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梦记04]《凤凰垂翼》

作者：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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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离开了海涛四起的岛屿，与金碧辉煌的宫殿後，他们置身於一个充满野性的丛林。

在林里，蜘蛛张开它的网，静候猎物。

千丝万缕中，被缚住的是挣扎的猎物，还是苦苦守著蛛网的蜘蛛?

到底是谁网住了谁、谁困住了谁?

等待被吞噬的，是谁?

是谁?

天际似泼了墨般，浓重的密云盘旋在迷海上方不散，狂风似野兽扯开了嗓子嘶吼，自海面上吹袭而来的强风，依旧持续狠狠吹刮著海面，遭风势掀起的海浪，不分日夜地拍击著港湾，风儿携著高高拍击而起的浪花，将海水灌进建筑在海湾边崖岩医下的碉堡里。

守站在碉堡外的士兵们个个又冷又湿，在强风中几乎无法站稳身子。

这情况已持续三月之久。

三个月前，浩荡率大军闯入紫荆王东域地盘，直扑向海道的六器旗下两位将军玉笄与玉珩，意欲抢在多年来总是对海道睁只眼闭只眼，与其他四域将军一般皆采取互不侵犯作法的紫荆王之前，先行为帝国攻下海道，并在迷海中寻找海皇。

但这些日子来，因守护海道的风神之故，玉笄与玉珩始终无法动海道分毫，因风神在海上布法掀起狂风，令六器战船一艘也无法离开岸边，就在一个月前，海道三岛中都灵岛岛主观濶，更是趁著六器动弹不得之际，率军先行登岸拿下了玉笄的人头。

门扇遭开启的刹那，强劲的海风随即灌入了堡内，海水的气味亦随著漫在风中的水气涌进其中，在身後部属勉强关上门扉後，脱去外氅的玉琅，一脸愤懑地抹去满面的水湿。

「如何?」急著知道情况的玉珩连忙迎上前。

「紫荆王不肯出借巫女。」脱去身上吸满海水的外衣後，彷佛像在发泄似的，玉琅狠狠将外衣甩曳在地。

[其他的四域将军呢?」早就知道他们定会在紫荆王那儿碰钉子的玉珩，不死心地再问。

不得不去向人低头，却处处碰壁的玉琅，再也忍不住地大声咆哮。

[他们同样也都不肯借!」明知道他们因风神而吃了什么苦头，也知道风神不是他们所能对付的，偏偏那些四域将军就是不肯出借手中握有巫法的巫女，好让她们来对抗风神，分明就是想看他们在海道出糗，并给当初主动请缨出兵海道的六器将军们难堪。

原本犹存有一丝希望的玉珩，面色随即变得铁青。

欺人太甚，往常在朝四域与六器相互作对那便也罢了，没想到在来到了海道之後，四域将军们依然故我，他想，那个不肯出借巫女的紫荆王，现下定是在他东域的别业裏等著看他们的失败，而远在京中等待的六器将军们，若是知道他们至今竟连一艘战船都没有出海过的话，想必等他们回到京中时，定少不了一顿严厉的苛责，更甚者，他们这些六器手底下的弟子们，日後恐将无缘接下六器的棒子，与他们在朝中的地位。

但那些身为六器的师父怎会知海道现下的状况?站在碉堡内往外看去，海湾内怒涛汹涌，海面上更是一片无止境的惊涛骇浪，即便是打仗，那也得要有战场，若无战场，纵使他再有能耐，也不能奈海道如何，在这片无立足之地、无可行船之处的迷海上，别说是想找到海皇了，他就算在这再拖上三个月，依旧是拿不下海道三岛!

「你说，现下咱们该怎么办?」心乱如麻的玉琅在他沉著睑闷不吭声时，烦躁地在屋内踱来踱去。「难不成咱们真要向紫荆王求援?或把这个立功的机会让给紫荆王?」

那个等著看他们承认失败的紫荆王，已在他的东域裏屯兵多时，与紫荆王相比，失去了玉笄的他们，眼下存粮已不多，他们可不能像现下这般再撑下去，谁知道这刮个不停的怪风何时才会停息?

颜面不堪再辱，玉珩紧握著拳心，咬牙迸出两字。

「绝不。』

「都已三个月了，咱们不能一直在这进退不得的耗著。」知道他脾气的玉琅，虽和他一样都有不甘，可还是要他面对现实。「再如此下去，咱们该如何向师尊们交代?而师尊们又该如何向日月二相及陛下交代?」

玉珩没有回答他，只是转首看向窗外，半晌，他像是下了极大的赌注般地开口。

「派人将半数战船拉上岸。』

玉琅怔了怔，「拉上岸?」

「既然咱们不能由此东进，那咱们就绕道至大海上西进迷海，」他边说边取来地图，一手指向东边连接著迷海的广阔大海，「你继续停留在此佯装我军攻势未改，以免风神起疑，我则率军绕道由东向西进攻，趁此攻其下备!]

[此计虽是不错，但若要绕道的话，迷海两边海岸都是山崖，崖上的山道难以运船……]觉得这将会大费周章的玉琅，皱著眉思考著此计的困难度。

[那就在道上铺上滚木。」玉珩冷冷瞥他一眼，「不管要花多大的人力物力，咱们都得把船运至东海上。」

看著他眼中下屈不挠的决心，犹有反对的玉琅安静了一会，半晌，他眼中也换上了不服输的光芒。

[好，咱们就这么办。」今儿个冲著一口气，他绝不要让那个目中无人的紫荆王给看扁，他定要叫那个自恃为皇亲的紫荆王刮目相看!

无视於碉堡中的人事物，重重拍击在岸上的碎浪，一波又一波地前仆後继，成群袭向海岸的浪涛远处，远在迷海之上的海道三大岛中，都灵岛岛上风神所居的神宫裏，上百位祭师齐跪在殿中祝祷，喃喃的祝祷声，漫盖过了宫外海浪的音息。

居於殿上纱帘後的风神飞帘，已在此不分日夜布法三月，这三月来，每日只能稍事歇息一会的她，始终沉默地坐在帘後布法，就在这一片令人听得两耳已麻痹的祝祷声中，她缓缓地睁开了眼，起身扬起一手拨开阻隔人群的纱帘，微偏著螓首怀疑地看向殿窗。

「殿下?]不知她是受何打扰的祭师们，纷纷扬首，不解地看她赤著脚一步步定向殿窗，在窗畔看了一会险，她即走至一旁的殿门走出殿外，就这么站在外头高悬的殿台上。

子夜般乌黑的青丝，在风中不住地飘扬，飞帘微眯著眼，在翻腾不定的海涛中看向远方只能见著些许的山崖，殿台底下拍击溅起的浪花打湿了她的衣裳，在这已入冬的时节，海水显得格外彻骨冰冷，但她仍是动也不动地凝视著远方，当她身後的祭师们纷纷上前，想劝她进殿避一避时，她合上眼，将掌心交叠在胸口，微启芳唇低声喃喃，开始再布另一法。

过了许久後，丝毫未减的风势依旧在海面上奔腾四窜，但海面上却渐渐起了变化，众人瞠大了眼，见原本急摇乱打的海面，开始出现大小漩涡，渐渐的，漩涡为数愈来愈多，也愈来愈巨大，就在低垂的密云闪过数道白亮的闪电之後，海面上的漩涡抉摇而上直抵云端，急速旋转成一条条摇曳不定的水龙，飞帘倏地睁开双眼，扬袖一振，十来条水龙即以飞快的速度朝海岸前进。

此时的玉珩与玉琅，冒著大风大浪站在港湾边，指挥下属将一艘艘停泊在湾内、随着海浪起伏的船舰拉上岸，就在他们方拉起数艘船舰，并枕以滚木拖至湾旁打算运往後方的山崖时，天色蓦地四暗，宛如黑夜提前来临，为此异象，人人皆好奇地仰望苦远方的天际，并同时因远处的景象为之一愕。

犹如由天顶探向海面，数十条高耸卷起的水柱，似一条条水龙股直击向海岸四处，一时为此景骇住的众人，起先犹无法反应地呆怔在原地，当玉珩的厉声疾喝穿过呼啸的狂风与水声抵达他们耳际时，众人这才惊惶地四处逃散，一艘艘被拉上岸的船舰，很快即遭卷上岸的水龙吞噬卷起，再重重摔落王岸上四分五裂，通往山崖左右两处的山道，也遭以无人可挡之势奔向山崖的水柱冲毁，刹那间，大批的落石自断裂的山崖倾落，将下方的碉堡掩埋在其中。

其余停泊在港湾内的船舰亦无一幸免。

在水龙消逝化为水柱坠落，如大雨般滂然落下，在岸上形成一摊又一摊巨大的水池，侥幸逃过一劫的玉珩，站在一地船只的残骸中，圆目直瞪著远方的迷海。

「她不是人……」他颤著声，无法克制一身的寒傈。「这不是凡人所能之事……]

站在殿外看著水龙消失在岸边後，感觉自己已耗尽力气的飞帘，有些站不稳脚地颠退了两步，她一把握紧殿台的围栏藉以稳住自己，当脑中强烈的晕眩感过去後，四肢重若千斤的她，勉力抬起脚，转身踏著跟舱的步伐迎向在殿内等待著她的众人。

狂风中，脱手而出的樱枪笔直射中十丈外的木人，破浪一把扯住隐在樱枪尾端的长链，使劲将它一拉，遭樱枪正中的木人人头，即遭他给扯下，在未落地之前，另一手也执枪的破浪再射出一枪，霎时遭击中的木人人头，迸裂的木块残屑散了一地。

收回两柄樱枪后，破浪低首直视着握枪的双手，无法避免的，他想起了另一个同样也是双手握枪使用武器的女人，那个，七年来他始终打不败的女人。

当年陛下欲压低六器将军们在朝中的气焰，打算在四城设立四域将军取代六器将军的督统，在百朝殿处设置了武场，不分出身贵贱，广邀全国能手竞争，记得当时光是朝中的武官们就占了名额的一半，其他难得能踏进皇宫里的百姓们也占了一半，一时之间，京中出现了各式人等，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在那十天十夜的竞赛中，帝京被来自帝国境内四面八方的人潮给挤的水泄不通。

在那之前，他是知道六器之首黄琮有一女叫夜色，但他可没听过石中玉与孔雀这两人，后来他才知，石中玉的先祖曾是参与过两界之战，算来也是帝国的旧功臣，只是时间一久，石家便被遗忘在人才济济的帝京之中，至于孔雀，原是个流连在迷陀域里的浪人，恰巧路过帝京，就顺便过来凑凑热闹，事后问孔雀，他才知道孔雀甚至连这次全天下武将一块竞赛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之所以会出赛，原因很简单，就只是为了陛下，为了那个他所敬爱的皇兄。

既然陛下有意要将军权一把握的六器削减些权势，他便愿为陛下达成心愿，虽然说，在他出赛前，母后与大皇兄临渊都反对他一个堂堂帝国的王爷，委下身分去当个什么镇守四方的四域将军。

竞逐赛的十天十夜裏，他与夜色、石中玉、孔雀等四人，皆赤手空拳各据一座武台，自踏上去後就无人能将他们给赶下来，即使是六器们特意派出爱徒来抢席位也不能，直至竞逐终了大势抵定，陛下必须分配出方授予将军之职的四人，将出任四域的哪个方位，以及又该在四人中选出何者为四域之首，那时心高气傲的他并不知道，他与另外两个男人多年来的噩梦开端，就是自夜色提著两柄弯刀踏上武台的那一刻开始。

首先面对夜色的石中玉，在与夜色战了一日後，断了一臂的手骨，并因体力不支无力再战；次日登台的孔雀，也同样是在黄昏时分，因力竭和胸骨被打断了五、六根，不得不向夜色称降；最後一个挑战夜色的他，在第三日时仍旧在夜色身上讨不到任何便宜，两柄枪敌不过她手中的双刀不说，夜色还当著陛下的面，以力震山河的一掌将他给击飞出场外。

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的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

天生就少了根筋的石中玉，本就不是很重颜面这玩意，而被夜色那股冷劲给吸引住的孔雀，很快地眼中便换上了爱慕与兴奋的光芒，但身分与他们下同、素来就是高高在上的他，则没有他俩那么看得开，他不信自己会败给一个女人，自小到大，他的颜面与自尊，从不曾这么彻底被个女人给摧毁过。

偏偏，那个女人却是陛下亲封的四域之首，他们这些新任的四域将军的上司，而更令他咽不下一口闷气的是，在打败他之後，站在武台上的夜色似意犹未尽般，竟当著全朝文武百官的面，对高居於看台上的六位六器将军撂下战帖，要求他们上台与她一较高下，还说……

她不介意他们六个一块上场。

当坐在台下将头埋在饭桶裏狂吃，以补充体力的石中玉吃完数来桶饭时，孔雀正哑然无言地看著素来高高在上的六器将军们，在惨遭夜色手下不留情的双刀修理後，一个个被踢下武台，唯一一个没被她给不客气踢下的，就只剩下她的亲爹，黄琮。

到头来，夜色并未与黄琮动手，因不想伤父女之情的黄琮主动称降，结果在一日之内，那个叫夜色的女人不但当上了四域将军之首，原本在黄琮头上帝国第一武将之名，亦遭她手到擒来。

为此，他足足呕了七年。

这七年来，他们三个男人，年年与夜色打，年年都想把她给拉下头头的位置，但她就是没让他们得逞过一回，也多亏夜色不给他们留颜面，自当上东域将军後，他的武艺在短短七年内大增，在他镇守的东域之内，从不曾出过任何乱子，甚至上回在举兵灭了天宫天苑城时，也没花他多大的力气。

在他眼中，三道的神子根本就不算是什么，天孙、女娲或是海皇亦然，他唯一的强敌，仅只是那个叫夜色的女人而已，因此当六器想插手干预他东域之事，甚至还派出了玉笄与玉珩前来海道，打算攻打三岛并找出海皇，他并不急著做什么，就只是待在他位於迷海远处的别业裏，凉凉的看戏。

因熟悉东域的他明白，要想解决海道三岛，就必须先解决那个守护海道的风神，而这点，相信现下吃足了苦头的玉琅与玉珩，应当也很明白了。

「王爷。]站在他身後远处的金刚，在他又举枪再练时朝他轻唤。

破浪回首看他一眼，并没有停下手边的动作，旋身一掷，准确地执向那片冬日已主，才在风势下离枝的枯叶，在它落地之前，硬生生地将它钉在远处的墙上，除了遭枪尖刺中外，稍稍一碰就可能脆弱四碎的枯叶，并无损一分一毫。

「玉珩船舰与军员在今日损失泰半。」自海岸边赶来回报消息的金刚，魁伟的身形占据了廊上的大半空间，极为低沉的嗓音，在说时，彷佛也令四周轰轰地震动。

破浪收回缨枪，自枪尖取来那片枯叶，手拈著叶柄问。

「那女人又做了什么?」除了布那啥子怪法令海上掀起强风外，那个被海道神子奉为风神的女人还能做什么事?

「飞帘布法卷起水龙。」亲眼见识过异象的他，怎么也想不通那怎会是人类所能为之事，不信神的他，本想说服自己让玉珩和玉琅损失惨重的那些异象，不过是上天所造成的，可当他看著那些水龙避开岩滩，像长了眼似的，什么不找，就只找上玉珩的船舰和碉堡，他就很难说服自己这单纯只是上天所为。

破浪扬了扬剑眉，一脸兴味地回首看向他那张明明白白写著，虽不想相信，但又百思不得其解的粗犷脸庞，半晌，他笑了笑：

「有意思。」假若有机会的话，他倒是很想会一会这个能让固执的金刚怀疑起自己信念的女人。

无声无息出现在廊上的力士，倚著廊柱一睑笑意地瞧著金刚脸上两道浓眉几乎挤成一团，与金刚外貌恰恰相反的他，长了一张斯文脸不说，还生了一副好嗓子。

「想说什么?」破浪朝他弹弹指。

力士忙不迭正色地开口，「王爷，日前六器自中上请来的僧人被活埋在山谷裏之事-—」

懒得多听一句废言的破浪，扬起一手打断他，直接问想知道的答案。

「是谁省了我的事?」六器特地找来为爱徒们助阵的僧人以及玉笄遭杀这事，玉珩一直想压著这消息，不让这事传出去，更不想让他知道，偏偏他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只差不知道凶手是谁而已。

「都灵岛岛主观澜与天宫之人。」看样子，海道的神子中，有一个不肯乖乖待在岛上的岛主，私自溜出迷海了。

他有些意外，「天宫?』

力士摊摊两掌，「来者来历不明，但手握天宫之弓，同时也是他杀了玉笄，』也不知那个深藏不露的家伙是打哪冒出来的，在那日之前，三道裏压根就没听过见过那号人物。

「天宫欲与海道结盟吗?」破浪一手抚著下颔，不禁要做此联想。

深知海道作风的力士摇首，「海道似无结盟意愿。」自恃还有个海皇的海道，是出了名的看不起失了天孙的天宫与没了女娲的地藏，因此海道不可能会委下身段去与其他两道结盟。

破浪冷冷笑问：「这些海道的神子，真以为一座迷海就是人间所有的天地?」哼，井底窥天，外头的世界有多大、敌者有多强都下知，还不愿与其他两道结盟？搞不好哪天海道是怎么被灭的，恐怕他们都不知道。

察觉了这三个月来不断狂吹的风势，似乎变弱了些许，步下长廊的金刚，有些纳闷地看向天际，虽然风势依旧没停，但天际原本流散得飞快的流云，却缓下了它们在天上的步伐。

「风势……停了?」不过许久，当云朵停止在天上，连力士也不禁讶异地仰首观看。

金刚立刻把握这机会向破浪进言，「风势已停，王爷是否要把握机会进击?」

「不。」破浪连看也不看天际一眼。

「我军停泊在岩穴内的船舰一船未损。」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的船舰也似玉珩般损失惨重，所以无战力可出海，力上忙不迭向他禀报详情。

他边说边瞧著手中枯黄的叶片，「我要继续等。」

力士忍不住皱起眉，「还要等风神?」虽然他不似没耐性的玉珩会蠢得去与风神硬碰硬，但这样一直等下去，究竟还要再等多久?难道他不想拿下海道挫一挫六器的锐气吗?

「她不是神，她只是个人。」破浪甚是不屑地将指尖的枯叶揉碎在掌心中。[要比耐心的话，我多得是，我就不信我等不到她累的时候，况且，我也不急著要拿下海道。]再强、再悍，或有什么旁门左道的法力，那又如何?她不过只是个海道的神子，就与他们人子一般，会肚饿，也会流血，更会体力不支，这等风势已经连续三个月了，他等著看她何时会倒下。

「王爷，你要上哪?」不明所以的金刚，看他在把话说完後，突然拎著两柄缨枪住院门处走。

「出海练枪。」上回在离火宫比试时，他没胜过夜色，在下回比试前，他得再去他的岛上勤练武艺，好让夜色再也笑不出来。

他俩听了急著想阻止他，「但迷海上大风大浪——」

破浪横他俩一眼，眼中森冷的锐光，令人不敢逼视。

「什么风浪?」

当迷海海上的风势停止时，居於三大岛的海道长老们，大惊之下急忙赶往都灵岛上的神宫，探询风神何以停止风势的原因，就在他们踏进神宫内时，发觉私自离开迷海的都灵岛岛主观澜已经返岛外，她还带了个不远之客踏进海道。

为此，早就对观澜私自行动有所怨言的长老们，终於忍不住发难。

「为何请雨师来此?」年纪最长的太长老，在听完观澜的介绍後，拉下了一张脸不说，还以鄙视的目光扫了那个远道而来的雨师一眼。

早就做好了与这票长老杠上准备的观澜，在雨师开口前往前站了一步，「为了飞帘。」

大长老不领情地将衣袖一撇，「海道之事不需地藏插手。」两界之战以来，海道三岛从未曾让外来者进入，别说是人子，就算同是神子也一样。

观澜双目炯炯地盯著他，「那就让我出兵。」

「出兵?」为了她的话，众长老不约而同地齐问，并开始在後头议论纷纷。

「没错。」观澜挺直了身子，情愿被这些食古不化的长老责备，也下愿再见飞帘忍气吞声地硬撑下去。

太长老扬起雪白的眉峰，「岛主这么好战?』他们都指望著藉由飞帘来摆平那些入侵者，偏偏就有她这种摆著现成的法子不用，反倒爱兴兵的岛主在。

她振振有辞地反驳，「不是我好战，而是紫荆王已至，海道下能再只依赖著飞帘，若紫荆王有意要灭海道，飞帘必须节省力气好在日後对付紫荆王，至於玉珩，三岛岛主可自行击退。』

「三岛岛王的职责是守护海皇。』也不管她所说的是什么，太长老想也不想地就回绝她。

「可笑。」观澜冷冷地直视著这群只会仰赖飞帘的老者，「海道若保不住，还谈什么守护海皇?」一群本末倒置的家伙，三岛岛主是为何而存在?是为了保护海道，而这些固执的老人总以为保护好沉睡中的海皇就是保住了海道。

「你说什么?」大长老登时阴了一张睑，为她的嘲讽也为她的目无尊长。

不想再看他脸色的观澜厉瞪他一眼，「我相信你还不至於老得耳背。」

奉命将雨师安顿在飞帘身旁的淘沙，在雨师已准备就绪，准备接手飞帘的任务时，来到她的身後禀报。

「岛主，雨神要布法了。」

「知道了。」她朝後扬扬手。

「慢著——」不愿雨师介人海道之事的长老们，几乎是同时出声想拦住淘沙，但观澜一掌按著腰际的长剑，以眼神示意他们别再往前一步。

「我再说一次，若不让三岛岛主出兵，那么就让雨神为飞帘分担，再不让飞帘歇会，她会累垮的。」虽然三位神女中，飞帘的攻击性最强，但以她这等大量耗费神力的方式，她的神力再高也撑下了多久。

太长老仍是不改己见，「飞帘殿下可继续施法，咱们海道不需倚赖个外人。」这么多任神女以来，飞帘可说是神女中天资最好的一个，同时她布法的威力，任何一任神女也下能与之相比。

「都什么节骨眼了，你们还顾忌著那无谓的颜面?」观澜气得一掌重拍向一旁的小桌，当下小桌即在她的掌下遭击碎。「难道你们看不出她快不行了吗?」

与其他两道相比，他们海道实在是太不珍惜飞帘了，居於天宫的云笈若不到最後关头是绝不出手，地藏的雨师则是被奉若神人，不但可自由来去，还可随心所欲，但飞帘呢?在他们的眼中，飞帘不过是个便利的工具，一个，事事都得代海道出手摆平的神女。

那日在岸上遇见来自天宫的海角前，她从不知，能为而不为，是种最可恶的罪愆，倘若这些人是想逼死飞帘，那么她亦是加害飞帘的其中一人。

海角问的没错，他们是想累死飞帘吗?

百年来，他们海道唯一会做的事就是等，无论遇著了什么事就是等，等海皇醒来，等飞帘替他们击败入侵的来者，而海道中的神子们却什么事都不做，除了坐享其成和墨守成规外，无一人为海道做过些什么。在这大敌当前的状况下，海道只肯让飞帘一人为海道尽心尽力就算了，竟还不愿与天宫、地藏结盟共御帝国，仍是一味地活在海皇过往的荣耀裏，自以为高人一等，别说天宫的海角瞧不起他们海道，就连她这海道的岛主，也看不起海道!

他人倒也罢了，身为飞帘的好友，她不能再对不起飞帘。

[殿下神力无边，岛主多虑了。」不受她半点影响的大长老，两手拢在袖裏，说得云淡风清。

为好友万般心急的飞帘，气得大步上前一把扯过他的衣领，「现下飞帘或许还能再撑个几日，咱们就且不看玉珩，单以紫荆王来看，倘若屯兵在玉珩後头的紫荆王执意要拖上一、两个月怎么办?飞帘撑不到那时候的!」

[紫荆王不过是个人子。」几乎整个人都快被观澜提起的大长老，面上仍是一派顽固，且打心底地看不起海道神子以外的人种。

观澜简直想敲开这井底蛙的脑袋，「他不是普通的人子，他是帝国的四域将军，同时也是多年来镇守帝国东域之人!」

[岛王的意思是殿下敌不过四域将军?」太长老使劲地推开她，慢条斯理地振了振衣袖，「岛主也未免太看轻殿下了。」

再也忍不住的观澜，索性一骨碌地吼出藏在心底多年的愤懑，「看不清现况的是你们!故步自封愚蠢自大的也是你们!你们究竟要到何时才能看清这座天地并不是绕著海皇日出日落?你们真以为这座人间是因神而生的吗?在帝国皇帝的统治下，别说是神子，就算是三道众神，也都不在现今帝国的眼下!」

[观澜，别再说了……」急急赶来此地的玄武岛岛主沧海，忙在观澜引起众怒，并沼来挞伐前将她拉工一旁低声劝著。

不惜与他们翻脸的观澜，一把挥开劝阻的沧海，不客气地指著太长老的鼻尖，[你不过只是个海道的平民而已，今日你就给我听清楚，这是我的岛，只要我一日是都灵岛的岛主，我就要做何事就容不得你这区区一介平民来干涉!」

「大胆!]自恃著祖先乃是跟随在海皇身边的辅臣，所以历代以来都以辅臣自居备受海道神子崇敬，地位从不曾遭人动摇的长老们，在她毫不留情地戳破他们外表风光、内则无权的身分後，皆面红耳赤地朝她齐声大吼。

火上心头烧的观澜朝旁一吼：「淘沙，将这些平民全都给我轰出殿外!」

「是。]只顾得了主子命令，顾不了那些长老颜面的淘沙，扬手招来殿卫吩咐。

「观澜!」在殿卫靠上来前，仍一心想挽回他们地位的长老们，人人睑红脖子粗地漫骂着，莫不想冲上前找她算帐。

「停止布法。」无视他们的观澜站在殿内那些祭师的面前宣布，在他们仍是不停下手边的动作时，记起祭师只听从长老们命令奇Qīsuū.сom书的她，回头向那些老人喝令，[立刻叫她们亭止!]

转眼间，发觉手中仍有一项无人能动摇的权力的长老们，个个将下巴一扬，冷笑地看著无法命令祭师的观澜。

[你们还是不是人?」观澜气得浑身都在颤抖，「飞帘与你我一样都是血肉造的，地下是神，她是人，她已不眠不息布法有三月之久，再这样下去，别说是飞帘，就算是凡人也会死的，再不停止布法，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的看她耗尽神力而死?」

「就算如此，殿下也是为海道而亡。」算准飞帘那素来逆来顺受的性子，绝不会开口忤逆他们，大长老得意地朝观澜撂下话。

「你们……」眼看情况愈来愈无法收拾，沧海忙在观澜动怒地抽出手中之剑时，上前拉住冲动的她。

就在此时，在帘後将一切听得一清二楚的飞帘，缓缓地张开双眼。

一阵猛烈奔腾的强风，顿时袭向这座高筑在岛上的神殿，使得整座宫殿都为之动摇，众人在勉强站定後，错愕地看著外头突然变强的风势。

「你们要我为海道而亡?」走出帘後的飞帘，高站在上低首看著一殿的人。

没想到她竟会介意这句话的长老们，怔张著嘴，不知该怎么回答，而转过身看向她的观澜，则是在殿中的烛火照映下，心疼地瞧见飞帘那张变得清瘦不已的脸庞。

「回答。」她缓缓步下殿阶，一双水目直定在众人身上。

「这是殿下的光荣。」众人的推派下，被推出人群的大长老，在她看似冷冽的眸光下硬著头皮回答。

飞帘止住了脚步，「光荣?」

「殿下自被选为神女起，即是海皇的新娘，因此殿下的职责即是为海皇守护海道，若需为海皇而死，那亦是殿下的天命。」他说著遵循了百年的规矩和说法。

「一派胡言……」气结的观澜尚未上前堵上他的大嘴，冷不防地，神殿又是一阵让人站不住脚的天摇地动。

「飞帘，别再施法了，你已快到极限。」已召来大雨的雨师，在发现飞帘不但不停止布法，反而还加重了风势时，不得不出声警告她。

心冷地瞧了眼前的人们许久後，飞帘转首慎重地看了观澜好一会，而她面上的表情，就像是再也不会见到观澜似的。

「飞帘?]不知她想做什么，但心中猛然被阵恐惧擒住的观澜，不确定地开口。

无视於雨师的警告，飞帘别过脸，直定向外头的殿台处，像只要把所有细丝吐尽的春蚕，她拚死豁出所有的神力，布法唤出此生最强的风势，掀起一阵高耸如山的海啸，并奋力一振，迫使海啸直袭向海岸，袭毁岸边十里内所有的一切。

当漫天盖地的海啸抵达海岸後的那一刻，耗尽神力的飞帘禁不住地自口中大大喷出一口鲜血，观澜见了，在她跪倒在地前急著冲上前接住她。

不得不停下神法的雨师，急急来到她身边查看了她的伤势後，也为她这种不惜一死的作法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疯了吗?想死也不是用这种法子!」雨师翻过她的身子，想把一些神力分给她，同时朝殿上的祭师们喊著：「还愣著做什么?再下救她就保下住她了!]

昏茫了片刻的飞帘，在重新张开眼後，以仅剩的力气一掌扬起一阵狂风，将身旁的雨师和观澜吹回殿内，而後扶著台栏吃力地站起。

[今後……」自认已仁至义尽的她，对所有人起誓般地开口，「我与海道，再无瓜葛。」

[飞帘?」脑际一片空白的观濶，愣看著她一副永不回头的决绝模样，而在她眼中的坚定，亦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我，自逐於海道。」血丝滑下她的唇角，她不後侮地定定再道，随後不留恋地别过头，转身跃下台栏，将自己投入波涛汹涌的大海裏。

[飞帘!」心神大骇的观澜和沧海，同时采取行动地上前跃人海中，另一道自帘後冲出的身影，也随在他们之後落海。

殿上的众人纷纷冲至殿旁的一座座殿台上，并取来火把，试图照亮黑暗的海面，当善泳的观澜在大浪中找著失去意识的飞帘，在游上前伸手就快构到她时，一阵浪头猛然朝观澜打来，在下一刻，漆黑的海面上，失去了飞帘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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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风势虽止，滂沱的大雨笼罩了整片迷海，雨幕犹如密不可穿的水帘，在海浪裏浮浮沉沉了一夜後，一阵冰冷的海水扑面，飞帘虚弱地掀开了眼皮，意识恍惚地看著海面上恶劣的海象，浑身疼痛的她低首看了看自己，漂浮至这处礁岩的她，遭锐利的礁石割得递体鳞伤，她勉强攀住一处礁岩，可在浸了一夜海水後，宛如冰封的四肢，令她无法使出一分气力，也不想再对这片困住了她所有人生的迷海再挣扎些什么。

停留在她面上的海水，带来了熟悉的海潮气味，但很快即遭大雨冲去，意识模糊中，她想起了当年那个阳光刺眼的夏日，海风徐徐，灿烂的骄阳将波光潋滥的迷海，映照成一片刺目的碎金……

都灵岛上，一顶黄金小轿由六人高高抬起，沿著岛上弯曲的石道，将她自家中一路给抬进了神宫裏，方满七岁的她，坐在轿上挥开了纱帘回头拚命的喊，但没有留她的双亲，只是站在家门前虔诚地双手合十，低首恭送著被选为神女的女儿被送入神宫。

双亲的脸庞，遭人放下的纱帘模糊了，那日後，她再也没见过他们一面。

拍打在礁岩上的海水，水势益渐升高，漫盖住了她的口鼻，她咳了咳，费力地仰起脸庞离开水面，此时记忆中的双亲渐渐远离，取而代之的是堂皇富丽的神宫内，一个个吠诡庄地面前的祭司，与那个坐在她身旁年岁已大的上一任风神……

一颗由皮革缝制，上头染了色的皮球，不小心被踢入神宫裏，一路滚进了总是隔绝著她与众人的纱帘後，她弯身拾起，走出纱帘外想还给那些在院外玩得兴起的宫女，当兴高采烈的她们寻球寻进了宫中，乍见球在何人手中後，霎时她们恐慌地左右四看，惊隍得连球也不要了，像逃难似地赶紧逃离她的面前。

眼中盛著失望的她，默然退回帘後，手中所握的皮球，最终还是没有送回她们的手中。

她的泪，静静滴落在皮球上。

她只是很寂寞，想找个朋友，很想能够加入他们其中，而不是被远远孤立在一方，但这些话，她始终没机会对任何人说过。他们不知，她要的不是他们对风神的崇敬，也不是艳羡的目光，她要的是感情，只是一些温热的感情，亲情、友情、人情、同情，不管是哪一种的都好，只要是情，这样就好，可她却身处在一个最不能被给予的环境裏。

她就像子夜海面上的月亮，为了想亲近海洋一点，尽力将一身的光华投映在海面上，可虽看似近在咫尺，实际上却仍是遥不可及。

每个人心中都有座岛屿，他人的岛屿皆群聚在一块，但她的孤岛，却是远在海之涯，永远都在渴望著一丝人间的温暖。

他人难道看不出，金玉的外表下，掩藏下住的，是一颗空虚的心?而人就是这样，愈是空虚，便愈想填补，可愈填补，便愈觉得益加空虚得可怕，然而这就是她的人生，也是他人要她接受的命运。

海潮声规律地在宫外响起，随著时间一日日过去，都灵岛的老岛主死去，新任的岛主继任，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孩。在那日阳光美好的午后，不顾众祭司的拦阻，掀起了她的纱帘定进帘後，微笑地朝她伸出手邀她走出帘後，一双，名唤友谊的手，仅仅只是这样，她便由衷地感谢众神，赐给了她一段他们都拥有了太多，对她来说却是珍贵不已的友谊。

每日在火红的夕阳悬於海角的那一端时，她会在观澜的默许下，与上一任的神女婆婆一同在殿外的崖上散步，并依著婆婆的心愿，扶著婆婆站在崖上最高处远望海皇沉睡的方向，在婆婆那张等待了一辈子的脸庞上，她心疼地看见了苍老，和年华遭错过的心酸，後来，当她只身一人独站在山崖上，看著海面上光彩亮眼的夕霞，在夕日坠落於海之涯後皆归於黑暗，她总算明白了婆婆在死前，噙著泪对她所说的那句话。

一生都遭他人误。

终婆婆一生，都在等待著海皇，其他海皇的新娘们亦是，可看著大批被选为神女後补同时也是新娘的她们，一日日地在等待中老去，却仍旧执著不改地日日眺望著这片薄情的海洋，她虽有怨，更有不甘，但她并没有说出口，她亦不知这般的等待将持续到何时，或许当她如同婆婆般地老去时，在她身後，将会有一个小小的新娘，怯生生地拉著她的衣角，就如同当年的她一样，也天真地问著海皇究竟身在何处。

三个月前，帝国派兵欲袭海道，继承了上一任风神的法力，练法练尽了所有青春的她，二话不说地登上祭台布法唤风保护海道，夜以继日临海呼风，毫无怨言，即使明知这样下去她恐将因耗尽神力而亡，她仍是努力保护著在这片迷海之上的岛屿。可当太长老理直气壮地说出，为海道而亡是种荣耀那类的话语时，她想起了婆婆那张在晚霞下显得懊悔的脸庞，同时在她心中，最後一丛微弱的渴望火花，也随之熄灭了。

将人生一直关锁在神殿中的她，忽地恍惚起来，她甚至怀疑起放眼所及的一切，她再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等待些什么，或许再那样等待下去，到了尽头将是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空白。她更不知呕心沥血所捍卫著的，究竟是海皇还是海道，或者，就只是他人故意以荣耀为名加诸在她身上，实际上却是一柄自私的剑?

