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梦记05]《第一武将》 作者:绿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自见过你后, 天空不再湛蓝,鸟儿不再歌唱。 自见过你后, 白昼失去了色彩,黑夜是唯一的沉迷。 自见过你后, 我在黑暗中提着灯,努力找寻遥不可及的你, 不见黎明的夜色中,你是我痴心仰望的方向。 自见过你后, 在我胸膛里的这颗心,已不再属于我自己, 它醉了,醉在这片不再破晓的无尽夜色里。 是的,自见过你后,我已烙下了醉心的记忆。 是的,自见过你后,我不再期待晨光的来临。 自见过你后…… 风雪已停,总算自云层中露脸的朝阳,将雪地上的一切照射得亮目刺眼,原遭大雪遮蔽的天宫三山,此刻俨然在望。 将大地铺成一片银白世界的雪地中,一串狮子的脚印缓缓踩过,在雪地上留下了深沉的足迹,坐在狮背上的夜色,一手轻拉着狮鬃,座下的天狮立即张开嘴震声一吼,撼动大地的狮吼,似是掀战的号角,余音在偌大的雪原上长长徘徊过后,远处筑造得有如铜墙铁壁的天宫山门缓缓开放,而在夜色身后远处的大军,亦踏着整齐的步伐上前,一根根高耸的北字旗指向天际,壮盛的军容,在朝阳下一览无遗。 捺着性子等待敌军自山口出发的夜色,在愈来愈接近的步伐声中,轻轻拍抚着有些等不及的天狮。知道夜色等这一刻很久的喜天,并不似帝国其他巫女般地等在府中,而是与夜色一般换穿上战袍,坐在马背上瞧着眼前的帝国第一武将。 放眼看去,一身火红战袍的夜色,乌黑的秀发垂在身后,两种颜色在她身上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在她腰际上,则佩挂着长年来她惯用的银色双刀,而她座下的天狮,狮鬃则是亮眼的金黄色,身形较寻常的狮子大上一倍,力气与速度亦不是其他狮子所能及。 喜天好笑地回想起,当年这头天狮乃是异邦进贡于帝国的珍贵献礼,帝国的皇帝毫不吝惜地将它赏赐给战功赫赫的夜色,然而夜色并未小心翼翼地将这头陛下的恩赐给养在府中,反倒是将它拿来当自己的坐骑,当夜色驯服天狮并头一回骑着它上战场时,所有不曾听过天狮吼的人都吓呆了,而与夜色对垒的敌军,则是在惊愕过后,愣着眼直瞧着出现在他们眼前的骑狮将军。 自此之后,每当天狮出现在战场上时,北域大军定会飞快地让出通道,好让身为主帅的夜色快速通过,因深知夜色是如何当上北域将军的他们知道,只要让夜色下了狮背取出双刀,就算是北域大军不前往支援破敌,单凭夜色一人也足以取下敌将的人头。 率军出了山门后,策马前来的天涯,不断在行进中安抚着座下惊惶的马儿,此刻在他两耳萦绕不去的,尽是那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狮吼,他将两眼往旁一瞄,随他一同亲自应战的天孙凤凰,脸色似乎也没有比他好到哪去,回想起那个因夜色之故,仍在病榻上与生死缠绵的风破晓,他顿时眯细了跟看向前方远处,那个身骑天狮、一身火红战袍,在雪地里格外招人注目的夜色, 借用云神的神法,以暴风云将夜色拒在天宫三山外这么久后,他想,眼下这个风雪一停就迫不及待整军前来的夜色,想必等这一日已等了很久,同样也等这日很久的他,也急着想找她一报前仇,只是,在见识过她的能耐后,在能不能复仇与击退她这两方面…… 说真的,他都没有把握。 “你率军去对付敌军,我来对付她。”已做好心理准备的凤凰,在来到与敌军对垒的距离后,拉住马对身旁的天涯吩咐。 他不情不愿地扁着嘴,“我看不必。” “不必?” 天涯脸色臭得很,“她似乎认为只她一人就足以打发咱们。”可恶!又摆出那副目中无人的德行不说,她还命全军按兵不动,只身一人上前,似乎想先找他们单挑,完全无视于他们身后的大军。 被个女人踩在脚底下是什么滋味,自与她打头一回照面起,他就已经领教到了,没想到再次见面,这女人还是丝毫没半点收敛,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上,还是挂着同样瞧不起人的表情,虽然单只是见着她,他就有种想上前与她硬拼的冲动,但每每回想起那日身中数刀的风破晓躺在他怀中,直拉着他的袖告诉他,他们不会是她的对手,他就不得不记取教训,硬是按撩下满腹的怒火。 看着他极力想要掩藏心情的模样,凤凰想了想,为免满脑子报仇念头的他,将会在夜色刀下成为下一个风破晓,进而使得日后天宫无主,凤凰—手指着夜色身后跟上的喜天对他吩咐。 “她就交给我,你去对付她身后的那个巫女。”帝国四巫女中,也唯有这个喜天敢随着主子出入沙场,恐怕这也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天涯不放心地瞧他一眼,“你行吗?”也不知他的身手究竟如何,万一他这个天孙真死在那女人手上怎么办? “总得试试。”同样也没什么把握的凤凰叹了口气!在夜色跃下狮背朝他走来时,也跟着下马提剑迎向她。 一左一右朝同一个方向前进,两行沉重的足迹,踩在铺如平镜的雪地里,每一步皆有音,在走至两支大军对峙的中央点后,凤凰与夜色同时停下了脚步,而天涯则是向身后的雷昂交代妥当后,往另一个方向走,准备去对付那个也跟上战场的巫女。 “天孙凤凰?”不急着动手的夜色,首先确认他的身分。 “对。”看着她一身火红的战衣,与那张颜色似雪的脸庞,凤凰很难相信眼前这个容貌可称是国色天香的女人,真是打败帝国众武将的那个夜色。 她朝他伸出一掌,“随我回中土。” “我若说不呢?” 夜色冷声再问,“告诉我,你想重振天宫并率神子挥兵中土吗?”若是他的出现将对帝国造成威胁,那么,她也只有一种做法。 “没这打算。”并没这等大志的凤凰,在她讶异的目光下朝她摇摇头。 “那你可愿离开天宫?” “我不能走。”一切皆因他而起,他可不能在这时抛下那些愿为他洒热血的天宫神子。 得了他的答案后,夜色沉默了—会,沉思的目光,很快地即自仍有犹豫渐渐变成阴森的冷芒。 “你打算拿我如何?”心底怀有一丝期望的凤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 夜色毫不考虑地抽出腰际的弯刀指向他。 “我要你的人头。”不是敌人、不是朋友,而是个不安的种子,身为守护帝国北域的将军,她有责任在这颗种子发芽之前就将它自土里挖出,以保陛下四域疆土安宁! “遗憾的是,我不能给。”凤凰慢条斯理地拉出手中的长剑。 夜色先是瞧了在他身后远处,正整齐罗列,随时都将冲上的大军一眼,知道她在看什么的凤凰,不疾不徐地以身子挡住她的视线,在她面前摆出架式。 “想动他们,你得先过我这开。” 夜色只是将黛眉一挑,马上成全他的心愿。 只在眨眼之间,就已来势汹汹逼上前的夜色,在他张大眼来不及反应之际,一刀将他手中之剑砍偏了一边,在她另一手欲落下另一刀时,凤凰立即以剑鞘抵挡住,在两人皆暗自使上内劲时,夜色有些惊讶的发觉,这个天孙,似是与风破晓和天涯有些不同,登时她眼底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使劲一刀劈碎了他手中的剑鞘,正欲上前补上一刀,凤凰却一足轻轻往雪地一踏,朝后中翻腾了一圈后,无声地落在雪地之上。 她两眼的视线,集中在他那丝毫没在雪地上留下半点脚印的双脚,她微扬起唇角,将两刀高举在面前,再分别往两旁甩掷出去,接着冲上前弯身一脚扫向他的下盘,在他往上一跃时,先前遭她掷出的双刀,亦在此时一左一右来到他颈部两边,凤凰一愕,忙不迭地偏首闪过,就在双刀飞过他的头顶后,手握成拳的夜色,在他一落地即以一拳重击在他的胸口上,而凤凰,就连闪躲的机会也没有。 雪地上再次出现凤凰的足迹,只是这一回,不再是轻如蝶吻之迹,是止不住退势的拖行足迹,勉强站定后,气息大乱的凤凰一手掩着受创的胸口。 她淡淡瞧他一眼,“所谓的天孙,不过如此?” 频咳了一阵后,凤凰委婉地向她解释。 “我只是个转世的天孙……”百年前和百年后的差别很大,不要指望他能像百年前那个武艺高强的天孙一样好吗?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夜色马上撤走先前加诸在他身上的期待,两手接住飞回她身边的双刀后,不给他喘口气的时间再次欺身上前。 咬牙接下她重重劈下的一刀,两手麻痹得几乎没什么感觉的凤凰,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刀势重若千斤的女人,他实在很难想像,她能有今日,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你真要灭天宫?”使出一套夜色从未见过的剑法,将她逼于剑锋之外后,凤凰对着眯起眼想找出隙缝,好能攻进剑锋内的夜色问。 “我只要除掉你。”定下心看出剑法破绽的夜色,边说边一刀疾射向天际,而后奋不顾身地冲进他所张开的剑圆内,一手用刀不断抵挡随时都可能刺伤她的剑锋,一手则在算准了时间后往他的颈后一探,接住另一柄下坠的弯刀,并顺势想由后头砍下他的人头。 她要他的人头……这女人,她还真是言出必行。 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探向颈后握住了她手腕,紧急地止住了她想砍下他人头那一刀的刀势,一头大汗的凤凰,再以剑架住她迎面砍下的另一刀,近距离地架住彼此与地面对面。 他喘息不定地问,“杀了我……你就会放过天宫?”现下的他,既不想把人头交给她,也不希望其他人会落到她手中死无全尸,他只希望她能够接受讨价还价这玩意。 “再考虑。”她冷不防地抬起一脚踹开他,将两刀扬在身侧,深吸了口气后,开始朝他使出熟稔的刀法。 “你还会让我几招?”很清楚她从一开始就没使出全力,凤凰在她两手的动作愈来愈快时,有些应变不及地问。 “这是最后一招。”夜色横刀一划,眼中换上了正经的神色,“我已让你把话说完了。” 凤凰忙要她再缓缓,“等等,我还有很长一大串的话都还没说……” “我没兴趣听。”两手各自使出不同刀法的夜色,一心二用地持续朝他进攻,转眼间就削下他肩上的战甲,再一刀挑掉挂在他胸前的护心甲。 忙着对付喜天的天涯,以一箭射向同样也是手拿弯刀的喜天后,飞快地抽出腰际的黑鞭,朝喜天所立之地一甩,往旁一闪避过鞭风的喜天,赫然发觉所立之地,在那一鞭的劲势下正快速地崩裂,她忙将手中的弯刀插在冰面上,双掌合十念咒,并赶在天涯攻上前来时及时朝他探出一掌。 重重一撞后,天涯只觉得自己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他往后退了两步,在鞭上使上劲道朝她再甩,顿时他俩间的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痕,他哼了哼,飞快地甩动鞭子,试图在击碎这面无形墙后一举拿下她。 夜色不经意往旁一瞥,在惊见喜天陷入苦战后,她一刀砍向迎上前的凤凰,同时头也不回地将左手之刀朝天涯的方向掷去,霎时盖过鞭声的刀风声,令惊觉不对的天涯连忙退了数步闪避,但就在他站定之时,那柄将他逼离喜天的弯刀,仍是以些微的距离自他面前横扫而过,然后回到夜色的手中。 额际一缁长发硬是被削下的天涯,在回首看向喜天时,这才发现喜天已乘机退走,而忙里分心的夜色,则是在接回那一刀后,以刀尖朝他勾了勾,向他示意她不介意他过来凑热闹,霎时,在天涯眼中立即燃起熊熊的怒火。 “瞧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在她一脚将两臂都是刀伤的凤凰踢至远处时,飞跃而至的天涯,一鞭朝她面上甩下。 以刀身缠住了落下来的黑鞭的夜色!碍于两刀在手,只能用一手与他力抗,在他俩僵持不下了好一会,而她也估算出他已使出全力后,她默然将手中的刀柄一转,缠在刀上的黑鞭即应声而断,当下令一时止不住拉扯力道的天涯,大大往后退了数步,尚未站稳,夜色己用另一手朝他掷出一柄弯刀,使得天涯不得不赶紧弯身蹲下避过,但在另一刀也算准了他的姿势准确地朝他而来时,来不及再避的天涯只好将手上断了一半的黑鞭一甩,逼那柄弯刀转向,然而就在他这么一甩后,顺着弯刀偏改的方向看去,他霍然明白夜色为何要如此做。 险些遭到波及的凤凰,在天涯把弯刀转让给他消受时,忙扬剑将那柄差点削下他人头的弯刀击回去,就在这么一击后,两柄弯刀在同一时刻回到站在原地未动的夜色手中,她甚至没动半步。 天涯忿忿地看着一动也未动的夜色,在夜色不以为然地偏首看着刚发过大话的他时,当下他腹中早就囤积已久的怒火,更是因此一发而不可收拾,他猛然朝身后一扬掌,候在远处的雷昂即将一柄长剑抛给他,接过剑的他拉剑出鞘后,随即去与凤凰会合。 自暗地里窜出的两箭,将走向他们的夜色逼退数丈之远,看着在冰面上造成两道深长裂痕的箭后,夜色动作绶慢地抬首看向胞来搅局的第三者。 “你来这做什么?”凤凰愣愣地看着不安分待在天宫里,却赶来此地与他们一块面对强敌的海角。 “我不能让你死。”走至他身旁的海角,目不转睛地瞧着前方头一回见到的女人。 点了点人数,虽不知第三者的来历,但大抵也猜得出这名来者,可能是在风破晓倒下后,天宫最后一名所能派出的战将,夜色微微露出一笑。 很好,都到齐了,一网打尽。 “城主。”海角以肘撞撞身旁的天涯,“她在冷笑。”在见着了夜色后,他终于明白了天涯为何会对她那么反感的原因,这女人,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我看得出来……”早己气翻五脏六腑的天涯,深吐出一口闷气后,质疑地瞥他一眼,“你老实说,加你一个会有胜算吗?”他是知道这小子很行,只是再怎么行,在这女人面前,恐怕也还是…… “我不认为会有。”看过她是怎么对付凤凰的后,海角老实地说出他的看法。 “那你还来干嘛?”他没好气地问,“你想让我家表妹在日后当寡妇吗?”眼下天宫的家里都没大人了,要是风破晓一直不醒来,而他和凤凰也都死在这的话,他原是打算让霓裳接掌天宫,然后由海角来守护她,没想到他偏偏跑来这凑热闹。 知道自己来这也不会有啥帮助的海角,再次扬起手中之弓,慢条斯理地自身侧的箭筒中取出三柄箭架在弦上。 “虽然我一点都不想陪你们死在这,可我也不想替你们收尸。”