,只见着了两臂上有着处处被长戟扫过后的伤痕的观澜。 跪坐在崖边的她,面对着远处湛蓝的海面,头也不回地说着。 “沧海,我们必须解散神宫,并彻底解除长老之职。” 飞帘、海皇、涟漪的相继离开,为的,不仅是他们的一己之私,在他们背后强迫着他们不得不离开的,其实都是人,都是那些像波臣一般,都还活在过往里的人们。若要不再逼定任何人,唯一的作法,就是将海道早已老去的部分全都舍弃,如此,才能在中上帝国的胁迫下,重新为海道找到一线生机。 沧海随即明白在这崖上发生了何事,而从观澜那不愿回头的背影里,他也明白了亲自对波臣下手的观澜,这一次,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他抬首看向远方,那座在战事告歇之前,一直浮在远处海面上的狼城,此刻,已不在原处,波光刺眼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而海道神子们寻找已久的海皇,又再一次离开了他们的面前。 北海说,他这回不会睡太久。 回想起这话的沧海,只希望下一次见到海皇时,可不要又是在百年后。 他走上前拉起她,“就照你说的做吧,我相信那个臭小子也会同意的。” 第九章 帝国 冒险白海道赶回中土,于夜半三更之际,终于返回宫中的临渊,不惊动任何人地潜回宫中,方返殿内的他,还来不及命人招来宫中的太医,在阴暗的殿内一隅,突然有人替这间太过黑暗的宫殿吹起了火摺子。 微弱的火光,在火摺子点燃了烛台后,缓缓照亮了浩瀚那张等在黑暗中的脸庞,这令没料到他会出现在此的临渊心头一惊,忙不迭地拉住外衫想掩饰身上的伤口,但好像早就对这事知情的浩瀚,却不以为意,只是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烛火下,那是望着他,面容上失了以往温柔与关怀的浩瀚,看上去,不但有点陌生,且还和从不介意把自己本性暴露出来的丽泽有些相似。 “你早知情?”他还以为,他演得太过天衣无缝,除了打小就一直对他有戒心的丽泽外,任谁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浩瀚佣懒地应着,“嗯。” “想不到你扮猪吃老虎的功力这么高。”他阴侧地说着,一手按紧了又开始流血的伤处。 “过奖,不及皇兄。”长腿一伸,浩瀚自椅内站起,扬手命站在一旁的石中玉再为殿内点上几盏灯。 “你比丽泽沉得住气多了。”当灿烂的烛光照亮了他的脸庞时,临渊赫然在他脸上发现,一个名叫以逸待劳的东西。 浩瀚浅浅一笑,“丽泽的性子是急了点,朕还真怕那小子坏了朕的事。”先是没耐性的在宫内动起手来,又一声不响地跟去海道,也不怕临渊会察觉……要是丽泽毁了他这局已安排多年的棋局,看丽泽要怎么赔给他。 临渊两眼往旁一瞥,马上发觉整个内殿的左右出口,已分别被石中玉与阿尔泰给堵住。 “你想拿我如何?”就凭他是咏春王,全帝国最温和无害、也最体恤民心的王爷,就算是浩瀚亲口说出去,也无人会相信他在海道做了什么,和他暗地里又在图谋着什么。 “你不会乐于听朕亲自说出口的。”浩瀚以指尖抚了抚烛台上的烛火,在以两指将烛火捻熄时看向他。 此时此刻,看着这张依然相同,可看起来又已截然不同的脸庞,临渊读不出他半点心情,事实上,自他出现在这后,临渊就也再下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我是你的兄长,你要杀我吗?”丽泽既然都那么下手下留情,他呢?他也是吗? “对。” 难以置信的讶然犹停顿在临渊的脸上,负责把守两道门的石中玉与阿尔泰,相视一眼后,都明白了接下来浩瀚希望他们怎么做。 “你来还是我来?”跑了海道一趟后,就急忙追着临渊回中土的石中玉,决定在今晚一鼓作气解决这个隐藏在暗处已久的敌人。 阿尔泰扳扳颈项,“由我来吧。”谁教他天生就是张坏人脸? “那就谢了。”负责护驾的石中玉,说着说着就要先行带浩瀚离开此地。 不愿让浩瀚就这么定了,临渊站起身才想要拦下他俩,阿尔泰立即拦挡在他的面前,不让他再往前一步。