他人的自私，在出了口後就成了她的光荣，她从来都不要什么荣耀的，也不要被高高奉在神殿裏，但为何在她全然无悔的付出後，得到的竟是让人如此心寒?冬日海上再冷的风雪，也不过如此。

所有累积的疲惫当下一涌而上，她再无力布法吹起众人所要的狂风，低首看著殿上的众人，她只觉得四周的景物都在打转，美轮美奂的宫殿，在她眼中突然成了一座众人细心用金子打造的牢笼，所有的人都是站在笼外围观的陌路人，在那其中，她虽看见了观澜那张一如以往忧心的脸庞，但她却必须舍下观澜，因她不想再纠缠其中，她要离开，她要离开这片迷海上一座座令人心死的岛屿，这看似眼花撩乱的梦，和这场永无止境的等待。

倘若人的一生，只能做一个选择的话，她的选择是离开，她要离开这些自私的岛屿，和她身後孤独的重量。

雨师所布的雨水无丝毫的停歇，漫高的海水泛过了飞帘的脸庞，靠著礁石的她力竭地松开手，任由海水将她淹没，沉入海中的她，睁眼看著水面离她愈来愈远，乌黑的发丝漂过她的眼前，褐色的海草夹杂在其中，如同海底伸长了手的水妖，将她的四肢缚住，再随著波浪渐渐地将她往下拉，但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双探进海裏的大掌，同时亦看见了一线光芒。

一鼓作气将她半个身子提出水面的男子，一手拎著她的衣领，一手在她背後重重拍打著，似要她呕出喝入过多的海水，整张面庞被湿淋发丝贴住的她，看不清他的脸，在他强大的手劲下，她像是要掏尽心肺似的咳出喉问的海水。

在她虚弱地喘著气时，他搁放在她背後的手绕至她的面前拨开她的发，一见她半睁半闭的海蓝色眼眸，他立即拢紧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了剑眉，仔细瞧了她身上被海水打湿的服饰一会，像猛然了解了什么似地，抬手拨开她额际的发，露出她额际问被烙印下的神印。

遭那阵海啸所漫起的巨浪困在自己岛上的破浪，在看清了所救的女人是何人後，他眯细了厉眸。

「你是神女?」

[不再是了……」半清醒的飞帘看著他的脸庞，也在下一刻认出他并非神子。

当飞帘闭上眼力竭地再次沉入海裏时，犹豫了好一会的破浪，这才将她给拉离海中，抱起她走向他在岛上岩洞裏所筑的简居。

回到洞内後，破浪转首看向外头宛如在倒水般下断落下的大雨，而海面上在那阵铺天盖地的海啸过後，海涛仍是强烈地余波荡漾，并因这雨势而使得海水逐渐漫高，他不禁有些担心在海啸过後，接下来岸上即将因雨发生海水倒灌，使得他一时之间恐将回不了别业。

森冷的寒意，自洞外漫了进来，在他的吐息间形成了阵阵的白雾，提醒著他冬日已至，脱下身上被雨打湿的衣裳换上一套乾净的衣裳後，破浪在偌大的岩洞内生了火，蹲在火堆旁烤火的他，在浑身都已温暖起来後，这才懒懒回头看向身後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体力尽失，身子又遭海边的礁石割伤了处处，无法抵御冷意的飞帘，此时就连发抖的力气也没有，亦无力蜷缩起身子留住逐渐散失的体温，她合著眼，安静地仰躺在洞内冰冷的石面上，微弱的气息在安静的洞内完全听下见，若是不细看，恐也看不见她的胸口仍有起伏。

走至她身畔蹲下的破浪，仔细地确认她额上的神印，即是神女的印记後，他毫下迟疑地扬起一掌，打算在此杀了她以除她这名大患，可就在掌心落下之际，他又硬生生停住了掌势，因理智虽告诉他，杀了她就等於杀了海道的屏障，可他心中却同时有著一道声音在告诉他，如此杀了个手无寸铁又负伤无法还击的女人，这未免也太……

皇帝浩瀚的面孔，在他的脑海裏一闪而过，他顿时将心一狠，再次扬起掌，就在这时，飞帘张开了眼，而不设防的他，只觉自己瞬间跌入了一片蔚蓝的汪洋之中。

映入他眼中的，是双蓝色的眼眸，海道的神子几乎都是这种蓝眼，只是她瞳中的色彩不是他以往见过的那种海蓝，而是一种纯粹得近乎无瑕的湛蓝。

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感迫感，在他俯著伟岸的身子压向她时沉重地逼来，飞帘恍惚地觉得，一股与刀刃相似的锐气，正自他身上散发出来，其利度，更甚那些割伤她的礁石，但她没有逃避，正正地直视著他那双黑黝深不可测的眸子，在见著他眼底完全下掩藏的杀意後，她虚弱地扯出一朵微笑。

竟然……希望他下手?

扬掌的破浪，恼怒地看著这个不以自己生死为忤，反倒还噙著一朵笑，像是很鼓励他这么做的女人，在那一刻，洞内的空气似乎凝结在他俩之间，身无任何抵抗力更无防备的她，就只是以微笑与他对峙著，冷眼看著那抹不似演戏或刻意的笑，他微眯著黑眸，故意在她眼前撤开置於她顶上的大掌。

想死?

她愈是想死，他就愈不成全她，他可没那么好心。

在她又把眼合上後，破浪弯身将她捞抱起，把她放在铺了毛毯的火堆旁，然後自一旁金刚特意替他运来的斗柜裏，翻出几件他的衣裳，坐回她的身畔後，无言地替已失温昏迷的她脱去一身的湿衣，在为她穿好衣裳时，他的眼眸停留在那逐渐被她身上伤处血水染湿的白衫上。

他将她拉来靠在身上，脱去染红的白衫，开始检视著她的身子与四肢，这才发觉她除了遭礁石割伤的外伤，还有很严重的内伤，只是他虽看得出她的伤势很重，却不知这是何种内伤，他一掌扣住她的腕脉，赫然发现，自小就习武的他，竟不曾见过任何一种比她更紊乱的脉息，在她的这具纤弱小巧的身子裏，似有著一座强大无比的风暴，正在她体内肆虐著，她无力抵抗，而他也无法拯救。

查不出任何原因，又想不出任何管用的法子，破浪一手横过她的胸前，让她靠在手臂上头後，一掌按向她冰冷的背部，试著以浑厚的内力逐走她体内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额上沁著汗珠的破浪，察觉到掌心下的体温似上升了些许，但她的脉息依旧大乱无改善半分，知道自己救下了她的破浪，转首看向远处的洞口，开始盘算著该不该冒险在这时带她回别业去找应天。

「不要走……」昏迷的飞帘喃喃地呓语。

他怔了怔，将她翻转过身子，让她平躺在毛毯上，再取来另一张厚重的毯子盖在她身上。

「是谁都好，留在我身边不要走……」脸庞上带著痛苦，紧合著眼睫的飞帘，将自己蜷缩在毛毯裏哀哀切切地低哺。

藉著火光，破浪瞬也不瞬地凝视著她，许久後，他放弃了外头的海涛，脱去了身上的衣裳掀开毛毯躺在她的身旁，一把将她拉过让她靠在他的胸膛上，隐约地，他感觉她冷冷的双手将他环住抱紧，而她的泪，在洞内一片静谧中，缓缓滑过他的胸膛。

那夜自风停後，倾盆的大雨即没有间断过。

没人知道风神是因何故而停止了风势，但在那晚海啸如山而至，轰声隆隆地彻底摧毁海湾与沿岸後，无论是玉珩或是玉琅，或是等著以逸待劳的破浪，都因此损失惨重。

近在岸边的六器之军，原本仅剩一半的船舰皆进了海腹，全军军员亦成了海啸下的波臣，而破浪一艘艘藏匿停泊在迷海岸湾洞穴裏的战船，亦因海啸损毁殆尽，短期内，无论是六器或是破浪，都无法进攻海道，海道再次保住了他们所要的平静。

但岸上仍活著的人，却因此而无法平静。

无视於我军的损失，尽顾著烦恼另一人的金刚与力士，在破浪迟迟未归时不禁开始担心，该不会留在迷海小岛上练武的破浪也没逃过那阵翻天覆地的海啸吧?偏偏因海啸的缘故，现下他们手中无半艘可用的船只，好让他们出海去寻找破浪，只能一天天地待在别业裏为破浪的生死煎熬著。

数日过後，雨势减弱，海象亦平稳了许多，当完整无缺的破浪手中抱著个女人回来时，早等得望眼欲穿的金刚与力士，霎时所有的心忧与焦急全都忘了，他俩只是呆呆地看著破浪旁若无人般地抱著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直定向巫女应天的房间，无视於所有人眼中的讶异，且一声解释也不给。

在应天的房中坐了许久後，诊查完飞帘伤势的应天，恭谨地站在他的面前。

「说。」坐在椅中的破浪，一手撑著下颔，双目直视著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的人儿，目光未曾调离半分，也未曾降临在应天的身上。

「她不是普通的神子。」一直焦心等待著他回来的应天，万没想到他这回出海竞带回个神子，且还带给了她一个大麻烦。

「我知道，我问的是她身上的伤。」他阴沉地瞥她一眼，开始有些不耐。

不敢直视他的应天赶忙低首再应，「都只是些外伤，她并无王爷所说的内伤。」

「那她是怎么回事?」这几日来她未曾苏醒过，无论他试了任何方法，她体内大乱的脉息依旧乱得他无丝毫头绪，他再怎么对她灌食、喂药，或是试图以内力平抚她体内总是一下子就涌上的寒意，都告无效，那双海蓝色的眸于，自那日合上後就不再看他一眼。

她轻声解开他的疑惑，「王爷，她是风神，可能是一下子过度耗用了她的法力。」

一看飞帘的情况，再起想前几日海上掀起的海啸，她立即对飞帘发生了何事有了八成的把握。

「过度?」弧度优美的剑眉朝上扬了扬。

「她定是在短时间内将所有的法力全部释出，片点不留，所以才会……」见他似乎有些兴致了，为满足他疑惑的应天，忙把握机会向他滔滔不绝。

然而破浪的心思并不在她的话裏，他一手撑著下颔，回想起那夜在小岛上所见的那阵袭向陆地的海啸，与过後海面上风势不再起的异状，而後，他深邃的黑瞳定止在飞帘的身上。

他曾问过她，她是神女?她说，不再是了……

不再是风神了?她与海道之间发生了何事，竟让她放弃多年来所守护的海道?她又为何会在那种节骨眼上出现在迷海裏，她这风神，不是被那些海道神子尊贵地奉在神宫内的吗?而那夜她芳容上不畏一死的神情，又是怎么回事?

反覆思量，得到的迷惑却像织娘纺成的一团乱网，令他愈想愈是纠结深陷，也就愈拆解不开，他飞快地将眼扫向犹自顾自说个不停的应天，冷声地中断她的长篇大论。

「她可会死?」

应天回首看了看面无血色的飞帘，照她来看，这个风神应是处於沉睡状态，耗尽法力後，整副身子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倘若她是一点一滴慢慢耗尽法力那还好办，但她偏以最激烈的方式释出法力，如此一来，就算她不油尽灯枯，她也要遭自己的法力所伤。

「难说。」她诚实地说出她的看法。

「你救得了她吗?」他靠坐回椅内，修长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敲著桌面。

救个海道的神女?为他这怪异的要求，应天下禁蹙起了秀眉。

「回答。」敲打的动作倏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挟带著恫喝意味的低沉命令。

「能，但我需王爷相助。」虽然没把握，但仍愿为他完成命令的应天硬著头皮接下。

「我该怎么做?」不罗唆的破浪随即站起身，来到床畔看著依旧昏迷下醒的飞帘。

「王爷……我可否问个问题?」站在他身旁的应天，迟疑地拖长了音调，「她是海道的神女，王爷为何要救她?」站在帝国的立场上，海道的风神一旦落入他们的手中，应是除之後快，这些年来他也一直想杀了这个老与他在海道作对的风神，可怎么风神一落入他的手中，他却一反以往的坚持，反倒要救这个头号大敌?

破浪沉默地欣赏著底下这张数日来，每日近躺在他身侧让他侧首望之的容颜。

此时在灯烛红融的光晕下，她的面容像幅褪了色的彩画，淡淡净净，浓密的眼睫执著地覆盖住她的眼，不让他再一窥那双湛蓝得令他一眼就难忘的眼瞳，而她那时的笑、痛苦不堪的模样，以及那一行温暖地流过他赤裸胸坎上的泪，他皆不明其由来，在她以沉睡封闭了对外的一切後，他觉得自己像个找不到迷锁之钥的人。

他想知道她是为何自一个执意与他为敌的人，变成了一名似放弃生死与所拥有的一切的人，夜夜听著她的呓语，他想知道关於她的奇Qīsuū.сom书一切，他想知道那双湛蓝的眼眸裏藏了什么秘密，他更想知道，那颗泪，是为谁或为何而流。

在他已亲手将她救起後，她没资格带著他心底的谜团远赴黄泉，而不给他一个答案。

「我好奇。」许久之後，他淡淡地开口。

「好奇?」两眼一直徘徊在他身上的应天，虽是纳闷著他的回答，但更引起她注意的是，他在看她时那种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若你问完了就快动手。」再次恢复冷峻的破浪，不耐地向她催促。

只能将所有纳闷都咽回腹裏的应天，朝他颔首後，脱去了鞋坐在床上将飞帘扶起，压著她的腿让她盘坐著，而後应天示意破浪坐至她的身後，以两掌置於她的背上提供她所需的内力，随後应天坐至飞帘的身旁，闭上眼双手结印，开始朝她施咒。

喃喃的诵咒声，绵绵不绝地回绕在斗室裏，日夜不断，接下来的数日，破浪离开了飞帘的身後，冷眼站在床畔看著在应天的咒术下，与生死搏斗的飞帘，自毫无反应，渐渐开始皱眉有了反应，她那原本动也不动的四肢，也逐渐有了动作。

当第四日来临时，猛然自床上坐起的飞帘，闭著眼，一口鲜血直喷在床栏的白色纱帘上，再重重地倒下，应天看了她一眼，继续加重了咒语，浑身滚烫的飞帘，像个深陷在噩梦裏的人，挥扬著手臂伸手四处乱抓，似想握住任何一个可以凭恃或依靠的东西，

破浪在看了她许久後，坐在床畔朝她伸出一掌，她立即紧紧握住。

生死徘徊问，费力张开眼的飞帘，看见了一张男人的脸庞，就著逆亮的光影，她试著想捕捉住那张似曾相识脸庞上的每一寸轮廓，但排山倒海而来的睡意掳获了她，再次将她拖回漆幽不见一丝光明的深渊中。

冬日的暖阳穿过窗棂照亮了斗室，一束东日光映在飞帘的脸庞上，她不适地眨了眨眼，张眼所见，即是东升旭日的耀眼金黄，渐渐适应了光线後，她这才发现，那轮旭日是透过丰房的小天窗与她相见。

脑中一片混乱，宛如离魂乍台，许多混乱的记忆在脑海裏飞快地流窜，她乏力地侧过首，发觉自己已不在天色阴霾的海上，而是在一间小牢房内，但在这裏，却又有著温暖舒适的床铺，和生活所需的一切，在墙角，还置了几盆炭火生暖，就在床畔的小桌上，有只小药炉，和一碗似喝了一半的汤药。

她到底是被囚了还是被救了?

或许两者皆是。勉强坐起的她，低首看著双手手腕上的手铐。

脑海中片段片段的记忆，在她神智稍微清醒了些时，开始组织起来，她记得礁岩畔的海草，和那双探进水裏将她拉上岸的大掌，她记得似有一处洞穴，和一具温暖她的胸膛，以及喷满鲜血的白纱旁有个端坐闭眼，似在诵念著什么的女人，然後是无止无境的噩梦，在那梦中，有个男人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她只记得轮廓，却看不清他的脸，她想，无论那人是谁，他都救了她也囚住了她。

轻轻一动，手铐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张握著双掌，感觉她的神力正在恢复中。她自嘲地笑了笑，原本她还以为，以那种方式使用神力後，她就可以成为普通的神子了，没想到，这份神所赐予的恩泽，竞还是如影随形地跟随著她。

若是死了，或许就真能摆脱这份恩泽了……

她反覆地想起那夜神宫裏所发生的事，她不知那时的她是否真的想死，还是单纯的想离开，现在想来，那时的她，只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被那些她不遗余力保护的人出卖了，在他们眼中，她并不是个人，只是个盛载著海皇恩泽的容器，保护海道是她的使命，守候海皇是她的命运……

海道、海皇……怎么他们眼中都没有飞帘?

在那些神子心中，她在哪?

「殿下。」

思绪被打断的飞帘，抬首看向那扇小天窗，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窗栏之外，他费力地蹲下弯著身子，透过牢窗朝下看著她。

「殿下，您没事吧?」职责是守护风神的汉青，自那夜她纵海後，也与观澜他们一块下海去找她，在他人都已认定她可能葬身大海时，唯独他不肯放弃地继续寻找，打探了她的消息好一阵子後，最後他才在这找到她。

「我在哪?」飞帘直视著他身上换穿的人子衣裳。

「您在紫荆王的别业裏。」偷溜敌阵的汉青，压低了嗓音告诉她，还不时回头看著四下。

她讶异地张大了眼眸，「紫荆王?」那个多年来誓要拿下她首级的人?

「好像是他救了您。」汉青也不清楚来龙去脉，只是在外头听到消息，紫荆王在海啸过後的数日，自海上带回了个女人，就因时间点上的巧合，所以他才冒险前来一试。

飞帘怔靠在墙上，没想到那张一直出现在她梦裏的脸庞，与那双将她自海中捞起的大掌，它们的主人竟会是多年来一直威胁著海道之人，她不解地抚著额，一时之间脑中有些混乱。

为什么要救她?若真是紫荆王，那他应当在发现她时，就该杀了她的，她不懂他把她自海裏救起，又大费周章将她带来这疗伤是为了什么。

汉青的声音再次自她的顶上传来，[请殿下稍候片刻，我这就救您出来。」

「不必。」拉回心神的她，回绝得飞快。

「殿下?」正准备找出地牢入口的他，动作顿了顿。

她清清楚楚地道：「我已自逐於海道。」那夜她说出口的话，她没有半点要将它收回的意思，更不会因任何人而更改她的决心。

他忙要她想仔细，「留在这的话，殿下不怕遭紫荆王所杀?」那个紫荆王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听迷陀域的人们说，每个被紫荆王带去审讯之人，皆是直著进去横著出来的。

她轻摇螓首，「真要杀我，他就不需救我了。」她想那男人还不至於做这等浪费时间之事。

「殿下若不回海道，长老们将不会原谅殿下的，殿下也知，神女若私离海道，将会成为长老们眼中海道的叛徒。」以为她不知利害关系，汉青心急地再向她解释，「况且紫荆王是海道之敌，若长老们知道殿下在这……』

一抹无奈的笑意跃上她的唇角。

「叛徒?」不能为之所用，就是叛徒?她甚至什么都没做，更无投效帝国之意，难道就只离开也不允许?

「殿下，请您——」

「无所谓。」她一脸木然地截断他的话。「我与海道已无瓜葛，此生也不会再回海道。]

低首俯看著丰内暗影中那张心意已决的脸庞，汉青颤颤地问。

「殿下……真要背叛海道?」

飞帘仰首看向他那副恐惧的模样，她很想告诉他，或许在他告诉她叛徒这字眼之前，她仍旧会是忠於海道的神女，永不会对海道有二心，现下的她不过只是离开罢了，但就在她知道了长老们的想法之後，她才明白，其实离不离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长老们的眼中她只能有一个选择。

永不能离开海道。

一阵打心底升起的寒意，鲸吞蚕食般地，一口口吞噬掉她多年来所祈求的温暖，在她的心头灰烬上覆上一层永生再敲打不入的寒冰，在这极度心寒的片刻，她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是可以放不下的。

若是耗尽了法力和自逐於海道，仍不能使她离开那些岛屿，那么，就由她亲自斩断这一切吧。

「我只是个神女，不是什么忠臣。」

「殿下?」汉青不解地看著她冷若冰霜的模样。

「我已经把我的命给过海道了。」她一字字地说著，「去告诉那些长老，我的离开与背叛无关，我只是个厌倦等待，也不再相信神话的人，别再擅自替我安排我一生的车轨，也不要再拿著大义大理压著我，强迫我为海道做任何事，我不过是想找回我的人生，今後，我将只为自己而活。」

「殿下……」浑然不知她竟会作出如此决定的汉青，忙想要她回心转意。

她偏过芳颊，「你走吧，别再来找我。」

「殿——」犹不肯离开的汉青，在欲劝劝她时，赫然听见身後大批的脚步声，知道已遭人发现的他，回首再瞧了背对著他的飞帘一眼，不得不迫於形势先行离开。

倚在牢门外的破浪，在那名男子遭金刚逐走时，半靠在牢门外懒懒地问。

「叙完旧了?」

没发现他存在的飞帘，转首看向他，在见著他的那瞬间，梦中那张模糊的轮廓顿时与眼前的男子合而为一，吻合得她一眼就将他认出，她仔细地看著他清朗俊俏的面容。

「你是谁?」

「帝国紫荆王。」他朝旁弹弹指，候在他身後的力士立即上前为他打开牢锁。

在他步入牢内後，力士随即退下，飞帘无言地看著这个无视於她防备目光的男人，迳自闯入她的领域，坐在她身畔一手勾起她的下颔，以佣懒闲适的目光，徐徐地打量著她。

指尖透过来的温度，和他一身所散放的气息，隐隐约约地唤醒了片点她所遗忘的记忆，她记得他似乎也曾这么靠近过她，那锐利如刀的眼眸她没有忘，而他这一身逼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她也没忘。

「你是海道的叛徒?」比她想像中还要更低沉了点的嗓音，在近距离内听来，令她的手臂浮上一阵不快的寒颤。

「你们爱怎么说都成。」她不悦地别开脸，有些讨厌有人靠她这么近说话，但那根修长的食指很快又贴上来，命她调回目光面对他。

「那日，你寻死?」破浪边问边盯审著她暴露在他眼中的所有反应。

「我没有。」湛蓝色的眼眸对上了他的，语带命令地道：「拿开你的手。」

难得遭个女人命令的他，饶有兴味地扬高一双剑眉，他勾起一抹笑，偏首看著她眼眉问掩不住的高傲。

「救你的人是我，不道谢?」

她出乎他意料地爽快，「谢谢。」

自她面上离开的手指，缓缓滑王她肩上散落的发丝，并勾来一缯发握在掌心裏。

「为何你要背叛海道?」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不怕你将与海道为敌?」

她瞥他一眼，但很快即栘开视线，「那是我的後果，我自会承担，不劳你操心。」

握在他掌心裏的长发倏遭一扯，被扯至他面前的飞帘避无可避地迎上他的脸庞，他微微眯细了充满阴惊的黑瞳，先前的慵懒之姿霎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

「你没回答我。」过於温热的气息飞扑在她的面上。

「这是我的私事，我不必告诉你。」飞帘将黛眉一敛，想退後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与他无所不在的气息，但丝毫不怜香惜玉的他却紧扯著她不放，闪烁的黑眸昭示著他想知道答案的决心。

自小即被高奉在神宫裏，养尊处优外更不曾看过何人睑色的飞帘，并不欣赏他这等强迫她的作法，说句老实话，在神宫裏，也从没人能命令她做些什么。

紧揪著她的发，将她一寸寸拉近自己，破浪定眼看著那双许久未见的眸子裏，所盛满的抗拒与厌恶，他慢条斯理地握住那缕发将它往他的身後拉，逼得受痛的飞帘不得不亲昵地靠王他的身上，与他的身子贴合，她睑蛋蓦然一红，顾不得疼地扬起被铐住的双手，按在他的胸前想阻止他的靠近，在他仍是不肯放开时，她瞥眼看向那柄佩挂在他腰际的短刀，飞快地抽刀出鞘後，在他下意识地退开时，毫下犹豫地扬刀割断那缕沦陷的发。

乌黑的发丝缓缓散落在两人之间，为她的举动，破浪微扬起唇角，在她以刀尖对准他时，他出手如闪电地一扬掌，转眼间那柄短刀即飞离她的眼前，插钉在牢栏外的石墙上。

「你真有神力?」像是懒得再逗她般，他往後坐了一点，两手撑在身後打量著她。

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的飞帘，看了他许久，怀疑地问。

「你不信神?」在已见识过她的能耐那么多年後，他还问这种问题?

「不信。」她所谓的法力，就像是应天所拥有的巫法般，都是藉由求道或是修炼而来，他不信这世上有神。

「那又何须装上这个?」她冷哼一声，低首看著双腕上的手铐。

「只是应景。」他似笑非笑地应著，目不转睛地瞧著她面上的各种表情变化。

应景?他以为这玩意真能锁住她吗?她环顾了四下一眼，并不想告诉他，别说是这种普通的小牢房，就算是今日他将她关在铜墙铁壁中，只要她想走，任谁也关不住她。

将她看够了後，破浪怱地俯身至她面前，一骨碌地逼她靠在墙上。

「一个小小的海道，值得你付出生命去捍卫吗?」与他作对多年，他最想问她的就是这句话，「躲在迷海上守著一个也下知能不能成真的神话，你们才能安心吗?」

「你想说什么?」不明他心情起伏的飞帘，靠在墙上深喘了口气後，有些愠恼地蹙紧了眉心。

他冷冷一笑，以指弹了弹她额上的烙印，「我在说，我看不起你们海道的神子。」

这话……好像也有人说过。

她想起来了，那夜观澜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就在她努力回想著那夜观澜所说的全文时，破浪看著她有些迷惘的表情，顿时在心中有了计较。

他只手转过她的脸庞，「海道的神子吃的、用的是来自哪，你知道吗?」看样子，这个被奉在神宫裏的风神，除了保护海道外，其他之事，恐怕什么也不知。

对於自己的无知，飞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很纳闷他话裏那股掩下住的唾弃语调。

他直接替她解惑，「那皆来自於你们的海盗先祖，百年前在海上为盗，四处烧杀掳掠人子，横夺而来的大笔财富。」

海盗?

她有些愕然，直觉地想要否认，但蓝色的眸子在他轻视的睑庞上，却找不著半分欺骗的迹象，相反的，她看见了掩不住的愤怒。

「你们是海上的强盗，更是海上的蠢虫，百年前百年後皆然，依旧自私自利得只会强取不肯付出。」掌管东域多年，他最看不过眼海道的就是这点。「要吃，就得耕种、就得为这片大地付出心力，光靠神话能吃得饱吗?既生在人间，就别说你们不愿付出，不然，有本事你们就别食人间烟火!」

才刚醒来，还未将离开海道的种种心事整理好，就得在这情况下接受另一个她未知的过往与现实，脑际有些晕眩的飞帘，似是不想再抵抗什么般地往身後的墙上一靠，半晌，她淡淡地开口。

「去说给海道的神子们听。』

破浪拢紧了两眉，不满地看她又再次合上了双眼，以隔绝外界的纷扰。

她倦累的低喃，「我已经离开那些贪婪的岛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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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铁造的囚栏朝两旁扭曲弯折成一个圆形，恰巧容得一人通过，在通往地牢顶端的阶梯上，罕外石砌的牢墙开了个大洞，一地的碎石呈放射状地飞散在地丰外头，破浪站在牢裏一手勾起那只被弃在地的手铐，发觉他大费周章带回的那个女人，似乎已恢复她原有的活力了。

只是看著这座被破坏得凌乱不堪的地丰，他还是想不出她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她人呢?」他将手铐扔给站在身後的力士。

「已离开别业了。」看著手中似被外力扯得扭曲的手铐，力上很後悔当初干嘛下拿破浪推荐他用的另一款，由京城第一刀匠以百钢所铸的手铐。

破浪侧首睨他一眼，「你们没人拦著她?」

「不是不拦，是拦不住。」心中哀叹再哀叹的力士，无辜地高举著两掌，「我想现下去追她的金刚应当也撑不住了。」要不是亲眼见她赤手空拳以风劲将石墙给轰出一个大洞，他哪会冒著被修理的危险去把破浪找来?与那个破坏力强大的女人相比，他情愿找上这个偶尔也会讲道理的破浪。

连个女人也拦不住?破浪冷冷扫了他一眼，随即追出去。

此时就在别业外不远处，再次从天而降的金刚，在又重重一跌之後，顾下了一身的疼，一手按著地面，吁了口气吹开落在眼前的散发後，再次将固执的眼眸紧紧锁在眼前女人的双脚上。

「别再拦著我，我不想杀你。」对於他不屈不挠的毅力，飞帘是很佩服，不过那并不代表她喜欢这种黏人的跟屁虫。

他苦哈哈地晾著笑，「与其遭王爷责怪，我倒觉得你杀了我会较痛快……」反正横竖都是倒楣，他情愿选择这个虽然很不留情，但看来却赏心悦目的女人，也不要去面对破浪的阴阳怪气。

只想离开此地的飞帘，在他又不死心地站起身上前时，扬起一掌往前一探，自掌心中释出旋风将他给吹卷至其中，两脚被风吹得离地的金刚，已开始在心中不得不信邪，并苦皱著一张脸，认命地被卷入像是漩涡的风中，然後准备在高高飞上天之後，再一次摔得七荤八素。

疾光掠影在他的眼前闪过，在急速下坠时，赶来此地的破浪见状，即飞快地上前一掌接下正好落下的金刚，掌心扶在体型壮硕的金刚背後，手臂一转，就轻而易举地让金刚两脚安然落地。

头昏眼花得像在打转，金刚忙不迭地捧住脑际，在双眼终於能看清眼前事物後，他登时一怔，一头冷汗地看著近站在面前的破浪。

[王爷，属下……」他的脸色惨白得跟地府裏放出来的冤鬼没两样。

[我都看见了。」破浪没那个闲情找他算帐，只是扬扬指示意他退远些，免得再自找罪受。

捞回一条小命的金刚，咽了咽口水，赶紧一骨碌地投奔向那个只敢站得远远旁观的力士。

看著一步步朝她定来的破浪，飞帘承认，她是没料到他竟会亲自追出来，不过，比起那日他高傲的模样，她颇满意他现在一脸阴郁的德行。

一阵寒风拂过破浪的脸颊，发丝在风中不住飘扬的破浪，虽已亲眼所见，却还是很难相信前阵子海上的强风都是由她造成的，他再往前踏一步，迎面而来的微风立即转强。

飞帘侧首轻问：「还是不信神?」

「你信吗?」他边答边瞧著她的双手，仔细研究起这些风是打哪来的。

「我信，但我不等。」

他玩味地将这字勾留在舌问，「等?」

「我感激你救我一命，但我不能留在这。」不想对他解释内情的飞帘朝他扬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起一掌，清楚明白地向他表明去意。

他只是横扫她一眼，「谁说我准许你离开的?」

「我不需你的允许，况且，你也留不住我。」无惧於他的飞帘露出一抹笑，不认为他与他人有何不同。

站在原地未动的破浪，看著她高傲的姿态，想了想，笑意蓦地跃上他的唇角。

「你是我的人，我若不愿放，你哪都别想去。」

「你的人?」微笑消失在飞帘的芳容上，对於他话裏的用字，她有不解，更有著一闪而逝的不安。

他徐徐提醒，「岛上的洞穴，有记忆吗?」

什么记忆?