他边说连用上全副的内劲,使劲地将三箭射向夜色的身后远处。 他当然知道他败不了夜色,但,他却可毁了夜色的士兵。 “喜天!”光看海角的架式,夜色就知道军员手中的盾牌是决计抵挡不住这三箭,赶在海角发箭前,她忙震声往后一吼。 早已退至大军前的喜天,闭目盘坐在冰面上,在三箭落下前,两掌往上一探,登时虽刺破咒法屏障的三箭,即硬生生地拦在空中,像是卡在墙间动弹不得。 没见过这等巫术的海角,愣愣地看着被拦住没有落下的那三箭,突然间一阵寒意袭上他,他缓缓侧首,就见夜色目光不善的瞪向他。 天涯拍拍他的肩,“爱凑热闹,这下她的人头名单上也会有你的名字了。” “撤回山门或两军开战吧,不然她会杀光咱们的。”当夜色像个复仇使者一步步向他们走来时,海角冷静地向他建议。 “你认为她会饶咱们一命吗?”天涯翻了个白眼,“有这么便宜的事,你家城主早就这么做了。” 此时处在大军前的喜天,在一名军员在她耳旁说了几句话后,脸色蓦然大变,忙不迭地跑向正朝他们接近中的夜色。 “主子!” 听到喜天这种异常的高声呼唤,夜色不禁停下了脚步,她不解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喜天,浑身颤抖地走近她,而后以只有她两人听得到的音量,说出那使人措手不及的噩耗。听完了她的话后,宛如青天霹雳的夜色,忙以一刀插在雪地上借以稳住自己不稳的身子。 “主子?” 她紧咬着牙关问,“何时……发生的事?” “就在面圣过后。”喜天忐忑不安地看着她颤动不定的眼瞳。 “确定?”在见过陛下后?陛下究竟是说了什么? “是的……” “有无理由?”气息急促的夜色再问。 “无……” 她颤抖地握紧了双刀,“现下……他人呢?” 喜天不忍地别过脸,“陛下已作主下葬了……” “曙光!”一把抽起雪中之刀后,夜色大声朝远处唤着。 “主子,三思……”喜天紧扯着她的衣袖,苦苦向她请求,“你别冲动,人死不能复生,现下就算你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放开我。”面无表情的夜色,只是远望着名唤为曙光的天狮,自战场的另一方朝她奔来。 喜天情急地跪在她的面前,紧拉住她不肯放手,“主子,你不能这么做,这会毁了你的!若是陛下不留情,你定会死在大殿之上!” 夜色的眼瞳动了动,半晌,以她从未听过的心碎语调问。 “我已经被毁了不是吗?” “主子!求求你……”眼中泛着泪光的喜天,在夜色撇下她跃上天狮时仍在哀求,“求你不要……你这一走,大军怎么办?” 不理会喜天的夜色,扔下了满面泪痕的喜天,骑着天狮来到身后的我军之处,停狮在高坐在马背上的副官面前。 “将军?”也已知道她发生何事的副官,不安地看着她那像是什么都已失去了的神色。 “这里就交给你……”她有些恍惚地下令,“开战,务必生擒天孙并攻破三道山门,我军军容盛于天宫,别教我失望。” 他如临大敌地问,“将军你呢?”交给他?他不是主帅啊! “我……”她眨了眨眼,语调哽咽地启口,“我必须立刻返京……” “返京?”副官随即骇白了一张脸,“将军万万不可——” 没听他把话说完的夜色,双腿一夹,曙光即迈开了脚步,以疾快的速度朝大军后头飞奔。 “将军!”留不住她的副官,在几乎喊哑了嗓子后,心痛地看着宁弃辛辛苦苦得来的功名不顾,宁冒着被杀头的风险,也要回去见某人最后一面的她。 浑然不知与他们对峙的敌军发生了何事,在夜色走后,天涯讷讷地问。 “发生……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一头雾水的海角也不知胜券在握的她,为何要临阵抽身放过他。在夜色的身影已在人群中消失后,面色沉重的凤凰抬首看向远方,一丝不忍的酸楚!悄悄自他的眼底滑过,但在不久过后,他重新提振起精神,两掌朗身旁的天涯与海角的肩头一拍。 “咱们的机会来了!”只要领军的夜色不在,这场仗天宫将不再没有胜算。 在天涯的令下,开战的号角声响彻云霄,那缠绵在天际的余音,却丝毫无法挽留住一心离去的夜色。 轰然一声巨响,震碎黎明的宁静,令栖息在宫瓦上的宿鸟们纷纷遁逃远飞,朝殿上两扇高耸的殿门,猛然遭人以两掌震飞至殿内重重垮下。 罗列在朝殿上的文武大臣们,面色讶然地看着闯入早朝朝殿的不适之客,明灯晃晃的殿内,他们看不清站在殿外幽暗处的来者是谁,但当殿外的十二骑宫卫高举着火把赶至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凉气。 褪去了战袍,一身缟素孝服的夜色,两眼直视着前方,携着两柄弯刀一语不发地踏进殿内,在宫门外远处,处处可见曾经试图拦挡住她,此刻却横躺在地的殿卫们,在愕然过后,众臣莫不把视线集中至她手上所握的那两柄弯刀,而后不约而同地往身后退了一步,不想成为下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唯有站在御前的日、月二相,慢条斯理地转过身,保护性地站在皇帝的面前。 不顾自己将成为罪无可道的罪臣,十万火急赶回京的夜色,在去过了黄琮的将军府后,立即闯进宫内的她,此刻,她只想见一个人,也只想问一句话。 “我父为何而死?”她大声问向高坐在金銮之上的皇帝浩瀚。算准她定会前来的浩瀚,高坐在上方一手撑着面颊,静看着她那写满悲痛的脸庞,一语不发。 “回答我!” 黄琮怎可能就这么死了? 喜天说,某个雪夜里,黄琮将军独自进宫求见陛下,在天将黎明时才离宫回府,然而就在回府后,黄琮随即在府内悬梁自缢。 她不相信这是真的。 带着胸口那颗似碎了好几回的心,逼自己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后,当她停狮在亲爹的将军府前时,她知道,胸膛里那颗已碎的心,再也不可能愈合了,她茫然地望着府里内外飘飞在清晨风中的白幡,像是失了所有力气般地跪坐在地,当府里传来一阵阵诵经的声音时,神智恍惚的她,这才动作僵硬地卸去身上的战甲,一路叩跪进府内,在管家的引领下,一路跪行入府,直至她爹的灵前。 四下丝丝扯痛她心弦的哭声!缠绵不绝于耳,府中所有的奴仆皆跪在灵前,一室书满了功勋和惋惜的白色挽联,与满地纸折的白莲,将她眼前构筑成一片苍白的世界。 一段白绫,就静搁在灵堂的案上。 所有知觉都已被抽空的她,在府里的嬷嬷合着泪替她换上孝服,并在她臀上簪上白花时,她才茫茫地自地上站起,两手捧来那段据说是黄琮用来悬梁的白绫,低首颤抖地紧握了它许久后,半晌,不顾众人的拦阻,她像疯了似地在府内到处寻找,可她找不到半封黄琮留给她的遗书或是留给他人的只字片语,她找不到黄琮执意寻死的理由,她找不到她会失去这世上唯一亲人的原因,她找不到半点黄琮不会就这么抛下她的谎言来骗自己! 她甚至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她不知皇帝究竟对黄琮说了什么…… 当殿上文武百官皆无动静,或者该说是因夜色而不敢妄动时,站在大殿金阶之上的月相月渡者缓缓开了口。“来人,将她拿下。” 早已将殿里殿外包围的十二骑,虽是接到了月相的命令,但在一殿的寂静无声中,却是无一人敢动。” “临阵脱逃,身为北域将军,你置北域大军于何地?”月渡者带着兴师的眼,边说边踱下金阶,“你不配为第一武将。” 然而夜色仍是不改初衷,执着地望向皇帝浩瀚。 “我父真是自缢而亡?”她不信,堂堂帝国六器之首,第一武将的生父,为国鞠躬尽瘁了一生,也总是承担着重责的老父,无缘无由,他怎可能突然以自尽来结束生命? “你可亲眼去瞧瞧。”生性温和的日相日行者,也难得地木着一张脸,冷冷地对她道。 夜色目光凌厉地瞪他一眼,“为何他要如此?” 日行者顿了顿,避开了她的目光,在这问题上,选择缄口不语。 “陛下,臣只要一个回答!”她扭头再望向浩瀚,只想自这个见过黄琮最后一面的人口中得到一个使她成为孤儿的答案。 许久之后,浩瀚坐正了身子,语调不疾不徐地问,“朕若答了你,你可愿弃刀?” “臣愿。” 他的黑眸中隐隐透露着严厉,“黄琮将军兵败天马郡,造成我军严重损伤,身为六器之首,将军自扛所有罪责,以死一弥己过。” 她不肯置信,“只如此?” 为了这么点小事?不可能,胜败乃兵家常事,黄琮怎么可能会因此就以死来负责?更何况她的及时赶到,不也奇Qīsuū.сom书救了黄琮与苍璧两位将军,以及他们的六器大军?若要将功抵过,她这女儿所建的功,也足以抵她父之过! “就如此。”浩瀚以不容质疑的语调向她下令,“把刀放下。” 清脆两声,两柄长年佩挂在夜色腰际的刀,在守诺的夜色二话不说地弃刀后,重重落在殿上。 “你可知你犯了何罪?”浩瀚目光森冷地问。 “臣知。”虽然得到的答案,并不能说服她,但她仍记得君臣之间的承诺。 浩瀚朝日行者弹弹指,“日相。” “临阵脱逃,弃袍泽生死不顾,按律,当斩。”一手捧着律典的日行者,毫不迟疑地说出她这么做的唯一后果。 当下殿上百官皆因此而刷白了一张脸,众人深深屏住了气息,虽想救夜色,但她所犯的罪之深,又不是他们能力所及,因此他们只能将冀望的眼光投至夜色身上,就盼她能开口替自己开脱些什么,然而,夜色却在这时保持沉默,更是把他们都给急出一身大汗来。 “夜色……”一个与她交情较不错的武官,在人群中低声唤着她,但在接触到她的目光时,他猛然一怔,这才发觉目光空洞的她,似乎根本就不在乎正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 当日行者扬手招来十二骑时,坐在上头的涪瀚扬手将他们斥下,并以洪亮的音调让殿上所有人都听见。 “革去她所有功名,将她逐出中土!” “陛下?”手捧律典的日行者,愕然地看向擅改了处置的他。 浩瀚沉着声,“按旨照办。” “臣遵旨。”在他金口一开后,即使是不合帝国之法,日行者也只能照办。 站在原地未动的夜色,麻木地呆站许久后,目光再次集中到浩瀚的身上,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陛下,恕臣斗胆再问一句。” “说。” “在臣走后,我军于北域情况如何?”她没忘记她所犯的错。 大抵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的浩瀚,看着她那张在伤痛外也带着自责的脸庞,轻轻叹了口气。 “你走后,大军即败,退兵至天马郡外时,石中玉赶至接手战事,天马那虽遭天宫收回,但石中玉不但保住了北域,亦将天宫之军逐回天宫。”虽然没了主帅,而天宫又有天涯领军,但北域大军在她长年的训练下,损失并不惨重,或许是她的副官刻意为保她一命,不想让她因大军兵败而被杀,因此副官在开战后即努力保存大军军力,不愿轻易造成任何损失,更在见苗头不对时即开始退避,也幸好,在大军退至天马郡外时,正巧遇上了赶去探视夜色的石中玉。 总算放下一桩心事的夜色,面上的表情似放松了些许。 浩瀚侧首看着她,“安心了?” “谢陛下。” “将她拿下。”早等在一旁的日行者,在他们把话说完时,即催促着两旁动也不动的十二骑。 “不必。”浩瀚摆摆手,“她知道该怎么做。” 理了理一身孝服后,夜色两膝重跪在阶前,朝浩翰深深三叩首,而后毫不恋栈地站起转身走出宫外,准备去面对她所选择的命运。 看着她踩着不悔的步伐一步步退离殿内,直至殿外初露的天曦映亮了她一身的白裳,浩瀚一手拈熄了案上的灯焰,想借此将她愈走愈远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些,但就在她走出那扇漆着朱漆的宫门外头,高耸的宫门缓慢地合起隔绝了她的身影,再也看不到她时,浩瀚别过脸,无言地看着地上那两柄由他亲手所赠,如今却遭她遗弃的弯刀。 隆冬末尽,细雪迎着衬亮了天际的曦云翩翩落下。 在这日,帝国第一武将夜色,遭皇帝亲革所有功名并下罪,念在往日之功,夜色被判逐出中土,流刑至迷陀域。 织女城自一早起就闹烘烘的。 原因无他,就只因那个令所有大夫都已放弃希望,也令所有长老都有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准备的风破晓,不但在今晨张开了双眼,还在醒后摇醒了守在他身旁的霓裳……向她要水喝。 当被他苏醒的霓裳回过神后,眼眶里霎时蓄满了泪水,惊天动地的哭声也立即自她的口中爆发开来,今正要来和霓裳换班照顾他的海角听了,以为风破晓在拖了那么久后,终于还是不敌死神之手撒手人寰了,当下海角刷白了一张脸,三步作两步地冲入屋内,但映入他眼帘的,却是像个邻家大哥哥般的风破晓,正手忙脚乱地安慰着难得大哭特哭的霓裳,风破晓还慌张地一直问海角,为什么只是想向她要碗水喝,却会害她哭成这样? 脑中一片空白的海角没有回答他,只是一迳地呆站在门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不像去鬼门关前逛过好几圈,一脸惺忪,倒像是大梦一场后刚睡醒的风破晓。而己迁住到织女城里,着手准备帮好友办后事的天涯,闻讯急忙冲来后,情况也同海角一般,靠站在门边张大了嘴,久久没法从眼前的景象中回过神。 一身已被霓裳哭得湿淋淋的风破晓,在那两个男人像木头般站在原地生根不动时,很犹豫地朝他们举起一手。 “我……可不可以喝碗水?”他的口真的很渴。 “哇——”为他担惊受怕那么久的霓裳听了,更是哭得泪流满面,“你还说……” 臭男人,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来他们的眼泪都快为他流干了,他却在醒来后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尽显着讨水喝……这个大梦初醒的风破晓,根本就不知自己已昏迷了多久,更不知自他负伤倒下后,这段日子以来,天宫三山的人,每日都笼罩在随时可能失去他的恐惧中伤心度日。 他一脸无辜,“我……” “海角,去弄点水给他……”天涯使劲甩甩头,力持镇定地推着身旁的海角。 “是……”仍想不通一个将死之人是怎么醒来的海角,百思不解地一手抚着额,转身推开身后那些也都呆愣地站着的人。 当海角捧来一碗清水,且天涯也将哭倒在风破晓身上的霓裳拉开后,所有闻讯赶来的长老们全都聚集在他房内,动作整齐划一地坐在床前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你们是怎么了?”