眼看着浩瀚即将离去,临渊大声地在他身后问。 “四域将军分明早就可一统三道,为何你却刻意放纵三道坐大?” 浩瀚慢条斯理地回过头:“因朕讨厌不输不赢的感觉。” “什么意思?”他怔怔地问,但不愿再多说的浩瀚已转身就定,“浩瀚!” 伸手取来身后所背的弓,拆除弓弦使弓身成为棍后,再自腰际取来一枚箭头装在棍的一端,使之成为一把长枪,准备完成浩瀚命令的阿尔泰,扬起长枪将枪尖指向临渊。 一滴冷汗迅速自他的额际落下。 “你曾是女娲。”知道他继承了女娲所有武功的临渊,在他动手之前,忙不迭地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阿尔泰耸耸肩,“没印象。”就算封诰和廉贞说得再怎么多,那百年前的往事,他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而他也从没把自己当成女娲过。 “你是地藏之人,为何你要为他所用?”临渊边往后退,边看着一步步朝他进逼的阿尔泰,“被他当作傀儡,任他揉捏操控,你甘心吗?” 别说是和他同居庙堂的四域将军不了解,所有人也都不明白。为何曾效命于地藏、一手建立九原国的他,甘心抛弃神子的身分。反倒来帝国当个不起眼的武将?若是他愿意,他定可取代百年前的女娲,成为地藏的下一任女娲,为何他偏偏就是不?拥有太多天赋的他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对他再羡慕不过,多盼能拥有他所有的那些。 “你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有了闲聊兴致的阿尔泰,将枪往旁一搁,抬起一手朝他摇摇食指,“是我主动找上陛下,并拜托他让我的日子过得不无聊些的。是每个人都太看得起他,还是他这效忠浩瀚的举动,真的很诡异?为什么就只有他一人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临渊的脸色当下变得很难看,为人在福中,却一点都不珍惜的他,深感不平外,更想自他身上夺定他所拥有的。 阿尔泰一脸的无所谓,“是不是女娲、是神子还是人子,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既不恨地藏也不恨中上,百年前那些你们紧捉着不放的往事,也与我完全无关。” “你图的是什么?” 他咧嘴一笑,“不无聊。” 女娲的天赋与武功,在他生来时,就顺路带上了,人人求之不得的权势与地位,以往他在九原国当伪太子时,也都曾拥有过。在这世上,他曾经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他却也比任何人都感到空虚,因对他来说,要得到什么,都太过容易,他甚至不需像别人耗尽了一生心血般的努力。 然而这样简单的人生与漫无目的,也实在是……无聊透顶,没有希望、没有渴望,他就连个追求的方向也没有,就像完全被排除在这座人间外,只能孤零零地体会着得到了太多后,却什么都不能拥有的人生。 但在他见着了浩瀚之后,头一回,他打心底期望日子能够过得慢一点,因为以往那些只是纯粹消耗生命的日子,都突然有了意义,也值得他慢吞吞地一天过完等待下一天. “在我身上,你看见了什么?”他颇为好心地问,不希望临渊与雨师一般死得不明目。 “你是转世后的女娲。”临渊觉得他很多此一间。 “瞧,这就是陛下和你的不同之处了。”也知道他会这么回答,阿尔泰就等着向他摇首,“他看见的不是女娲,而是阿尔泰,是我。他不在乎我的前世与今生、我出自何处,他也不会想利用我,或借机在我身上捞什么好处,他更不曾要求我为他做何事,他只是看见了我,并肯定了我的存在。” “就只这样?”听着他那再简单不过的理由,临渊顿时觉得再愚蠢不过。 “此外,他还让我相信了一件事。”阿尔泰搔搔发,想了一会后才勉强让他这颗近来过于忙碌的脑袋忆起,当初那个最是单纯的原因。 “何事?” “我只要为自己好好活着就够了。”女娲的心愿,也只是如此而已。 