飞帘眨眨眼，试著回想起他口中所说的洞穴，但脑中却一无所获，只是当她的双眼落在他那因风衣衫微敞的胸口时，她却忆起了一副光滑结实的胸膛，她深吸了口气，这才想起她还未问过他，在他把她带来此地前，他曾对她做了何事。

「你乘人之危?」虽不愿这么想，可照他方才的话，她也只能不情愿地做出这等推测。

破浪耸耸宽肩，「我记得你并没反对。」

那时人都快死了，怎么反对?没想到他救人之余还不忘采花的飞帘，下禁心生愠恼，不知是该为他救了她一命而感谢他，还是为葬送在他手上的清白而杀了他。

怒视了他好一会後，飞帘忍抑地捺下因他而起伏过剧的气息，忿忿地撇过脸蛋。

「那好，这下我不欠你什么了。」反正她也不想欠这人半分人情。

面带讶色的破浪，在她转身想定时，腾空一跃落至她的面前，不想再多看他一眼的飞帘，索性扬起狂风直袭向他。

「若不让我走，信下信我会毁了你的东域之军?]

剧烈拍击在身上，带著点痛感的风儿，和她恫喝的话语，令破浪浑身泛过一阵久寻不致的酣甜刺激感，他也学她扬高了掌心，以内劲往前一震，轻轻松松地就令她手中的风儿改向。

他一脸自信，「你不会有那机会。」除了那三个老和他打在一块的同僚外，她可是第四个能让他这么认真的人。

直冲云霄的烟尘，在他的话落後即将他笼罩在其中，风暴之外，四处飞沙走石，让远处有过教训的人，皆下意识地往後退了几步，但愈是施法，飞帘的眉心就锁得愈紧，因为……

「风神?」站在风中一动也未动的破浪，嘲弄地对她挑挑眉，[嗯?」

甚少对人动怒的她，虽知自己身子尚未痊愈，法力还未全回到身上，可她就是对他那张对她摆架的脸庞看不顺眼，尤其是在知道他做过何事後，她发现要是他在她面前再待久一点，她恐怕会不顾他是救命恩人的份上忍不住想杀了他。她二话不说地再加重手中的力道，将两股旋转的风儿朝他靠拢，试图挪动他的双脚，好让他离得远远的，谁知觉得枯等得有些无聊的破浪，在下一刻，竟当著她的面大刺刺地打了个呵欠。

站在远处观战的力士晾著白眼。

「就说他不像人……」有没有搞错，在那种风中不倒也不摇一下?他这回是去岛上练了什么盖世神功不成?

金刚则是满脸的同情，「他一定是呕了很久。」连风神都可以无动於哀，七年来却老是摆不平那个叫夜色的女人，他八成是已经内伤得连作梦都会恨。

已看出胜负的力士一手推著他，「甭替他呕了，去叫应天做一下准备，那女人输定了。]

不想再看她变新把戏的破浪，凭恃著雄浑的内力，安然地走至她的面前，在她欲後退之时一把握住她的双手，并将它们扭至她的身後，接著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看似纤细脆弱有如朵花儿，不堪他一折的女人。

「别碰我。」她使劲想抽回双手，然而他却俯身至她的面前语带双关地问。

「现下才说这话，不嫌太晚了吗?」

她的嫩颊顿时一片绋红，「放手。」

「我听说海道的神女都是住在神宫裏的。」他自顾自地靠在她的耳边，以低哑的声音对她呢喃，「从前没人敢像我这般碰你是吗?]

仿佛那嗓音带有魔力似的，酥麻的感觉沿著她的耳廓，一路滑下她的身躯，她偏过头，想避开他吹拂在她颈上的热气奇Qīsuū.сom书，一阵阵遭束缚的风儿自她掌心中窜出，急急在他俩之间飘摇拍打，破浪低首看了怀中在风裏有些站不稳的她，懒懒地伸出一手将她圈拢在他的胸前，另一手则在她手腕缓缓施上一点力道。

黑眸中的色泽加深了些许，「你不是神，你只是个女人，再不收敛点，信不信我折断你的手?」

不容得她质疑的刺骨疼痛，随即自她的掌腕问传来，飞帘忍著疼，顽抗地仰首与他怒目相对。

「我喜欢你的眼神。」放肆的眸光，像是巡视领地般地在她面上徘徊，感觉四周风势渐小後，他心满意足地抚上她的脸庞。

觉得自己的手像快断了，他却还是不肯松手，飞帘有些没好气地狠狠地瞪著这个不守信诺的男人。

「别急著恨我，在我愿放你之前，你还得在我身边待上好一阵子。」修长的指尖轻轻在她唇上点了点，他敛去了笑意回首朝远处扬声一唤，「力士，把东西拿来!」

老早就捧著破浪指定的玩意的力士，见他终於玩够了，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晃至他们的面前，亲自替飞帘再次铐上。

手上泛著银光色泽的手铐，任她再怎么施法也扯弄不开，飞帘瞥了瞥那张自信的脸庞，不满地问。

「又是应景?」

「我喜欢你的自大。」破浪愉快地低笑，再徐徐向她澄清，「不过，这只是你的新行头而已。」

没想到，新行头还是不管用。

他们似乎太低估她的破坏力了。

以免她再次脱逃，无奈的力士只好祭出原始的老法子，下药、点穴，然後再请破浪择其一，看在她身子未复元的份上，破浪选了点穴，并加派了个人在她身边看著她。

「张开嘴。」手拿著木匙的应天，在碗裏舀了一匙粥後，举匙喂向她。

略烫的热粥进口，飞帘再次被烫得皱眉，可浑身动弹不得，只能乖乖坐在床边接受喂食的她，在应天下一匙又喂向她时，她还是选择张口把那些可喂饱她的热粥给咽下。

「除了王爷外，我不曾服侍过任何人。」以木匙搅拌热粥的应天，有些不情愿地向她开口。

「谢谢，抱歉委屈你了。」虽然口舌都被烫得有点受不了，飞帘还是向这个一脸不是滋味的女人道谢。

应天有些意外地瞧了她一眼，见她虽被故意恶整她的热粥烫得很惨，可她还是感谢地笑著，这让应天悬在空中的木匙停顿了好一会，半晌，应天状似敷衍地在上头吹了吹，再粗鲁地举匙喂向她。

「快吃。」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感觉这回入口的粥不那么烫口，飞帘更进一步感谢这个救命恩人。

「你可别搞错，是王爷想救你所以我才救你。」不习惯他人向她道谢的应天，颇不自在地对她端著一张冷脸。

「我还是要向你说声——」她很坚持，但还未说完的话却被应天下一匙已吹凉的粥给堵住。

看著被应天愈喂愈快，差点赶不上应天速度的她，辛苦地把一整碗粥都吃光，倚站在门边的破浪，满意地出声。

「很好，至少你不会愚蠢的跟自己过不去。」他原先还以为她会同他玩绝食那套，没想到她还满合作的。

「王爷。」没想到他会来此，一听到他的声音，应天立即欣喜地转过身，她脸上一闪而逝的笑容，立即被床上的飞帘给捕捉住。

破浪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出去，应天有些不愿地看著坐在床上下能动的飞帘一会，这才收拾起粥碗端出屋外。

飞帘若有所思地回想著方才应天的神情，这时取代应天的破浪已坐至她的身畔。

「说说你与海道之事。」虽然那天听她与那个神子所说的话，让他知道她是自己要离开海道，但至今他仍不知她与海道之间是发生了何事，才会使得她不惜离开她守护了多年的海道。

飞帘直觉的反应即是别过眼，不多看这个囚住她的牢头一分。

「说。」他将不能动的她脸庞转向他，同时语气亦加重了些。

她有些没好气地问：「以你的身分，从没人对你说个不字吗?」这人怎对她的私事那么好奇?不想说不可以吗?

「从没有。」他理所当然地绕高了两眉，「你呢?以你的身分，从没人强迫过你吗?」

「从没有。」除去精神上的不算，现实裏，的确没人敢勉强她做任何事。

他莞尔一笑，「那咱们可说是旗鼓相当了。」

就是因为原本是旗鼓相当，所以现在沦为囚犯的她才不想看到他这张嚣张的脸……

不过似很久没进食的她，在刚吃饱了一顿後，现在她的胃暖烘烘的，整个人也懒洋洋的，她实在是不想再跟这个脾气古怪的男人再杠上一回。

「你留我无用，我不会为帝国做任何事。」为免接下来在她能够成功逃离这裏前，将会与这男人相处很久，她决定把话说在前头，省得他有任何幻想，或是又拿海道的事来烦她。

「别太抬举自己，谁要你多事?」破浪不以为然地哼了哼，见她唇角有颗米粒，他取来桌上的手巾为她拭去。

她默然看著他那令她出乎意外的动作。

「我亦不会为海道再做任何事。」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她也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他手上。

他两肩一耸，「那是你的问题，我管不著。」

解不开的迷思令她一头雾水，「你留著我究竟想做什么?」既不杀了她以绝後患，也不想招降她，那他干嘛花那么大的工夫救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瞧了她好一会，出口的答案，在他低沉的嗓音下，听来很暧昧。

「我说过，我喜欢你的眼神。」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她有些负气，「你若高兴，可把我的眼挖出慢慢观赏。]

想起她在洞穴内，他欲杀她时也是一副不怕死的神情，破浪不禁要问：「你很不在乎你自己?」

[这是我的问题，你管不著。」总觉得他俩在各问各的、各答各的，吃饱了饭眼皮有些沉的飞帘，放弃再与这个沟通不良的男人对谈。

[可我对你很感兴趣。」他的两眼不客气地将她全部扫视一回，「从头到脚，都有兴趣。」

对於他那露骨的目光，她有些反感，半晌，她怱地睁大了眼眸，纳看著这个原本还把她当成件物品不断打量的男人，下一刻突然倾身至她的面前，与她四目相对了一会後，将视线锁在她方才被粥烫得有些泛红的唇上，而後侧首在那上头轻点舔一下。

在他一脸回味地退开时，两耳泛红，脑际轰轰作响的飞帘，愣愣地看著这个兴致一来就对她偷香的男人。

「这是什么意思?」她试著平定下大乱的心绪，和那股仍存在她唇上的触感。

「尝味道。」他笑笑地看著她方才还存在眼眉问的睡意，在这刻已消失无踪。

「对个不能动弹的女人做这种事?你了不起。」她愈想愈不甘心，也忘光了方才她还在心底提醒自己别又跟他杠上。

他摆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你似乎以激怒我为乐?」

「别太自以为是了。」她翻了记白眼，开始有些恨自己当年为什么只学法却没学过半点武功，才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你倔起脾气的模样，我也喜欢。」他放肆地一笑，伸手将她往床裏头挪一点後，与她并肩坐在一块，再拉来她的两手仔细地打量著。

「走开。」左边的身子与他温热的身子靠在一块，明明天气很冷，她却觉得异常地燥热。

「我喜欢你的开口。」他瞥她一眼，乾脆拉过她侧坐在他身上，「因我就等著做些你不愿的事。」

被迫坐在他身上，别扭又不自在的飞帘，紧抿著唇，暗暗在心记下他专门与她作对的性格。他看著她兀自暗生闷气的表情，很得意地将她压按更胸前让她靠著，而後将两手枕在自己的脑後。

贝耳贴在他胸前，所听到的都是他自在的呼息声，与沉稳的心跳，这并没有让与他肢体接触的飞帘镇定下来，反而更让她坐立难安，她试著去忽略这具在冬日裏温暖了她的身子，和那片在衣衫微敞，她只要张开眼就看得见的胸膛。

过了很久，他突然问。

「为什么哭?」

「什么?」被他天外飞来的问题一问，她愣在他怀中。

他眼中抹上了一份回忆，「你哭过。」救了她的第一晚，她哭了好久，哭得是那么伤心哀切，好像心都碎了一般。

「我没有。」没有记忆的她立即否认。

「你很希望有人能留在你身边?」被奉为风神的她，身边难道都没个人能陪著她，所以才会让她在无意识中说出那种是谁都好的话?

「我没有。」这回她否认得更快。

低沉的笑音隆隆在他胸腔作响，直震她的耳鼓，他放下双手，一手环住她，一手抬起她的脸庞。

「我开始喜欢你的不诚实了。」

她有些懊恼，「你能不能讨厌我一点?」

自小生长在被奉承环境中的他，很少能有这种机会，能够与肯用真面目老实面对他的人相处，因此此刻在他怀中，这个曾在岛上勾起他所有好奇心，又不看他脸色的女人，也格外显得珍贵。

他终於对她说了一句老实话，「很难。」

因帝国所有船舰已毁，短期内恐无法再进攻海道，终於逮著光明正大理由派船出海的观澜，已请雨师停止了雨势，并派出大批船队在迷海上持续地搜寻著飞帘。

起先她还悲观地认为，在那夜恶劣的海象下，对於飞帘，她只能抱著死要见尸的想法，但就在善水性的汉青也都一去不返，且迷海上始终都找不著他俩的尸首时，她开始怀抱著一线希望。

[殿下还活著。」空旷的神殿上，坐在殿中占卜的大祭司，在观澜没耐心地走来走去时，脱口说出她此刻最想听到的答案。

「她人在哪?」观澜登时两眼焕然一亮，兴匆匆地三步作两步来到她面前。

[看不出。」已上了岁数的大祭司，坐在地上为了所占出的东西而眉头深锁。

[看不出、看不出……」已经受够这答案的观澜，气结地在她面前摊著两掌问：

「枉你还是大祭司，这些日来你究竟是看出了什么?」与飞帘相比，长老们养著这一大票的祭司何用?除了一天到晚只会在殿中祈祷海皇快点醒来外，没一个有什么实质的用处，真要遇上了什么情况，还是一样派下上用场!

破例为她占卜了数日，早已在腹中累积了不少不满的大祭司，自觉已容忍这个为友心急的岛主够久了，当下她自地上站起，衣袖一拂，乾脆对她说出残忍的实情。

「地火明夷。」

[什么?」观澜愣愣地看著她那张写满风霜的脸，有些不明白为何此刻她话裏的语气，听来竟带著些许鄙夷的意味。

「地火明夷，又称凤凰垂翼。」大祭司冷笑地向她这个门外汉解释，「在殿下身上，我看见了凤凰垂翼。」

「这代表什么意思?」对於她的拿乔，观澜不是滋味地板起了脸庞。

大祭司愉快地向她解释，「弃明投暗。」

犹有不解的观澜微皱著眉，还思索不出其中含意时，就见大祭司朝她示威性地扬高了下颔。

「海道将出现叛徒了。」那个众星拱月，在神宫中高高在上的飞帘，往後恐再也不会那么风光了。

她想也不想地就驳斥，「不可能，飞帘不会的!」

「本祭司所占之事，四十年来未曾有过半分差错。」仿佛很欣赏她的狼狈似的，大祭师冷哼了一声，口中语气信誓旦旦。

「飞帘不是那种人。」总觉得大祭司在挟怨报复飞帘，也觉得是刻意想打击她的观澜，依旧对那个对海道鞠躬尽瘁的飞帘再相信不过。

也不指望她相信的大祭司，二话不说地转身定向殿门。

「你要上哪?」观澜飞快地伸出一掌将她拦下，且面色不善地盯著她那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拱手以道：「无论岛主信与不信，我都有责任去向长老们禀报此事。」在长老们知道这消息後，或许日後神宫将重回祭司群的手中，而再也不是那个霸据著风神名号的飞帘。

「我说过，飞帘下会的……」观澜在她又往前跨了一步时，握紧了双拳，忍抑地自口中迸出话。

大祭司得意地回首瞥她一眼，「殿下若真成了叛徒，海道必须及早做出处置。]

「什么处置?」

「赶在殿下助帝国一臂之力前的处置。」海道有权阻止这种最糟的情况发生。

连日来所有心忧与焦急，在这句话中，霎时被催化成一股浓烈得化下开的怒气，观澜一手按住她的肩头，使劲将她往後一拉，手无缚鸡之力的大祭司立即颠蹬地倒退了数步。

[你只是个岛主，你无权干涉神宫之事。」瞪看著她眼中的怒火，勉强站定的大祭司，不得不出声警告她这岛主的职权底限在哪。

观澜一手覆上腰际的剑柄，「你只是个祭司，你无权杀我的朋友。]

两两相峙下，心跳得飞快的大祭司，侧首看了殿门犹有多远後，稍稍往旁移动，站在她面前的观澜立即不客气地拉出剑，剑尖直指她的眉心。

「观澜，你别乱来……」面对著剑尖，她不禁倒抽口气，冷汗布满了一头一面。

[是吗?你等著瞧。」观澜震声朝旁一吼：「淘沙!]

[在]

「囚住她，她若开口说了半个字，我唯你是问!」决定让这消息深锁在大祭司口中的观澜，在飞帘投海之後，再也不想去理会什么规炬，更不把那些逼得飞帘不得不走的长老给放在眼裏。

「是。」淘沙绕过她手中之剑，一把捉住无力抵抗的老妇，将她的双手折在身後准备押下去。

「观澜!」不从的大祭司扯住脚步，在观澜准备离开神殿时扯开了嗓子朝她的背影大嚷，「你阻止不了她的!」

正打算去找另外两名岛主商量，该如何收拾那些把海道弄得乌烟瘴气的长老，并将长老们自无权却又想夺权的大老宝座拉下的观澜，在听了她的话後，冷冷地回首。

「海道注定将失去神女。」大祭司不死心地瞪视著面无表情的她。

悲伤自观澜的眼中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伤痛，她定定地看著与她一般，皆是罪人的大祭司。

「在你们视她为工具而不是个人时，海道就已经失去神女了。」海道会有今日，不是天意更不是宿命，而是他们硬生生逼走了飞帘。

「倘若殿下真背叛了海道，你担得起这责任吗?」努力和淘沙拉扯著的大祭司，在被拉下去之前忍下住再问。

不待她来得及反应，观澜将手中之剑一扬，扑向她的剑气即割断了挂在她颈问的念珠，褐色的珠子，在殿上四散滚落了一地。

「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观澜微眯著眼，俐落地收剑回鞘後，一掌震开大殿之门。

低首凝望著地上四面八方流离、不可收拾的念珠，在被淘沙扯著臂膀拉走前，大祭司拚命回首看向觊澜大步远定的背影。

「你会後侮的……」

浑身无力，全身筋骨酥软得似与脑袋分了家似的，无一听从使唤。

飞帘一手扶按著花桌，伸长了另一手去构住窗棂，使出全副力气移动虽已自由、但却乏力得无法逃跑的身子，当她气喘吁吁地攀上房门，发现它并未上锁时，她欣喜地打开房门，登时映入她眼帘的，依然是身形高大强壮得像座山的金刚。

「又是你……」夜半还守在她门外，这男人都不必休息的吗?

「姑娘，你就行行好死了那条心吧。」奉命看著她的金刚，站在她面前一脸同情地看著她软趴趴的模样。

[让路……」她费力地说著，在他无意让开时，两手攀著门缘慢吞吞地绕过他。

金刚边定边劝她，「王爷是好心，所以才没让你再当个动也不能动的木头人，你就别再得寸进尺了好吗?」看被点了穴的她每天动弹不得地坐在床上，那模样著实怪可隣的，破浪好不容易大发善心解了穴改点舒筋穴，让她可动弹却无力可施，偏偏这样她还是不满足，一天到晚老想著要逃离这裏。

她咬著牙继续前进，「我不能留在这……」一个汉青知道她在这，就等於海道所有的人也都知道她在这，若再留在这不走，海道势必会找上她将她给带回去，或者，海道那些人将会与紫荆王对上因而死伤惨重。

[王爷说不会让你走就不会让你走的，你就别学王爷任性了行不?」伯她会跌倒受伤，但又不敢碰到她，於是金刚伸长了两手圈在她的左右，亦步亦趋地跟著她，同时也再一次地对她开劝。

[不要拿我和他比较……」忙得满头大汗的飞帘，现在最下想听到的就是任何一个跟那男人有关的字眼。

站在窗边的力上，看著窗外的金刚又是讨好、又是低声下气地请她回房，可她却还是坚持地往外头走去，有点看不下去的他，忍不住侧首朝坐在书案内的男人轻唤。

「王爷。」

「第几回了?」破浪没回头也知外头发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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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扳著手指头数了数，「第五回。」在达成她的目的前，恐怕她还是会再接再厉的跟金刚玩下去。

破浪朝身後弹弹指，「应天，东西呢?」

「在这。」双眼底下都是暗影的应天，疲累不堪地来到他面前，双手奉上一只小瓷瓶。

[辛苦了，去歇著吧。」

满足的笑容顿时出现在她的脸庞上，「谢王爷。」

不知破浪已采取行动的金刚，还在外头有耐心地劝著飞帘。

「回房去吧，不然等王爷来了你就有苦头吃了……」

「我——」飞帘才想叫这个大汉别来烦她，犹在口裏的话，即被快步朝他们走来，并一手按在金刚肩上将他拉开的破浪给怔住留在唇边。

「想走?」结实的臂膀一把搂住她的腰，「就凭你现下这副德行?」

「我都说过了……」金刚摸摸鼻子，识相地转身往在房裏朝他招手的力士那边闪。

硬拖著飞帘回房的破浪，在手上的女人双脚不听使唤，差点跪下去时，索性一把将她高高抱起。

她羞窘地推抵著他的胸膛，「放开我……」

没把她软绵绵的挣扎放在眼裏，破浪自顾自地走向她的房，一脚踢开房门後再踢上，绕过半间屋子将她放回她常待的老地方。

再次坐回床上的飞帘，已经开始怀疑她下半辈子是不是得和这张床绑在一块至死不渝了。

「记得你上回叙旧的对象吗?」决定在今晚彻底解决逃亡事件的破浪，站在她面前低首看著满脸沮丧的她。

「你做了什么?」她的身躯一怔，佣懒的蓝眸瞬间恢复了精神。

「他在我手裏。」他完全不介意在她面前撒谎，「你若想保全他的性命，就别做些会惹我不开心的事。」

怪不得自那回後，她就再也没有汉青的消息，以汉青的性格来看，总是守护著她的汉青，是不可能会照她的话不再来见她，或是独自返回海道……

「对了，我听说你与那个叫观澜的女人是好友?」破浪抬起她的下颔，看著她湛蓝的眸子裏明显地写满了怒气。

「观澜也在你手裏?」她愈听愈克制不住地握紧了双拳。

他俯下身子在她面前轻喃，「不，我只想告诉你，我既可铲平天宫天苑城，我就能依样画葫芦的对付都灵岛，而我更不会介意多杀一个叫观澜的女人。]

她有些骇然地张大了眼，天宫天苑城一夜之间遭灭之事，三道皆知，只是在他开口前，她并不知那个元凶就是他，她更看不出他会有那种能耐……她的心思倏地飞回了那座她自小生长，和观澜不知付出多少心血的岛屿，她无法想像那座住满了神子的岛屿，将会在他手中变成了一座海上孤岛……

「别说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见她的眼神有些游离，破浪厉声再道：「你若寻死，我照样也会拿他们开刀，听清楚了?]

飞帘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慢条斯理地启口。

「解穴。」

「如你所愿。」认为她不会那么下上道的破浪，也很乾脆地应允她的要求。

身子一恢复自由，也再度能够使力後，飞帘登时起身扬起一掌就朝他的脸颊甩过去。

没料到她会因此大动肝火的破浪，舔舔嘴角的血丝，侧首对她露出一笑。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泼辣的脾气?]

她语气冰冷地再次强调，「别以为你能威胁我什么，我既已离开了海道，就与海道再无瓜葛。」

「是吗?」他不以为然地挑挑眉，作势转身欲走，「咱们就拿那个叫观澜的女人试试好了。」

心思遭他看穿的飞帘，当下顾不得先前说过的话，随即以掌扬起一阵清风想将他拦下，破浪将剑眉一敛，在她还反应不过来时，转身使劲握住她的双手，并将她的身子重重按压在墙上。

他阴沉地开口，「我说过，别做些会惹我不开心的事。」

心跳得飞快，遭他一身悍戾气息摄住的飞帘，紧屏住呼吸，不愿退缩地与他四目相对，可他吹拂在她面上的灼热气息，和他贴合著她身子的体温，都一再地扰乱著她的思绪，且愈是盯著他瞧，那双与子夜一般漆黑的眼，也就愈像漩涡，仿佛要将人心神都吸去般，她忍下住喘了口气，在那时，她看见一抹胜利的微笑自他脸上一闪而逝。

单手握住她的双手，并将它们高举过头，破浪以另一手自怀裏掏出那只小瓷瓶，以拇指弄开了瓶栓後，将它凑近她的唇边。

「这是什么?」飞帘紧张地看著那只带著药草气味的小瓶。

他不想解释，「喝。」

她的反应是立即偏过脸拒绝，破浪勾了勾唇角，放开她的双手用全身抵著她，一手捏著她的鼻尖，一手则抬高了她的下颔把药灌进她的口中後，再用力捂住她的嘴。

看著他那下达目的誓不休的眼眸，与他僵持了好一会的飞帘，只好赶在窒息前把口中的玩意吞下腹，察觉到她已喝下的破浪，也立即挪开双手，往後退了一步。

与那夜在耗尽法力时相同的感觉，缓缓冲向飞帘的四肢百骸，她难以置信地抬首看了他一眼，接著便站下住地身子一软。

[这是应天花了七日所咒的东西。」破浪拉住她的臂膀，边说边将无力的她揽进怀中。「你既已不再为海道效力，也不想助帝国，那么，你就不需要再留著什么神法。]

要想让她安分地留在他身边，且不让她又用那古怪的神法来对付他，最快的法子就是请应天施咒将她的神法封在她的身子裏。

飞帘倦累地张开眼，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似被抽掉了般，不得不靠在他的怀中喘息地适应那股不适感。

[看样子，我似乎太低估应天的能力了。」他低声喃喃，以指抚去她额际沁出的大汗。

她一手紧捉住他胸前的衣襟，「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从今日起，你得开始学著当个凡人。」他心情甚好地抱起她，将已快睡著的她挪往床铺。

[凡人?」她困得双眼都块睁不开。

[对。」破浪双手合上她的眼皮，催眠似地在她耳畔低语，「我要你当个平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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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冬日已临，素来不喜在一到了冬季就冷风刺骨的迷海附近过冬，破浪在这日迁出别业，起程准备返回他靠近中上的领地东域。

与应天同坐在马车裏，从未坐过马车的飞帘，两手攀著车窗，目不转睛地看著放眼尽是陌生的外头，正在缝制衣裳的应天，抬首看了看已无神力，就跟凡人没两样的她一会，在她脸上找到了好奇、新鲜与恐惧，太多情绪明显地写在她的脸上，而她似乎并不知。

「会冷，别看了。」应天将她拉离窗边，替她放下帘子後，发觉她的脸色有点苍白，应天即放下手中的衣裳，弯身自地上那仍温著的药壶中倒出一碗药，而後递王她的面前。

[谢谢……」捧著药碗的她，两掌都因此而变得暖和了。「应天，我们要去哪?」除了这辆马车外，在後头还跟著更多辆，这情形就像是要搬家似的。

「回王爷位於东域的别业。」重拾衣裳的应天，边缝边应著。

她蹙著眉，「为何要带我去?」

「因你是王爷的人。」应天一脸木然，「王爷要走，你自然得跟著走。]

那段她所不愿忆起的回忆，在应天理所当然的语气中再次被勾起，喝完汤药暖了身子的飞帘，两抹淡淡的绋红不受制地扑上她的面颊。

什么是他的人?那是他乘人之危，她既非心甘情愿，也很努力命自己别再去想起或是去在乎那件事，她更没想过要因此而永远跟著那个男人，或是非他不嫁，可为什么这些人却都同破浪一样，每回在她不愿做何事，或是想逃定时，就搬出这套让她尴尬的说词来堵她的嘴?

应天淡淡瞥她一眼，大略知道一脸通红的她在想什么。

[别再多想了，王爷要你走，你就得走，他说不会放你就下会放你。]

飞帘抿著唇，不情愿地盯著她直瞧，没想到她却将脸一板，直接地回绝了她眼底的祈求。

「与我攀交情是无用的，我不会放了你，所以你大可死了那条心。」谁要是坏了破浪的好事，谁就有苦头吃了，她才不要为了个神子而去自找麻烦。

「应天……」

「别吵我。」再次低首重拾针线的她失了闲聊的兴致。

「不，我是想说，外头有人来了……」飞帘掀起车帘一隅，纳闷地看著外头为数不少的来者。

有人来了?这回返回东域是破浪一时兴起，说走就要走的，是谁知道他们今日要离开迷海，并恰巧知道他们的路线?

应天皱了皱眉，凑上前掀帘一看，在看清率领大批人马的不速之客是谁，而破浪又不在前头後，她立即把帘子放下，并拉著飞帘往角落躲去，横身在她面前，保护性地抬起一掌将她困在角落裏护住。

为她如临大敌的模样，飞帘有些困惑。

「应天?」外头那些人，不也是帝国的人吗?怎么她的反应会是这般?

她压低了音量，「别作声。」

与金刚并肩骑著马领在前头的力上，在遭拦路者挡住後，高扬起一掌示意後头停车，而後，他仔细地打量起这个他没想到还活著的同僚。

「有事?」

一直暗地裏派人监视著别业的玉珩，在得知破浪欲携著风神返回东域时，立即十万火急地率众前来拦驾。

他将掌心往前一摊，[交出风神。」紫荆王的去留与他无关，他在意的是，那个毁去帝国在迷海处的所有船舰，并令他军员损失甚重的女人。

力士扬高了一眉，「凭什么?」

「凭她是帝国之敌，凭她是风神，我就有资格开刀。」

「帝国之敌和风神?」力士奸笑地摸摸鼻子，「抱歉，现下的她，这两者都当不上。」坐在车裏的那个女人，以往有多风光他已经忆不奇Qīsuū.сom书起了，他只知道，在经过应天的改造後，现下裏头的她，下过是个凡人，而且还是个比花朵还娇弱的女人。

「她毁了咱们所有的船舰。」与玉珩一同前来的玉琅，面色阴沉地提醒他事实。

力上摊摊两掌，「这点损失，王爷还可以容忍。」反正破浪又不急著攻打海道，且重造那些老旧的船舰，不但对大军有利，也可藉此让东域境内的木工们，在闲著没事干地窝在家裏过冬时，多了几笔大订单增加收入。

玉珩的两目直钉在他们身後的那辆马车上。

「但我不能。」都因风神的最後一击，他们最後一丝抢在紫荆王前头立功的机会也失去了，现下的他们，不但得回中上去向朝廷呈报损失，还得去面对六器对他们的严惩。

力士撇撇嘴，「你的心情，与我们何干?」

「若不杀她，我无法面对那些因她而死的弟兄!」玉珩边说边一骨碌地跃下马背，一手按向腰际的佩刀，金刚见状，亦立即下马横挡在他面前。

一阵带著笑意的男音，偏偏捡在这时将极度刺耳的话送进玉珩的耳裏。

「那我该谢谢她罗?」

险些因此而气岔的玉珩，愤而侧首望向一旁，策马姗姗来迟的破浪，大略估量完他们所带来的人数後，悠悠哉哉地在他俩面前拉紧了缰绳。

「我之所以下阻止你们攻击海道，是因我知道，你们根本就不是海道神女的对手。」他来回地扫视著他俩的脸庞，并阴险地露出一笑，「老实说，我不过是想藉她之手毁了你们罢了。」要是让夜色知道他亲自对付六器派来的子弟兵，他肯定又得吃力不讨好的跟夜色大打一场，所以他乾脆学孔雀也请他人代劳。

「你……」早就知道他是这么盘算，却没想到他竟会当著他们的面说出口，玉珩的面色不禁一阵青一阵白。

「在我的东域裏，你们玩得还愉快吗?」他调侃地再问。

「若不是你失职，六器不需代你出手……」这阵子在迷海所受接连不断的打击，就连师妹玉笄亦死在迷海，这让已压抑至极点的玉珩，再也忍抑不了地自口中迸出。

「失职?」

「这七年来，你始终没拿下海道过。」玉珩抬高下颔，目光直瞪著始终在东域毫无建树的他，「东域将军，你畏事吗?还是惧战?或是尊贵的王爷您，只懂得在帝京武台上论武艺，到了外头後却不懂得如何带兵打仗?」

听完了他的话，也打量完破浪渐变的脸色後，多年来学会看脸色的力士与金刚，二话不说地往後撤退远离破浪的身边，以免到时倒楣得被风尾扫到。

破浪眯细了黑眸，「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的舌头长了些?」

「怎么，你禁不起他人说出事实?」玉珩冷冷一笑，很高兴能看到向来高傲的他面上因此风云变色。

破浪瞄了他身旁的玉琅一眼，伸手扳了扳颈子。

「你就是那个在玉笄死後，由玄璜派来的玉琅?」

「没错。」摆明了与玉珩同一阵线的玉琅，毫不犹豫地大声应著。

下一刻，蓦地自马背上跃起的破浪，一古脑地冲向玉珩，反应快速的玉珩立即拔刀出鞘，但尚未有其他的动作，他即瞠大了眼瞪向前方。

在那一刻，时间像是停止了般，玉珩缓缓移动著双瞳，怔看著以双足站在他手中这柄刀刀背上的破浪，随後破浪轻轻一跃，自他顶上翻身而过，并顺手抽走他佩在腋际的另一柄短刀，点足落地後，扬袖一射，将短刀射向玉琅的肩头，让原以为目标是玉珩的玉琅，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即因肩上强大的劲道而坠落在马後远处。

走至玉琅身畔的破浪，在玉琅额上沁出大颗的汗珠，躺在地上试著想拔出连刀柄都已嵌进肩头裏的短刀时，他弯身揪住玉琅的衣领拎起他，再以一掌将他给送回玉珩的怀中。

两手牢牢接住玉琅後，坐在地上的玉珩低首一看，因那一掌而昏过去的玉琅，肩上还插著他的刀，玉珩颤抖地抬起头，悲愤地问。

「为什么……」

「这是给你出言不逊的一点教训。」破浪意有所指的目光停留在那柄短刀上，「我等著看你回京後，如何去对他的师父交代。」

玉珩难以置信地瞧著他冷酷的脸庞，没想到他竞连同僚都可以下这种毒手，而让他更不能忍受的是，破浪若是直接对付得罪的他就算了，偏偏破浪却是拿他身旁的玉琅来代他受过。

「我只说一回，因此你最好听清楚。」重新翻身上马後，破浪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俩，「我之所以下拿下海道，一来是因陛下未下令，二是因我认为海道根本就对帝国构不成任何威胁，别说是海道三岛，就算是那个海皇醒来，我也照样没把他放在眼裏。」

在他们来这之前，他的东域一直都好端端的，躲在海上的人仍旧不长进地继续躲在海上，东域的人子安心地在东域裏过日子，帝国与海道各自过著彼此想要的生活，这下是很好吗?若是真要毁海道，对他来说那只是反掌之易，对於这种太有把握的事，他向来就不急著做。

不希望玉珩再多说一字，更不希望破浪把事情闹大，力士在见情况已差不多了後，坐在马背上朝身後的车队扬掌。

「起程!」

坐在地上的玉珩没有动，只是瞬也不瞬地瞪著破浪，在他身後的兵员，在车队已绕过他们继续前进时，个个都不明所以地看著不为所动的玉珩。

自破浪出现起，就与应天一块挤在车窗处偷看的飞帘，在马车行经玉珩的身边时，她瞧见了玉珩脸上悲愤交织的神情，她茫然地放下帘子靠回座内，回想著方才破浪出手的过程。

与他交过手数回，但他皆没认真过，因此她也不知他这个海道口中的东域将军究竟有何能耐，但今日一见，虽明知他只是小试身手而已，她却有种不安的感觉，而这份感觉，她在海道三岛岛主们的身上从未感受到，她怀疑，倘若有天他真的率军攻向海道，三岛岛主恐怕不会是他的对手……

眉心为此深锁的她，在发觉自己在想些什么後，半晌，又自嘲地轻笑。

想这些做什么呢?她都已离开海道了，还替他们担心些什么?