喝过水的风破晓,一头雾水地看着面前表情古怪,还不时又哭又笑的人们。 坐在床畔的天涯,将他来回打量好几遍后,小心翼要地问,“你……现下觉得身子如何?”真怪,昨儿个见他脸上还没什么血色,怎么今早就红润多了? “嗯……”他抚着胸腹间的两道伤口,然后微皱着眉,“还满痛的。”他还以为那两刀下去后他就死定了,没想到还真幸运。 天涯随即垮下了肩头,“就这样?没别的?” “我口还有点渴,肚子也很饿……”他搓了搓肚皮,—脸疑惑地问,“我是不是很久没吃饭了?” 口渴、肚子饿?他要掐死这个害所有人只差没急白发的损友…… 气得两肩频频抖动的天涯,在真的付诸行动前,立即被眼明手快的海角给拉到一边去。 “风城主,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把天涯交给那票长老架住后,海角清了清嗓子问。 他边问边拉开衣衫看着自己的伤,“多久?”他想,应该有段时间吧,这不,瞧瞧他身上的伤都已好得差不多了。 “两个月。” 风破晓错愕地张大眼,“这么久了?” “正是。” 随即想起在他倒下前那场战事的风破晓,脑中回绕着的都是夜色当时所撂下的话语。 “天宫外的战事呢?”他紧张地坐正身子到处张望,“天孙在哪?” “我在这。”被点到名的凤凰,辛苦地自围观的人群中挤出来。 “你在?”看着完整无缺的凤凰,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的风破晓,眉心因此愈锁愈深,“那夜色呢?她没实现她的诺言?”以她的为人来看,她是不可能不履行承诺的,且天宫也无人可败她,凤凰怎可能还活着? 众人无言地相视一眼,知道他错过了许多事的天涯,转身朝霓裳示意,于是霓裳拉着海角,一块将挤满一屋子的人们统统请到屋外,在八面玲珑的霓裳恢复正常,站在门外对付起一波波涌来这想看风破晓的人们时,海角乘机将房门给关上。 “帝国已经退兵了。”坐在他身旁的天涯拍拍他的手,先安抚下神情紧张的风破晓。 “退兵?”他怎么也想不到竟会是这种答案。“夜色明明就胜券在握,她怎可能退兵?” 天涯缓缓将他所不知的一切说给他听,“在你倒下后,夜色限咱们三日内交出天孙,但云神布法召来风云保住了天宫,令夜色无法发兵进击。日前就在云神不支后,夜色果真依诺前来逼我们交出天孙,但就在两军开战前,她临阵脱逃,因此我军将帝军逐出天宫外,直至遇上了石中玉后才停止进击退回天宫,不过,咱们这是有收获的,因为天马郡又回到了咱们的手中。” 风破晓意外地瞠大了眼瞳,“什么?” “嗯……”天涯搔搔发,不甘不愿地承认,“说起来,这回咱们天宫还真是走运。”好险那个女人莫名其妙地跑了,保住了他们几人的小命一条,不然不要说是收回天马郡,今日天宫还能不能存在都是个问题。 “不可能!”他猛然大声一喝,难以相信地不断摇首。 “破晓?”被他激动的反应怔住的天涯,担心地伸手去摸他的额。 “临阵脱逃?她不可能会这么做!”风破晓一把挥开他的手,双目写满焦急地扯住他的衣领,“你说,她发生了何事?” 天涯愣愣的,“我……” “我听到了个消息。”站在一旁的凤凰,看完了风破晓的反应后,一手抚着下颔道。 “什么消息?”急于知道实情的风破晓马上扭头看向他。 凤凰先是抬起两手要他别太激动,在他放开天涯后,凤凰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两军开战那日,在战场上,夜色收到了她爹黄琮将军自缢的消息,所以才会抛下大军回京奔丧。” 表情宛如受到什么打击似的风破晓,怔愕地定住了眼瞳,喃声在嘴边低语,“黄琮……死了?” “嗯。”凤凰点点头,“这事在迷陀域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在帝国里,正因为此事而闹得很大。 他极力压下语调中的颤抖再问,“那……夜色呢?” “什么夜色?”愈听愈觉得反感的天涯,总觉得他所关心的对象似乎有点不对劲。 “弃军不顾,她有何下场?”无法想像她这么做后,将会沦落到何等境地的风破晓,执着地望向凤凰,要凤凰给他一个答案。 “你管那女人会有什么下场——”只希望他好好养伤的天涯,才不要他去管那个差点害死他的女人,可刚开口,就被风破晓一掌给推至一旁。 强忍着浑身的不适,风破晓在天涯瞪大了眼时,一掌紧紧捉住凤凰的衣袖,“告诉我,她怎么了?” 凤凰叹了口气,缓缓拉开他的手,“帝国皇帝虽饶她不死,但她被革去第一武将之职及所有功名,并将逐出中土,流刑至迷陀域。” “你说什么?!”深感震惊的风破晓忍不住扬高了音量。 “破晓?”有点被他吓到的天涯,在反应过来时,忙不迭地阻止不顾才刚醒来就想下床的他。 “让开……”他乏力地想推开天涯,但他的面色却变得愈来愈苍白,豆大的汗珠也开始自他的额际上滑下。 “什么让开?”不知道他是哪根筋不对劲的天涯死命地拦住他,“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两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胸腹,不死心地想下床,“我要去见她……” “见谁?” “夜色……”也不知她现下怎么了,他非亲眼看看她不可。 “见那女人?你疯了吗?”天涯气急败坏地将他压回床上,“那女人是怎么待你的你全忘了不成?看看你全身上下的伤,这都是她的杰作!” “我定要见她一面……”一字都听不进耳的风破晓兀自挣扎着,任凭天涯都已是青筋直冒也不给个解释。 “我不准!”差点被他给气炸的天涯,气急败坏地将连站都站不稳的他再按回去。 下一刻,当天涯又想阻止他时,凤凰走至床畔一手推开天涯。 “要想离开天宫的话,你得答应我一事。” “什么?”天涯没想到他居然也跟风破晓连成一气。 凤凰朝他伸出三指,“三日内,不许踏出这扇门,三日后,你爱上哪都没人会拦你。” “谁说没人——”天涯才想开口反对,就被出手甚快的凤凰给连点数穴被迫消音。 “三日?”满头大汗的风破晓,真盯着眼前这个在他醒来后,看来似乎有所不同的凤凰,同时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就三日。”凤凰沉稳地给了他一个保证。 “行。”就先退一步吧,反正以现下的状况看来,光凭己力,别说是离开天宫,他恐怕就连下床都有问题。 “出去吧,这有我。”摆子他后,凤凰心情愉快地将被点中哑穴,且不能动弹的天涯给推出门外交给海角,在关上房门后,他笑咪咪地挽起了衣袖。 风破晓在他一步步走来时,有些不解地问,“你要做什么?” 凤凰扳了扳十指,“只是帮你一点小忙。” 第二章 “开门!”破浪低沉震耳的吼声,在清晨时分即在艮泽宫殿门外响起。 一路上都拦不住他,只能任他硬闯入宫内的宫人们,在面色骇人的破浪已闯至殿门处时,不知所措地站在他身后哀求。 “王爷……” “我说开门!”知道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自东域赶来的破浪,怒火正炽地瞪着那扇胆敢拒他于外的殿门。 “王爷,日月二相早已言明不见任何人……”宫内总管再—次把日月二相交代的说法在他耳边重述一回。 “本王要见他们还需要他们的允许吗?”知道他们是刻意躲在宫内不见他的破浪,下一刻愤然地扬起一掌将眼前碍眼的殿门给轰开。 似乎早料到他会来此的月渡者,坐在椅内有些不敢苟同地看着那两扇被他弄坏的殿门。 “怎么你们这些四域将军都是同一副德行?”不肯吃闭门羹就算了,也都不知道门上有门环这玩意吗? 携着满腹不置信来此的破浪,此刻没空也没心情与他们打招呼或是闲聊半句,因此一踏入殿内,他劈头就直接对那两个似早就准备妥当的人喝问。 “陛下当真革了夜色的功名?” 月渡者摊摊两手,“消息都已传出去了不是吗?”不然他又何须十万火急的杀来此地? “陛下为何这么做?”破浪最不能接受、也最不能相信的就是这一点。 “临阵脱逃,罪重当斩,陛下已饶她一命了。”面上这带了点困意的日行者,大刺刺地打了个呵欠后,再次把不知已说过几回的罪名说上一回。 “她只是奔丧!”破浪忍不住握拳大吼。 老父死了,她这唯一的女儿奔丧有何不对?竟就为了这等小事革了她的功名?就算是要论罪,那也罪不至死,毕竟天马郡本来就是夜色亲手拿下的,现下不过是还给天宫而已,帝国根本就没有什么损失可言,再者帝国的北域可说都是夜色一手打下的,他们凭什么要她交出兵权和四域将军之首! “怎么,你这是在替她说情?”月渡者莞尔地绕高了黛眉,“你不是向来与她不和吗?她这一走,四域将军之首的位置就空了出来,这不正好趁了你的心意?” 他火大地拂掌用力一挥,“就事论事,少跟本王扯些有的没的!”就算他要胜夜色,他也要胜得堂堂正正,而不是以这种捡现成的卑鄙手法! 无视于他两眼怒火的月渡者,巧笑倩兮地抚着颊,刻意在这当头继续为他火上添抽,“功名,她是革定了,且今日她就要被逐出中土。” 在赶回中土的路上,对这事所有来龙去脉都已知情,只差没亲眼所见的破浪,隐忍地看着他俩不但置身事外,还似在落井下石的模样,“我只想问……在殿上,你们有没有为她说情?”他人不知夜色曾为帝国做过些什么、不为夜色说情不打紧,但这两人,他们绝不能袖手旁观。 霎时,不约而同都封了口的两人,相互交视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与睡意皆同时散去。 “有没有?”他阴沉地问。 “没有。”既然他那么坚持要个答案,月渡者索性挺直了背脊回答他。 气得浑身隐隐颤抖的破浪,边朝他们点头边往后退。 “好……” “慢着。”日行者在他转身欲走前叫住他,“你想上哪?” 破浪愤瞥他一眼,“我要见陛下!”他不相信皇兄会不智的做出这种事,更不信夜色在皇兄的心中全无地位,这等小罪,朝中最具权势的日月二相不肯帮夜色,那就由他这紫荆王来救! 月渡者把玩着十指,刻意泼他一盆冷水,“就算你入宫也改变不了什么。” “七年来,她为帝国卖力卖命,做了多少事,你们与我皆心知肚明!”破浪听了干脆把帐都算在他们身上,“她不过只犯了一回错,你们就抹煞她的一切?她不但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这份上,好歹你们也该保她,没想到你们竟见死不救?” 七年,足足七年的光阴,他们四位四域将军尽心尽力的为帝国开疆辟土,并恪尽职守地保卫着陛下的江山,他虽恨夜色的武艺在他之上,也想尽办法想胜地一回,好自她手中夺走第一武将之位,但那是他个人的私情,与帝国全然无关。这七年来,他虽不甘心,但他不得不承认,在夜色的带领下,四域将军迅速取代了六器将军,并将帝国防御的武力推至了一个巅顶,只要有他们四人在,三道要想取回中土将永远是个梦,然而他们却丝毫不惦念夜色的功绩,不顾同袍情谊,非但不保她,还要她由一名堂堂的第一武将,沦为得流刑至迷陀域那种罪人之地的流犯? 要让一个为国流血流汗的武将心寒,也不是用这种手段! 日行者制式地重复着,“她置大军生死于不顾,光这一点,陛下就饶不了她。” “所以你们这两株墙头草就捡边倒?” 月渡者耸了耸香肩,“在她弃大军前,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会有什么后果,这后果是她选的,我们帮不了她。” 猛然朝他们挥出两掌的破浪,掌印深烙在他俩身旁不远处的殿柱上,他阴狠地朝他们眯细了黑眸。 “今日,本王算是看清你们了。”亏他以往还以为日月二相在朝中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今日过后,除了四域将军外,他谁再也不信! 被下足马威的日月二相,在看过了殿住上的掌印后,两人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没在破浪的目光下,说出半点愿搭救夜色的字眼。 “你们不救,我救!”心冷的破浪,大声损完话后,随即拂袖而去。 日行者抬起一手,“破浪……” “让他去。”月渡者按下他的手,无奈地朝他摇摇头。 大大叹了口气后,日行者满面愁容地将十指埋进发里,将那些没法说出口的话,再次窝藏回腹里。 外头再次飘下的细雪,缓缓地掩盖住了破浪离去的足迹,但在此同时,同样洁白寒冷的细雪,也飘落在孔雀的肩头上。 站在囚车旁的孔雀,一言不发地看着坐在车内面无表情,也不肯看他一眼的夜色。 特意来此见她最后一面的他,自夜半起就一直站在城门处守着她,双目从未离开过她那张一如以往冷若冰霜的脸庞片刻,他侧首望进她的眸子里,在那其中、他找不到半点万念俱灰,或是哀痛逾恒,他只看见空洞,一种令他心痛不已的无尽空洞。 她像是放弃了一切。 就连她自己,也放弃了…… 此时此刻,在孔雀的眼中,再也见不着那个名震中土与三道的帝国第一武将,亦看不见只身救父,面对天宫大军,仍是意气飞扬的北域将军,就连他记忆中那个初试扬声,即冷艳地高站在武台上击败所有六器将军,令他从此无法自拔的黄琮之女,也已消失在他的面前。 当时辰已至,准备押着夜色前往迷陀域的押囚官,再也不能等地再次来到孔雀的身旁,想请他让开好让他们能够出发时,孔雀仍是一动也未动,奉圣命不得不起程的押囚官,依旧在孔雀脸上找不着半分表情后,他深叹了口气,只好硬着头皮对身后的属下下令。 遭马儿牵动的车轮缓缓转动,奔向未知未来的囚车起程了,孔雀两手深深紧握的掌心,十指更深陷掌心一分,然而自始至终,坐在车内的夜色,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将军,陛下宣您进宫。”一直守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乐天,在他人的请托下,走上前在他身后轻禀。 身躯仿佛已在雪中化为雕像,两目动也不动,一直看着囚车远去的孔雀,在弥漫的风雪里,渐渐地,再也找不着夜色的身影,喉际因此哽涩得疼痛的他,努力地张大了眼眸,想再将她多留在眼眶里一刻,可无情的风雪不只是在他的眼前带走了她,亦将那两道心碎的轮迹,埋葬在不断落下的新雪中。 “将军。”乐天在他身上都积了一层厚雪时,不忍地再次提醒。 沉重地合上眼睫后,孔雀无言地将身上的大氅一扬,转身走向被绵绵奇Qīsuū.сom书细雪覆盖的皇城。 迷陀域?