临渊的面色变得铁青,“他不是神。”为什么?一届凡夫,凭什么能获得四域将军与转世神人的效忠?他不懂,难道就只因为浩瀚懂得花言巧语? “的确,他只是浩瀚,但那又如何?”阿尔泰再同意不过,在觉得已说得差不多后,他抬起一指勾了勾,“好了,说得够多了,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临渊保护性地忙掩住胸坎。 阿尔泰重新提起长枪,“少同我装蒜,就那个可令你辛苦去了海道一趟,又大费周章挖了老半天的玩意。”眼不在帝国,大概只有三人知道那玩意的用处,别人或许不懂,但他可清楚这东西的威力了。 “这也是浩瀚要你做的?”离开海道后,伤势一直在恶化的临渊,此时此刻面对这个女娲转世的他,心中全无胜算。 “是我为他而做的。”阿尔泰将枪柄一转,将枪尖对准了他的咽喉,“不只是海道的这块石片,就连地藏的,我也会亲自为他奉上。” 明亮的烛光一下子就熄灭。 风尘仆仆赶回京中的喜天,在幽暗不明的殿内扬起衣袖,转眼间大殿所有灯烛皆在她的袖下点燃,当浩瀚步人殿内时,她踩着无声的步子来到他的面前跪下。 “启禀陛下,乐天已完成陛下所托之事。” “乐天呢?”没见着另一人。浩瀚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跪在地上的喜天沉默了一会,低着头把那句远自千里外的遗音带到他的面前。 “乐天要臣转达陛下一句话。臣。不负陛下所托,主子,就还给陛下了。” 站在一旁的石中玉,听了不禁无奈地合上眼,大抵也知道乐天付出了什么代价。 “是朕为难了她……”浩瀚垂下眼睫,心中根本就不愿事情发展至此。 “不,不是这样的。”喜天忙抬起头直向他摇首,“陛下早有警觉西域将军恐会力求战死,陛下都已要乐天小心防范了,可乐天非但没看好主子,还让他因雨师而战死。” 他仍是止不住自责,“但朕并未要她来换孔雀……” 一路上,早已将眼泪流干的喜天,尽管再如何不愿失去一个同僚,也只能在伤痛过后接受这个事实。 “臣只能说,若要一得。就得一失。” “你先退下吧。”石中玉朝她扬扬手,不愿她再多说几句惹来浩瀚的内疚。 “臣告退。” “陛下,臣这就去离火宫。”急着去看看的石中玉,在确定他无事后,撩不住性地开口。 浩瀚轻轻颔首,“嗯。” 前一后的两串足音,在夜里的大殿上听来,有些空旷与寂寞。浩瀚缓缓地抬起眼眸。直视着静站在他面前的阿尔泰。 “朕也为难你了吗?” “不。”阿尔泰洒脱地朝他笑笑,“若让陛下亲自动手,那才是为难了陛下。” “朕无情吗?” 阿尔泰不是不明白他在问什么,“手足之情是情,君臣之情是情,百姓与天下之情亦是情。若这三者非得断其一才能兼保其二,那么对于臂上的腐肉,割去又何妨?” 听了他的话后,浩瀚也只能摇首,“你和他们四个一样,总有自己的道理。” “不然臣何须千里迢迢的跑来这同他们四个一块搅和?”唉,到现在他也只拉近了一个同僚而已,其他三个……希望他们别老是这么一直排外才好。 “没能替你找个巫女保护你,是朕的不是。”先后有过破浪与孔雀的教训后,浩瀚一直为此事深感不安。 阿尔泰消受不起地大大挥苦手,“有个百年不死的祖先,和一个神力无穷的亲戚就已很够了,再添一个巫女,臣会头疼的。”想让他耳根子更不得清净吗? 浩瀚忍不住轻叹,“都说要给你们,你们却也都说不用……”不用不用,结果发生了何事?这几个家伙,真以为他们的命都很硬下成? “臣告退。”将手中的石片摆在御案上后,也急着想赶去离火宫的他,在走出殿外时顺手为浩瀚合上大门。 泛着虹泽的石片,在烛下看来,像是一道夜里的彩虹,浩瀚沉默地取定石片定至内殿,抬手移开墙上的那张女娲画像,自后头的暗格处取出一只箱子,再将它置放在小桌箱里另一片当年由石中.王自南域取来的石片,在浩瀚放上阿尔泰自东域取来的石片段,两片完美地连接起,而在箱中另三个方位里,则还少了三片当年四分五裂的石片。 过了许久后,他沉默地合上箱盖,将那一片破碎的国度,继续锁回箱子里。 一完一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