「你在想什么?」应天看不出她奇怪的表情变化。

她随口语著，「我在想，对於他对待同僚的方式，很让人印象深刻。」原以为同是帝国人，他们情谊应该会好些，没想到这男人就算是同僚也照样不给人颜面。

应天反感地皱著眉，「不要拿那些人与王爷相提并论。」

她有些意外地瞧著应天写满不屑的脸庞，再回想起每当破浪出现在应天面前，应天就会一反常态的模样，半晌，她得到了一个推论。

「你似乎……把他当神看?」同时，也很迷恋他吧?只是这句话她并不想问出口。

应天一脸理所当然，「有何不对?」

「我记得他是个不信神的人。」她轻声笑著，此时底下的车轮似辗过了石子，车身一震，令她不适地换了个姿势。

「但我信，因我知道他能有今日，他是下了多大的努力。」应天说著说著又在她俩间拉起了种族的界线，[这些年来，王爷在东域所做之事，你们这些海道的神子是不会懂的。」

她是不懂，也不想懂太多。

在上了岸，接触到人子起，她心中的海道就渐渐变了样，像是要刻意改变她的观念似的，以往被海道压在底下看不见的不堪，都遭破浪二掀起要她去看，那些她不想知道的事，已多到她几乎不想去承认，光是海道之事就已让她有种逃避的念头了，更何况是中土或是人子之事?她的心并不空旷，无法在短时间内再去容纳更多的现实，更无法去了解那个执意要带她定的男人。

她只想空著一颗脑袋，什么都不必去想去思考，而这样，或许她就不会再因此而感到心痛或是难过。

一道挺拔的身影驰近马车的车门，飞帘侧首看著那道映在车窗上的影子，在不断摇动的车子裏，她突然觉得那道影子的主人变得好高大魁梧，而只能待在车裏的她，与他相比则显得很渺小，她的目光隔著车帘勾勒出她所见的每一寸，试著去忘却他背後的那些身分，张大了眼仔细地看他，在凝视他许久後，她缓缓意识到，他除了曾是个敌人外，他也是个男人。

一个曾与她肌肤相亲，又不肯放开她的男人……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般，隔著他俩的车帘遭他掀起，正巧与他四目相对的飞帘一愕，忙不迭地转过头不看他，破浪若有所思地看了她的反应一会，朝骑在他身侧的金刚弹弹指，在金刚上前後，他在金刚耳畔吩咐了几句，金刚立即策马至最前头去与力士商量，而他，则是侧著身子一把拉开车门，在飞帘还弄不清他要做什么时，飞快地探手向她将她给拖上马。

这辈子头一回乘马车，也是首次骑马的飞帘，一阵天旋地转後，好下容易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以及她离地的高度有多高後，霎时面色苍白地紧捉住他的衣襟。

看她一副活像随时都会被摔下马的恐惧神情，破浪莞尔地问。

「你不会骑马?」真难得向来软硬都下吃的她也会有弱点。

「神宫裏用不著马匹……」她颤抖地把手伸向一旁仍开著的车门，「我、我要和应天在一块……」

破浪淡淡扫了应天一眼，明白他想做什么的应天，随即识相地将车门关起，并轻声吩咐前头的马夫先走。

「应天……」飞帘没想到应天竟就这样弃她下顾。

手中缰绳一扯，将马儿调离小道後，破浪带著她改驰向一旁无铺山道的小山，且还刻意地不伸手去扶坐在他前头的飞帘，被吓得花容失色的飞帘，只能埋首在他的胸前紧抱住他的胸膛下放，而很高兴她主动投怀送抱的破浪，则是悠哉地控制著马儿，缓缓在递铺了早霜的林子裏往高处爬。

口鼻中充斥的，除了林间冬日的萧索气息外，就全是他的气味，避不开，也挥之不去，飞帘不知此刻令她心跳加速的，是身下的马儿还是这片胸膛的主人，虽然她知道这种过於亲近的姿态不妥，但她就是不争气地不敢轻易放开他，在震动的马势中不敢乱动的她，在他愈往山上走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低首看她一眼，自身後拉来大氅覆在她的背後，她在他怀中怔了怔，无言地被他困在他所筑起的小小天地间。

过了许久，林问的静谧远处，除了马蹄声外，呼啸的风声自她的头顶处传来，在破浪终於停下马时，她狐疑地伸指拨开身上的大氅，透过他拢住她的双臂看向外头。

数座小山就在他们的下方，远处绵延的山峦则势高似要入天，一些远自迷海海面上吹来的风儿在越过它们後，飞奔了老远才抵达她的面上。嗅著几不可闻的海潮味，飞帘怔看著远处在山峦问，仅见得著片点的蓝色大海。

她已经离海道很遥远了……

在很久以前，好像是她仍小的时候吧，她曾有过想要离开迷海，到外界去看一看的念头，可在她长大後，她就渐渐遗忘了这回事，加诸在她身上的责任与身分，也让她没空再想起那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念头，而在那夜跳下迷海时，她也没想过她能因此而真正离开海道，她只以为她定会葬身在迷海裏，谁知道，她却在那夜被他给救起，并以另一种不自由的方式离开海道。

从这看著她以往总觉得广阔无边，可现下却仅有一小角可见的迷海，她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那蓝色的小小海泽，像个蓝色的梦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一样，就这么被上天置在山峦顶上一隅，诱惑著人们前去，可前去的人们不会知道，这么一去，或许将会成海盗眼中的飞蛾，又或许会成了海上的幸运儿……

「看够了?」任她看了一会後，破浪的声音自她的顶上传来。

她没出声，只是静静凝视著远方不动。

「就算你犹有眷恋，我也不会让你回去的。」他将一手移至她的腰间环住，像在佐证他的话。

「我说过，我不会再回去了。」她淡淡说著。

聆听著她寂寂的语调，破浪将身子往後坐了些，抬趄她的下颔看著她那双无处可归的眼眸。

「既然不再回去，那就跟我走。」

飞帘眨了眨眼，看不出此时神色正经的他在想什么。

「我为什么要跟著你?」这段日子来，任她想破头，她就是不知他留著她做什么，她更不知道他到底要她当个什么样的凡人。

「你没得选。」他以指轻轻摩挲著她细嫩的下颔，「谁教你一开始就不要我走?」

「什么?」她有说过这种话?

[那晚，你对我说不要走。」他低声说著，指尖下传来的绝佳触感，令他的手与眼一般，忍不住在她面上流连不走。

她意外地望著他，「就这样?」就只是因为她说了这句话，所以他便把她给留在身边?

[跟我走，我会给你一个不同的未来。」像要迷惑她般，勾人心弦的俊容上，出现了令人难以抗拒的笑意。

在那一瞬间，深陷在他嗓音裏的飞帘，承认自己因他的提议，而有了想照他的话一试的念头，带点兴奋与刺激的感觉，加快了她心跳的速度，跃跃欲试的她有点想知道，一脸自信的他，能给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未来，但当山顶的冷风抚过她的面颊时，她又自他那似蜘蛛想要捕获猎物，而刻意构筑的蛛网裏走了出来。

[我的未来不用你给。」她深吸了口气，试图振作起精神。

「但我非给你不可。」他的语气裏没有让步。

「你说过，在你愿放我之前，我还得在你身边待上一阵子。」飞帘有些头疼地抚著额，[这一阵子到底是多久?你何时才愿放了我?」乾脆给她一个时限好了，也省得她在那边猜到底还要多久。

破浪顿了顿，「你说呢?」

「你该不会是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放我走吧?」她先往最坏的那个方向猜。

掳获的笑意登时跃上他的唇角，在她犹有不解时，他愉快地应允。

「就如你所愿。」

飞帘怔愣了一会，在发现上当後忙不迭地想改口。

「我并不是——」

破浪一手掩上她的唇，阻止了她接下来欲出口的话语，在她想拉下他的手时，他不语地对她摇摇头，以眼神示意她别再多说一句，她盯著他那充满威胁性的眸子，直视了许久，还是在其中找不到任何转圈的余地时，她没好气地放下手，如他所愿不与他在这话题上又惹毛彼此。

调整了她的坐姿，并将她按靠在胸前後，破浪调过马匹下山，往另一处被薄雪覆盖住的密林走。感觉自己正一步步更加远离海道的飞帘，虽想回头再看一眼，但他却不让，在他加快了马匹的速度时，她闭上眼，用力抱紧他的胸膛。

在规律的马蹄声中，破浪隐约地听见了自他胸口传来，那句充满迷惑的低喃。

[告诉我，你捍卫的是什么?」

「陛下，与他的百姓。」他放慢了马儿的速度，顺势把问题扔回她的身上，「你捍卫的是什么?」

侧脸靠在他胸前的飞帘，脑海裏晃过了一张张人们的脸庞，可是在那曾经让她不惜一切的人们中，她却找下到一张可以令她重回以往生活，和继续以风神身分努力下去的脸庞。

她有些心酸地想著，站在这个问题前，他可以回答得毫不犹豫，而她呢?她不堪地发现，她所拥有过的一切，竟是她不得下离去的原因，那些她曾以为她将会忠诚地坚守的信念，其实只是一场迷海上的梦境而已。

「我自己。」到头来，她所剩下的，也仅是自己罢了。

注意到了她的语调有些哽咽，搁在她腰际上的大掌，将她更往他压近了些，并徐徐轻抚著她的背脊。

「比起我的，你的简单多了。」

难得温柔的慰藉，像是几颗投进心湖裏的石子，悄悄地点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抬首看著他脸上刚毅的线条，飞帘下禁有些动摇，她忙想回首往後看那片蓝色的海洋，以坚定自己的意念不被他拉著走时，他一手掩住她的眼，令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再也看不到，身後隔绝在山峦那一端的海岸线。

破浪位於东域的别业，在飞帘眼裏，与她所居的神宫并没什么两样，同样都是美丽的牢笼，同样在夜半时，都有著亮得令人觉得刺眼的月光。

自破浪亲自将她带回别业後，她被安顿得很好，只是暗地裏有许多人躲在远处看著她，对於那一道道像针扎在背後的视线，她尽量做到不让自己有感觉，因她明白那些人在想些什么，他们都不能理解，为什么破浪不但不杀她还将她带来此地，并要他们去伺候个海道的神于。

可能是因前阵子她所造成的海啸与她的离开，使得海道与六器皆元气大伤，而破浪所蒙受的损失也不少，因此在帝国重新将船舰造好之前，敌我两方皆无动静，而特意返回东域避冬的破浪，在什么都不必做的情况下，空闲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就在几日前，破浪二话不说地闯进她的房内，将她给拉了出去，把她抱上马背，带著她去巡视他所拥有的东域，拒绝也无用的飞帘，在马背上如坐针毡，并不是因为她惧马，而是人们看向她的目光，她忍不住想躲，但身後的他偏偏就是不让她躲。

他说，他要她看清楚人子们是怎么在这片大地上生活的。

在他别业附近的大城内逛了一日後，在天际飘起雪花时，破浪大方拉著她进酒馆避雪，无视於一室的哗然包下了二楼所有的雅房，吩咐不许有人来打扰後，破浪将她置在楼上雅房的窗边，让她看著底下来来往往的人们，而他则是坐在小几旁饮著一壶温热的酒。

静静凝视著她的侧脸许久，破浪发现她的目光根本就不在下头的人们身上，而她近来总是不言不语将自己关锁在一个天地中的模样，也令他有点反感，因那感觉，仿佛他并不存在似的。

「喝点酒暖身。」破浪将她拉离窗前，把她安置在他身畔的软垫上。

「我不会喝。」她低首看著搁在她面前的酒杯。

他一手撑著下颔看著她，「那就学。」

[我不想学。」不接受命令的她，把酒杯推回他的面前，他却按住她的手。

[我不介意喂你喝。」邪恶的笑意挂在他的唇畔，他的指尖缓缓滑过她手背上细致的肌肤。

她不解地皱眉，「怎么喂?」

不介意为她做示范的破浪，仰首饮尽杯中酒，再朝她勾勾手指，在她不明所以地凑上前时，他立即将唇悬在她的唇前，当下明白他所说的喂是怎么回事後，飞帘红透了秀脸，赶紧抢回自己的酒杯，赶在他赴诸行动前，也学他灌下一杯。

随著下喉的美酒，灼热的感觉一路下了腹，尝不出什么美酒个中滋味的她，只觉得这酒用来暖身很适用，破浪再替她倒了一杯，噙著笑意鼓励她再饮一杯，她看著神情和姿态都极为放松的他，看得出他的心情似乎因此而很好。

喝过一回後，觉得此物也不是那么讨人厌的飞帘，再次拿起酒杯将它凑向唇边，破浪凝视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啜饮的模样，和她逐渐因酒力而微绯的脸庞，他将视线落在她搁放在桌上的小手上，他伸出一掌，将掌心移至她的掌臂上头，再翻过她手心，缓缓与她的交握。

远比酒力更温暖的热度，自他的掌中传了过来，她怔看著他俩的手，以及他无意放开的模样，心绪大乱的她不免开始胡思乱想，她试著想动，但他却握得更紧。

在那个小岛上他俩发生过何事，虽然他从没再提，可每回只要像这样亲昵地与他接触，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些她所不知情的夜晚，而在那些仅有片段的回忆裏，她仅记得他赤裸的模样，和他过近的脸庞，然而每每一想到这裏，她就有种不能呼吸的感觉。

她忍不住再为自己倒了一杯，急急饮下，试图镇压住纷飞的意绪，当她再倒了一杯时，她在杯中的酒面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她愣了愣，因在那琥珀色的液体中，浮在酒面上有著一张酡红醉睑的女人，风情无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她。

悄悄栘坐至她身旁的破浪，在她一迳地瞧著酒面时，放开紧握住她的手，绕伸至她的背後，轻按著她的後脑将她挪向他，因酒力有些不支的飞帘，没有抵抗地任他将她压靠在他怀中，而後，他只是静静地喝著酒，没再做任何动作。

「应天告诉我，你是海皇的新娘?」在她被他的体温和酒气醺得快睡著时，他浅浅的问话立即将她自睡海边拉离。

飞帘僵硬地离开他的怀抱，「不再是了。]

[海皇知道他有个如花似玉的新娘在等著他吗?」他伸手拨开遮住她容颜的一缕发，「他为何不醒来看看你?」

「我不知道。」她不自在地挪开目光，不知他为何要刻意问她这些。

「你在等他吗?」想起这张美丽的容颜，曾是属於另一个男人的，他的语气裏不知不觉地添上了点护意。

「等他?」她失笑地掩著唇，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般。「在我离开迷海之前，我的一生都在等待。」等一个海皇和等一个一生，有什么差别?还不都一样是等待。

他的眼神有些愠恼，「等海皇?」

「可以这么说。」她曾想过，若是海皇真醒了过来，她头一件要问海皇的事，就是他怎么可以让那么多海皇的新娘都等成了白头，他怎可以拿那么多女人的青春，与他一块埋葬在海裏。

「我讨厌你的诚实。』

她愉悦地轻笑，「很高兴你终於可以少喜欢我一点。」

破浪不满地握住方才的那缯发，逼她转首看向他，「他值得你等待吗?他值得你为他付出生命吗?」

「那重要吗?」失了笑意的飞帘，问得很无奈，「生为紫荆王，这是你可以选择的吗?」每个人生来都有不能选择的部分，这与值不值得无关，而是跟能不能逃避有关。

因她的笑意，他的眉心不禁更加深锁，看著多年来为海道费尽了心力，到头来却不得不自逐於海道的她，他忍下住想向她讨个理由，一解心中之惑。

「为何海道不派出三岛主却只派你出战?」就算海皇不珍惜她，或者不知道她的存在好了，海道其他人呢?他们又为什么把对付他的责任全都扔给她?

她麻木地应著，「我是神女，守护海道是我的责任。」

听完她的说法，也观察完她的反应後，破浪冷冷轻哼。

「他们怕死?」畏战又畏事，所以就将所有责任都推至她的身上?

一刀戳进她心裏的话语，又直又快，让一直不愿这么想的飞帘，有些不能抵挡那阵至今仍是难以释怀的心痛。

「我原以为风神对他们而言很重要，没想到……你不过是个工具。」破浪犹不客气地评论，但在发现她的异状後，他转过她的脸庞，「怎么，伤到你了?」

她极力忍下眼眶底那阵阵欲浮上的泪意，幽怨地看著他的眼。

「伤害我，对你来说很有乐趣吗?」

破浪在她难堪地起身欲走时自她身後将她抱住，她使劲地在他怀中挣扎，他索性抱著她坐回原位，将她困锁在他的怀中，她愈动他就将双臂收拢得愈紧，直到她再无力反抗。

「那时为何不杀了我?」她的声音中隐隐带著哽咽。

「因你想死，而我不想成全你。」他埋首在她的颈间，将她抖颤的双手纳进自己的掌心裏，密密地将它们握住。

这个处处都爱与她作对的男人……

飞帘在他的怀中侧转过身，看著那双与她有点相似的倔强眼眸，但此时在楼外忽有了动静，她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去。

窗外楼檐下，挂著一小片蛛网，处在其中的蜘蛛细细密密地编织起一片让猎物无处逃生的白色密网，一只错入其中的飞蛾在网中下住地挣扎著，但任凭它再努力地拍著羽翅，牢牢黏住它的细网却将它愈缠愈紧，静候猎物已久的蜘蛛缓慢地移动脚步，一步步朝受困的飞蛾前进，飞帘顿时忘了眼前的男人，一双水目专心地落在那场即将在网中发生的生死之战上。

发觉她的眼神并不在自己的身上，破浪不满地侧过首，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在看见她所看之物时，他瞥了她一眼，伸长了双臂将她转过身紧搂在怀中，就如同那只正困住飞蛾的蜘蛛。

看得正专注的飞帘，因他的举动不禁深深一喘，恍然的以为她正是那只受困的飞蛾，终有一日会遭他吞噬下腹，她忙想挣扎，震耳的笑音却自他的胸口传来。

「你怕我?」

觉得这话很刺耳的飞帘，才仰起小脸想瞪他，他却朝她俯下身，准确地以唇覆上她的唇，紧抱住她的大掌，在他来回轻啄著她的唇办时，放松了力道，抚上她面颊的指尖往下滑过她的喉际，感觉她颈脉间的跳动，再往下划过她的锁骨，并在她张大眼眸时滑过她的心房，她忍不住紧绷著身躯，他似明白这一点，挪开覆在她胸坎上的大掌，懒懒抚弄著她的双臂，想让焦躁不安的她安定下来。

经他侵略过的双唇，沾染了他的气味，上头所散放的灼热感，令飞帘难以忽略，在他分开彼此的唇办时，她喘息不定地看著静悬在她面前的唇。她一直告诉自己，这定是方才饮的那些酒的缘故，因在她的胃裏，彷佛有种闷烧的热感，而他揉按著她双臂的力道，也令她放松舒适得凝聚下起一丝力道，可美酒或许是醉了她的身子，却没醺醉她的神智，她缓缓移动眼眸迎上他的，好似先前那些戏谵和伤害皆不存在似的，她在他的眼中看见了捕获猎物的光芒。

一种危险的感觉在她心底最深处强烈地震颤著，也直觉地认为自己正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危险下，有道声音不断在她耳畔警告著，要她尽快逃开，但她却无法自他身上挪开目光，就像迷航於海上的水手，在浓雾中听见了女妖的歌声，不由自主地将船靠上前、再靠上前去……

「他不值得你等待。」破浪沙哑的在她唇上喃喃，「你该等待的人，不是海皇。」

在他脱口说出这句话时，飞帘确定地感觉到，某种存在於他俩之间的东西已变了质，暧昧的温度自他吹拂在她面上的气息，一路窜烧至她身上的每一处，战栗的感觉漫天盖地的自她顶上罩了下来，她动弹不得地看著眼前势在必得的男人。

持续与她四目相对的破浪，伸手自桌上拿起一颗花生米，弹指将它射向窗畔卷起的竹帘，卷绑著竹帘的细线应声而断，重重落下的竹帘隔绝了外头的明亮，一时之间，四下幽暗，隐约不明的光线中，他的脸庞再次朝她俯探下来，她没有躲开，有种尖锐的感情梗在她的胸口，虽然刺痛，却令人忍不住受诱地想要品尝，再次接触到彼此唇舌的那一瞬间，脑际所传来的昏眩感，促使她伸手环住他的宽肩藉以稳住自己，然而在环住他後，彼此契合的身躯，和他那温暖的怀抱，令她心慌地发现，她并不想放开。

离火宫

「紫荆王私藏了海道的风神。」

「噗——」某两个正跷脚喝茶的男人，不约而同地把嘴裏的茶水喷得老远。

在玉珩带著玉琅回京就医，听完大夫所说玉琅的伤势後，忍不住一肚子火气，专程登门来此兴师的青圭与玄璜，此刻面色极度不善地站在两个留在宫中看家的人面前。

「私藏?」以为自己听错的孔雀，忙不迭地以袖拭去脸上的茶水以维持形象。

玄璜面色严肃地再将听来的消息转达给他们知道。

「他将风神纳为家妓。」听探子说，破浪不只是将风神带回东域的府中，还一点也不顾忌她的身分，与她同游同寝，形影不离。

「哈哈哈哈——」才听完他的话，震耳的笑声顿时充斥在殿上，为此笑弯了腰的石中玉，也不管面前站著的是什么人，自顾自地两手捧著肚子完全不顾形象地大笑。

孔雀一脸兴味地抚著下颔，「果然是非常人行非常事……」亏那小子做得出来，他不是在等风神收拾完六器的子弟兵後，再亲自上场收拾掉风神吗?怎么他的计画不但拐了弯，还一下子弯的离谱的有点远？

[紫荆王为何会这么做？]特地藉此来找他们算帐的青圭，可没心情欣赏他们不正经的模样。

[他高兴吧。]痛快笑过一回的石中玉，过揉肚子边答。

他皱眉，[高兴？]

石中玉大惊小怪地看着他，[他是紫荆王啊，任性本就是那家伙的特权，你连这都不知道？]四域将军里，就只有破浪是皇亲，且身为陛下的亲皇弟，他爱怎么样行事乖张，搞些别人没有的特权，全朝上下也只能对他睁只眼闭只眼，一个风神算什么？这些年来，这小子还干过更多任性，更多让人发指的事。

[若我将此事禀告陛下......]总觉得他俩没有把他们的话当一回事，反而在耍他玩的青圭，语带威胁的对他们眯细了眼。

[你觉得陛下会有什么反应？]石中玉朗眉一扬，以肘撞撞坐在身旁的同僚。

孔雀懒懒地侧首问：[谢天谢地他终于对女人感兴趣了？]

他正经八百地颔首，[我也这么想。]打认识他以来就知道他对一个女人感兴趣。不过那个他感兴趣的女人，却是他巴不得在她身上戳个两枪的夜色，太后还担心再这样下去，他们这个小王爷恐会一辈子抱著那两柄缨枪孤独到老了。

青圭忙不迭地提醒他们，「风神是神子，依我朝律典，人子不许与神子——」

「行了行了，停停停……」石中玉大剌剌地挥著手打断他，「要背就去背给破浪听，看上神子的人又不是我，你唠叨给我听干啥?」

「你们……]被他态度给惹毛的青圭，不满地往前跨了一步，孔雀立即朝他们抬起一掌。

「紫荆王之事，你若有何不满，尽管去找我们的头头夜色告状，不过，我不保证她会不会理你就是了。」

完全无视有他人在场，爱闲聊的石中玉两眼登时一亮，这才想到了个他自迷陀域回来後就一直想找他证实的消息。

「喂，听说黄琮和苍璧被天宫那个叫风破晓的打得很惨是不是?」

「岂只是惨?」孔雀笑咪咪地以桃花眼朝跟前的两人瞟了瞟，再刻意告诉身旁的石中玉，「他们就连天宫的天马郡都进不去。」没想到天宫还真的像夜色说的有人才，光是一个风破晓，就一鼓作气败了两位帝国的六器将军。

「那夜色呢?」石中五听得两眉高高耸了起来，「她又干了什么好事?」

他云淡风清地再道：「她不但当著风破晓的面救定了她爹与苍璧，还大刺剌地收下了某两人拿不下的天马郡。」早就跟她说过别做得太过火了，没想到她还是那么我行我素跟嚣张，啧，对方是她爹也，那个不懂得收敛的女人竟还是那么不给面子。

[啧......]石中玉不客气地拉长了音调，未了，还刻意扫了眼前人一眼。同为六器的青圭和玄璜，在他们拿同僚之事闲聊时，不约而同地铁青着脸，当按捺不住满腹闷气的玄璜想上前与他们理论时，青圭一掌按在他胸前，示意地向他摇首。

孔雀举起手中的酒杯轻轻摇晃,[将军,今日你若是想拿紫荆王之事来兴师的话，你找错地方了。]

青圭仍咬着今日来此的重点，[风神之事，你们就这样袖手旁观？]

[不然呢？]石中玉吐了吐舌，[我们只是他的同僚而已，不袖手旁观还能怎么样?难道请太后把他带回宫管教一下吗?」站在皇亲的立场上，夜色管不了破浪，而陛下又宠着他，那小子爱怎么胡来，谁有法子拦得住他？

[好，咱们就进宫！]青圭哼了口气，拉着玄璜准备照他们的心愿去把事情闹大。

[将军。]不介意他们进宫告状的孔雀还在他背后叮咛，[若你要破浪那小子徭稍微稍微收敛点，那也很简单，我可以教你一个法子。」

孔雀两掌一摊，朝他眨了眨招牌桃花眼。

「别惹他就是了，你愈惹那小子，他就愈刻意做给你看。」他要是敢进宫告状，破浪若是知道了，日後定会玩得更狠更大。

「哼，一丘之貉。」玄璜冷冷将衣袖一拂，随即跟上没有留步的青圭。

外人一走，坐在椅内的两人，脸上刻意在人前摆出的笑意霎时一收，不约而同地起身打算往殿内的後门走，半晌，他俩止住了动作静看著对方。

「喂，想干嘛?」石氏仁兄先发制人地出声。

「你呢?你又想做什么?」孔雀也不客气地与他鼻对鼻互不相让。

石中玉晾著白眼，「别告诉我你也想去见见那个叫风神的女人。」

他老大不爽快地看著挡路人，「我就是要去凑热闹。」他当然要去看那个以往破浪老撂话说要砍掉她的人头，现下却又变成六器口中家妓的女人长啥样。

「你出局。」石中玉咧大了笑容，一手顶著他的鼻尖，「嘿嘿，别忘了夜色叫你留在京裏看著六器。」

孔雀不甘心地扁著嘴，「你就可以去?」

「夜色要我去看著那个高贵的王爷嘛。」石中玉得意地朝他挥挥手，「就这样，你乖乖看家。」

没法跟著去看戏的孔雀，在他快快乐乐地自後门溜出後，一肚子呕气地朝身後弹弹指。

「纺月。」

「在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纺月，摇著手中的香扇，款款栘步至他的面前。

看著他活脱脱女人样的打扮，孔雀虽是习以为常，但还是不敢苟同地摇首。

「去把这事告诉夜色一声。」就算是家裏没大人，破浪也不能做得太过火，为免日後家裏的那个大人会因此而受到为难，还是先让她心裏有个谱好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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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雪花为大地铺上银妆，连著几日的大雪过後，天气总算是放晴了。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脸上，一幢幢错落於田间的小屋，缕缕炊烟升上了天际，飞帘看著眼前不曾在海道看过的田园景象，一直在想，她为什么会站在这裏。

是因为他。

打从跟著破浪到了他的东域起，飞帘就一直在过著落差极大的生活。

在遇见破浪前，她从没看过山头上的皑皑白雪，也没看过成群的丰儿被赶下山坡，往山下犹有些乾草处避冬的景象，在破浪时常带著她进出城镇後，她常好奇地倚在他怀中看著大批的人穿著冬衣，顶著白雪在宛如沸腾的市集裏，沸沸扬扬地聚集在一块，载满了货物的牛车和马车将通往市集的道路塞满，道路两旁的民家，家家户户在屋檐下悬挂著腌渍过的肉条等待风乾，商行或店铺裏挤满了采购冬货的人们……这辈子，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与事。

有时破浪也会让她待在他占地广大的别业裏，携她出席府中举行的夜宴，在宴中，红烛高挂、丝竹绕耳，底下的人们开心地庆贺秋收丰富，将有个无忧的冬日，杯觥错影中，她静坐在破浪的身旁，看著这眼花撩乱、恣意欢纵的一切。

在她以为人子们的生活就是她昨夜所看见的时，破浪又会在第二日天未破晓前，拉著她上马车出府，带她去城郡四周的乡下地方，看被厚雪覆盖住的农田，并站在田道旁，看著农家们的袅袅炊烟，在黎明的朝阳自後边的山头升起前，缕缕升上蓝色的天际，并在天明後，各户农家又开始忙碌，带著她去看明明就已秋收完毕正休耕的农人们，是怎么忙著为度过寒冷的冬日做准备。

他给她看人子们享乐的一面，也给她看人子们凭什么可以享乐的由来，他要她知道什么是付出与收获。

他除了极力扭转她对中土人子的观感外，似乎也要她知道平凡人是怎么生活的，以往在神宫中，吃的、用的，她皆不知由来，也不知海道是怎么供给得起神宫华服美食，她只曾在小时候，看过父母与岛上的村人出海打鱼，但现下想想，打鱼的渔夫们，怎么可能供得起神宫庞大的开销?除了观澜与沧海两名岛主，积极地以迷海的渔获与迷陀域交易，以稳定两岛的生活所需外，她并不知道第三名负责供应神宫及全海道长老们优渥生活的岛主，是打哪弄来那些钱财。

就算是先人掳掠来的财富好了，百年来，应当也快用尽了吧?她不想承认破浪口中所说纵横各海域，四处打劫人子的海盗，即是第三名岛主在海道所扮演的角色。

可是，她还是不知道破浪为何要她明白这些，她亦不知，存在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现下的她只知道，他们不是朋友，曾是敌人，有过关系……

一大清早就与力士在城乡间办完正事後，破浪踩著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细雪，去接被他刻意扔在此地的飞帘，守在飞帘身後的金刚见他来了，朝他点点头後，便先行回马车所停之处。飞帘动也不动地看著村庄晨忙的景象，没有意识到他已走至她的身边，当他温暖的掌心覆上她的脸庞时，她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他的存在，以及自己已在寒风中站了多久，他皱了皱眉，将她身上的大衣拢紧些後，转身先行走向马车，在察觉到结冰的路面上有些滑，他又停下脚步，侧著身子朝她伸出手，飞帘犹豫了一会，才缓缓将掌心放至他手裏。

放了小盆炭火的马车裏，暖气融融，始终不习惯乘马车的飞帘枕在他的腿上，试著在不平稳的路途上入睡|奇*_*书^_^网|，像是与她一样满怀心事的破浪也不开口说话，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抚著她披散的发。他难得心平气和，她也不想开口破坏这份两人间的平静，在他们总是惦记著自尊的情况下，任何言语，往往会让他们伤了对方也伤了自己，或许无声，是他们之间最好的语言。

穿过车帘的朝阳，将她发丝的黑泽映照得闪闪发亮，低首看著她倚靠的模样，破浪无意识地将指尖穿梭在她的发丝中，一面回想著怀中人儿的种种转变，以及他为何会牢牢记住，当她自海中被他救起时的绝望，当他以言语刺伤她时，她备受伤害的眼神，和在他亲吻过她後，她矛盾地想抗拒又想接受的表情。

他从不曾这么仔细地记下一个人，也没把一个女人放在身边和心头这么久过，在她身上，像有条细线绑住了他的视线，直拉著他往她的方向走，每每一见到那双湛蓝的眼眸，他就……

「王爷。」策马来到车畔的力士，在金刚停下马车後，轻敲著车门。

没睡著的飞帘，在他打开车门前起身坐至一旁，破浪看了她避嫌的动作一眼，转过头听了力士所报告之事後，面色不悦地板起了俊脸。

「在我回府前，打发他们。」

力士面有难色，「但……」说得真简单，太后派来的人，怎么打发?