那个流放中土罪人、三道龙蛇混杂的地域? 没想到她居然也有得到迷陀域落脚的一日。 离开帝国所属的北域外后,这片放眼望去尽是白雪与枯林的山林,己属于迷陀域的范围。 雪势在进入山里后,愈下愈紧密,山间的路况也因此变得艰困难行,不断辗过横倒在林间枯枝的车轮,在辗过一颗被雪覆住而没能察觉的大石时,木制的轮轴猛然断裂,霎时整座囚车往左倾倒一边,再也不能前进。 十来名负责押送夜色的押囚兵,顶着纷落不断的大雪,一半留在原地修车,一半先去前头探路,并顺道清除雪路上的路障,就在他们忙碌的当头,坐在什么遮蔽也没有的囚车里的夜色,仍是保持着不动的姿态,安安静静地坐在属于她的小天地里。 白色的雪花飞过她的眼前,她的目光漫无目地的追逐着飞雪的落处。 她是这么想的,只要将记忆染成一张什么也没剩下的白纸后,这样,就再不会有感觉了。因此自那日踏出殿外后,她就一直刻意放空脑袋不去想任何事,不去收容任何与外界有关的事物,只是在这四下皆是一片银白的世界里,流连在她心头点滴不走的回忆,却悄悄开起了她禁锢自己的栅栏,放行些许思绪入侵她的脑海,令她自囚禁自己的封闭世界里醒来。 头一个唤醒她记忆的,是喜天那张恳求她不要返京的脸庞。 其实返京后会有什么后果,她都知道,但她还是一意孤行。落到罪逐这等下场,她并不感到后悔,对于被革的功名,她也不在乎,她只对那些跟了她多年的北域大军感到亏欠,因她把她的自私建立在他们的生死之上,月相说得对,她不配为第一武将。 只是,倘若时光能倒流的话,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在听到那消息时,她知道她多年来所有的努力,已化为乌有,在她手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仰首看着自天际不断落下的雪花。 已经有好久了……好久,她都不曾这么安静的看过一场雪了,她恍然地想着,自她所背负的责任被取下之后,她生命里的时间突然多了起来,而这份时间,以往她会称为是种自由,暗暗地把它放在心里当成一种奢想的自由,可如今呢?她再也不觉得这是自由,因她从没想过,借由他人死亡所获得的自由,竟是如此令人心寒与伤痛。 她还记得,当她抵达黄琮府邸时,天色才蒙蒙亮,那飘飞在风中的白幡…… 猛然闭上眼命自己别再回想的夜色,紧紧环抱住自己,不断地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想,她必须持续地空白一颗心和脑袋,这样她才有办法忘了曾发生在她身后的那一切,她才有办法暂时压下…… “前头的路走不通了!”一名押囚兵高站在远处的雪道上回头对他们喊。 “路况这么糟?”守在原地看属下修车的押囚官皱了皱眉。 “这车也不行了。”一名修了老半天仍没法修复车轴的囚兵,自车底下探出头来,“怎么办?雪这么大,还要走吗?” 浑身被覆着厚重大氅的押囚官,瞥了只穿着薄薄囚衣坐在车内,无处可避风雪的夜色一眼,而后表情有些为难地抚着下颔。 一点也不想在这地域待太久的押囚兵,小声地在他耳边进谏,“反正都已到迷陀域了,不如咱们就……”圣旨里写的是把她送至这鬼地方,可没指名得到何处,就算他们现在回京覆旨,也不算没办妥这件圣差。 押囚官叹了口气,“那就把她放出来吧。”带的粮草所剩不多,路况又这么差,自顾不暇之余,也只能把她扔在这自生自灭了。 “放了她?”围过来的众人全都因此而吓白了一张脸。 “不然呢?”不放她,难不成他们想把她关在囚车里冻死在这吗? 一名心怀畏惧的押囚兵不断地擦着冷汗,“大人万万不可,你忘了她原是什么人吗?”在她坐上这囚车之前,她可是帝国最强的将军,将她放出,要是她心中怀恨他们这些将她带来此地的人,那…… 也有点怕夜色会挟怨报复的押囚官,忐忑不安地瞧着自离京后没吭过一声半旬的夜色,此刻还是一贯闭目养神、面无表情,令人很难看出她在想些什么,没什么把握的他很想开口问,但又怕会因此惹恼了她。 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足音,在一片吵杂的人声中传至夜色的耳底,她缓缓张开了眼,定定地凝视着远处,还在商讨的众人在见她有动静后,随即停下了讨论,好奇地与她看向同一个方向。 愈距愈近,踩在雪地上的足音也就愈清晰,众人防备地围绕着囚车并握刀在手,在来者走出遮去视线的大树后,押囚官先发制人地开口喝问。 “来者何人?” “风破晓。”慢条斯理地拂去大氅上的帽子后,不介意报上自己名字的风破晓,看了他们身后的囚车一眼,继续朝他们前进。 “天宫的神子……”押囚官如临大敌地问,“你想做什么?” 缓步近前的风破晓,掀开披覆在身上的大氅露出两掌,“劫囚。” 讶愕不仅是出现在众人的脸上,就连坐在车里的夜色,也忍不住好奇地扬高了柳眉。 没料到他的来意会是如此的押囚官,在他话落后,忙不迭地朝身后扬手,躲在囚车后的囚兵们立即自背后取出弓箭瞄准了他,而在前头的囚兵则是纷纷拔刀出鞘,可是这并没有吓止住风破晓持续向前走的脚步,登时押囚官将手一挥,五支飞箭即朝风破晓射去。 箭尖抵面之前,两手迅即抓下五箭的风破晓,随手将箭往身后一扔,在挡刀冲上前的囚兵们一拥而上时,他还是不去取腰问的佩剑,遭他们包围住时,他只是猛然旋身一转,当他再次站定时,五柄佩刀也已被他飞快地夺来手中。 “我不想杀人。”他淡淡地说着,“她已到迷陀域,你们可以回京去覆旨了。” 自知不是他对手的众人纷往后退,在思考着他的话的同时,边看向作主的押囚官,就在押囚官举棋不定的当头,风破晓将手中的五刀往下一甩,整齐竖插在雪地上后,慢条斯理地横扫他一眼,“不送。” 选择成全风破晓,也成全他们先前打算的众人,在押囚官头一个识相地打道回府往回走时,其他人见了赶紧跟上,不过多久,安静的雪林里,仅剩下两人吐息在雪地中的白色雾气。 在风破晓走至囚车前时,夜色打量着看似已无碍的他。 “你没死?”没想到在挨了她那么多刀后,这家伙居然没死,他是有九条命不成? “我是来救你的。”也不知那个凤凰究竟是习过什么怪医术,虽然没能把他严重的内伤给治好,但凤凰真的让他在三日之内就能下床,还让他恢复了体力,有法子前来找她。 一剑砍断牢锁后,风破晓才想请夜色伸出双手,好让他帮她将手上的手铐一并砍断时,她却拒绝了他的好意。 “多谢,虽然我不需要。”两手往旁一扯,轻而易举就把手铐给扯断的夜色,自顾自拍了拍一身已积了一层厚雪的衣裳,也不理会多管闲事的他,避开他伸进来想扶她下车的手后,轻轻跃出车外。 风破晓站在原地看她在出了囚车后,迳自取来囚官们掉落在雪地里的大氅披在身上,而后弯身抽起两柄插立在雪地里的官刀,在她打点好自己时,风破晓来到她的身旁审视着她过于苍白的面色。 他迟疑地问;“你……饿了吗?”瞧她,芳唇上半点血色也没,他想那些押囚官定是只顾着让自己吃饱,而没去管她这罪人的生死,为她感到心疼不已的风破晓,直在心底猜想着,不知她自离开京城起已饿了多少日。 带兵这些年来,挨过更冷的天侯,也饿过更长的时间,才这几日,对夜色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对于他的关心,夜色只是反应冷淡地看他一眼,而后别过脸准备走向前头的山道,但风破晓随即追赶上她并将她给拦下。 “吃点吧,你定是很久没吃了。”他拿出背在身后的包袱,从包袱里拿出了两颗馒头和一壶装盛得满满的清水。 没伸手接过的夜色,两手环着胸问,“你有何目的?”大老远的从天宫跑来这行善?这人是被她砍呆了,还是他在暗地里算计些什么? “没有。”他赶紧否认,诚心诚意地想将手中的东西交给她。 然而夜色的眸子里,仍是清楚地写满了质疑,摆明了还是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也知道他俩曾是沙场上的敌人,要她取信于他,的确是有点强人所难,不知该怎么说才能让她相信他绝无害意的风破晓,在想了老半天后,微微低垂着头,哑着嗓对她说出真心话,“我只是不忍心……” 她扬起黛眉,“不忍心?”这男人有没有搞错? “对……”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些,且双耳微微泛红。 “对一个曾差点杀了你的人?”她不以为然地轻哼,“你也够大方了。”曾被她害得虽没死,但也去掉半条命的他,不但不记前仇,还以德报怨?他的度量也未免太大了。 任凭她嘲讽的风破晓,执着不改地再将手中的东西递上前,“请你吃点好吗?就算是几口也好。” 她神色冷漠地问,“不吃呢?”真怪,她饿不饿究竟关他何事? “我会一直烦着你。”他老实地告诉她答案。 烦她?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找个清静的地方避世,而不是多了个烦人的跟班。 一直保持着低首姿势的风破晓,在见着她素白的手指取过他掌心上的馒头与清水后,大喜过望地微扬起头,看她真如他所愿地吃起那些可让她暂且果腹的东西,只是她的吃法一点也不斯文秀雅,反倒像是在赶时间似的,随意地将馒头吞下腹后,再大口地灌着水,这让他的眉心不禁再次因她而深深紧锁。 “我都已吃完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随意吃完就走人的夜色,在他跟上来时,有些不耐地问。 “我……” “离我远一点。”一点也不想与他有所交集的她,在看好了林间小道的方向后,才准备用下身后的怪男人时,他冷不防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差点令她在雪地上打跌。 “我喜欢你!” 余音袅袅,徘徊在林间一时不散,令人听得再清楚不过,遭他成功怔住的夜色,一脸不可思议地回首看向他。 “什么?” “我喜欢你……”满面通红的风破晓,一手按着急跳的心口,鼓起全部的勇气再次把话说出口。 “对一个陌生人?”夜色一脸的不置可否,觉得这男人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认错人。 当夜色把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有法子说出口的恋慕,就这么仍在身后转身离去时,眼中盛着失望的风破晓缓缓地抬起头。 “谁说你是陌生人?”他一手握着胸前所挂的坠子喃喃自语,“自我有记忆以来,我就认识你了……” 阴魂不散? 被大雪困在山中数日,在林间找到打猎小屋避雪的夜色,等雪势稍歇后,即起程离开小屋,想在下一波风雪抵达前赶至迷陀域的城镇里,可令她感到心烦的是,那个这几日来一直跟在她附近的风破晓,这回并没再躲躲藏藏,而是在她一上路时立即出现在她的身后。 “你究竟想跟到何时?”感到烦不胜烦的她,没好气地回首问着那个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的风破晓。 “我……” “请你直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打发你?”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的夜色,亮出了武人的风格,打算对这件小事速战速决。 “能不能别打发我?”双眼饱含期待的他,一点也不受她的冷脸所影响,也没因此而被她吓跑。 她撇着嘴角,“杀了你行吗?” 他摇摇头,“也不好。”用不着这么极端吧? “跟着我想做什么?”眼看不打发他,她是甭想图个清静了,夜色抚了抚额际的发,决定先解决这个现下她一看到就觉得心烦的男人。 “不做什么,只是想跟着你……”他沙哑的低语,“我能不能不要被你缠着?”她朝天翻了个白眼,深感厌烦地吐了口气。 “不行。”虽然目光总是在望向她后就赶紧撇开,不敢直视她那会令他脸红心跳的眼眸,但个性固执的风破晓对于自己所下的坚持,依旧无半分动摇。 大步走至他面前的夜色,以手中的刀柄抬起他的下巴,对着他的黑眸下令,“去看大夫。” “什么?”他先是愣了愣,在发现她是在关心他后,他有些欣喜地向她解释,“啊,你是说我的伤?不、不要紧的,它已经好多了。” 夜色冷声打断他的自作多情,“谁管你的伤?我说的是你的眼。” “我的眼?”他摸模自己的双眼,“它没事啊。”除了她那一刀划过他右眼上方,险些害他失明并留下一道长疤的刀伤外,他的视力在天宫还可算是一等一的。 她两手环着胸,“有事,因你的眼光有问题。” “有吗?”他微皱着俊眉。 “有。”喜欢她这个曾差点杀死他的人、只曾在战场上见过一面的人,他的眼睛没问题才有鬼。 面色微绯的风破晓,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黑眸,“关于我曾说过的话,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夜色才懒得理会他在害羞些什么,已经受够他的她,不惜向这个类似跟踪狂的男人撂下话,“别说我没提醒你,再跟着我,下回我定会送你去见阎王。”想挑战她的耐心前,也不先掂掂自已有几斤几两。 在她转身欲走时,令她感到皱眉的男音又在她身旁响起,“你要上哪去?” “与你无关。”英名其妙,她爱上哪关他何事? 他却再认真不过地向她表示,“有关。” 她到底走了什么霉运,才会招惹上这么难缠的男人? 很少在一日之内,皱过这么多次眉头的夜色,这辈子,头一回觉得除了石中玉那个长舌的男人外,天底下竟也有她打发不了的男人。 “那个……” 话都还没说完的风破晓,下一刻便飞快地往旁一闪,因为说到做到的夜色真的一掌不客气地朝他轰过来了,看了身旁代他挨了一掌后,即拦腰折断的大树一会,相当庆幸自己身手敏捷的风破晓,一手安慰地拍抚着胸膛,然后不死心地再跟上她疾走的步伐,不屈不挠地在她身后问。 “不知……是否有荣幸可邀你到织女城作客几日?” 听了他的话,夜色更是有种想把死这男人的冲动。 她难以置信地转身瞪着冥顽不灵的他,“在我已经很想杀了你时,你还想邀我到你家作客?”他究竟是天生少了根筋,还是蠢得无可救药?对于她的拒绝与命令,向来无人敢向她说个不字,或是继续挑战她的耐性,偏偏这个类似石头脑做的男人,就是怎么也学不会看人脸色! 他摆出一脸诚恳的模样,“可以请你赏个光吗?” 这男人是驴啊? 横竖都说不通就算了,别人说的话也都有听全没进!头一回面对脸皮这么厚,又不怕死的这款男人,她不禁开始怀念那个也同样烦人,可在她面前却很懂得什么叫识相的孔雀了。 她扳扳两掌,“你是想死还是欠揍?” “我只是想请你到寒舍见个人。”他慢吞吞地摇首,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见谁?”她火大地吐了口气,一手抚着额。 “令堂。” 两眼蓦然瞪大的夜色,动作极为缓慢地放下手,思绪在转瞬间遭他的这两字给抽空。 “你说……什么?”她不确定地问。 “我知道你是半个神子,也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他话都还没说完,已拔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夜色,用力将他压在树干上,目光森冷地向他警告。 “住口。” “她很想见你一面。”风破晓柔和的目光直视她的眼底,恳切地对她说出一个已等待了她二十多年的女人的心愿。 脑中一片混乱的夜色,颤动的眼眸,几乎无法迎上此刻他在她眼中看来,简直就像是同情的目光。 “你与她是何关系?”帝国里几乎无人知道这事,为何这男人会知道她的底细? “她是我的奶娘,是她一手将我带大的。”他款款解释,并不疾不徐地挪开她架在他颈间的刀。“去见见她好吗?”他来见她,不只是为他自己,更是为了那个对他恩重如山的女人。 使劲轰出的一掌,在风破晓紧急偏过头时,在树身上留下了深深的五指印,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的风破晓,在发觉这回她是真心想杀了他时,忙不迭地跃至一旁抽出佩剑,扬剑抵挡住她朝他砍下的一刀。 在与他拆了数招后,发现他似乎比上一回交手时强了许多的夜色,忍不住要问。“上回你没尽全力?” “不,那时我是真的已全力以赴。”他边说边将她扫向他的刀势一一挡回去,“只是……” “只是?”她有些愠恼地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只是我的每任师父都曾说过,我是面这世上绝无仅有的镜子。”干脆对她吐实的风破晓,开始在想,在此话一出后,她的火气可能会更大。 她愣了愣,“镜子?” 索性以行动证明给她看的风破晓,动作飞快地再抽出另一柄佩剑,持剑在手后,那张原本看来温和的脸庞,下一刻随即替换上了她觉得有点熟悉的杀意,在她还有些不解时,开始挥舞着双剑的风破晓快速逼向她,两剑对两刀地与她拆起招来。 当他两手开始与她一般,左右手各自使出一套不同的剑法时,看出端倪的夜色才赫然明白,那是她当日对付过他的招数,而他不过是把刀换成了剑。 她咬着牙,“你这小偷……”他竟然偷了她苦心钻研的招数来对付她? “我不过是善于吸收他人的长处而已……”他的表情有点受伤,自嘲地苦笑着,“就因为如此,所以我的师父们,大都在我入门拜师不到三年即将我逐出师门。” 当然要把他逐出师门,不然啥都被他给偷光了! “可惜的是,你这小偷再怎么能偷,也仅能偷到表面。”怒火中烧的夜色,两刀重重朝他落下,打算将他给震退至远处,但这一回,早就学过教训的风破晓,两脚只是往后退了两步而已,已经能够适应她刀劲的他,在与她交手过一回后,神色不再像上回那么狼狈,反倒有着一份从容。 “给我三年的时间……”深有自信的他朝她微微二笑,“不,只要一年,我有把握,我定能追上你。” “是吗?”夜色飞快地将两刀掷向一旁的树干,再冲上前夺来他手中的一剑,“你以为,眼力与记性好的,只你一人?” 尚未明白她此话用意的风破晓,在用一剑与她拆了两招后,立刻机敏的发觉,她正如法炮制地也用那日他在战场上用过的剑法对付他。 “你……” 她铁了心宣誓,“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再自我身上偷到半点功夫!” 面对她那和他以前那些师尊一模一样的怒气,忙着与她剑来剑往的风破晓,不禁在心底哀叹。 真冤,他又不是故意想偷的,可看过就会记得,就算想忘也忘不了的这种天分,又不是他说想甩就能甩得掉的,关于这点,他打小到大也一直为此感到很无奈好吗?天资好又不是他的错。 “别再打了。”他柔声地劝着,“我不过是想请你去见见你娘。” “我叫你住口。”夜色一剑扫过他的胸前,迫使他不得不离她远一点。 “这些年来,她无一日不想你……”看着她那倔强的杏眸,试着想对她动之以情的风破晓仍是不肯放弃。 “我不想再听任何一宇。”在说这话时,夜色已经不知在那混乱的心房里,所注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哀wωw奇Qìsuu書còm网伤,还是措手不及的震惊,一时之间不能接受太多打击的她,选择在这刻武装起自己,不再让自己陷入另一回她将难以自拔的痛苦中。 他忍不住对想逃避的她大喊,“她只是想见你一面!” 蓦然停止所有动作的夜色,站在原地不动,目光空洞地看着他。 “我不想见她……”她茫然地说着。 “为何?”他有些担心地瞧着她那令人感到不安的神色。 扬手将掌中之剑射至树干上后,夜色看着那柄兀自在他耳畔不断摇摆震动的长剑一会,转身走至另一棵树旁拔起自己的双刀。 “没必要告诉你。” 当林间再次落下白雪的那一瞬间,夜色纵身往上一跃,将自己融入了飞雪里,站在原地的风破晓叹了口气,一手拔下树干上的长剑,收剑回鞘后,再次厚着脸皮跟上她。 二十多年前,负责镇守帝国四方的六器,在帝国内的声势远远凌驾百官之上,更是先皇擎天倚之甚重的左右手。 在那时,三道未兴,中土外仍旧纷乱,为帝国立下多不胜数汗马功劳的六器之首黄琮,在朝中如日中天,武运与仕途皆令人心羡,但年过三十的黄琮,心底却有两个遗憾。 一是膝下无子,二是他无法给心爱的女人一个名分。 虽无成亲,但在他心中早已是发妻的天曦,乃是来自天宫的神子,一次他在北域的小村里,将她自贩卖人口的贩商中救出后,他便爱上了这个不畏他身分,死心塌地要跟着他的天曦,为了天曦,他不惜打破帝国祖先立下的规矩,冒着风险将她给带回中土藏于府中,全然不顾皇帝与全朝都为他的婚事催得急,他甚至在皇帝面前誓言,此生不娶。 就在他与天曦在帝国内,过了隐瞒众人的夫妻生活多年后,天曦终于有孕,盼有子嗣已多年的黄琮,在女儿诞生的那一个深夜,亲自替这个他们夫妻俩得来不易的孩子取了个名字——夜色。 然而总算圆了一个心愿,兴高采烈的黄琮,却不能、也不敢将这件喜事与全朝分享,只敢透露给早就已知内情,也愿为他保密的其他五名六器将军,就在夜色满月的那一夜,黄琮悄悄在府内摆了一桌满月酒,邀来了五位同僚一块分享他的喜悦,就在宴罢送回同僚后,在他府前,来了个自他当上六器将军后,就一直没再见过面的同门师兄,解神。 武学造诣上高黄琮一等的解神,在命理天数等方面,亦有长年的钻研,当本是欢欢喜喜登门来祝贺的解神,在见着抱在天曦怀中的夜色后,解神的心情登时掉进了谷底。 “这孩子留不得。”仔仔细细看过、也再次算过夜色的生辰与八字后,解神不得不狠下心对这对终于有后的夫妇开口。 黄琮的笑意僵在脸上,“师兄?” “将她送养,或杀了她。”解神深吸了口气,不忍心地别过头。 满眼惊惶的天曦,被他的话吓得抱紧夜色躲至黄琮身后。不知自家师兄为何会口出此言的黄琮,急忙一把拉过说完话,就像在躲什么般想要离开的解神。 “理由?” 看着在天曦怀中睡得安稳,一整晚都没听她吵闹过的女娃,解神脸上的神情有丝不忍,“这孩子注定将会是头猛狮,若将她留下,日后,她将会噬父。” “为何你这么笃定?’黄琮不解地问。 “孤辰星,主孤与刑克。”解神索性直接说出原由,再佐证似地翻出夜色粉嫩的左手掌心,“左川掌,克父。” “那只是迷信!”黄琮忍不住大声地道。 “你信不过你师兄我?”解神眯细了眼,冷冷看向自欺欺人的他。 知道自家师兄从不打诳语,所料之事更不曾出过半分差错,但眸中盛满了伤心的黄琮仍是直向他摇首,不愿相信他们夫妻殷殷所盼,终于来到人世的爱女,会真如他所言的那般。 “不会的……” “她是你们的骨血,我知道你们舍不得,但她真不能留在你们身边,她会害了你们的。”解神不舍地看着他们心痛的模样,“这样吧,把她交给我,由我来代你们扶养她。” “不!”反应激烈的不只是护女心切的天曦,黄琮更是横挡在她们母女面前丝毫不肯将夜色交出。 “师弟……”别无他法的解神为难地看着他。 黄琮心酸地低语,“她是我的女儿……” “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该为弟妹着想。”逼自己狠硬的解神,一把拄过他的衣领大喝,“孤辰星主孤,你就不怕她日后克母?” 不在乎自己生死,却视爱妻如命的黄琮,听了忙不迭地往身后看,脑中一片昏乱的他,一手抚着额,一时半刻间也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他,只能求救地望向解神。 “师兄,你能不能想个法子?”若命是天赐的,运则是后天的,倘若他们执意要改变天意,就不知是否能…… 解神无奈地播首,“这是她的命,谁也改变不了。” 小小的希望再次被浇熄后,黄琮双目无神地站在原地许久,直至夜色的哭声传进他的耳底时,他茫然地再问,“若我愿以我命换她命呢?” 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说的解神,攒紧了双眉瞪眼看着这个为了女儿,竟想全都豁出去的师弟一眼,而万般不愿他这么做的天曦,也忙不迭地拉扯他的衣袖,希望他能收回说出口的话,“相公……” “能不能?”黄琮直视着他的双眼,眼中的执着,是解神从未见过的。 解神大大叹了口气,“她的前程似锦,日后功名定在你之上,你换不了她的。”若能换,他定会找个人来替夜色解决问题,可问题就在夜色一旦长大成人羽翼丰硕之时,她定将横扫三道与帝国,其势之强,恐无人能够阻挡,不要说换,就连要找个能够及上她的人都有困难。 听完他的话,双眼沉痛闭上的黄琮,将一双拳头握得死紧。 “把她交给我吧,为兄定会好好养育她的。”解神不死心地劝着。 “我说过,她是我的女儿,我既生她,就爱她,我绝不会因此而弃她。”已下定决心的黄琮,不容人动摇地向他表明,“无论她会为我带来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深知这个师弟性子,是一旦下了决定,就谁也别想更改,解神在莫可奈何之余,也只好把方才未告诉他们的话说完。 “我只能告诉你们,当她的双亲其一亡故后,她才有可能脱离她的命运。现下,就看你们怎么打算了。” 行走在风中,解神翻飞的衣袍伴随着漫天漆黑的夜色,一路离开了黄琮的眼中,在他走后,府内的管家一脸张皇地来禀。 “将军,陛下宣您进宫。” 他一愕,“现下?” “对。” 隐生的不安,自解神出现后,逐渐在黄琮的心中扩大,心中大抵猜到陛下为何要避开朝臣,捡在这种时辰召他入宫,他仰首看着无一颗星子的天际许久后,转身返回屋内换上了朝服,而后进宫覆旨。 当黎明已至,随其他朝臣一块下朝的黄琮返回府邸时,看着他的眼眸,天曦心里有数地问,“陛下……知道我的身分了?”她也知道,再怎么瞒,恐也瞒不了多久了。 黄琮麻木地应着,“陛下虽不想为难我,但,祖宗定下的法典,不能因任何人而废。” 她哽咽地颔首,“我明白……” “天曦……”发现妻子早已收拾好行囊的他,在她抱着夜色准备离开时,这才像大梦初醒般地拦住她。 “为了你的前程着想,你必须舍下我们母女。”去意甚坚的天曦拉开他的手,“你一生的心血都在帝国,我不能累你因我而赔上一切,你我夫妻数年,对我来说,这已经很足够了……”若她不走,一旦日后天下人皆知,六器之首的黄琮竟与神子私下通婚,到时,别说他保不住六器之首!甚至还可能会被下罪,身为他的妻子,她不能眼睁睁看他因她而一无所有。 看着那双丝毫无挽留余地的眼眸,黄琮心酸地将她拥入怀中,在他俩的力道搂疼了睡在天曦怀中的夜色时,黄琮低首看着夜色那张哭泣的小脸,半晌,他自她的手中接过夜色。 “我来扶养她。” 若由她将夜色带回天宫,她这并未正式出阁的女人,如何向那些神子解释怀中这个长得像人子的夜色?天宫的神子们容得下神子与人子混血的夜色吗?况且,若是她只身一人回到天宫,只要她绝口不提中土之事,或许她的人生还可以从头来过,忘了他,忘了刚出生不久的夜色,找个好男人嫁了,她还是可以有个幸福的未来。 天曦恐慌地摇首,“不……”万一他真的因夜色而死了怎么办? “我来。”他将手中的夜色抱得更妥些,抬首对她一笑,“若这是我俩的命运,我情愿由我来面对。” 两手掩着口鼻的天曦,不住地向他摇首,断了线的泪水,颗颗滴落在夜色的脸庞上,黄琮一手揽过她的腰,依依不舍地在她耳边叮咛。 “日后我若死了,答应我,你定要找回她,千万,别让她成为孤儿。” 第三章 她不记得娘亲的脸庞,在她的生命中,本就没有娘亲这一词的存在。 她只知道,她曾有过娘亲,又还是个名叫天曦的神子,但在她襁褓时,母亲即已离开中土,留下她由黄琮一手扶养长大,在母女分离了那么多年后,她从没有想过要去找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天曦,对天曦之事绝口不提的黄琮也从未告诉过她,她那个神子娘亲,竟是天宫之人。 若不是那日她自战场上返京,或许,她早已铲平了天宫,也可能在无意中,亲手杀了她的生母也不自知。 在失去了黄琮后,得知世上仍存有一名亲人的她,不知这是幸或不幸,因黄琮若未死,不败天宫她定不会回京,正因黄琮死了,藏身在天宫里的天曦,却因此而保住了一命,而她,也逃离了杀母的命运。 山林间再次飘下点点白雪,将景物都笼罩在一片白茫中,在摆脱了风破晓之后,找不到避雪之处的夜色枯坐在树下,失神地想着风破晓所告诉她的那些。 然而在想起那些之时,她不禁想起黄琮,那个自她被下罪之后,就一直极力强迫自己不可以想起之人,因她知道,若是想起了他,她将再也没办法承受眼前的一切。 一直以来,身处在帝国里,她很庆幸自己的长相并不像神子,虽然知道她身世的人并不多,但与黄琮同为六器的将军们皆知她的出处,也知因她,差点害黄琮葬送了仕途。 摊开双手,看着自己有记忆以来就练刀的两掌,在那上头布满了刀痕与厚茧,她知道别的女人的手不会像她的这般,也不会有任何一个女人会像她,自四岁学会握刀以来,就再也无法与刀分开,日夜勤练刀技。