破浪冷瞪他一眼，力士只好认命地向他颔首。

「是。」

车门一关，马车再次恢复了行进，已习惯怀中软玉温香的他，伸手想将飞帘拉回原处，她却不肯，他便强迫性地硬将她给扯回怀中，敌下过他蛮劲的飞帘，被他的手劲弄得睡意也没了，心情也没法像方才那么平静。

「发生什么事?」不想与他又相对无言，然後再被他鹰似的眼眸定看得浑身都不对劲，她只好随口找个话题。

他冷声一笑，「有人见不得我把日子过得太安分。』已回京的玉珩，在带著受伤的玉琅去向玄璜登门请罪後，没想到玄璜与青圭两人联袂去了离火宫，在离火宫讨不了好处後，竞进宫找上了太后去告他的状。

虽不知来龙去脉，但大抵猜到事情可能与她有关，飞帘回想著这阵子来他所做的种种，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不该带著我四处走的，我不知你是想炫耀，或是想藉此证明什么，只是你若留著我，你的日子就注定不会过得安稳。」一个海道的神女，跟帝国的紫荆王定在一块?不要说海道不容许，她想帝国那边可能也会因而鸡犬不宁。

开怀的笑意跃上他的唇角，「你在担心我?」

「我担心的是我自己。」很想在自作多情的他脸上浇盆冷水的飞帘，没好气地别开脸蛋。

「你?」

她故意装作云淡风清地问：「现下外头都是怎么说我的?你所养的家妓?」

破浪一眼就看穿她，「你很在乎?」由海道人人崇敬的风神沦为他人道听涂说的家妓，这种落差，恐不是她的自尊心所能允许的。

「我在不在乎并不重要。」她倔强地不肯承认，「我只是不想再惹麻烦。」

他一手抚著下颔，摆出一副慎重考虑的模样，「麻烦你是已惹定了，但你若很在意流言，或想让流言属实的话，我是可以成全他们。」

「别往你的脸上贴金，谁要当你的家妓?」飞帘两眼忿忿地往上一瞪。

他状似不经意地再道：「倘若你要个名分，我可以给你。」

飞帘的身子瞬间变得僵硬，她错愕地瞠大了眼，从没想过他竟会这么想，脑际因此而轰轰作响的她，下意识地想离开他的怀抱。

破浪绕高了两眉，「这意思是……不想要?」

她冷声回拒，「不要。」就算是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在他又再开口前，飞帘一手掩住他的唇，边以眼神警告他边对他摇首。

「不要再说些会惹我生气的话……」

忍不住在她掌心中笑出声的破浪，拉下她的掌心，心情甚好地看著她皱眉的模样。

「我记得我好像曾在哪听过类似的话。」她似乎也跟他一样，知道他俩之间的话，最好还是下要说得太多才是上策。

飞帘翻了记白眼，才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却牢牢握住她的手腕，低首一根根地亲吻起她的指尖，那蝶似的温柔吻触，令下设防的她惊讶地深吸了口气，忍下住想抽回来，他却悠然自得地继续亲吻，她一手掩著颊，不想让他看见她绋红的脸，并试著不去想这个总是不按牌理出牌的男人，所带给她的种种悸动的感觉。

在他吻上她的掌心时，她觉得喉际焦渴得紧，尤其是在他的舌尖轻划而过时，那股由手心传至心底的震颤所带来的热意，好似这辆马车内著了火似的。

「我不懂你在想什么……」出口的声音，沙哑诱人得连她也觉得那不像是她的声音。

破浪缓缓扬首，子夜般的黑眸像在诱惑她，「你不必懂，只要待在我身边就成了。」

心思如海潮汹涌起伏下定的她，在他拉著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他时，双手抵在他的身前问。

「待在你身边做什么?」

他偏首想了想，给了她一个古怪的答案，「依偎。]

「依偎?」对於他一下子跳得太远的答案，飞帘有些反应不过来。

「对，就像这样与我靠在一块。」他边说边让她靠进他的怀裏，两手像副手铐般地锁在她的腹间。

她眨眨眼，「你要的……就只是这样?」

「嫌我不够贪的话，我可以对你更贪些。」他邪魅地笑著，低首在她的耳垂处暗示性地舔了一下。

浑身都像是被烫著的飞帘，忙不迭地想自他怀中跳开，他沉沉低笑，似乎很喜欢她慌乱的模样，半晌，他牢丰地将她按住，低首凝视著她时，眼中的轻佻和玩笑都下复存在，那专注得像会慑人的眼眸，令她看得更加心乱如麻。

「你说过，是谁都好，留在你身边不要走。」早料到她会有何反应，他在她皱著眉想反驳时一手按住她的唇，「不必否认，这的确是你说过的话。」

她曾说过这种话?

对於自己曾在无意识脱口而出的话，飞帘有些震惊，她没想到多年来她在心底窝藏的寂寞竟是那么深，深得已经到了一种极度渴求的地步，她还以为……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所以……」她恍然大悟地看著他，「你就把我留在你身边不许我走?」

「对。」懒得再跟她玩迂回试探那套的破浪，大方地在她面前承认，「因为很久以前，我也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有人回应你，并留在你身边吗?」她很难想像他也有过她的处境，或者是他也体会过她的孤独。

他勾了勾唇角，「没有。」生在皇家，他从来就不曾存过半点指望。

「那……为何你要回应我?」

破浪沉默了一会，双手捧起她盛满迷惑的脸庞，望进她那远北海洋还要湛蓝的杏眸。

「你知道对人子来说，海洋代表什么吗?]

「不知道。」

「愿望。」他著迷地看著她的蓝眼，彷佛迷失在其中。「我的皇兄曾告诉我，海洋是用来盛载人们的愿望的，只要向它许愿，它就可能会成真。]

人子与神子的恩怨、敌对的立场，以及他对陛下的忠贞，撇开这些统统都不去看，也许他会自愿出任东域，就是因为东域裏有座蓝色的迷海，他想，或许有一天他能在那片海洋裏找到个愿望，并且实现它，於是多年来他守著迷海，守著躲藏在海涛之下的梦想，但这么多年来，他的愿望一直都没成真，反倒是有人对他许了愿。

在那些与她相伴的夜晚裏，昏迷下醒的她在呓语中透露著，她多么希望有个人能陪在她的身畔，伴她的欢笑、解她的弧寂，别放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她不想只能在梦中默默流泪，更不想就这样错过了太好的年华辜负青春，她也渴望有个人能好好爱她，就像寻常人一样，她只是想要一个平凡的生活。

当她的泪流过他的胸膛上时，他才发现，或许他守在海畔，并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是为了成全他人的愿望，正因为他守候得太久了，在不知不觉中，他已成了一座海洋。

他低首在她的唇上辗转亲吻，「那晚，你在海边对我许了愿，因此我决定实现你的愿望。」

她怔然地任他吻著，「即使我是风神?」

「风神?」他笑著加深他的吻，并在她喘著气时清楚地对她否认，「不，你只是个女人，就只是飞帘而已。」

在他心中，她并不是长老们眼中的风神，他看见了飞帘，他看见了躲在纱帘後他人一直看不见的飞帘，她忍不住伸出双臂将他环紧，感觉心房微微地疼痛，酸楚的感觉亦泛在她的喉际。

醉人的热吻，使得她神智恍恍惚惚的，甜蜜的诱惑逐走了所有的理智，她不想抽身离开，只想沉醉其中，在他们纠缠著彼此不放时，飞帘赫然发现，她虽是离开了一座海洋，但她却把自己投入了另一座海洋裏。

逃出王府後，飞帘茫然地站在大街上的人海中。

那日在陪著破浪出巡完他的东域之後，回到他的府中，他便把她的房改迁至他的房裏，虽然她曾拒绝过，但他无动於哀，只是即使与他共处一房同寝同食，他俩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多大的改变，而与她共享一床的他，也没强迫她做任何事。

今早醒来时，她发现有一双眼正静静地看著她，她不知他已醒来多久，又看了她多久，在那过分亲昵的氛围，与他隐隐透露著情欲的目光下，她霎时整个人清醒过来，清醒得连心跳声都清清楚楚地听见，沉溺感与恐慌感一下子灌进了她的脑海，那时而会因他而出现的心慌，则像种已入膏肓的重症，在她犹未察觉时，早已随著这个侵略性甚重的男人，侵占了她的身心。

对於这个刻意与她形影不离的男人，她无法否认，她渐受他的吸引，也愈来愈把持不住自己，往往只是他的一个眼神，她便可因此而心跳上许久，他的一个吻，总是反覆地出现在她的梦裏，即使只是在梦中，她仍记得当他的唇停留在她唇上的感觉，而在他俩不剑拔弩张时，只要他不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不提及帝国或海道之事，他俩便能像对寻常的男女和平共处，他也似乎察觉了这一点，於是这些日子来，他俩不曾再对彼此动过一回肝火，亦不曾再针锋相对，而那些存在他俩间异样的情愫，则像蜘蛛所织的网，愈来愈大，也愈来愈密。

她并不愿沦为网中被捕获的飞蛾，却在想要挣扎时才发觉，自己早已身陷其中，於是她不顾一切地逃开，趁著今早府中来了许多官吏，总是在破浪不在时代替他看守著她的金刚，也被力士拉去忙碌时，她以花瓶击昏了送餐点至她房裏的丫鬟，换穿了衣裳後，自她已大略了解地形的府中後门逃出，一切顺利得超乎她的想像。

然而在真正逃离他後，排山倒海而来的茫然，却在她来到这处大街上将她击倒，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们，这才发现自己得去面对以往有破浪在身边时，有他处处打点著一切，而她不需亲自去面临的现实。

放眼看去，她所以为的天地突然变得好大，不像在岛上时，就只是岛屿与海洋，伫立在雪中的她，不知该何去何从，亦不知身在何处，她更不知，自小到大都有人服侍生活种种的她，在失去神力後，她要用什么方法独自一人在这世上活下去。

她只是一袭以金银细线缝绣而成的薄薄华服，再美再好，也只是华而无用，丝毫无力抵挡这座真实人间的片点寒意。

她究竟站在这裏做什么?看著穿梭在街上的人们，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只是因为她想逃离破浪吗?不对，不只是这样，在破浪出现在她的生命裏前，她就有过逃离的念头，她早就想和常人一样，自在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地来去四方，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而给了她这种想法的，正是上一任的风神。

她永远也忘下了在婆婆过世的前两日，当她带著无论如何都想再看一次夕阳的婆婆来到崖上後，一直看著夕日不动的婆婆，睑上的表情是她从不曾见过的，那不甘地望著海洋的眼神，令她忍不住要为这个时日已下多的女人问。

「婆婆，这一生，你幸福吗?」

「不幸福……」老妇年迈的嗓音中，带著颤抖，而她握著飞帘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为什么?」被她握得有点疼的飞帘，忍著疼继续问。

出现在那双已不再湛蓝的眼瞳中的，是种错过後的遗憾，「因我从不曾踏出过迷海一步，更从不曾做过任何我想做的事。」

飞帘原以为，在高居於神宫中，被海道奉为神女的婆婆，应当不会和她一样也有那么多说不出口的心事，在听了这番话後，她霎时忘却了掌心传来的疼痛，因为她这才发现，这个向来和她一样都下多话的婆婆，不但与她同样处於风神的位置上，就连命运和藏在心底的遗憾，也都与她的一样。

婆婆哀伤地抚著飞帘年轻的脸庞，「你的人生，别交给他人，一定要自己去掌握，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到了这时才明白，我的人生……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我的。」

夕阳下，婆婆脸上那两行决堤的泪水，在艳霞辉映中格外晶莹灿亮，她想，她若是继续留在海道，或许在她老去时，下一任风神也扶著她到山崖上看最後的夕色时，她也会说出和婆婆同样遗憾的话语。

可是在她照著婆婆的话，试图将自己的人生从他人手上夺回，也因此付出过代价後，她却依旧无法掌握她的人生，因她只是从一个丰笼裏逃出，再逃进另一个无形的牢笼裏而已，而这新的牢笼，则是那个介入了她生命中的男人亲手所造的，他的确是为她指引了另一片天地的方向，也像座供她许愿的海洋一般实现了她的愿望，可此刻他也让她真正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凡人，孤单地站在人海中，不知该流浪到何方，更不知该怎么面对在没有他後的困境。

一张熟悉的脸庞，在她目光空洞地瞧著前方时，静静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的心房因此瑟缩了一下，那些因他而生矛盾错杂，暧昧不明的感情，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全都再次聚拢在她的面前。

刻意放她逃出府中，让她在外头走了一阵後，再亲自来找她的破浪，站在她面首侧首瞧著她。

「我不喜欢你无助的模样。」

她失魂落魄地在唇边喃喃，「我都不知道……」

「知道些什么?」他走上前，替她拍落一身的落雪，再脱下身上的大衣盖在她身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当个凡人、怎么喂饱自己、该去哪裏、往後该怎么过日子……」她木然地说著，彷佛眼前的他并不存在似的。[今日我才知道，离开海道後……我什么都不会，什么也不是……」

原本只是要她认清现实的破浪，并没想到现实对她的打击竟是这么深刻，自知做得有些过火的他，心疼地看著她冻得泛紫的嘴唇，此刻在她身上，他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醒来，以无比神力在他别业制造狂风，自信可毁他大军的海道风神，他只看见了一个顿失所依的女人，找不到立足的地方，更没有片点可以肯定自己存在的价值。

过了很久，飞帘的眼眸动了动，无神地望向他。

「你来这做什么?」为什么又要出现在她的面前?是想打击她吗?他想告诉她，她若是没有他是不行的吗?还是他又想再证明她有多平凡不值?他明明就已经做到了不是吗?

眉心深锁的破浪，伸手将她圈进怀裏，给了她一个与她想像中截然不同的答案。

「你迷路了，所以我来领你回家。」

家?

自七岁那年被送进神宫裏，她就没再听过这个字眼了。

怔站在他怀中，已习惯的温暖缓缓包围住她，在这片暖意中，她忆起了以往，每至冬日，海风狂吹的海道向来都很冷，尤其是夜裏，总是冻得不管殿内生再多盆火依旧还是冷，每每在那冷得令人睡不著的夜晚，生性畏寒的她，就希望能有个人陪在她的身边，为她提供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阵子与她可说是形影不离的破浪，夜夜与她同处一室，他虽没对她做些什么，但他却执意要在冷夜裏拥著她入睡，坚持要她栖息在他的怀裏分享他强行给她的温暖。

她没说出口的愿望，在他不知不觉的所为中，已为她实现且成真了，她从不曾如此眷恋一个人的怀抱和体温，在她已如此靠近这片暖源後，她很难命自己再回到一个人的寒冷裏，再去过那种没有他的生活。

若他是刻意要让她不能没有他的话，那他成功了，在他所覆盖的愿望羽翼下，她是上了瘾，也不知该如何戒除，只能束手无策地看著他将她占据得彻彻底底。

感觉怀中的人儿身子似温暖了点，破浪分开他俩，拉著她的手定向大街的另一个方向。

「放开……」情绪低落的她，不想在此时遭大街上的人们指指点点。

「我不介意他人如何作想。」定在前头的他没停下脚步，只是配合她缓慢的步伐缓下了速度。

「我说我介意呢?」

「那你只好学学我。」拉著她大摇大摆走在街上的破浪，才不管有多少人认出他的身分，依旧心情很好地与她在纷飞的细雪中散步。

她看著他的背影，「学什么?」

[目中无人。」他徐徐提供了一个常人绝不会用的说词。「其实你也不必花多大力气去学，因在这方面，有时你跟我很像。」有时会摆出一副不可一世德行的人，可不只他一个。

「就因为我像你，所以你才会有那么多的喜欢?」她咬著唇，开始有些明白他的心态。

走在前头的破浪顿时停下脚步，令她差点撞上他，他神色复杂地侧首看了她很久，而後，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再次对她说了句实话。

「要喜欢你，不难。」他认真的语气，就像是在告诉她一件已成真的事实，「相信我，一点都下难。」

当这句话沉淀至她的心底时，飞帘想起了小时候那颗自殿外滚进纱帘後的皮球，那颗她孤零零捧在手心裏，装盛著她所有孤寂的皮球。刹那问，一涌而上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在莹莹的泪光中，她看见了那个从来都没有人喜欢过的小女孩，那个，只想向人们要一点点感情，却始终得不到的小小风神。

说完话就继续牵著她走的破浪，发现身後的她脚步愈变愈慢，才想回头瞧瞧她是怎了，就听到她以命令的语气对他下令。

「不要回头。」眼眶中泛满泪水的飞帘，不想让他看到她此时的模样。

他怔了怔，清楚地听见了她语气中的哭意。

「下许把头转过来……I她哽咽地说著，无法克制的泪水一颗颗掉进脚下的雪地里。

破浪微微一笑，握紧了她的手後再牵著她往前走。

「我也喜欢你的骄傲。」

任凭泪水流淌而下的飞帘，走在他身後看著他高大的背影，突然问，她很希望这条回家的路能再长一点，而他俩的脚步，就这么一直持续地走下去，不要有终点，不要停下。

别业裏的人们都听到风声了。

六器之徒玉珩将准备再次率军回到迷海，而这回，向来没把帝国放在眼底的海道，并不打算不迎战，也不想仰赖雨师的帮助退敌，早已收到帝军移师消息的三岛岛主，目前正积极地准备出兵，打算靠武力将玉珩给逐离海道，为此，青圭替玉珩召集更多兵力，继上回在迷海失利後，再次浩浩荡荡地将大军开往迷海。

只是，玉珩仍有所顾忌。

其实不只是玉珩，所有见识过风神力量的人们，都在暗地裏猜想著，这回风神会不会又在紧要关头助海道一臂之力，为免这回可能又落到上回的下场，玉珩率大军路经东域时，已不知派了多少回的人前去紫荆王的别业游说，要求紫荆王在开战前杀了风神，若不的话，就将她招降，并让她为帝国效力。

但那些看在六器的面上，登门去替玉珩游说的朝臣，不是遭紫荆王给扫出府外，就是拜帖一天天送，破浪也命人一天天的将帖子往外扔。

得知消息的飞帘，这阵子来，几乎都将自己关在房裏没踏出房门，深知她难堪的立场，和敏感的身分，破浪也没制止她将自己封闭在一个不看不闻的天地裏的举动，尤其是在今日府裏来了两个闲著没事做，大老远自京中赶来的日月二相後，破浪更是忙得没空去理会她的心情。

被派来与飞帘作伴的应天，安静坐在花桌旁缝制著冬衣，而已很久没开口说过话的飞帘，则是两手捧著已凉的茶水，双目无神地看著窗外飘落不停的细雪。

一阵嘈杂沸腾的人声，与踏雪而来的大批步音，令应天防备地搁下了手中的针线，方才起身想看看外头是怎么了，关得紧闭的房门即遭人撞开。

认出来者是谁後，应天缓缓退至飞帘的面前，将她挡在身後，并扬首面对来者。

「出去。」

与日月二相一同前来的玄璜，带著自家的弟子们，趁著破浪仍在大厅裏给被太后派来的日月二相一个交代时，捉了府中的一个丫鬟问出飞帘的下落，便不顾破浪也在府中直接找上她。

玄璜的视线先是绕过应天，落在那个一脸不知发生何事的飞帘身上，再将目光调回应天身上。

「此事与你无关，让开。」在大夫宣告玉琅因破浪那一刀和那一掌而因此废了一臂後，自知在破浪身上是讨不回什么公道的他，就将矛头全都指至飞帘这始作俑者的身上。

「有关，她是王爷的人。」应天刻意抬出破浪的名号，想藉此吓退他们。

「把她交出来!」玄璜怱地大声一暍，突袭而来的掌风，将不设防的应天狠狠扫向一旁撞上了木柜。

「应天!」飞帘忙不迭地蹲在她的身畔想看她的伤势，应天在勉强站起後，只是用力将她拉至身後。

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点在玄璜的背後，在玄璜回头之前，破浪以一指勾拉住玄璜的衣领，暗自用上了力道往後一扯，玄璜即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房内被拉飞至屋外，忙在雪地中站稳的玄璜，在颈间因拉扯的衣领而传来阵阵刺痛时，错愕地看著眼前这个七年前与七年後，功力差别甚远的破浪。

破浪站在门前冷笑地对他扳扳两掌。

「将军，这裏可不是任你们爱闯就闯的离火宫。」以为派出日月二相就能绊住他?那两个人只是奉旨来这传话，且一传完话就走，他们才不想徒劳无功的对他浪费口舌。

「紫荆王，别以为你是陛下的皇弟，自恃陛下纵容你就——」老早就看不惯他作风的玄璜，才指著他的鼻尖说没两句话，就因破浪而额间青筋直冒。

破浪瞥他一眼，「你是什么东西?」

「大胆!」随玄璜而来的弟子们，见师尊如此受辱，登时异口同声朝他大喝。

事前毫无预警，只在刹那问，破浪便一掌袭向那些人中把话说得最响亮的一个，来不及去救徒弟的玄璜，在反应过来时，受袭的徒弟已撞飞至院内的墙上。

玄璜气急败坏地上前，「老夫乃帝国之臣，你无权对我的——]

「哟，抬身分?』打断他的破浪不客气地扬高了下颔，「就算你是老臣又如何?我乃先皇之子、陛下之弟、帝国紫荆王，除开陛下与那个叫夜色的女人外，没人能在我面前摆架子，明白?]

「你……」

像是要证明他的话般，破浪再次扬掌将玄璜的另一名徒弟也震离他的眼前，而後慢条斯理地扳扳颈子，完全不理会跟来的金刚和力士全掩著脸躲到屋裏不断摇头。

「舌头若是够长的话，你可再多说几句，反正你带来的徒弟也够多。」面带恶意的破浪，唇畔的凉笑令玄璜带来的人们纷纷恐惧地往後退。

这才明白破浪骨子裏裏外外，都是下折不拙的恶人，早就被孔雀警告过却不信的玄璜，今日来这一看，才知道为何石中玉与孔雀都懒得插手破浪之事，只是他万没想到，破浪竟目中无人到连自己的同僚都可以痛下毒手。

「把你的人带走。」转身准备进门的破浪，在跨进门槛时，转首看了他一眼，「要是你以为我不敢让你也横著出去的话，你可以继续站在这发呆。」

[慢著，你尚未给老夫一个交代。」自知不是他对手的玄璜，紧咬著牙把来意带到。

[交代?」破浪想了想，「是玉琅之事还是关於出兵海道之事?」

「皆有。]

他懒懒地倚在门畔，[玉琅那回事，你若是嫌我做的不够绝，那么下回我不会要他一条手臂，我会直接要他一条命，至於你们要出兵海道之事，我不会插手，裏头的神女也不会。这样，你可满意?」

愤火直在腹中不断翻腾的玄璜信誓旦旦地握紧了拳。

「这笔帐，老夫记下了。」

破浪朝他睐了睐眼，「放心，我的记性不会比你老人家的差。」

在门扇关上前，被踢出来逐客的力士，硬著头皮赶走这个官阶高他一大截的玄璜，而进屋没多久的破浪，了解完情况後，再朝躲在屋裏的金刚弹弹指。

「带应天去疗伤。」

觉得自己已经比力士走运的金刚，此刻也不想留在又在要脾气的破浪面前，忙扶著有些站不稳的应天往外走，并在出去後把门扇关紧，把那个破浪留给飞帘去消受。

「想说什么?」在飞帘瞬也不瞬地瞧著他时，破浪悠然自得地问。

[这就是你的本性?」对於他的同僚，他可还真……不客气。

他邪邪一笑，「有没有比你还任性?」

「有。」功力差太远了，她完全比不上。

他把这当成是恭维，执起她的手，在她手背挑逗地落下一吻。

「那我胜你一回了。」

飞帘默然地抽开她的手，往後退了几步，并不想在这时看到他。

「你还要躲到何时?」破浪跟著她的脚步来到窗前，觉得也是该来解决一下她的问题。

看著外头似要掩盖一切的雪花，飞帘想了很久，总算愿与他提及他们即将攻打海道之事。

「你打算怎么做?」有三岛主在，她不担心那些六器将军，她只担心身旁这个定可打败三岛主的男人。

「照旧。」他从没改变过初衷，「什么都不做。」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助你的同僚攻打海道?」

破浪将宽肩一耸，「不帮。」战争既不是他挑起的，也不是他在陛下面前自告奋勇的，他何须去为他人锦上添花?

得到了他的回答後，深深松了口气的飞帘，这才发现她一直屏住气息在等待，在知道他并无意加入这场战局时，她有种替海道庆幸的感觉，也有为自己庆幸的感觉，至少，待在他身边的她，不会因此而有著名副其实的叛徒负疚感。

将她面容上细微的反应都看在眼中的破浪，走至她的面前，不明白此刻这个将自己陷於两难中的女人，心底究竟有著何种挣扎，他更想知道的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能逼她不惜抛下一切背叛海道。

「背叛了你的族人後，你得到了什么?」

得到什么?

不是得到了什么，而是找回了什么。

「我赢回了自我。』她的笑容看来有些凄怆，「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我就是我，我要找回我自己，我不要再为他人而活。」

为他人而活?在过去，她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在终於找到她那曾滑过他胸膛的泪，是为何而流的原因後，破浪并没有一解谜底的畅快感，相反的，那颗眼泪的重量，远比他所穿过的战甲或是所提过的武器都来得沉重，藏在她笑容裏的重量足以压垮他，可她一路沉默地走出她的过去，并且坚强地站立著，只是现下她所站立的地方，却是一种难堪的两难。

在双方交战时，她该站在哪一方?背叛海道在先的她，是否还会坚持她以往往的说法，不再为海道做任何事?倘若她真不助海道，那么留在他身边的她，恐也会被海道视为叛徒。

在双方交战时，她该站在哪一方?背叛海道在先的她，是否还会坚持她以往的说法，不再为海道做任何事?倘若她真不助海道，那么留在他身边的她，恐也会被海道视为叛徒。

他强迫自己面色冷肃地问：「我只想问，这场仗，你能袖手旁观吗?」

「生死本就有定数，杀人者，自然也要有被杀的准备。」她压抑地把早就想过千百回的答案说出口，却依旧掩不住话裏的颤音。「在我已离开海道後，袖手旁观就是我唯一能处的位置，我不能有别的选择，因我若是举棋下定，对海道来说，那无异是另一种更残忍的背叛。」

破浪在她雪白的面容上，看见了逞强的蜘丝马迹，此时她所独自站立的立场，他并不难想像。

只是，叛徒这个字眼，沉重得超乎他所有的想像，因要成为叛徒很简单，只需要提起勇气，但能否斩断一切，就又是另外一回事，因此在割舍之间，放开与放不下就成了一种最深沉的负荷，现下受伤最重的，不是失去风神的海道，而是眼前这个为了自由，

已经把自己彻底投进孤独裏，再没有退路可选择的飞帘。

她似乎总是在选择，无论是否被迫。

离不离开海道，她必须做出选择：要不要当个叛徒，愿不愿成为一个凡人，她也必须做出选择；在她已经做出了那么多选择之後，为什么她还是要选择呢?