其实她不爱练武的,她也不在乎帝国,更不在乎皇帝,可就只因黄琮是六器之首,她知道黄琮为了帝国是如何尽心尽力。 她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在黄琮自沙场上返家时,府内的大夫齐聚在黄琮的房里,她被黄琮赶出房外不许她看,但在屋内阵阵忍痛的抽气声中,忍不住担心的她还是攀上了窗子,透过戳破的纸窗见着了背对着她的黄琮,那具划满伤痕鲜血淋漓的阔背,那是她头一回见着大量的鲜血,也是头一回见到视她如掌上珍珠,万般疼爱她的黄琮,疼痛得有如撕心裂肺的模样,在那一刻,她看见原本在她心中高大如山,总是为她抵挡着无数风雨的黄琮,一瞬间似苍老了许多。 自那日起,她就下了个决定,她绝不让黄琮一辈子都为帝国守在沙场上,也不要他的后背再多添任何一条伤痕,她的阿爹除了她外没有别的子嗣,因此地暗自立誓要代替黄琮去承受那些,也为多年来因她而饱受流言的黄琮争一口气,好让那些看不起黄琮的人,再也不能在背地里说黄琮任何一句闲言闲语。 这么多年来,她就是为此一直努力着的。 可自她当上北域将军的那一日起,以往相亲相爱、无话不谈的父女间即变了调,黄琮没再开口对她说过一句话,她不知是什么改变了他们,无论她再怎么做也讨不到个答案,只能任凭父女俩渐行渐远。 在朝中,他们是六器之首与四域之首,分据两派各自为敌的将军,下了朝后,他们亦分居于自己的将军府中,再无交集。 七年来,朝中有着许多耳语,身为第一武将的她要逼退六器之首的黄琮、父女无论是在朝中或是沙场上皆在相斗……对于这些,她从不表示意见,而黄琮,对这事也从不置一词。 她承认,她的确是想将黄琮赶出庙堂,而不顾一切要逼退老父,不是她想要证明些什么,也不是她有什么野心,她不过是要黄琮别再留在沙场上,她只是要他卸去扛在肩上多年的军职与责任,就和他人一样,安然留在府中颐养天年,她不要都已上了年纪的他,还得像其他年轻小伙子一样,扛着大刀出入沙场,就只是因为他年轻时战功显赫,还有他那高高在上的地位,使得他不得不继续去逞强,她不要再见黄琮的身上再多添任何一条伤痕。 她还记得,那日她特意赶去天马郡救父,当她骑着曙光在人群中找到黄琮时,看着黄琮不敌风破晓的狼狈模样,她的心有多疼多痛,但那时黄琮见着她的眼神,却不是感激也不是意外,而是悲伤。 女儿救父,天经地义,为何他要感到悲伤? 他们父女,相依为命了那么多年,黄琮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思?他明明是这世上最了解他这女儿的人,可为何他会在脸上出现那种表情? 为什么? 眼泪无声地自她的脸庞落下,在这一片清冷中,带来了丝丝温热的暖意,怔然的她伸手一摸,而后恍惚地看着指尖上,那不知已多少年没再见过的泪水。 霎时,所有的回忆像是倒灌的海水,全数回到她的眼前,一直拼命让自己不要有感觉的夜色,痛苦地深喘了口气,再也无法强忍地以颤抖的双手抱紧了自己。 往事以无法抵挡之势,一幕幕地回到她的面前,黄琮高抱着爱女的模样、黄琮初次教会她双刀时,脸上满足的神情、与她形成陌路人再也不看她一眼的黄琮、当她不顾一切自前线赶回京中,飞扬在风中的白幡,雪白的灵堂,孤站在家门前,再也见不着黄琮最后一面,并亲手送他走完最后一程的她…… 划破林间的悲啸,在风雪中久久不散,无法抑止住满面泪水的夜色,将所有自黄琮死后就一直狠狠压抑在心底的悲伤,全数倾泄而出,伤心、悔恨,永不能挽回的遗憾,令她不能自己地哭倒在雪地中。 她只是,想让他以她为荣而已…… 站在林间远处的风破晓,屏住了气息,不让她发觉他的存在,并没前去打扰那份……她终于可以释放出的哀伤。 投入烈火中的干柴,在燃烧自己释放出光与热之时,发出了濒死时的噼噼响音,温暖明亮的火光映亮了寒夜一角,在黑暗林间独自灿亮。 火光投映在夜色的脸庞上,将她孤单的影子在她身后的雪地里拉得很长,她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火光,林间偶有狼嗥,不寝的夜鸟不时在远处的树梢上啼叫,但在这片过大也无人烟的林子里,大地还是显得太冷清了些,但她并不在乎,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根横倒的枯木上,看着眼前火堆里不断跳动的焰火。 突然抬起脚旁一根树枝的夜色,不动声色地准备把它往身后射去时,有先见之明的风破晓已出声。 “你是个武将,你有你坚守的道德与自尊,因此你不会杀个手无寸铁之人。” 她缓缓回首,只见他身上真如他所言并未携兵械,她冷漠地撇过头。 “走开,我不想看到你。”无论他身上有无兵器,知道自己见到他总会忍不住想与他动手的夜色,并不想在这夜再与他交手,且这男人愈打就愈强,她一点也没兴趣帮他增进武艺。 “我替你带来些东西。”无视于她的逐客令,厚着脸皮与她分享火增的风破晓,和她同在一棵枯木上坐下。 她懒懒地看他一眼,只见说完话就开始忙碌的他,先将一旁她搜集来的干草铺在地上,然后再将身后扛着的一大只布袋放在上头,在解开布袋后,他首先取出一大堆布巾铺在她脚边,再一一地把装在布袋里的东西全都搬出来。 犹带着温度的食物,在雪地里漫着白烟,夜色不语地看着他把一大堆足以办夜宴的食物摆妥,再取出碗筷和两小坛酒,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后,他将一件看似温暖的大衣捧至她面前。 “我知道我很惹你厌,但你穿的实在是太单薄了,勉强收下好吗?”冒着会再碰钉子的风险,不忍心她在寒夜里受冻的风破晓,好声好气地说着。 身子早就已经冷到没感觉的夜色,不说也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个她老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关心她过度的男人。 深怕她不肯穿,他还解释,“这不是神子的衣裳,这是人子的。” 保持沉默的夜色,一手撑着下颔侧首看着他,以为她还要考虑的风破晓,则是有耐心地捧着大衣等她接过,可过了很久很久,夜色还是没半点动作,像要考验他的耐性般刻意与他耗上,并等着他知难而退。 只是,一个时辰过去后,那件希望她能穿上的大衣,还是高捧在他的手上,她不解地审视着他,在这种天候下,因高捧着大衣太久,他的两手因此而僵硬并颤抖了,可他还是拿着,且在他眼中,她没找到丝毫的怨怼或是怒火,只找着了与先前相同,还是一派单纯诚挚的目光。 登时因他而有些过意不夫的夜色,在他两手抖动的动作愈来愈大时,受不了地一把将大衣拿过穿上,在有着温暖毛皮的大衣穿上她的身子时,她还隐隐感觉到他掌心残留的温度,她怔了怔,自眼角余光中,看见那个终于可以把手放下的男人,唇边带着丝丝满足的笑意。 “吃一些好吗?”有了先前成功的例子后,风破晓连忙着把食物弄热连再接再厉地问。 她要是不吃,他是不是又要耐心无限地与她对看上一个时辰? 不想因他的固执而让自己被迫感到内疚的夜色,二话不说地接过他奉上的碗筷,一口口吃起碗里那被他凑近火堆再次烤热的鸡肉,当他夹来更多的热食放至她的碗里时,她也没有反对,只是一迳无言地吃着,当热腾腾的食物进了她的胃,已数不清多久没吃过的她,这才觉得自己饿得可以。风破晓微笑地看她愈吃愈快,在扫光了他夹给她的食物后,一手取过他已开坛的烈酒,并就着坛缘饮下。 看着她大口喝酒的模样,不需问,他也知道将烈酒灌下腹的她有心事,他有些不舍地看了她好一会,选择不打扰她,起身去林间替她再找些柴火,以救救眼前快熄的火堆。 当他捧着一准不知打哪弄来的干柴,让火势燃烧得比先前更加旺盛后,他再次坐回她的近处,朝她递出一只银袋。 “这个,也请你收下。” 夜色默然地看着不但让她吃饱喝足,还让她一身暖和的男人,这回竟着想过度地为她奉上了一只看似分量不轻的银袋。 “我想你身上应当分文也无,这些你带着,日后好用。”他轻声解释着。 看着他所为她做的种种,她忍不住要问,“你这人都没脾气也不记恨吗?”她曾差点杀了他哪,他怎能忘怀那些并为她做到这种程度? 他腼腆地搔搔发,面色微微泛红,“其实,这要看对象……” 这般看着他,夜色有些不能把眼前这个温柔敦厚,老实人一个的风破晓,跟那个曾亲率天宫大军,领军作战的风破晓联想在一块,说实在的,在褪去了战袍、离开了战场后,她差点以为天宫有两个风破晓存在,因他跟她记忆中那个可以把一切都豁出去,拼死也要拦下她去杀天孙的风破晓截然不同不说,她还记得那时知道不是她对手的他,下令全军退回山门是多么的果决明快,而他为天宫全心全意抵挡她时,眼中所散放的是不容回头、手下不留情的狠光,可眼下的他,眼中有的只是纯粹为她着想的善良。 他若不是天生就有两个性子,就是公私分明得超乎她的想像。 “这钱,我会收,因我日后会还。”身无分文的她现实地说着,“但在我收下之前,我想问个问题。” “请。”一听到她肯收,他乐得什么都答应。 她将摆在心底很久的疑问问出,“以你的身手,你分明可败我父与苍璧,反在那时,你也有机会杀了他们,为何你要手下留情?” 风破晓脸上的笑意顿时明显地变得有些僵硬,并在她直视的目光下,不自在地微微将眼撇开。 “我不过是想将他们逐出天宫而已,没必要杀他们。” 她冷声提醒,“那是战争。”不想杀人,那他根本就不会上战场。 “我不能伤黄琮将军。”沉默了一会后,他无奈地说出实话,“我若伤了他,有人会伤心的。” 他话里所指的人,即使他不明说,她也知那指的是她娘亲。很后悔问了这问题的夜色,举起手中的酒坛,将坛中所剩的酒一口喝尽,风破晓看了,只是将另一坛递给她,并且把先前说好的银袋也一并奉上。 “我知道说这会惹你不开心,所以我不会再说下去。” 正在喝酒的夜色顿了顿,发现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一直都在拿捏着分寸,说的话、做的事,都以她的心情为第一考量,只是,这男人是如何做到的?为何他会这么了解她? “日后,你有什么打算?”收拾好一地的东西后,他取来一根木枝,边拨着火堆边问。 她不想回答,因她并不想在告诉了他后,日后还得继续被他给缠着。 “你想去你师父解神那?”他状似不经意地问。 差点被酒给噎到的夜色,一脸错愕地侧首看着这个已经不知带给她多少意外的男人。 “关于你的一切,我大都知道。”知道自己说中的风破晓,看着她那写满不解的双眸,笑笑地向她解释。 “够了。”很讨厌底细被人摸清楚的这种感觉,夜色当下站起身决定不要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你对迷陀域熟吗?”在她打算扔下他走人前,风破晓慢条斯理地问。 她回睨他一眼,“你说呢?”他不是知道她的一切吗? “你不熟。”他笃定地说着,顺道带给她一个她还不知道的消息,“你也不知你师父在你离开师门后早已迁居。” 夜色再次被他给成功地拖住了脚步,“迁居?”怎么她从来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他点点头,“嗯,已有数年了。” “迁到哪了?”打算先回到师门落脚,再去考虑日后之事的她,当下因为这个措手不及的消息有些慌。 这回他不再提供答案,反而自告奋勇,“我可为你带路,只要你事后随我到织女城一趟。” “不必。”她想也不想就拒绝。 “那我就不告诉你。”他也很爽快,并先把她接下来可能会说出口的威胁给挡掉,“就算你杀了我,也不告诉你。” 不想受他指使,也不打算看他脸色的夜色,不以为然地撇过小脸。 “我可以去问他人。”又不是非得问他不可。 “你师父行踪甚为隐密,除了我外,迷陀域里应当不会有人知道他的下落。”风破晓凉凉地在她身后说着。 走没两步又再停下的夜色,没好气地回首瞪着他,“你这意思是,你缠定我了?” “对。”他心情很好地对她眨眨眼,“你大可努力想甩掉我,但我得告诉你,很多人都对我说过,我是个相当有耐心的人。” 他真的很有耐心,且有耐心到她很想宰了他。 两脚跨进城门,夜色大步走进迷陀域一座人口密集的城镇,每当她往前走一步,跟在她身后大约五步远的风破晓也就跟上一步,在来到此地前的一路上,只要她动手赶他一回,他的功夫就更强一些,这令满脑子只想找到方法宰了他的夜色,一天到晚都在想像着,等找到人问到师尊的下落并成功地甩掉身后的跟屁虫后;她将会有多么愉快。 不必走至前头看,也大概知道此刻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的风破晓,识相地与她保持着不会惹恼她的安全距离,心情甚好地看着那道走在他前头的背影,不知不觉间,无法克制的笑意补满了他的脸庞,而这点……俨然已经乐过头的他,似乎完全不知道。 走至城里最繁华热闹的一带后,夜色停下了脚步,四下看着这座充满各式人种的城镇,在来来往往的大道上,不知到底该找谁去问师尊下落的她,犹豫了一会,回首看了看身后,在见到后头那个男人还是笑得一脸呆相后,当下令她再次打消了去问他的念头。 “风城主?”一旁来往迷陀域各地的摆摊小贩,在认出了风破晓之后,捧着手上准备给客人的布疋,愣愣地看着那个无论是长相或身形都相当引人注目的他。 “他不是死了吗?”此话一出,大抵听过这消息的人们,面带讶色地纷纷转首看向风破晓,只见听说在与夜色一战后即伤重不起,原本全天宫都以为伤势撑不过冬日的他,此刻正笑眯咪地跟在个女人后头散步。 疑惑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先投映在仍然活跳跳的风破晓身上一会,再移师转至前头那个身穿人子衣裳,表情看似有些愠恼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是谁?”从没看过这等美女在迷陀域里出现的众人,晕陶陶地瞧着难得一见的大美人。 总觉得那张容颜很眼熟,似曾在北域一带的迷陀域看过的小贩,在瞧见她摆放在腰际的两柄刀时,霎时脸上血色尽退,颤抖地抬起手指指着她。 “第一……帝国第一武将……” 耳尖地听见自己曾有过的名号,夜色停下了脚步,两眸缓缓往旁一扫,在正面瞧过她后,已确认她是何人的小贩,二话不说地扔下了摊子转身就跑,就在他一跑后,大街上所有也认出她的人,立即拉着身旁还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的人快速疏散,商家与店铺也纷纷关门收摊,转眼间,原本熙来攘往的大街,净空得毫无人烟。 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夜色无言以对地看着两旁空无一人、就连东西都来不及收走的小摊,满心不解的她,完全不知她是做了什么事,才会使得这些人像见了鬼似的不要命的逃。 风破晓摸摸鼻尖,冒着会触怒她的风险出声为她解惑,“帝国第一武将的大名,在迷陀域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长年待在北域的她,恐怕还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她,无论是在神子或是流亡至迷陀域的人子眼中,她都是个让人光听到名字就想逃的大人物。 从不知自己有这么出名的夜色,撇着嘴,一肚子光火地听着他的风凉话。 “看样子……”他走至她身旁,半幸灾乐祸地以手掩住嘴边的笑意,“你恐怕很难找到人打听消息。”他就说他要带路嘛。 诸事不顺,心情恶劣无比的夜色,冷冷横他一眼,他不以为忤地挑挑朗眉,脸上这是摆着一贯温和的笑容。 无人可问的情况下,夜色只好再次将就于这个男人,下一刻,她转身走近他的面前,瞬也不瞬地看着这一路上嘴巴紧得像是蚌壳,就是不肯直接透露她师父下落的他。 遭她这么静看着,风破晓先是一愕,而后在她专注凝视的目光下面颊开始微微泛红,她在愈看愈觉得奇怪时,他的眼珠子有些不能控制地左瞥右瞥,她不解地侧首,他的眼珠子立即不自在地乱转,那张俊俏的脸庞上绯色更是因此愈演愈烈。 表情远比他还讶异的夜色,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变脸。 为什么……有人的脸可以红成这样? “咳,可以……请你别再这样瞧着我好吗?”已经脸红得像只煮熟虾子的风破晓,有些不好意思地一手掩着脸,努力不要再次迎上她那令他有些消受不起的目光。 她难以置信地眨眨眼,“你……在害羞?”他还是不是个男人啊? 他困难地吞咽着口水,在又不小心看到她冷脸以外的模样时,他不由自主地转起自己的手指头。 “不要……这样看我……”气息变得很急促的他,浑身僵硬地将脸往旁一转,“你可以对我凶,或是继续对我大发脾气也行,就是不要用冷漠以外的表情来招呼我……” 不冷漠他就受不了?他天生就爱被虐吗? “行,只要你告诉我我师父的下落。”难以理解他在想些什么的夜色,绕至他的面前,满面好奇地与他讨价还价。 盈盈的水眸就近在眼前,风破晓更是无法控制泛红的脸皮,“不、不说……” 大抵知道这个男人弱点在哪后,夜色莞尔地挑高黛眉,刻意两手环着胸,摆出温和的神情继续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他快窒息了…… 心跳声大得什么都听不清楚的风破晓,忙一手掩着胸膛,才想对她再撇过脸庞,心情转瞬间与他对调的她,却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笑意再次追上他。 她浅浅一笑,“我可以继续同你耗着,反正我时间多。”虽然说,她完全不明白这个男人到底喜欢她哪—点,不过她也没什么损失,既然守口如瓶的他爱玩,那她就陪他一块玩。 映在他眼中的笑颜,登时令一股热气迅速冲上他的脑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后,他神色痛苦地一手按着胸腹间。 “你的伤势还没完全复元吧?我知道我下手很重。”终于可以一出连日来满腹呕气的夜色,偏首定定地凝视着他,“再这样下去,对你的伤势可不好。”啊,她真喜欢报复的甜美滋味。 “拜托你……别、别这样看我……”被她逼得头昏脑胀、心神大乱的风破晓,再也顾不得颜面的问题,拉下身段结结巴巴地求她别再这样整他。 “为何?你不是喜欢我?”她笑笑地以指轻触他那似会烫人的面颊。 “我……”很后悔一开始就告诉她这事的风破晓,在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么站在她面前死于心跳过度,或是窒息时,扭头看到街角旁有座水井,像是看到救星般的他,两眼焕然一亮,马上抛下她冲过去,动作飞快地自井底提了一桶井水当头淋下。 夜色挑了挑黛眉,默然地看向四处积雪未融的商家屋顶,而后慢条斯理的走到他的身后。 “冷静点了?”只是对他笑了笑,他就在这种刚下完雪的大冷天浇井水?看样子,对他来说,她的笑脸远比冷脸还来得猛兽蛇蝎。 本已恢复正常脸色的风破晓,一转身,这才发现她已无声无息地贴上来,当他再次以近在咫尺的距离与她四目相接时,发梢上还滴着水珠的他,深深倒吸了口气,赶紧转身再提一桶水,可就在盛着井水的木桶就快被他自井底拉上来时,夜色不疾不徐地伸出两指在绳上用力一弹,系着风破晓救命井水的细绳随即应声而断,咚的一声,盛满水的木桶直直掉回井里。 夜色一手拉住他的衣襟,动作缓慢地将他拉向自己,令身材高大的他不得不俯下身,颗颗晶莹的水珠,自他的发梢落下,滴落在他俩之间,她以下指轻轻拨开他面前湿淋淋的发。 “我师父在哪?” 风破晓的神情已经濒临崩溃,“我不说的话……你会一直这么做?”卑鄙,居然利用他的天性当把柄,早知道他就不要说漏嘴了。 夜色气定神闲地一笑,“我爹曾对我说过,我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耐心。”有耐心的人,可不只他—个。 再度因她一个倾城笑容而被她迷得昏头转向的风破晓,退无可退之际,他蓦然转身一骨碌地跳至井里。 坠落在水里的落水声,自井底袅袅传来,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愣住的夜色,好半响都没法自他激动wωw奇Qìsuu書còm网的行为中反应过来,在呆然了好一阵子过后,她眨眨眼,缓缓探首看向那个突然投井的男人。 忍俊不住的笑意,在她看见风破晓站在水深及胸的井里,不断以双手掬水洗脸时,偷偷漾在她的唇角,她忍不住一手掩着唇,努力按捺住差点溜出嘴边的笑音。 这个……容易害羞的怪男人。 站在井里以水泼脸了好一会后,一颗颗冰冷的水珠,顺着风破晓的脸庞滑落,在水面上滴落成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低首看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脸庞,才觉得体内那股热气终于消减了点时,不意也在水面上瞧见了夜色那张带笑的俏脸,登时,只觉得体内热度再次卷土重来的他,就只能呆若木鸡地枯站在井底,两目不能移地看着那张他从未在她脸上看过的开怀笑颜。 “风城主。”夜色愉快地向他叮咛,“想上来时,记得通知我一声。”悦耳的嗓音一抵他的耳底,霎时全化成令他心猿意马的天籁之音,再也受不了这种非人折磨的风破晓,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接着怕自己将会死于非命的他,干脆把整颗脑袋也埋进水里冷静冷静。 已经很久心情没这么好过的夜色,款款坐在井畔,开始在心底数算着,那个在这种大冷天可能会被冻成冰块的男人,到底要到何时才愿离开这座水井。她仰首望向天际,在瞧见大片的密云再次占领了整片天空后,她没什么同情心地挑了挑眉,自顾自地拢好身上的大衣,准备迎接即将再次光临大地的大雪。 起先,她只是个被天曦挂在嘴边的陌生名字。只是个名字而已。 一开始,她并没像个被他窝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囚犯,也跟他的世界毫无交集,然而在多年后,他才知道,就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他竟因此将自己授入一个天堂与地狱交织的边界里。 自离开中土回到天宫的天曦,再次回到城娄后,他的人生就改变了。 在五岁那年,方丧母的他,被城务缠身的父亲交给了与父亲有远亲关系的天曦照顾,在天曦成为他的奶娘后,她就像另一个母亲般地细心照顾着他,一直以来,他也将天曦当成自家人看待,只是,偶尔在他睡着的深夜里,他会因细细碎碎的哭声而醒来,透过房内不明的烛火,看着总是在夜深人静时,躲在角落努力不哭出声,频用绣怕拭泪的天曦。 他不知她为何会那么伤心,试着想安慰她,可她又说他不会懂,不忍见她如此,他天天缠着她要她说给他听,到后来,敌不过他缠功的天曦,对他透露了全天宫除了他父亲外,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夜色的名字,就是在那一年进入他耳里的。 知道天曦深深思念夫与女,不愿再见她夜夜垂泪,在他的央求下,父亲暗地里在迷陀域找了个人子,给了那人大笔丰厚的酬金,派那人潜进中土监视着黄琮与夜色的一举一动,并每月定期回报给天曦,每当那名人子寄来厚厚一叠写满关于他们父女的消息时,他定会趴在天曦的膝上,静静聆听着天曦一字一句地念出关于那两个对他来说是陌生人的种种,岁岁年年下来,原本应当是陌生人的他们,在他心中,已和天曦一样,成了个再熟悉不过的自家人。 但即使如此,天曦仍是很少开怀地笑过,她总是抚着他的发对他说,他是个出生在黎明破晓的孩子,而她的夜色,则是个生在夜色幽魅的孩子,她的夜色,见不到黎明…… 那一串串断了线的泪水,自她的脸庞滑下,掉落至他的面颊上,深刻地将天曦说不出口的哀伤刻划在他的心版上,不知怎地,他开始强烈地希望能见黄琮与夜色一面,他想知道,为何天曦会为了他们而夜夜垂泪,他更想亲自带着天曦回家去与他们团圆,可她却将他搂紧,哭得难以自抑地告诉他……永远,也不会有他们一家三口团圆的那一天。 悬在天曦心上的心事,在不知不觉间,也成了他的心事,只是他与黄琮和夜色并没有血缘,不过是个束手无策的局外人,但,他真的很想帮帮这个视他如已出,把所有原本该给女儿的爱,全部给了他的奶娘,因他总觉得他像窃占了夜色他们一家人原有的幸福,年纪比他小、比他需要母亲的夜色,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母亲有多么思念她。 二十岁那年,在父亲养老换他接任城主之前,他扮成人子的模样,冒着极大的风险偷偷混进了中土里,潜进帝京黄琮的将军府,那时的他什么也没多想,只是想见他们一面,代天曦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想在见过他们后,回城找个人由他口述将他们的相貌绘下,好让无法去见他们的天曦瞧瞧他们现今的模样,只是在那个下着大雪的雪天,他并没有见着公务繁忙的黄琮,躲在院里的他,只见着了刚从师门返回府里,正在院中练刀的夜色。 手中的双刀舞动得极快,一身红裳的夜色,练刀练得如入无人之境,在她变换甚快的动作间,雪花片点不沾身,而他也因此无法看到她的脸,一个时辰过后,浑身冷意的他,还是没见练武过度的夜色停下,同是练武之人,他愈看,就愈觉得她这不是在练刀,而是在虐待自己,他不禁有种想她停下休息一会的冲动,就在这时,雪白的地面上,滴落了点点艳红的血迹。 终于停下休息的夜色,喘息地看着脚下的血迹,而后她将双刀往下用力一插,颤抖地拾起布满血迹的双掌,努力忍疼的她,试着动动掌心已被刀柄磨破的双掌,丝丝痛苦滑过她的眼眉,但她极力压下,弯下身将两团雪握成雪球后,将它们用力握在掌心里止疼。 透过飘落的雪花,风破晓第一次见着她的侧脸,那张……线条优美,他从未想像过竟是如此美丽的侧脸。 四周的声音,似乎都已消失在他的耳际,他动弹不得地怔看着站在雪地里动也不动的夜色,闭着眼,长长的眼睫就覆在她雪白的面上,吸引住他目光的红唇,在雪中显得格外妖艳,曾在空中舞动的黑发,此刻像道黑瀑静静栖息在她的身后,这般看着他,他像是见着了一幅世上再无画工能够绘出如此巧夺天工的美人像。 不知目光该如何离开她的风破晓,甚至舍不得眨一下眼,他贪婪地张大了眼眸,想将他所见的每一寸都细细地绘在他的心头,他知道,日后,他恐将不能再如此地见她一面,因此他必须将她牢牢记下,记下眼前似雪中的幻影,记下那份令他无法克制心动的感觉。 歇息了一会后,夜色放开了两手所握的冰球,她拢了拢发,而后怔然地抚着空荡荡的左耳,赫然发现悬在她左耳上的耳环不知在何时不见了,她背过身子低首在雪地里找了好一会,在始终都找不着时,她握紧了双掌,赶在雪愈下愈大前,拾起插立在地的双刀离开院里。 在她走后,风破晓怅然若失地看着那抹消失在雪地里的红色身影,直至她走进宅里,再也见不着她时,他这才宛如大梦初醒,想起了他来这的目的,就在他准备离去寻找黄琮时,混在雪地上的血迹里,一只艳红色泪滴形的耳环就静躺在那边,他四下看了看,悄声上前将方才夜色遍寻不着的耳环拾起,看着掌心中她所留下的东西,他难掩悸动地合起掌心,将它在收藏他在心里。 自那日后,被他当成坠子藏挂在胸前的这只耳环,像个证物,多年来一直提醒他,她并非是他一时错看的幻觉,而他在返回天宫后,日夜所惦念着的,亦不是道只存于美好幻想中的影子。 曾有人对他说过,没有什么比遗忘更困难,所以若是没有半点希望的话,那么,最好是不要爱、也不要恨,因为,要忘了不容易,而记忆,则是个在陷入之后最难以摆脱的尾随者。 只是愈是刻意这么想,它就愈像则咒言,牢牢深刻在他心版上,在他猛然想逃开时,才为时已晚地发觉,他早已深陷其中。 于是,自见过她后,无法拘管的思念,令他甘心成为记忆的俘虏;自见过她后,他的世界失去了颜色,生命中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再也无法像她那般走进他的心中;自见过她后,他深陷于毫无半点希望的痛苦深渊中,亦被困在甜美无比的梦境里。 他常在想,或许在他的一生中,他就只是在等待另一次的与她相逢,和另一次的命运,然而令他心痛的是,她的身分是帝国的第一武将,而他,则是天宫的守护者。 若她是天宫之人,或他是帝国之人,那该有多好?对于命运的不平,他很想埋怨,也恨上天为何如此待他,在无数的黑夜里,他凝望着窗外寂静美好的夜色,但就算他一夜无眠,当夜色不得不离去时,他还是得接受现实中的黎明破晓。