飞帘低垂著颈子，两手紧紧环抱住自己，「我不能再对不起他们一回……」

破浪猛然上前一把将她按进怀裏，用力想将这不断面临选择又选择的女人揉进他的怀裏。

再也忍不住的她，哽咽得几乎难以成言。

「我不能……」

「别开口。」他强横地打断她的话，把她的两难都阻绝在他怀裏。「就这样，什么都不要说。」

心底煎熬交集的战争下知要到何时才能停止，飞帘虚弱地闭上眼，深深倚在这看似可以保护她的怀抱裏，只想就这么沉溺一会，好在明日来临前，求得片刻的麻痹与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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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凛冽的风雪袭向大地。

子夜时分，独自站在天马郡外的夜色，身上披著厚重的御雪大氅，心情沉重地凝望著这场似永无止歇的大雪。

自夺下天马郡後，她原先是打算就照她的宣告，命天宫於三日内交出天孙，否则便将率大军踏平天宫三山，可就在那日天宫的云神布法将天宫三山重锁於浓雾中後，在时限已临的第三日清晨，原本阻挠了视线的重云厚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提早来临的冬雪，且还是场狂烈得要将天地吞噬的大雪。

只是这场雪并非下在天宫三山内，而是下在以天宫为圆心的范围外，任何通往天宫的路径皆在暴风雪的势力之下，雪势之大，原本在往常冬日必须积雪数月才能达成的雪量，一夜之间就将天宫外的地域全都覆盖住，光是她所驻军的天马郡邻郡外，半月之内就因山顶雪量过多而发生了三次雪崩，而这日夜下停肆虐的风雪，亦让北域大军处於前所未见的酷寒之中。

她曾想过，就顶著风雪强行驱军入山，可任何一条通往天宫的路径上，不是雪深足以埋人，就是因结冰的湿滑冰面无法行人，更糟的是，天宫似铁了心要彻底断绝外敌入侵，围绕在天宫四周的每一座山头上，皆积满了随时可造成雪崩的大量厚雪，无论她再怎么另辟路径，皆无法避开那在顷刻问就足以让她损失惨重的山顶厚雪。

在这片银白的雪色世界中，无论是湖泊或是河川，甚至连山林与城郡都遭冰封，来得太过措手不及的严寒，使得天宫外的各小城郡家畜与山林问的动物大量冻毙，军中因此病倒的军员更是不计其数，本应是足以供应大军的粮草，也为因应天候，被迫以数倍的速度不断消耗著，令她不得不赶在大军因这场大雪造成更多的损失前，下令大军往温暖的南方撤退，屯兵於远离雪势的北域内，以避这场来得太早也过於异常的冬雪。

她承认，事前她是太过低估那名天宫的云神了。

在堡内没找到她，就猜想她可能又跑到外头来了，夜半不睡的喜天紧拉著身上的大氅，手提灯笼在雪深及膝的路上走了一阵後，再次在堡外找到了她。

身上都已覆著一层雪花的夜色，头也不回地问。

「你可有法子停止这场风雪?」冬日才刚开始，若是那个叫云笈的还想再这么玩下去，那么她至少可再操弄这场风雪三月之久，或者违反四季法则更久。

「无。」喜天边说边伸手替她挥去一身的雪花，「云神乃三神女中神力最高者，我的巫力敌不过她。」或许就算集中了帝国四大巫女，面对这场风雪，她们四人恐都无能为力。

面部已被冷意吹冻得麻痹的夜色，颇为不甘地看著这场人为的大雪。

若是天宫不祭出这等怪力乱神的招数，堂堂正正地派出三山大军与她面对面地一较高下，或许她根本就不必在这耗上那么久，更不必因此而损失军员和粮草，在这天候冻得只要用力深吸口气，肺部恐就将因此而冻伤的情况下，纵使她的武艺再高竿、麾下的北域大军再善战，在上天的四季法力面前，全无半点用武之地，深知不敌於她的天宫城主们，利用云神的这一招，的确是高竿又省事。

「主子，你打算怎么办?」受不了寒意的喜天抖了抖身子，始终觉得这一战得等到春日来临，才有可能如她所愿地真正开打。

「等。」夜色定定地凝视著远方被纷飞的雪花蒙去视线的山头，忍让地把这话说出。

提在喜天手上的灯笼，在下一波风雪强劲地袭来时，笼中的灯焰霎时熄灭。

但丝毫不受大雪影响的天宫三山，织女城城内却是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只是聚集在这座城内的人们脸上，丝毫不因将夜色挡拒在三山外而见半点欣喜，侥幸逃过一劫的他们，在这夜深之际，并未待在温暖的城内就寝，反而大多都到了城内的神庙内为风破晓祈祷。

自在天马郡与夜色一战後，被天涯救回织女城的风破晓，就因过重的伤势从未苏醒过，夜色给他的那几刀，尤其是在胸腹问那足以致命的两刀，就令为此集合至织女城的大夫们给急白了发，使出了浑身解数，只求能保住风破晓一命的大夫们，就算是日夜不分地轮班亲自看顾著风破晓，仍是害怕风破晓会在他们稍不住意时，就遭阎王拖走，镇日守在外头的长老们因此而哭红了眼，尤其是一手将风破晓带大的奶娘，更是哭晕了好几回。

刚从天垒城赶来的霓裳，在去安慰过天宫的长老们，也命人带他们去歇息後，在海角的陪伴下，她踏进了风破晓的病房，看著天涯这阵子来总是坐在房内守著风破晓的身影，她有些鼻酸。

也知道他可能又是连著好几日没合眼的海角，将一碗热茶递至天涯的面前，天涯无言地接过，双目却没离开始终在生死之间徘徊的好友身上。

「云神还能撑多久?」暍过茶暖了身子，并提振了精神些许後，他侧首问著负责打点三山一切，和通报神宫消息的霓裳。

她叹了口气，「不知道……」

听说，海道的风神面对六器所派之军足足撑了三个月，而神宫内的人们也告诉她，神力高出飞帘一截的云笈定能撑得更久，可她却还是感到不安，因不常布法的云笈从没有这么长期的布法过，更不曾一布法就使出全力，她担心，就算云笈能暂时保住天宫，一旦等到云笈力竭，天宫恐将会失去神女。

天涯再次看了病床上风破晓毫无血色的脸庞一会，蓦然起身一把提起那柄风破晓的佩剑。

「你想去哪?」霓裳在他面无表情地想往外定时忙拦住他。

他冷冷开口，「找那个叫夜色的女人算帐。」

「你想去送死吗?」她没好气地瞪著他，「那日的情景你也看到了，无论是你或是破晓哥哥，能自她手底下生还，就已是不车中的大幸了，况且石中玉也说过普天之下无人能败她，石中玉不能，其他的四域将军也不能，你若自认及得上任何一名四域将军的话，我不拦你。」

输给一个女人的挫折感，以及好友恐将死去的恐惧感，令什么也不能做的天涯，在不能反驳她之余，只能发泄性地转身一拳重击在墙面上。

「城主，这不是你的错。」看著他那自责的脸庞，海角拿走他手中的剑，「就算那日我也在场，情况恐怕依然会是如此。」

天涯看了他一眼，很明白他说的都是事实，在那个叫夜色的女人面前，天宫找不到任何一个与她旗鼓相当的对手，只是一想到天宫长久以来，都是因那女人不攻打而安然无事，他就有满腹忍不住的火气，因那日在夜色的脸上，他看见了施舍。

是她施舍他们天宫一命，因这些年来她无心要拿下天宫，故天宫才能安然存在著，假若她懒得|奇*_*书^_^网|再守在她的北域，或是心血来潮想要北进拿下天宫的话，或许天宫，早已不存在。

跟著霓裳他们来此看情况的凤凰，在安慰过长老们後，走进房内来到床畔，低首看著还是毫无起色的风破晓。

「千万别告诉我，这时你还想要我们把你交出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霓裳，很怕他在这当头又恢复了先前那副德行。

「我不会的。」凤凰在床畔坐下，执起风破晓冰冷的掌心，「只要有我在，云神或许能撑到他醒来的。」

「破晓哥哥醒来就能败夜色吗?」霓裳疑惑地问。

「不，眼下三道中，无人能败夜色。」他遗憾地向她摇首，同时也给了她一份希望，—但只要他能醒来，一切就都有转机。」

「转机?」转眼问室内灰心丧气的三人脸上，又因他而抹上了一份期待。

「嗯。」凤凰用力握紧风破晓的掌心，像是要给他一点力量。

「城王，马秋堂到了。」童飞敲了敲门扇，站在门外禀报。

总算等到这名贵客的天涯顿时精神一振，「快请。」

远自地藏赶来，来到天宫外头後，透过天宫之人的带路，这才安全进入天宫的马秋堂，才踏入织女城，即明显地感受到城内士气低落的气氛，而在进入城内来这见著了天涯那张沮丧的脸时，他更是觉得眼前这一室的人们，似乎都跟天涯一样，在脸上写著坐困愁城这四字。

在天涯的示意下，直接走至床畔的马秋堂，低首看著床上那名奄奄一息的男子，很难相信天宫最强的织女城城主，竟会伤重至此。

他忍下住想问清楚，「这真的是风破晓?」

「嗯。」天涯抹了抹脸，音调低哑地应著。

他责怪地瞪向天涯，「我不是警告过你别对夜色掉以轻心吗?」

「谁晓得那女人那么本事?」天涯自责地搔著发，半晌，他期待地问：「若你出马，能胜她吗?」

马秋堂诚实地泼了他一盆冷水，「不能。」

「你不是有神器?」原以为把他找来，就能击退夜色的天涯，听了不禁大大挂下了脸。

他不以为然地摇首，「纵有神器，我也没把握能胜孔雀，若我胜不了孔雀，那就更别想胜夜色。」就算他已快迎头追上孔雀了，可他知道，在帝国第一武将面前，那相距甚远的差距，并不是才得到冥斧没多久的他可以赶上的。

「那你岂下是白跑一趟?」枉他还特地把这个拥有神器的马秋堂找来，到头来，对於那个棘手的夜色，还是没有任何可对付她的办法。

「不，今日我来，主要是为与天宫结盟。」

天涯重重叹了口气，「天宫都不知能不能保住，还谈什么结盟?」

马秋堂比他乐观多了，「目前段重楼已在地藏集结兵力，天宫的云神若撑不住时，只要天宫求援，地藏两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派兵赶至天宫。」

「你们不怕孔雀乘机偷袭地藏?」虽然很感激他的好意，但天涯不得不提醒他，在他们地藏那边，也有个虎视眈眈的大敌。

「因此我待会就要回地藏。」不敢离开地藏太久的马秋堂，边说边看向那个坐在床畔，一身文人气息的陌生男子，「他就是天孙?」

「嗯。」天涯朝他点点头。

「你可知女娲在哪?」此次他前来天宫，除了结盟一事外，最主要的是想代段重楼打听一下，他们地藏的灵魂人物目前身在何处。

凤凰耸耸肩，「我不知道。」

早就想到有此可能的马秋堂，并不为此而感到失望，只是找女娲已找了好一段日子的段重楼，恐就对这个天孙抱了太大的期待。

「不过我知道，女娲现下就在地藏裏，而女娲迟早会出现在你们面前。」凤凰在他转身欲定时，想了想，对著他的背影透露。

马秋堂随即转过身，眼中盛满了讶异，「何时?」

说不出个确切答案的凤凰摊了摊两掌。

「这就得问女娲了。」

「他是故意的吧?」愈想愈觉得不对的金刚，策马骑至力士的身旁问。

「不然呢?」顶著大风大雪再次重返迷海，心情已经够恶劣的力上赏他一记白眼。

「你就不能劝劝他吗?」金刚小声地低叫。

他晾著冷笑，「王爷那脾气听得人劝吗?」劝过破浪的人，下场通常都很让人难忘，他才不要倒楣的去领教一回。

边骑边回首看著那辆载著破浪与飞帘的马车，金刚不禁有些同情裏头那个原本抵死不肯前来，却被破浪用扛的给扛上车的飞帘。

「就算是他故意得罪六器好了，他有没有为飞帘想想?这是帝国要攻打海道，可不是什么戏班子在演大戏，他居然还带飞帘来看?」眼睁睁的看著敌人攻打自己的家乡，平常人哪能接受?破浪近来不是待飞帘很好吗?怎么突然之间又卯起性子，对她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力士沉思地抚著下颔，「我想，他今日八成就是为了那个飞帘才会跑来这凑热闹，而非六器。」

「啊?」

「到了。」不等金刚回过神，力士扬手示意後头的马车停下，再扯过马缰，「我去通知王爷。」

天方破晓，呼啸的风声中，夹杂著震耳的鼓声，自马车中被破浪强行拉至山崖顶端观战的飞帘，从没想过，再次重回海道，竟会是在这种景况下。

远望著眼前从未看过的景象，纷飞的大雪中，一艘艘在船头雕有海神造形的船舰，遍布蓝色的海面上，船帆顶端所插的旗帜，分属都灵岛与玄武岛，琉璃岛岛主并未出战，但浩荡的船队，仍是占满了海面。而在已毁的海岸边，重新召集武力的帝国之军，此刻正在岸上严阵以待，原本打算拂晓出击的玉珩，并没想到海道提前了战争的时间，夜半就已开出大批船队先发制人，眼看海道的战船就要靠岸，来下及派船出战的玉珩，只好等在岸上准备迎接两军交锋。

海道开始抢滩了。

聆听著愈来愈紧密的鼓声，飞帘瑟缩著肩头，忍不住紧紧合握著十指，看著下头深谙水性的神子们，根本就不在乎船只无法在已毁的海湾靠岸，他们一个个跳入海中，在冰冷的海水中往岸上游去，在岸上的帝军挽弓攻击他们之前，领在前头的几艘战船，加快了速度，不惜毁船一鼓作气直往岸上撞去，替後头的神子们挡住了帝军的攻击时，跃下船只踏上海岸的沧海与观澜开始下令燃船，一艘艘已撞上岸边皆遍浇油料的船只，在转眼间即在大雪中熊熊燃烧起来，浓重的黑云冲向天际，将整个海岸线遮蔽在浓烟与大雪中。

有一阵子，飞帘完全看不见底下发生了何事，亦不知那些在海中努力要登岸的神子，是否安全地上了岸，直至下头帝国击打的战鼓声乱了调，并开始传来兵器交击的声响，她才张大了眼努力想看清底下的情况，在她发现帝军一旅旅等在山崖下的步兵开始栘往岸边，准备加入战局时，近处海面上没有靠岸的海道战船，也已在海面上排成一直线，船上所有弓箭手齐挽弓指向天际，在帝国军旅往岸边前进时，自船上射出的飞箭，亦如雨坠下阻止了他们的支援。

对於底下如火如茶的战事，破浪一点兴趣也没有，一直站在飞帘身畔的他，一掌搂著她的腰际不让她逃开，他的两眼专注地停留在她的面容上，看她时而锁紧眉心，时而因担忧而别过眼下敢看，在他发现她已将十指用力握得泛白时，他以两指捉住她的下颔，逼她转首看著他。

「我要你对海道断念，对你的过去断念。」

身子不停地颤抖，飞帘不知这是因寒冷，还是因他的话所造成的，她幽怨地看著他的眼，止不住想要逃离的心情，占据了她整个脑海。

那日，她将「袖手旁观」这四字说得很简单，实际上，在亲眼所见之後，罪恶感和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纵使她努力让自己表面看起来没事，也不断在心底命自己既已说出与海道再无瓜葛这话後，就不要对此再有感觉，可当亲自面对时，这种现实，对她来说，实是已超出她所能忍耐的底限。

「你不必为了任何人而活。」破浪两手扳著她的肩，面色严厉地告诉她，「你已死过一回了，现下，这是他们的命运，不是你的。」

深喘了一口气的飞帘，突然觉得自己有时真的很恨他，恨他对她的洞悉，也恨他可能是这世上最明白她心情的人。

「不许想太多。」破浪在她的眼神开始游离时，强悍地对她命令，「不许想!」

「我不能……」她忍不住别过脸，想转身离开眼前所见的一切，但他却将她拉至怀中，抬起她的脸逼她面对。

「看清楚。」

她用力眨著眼，「看什么?」

「你的选择。」他在她耳边一字字地说著，「你说过，你只是个旁观者罢了。既然你已做了选择，那就不要後悔，张大你的眼，看下去。」

被他牢牢抱在怀中的飞帘，迎著扑面而来的雪花，定眼看著下头交战的双方，在海面上的船舰以箭攻的优势阻绝帝军的後援後，抢滩成功的神子们，在观澜与沧海的指挥下兵分两路，自左右将岸上由玉珩亲领的帝军包围，并试图将帝军给赶至冰冷的海水裏。

破浪具有稳定她心神的嗓音，过了一会，又再自她的耳边傅来。

「你瞧，没有你，他们还是活得下去的，那两个领军的岛主不就正为了海道而奋战著?没有任何人可以永远倚靠谁，这正是他们自你身上所习到的一点，光就这点来看，他们就该感激你的离开。」

从没看过观澜奋力为海道战斗过的飞帘，看著底下的好友，终於能够领著海道的神子捍卫自己家园，而不再是得看长老们的脸色不得不去倚靠著她，她下知该为观澜感到高兴，还是该为海道因失去她而不得不靠自己的出征，而感到不舍或是庆幸，太多太多矛盾的情感，透过她的眼传抵至她的心头，百感交集的她，必须努力地抗拒著心底种种不知是错还是对的感觉，和必须时时提醒著自己必须要呼吸，找出力量去看完这一场因她而生的战争。

觉得已经让她看够的破浪，在她已经有点站不住时，打横抱起她，不悦地盯著她的脸庞。

「别让我看见你的眼泪从眼眶掉下，我不许你为他们而哭。」

她倔强地吸了吸鼻尖，「谁想哭?」

破浪瞧著她泛红的眼眶，知道今日的她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他将她搂紧些，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对她耳语。

「今儿个不是哭泣的好日子，改日吧，改日你再当个懦夫，我想看看你为了我而哭泣的模样。」

「自大…」微绯著脸的飞帘，一掌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庞。

他开怀笑问：[这是咱们的共通点不是吗?」

岸上忙于杀敌的人群中，手执长刀的沧海在一刀刺向敌军之后，发觉了那处山崖上的动静，他微微眯细了，将岸上的两名男女给看个仔细，当他发现那眼熟悉的女人是谁人，而抱著她的又是谁後，他震惊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沧海？]已将敌军退下海，准备收网收拾残局的观澜，见他没跟上来，纳闷地回头。

[没什么。」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情绪的沧海，看了观澜一眼，并不打算告诉她，方才他在崖上见著了什么。

可当他在迎向观濶时，踩在细砂上的脚步，却明显地比方才的变得沉重了许多。

[出去。」在身後的脚步声一路跟进房裏时，飞帘头也下回地想将他赶出去。

[这也是我的房。」破浪并没把她的话听进耳裏，自顾自地定进房内後，反手将门给关上。

「我想独处。」她背对著他站在原地动也下动。

[我却不想。」他脱下身上沾了雪花的大氅，顺手也把她的给脱下，一块扔至屏风上挂著。

飞帘缓缓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瞪著偏要捡在这时，又毛病发作地与她作对的男人，然而丝毫不受她影响的破浪：心情仍旧很好地蹲在火盆边，以火钳翻著盆裏的炭火，在盆裏的炭火烧得旺盛时，再将已燃好的炭火挪一些至另一个火盆裏，让屋子变得更加暖和。

屋外雪势不断，屋内的沉默也一直进行著，等了老半天，却见他半点离开的意思也没有，大老远自迷海奔波回来後，现下飞帘只想早早上床入睡。

她没好气地走至屏风後换了件乾净的衣裳，再走至妆台边的小几，以冰冷的水洗净脸与手後，坐至妆台前拆去发髻上的簪子。

也换好了衣裳的破浪，坐在她身後不远处静看著她梳发的模样。

返回东域的这一路上，她的话很少，有时问她也不答话，很明显的，在看过迷海那一战後，她心情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他并不想放任她一人独处，再千愁百转地想些什么不该再多想的人与事。

望著铜镜的飞帘，无言地看著破浪定至她的身後，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木梳，掬握起她的黑发亲自替她梳理，诧异自她的眼中一闪而过，但她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继续看著向来高高在上的他，竟会委下身段替女人做这种事。

她看著镜中的他问：「你想知道我在去了迷海後有何感觉?」这男人，无论做何事都有著有目的，他会如此殷勤，八成就是想试探。

「不。」他漫不经心地应著，手中披散的青丝如瀑，触感滑顺似绸，他的两眼有点挪不开。

「不?」

「因为你的过去，已经过去了。」会带她去，只是要她切断与海道的关系，既然已是结束的事了，他就不要她再多想。

在看过那一战，飞帘的心中始终有种不踏实的感觉，但在经他这么一说後，她才发现，或许真如他所言，某些已成过去的事，的确是已经过去了。

原本她以为，在她自逐於海道时，她就已经为自己做得够绝了，可当她站在山崖上看著迷海边的战争时，她才知道，在守护了海道那么多年後，她还是会割舍不下的，并不是说放得开就能放开，只是当他在崖上对她说他要她对海道断念，并让她看清了两位捍卫海道的岛主後，那些她始终骗自己已放下的，才因他而真正的放下下再纠扰著她，因她知道，她再也不必独自一人扛著所有的责任，今後就算海道没有风神，海道仍是可以存活下去，而她，也可以真正的离开海道。

她再也不是海道的飞帘了，现下的她，不必再属於任何一方，她只属於自己。

穿梭在她发裏的指尖，时而触碰到她的後颈，身後的那个梳发人，在梳著她的发时，却将他俩之间的关系弄得她再理不开也拆不清。

「我不懂，做这些事对你来说究竟有何好处?」打从把她救起後，许多他为她所做的事，她再怎么看、怎么想，对他来说都没益处，反而遗替他带来下少麻烦，可他却乐此不疲，还一迳地来招惹她。

「一点也没有。」破浪边说边将木梳搁在妆台上，站在她身後俯下身子看著镜中的她，「不过，我却可因此彻底独占你。」

镜中难以错认的，是双明白昭示著欲望的眼，在他整个人的气息俯罩下来时，飞帘的心漏跳了一拍。

「这就是你的目的?」有些受惊的她，屏气凝神地问。

「对。」降下的双臂将她紧紧拥住。

「真话?」

破浪愉快地扬起唇角，「我喜欢你的怀疑。」

她却一点也不喜欢，她拉开他的手，想离开这具已经太过熟悉的怀抱，但他却将她在椅上转身，蹲在她面前拉著她的两手问。

「我说过要给你个名分，你究竟有没有考虑过?」已经有好一阵子了，就算要考虑，答案也该出来了吧?

结结实实被他怔住的飞帘，双瞳瞬也不瞬地凝视著他那不像在开玩笑的模样，突然间，她觉得喉际有些焦渴，就连要发出声音都很困难。

「我以为那是说笑。」

「很遗憾它不是。」他徐徐摇首，盯著她的眼，将手中握住的纤指往唇边送。

在他开始一根根吻起她的手指时，飞帘忙不迭地想抽回手，但他握得更紧，於是她只好开口。

「我的答案还是不。」她是个神子，这是永不会改变的事实，她可以离开海道，并不代表她愿意冠上人子的姓氏。

破浪微挑著眉，「你认为那对海道来说是另一种背叛?」

「不只是那样……」指尖遭到轻咬时，她瑟缩地皱著眉。

「这样，难道不也是种背叛?」他刻意地吻著她的掌心，侧首瞥她一眼。

和他在一起，本来就是种背叛，不用他来提醒，她也知道。

「破浪——」她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他却以诱惑的眼神直望进她的眼底。

「反正你都已扛了那么多的罪，何不就彻头彻尾当个叛徒?至少，你可以对你自己老实些。」

被引诱的欲望破闸而出，飞帘恍惚地看著这个总是会挑起她跃跃欲试心情的男人，单膝朝她跪下，像膜拜女皇似的，柔柔亲吻著她的掌心，想要诚实面对诱惑的心情，浓浓地充斥在她的胸臆裏，既危险又刺激的感觉冲激著她的脑海，当他止住动作不动，仰首望著她时，红融的烛光将他带点邪魅气息的俊容呈现在她的面前，任她一览无遗。

洁白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面颊上，顺著他脸庞的弧度，走过他的眼眉，满足她长久以来的好奇心，当她的指尖落在他的唇上时，破浪的双手往上一探，伸手去解她的衣衫，她顿了顿，并没有收回手，自他的眼神中，她知道今晚他不会像以往只是抱著她入睡，供她取暖而已，过了好一会，她停留在他颈间的手指滑至他的衣领，迟疑地替他解开上头扣子，在他讶异的眼神下，她察觉到他的气息也因此变得急促了。

破浪很快地自地上站起，一并拉起她後，袭向她的热吻令她觉得有些天旋地转，她用力将他攀紧，任他急忙地解开她的衣衫。

每一张冷漠的面具下，都掩藏著热情，只不过，有些人把它平均地铺陈在生活裏的每个角落，也有些人，始终无处可发泄那积藏已久的热情，从无对象可动用，因此一旦找著了个出口，就将埋藏已久的热情一次倾情而尽，哪还管得著对错?爱与错仅有一线之隔，快乐与痛苦亦是，又或许世上最让人奋不顾身想得到的快乐，就藏在痛苦之中。

只是这种感情来得太突然，就像高悬在天上的星子轰烈地殡落，坠地即灰，但最起码，这是她第一次出於自己的意志所选择的，而不是由他人来命定。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男人，也是她所选择的人生。

仓卒被脱下的衣裳，在妆台旁的地上积成了一座小山，空气中的冷意令飞帘颤了颤，破浪赤裸的胸膛贴上她的，带来了足以焚烧理智的热度，穿过她发丝的大掌紧贴在她的背後，他们脚步有些颠乱地来到床畔，当她光滑的双臂勾住他的颈项时，来不及将床畔纱帘放下的破浪，吻上她细致的颈问，将她置於身下，匆忙投入那让人迫下及待想加入的温暖裏。

此时远在另一座院裏，在烛火下终於为飞帘缝制好冬衣的应天，侧首看著窗外的大雪，泪水无声地自她颊畔落下。

什么乘人之危?那个说谎的混蛋!

「你骗我?」天色犹未亮，刚睡醒就一肚子怒火的飞帘，不客气地坐在床上朝枕边人兴师。

软玉温香不在怀中，又被人气急败坏地推醒後，躺在床上两手枕在脑後的破浪，掀起了眼睫，先是以露骨的目光，将她露在被外光滑的两臂和双肩饱览过一回，愉快地在她颈问找到一大片嫣红的吻迹後，再朝她坏坏一笑。

「经过昨夜後，不算骗了。」先前乘人之危这四宇是她自己推论出来的，他只是刻意误导她，并且没有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更正她的说法而已，不过现下……嗯，木已成舟，大势抵定。

被他瞧得满面通红的飞帘，气岔地一手紧捉著被子，一手紧握成拳往他的胸口揍。

「知不知道什么是花拳绣腿?」不痛不痒的他，还兴致很好地问。

火大得只想痛快揍他一顿的飞帘，粉拳才刚扬起，他立即捉住，一阵天旋地转後，他动作迅速地再次将她压回软绵绵的被窝裏。

「喏，这叫花拳。」以身形优势压制住她後，他亲了亲她握紧的那只拳头，再一掌滑进被中抚著她修长的玉腿，「这是绣腿。」

「你这骗子——」为之气结的飞帘，在他藏在被中的大掌不安分地开始游移时，忙不迭地想自他的身下栘开，他却两手捧住她的脸庞，像刻意要撩起她昨夜记忆似的，给她一记火辣辣的热吻。

「我说过，已经不算是了。」在她气喘吁吁地瞪著他时，他轻吻著她的鼻尖。

「等等……」眼看他眼瞳的色泽又变黑了，而他的双手也渐不安分，明白他接下来又想做什么的她赶紧喊停，「不行，我说不行……」

他故意皱著眉，「我已经不是骗子了不是吗?」

「你还提?」她气得乾脆用两手捂住他的嘴。

自她指缝间流泄出的低沉笑音，在她的掌心裏震动著，飞帘缓缓挪开两手，静看著很少笑得那么开心的他，见她在看他，他敛去了笑意，伸手拨开落在她额际的发，柔柔地亲吻她，比起他一烧起来就足以焚身的热吻，这种轻轻点落的吻触，像种珍惜，浓情蜜意的感觉也增添了些许，飞帘侧躺在他的怀中，任他一手揽著她，一下又一下地吻著她的香肩。

「王爷。」力士站在门外轻唤的声音，令飞帘绷紧了身子。

「走开。」不想让他扫兴的破浪，出声赶人後，伸手想将往床裏缩的飞帘拉回来。

「王爷，您有客来访。」大概猜到他在忙什么的力士，硬著头皮刻意提醒，「咳，是贵客。」

什么贵客可以在一太早就吵人?满心不情愿去见客的破浪，没好气地下床穿衣，在临走前，他以指轻抚著飞帘嫣红的脸蛋。

「我去看看，你再睡一会。」

少了他的体温，一身的冷意反而令飞帘睡不著，看看窗外天色已亮，并不想让待会进来的应天瞧见这景况的她，撑起微微不适的身子下床著衣，坐至妆台前想将一头长发梳起时，不意在镜中瞧见破浪在她身上烙下的痕迹，昨夜记忆登时排山倒海而来，令她有些羞窘地把衣领拉高些。

门扇被轻轻一敲，她还没应声，推门而入的应天，已端著他们两人的早膳进屋，飞帘忙将衣领拉高穿妥些，但应天仍是自眼角余光看见了些许端倪。

平常都是搁下东西就走的应天，今日一反常态，定至她身後，拿过她手上的木梳，一言不发地替她梳起了发，但那仿佛像在发泄般的力道，扯痛了飞帘的头皮之余也令她眉心深锁。

在她梳好发，准备在髻上簪上簪子时，飞帘透过镜子，看著应天手中簪子所瞄准的，并非她的发髻，而是她的额际，飞帘在她犹豫下决时：心底有数地问。

「你视我为敌?」应该说，现下应天是很想杀了她。

应天将手中金簪握得死紧，在心裏想著，只要稍施点力从这个穴位插下去……

飞帘自嘲地说著，「我没有什么朋友，我只想与你做个朋友。」

「我拒绝。」用力将簪子插进她发髻裏後，应天忿忿地离开她的身後。

「我懂。」因为破浪这个因素，她也不敢期待能在应天的身上得到友谊，只是，应天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并不想……

「你懂?」听了她的话後，隐忍已久的应天霍然转身朝她喝问，「你懂什么?」

早就打发完贵客的破浪，在与力士走到房门前时，就听见了应天的声音，深怕应天会伤害飞帘的力士，忙想进屋将应天拉出来，但破浪却扬起一手，阻止他进去加入两个女人的战争。

「你只是个神子……」应天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她的身分。「你能给他什么?」若是破浪选择的人，是京中皇亲或王公的女儿便罢了，她也知道一个巫女的身分根本就下能对破浪有所求，但……那也下必是神子!

「你呢?」飞帘坐在妆台前淡淡地问。

「我愿把命借给他，他若有伤有痛，我替他受，他若命危，我代他死。」她毫不犹豫地拍著胸口说，「你能像我一样愿为他而死吗?」

「身咒?」以往她在神宫裏也曾听过巫女所使用的种种咒术，只是她没想到，应天竟可为破浪不惜一切到这种地步。

「没错。」

「不是谁敢为谁牺牲、谁敢为谁而死，就是谁爱得比较深。」被她以这种方式比较过後，飞帘不认同地摇首，「你的爱情是用衡量的吗?为爱轻易拿生命作赌本，你的生命也未免显得太过廉价。」

「你能为他做什么?」一字也听不进的应天，不甘地看著这个什么都不必做，就可以得到破浪宠爱的女人。

飞帘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在她身上，「在你问我这句话前，你该先去问问他，他又能为我做什么?他若能为我做什么，我定会以同等程度来回报他。」

明明就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偏偏她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夺去了他人的所爱不说，还根本就没把先来後到这道理放在眼底，眼中泛满泪的应天，不甘地向她摇首。

「这不公平……」

「应天……」飞帘起身走王她的面前，朝她伸出手想给她一点抚慰，应天却一把挥开她，难堪又伤心地冲出屋外。

独站在房中，飞帘默然看著伸出去却被挥开的手，将外头冷意灌进来的门扉突遭人关起，一只大掌自她的身後将她的手压下，并微弯著身子将她抱紧。

「是君子的就不该偷听。」她站在他怀中动也不动。

「谁说我是个君子?」破浪将脸埋在她的颈间，动手抽定她髻上的簪子後，心满意足地嗅著她发问的香气。

自他的举止裏，知道他可能全都听见後，红潮袭上飞帘的脸庞，她有些别扭地想离开他的怀中，下想让他太过得意，但他的两掌却牢丰地锁住她的腰际。

「方才的话，说话算数?」他若给多少，她便回以多少?看来这是笔划算的买卖。

「当然。」因顾忌著颜面，已收不回的话，飞帘只能尴尬地承认。

他边说边轻咬著她的耳垂，「我会让你舍不得离开我。」

「你有这么大本事?」她缩了缩肩头，在他的怀中转过身，一副把他看得很扁的样子。

低沉的笑音围绕在她的耳畔，破浪心情好虽好，却不忘拎著方才那根簪子向她提醒。

「日後应天若是做得太过火，你可别又什么反应都没有，或是玩逆来顺受那套。]打一开始他就对应天说过他们只是将军与巫女的关系，金刚和力士也劝了应天不知有多少回，可固执的应天就是听不进耳，他也只能任她泥足深陷。

「应天是你的巫女。」思及不知已经爱了他多少年的应天，她有些同情地低下头。

「只是巫女。」他虽是撇清关系，却故意在她耳边低喃，「但我还是不会插手你俩之间的小战争。」

她红著脸瞪他一眼，「别太自抬身价。」这男人真以为他那么值得人抢?

破浪开怀地放声大笑，在飞帘气不过要走人时，他一把拉过她亲吻，在她绯著睑推著他的肩时，他心情甚好地抚著她的唇。

「我喜欢你撒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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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有人在外头。

被外头微声惊醒的破浪，低首瞧了瞧在他身旁睡得正熟的飞帘，替怕冷的她将被子盖妥後，他轻声溜下床著衣，披上大氅後开门走至门外再将门扇关紧。

无声落下的雪花，将庭院静染成一片银白无瑕，独自步圣院中的破浪在确定来者在何方後，慢条斯理地将身上大氅的穗带系紧。

「我才在想，你究竟要忍到何时才愿现身。』他侧首看向墙角，嘲弄地笑著，「终於忍不住了?」

自雪堆後走出的汉青，再次见破浪自飞帘的房裏出来，此时在他眼中，掩藏不住的，是积藏已久的愤怒。

「她不是你碰得起的女人。」

「你就碰得起?」透过力士的打探，破浪早就把这个阴魂不散的男人底细，给摸得一清二楚，同时也知道他一直躲在暗处的原因为何。

汉青严正地声明，「我的职责是守护殿下。」

「你不觉得可悲吗?」面对这个不老实的男人，破浪有些受不了。「不敢言，不敢爱，只敢默默守护著她?」长年待在飞帘的身边，他能对飞帘不动心?谁信?

在破浪洞悉的目光下，觉得自己多年来拚命想要隐藏的秘密遭揭开的汉青，苍白著一张脸，试图将那不愿让人知晓的情意再次埋回心底，他强自按捺下激动的情绪，在自己的伤口上盖了个看似完美的盔甲。

「殿下是海皇的新娘。」

破浪冷冷轻哼，「她是我的，不是什么海皇的。」

「殿下是海道的风神，你这人子没资格——」无法忍受他说词的汉青，冠冕堂皇的大话才说了一半，就猛然遭破浪扔来的一句问号打断。

「你爱了她多少年?」

汉青猛地止住口，自鼻中呼出的气息，在这静谧的雪夜裏化为白雾，愈是被两手环著胸打量著他的破浪看著，他的气息也就愈显急促。

「我不是你，该是我的，就会是我的，因我会不计一切将她得到手。」破浪笑笑地侧首睨他一眼，「你呢?你曾告诉过她吗?还是只敢躲在暗地裏守护她，永远把你的爱藏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眼睁睁的看她投入别人的怀抱，你甘心吗?」

一再遭他挑衅和刻意刺伤，碍於身分和有口难言的汉青，也只能隐忍地握紧了拳。

「殿下会留在你这，并非出自她所愿。」飞帘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她会被困在这，是因那个叫应天的巫女收走了她的法力，她才不是甘心委身於这个男人。

破浪无所谓地耸著肩，「非要这么骗自己，才能让你觉得舒坦点的话，那你就继续骗好了，我可没空在这陪你玩欺人欺己的游戏。」

「慢著。」汉青在他欲走前将他叫住，「把殿下还给海道。」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一反前态，面色阴沉地问。

「还?]

汉青说出今夜不得不来此的原因，「海道已将殿下视为叛徒了，在海道找到罪证前，只要殿下亲自回神宫解释，殿下还是可以恢复以往风神的身分，若再不回去，後果恐将不堪设想，你若为殿下著想，就该让殿下尽快返回海道。」

罪证?从他话裏大抵猜出海道急著要处置飞帘後，破浪危险地眯细了黑眸。

为海道效劳，她就是风神，不为海道卖命，就是叛徒，就是死路一条?为了海道，飞帘已经付出够多代价了，今後她不再欠海道任何一桩。

「你们没资格要我还，因为就是你们逼她离开海道的。」他森冷地瞪著这个想将她拉回火坑的男人，「我说过，她是我的，海道视下视她为叛徒，那是海道的决定，与我和她皆无关，我既要她，就绝下会放开她，我更不会再让她回到你们身边。」

「该作决定的下是你，而是殿下。」汉青才不理会他个人的心态。「你可听过殿下怎么说?她可说过她想回到海道?」

「她不愿。」若愿的话，当初她不必一死以求离开了。

他立即反驳，「你胡说!」

「她曾拒绝你拒绝得很清楚，我相信你应该也还记得，那日她说过，她不是什么忠臣。」破浪索性替他温习记忆，并再为他添上新的，[今夜我就再替她说一次，她情愿待在我身边也不愿回海道。」

「我不信，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词……」他不断摇首，怎么也无法相信飞帘竟愿为了他而抛弃海道。

「要不要我去叫醒她，让她亲口告诉你这是不是真的?」懒得跟他玩信与不信那一套，破浪乾脆直接向他提议。

与胸有成竹的他相比，心怀一线希望的汉青，所能相信的希望就显得薄弱得可怜，他往後退了几步，雪地上的脚印显得纷乱。

破浪更进一步逼他，「你敢不敢亲耳听她告诉你?」

他不敢。

他不敢承认那是真的，不敢承认，那曾经有机会拥有的，如今已是他人的。

心像被撕碎了般疼痛，汉青憾恨地握紧了拳，为守住最後一丝自尊而紧闭著唇不肯出声。他遗憾地回想著，以往那个他只能透过帘子，远远瞧著她的飞帘，她合上眼祈祷的模样、她轻唤他名时的嗓音、她那透过帘子朝他伸出来的手……

自那夜她跃下迷海後，他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的这一切，就已迷失在那片迷海裏了。

破浪朝他撂下最後一句警告，「看在你保护她多年的份上，我不杀你，识相的就别再让我看到你，也别让我知道你又出现在她的附近。」

在破浪回房後，独自站在雪地中的汉青，僵硬地侧过首，木然地看著破浪关上那扇能与飞帘同处一室的房门，自脚底一涌而上的嫉妒，像毒液缓缓浸满了他全身，取代了所有的情绪。

当他茫然地离开别业，走在夜半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不知该不该返回迷海时，一阵男音自他的身後叫住他。

「汉青。」

他猛然回神，在纷落的大雪中定眼一看，万没想到竟会在这遇到也冒著风险前来的沧海。

「岛主?」他为什么会在这?

「你找到飞帘了?」私下离开迷海的沧海，本是打算去紫荆王别业一探究竟，好去确认那日他在崖上所见到的景象，但在这附近见到汉青後，他想，或许汉青已先一步为他代劳了。

「找到了。」汉青顿了顿，木然地别过脸。

「她在紫荆王那裏?」心底有数的他再问。

汉青咬著牙承认，「对。」

「她与紫荆王是何关系?」认为事态严重的沧海，虽不愿相信，但还是得把事情问清楚。

不知该怎么回答的汉青，紧闭著唇不答腔。

「我知道你有心维护飞帘，但她若做出对海道不利之事，你就不该再盲目的维护她。」公事公办的沧海并不像观澜那么循私。「长老们要我来问你，东域裏的流言是否属实，以及你可有发现什么罪证?」现下全海道的人都知道他们的风神成了紫荆王的家妓，为此再也压不住长老们、也不能再为飞帘说话的观澜，也只能同意长老们的作法。

「没有……」他双目无神地看著远处别业高耸的建筑，想著那个现下可能在破浪怀中安睡的飞帘。

「真没有?」自飞帘出事後，就一直在岸上打听消息的他，连一点收获也没有?沧海并不怎么相信。

一言不发的汉青，脑中不断回想著破浪那些占据在他心底的话，以及飞帘那日高站在崖上，对海道袖手旁观的模样。

「走吧，别待在这。」不想冒险在破浪的地盘上待太久，急著回海道的沧海拍拍他的肩。

「慢著。」在沧海先行往大街的另一个方向定时，沉默了很久的汉青突然开口。

过暗的夜色中，沧海看不清他脸上异样的神色。

「事实上……」汉青颤抖地把话逼出口，「我是有话要对长老们说。」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既然得不到她，那么，他人也休想得到她，守候她多年的他不能，那么海皇也不能，破浪更是不能。

倘若，在爱慕身後的那道影子，唤名为嫉妒，那么在背叛後头那道拉长了的影子，则叫出卖。

兵败於迷海，率残军全员退至东域内後，不得不拉下面子来求破浪收留伤员的玉珩，在这夜，只身一人主动登门。

温了一壶酒，与大夥坐在亭中欣赏雪夜的破浪，在力上靠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後，没料到甚重自尊的玉珩竟会来此的他，沉思了一会，对力士点头交代。

「派人去安排一下。」同是帝国之军，这回他可不能再见死不救了。

「是。」得了他的答覆後，力士转过身，准备去告诉那个等在大厅裏的玉珩，却没想到，玉珩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中。

并不想见这不速之客的破浪，在玉珩的两眼不断在他与坐在他身旁的飞帘身上徘徊时，不悦地站起身挡住他的视线。

「我已答应你的要求，还有事?」

「有。」他徐徐应著，自剑鞘中抽出的长剑，在亭中灯火的照映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银光。

坐在飞帘身旁的应天见状，二话不说地拉著飞帘躲到院角去。

知道破浪会将剩余军员安顿好後，已经什么都不在乎的玉珩，扬起手中之剑对准破浪。

「是你毁了我的前程。」接连著两次战败，他是不能再返回中上了，因他无颜再见师尊青圭，也不能再辱师门，而他长久以来想在朝中挣得一片立足之地的梦想，也在那片迷海中宣告破碎。

破浪反感地眯著眼，「别把你的无能都怪至他人身上。」先前失利，他尚可怪在海道有个风神上头，可这回海道已无风神助阵，败给那两个岛主，他不检讨自己，反倒怪至旁人上头?

「风神之事，你大可事先警告我。」他缓缓扫了远处的飞帘一眼，目光再重回破浪的身上。

破浪挑眉反问：「你曾问过我吗?」在他们大剌剌的来抢地盘，连码头也不先拜一下，想抢在他前头立功拿下迷海的状况下，他们也不事先来问问他这个镇守东域多年的内行人，他又何必多费唇舌自作多情。

手中毫无寸铁的破浪，在他表情木然地扬剑刺来时，有些没好气地闪躲，没把他当回事的破浪，才想叫金刚和力上把他打发掉时，一道细微的声响传至他的耳际，骤感不对的他，连忙转身伸手拉离正要靠向玉珩的金刚与力士，下一刻，遭人一箭刺喉的玉珩，瞠大了两眼站在原地。

来不及寻找发箭者身在何方，在下一道箭啸声响起时，已飞奔出亭外的破浪，在另一柄来箭抵达飞帘的面前时，一掌将它握住，同时反手将箭射向箭源，而後错愕地发现，一手紧按著肩头的青圭，竟是亲手杀了自己徒弟之人时，一股先前他没察觉的气息，在他来得及回神时已潜至他的身畔。

四下突然变得好安静，静得只听得见心跳的声音，面对面静看著近在眼前的玄璜，破浪的眼中盛满了意外。

「老夫素来信守承诺。」趁其不备一刀剠进他胸坎裏的玄璜，得意地在他耳边低语。

「破浪!」就在近处的飞帘，忙想拉开护著她的应天，但闷下作声的应天却使出所有的力气，一鼓作气地将也被当成目标的她拉走，将她拉至靠近院门的更远处。

击向玄璜胸口的一掌，令手中仍握著刀的玄璜被震退了老远跌坐至雪地上，咳出几口鲜血时，他发现在那样的情况下，破浪这一掌仍是震断了他数根胸骨，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很划算，他满意地抬首看向左胸不断冒出血水的破浪，在他的注视下，身子缓缓朝後倒地。

衣袖被应天拉住的飞帘，在见破浪倒地後心急如焚地想赶上前，冷不防地，少了身後的拉力让她差点往前栽倒，她愣了愣，低首看著没再被拉住的衣袖，她恐慌地转身看著站在她身後的应天，面色苍白如雪，一手掩著胸口，接著也支撑不住地倒在雪地裏。

「应天?」在她身旁蹲下後，飞帘颤抖地拉开应天掩住胸口的手，眼睁睁的看著分明没有受伤的她，血水却自她的左胸冒出，并缓缓流向一旁。

玄璜脸上的笑意，在下一刻凝冻在唇畔。

两眼瞪大有若铜铃的他，下置信地看著方才受了致命一刀，已经倒地不起的破浪，在应天倒地後，竞一手撑著雪地坐起。

破浪低首看了自己的胸口一会：心底有数地立即站起寻找著应天的身影。

「应天……」在见著远处的她俩後，他这才肯相信应天曾说过的身咒真的存在。

被青圭绊住，没法赶至破浪身畔的金刚与力上，也都被刺中要害却仍好端端的破浪给怔住了，而青圭，则是难以相信地直摇首往後退，在清楚瞧见了破浪眼中的怒意後，自知不是对手的他，忙一手按著中箭的肩头攀过院墙离开。

当破浪一步步朝玄璜走来时，玄璜一手握著刀，忍著胸前的剧痛站起，不解地看著他那已止血的伤口。

「为何你没死?」

「因应天以身咒代我而死。」破浪面无表情地应著，一解他心底之谜後，破浪飞快他上前一掌握住他的颈项，将他高高提起。

无法呼吸，喉际似快被他掐碎了，面容涨紫的玄璜将手中之刀奋力往前一刺，却遭破浪以另一手握住他的手腕，逼他将手中之刀转向，借他之手刺进他自己的胸坎裏。

松手放开他前，破浪淡淡地在他的耳边留下话。

「本王也素来说话算话。]

「王爷!]眼尖的金刚在破浪有些站不稳时，赶忙上前扶住他，始终忍著疼的破浪，额际沁出了一颗颗大汗。

一道道越墙而入的影子，吸走了一旁力士的目光，定眼细看後，突然觉得能不能活过今晚都是个问题的他，扯开了嗓子朝金刚大嚷。

「海道的人来了!]

听到海道两字，待在应天身边的飞帘忙不迭地|奇*_*书^_^网|抬首，自那些由远而近的人群中，她看见了观澜和沧海的面孔。

比他们还要意外的观澜与沧海，本是奉命在今晚潜进紫荆王别业带走飞帘回岛受审的，原以为得先过破浪这一关的他们没料到，不但有人比他们先到一步，还替他们省了事先行伤了破浪。

忙不迭叫来大批府卫的力士，在有备而来的神子们踏进院中时，一夫当关地挡在前头，试著想拦住两名海道的岛主，但一旁的飞帘却不认为他会是他俩的对手，在飞帘想起身时，躺在雪地中的应天一把拉住她的衣袖。

「救……救他……』断断续续喘著气的应天，努力张开双眼看向眼前唯一的希望。

「我求你，救王爷……」

「我无神力，我救不了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飞帘无奈地向她摇首。

应天握住她的手，「在我死後，就会还给你了……」她的神力本就没有消失，只不过是被封住罢了。

什么?

原以为此生将依破浪所言，和他们一样当个凡人的飞帘，听了她的话後，脑际顿时一片空白。

「你说过，你只想与我做个朋友……」应天的十指深深掐陷进她的手臂中，「这话，还算不算数?」

「算。」强忍住鼻酸的飞帘，哽著声向她颔首。

「这是我缝给你的……」应天勉强将手伸至怀中，取出仔细摺妥、没遭血色染上的冬衣。

飞帘怔怔地看著她手中的衣裳，自从认识应天起，她就知道应天只要有空就会做针线活，近来在天气愈来愈冷时，像是怕会赶下上天候的应天，每晚都会为手中的衣物做到很晚，她原以为，应天所做的冬衣，是要给破浪的……

[这是……给我的?」她颤著声问。

「对，给你的……」应天费力地将衣裳塞进她的怀中，「我和你一样，也都没有朋友。」

这是飞帘头一回在爱恨与冷漠之外，这么仔细地将应天真实的模样瞧清楚。

眼前这个因她而深陷於矛盾中的女人，深爱著破浪，虽不愿见她与破浪在一块，也总是待她冷冰冰的，却每每在她遇有危难时，应天不但是头一个赶来保护她的人不说，应天还默默替离开海道的她，缝制了一件人子的衣裳。

「答应我，救他。」她拚命将飞帘拉向自己，泛著泪的双眼裏写满了恳求，[若你真是我的朋友，若你也真心爱他……」

飞帘心酸地与她的双手紧紧交握，「我答应你。」

从未有过的笑容，在下一刻出现在应天的脸上，飞帘张大了双眼，贪婪地想多留住那[奇+书+网]抹笑容一会儿，却心痛地感觉到，体内有一股熟悉的力量，在应天的眼睛缓缓合上时，已自她体内苏醒并源源不绝地涌上，积蓄已久的神力一下子冲向她的四肢百骸，并在院内扬起了阵阵清风。

太过短暂的友情，消失在拂面的清风裏，飞帘在应天身旁怔坐下许久，在听见身後仍在持续的兵器相击的声响後，她不语地拉开应天仍紧握著她的手，将应天的双手交叠在胸坎上，当她再次站起身时，院内的风势在转瞬间增强，北风嘶吼的狂音盖住了院中所有的声响，同时也怔住了所有的人。

众多张面孔中，飞帘轻易就在远处找著观澜的，她再侧过螓首，看著连救她两次、现下却负伤的破浪，两张同样重要的脸庞，沉重地交叠在她的心头上好一会，最後，缓缓被应天那张请求的脸庞所取代。站在情与义的面前，再次面对选择的她，在已因痛楚而麻痹得再也无法有任何感觉时，她强迫自己立即做出选择。

自她脚边旋绕而起的强风，毫无预兆地袭向她以往的同胞们，众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下相信她下手的对象竟会是他们。

「殿下?」特意来此想带她走的神子们，不约而同地启口。

她再次重复，「我说过，我已与海道无半点瓜葛。」

「殿下……」

[我只是飞帘!」像是再也难以忍受殿下这两宇所带来的枷锁般，飞帘将两袖一扬，召来狂风使劲地想这些人自她的眼前逼退。

远处的观澜，为此心痛地闭上眼。

凤凰垂翼…

敌我已明，无须再辨，不打算放过这机会的沧海朝身後扬手下令，飞帘见状一掌直袭向沧海，没有心理准备，抵挡不住强劲风势的沧海被狠狠吹退至院角，在海道的神子们大批涌上前时，飞帘再掀起一阵狂风阻止他们前进，并转身朝另两人大喝。

「金刚，带他走!力士，应天在我身後!」

满地的落雪，遭风吹起後形成一道密厚的雪帘，一剑划破雪帘的观澜，先是去救出被困在风雪裏的手下，而後静站在其中与飞帘对峙。

已将应天抱走的力士离院时，金刚亦一手扶起破浪，但破浪却丝毫不肯挪动脚步，金刚情急地拉著他。

[王爷?」

黑瞳透过风雪，无言地看著在那其中，原为一对好友，却不得不与彼此对峙的两人，破浪微眯著眼，捕捉到了飞帘脸上那份不肯退让的神情，和她眼眉间不经意泄漏的心痛，在金刚的拉扯下，破浪掩著胸口，强行被拉离院裏，留下飞帘独自面对那些属於她的今与昔。

现实与过去，像是镜子的两端，虽然映照著同样的容颜，却再也照不出她们所熟悉的彼此。无限心酸中，两人的眼中都带著隐藏不住的痛心，面对彼此，观澜一句话都不想问，而飞帘也一句话都下想说，静峙了许久後，观澜在双手被风雪吹冻得僵硬前出剑，飞帘朝她扬指一弹，以让人站不住脚的风势逼退向她前进的观澜，同时一心二用的她，扬袖往旁用力一挥，将想追上金刚他们的人卷起，再重重落至远处。

扑面而来的风雪，在面上形成了种刀割般的疼痛，几乎无法在风中站立的沧海，在再也受下住时，急忙将观澜给拉离旋风外。

[她已恢复神力了，咱们不是她的对手。」以往看她对付帝国的人还没有什么感觉，可当角色互换她改而对付起他们时，他这才知道为何这么多年来海道能因她而如此平静。

一丛丛高举的火把照亮了雪夜夜空，被力上召来的大批军员自院门两处纷纷涌入，眼见情况变得不利，沧海一边命人快撤，一边扯著观澜。

「走吧。」

不言不语的观澜再次看了飞帘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跟上沧海的脚步，院中呼啸的风声随著众人脚步的离去亦缓缓平静，高举著火把的人们也追出府外，顿时，院内再次恢复了静谧。

残留在雪地上的鲜血，看似一朵朵艳红的花儿。

飞帘默然地站在原地，停映在她眼中的，是观澜背对著她离去时的背影。

海潮的声音，回忆似地在她耳畔响起，她不禁想起当年观澜头一回定进她的帘内，那双头一回有人朝她伸出，并为她带来友谊的手，然而就在此时此刻，她也想念起应天缝衣时屋内的那份宁静，方才应天留在她手臂上的淤青指印，则是应天朝她伸出手後所留给她的另一种友谊，一种，明明就不可能产生在爱情之後，她却还是很想奢求的友谊。

封在眼眶裏的泪水，令眼前的一切看来模糊不清，飞帘合握著空荡的掌心，扬起一阵清风将那些声音都揉混在飞雪之间，风起风停，只剩下泪水落下的声音，当泪水落地之时，她这才明白，爱恨离聚，都是神所给予的恩赐与惩罚，在背叛了神之後，这恩赐与惩罚，皆已降临至她的身上。

一直站在原地未动的飞帘，仰起头迎向漫天不断落下的雪花，直至大雪将她淹没。

隆冬了，自那日起，雪势就一直没停过，在飞帘的眼中看来，漫天的飞雪都成了一颗颗离别的眼泪。

原有假山流水的西院花园，被深雪掩埋後就再看下出原有的景致，在花园的小坡上，金刚和力士各撑起了一柄白伞遮住落雪，伞底下，正亲自为应天造坟的破浪，手拿著铲子，不断将土铲至两方，坐在亭裏的飞帘，则是手拿著一枝方折下来的寒梅，不语地静看著摆在亭裏的厚棺。

破浪虽然身上有伤，但没人阻止他替应天造坟，在那日之前，就连破浪本人也不相信有身咒这回事，也下认为这世上真能有谁能代谁而死，可事实证明，他又低估了应天一回。金刚说，当年皇帝会将四个巫女分派给四域将军，主要是期望精通药石卜巫的巫女们，能够庇佑四域将军，并在日常照料他们的健康，但皇帝恐怕不知道，其中一名巫女，下仅是办到了那些，她还连破浪的性命也纳在她的职责范围内。

当破浪挖好了坟，一手撑著铲子站在一旁喘气时，金刚与力士默然走进亭裏抬起那具棺木，飞帘将那枝寒梅放在上头後，他们便将它抬至小坡上，再放入已挖好的坟内，飘落的白雪和著泥土，一道进了坟内缓缓将它填满，不久，黄纸燃烧的气味自小坡那边传来。

离开小亭的飞帘没再看下去。

过了很久，跟她一样回到房中的破浪，已洗去双手的尘上，并换了件衣裳，他走至站在窗畔发呆的她身後。

「我虽不爱她，但我感激她。」

就算他不解释，飞帘也知道，若不是应天是代他而死的话，或许被应天救过三叩的她，也会亲自去造坟。

破浪看著她的侧脸，回想起那日她是怎么对付海道那些神子，又是如何与她的好友在雪中相对无言，他将两眼落在她空荡的掌心上。

「恢复了神力，你怎不走?」

心火骤起的飞帘，回首怒瞪他一眼，当场负气地撇过睑走给他看，他暴戾地一把将她拉回，捉紧了她的身子狠狠地吻她，可在吻中，他却尝到她的泪。

他喘息不定地分开彼此，自那日起就一直压抑著的泪水，一颗颗自飞帘的眼中落下，她无限伤痛地揪紧了他的衣领，拚命想遗忘观澜那时痛心的脸庞，和应天带给她唯一的一抹笑容。

这一辈子，她就只有两个朋友，可老天却不肯让她留住她们……

那双湛蓝眼眸裏所流下的泪水，破浪分不清这是为他还是为她自己，他抬手为她拭去，她的泪势更是因此而止不住，愈拭愈多，到後来他索性将她按在胸前，湿透他衣襟的泪水，将冷意带进了他的心坎裏，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感忽地笼罩住了他。

虽然她还留在他的身边，虽然她愿为他而与海道对立，但那日她看向观澜的目光，并下是没有眷恋，或许对於海道，她也不是全无返意，他不禁要想，或许现下的她，只是一艘因无处可去，故而才搁浅在他身畔的小舟，迟早，她还是会离开他的身边回到大海，尤其是在他已无法再束缚著她後。

忽遭他打横抱起的飞帘，在被他扔至床上後，不明所以地看他站在床边脱去了外衫後，上了床即开始拉扯著她的衣衫，她张大了眼，犹不及开口，他即以唇覆住她的，冰冷的大掌滑过她的胸前，她在他松口能喘气时：心慌意乱地想阻止他。

「别这样，你的伤还没——」

「你哪也去不了……」整个人压在她身上的破浪，埋首在她发裏，将她紧紧抱住不能动弹，「哪都别想去……」

为此怔住的飞帘，感觉两人贴合在一块的胸口，正传来他强烈的心跳，她不确定地扬起手，环住他的双臂将他抱紧。

他在她耳畔说著，「你命中注定属於我，只我一人的。」

聆听著他坚定的话语，飞帘恍惚地想著，假若蛛网与情网皆是同一张网，那么在这张网裏，爱情才是结网的蜘蛛，他俩都是飞蛾，都是等待被爱情吞噬的一方，无论以往牵连著他们的是亲情或友情，在这片网裏的爱情面前……

都只能是输家。

空气中漫布著一种诡异的香味，虽然已渐淡去，但仍能清楚地辨识出是海道神子常用的迷香。

破浪低首看著坐在地上正接受包扎的金刚，面色阴沉地问。

「是谁?」

金刚指著自己受伤的右臂，「琉璃岛岛主，波臣。」三个岛主中，会使用三叉戟的，也只有一人。

「那个海盗……」最令他反感的人名一入耳，立即让破浪心中的怒火烧得更加旺盛。

玉珩之事，距今已有半个月，这些日子来，破浪命力士加强东域的防守，也派人监督著迷海上的一举一动，知道他已有防备的那些岛主，这阵子也安分得很，下敢再像上回那般硬闯，可就在今早天未亮时，他所居的这座城中火警锣声在晨风中响起，与别业就只隔一条街的距离，数栋民宅接连著失火，因是木造的房子，故而火势凶猛，深伯危及整条街民宅的破浪，派出府中所有能动员的人力前去救火，但不过多久，另一条邻街也失火了，这时分身无暇的破浪才恍然大悟，十万火急地赶回别业，可当他冲至他与飞帘的房前时，就见敞开的房门外，只坐了一个整只右臂被刺穿了三个孔洞鲜血淋漓的金刚。

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的破浪，没想到海道在两个岛主没得手後，竟还下死心地再派出第三名岛主前来，而且这回还是派出那个偷抢掳掠最在行的岛主。

收到消息匆忙自外头赶回来的力士，在见了金刚的伤势後怔了怔，而後他满心下安地将眼偷偷瞥向面色阴得吓人的破浪。

他小心翼翼地启口，「王爷……」

「情况如何?」

「火势都已扑灭。」还好今天雪大，灭起火来下是那么费工夫。

放下心的破浪随即转身欲走，但知道他想做什么的力上，却硬著头皮一掌将他拦下。

「王爷，请三思。」在这节骨眼上，并不适合去把飞帘抢回来。

光以两记冷眼就将他瞪得头皮发麻的破浪，迳自绕过他大步走上长廊，一步也没停地往大厅定。

「王爷——」追在他身後的力士，苦著一张脸暗暗在心底叫槽，但冷下防地，他撞上了突然停下脚步的破浪，他揉著被撞疼的鼻尖，好奇地自破浪身後探首，想瞧瞧究竟是何人能够让破浪改变心意。

答案是石中玉那张笑得太过灿烂的特大号笑脸。

心底哀叹得没完没了的力士，默默再缩回破浪的身後，准备看这两个八字下台的人再次杠上。

「哟，真难得你也会有这副德行。」心情与破浪完全相反的石中玉，愉快地瞧著他那张臭得跟什么似的脸。

「你来这做什么?」很想将不速之客一拳揍出厅外的破浪，忍耐地握紧犯痒的拳头。

「专门来看你的脸色。」石中玉边说边在他身旁绕了一圈，两眼还滴溜溜地打量著他。

破浪冷瞪他一眼，「有话快说。」

「其实我大老远的跑来这也没什么事啦，我只是想来问问……」他先是搔著发含混地笑笑，然後正经八百地收起了所有的笑意，「喂，你这回是哪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石中玉扬起一指，「风神。」

「她不是什么风神，她只是个人。」他已经够讨厌海道替她添的那个头衔了。

「好，她只是个人，但也是海道的人。」石中玉不敢苟同地朝这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同僚摇首，「在全朝都已因你近来的所作所为，开始频频对你投以关爱的目光时，别告诉我，你还想再与那个女人扯上关系。」

先是伤了个玉琅，再来又死了个玄璜，这两者破浪都还好解释，毕竟双方都有出手，所以支持六器的百官也都没话说，但那个也死在他这的玉珩，和始终不肯解释为什么会被自己的箭所射伤的青圭，破浪就很难交代了。

为了此事，陛下和日月二相打算在他返京後，针对这些事对他好好调查一番，他若是这阵子能安分点待在他的东域裏不再惹事那倒也罢了，可在不小心听到那个叫飞帘的女人似被海道掳回去後，石中玉不乐观地想，这小子……这下子恐怕是不会认分地乖乖待在他的别业裏不作乱了。

破浪转身就想绕过他，「我的私事用不著你管。」

动作快他一步的石中玉大刺剠地杵在他的面前，正色地向他提醒。

「那个飞帘是敌人。」

「她背叛了海道。」破浪直接以一记响雷打在他的头顶上。

石中玉呆呆地眨著眼，「什么?』这小子的魅力这么大?

「信不信随你。」

「等等等……」眉开眼笑的石中玉一把将他拖回来，「你拐了她?那她愿助帝国吗?」多了一个风神?那么他们帝国根本就是赚到了嘛。

破浪不屑地冷哼，「我不需要个女人来插手我的事。」

「那你留著她干嘛?」被他弄得一头雾水的石中玉不禁皱著眉。

「你可以滚了。」懒得跟他多说的破浪拉开他的手，「去告诉那个派你来看著我的夜色，我的事不必她来插手，她只要管好她的北域就成了。」

石中玉耸耸肩，「她现下也没工夫理会你，只是孔雀在京中忙著替你对付各方耳语，你最好是给他一个理由。」

「理由?」破浪想了想，随口扔下一句，「我高兴。」

「……」果然，猜得一宇也不差。

「力士，备马!」觉得已经打发他够了的破浪，朝待在一旁的力士吩咐。

石中玉马上接口，「甭备了!」

「呃……」处在两难之间的力上，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看著那两个互瞪的男人。

「我知道你受过伤。」应天是怎么死的，外人不知，但知道内幕的石中玉打听得可清楚了。

「无碍。」伤势早已恢复大半的破浪，不耐烦地打算先赶到迷海再说。

石中玉一掌按住他的肩，「陛下并未下令要你拿下海道，且现下东域也无船可供你带兵攻打海道。」

「我只是要去带她回来。」破浪不耐地拨开肩上的手，但不死心的石中玉仍是绕至他的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单枪匹马?」他挑高两眉，上上下下将破浪打量过一回。

「这就够了。」就算是身上有伤好了，但破浪还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困难。

「当然下够。」石中玉啧啧有声地朝他摇摇食指，「我若没料错的话，现下那三个岛主都在等著你自投罗网，还有，他们虽没了风神，可他们却找来了雨神助阵，有那个雨神在，你想怎么上都灵岛?」

没考虑到那么多的破浪，在听了他的话後，顿时冷静了下来，他紧锁著眉心，开始思索海道可能会以什么阵仗来欢迎他，过了好一会，他将两眼定在闲著没事干的石中玉身上。

他一字字地解释，「飞帘不是什么神女，她只是我自海裏找到的女人。]

打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他这么正经八百同人说过话的石中玉，被他严肃的神色怔呆了好一会後，马上猜出他会突然这么说的原因，登时石中玉没好气地朝天翻了个白眼，然後一手指著他的鼻尖。

「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不会还。」破浪大剌剌地说著，才不理会他的勒索。

他不甘心地撇著嘴，「啧，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早就知道这家伙小气。

「你有没有办法对付雨神?」破浪下担心海道那三个岛主，只担心那个多管闲事的神女会来坏他的事。

石中玉挤眉皱脸地想了好一阵子，而後，他不情不愿地摸摸鼻子。

「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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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去过了岸上一回後，再次回到海道，她所身处的地方不再是熟悉的神宫大殿，而是位於神宫底下，沿著山崖所凿出的牢房。

因持续被下药的缘故，使不出什么力气的她没法离开，就算是牢门没上锁，连路都走不稳的她也无法踏出牢门一步，她还记得，当大祭司与大长老命人将她送进这座罪人之牢时，即使他们有意要在人前掩饰，可她还是看得出他们很开心。

海面上一波波白色的海涛扑向岸边，海潮的声音盈满了一室，看著窗外在她刚离开海道时，曾经想念过的海景，飞帘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知为何，再次回到海洋後，她反而想念起东域裏的远山，她想念当清晨的朝阳自山顶露出脸，初醒的大地上那一缕缕的炊烟……

她想念温暖。

她无意识地抚著身上应天为她缝制的冬衣，以往她总觉得刺骨的海风，虽因这件保暖的衣裳而不再感到寒冷，但当她孤身一人处在这时，原本多年来都很习惯独处的她反倒感到不惯，在这同样的寂静裏，少了一副总是霸道强横的怀抱，少了一双总是会停留在她身上的眼眸，每当夜晚来临时，没有那双会自她身後环住她的大掌，她总会在夜半惊醒，而後睁眼直至天明。

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就算她再次回到了海道，她再也找不回认识破浪前的那个飞帘，她不再习惯孤单，当双唇被海风吹得冻紫时，她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以往他那说来就来，总是在过後让她觉得既甜蜜又温暖的吻。

破浪的睑庞，总在她出神发呆时出现在她的面前，在这无事可做的她，绝大部分的时问都在温习他那张以往每日都可见的脸庞，这可能是她这辈子以来，头一回如此想念过一个人，即使在她的记忆裏，都是些他自傲自大的模样，以及他老勉强她做些她不愿的事，或是他又要心机撒谎骗她，可他就像个淡淡浮在心上的印子，抹不去，更放不下。

除了海涛声外，在这片寂静中，定在牢外石廊上的步伐声显得格外响亮。

「为何选择人子?」汉青低沉的声音在丰外响起。

[你想问的是，我为何选择破浪?」看向牢窗外的飞帘没有回首地问。

无法直接问出口的汉青，对於她的坦白，因没有准备，反而不知该怎么接受，他低著头紧握住拳心，反覆用力地吐息换气，在这时，那夜破浪嘲弄的脸庞浮映在他的眼前，那种鄙视他胆小的目光，像个深烙在他心头的烙印，再次因此而发热疼痛，过了许久，他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抬首看向飞帘的侧睑。

「我爱你爱了一辈子……』头一回不称她为殿下的他，直视著她将埋在心中多年的秘密说出口，「自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爱著你。]

在说出口的刹那，某种类似解脱的释放感，自他心底所筑的那座感情的监牢裏遭放了出来，他浑身紧张地凝视著飞帘，在她缓缓侧过首时，他心中顿时兴起了一股从不敢想的期待，然而，就在飞帘眼中的讶然淡去，仅剩下无奈时，那份来得短暂的期待感消失了，换来的，是种必须准备去接受的失望。

「你可曾告诉过我?」她轻声地问。

破浪常在嘴边挂著喜欢两字，虽然她不知道他的喜欢，究竟有没有包含了爱意，可他会告诉她，让她知道他的感受，也让她知道她是被喜欢著的，她可以看见他的心，也可以自他种种的举动中感受到她的重要性，但，汉青却与他相反。

光是听汉青那充满压抑的音调，她就能感觉到他所藏著的爱意有多深，可是他从没有开口说过，也没有问过她，能不能接受他的爱?

看著飞帘一无所知的无辜眼眸，汉青知道，两个男人间的胜负已揭晓，从一开始，把爱窝藏在心裏没有说出口的他，就输了……是他选择了沉默，是他错手放过了机会，而破浪，则是选择牢牢掌握住机会，并诚实的在她面前面对自己的心。

倘若时光能倒流，能让一切重新来过的话，倘若能给他再次选择的机会，让他也能开口的话，他爱飞帘的那颗心，是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他爱你吗?」受了伤，却只能压下那种疼痛的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飞帘静看他好一会，然後别过睑继续看著窗外，「我不知道。」

「长老们……打算烧死你。」像是要提醒她选择错人般，他告诉她今日在神殿上听来的决议。

她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自她在大祭司脸上看到那种落井下石的笑後，她就一直在想，身为神女却背叛海道的下场会是什么，只是她没想过，那些人竟一点也没把她当初的话给听进耳裏，她早已自逐於海道，又哪来的背叛?

「大祭司说，你背叛了海道，你不配当神女。」

一抹笑意溜出她的唇角，不知她怎还能笑得出来的汉青，忍不住要问。

「笑什么?」

她微笑地看著窗外的海洋，[至少，我没有背叛我自己。」

人的一生中，总有几回的背叛，最起码，她真正为自己做过一回该做的事，她总算忠於自己一次，若是追求这些必须偿付出代价，那么这代价，她付得心甘情愿，因这些日子来她所得到的，足以填补自她七岁起以来所有的空虚。当她再次望著这片海洋时，在她的脑海裏，有了许许多多的回忆，而不再只是空白，且还有一个人，在她不知不觉中，偷偷地住进了她的心裏，也因此，眼前的这片海洋，看起来不再像她记忆中的那么孤寂，而是多情。

「你太自私了……」为了她那不悔的神情，汉青不禁怀念起以往那个一心三思为海道奉献，全然无私的她。

「你们又何尝不是?」她淡淡地说著，「是你们的自私，造成了我的自私，若不是你们，原本，我可以拥有一个平凡的人生。」

在他们把她当成神女前，他们有没有问过她的意愿?若不是那顶将她抬进神宫裏的黄金小轿，她可以像其他的女孩一样，嫁人，生子，和良人平静地共度晨昏，过著平平淡淡却很容易满足的生活，自小到大，她所求的不多，她只是想要一个家，和一个爱她的人。

从不曾亲耳听过她心衷的他，怔然地看著与他一样，无法把自己心情开口说给人听的她，恍然间，在她身上，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回想起他曾在长老们面前说过她什么後，顿时他的心裏充满了懊悔，可他却无法告诉她，陷她於如此境地的人，正是隔著牢栏的他。

他心乱如麻地问：「他会来救你吗?」

「我不知道……」

「那你在看什么?」

飞帘瞬也不瞬地看著蓝色的大海，「我只是在许愿罢了。」

「许愿?」

「嗯。」另一座海洋，曾经实现了她的愿望，或许这座海洋，也能成全她一个。

汉青不语地看著她恬静柔美的侧脸，在光线的笼罩下，他下曾这么仔细地将以往总是躲在帘後的她看清楚，思及她方才所说的话语，他的视线缓缓落至她交握的十指上。

他也曾有过、心愿的……

「岛主。」当观澜踩著无声的步伐定至他身後时，发觉她存在的汉青，赶紧回神，收拾好写在脸上的心情向她颔首。

观澜朝他挥挥手，「我有话要与她单独谈谈，你退下。」

「是。]

自那夜过後，就不愿面对观澜的飞帘，在听见她的声音後，逃避地闭上眼。

观澜看著她那似等待著判刑的表情，沉默地在牢外站了许久後，她不忍心地一手握住牢栏。

「飞帘，你快乐吗?』

飞帘愕然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侧首看向那个依然对她关怀如昔的好友。

「离开海道後，你快乐吗?」自在海中失去她後，观澜只想知道，她所追求的，究竟实现了没有。

「很痛苦……』她颤抖地掩著唇，眼中泛满了泪。「可我却一点也不感到後悔，因我找到了另一片天地。」

放心的笑容出现在观澜的脸庞上，「无论他人对你说了什么，你只要记得一事。]

「何事?」

「你没有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化解了自那夜对峙以来，飞帘身上所背负的愧疚。

飞帘必须以两手紧紧掩住口鼻，这才能阻止泛褴的泪水掉出眼眶。

「是你成全了我。」观澜感激地看著她，「海道，原本就该由我们这些神子亲自来守护，而不是一味地依附在你的羽翼下，因此无论你背叛与否，我都该感谢你的成全。

「观澜……」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漠，「只是你是海道的叛徒，我不能救你。」

飞帘紧闭著眼，深知她身为岛主的难处，「我明白……」

「日後，我们就是敌人了。」观澜挺直了背脊，冷声地向她宣告，「我乃海道岛主，紫荆王若敢前来，我定会为海道力战。」

眼底的泪光，模糊了观澜的脸庞，令飞帘看不清楚她离去时的模样。

或许，观澜也在期待著破浪能够前来都灵岛救她，不然，一个将死之人，如何在日後成为观澜的敌人?那份不得不亲自斩断，却还在暗地裏藕断丝连的友情，在观澜转身不回头的离去时，令飞帘的泪水翻滚出眼眶淌落面颊，滴落在衣裳上的泪珠，像是一颗颗，必须与这名好友永远离别的印记。

他不该信任这个天生就少一根筋的同僚的。

[这就是你所谓的法子?」破浪的两眼写满了质疑。

「有更好的办法你可以提出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人帮忙的石中玉也没跟他客气。

顶著不断落下的倾盆大雨，出发前往都灵岛的破浪，站在偌大的船舱裏，瞧著船舱前头被石中玉十万火急请来的两名巫女，像在出海游览风光地瞧著外头的风景时，心底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看出他在想什么的石中玉，没好气地朝他撇撇嘴。

[高贵的王爷，你只要等著料理那三个岛主就成了，其他的事轮下到你来操心。」

仍采保留态度的破浪，虽认为由巫女来对付神女，是个不错的法子，但他可不知这些向来功用只是在医药卜巫的巫女，是否真能对付那个打他们一出海，就一直用大雨对付他们，企图不让他前进的雨神。

「王爷，雨势太大了!」在雨势愈来愈大，密集的雨点像是要把船打穿时，负责率一大票船员驾船的力士，站在船尾大声地向他喊著。

破浪故意将两眼扫向把话说得很满的石中玉，其实心底也不太有把握的石中玉，赶紧凑至准备大展身手的爱染身旁，对这个劈人纪录辉煌的爱妻压低了音量。

「喂，说正格的，你有没有把握能劈得准?」要是没办法摆平那个雨神，不就白找她来瞠浑水了?

对於他老兄一贯的不信任，爱染不满地两手擦著腰。

「别这么看不起我好不好?我有练过准度了!」不相信她还特地把她找来?

石中玉还是一脸的不放心，「真的能劈得准准准?」万一下小心劈到那个飞帘就玩完了，他可下想跟破浪互相残杀。

受够他罗唆的爱染，额上青筋直跳地一举把他揍到一边消音去，她朝坐在一旁的乐天努努下巴，被孔雀大方出借的乐天，随即起身走至船舱前，自袖中扬起一张巫符，准备助爱染一臂之力。

将目标定在远处都灵岛岛顶的神宫後，爱染朝天弹了弹指，登时乌云密布的天际划过一道白亮刺眼的闪电，乘著滂沱的雨势，一道响雷直打在岛上神宫的顶端。

石中玉讷讷地张大了嘴，[还真的打中了……]

然而阻挠他们的雨势还是没停，觉得她力道不够的乐天，索性加重了巫力在手中结起手印，让负责出手的爱染对准神宫再打数回，就在最後一声几乎能把人耳膜震聋的响雷声中，遭雷击中殿顶被打穿的神宫泛起了一阵火光，顶上不止歇的大雨，则因雨神下得不离开起火的神宫而骤停。

雨势一停，船只即把握机会以全速前进，但就在他们快抵达都灵岛岛上最大的港口前，船上的众人不意外地看著那些挤满在港湾岸边的大批人马。

石中玉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他们还真给你面子。」派出这么多人来欢迎他们?

破浪二话不说地想拿起搁放在一旁的双枪，但石中玉却按住他的肩头向他摇首。

「我说过，还轮不到你。]

破浪半信半疑地问：「她们有办法对付那些人?」岸上拿刀拿枪的，少说有上百人，他确定他们真的不用动手?

石中玉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不然我怎会找她们来?」他以为要请动这两个女人很容易吗?

将他们两人的对话都听进耳裏的乐天，无言地看了也听得一清二楚的爱染一眼，接著不想被个男人看扁的她们，争一口气地挽起了衣袖。

在船只即将靠岸前，天色蓦地变得如罩上了黑纱般地昏暗，当数道闪电划过天际时，原本湛蓝的海面变了色，港湾边的海水变得混浊不清，岸上察觉有异的人们，如临大敌地紧盯著那艘即将靠岸的小船，但就在这时，一只细瘦如枯骨，仅剩几块皮肤的手臂一掌拍在岸上，众人不禁屏住了气息。

混浊的海水霎时变得清澈，都灵岛的海湾内，海水皆覆上一层炯青的色泽，一个个穿著生前衣物，不知是鬼魅还是死灵的东西，开始自海中爬上岸。

「魍魉?」看著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东西，破浪觉得气温似乎变得更冷了些，而当海潮变得下再起伏，失去了浪潮拍岸的声音後，风中似弥漫著某种呼号的凄音。

「是亡魂，葬身迷海的亡魂。」也没看过爱染用这招的石中玉，开眼界之余顺道向他解释，「三道的神女是跟神只打交道的，而冥上的巫女，则跟鬼类之物是朋友。」

因他和破浪都不想为个女人而大费周章，也不想动员兵力把小事演变成帝国与海道之战，且他们更不希望的是，这事被六器或帝国的人知道而後被拿去大作文章，所以他就问爱染，能不能找些她的朋友来助阵，谁知道她不但真找来了一些朋友，而她朋友们的长相，还真的满……吓人的。

破浪一脸的怀疑，「为何要用这种方法?」这样真的会管用吗?

[因为……」石中玉一手撑著下颔，「只要是人，心里都有鬼的。]

在爱染和乐天的施法下，海面上相继浮出一道道影影绰绰的魂影，大批亡魂涌进海湾内并爬上海岸，岸上被这景象怔呆的人们，原本以为他们所要面对的，是名满东域的紫荆王，没想到却是那些丧生在迷海上的人们，他们愣愣地看著那些已故的亡者，个个面目不全，踩著蹒跚的脚步，一步步地走向他们，在其中一个压抑下住恐惧感的人发出一声长叫後，魂飞天外天的众人这才像醒过来般，开始害怕地在岸边你推我挤，面色苍白地想快点逃离海岸。

石中玉拍著无言以对的破浪问。

[管不管用?」虽然恐怖了点，下过……吓人总比杀人好。

「很管用……」亏他想得出这种邪门歪道。

[走吧，该办正事了，你从这上岸去算你的帐，我自後头绕点远路去救人。]两掌一拍後，石中玉把他的双枪扔给他，「虽有乐天助阵，但爱染也撑下久，所以咱们得快去快回。」

等不及想登岸的破浪，在他的话一落後，立即自船尾跃上岸边，以最快的速度在婉蜒至山顶的石阶上飞奔。

此时在山顶祭殿外的偌大石砌广场上，高坐在一旁的大祭司，看了看天色，朝广场後方平台上的殿卫大声吩咐。

「时辰已王，点火!」

当殿卫照著大祭司的吩咐，高举著火把定向平台上的飞帘，在她脚边堆置的木柴被引燃时，处在人群中的汉青，挣扎地看著被绑在木柱上的飞帘，当火势熊熊燃起，再也按捺不住的他，不顾一切地排开人群，手执长枪地向她冲去，以手上的长枪划断飞帘身上的绳索，再一一挑开她四周的木头，让已著火的木头散落在她身畔形成一圈烧下著她的火圈。

列位在席问的观澜猛然站起，然而她身旁的沧海却一把将她按回去，席间的大长老在汉青不肯离开飞帘的身旁时，朝身後弹弹指，登时候在他身旁的殿卫们，立即冲入火圈内将汉青强行架定。

少了碍事的汉青後，在长老们的示意下，奉命上前的殿卫长拿出一柄长枪，走向火圈外，当他朝跪坐在火圈中的飞帘举起长枪时，飞帘默然地闭上眼。

长枪奋力掷出前，自两人手中挣脱的汉青，赶在最後一刻冲至她的面前，平举著两手为她挡下那一枪。

等待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发生何事，飞帘下解地张开眼，一具高大的身影罩住了她，她往上一看，面对著她的汉青朝她露出一笑。

她失声地掩住嘴，「汉青……」

护主心切与失手错杀，这两者令席上的人们都因此而愣住了，站在火圈外的殿卫长，动弹不得地站在原地张大了眼，看著那柄原应落在飞帘身上的长枪，自汉青的背後贯穿了他的胸膛，强撑著身子站立不倒的汉青，在众人的抽气声中，两手自胸前将长枪拔出，染血的长枪一落地，汉青亦跪倒在飞帘面前。

他喘息地看著飞帘的眼，「原谅我，是我……出卖了殿下。]

守护了她一辈子，他唯一做过的错事，就是因妒生恨，并因此出卖了她。

自那日起，他无一日不活在後悔中，因他分明就知道飞帘在他人口中的背叛，仅只是离开而已，她并未为帝国效力，也下站在任何一方，可他却在长老面前编派了谎言，罗织了下场是唯一火刑的叛徒罪名给飞帘，他出卖了飞帘多年来对他的信任，就只因为他得下到她。

求之下得的欲望足以毁灭一切，更可令人盲目，但在清醒之後，又容不得他挽回。

因此他只能不顾一切地将他的罪赎回来。

「他说的没错，我不敢……」他眷恋地看著眼前与他近在咫尺的人儿，「就是因为不敢，所以我才得不到。」

「他?」飞帘泪眼朦胧地问，在他坐不住地倾身靠向她时，赶紧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肩头。

「紫荆王。」他靠在她的肩头，边说边把一只小瓶塞进她的手裏，压低了音量告诉她，「这是解药，请殿下别再惦记海道，彻底与海道两断，如此……殿下才能真正的离开。」

「汉青……」

他恳求地道：「殿下，您走吧，请您别再回来了……」

无力的飞帘在愈来愈捉不住他下滑的身子时，用尽所有的力气将他拉至她的身上，并用两手圈住他，靠躺在她臂中的汉青仰望著她的脸庞，定定看了她许久後，他以沾满鲜血的大掌握住她的手。

「我有个愿望……」长久以来，面对高不可攀的她，他不敢奢求爱情，也不敢撇下身分像破浪一样去得到她，但他也像她一样，曾对大海许过一个心愿。

青，过了许久后，她侧首看着握在她掌心中的小瓶，在熊熊大火所燃起的冲天黑烟中，她打开小瓶，将他拚死给她的解药服下。

由於浓烟和火焰遮住了视线，看不清裏头究竟发生了何事，长老们忙命其他人上前一探究竟，此时，一柄从天而降的缨枪，直直坠插在火圈外，些微的裂缝，自没入地中的枪尖开始迅速扩大四散，逼得众人在石台碎裂前赶紧离开。

「紫荆王……」认出缨枪的观澜自席中站起，眯细了眼四处寻找著他的身影。

「来人，护送长老们离开。」知道来者下好对付，沧海忙著下令，以免造成下必要的损伤。

手提另一柄缨枪，踩著石阶缓缓步上山顶的破浪，在来到山顶宫前广场上後，先是看了看远处平台上火圈中的人影，同时也注意到了火焰似顺著同一个方向摇曳，上头的点点星火并不在空中四散，反而有规律地旋绕著，他沉住气，努力透过焰火想看清火中的情况，在一阵火焰摇曳的短短一瞬间，他看见了裏头正在使风的飞帘。

她没事。

总算放下悬在心中的大石後，破浪调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打量著站在他面前的两个岛王，与两旁的人墙。

他挑高两眉，「我原以为，海道三岛所有的神子会在这等著我。」

沧海大声地回答他，「此次并非中土与海道兴战，紫荆王敢独自前来，海道自是不会以多欺少。」

不会以多欺少?那港边的人和这两堆人怎么算?

「怎么，你们怕留人话柄，传出去会不好听?」破浪问得很刻意，还抚著下颔自问自答，「海道派出所有的神子对付一个紫荆王?嗯，想想是满难听的。」

按捺不住满腹怒火的沧海，一手覆上腰际的刀柄。

「客随主便。』破浪伸手扳扳颈子，「现下，你们是打算单挑，还是采人海战术?」

在沧海的示意下，两旁的众人默然往後退了一段距离，独留下两名岛主，破浪有些明白地问。

[这意思是单挑?」算他们识相，选择不伤及无辜。

观澜抽出腰际的长剑指向他，「飞帘是海道的叛徒，我不会让你带走她。」

「来者是客，两位岛主不先待客?』看著这个曾是飞帘的好友，破浪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不欢迎。」

「那咱们谁都别扮客气假惺惺了。』破浪微微一哂，扬起缨枪，飞快地将手中的缨枪朝远处插立在地上的缨枪一射，准确地射中了枪身後，藉由枪中之链一把拉回两柄缨枪。

先下手为强的观澜飞身上前一剑刺向他，破浪连看也不看她一眼，不疾不徐地扬枪往旁一刺，准确地以枪尖剌中她的剑尖，而後使劲一震，一鼓作气将挡不住他内劲的观澜逼退数大步。

面带讶色的沧海见状，忙不迭地扬起手中之刀想为观澜解围，冷下防地，另一柄朝他扫来的缨枪，已避过他手中之刀划过他的面前，紧急止步的沧海，愕然地看著额前只是遭他的枪尖扫过，并未被碰著的发丝，在下一刻缓缓坠落至地。

抱著汉青的飞帘，透过重重的火焰，看著远处那个为她而来的破浪，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从不知自己对他的思念竟有那么深的她，喉际因此而哽咽得疼痛。

「惹出这堆事的就是你?」一道爽朗的男音忽然自她的身後传来。

飞帘茫然的看向身後，有些纳闷这个陌生人是打哪冒出来的。

将她打量过一回後，低首看著那双湛蓝得像是宝石的眼眸，石中玉有些明白地搔搔发。

「怪不得那小子会为你神魂颠倒……」也好啦，总算是找到那小子反常的原因了，光是风神这个名号，和她这张把破浪迷得团团转的小脸，就不枉他一路辛辛苦苦从悬崖爬上神宫，并在神宫裏撂倒一堆殿卫後赶来这救她。

「你是谁?」长相下像神子，又看不出敌意，识人不多的飞帘有些迷惑。

「破浪的同夥，咱们该走了。」石中玉简单地介绍完後，便拉开她身上的汉青。

在身上顿失汉青的重量後，飞帘怔然地看著自己一身的血湿，坐在原地的她，找不到什么力气可离开，赶时间的石中玉拉起她，也不问她的同意，一手环住她的肩飞快地将她拉出火圈外，在准备带她先走一步时，她却站在火圈外不肯定。

不知她在等什么的石中玉，在瞧了她一会後，顺著她的目光看向裏头躺著的那个男子，半晌，善体人意的他，轻轻推著站在火圈外发呆的飞帘。

「就由你去送他一程吧。]

离开了热意炽人的火圈，冰冷的海风拂面，总算较清醒些的飞帘，看著火圈中的汉青，回想起他在死前所说的那些话後，她环顾了四下一会，最後一次把这座她自小居住的岛屿给看清楚，而後她扬起一掌加强了火势，温暖明亮的火光映在她的脸庞上，大火很快便吞噬了火中的一切，在目送汉青远定之际，她决定照著汉青的话，这一次，真正的离开海道。

「可以走了吗?」石中玉站在她身旁轻声地问。

「思。」她深吸了口气，以袖抹去脸上的泪水。

「那走吧。」石中玉一把拉著她的手，脚步飞快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但发现他并不是走向破浪的飞帘连忙扯住他。

「破浪他……」难道他要留破浪一个人去对付两个岛主?

他老兄一点也不担心，「死不了的。」两个岛主和一大票人，跟夜色的双刀比起来，这对破浪来说只是小意思。

「但两位岛主……」她还是下放心，无论是敌是我双方。

石中玉皱皱鼻尖，「嗯，他们是死定了。」

飞帘听了立刻拉开他的手往回走，石中玉不得不紧急停下脚步，回头去拦住那个想搅局的她。

阵阵刺耳的兵器交击声中，满头大汗的观澜，无论再怎么闪躲，或是避离得多远，破浪手中那像长了眼的枪尖，就是会准确地朝她刺来，感觉自己从不曾距离生死边缘这么近的观澜，在又一次遭缨枪刺中手臂後，忍著疼痛闪躲至一旁，发现这个明明就有很多机会可取她性命的破浪，虽然枪枪都伤人，却从没有一枪对准过她的要害，而看似游刃有余的他，脸上也没有半分认真的神情。

他在手下留情?

在破浪下一枪刻意避开她的脸颊，准确地剌中她耳际的耳环时，某种被羞辱的感觉，顿时泛满了观澜的心头。

两旁眼看他俩不是破浪对手的人们，在握著兵器想上前支援时，破浪飞快地一枪刺向他们面前的广场地面，再以枪链扯回缨枪，轰隆震耳的声音顿时自一旁传来，沧海回头一看，原本山顶站满人的广场崩落了一隅，围观的手下们也随著毁坏的地面，由高处掉至下方远处婉蜒的石阶上。

还未定至近处，就被一记扫来的枪风给怔住的飞帘，还来下及闪躲，便被石中玉快手快脚的给拎至一旁。

发现他俩的破浪，看了看飞帘脸上的神情，他兀自哼了口气，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枪刺中沧海的大腿後，一心二用的他再以另一枪的枪杆，打横地往观澜的腹部一击，将观澜震飞跌至远处，接著同时收回双枪的他，将两枪架在胸前各看了倒地的他们一眼。

「今儿个算你们运气好，因她的面子够大。」没兴趣再打下去的破浪，临走前不忘要他们向另一个没到场的岛主传话，「替我转告那个海盗，往後少在我的地盘裏抢东西。」敢抢却不敢面对他?下回那家伙就别让他遇到。

两手撑在地面上的观澜，在破浪收起双枪，走至飞帘的身旁一把拉走她後，她试著想直起身子，看向同样也无法站起的沧海就倒在远处，在她两臂上的鲜血滴落在地上的那瞬间，无法动弹的她，这才猛然发觉自己四肢的穴位已被封住，不但无法催动内力，更无法栘动自己半分，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四肢的伤处，这才发现破浪从头到尾并下是在伤她四肢，而是他在以枪尖点穴，当他刺完最後一枪时，也已完成他所有的封穴法。

豁然明白了这点的观澜，当下一阵冷意直袭向她的全身，终於体会到四域将军与他们之间差距的她，瞠大了双眼，两手开始不断颤抖。

她总算知道，多年来一直守在东域不出兵的破浪，为何会任六器来攻打海道，而没有任何反应，更不怕六器来抢功，因为就像孔雀没把地藏看在眼裏一样，海道三位岛主……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同样也被破浪身手怔住的飞帘，连回头的机会也没有，就被像在赶时问的破浪顺著一路通到海边的石阶由山顶拉至山脚下，在来到石阶尽处时，令她意外的是，空无一人的海湾边，并没有原本她听说被沧海派了不少的兵员，反而只有一艘人子的船在等著他们。

「力士，起航!」抱著她跳至船上後，破浪朝在船尾等候已久的力士吩咐。

最後一个上船的石中玉，在船只缓缓离开海湾时，在远处的海面上瞧见了大批从另一岛赶来正朝他们这儿前进的船队，似乎是打算拦住他们。

「早料到你们会来这招。」他撇了撇嘴，转头看向已经累瘫在一旁的爱染。

爱染朝他摇摇手，「我不行，没力了……」吓人也是很花力气的。

大叹不妙的他赶忙再看向乐天，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眼看著就要被那些船队追上时，一阵清风忽然吹过石中玉的发梢，他愣了愣，缓慢地转动眼珠子，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代替她们施法的飞帘。

在他们顺风的情况下，逆风的海道船队，渐渐被远抛在後头无法追上，在快抵岸前，破浪皱眉地看著一身血湿状似疲惫的飞帘，走上前按下她施风的双手，大剠剠地在人前将她拉进船舱裏并关上舱门。

站在光线下明的船舱中，飞帘默然地看著难得委下身段，正在替她换衣服的破浪，在他脱掉她带著湿意的衣裳，为她换穿上他的外衫时，她按住他的手，语音略带颤抖地问。

「你为什么要来?」

破浪的动作顿了顿，低头拉开她的手继续为她穿妥，「因你迷路了，所以我专程来把你抢回去。」

冰冷的小手捧起他的脸庞，蓝眸深深望进这个总是不肯老实对她说话的男人眼底。

「能不能就对我说一回真话?」可为她不顾一切跑来海道，可为她力战两名岛主，却没办法敞开心房?这男人，怎么在她面前总是这么别扭?

看著那张写满沧桑与伤痛的小脸，破浪的心不禁为她隐隐作痛。

「我不能不为你而来。」他沉默了一会，正色地直视著她湛蓝的眼眸，「因我不是个叛徒，我不能背叛我自己的心，这样你满意了吗?」

接连看过太多伤心後，一丝属於他的温暖，自他的话裏，悄悄溜进了她的心房，他以指揩去溢出她眼角的泪，她颤动地抚著他的脸庞，而後无法克制地环住他的颈项将他抱紧。

「有人对我说，你为我神魂颠倒……」她闷在他的怀里。

「你能承认我就能承认。」他一点也不肯吃亏。

「还有什么是你没老实对我说过的?」她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侧首凝睇著他，[有没有?」

他有些不自在地开口，「我好像一直忘了告诉你……在我眼中，我的喜欢和爱，都是同样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同样?」

「嗯，都差不多。」他弯下身子将失而复得的她搂紧，想念地埋首在她的颈畔。

被勾引而出的泪水，落在他的肩头上，悲喜交集的飞帘努力眨去泪水，伸出双手环抱住他的胸膛。

他在她耳畔喃声低语，「看在你的份上，只要陛下没下令，我就不进军海道，可日後一旦陛下要我拿下海道，我不会为你手下留情。」

知道这已是他最大让步的飞帘，在他需索的吻来到她的脸上时，再次在心中温习起她在汉青死後所作出的决定，打算就照著汉青的话，彻底与海道两断，不再陷自己於两难，而後，如破浪所愿地当个凡人。

是他说过的，她已经死过一回了，现下，留在那些岛屿上的，不是她的命运，而是他人的，她已不是风神，她只是个已经抽身离开那些纷扰的飞帘而已。

被他重重吻过一回後，她喘息不定地朝这个将她拉离那片海洋，带她走进另一片海洋的男人，浅浅漾出一笑。

「你忘了我已经离开海道了吗?」

遭她难得一见的笑容所迷惑的破浪，一手揽著她的腰将她拉近些，温柔地以指轻抚著她嫣红的唇办。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你的面子我才只卖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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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太后那边怎么办?」坐姿不雅的石中玉，大剌剌地瘫坐在椅裏，一个头两个大地问。

「什么怎么办?」抢回飞帘返回别业後，一心只赶人的破浪，不耐烦地看著这个还赖在他别业裏不走的同僚。

石中玉把青圭所撂过的警告，原封不动地转给他。

「飞帘是个神子，根据我朝律典，神子与人子是不能通婚——」就算他的身分再特别，对於祖宗的这个规矩，他可没法任性而为。

破浪冷声打断他的罗唆，「我并无违背祖宗订下的规矩，日後也不会。」

他想不通地皱著眉心，「你没有……也不会?」

「对。」

石中玉转了转两眼，在有些想通他的话意後，愕然地张大了嘴问。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不娶她?」这家伙有没有搞错?

「不娶。」

「她呢?」他开始在心中替飞帘觉得不值，「她不想嫁你吗?你这家伙有没有替她想想?」她放弃了一切耶，他居然连个名分也不给她。

「是她不想也不肯。」已被拒绝过多次的破浪，此刻的心情远比他所能想像的还要挫折。

「她不肯?」他怪声怪气地叫著。

心火暗生的破浪横他一眼，「还要我说几次你的石头脑才会懂?」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不懂不懂……」石中玉直摇著脑袋，大叹受不了地站起身，「下过我也不想懂了，反正只要你俩高兴就好，我还[奇+书+网]是去找夜色那个比较好懂的好了。」

「找她做什么?」她向来不就是独来独往从不要人插手她的事吗?

石中玉搔搔发，「听说……她还未拿下天宫。」

「什么?」这怎么可能?那个向来喜欢速战速决的女人会在一个天宫上头拖这么久?实在是太不像她的作风了。

他无奈地摊摊两掌，「谁教天宫也有个法力高强的云神?夜色可没法像你一样，也去把天宫的云神抢过来据为己有。」

破浪很难相信，[云神……有这么难缠?」那女人向来都是无往不利的，怎可能在一个神女的身上踢到铁板?

[所以说我才要去看看情况。」他边说边往厅外走，「懒得在这继续看你的冷脸，走了。」

没去送他的破浪，携著满腹的不解离开大厅往自己的院落定，在走至房门前发现裏头是暗著的时，他转首四下寻找著其他的光源，在远处有著温泉的隐蔽院子裏，他看见了隐约的烛光。

踏过雪径，穿过阵阵拂面的热气後，破浪站在池子边，低首看著身著单衣泡在池子裏发呆的飞帘。

「在看什么?」

「我想捞颗月亮。」飞帘动也不动地凝视著眼前浮映在水面上的月儿。

听了她的话，破浪二话不说地弯身蹲在她的身畔，双手往池子裏掬水，再盛至她的面前。

「这颗够美吗?」

「不够。」她状似不满地朝他摇首。

[这颗呢?」这回他盛了更多的水，再次将双手捧至她的面前。

她看了看他的掌心，[还差一点点。」

他挑高了剑眉，半晌，动作快速地除去鞋袜、脱掉外衫跳进池子裏，在与她面对面後，再次为她掬起一池月光。

「这颗呢?」

「够美了。」得逞的笑意出现在她的唇畔。

在她那扣人心弦的笑意裏，转瞬间忘记方才满腹心事的他，与她靠得更近，在温暖的池子裏搂住她纤细的身子，让彼此的体温交融在一起。

他的两眼著迷地徘徊在她的面容上，「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的笑?」

飞帘笑看著这个老把爱这词用喜欢来代替的男人。

「没有。」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打从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你的蓝眼?」他难以自持地一下又一下地啄吻著她。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没有，你可以继续说。」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天·宫

明灯晃晃，位於天宫神宫中的深处，站在祭坛前已日夜不分布法多时的云笈，忽地睁开紧闭的眼眸，身子晃了晃，两手撑在神案上大力的喘息了一会後，再也撑不住的她，忍不住自口中喷出鲜血。

大约知道她已到极限的凤凰，在她身子瘫软地跪下前，大步上前两手接住她，蹲下身子让她躺在他的怀中後，他一掌按在她的胸口护住她的心脉，好一阵子过去，面色原本苍白如雪的她，这才恢复了一些血色。

勉强睁开眼的云笈，费力地喘著气，双眼自责地望向凤凰，但凤凰却在她欲开口说话前体恤地向她摇首。

「我知道，你已尽力了。」采用暴风雪这方式，纵使她的法力再高强，也没法再撑下去。

「殿下……」两旁为云笈担心不已的宫女们，忙跪在她的身畔。

「看著她，别再让她逞强，让她好好歇歇。」凤凰将怀中的云笈交给她们，并朝她们吩咐。

「是。」

当心情沉重的凤凰走出神宫时，他仰首看著雪势已变小的天际，知道远在天宫三山外的狂风暴雪，必定因云笈之故已停，他思索了许久，决定放手一搏。

一直候在神宫外的天涯与海角，见他出了神宫後，紧张地快步走至他的面前，不约而同地启口。

「云神她……」

凤凰朝他们摇了摇首，而後抱著一线希望问：「风破晓醒了吗?」

天涯嗓音沙哑地应著，[还没有……」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昏迷了那么久，现下三山所有的大夫，都已没把握能救回风破晓一命。

「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海角面色凝重地问。

「准备迎战。」雪势既停，等候够久的夜色必然会前来实现诺言，眼下他们除了这么做外，也没别的选择。

「迎战那个夜色?」天海与海角相视一眼，不确定地问。

凤凰叹了口气，「也只能硬碰硬了。」

「你有胜算吗?」总觉得这是个下下策的他们，不安地问著这个夜色的头号目标。

他无奈地苦笑，「老实说，完全没有。」

同样在这深夜，远在中土帝京的皇城裏，大半夜冒著风雪进宫的六器之首黄琮，独站在殿外等著宫人前去通报皇帝，准备进宫面圣。

当冷冷的雪花在他的肩上积了一层时，原本紧闭的殿门，在他的面前缓慢地敞开，殿内灿亮的灯火映照在他的脸庞上，黄琮抬首看著裏头的殿宇，犹豫了半晌，而後大步走进裏头。

「臣，参见陛下。」

寂静的夜色裏，沉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关上。

尾声

後记绿痕

这回，咱们不谈琐事，来回答些问题。

1，书名跟主角不符?

没人规定……书名上所写的，就一定得是主角吧?以《天孙降临》为例，这书名只代表，这套系列在这本书时进行到天孙出现这个环节，它的主角并非天孙，这系列的其他书名，有的是以主角而设，有的则按此例。

2，天孙、女娲在中国古代神话故事裏皆有，可是怎么出现在这系列裏时，都与那些神话裏所说的不同?

这套系列是架空的，既是架空，人物就属虚拟，与史实或神话都无关，它不是神话故事也不科幻，请不要被广告误导了。

3，第三道神谕呢?你是不是把它忘了?

还没到它出场的时候，伏笔继续埋，谢谢。

4，你会不会在这套系列裏，又不小心的把配角给卡喳了?

讲这样……好吧，我承认我是有杀配角的前科啦，不过到目前为止，我都没把谁是主配角点出来不是吗?所以先不要那么担心，等时候到了……再说吧（默默逃走）。

5,身体好点了吗?

嗯……过敏还没好，前阵子出了车祸，目前在养伤和治疗脊椎，谢谢小羊的关心。

很抱歉後记我不能写太多，因目前还在休养，无法久坐，请小羊见谅，下回的後记我定会多话一点的，若对这套系列还有疑问的话，欢迎上丰岭询问，现在，我得去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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