他们俩,就像是永不该交会在一块的日与夜,若是相逢,站在不同的立场上,他俩必须有一人在沙场上倒下,他清楚地知道,就算他习遍天下各门的武功,使自己在武艺方面能敌得过她,一旦在他俩交手过后,洒血躺下的那个人,绝不会是她。 不会是她…… 但他不能为私情而弃天宫与天孙不顾。 因此无论他再如何想见她一面,他也不能盼望心愿成真,可躲藏在心底的渴望又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因此他在无意间,将自己投入了个矛盾的世界,想见不能见,想靠近她一些又想远离她一点,只能任藏在心底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的这份心意,日日年年一直累积下来,将他捏塑成就连提起她的名字,即会为此而感到心痛的人。 那日她狠狠在他身上砍下的数刀,中断了他数年来的矛盾,沉陷在昏迷中与死神擦身而过的那两个月,或许对他来说,反而是最幸福的两个月,因他不必想、不必在自私与大义之间进退不得,当他伤重在天涯的怀中闭上眼前,把甚至在想,若是借由死亡,就能自这片由他亲手织造的情网里抽身而走,或许,他就不会活得这么绝望又痛苦。 只是,并非是一句话即可道尽这些年来对她的思念,并非是一个眼神即可拆散那浓得化不开的爱恋,并非是一声拒绝就可摆脱那需耗尽他一生才能遗忘的容颜…… 就在见过她后。 第四章 他居然在井里待了整整一天。 就算是生性害羞,也该适可而止吧? 夜色是在天黑时亲自跳下井里,去把那个坚持要与水井相依为命的男人给抓上来的,要不是因为雪势愈下愈大,怕他真会冻死在井里,她才不想也奉陪的下水,只是她虽是救了他,但她采取行动的时间仍是晚了点,因那个把自己冻得面色苍白带青紫的男人,已因此而染上了风寒。 本来就有伤在身,在这种天候,再跳进水井里把自己冻成这般? 听完她的说词后,被她在大雪夜急忙请来看诊的大夫,也忍不住对那个躺在床上,热度高得吓人且昏睡不醒的男人破口大骂上几句。 夜色在点头同意他的看法之余,这是不得不请他帮帮忙救一下这个只是因为害羞,差点就不光彩地被冻死在水井里的男人。 足足在病床上躺了三日;这才有法子下床的风破晓,此刻正坐在客栈的角落处,两手捧着一碗苦得令他皱眉的汤药,在坐在他对面的某人厉目下,一骨碌将它喝下腹。 “风寒?”早就等着找他算帐的夜色,冷冷再瞪对面的男人一眼,“你不觉得可耻吗?”说出去她都替他觉得丢脸。 “还不都是你害的……”已经被他瞪过不知多少回的风破晓,咕咕哝哝地在嘴边抱怨。 她拒绝他把罪过推到她身上,“我可没叫你不上来。”这男人真的有病,不但眼睛有病,就连脑袋里塞的也都是些无药可医的东西。 “你等在那守株待兔,我怎么上去?”谁教她要坐在井边?她哪会知道对他而言,她的一个微笑,杀伤力还远在那冻死人的井水之上? 夜色眯细了两眼,“所以你就在这种雪天泡—整日的冰水?”跟这个动不动就脸红的男人相比,她发现她还比较怀念那个在战场上英勇无比的风城主,若是可以的话,她还真想用力摇摇他的脑袋,叫他把那个风城主给她换回来。 “我热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发,并因她的关心,俊脸又再染上了些她眼熟的颜色。 “够了,不准再来一回!”眼看他的面皮又再变色,如临大敌的夜色忙不迭地摆出—脸厉色给他看。 他又不是故意的……风破晓默然瞧了她那似要吃人的双眼一会,在觉得呼吸因此而变得顺畅点后,他才庆幸地拍抚着胸口,不过一会,他又皱起两眉,看着夜色又拿起桌上的药盅,再次将他喝空的药碗给倒满。 “我已经喝过两碗了。”他直觉地想把那碗她又添上的苦药给推回去。 夜色额际青筋直跳地下令,“再喝。”她还指望着他能说出她师父的下落,他要是不早点复元,或是身强体健点,只怕她要是哪天又忘了摆冷脸,这男人—定又会给她找麻烦。 他叹了口气,“喝再多也没那么快见效的。”他是很感谢她这么关心他啦,只是风寒这玩意又不是—日两日就能好的。 “喝!”某人的玉掌猛然往桌上一拍,令桌上所有的物体全都往上跳了跳。 “……如你所愿就是了。”他乖乖捧起药碗,不想接受她的好意都不行。 捺着性子等他喝完药的夜色,才想待会就赶他回房再睡一顿好养足精神,但客栈外头吵杂的人声,与那些多到她数不清的脚步声,令她打消了先前的念头,决定在搞定这个麻烦的男人前,先去解决另一票更让她不耐烦的陌生客。 在这间偌大、却除了他们这桌,其余他桌皆因认出她是谁,而无人敢进的客栈内,此时在外头来了占满大街的人群后,客栈内一反前态迅速挤满了人,挤不进里头的,甚至得排队排至外头的街上去,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也不为过。 夜色默不作声地喝着她的酒,丝毫无视于眼下四周的景况,风破晓则是将两眼在客栈内扫视了一圈后,发现迷陀域里各自据山为王的山主,叫得出名号的各门派门主、各路山寨寨主,和一些杂七杂八的盗匪集团或是山庄,几乎全在此时到齐了,他慢条斯理地搁下药碗,心想今日这场可媲美武林大会的景况,绝不可能是因他这个织女城城主而来,他们的目标,八成是眼前这个被逐出中土,目前浪迹天涯,不为任何人效力的夜色。 懒得理会他们的夜色,以指尖敲了敲桌面,示意风破晓专心喝药,少去管这些活像是在朝见的人。他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在又喝了一口后,再次审视客栈内所有人一眼,却意外地发现,他们似乎很有自知之明,不敢向天借胆来此找夜色一较高下,更不敢作杀了她以扬名立万的大梦,反而是自门外抬来了许多口箱子,搁放在他们桌边后,再一箱一箱打开,映入他们眼帘的,不是金沙就是刺眼的银堆,再不然就是些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无动于衷的夜色,全当作没看见。 “将军,若您不嫌弃,请您至本门——”鼓起勇气走至他们桌边的男子,战战兢兢地捧高手中门派的门印,可他就连话都还没说完,立即被另一个怕他抢先的掌门给一掌推至一旁。 “本门若能奉请将军为本派掌门,那将是本门的荣幸,本门弟子三世修来的福——”再一次地,没法说完全文的掌门,又被另一个也想邀夜色入主山庄的庄主给一脚踹得老远。 接下来,皆有意抢人的众人,杀气腾腾互瞪对方好一会,紧接着在一阵沉默过后,就见满室棍棒齐下、暗器四飞,刀光剑影得好不热闹。 喝着汤药的风破晓,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闹烘烘的诡异景况,再看看那个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的夜色后,半晌,他有些同情那些人地摇摇头。 说来好笑,帝国将夜色逐出中土,但全迷陀域的人都抢着要她,并使出各种手段想拉拢她,那个帝国的皇帝在下罪于她时,定没想到她这个流犯,竟会成为当今迷陀域里人人最想得到的大红人,就算她想一统迷陀域据地为王,他想,排队等着要投效她的人,恐怕会从这一路排队排到十里外。 今日才知道自己多有身价的夜色,在喝完一壶酒后,客栈内的小战争也告一段落,她懒懒扫视狼狈的众人一眼,登时犹想动手的众人皆止住了动作,恭恭谨谨地站在她面前,一副准备聆听圣意的模样,并紧张地屏住了气息。 “我对你们不感兴趣。”夜色先是泼了他们一盆冷水,再故意地—手指着对面的风破晓,“眼下,我只对他有兴趣。” 某人听了,冷不防地把进了口里的汤药全数给喷出口。 “在我得到我要的答案前,你可要保重点。”她像日行一善般,起身走至他的身后,拍拍他的背替他顺过气,然后再坐回原位。 在一束束朝他射来的目光下,风破晓有点无辜地看着眼中不是写满嫉妒,就是恨不得一口吃了他的众人,他叹了口气,伸手指向夜色。 “别问我,问她。”想知道她师父的下落就自己亲口去问嘛,干嘛非要拖他下水由他来代问不可? “不知将军想知道什么?” “我师父解神的下落。”就等着这句话的夜色,立刻爽快地把风破晓不肯告诉她的问题问出口。 一室的人们左看看、右瞧瞧了好一会,就是无人能回答她的问题,伴随着一室接踵而来的沉默,是夜色眼中的失望。 她有点不甘心地瞪着他,“看来,你所言不假。”为什么人人都不知,就独独他知道她邸父的下落? 风破晓耸耸宽肩,“我本来就不曾骗过你。”他可是天宫出了名的老实人,她事先也不去打听打听。 夜色有些泄气地撇着嘴,虽然满心不情愿,但也不得不识时务地再次将就于他。 她一手撑着下颔,“那好,这下你甭费尽心机缠着我了,因我会跟着你不放,直到你吐出我师父的下落为止。” 现在不是他缠着她,而是她跟着他不放……不知是否该为此感到高兴的风破晓抚着额,觉得额上的热度,似又因她专注的目光而再次升高了点。 他压低了音量问,“日后,你会不会又用那招数对付我?”要是她再把他给逼得不得不跳井自救,恐怕他很难活到吐出答案的那天。 “看情况。”已经完全掌握住他弱点的夜色,冷冷朝他一笑。 不要吧…… 直在心里哀叹的风破晓,在迎上她唇畔那抹冷艳的笑意时,浑身僵硬地呆望着她,而后,感觉心跳又有些不受控制的他,困难地深吸了口气。 “你敢再跳一次井你就试试看。”在他开始不安地在椅上乱动时,很明白他接下来又想做什么的夜色,警告性地把话说在前头。 眼珠子频频乱转的风破晓,在气息因她而愈来愈乱时,直将两眼定在她身后那面看似厚实的墙上,然后在心里盘算着,不知待会去那撞一撞!会不会让他清醒点? 她火大地再加上一句,“你要是掉了根头发,我也会要你后悔。” “将……将军?”浑然不知他俩之间纠葛的众人,完全不明白夜色为何会那么在乎他。 “走开。”她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不想白白错过这恐将不会再有的大好良机,不愿走的众人,仍是壮大了胆量站在原地不动,依然不肯对她死心,夜色才在想要不要亲自动手下个马威,好让这些人往后都不敢来烦她,或是直接拎着风破晓离开这以图个清静时,双耳灵敏的她,猛然听见一串熟悉的足音,她愕然张大了眼,转首看向远处被人群堵住的大门。 惊天动地的狮吼声,在下一刻将没半点心理准备的众人,吓得纷纷做鸟兽散,不是赶忙逃出门外,就是飞快地闪跳至两旁,胆战心惊地看着那头体型庞大,难得有机会亲眼一睹真面目的天狮,自门外快步奔进客栈,一骨碌地冲向夜色。 再次见到这头跟了她数年的爱狮,眼中盛满讶然的夜色,伸出一手轻抚着曙光的脸庞,没想到它竟会由中土一路寻她寻到这儿来。 她感激地问,“陛下……没杀了你?”她还以为,在她被下罪之后,与她并肩作战的曙光,定会遭陛下收回去,或是以同罪之名杀了它。 一室无声中,坐在她的脚边,闭着两眼以面赠着她掌心撒娇的曙光,在她爱怜地抚了抚它后,它一脚搭在夜色的腿上,像只大猫似地想更偎近她一点,当夜色因此露出丝丝笑意时,将一切都仔细瞧进眼底的风破晓,头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她那丝毫不加以掩饰,撤去了防备所有人面具下的真实模样,登时一股因她而生的酸楚,隐隐在他的心头发酵,他试着记下此时她脸上的神情,与她发自心底真正的感情。 察觉到四周过多的人们围着夜色不放,在他们悄悄踩着小心的步伐想再靠近夜色时,曙光蓦地睁开了琥珀色的大眼,将脸庞自夜色的掌心中移开,张开了嘴咧出了一口白牙。 “你来了也好,帮我个忙吧。”明白它心意的夜色,轻拍着它的背部向它示意。 下一刻,只见眨眼间就跃上前的曙光,毫不客气地张嘴发出强烈狮吼,震耳欲聋的吼音,令客栈内所有的人难以忍受地捂住双耳,一副蓄势待发,似随时都可能会扑上他们的曙光,立即让那些被震慑得只想快点自狮口下逃跑的人,给逼得不约而同地窜向客栈大门逃命而去,要时,再度净空的客栈,只剩下没捂住耳以避狮吼的夜色与风破晓,与……一地被留下的钱财。 总算有心情去看看他们为她带来了些什么的夜色,数了数眼前这些口盛满金银财宝的箱子,而后她那嫣色的菱唇,缓缓因这些箱子微勾起。 就算她留在帝国干一辈子,或数辈子的武将,恐怕也得不到这么多钱财,为了她往后的日子着想,对于这些自动送上门的厚礼,她并不打算清高地浪费它们。 风破晓淡淡地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玩意?”这下可好,要是她不把这些奉还的话,她不但会是迷陀域里风头最健的大红人,同时也是迷陀域里最富有的女人。 “你不会以为我会将它们推回去吧?”她侧首瞥他一眼,起身自盛满灿银的箱子里,拿来一些银子放至他的面前。 “这是做什么?”她打算有福同享呢? “有借有还。”她没欠人情的习惯。 风破晓轻声一叹,“有必要如此吗?”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又不是想要求什么回报,她又何须分得这么清? “有。”个性强硬的她也很固执。 “好吧,由你。”他也懒得去改变她的心态。 “还是不想告诉我答案吗?”她站起身,在招来曙光后,倚在曙光的身旁瞧着他。 “不想。”他还是干第一律的说词,顽固得令人皱眉。 “没关系。”打算将这些玩意全换成银票的夜色,对他笑得很恶质,“现下,我不愁没盘缠了,因此我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同你慢慢耗。” 不要又突然这样对他笑…… 在鼻血快喷出来前,赶紧以一手掩住口鼻的风破晓,看着她那婷婷的笑意,开始在心底觉得,她要是再这样继续玩他,他的伤,恐怕永远都不会好了。 离火宫 坐在空旷的大殿里,摆着一副臭险的石中玉,在大殿殿门被同样心情也不是很好的破浪一脚踹开时,他一手撑着下颔,情绪恶劣到极点地瞪向那个同僚。 “你毁了日月二相的家门?” 破浪横他一眼,“那又怎样?” “你怎不干脆一把火把艮泽宫给烧了?”石中玉一骨碌地冲到他面前朝他开火,“你平常不是既目中无人又嚣张吗?仗着你是紫荆王的身分,你就不会顺道把那两个欠扁的家伙打得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呀?”蠢蛋王爷,特权该用的时候偏不用! 额上青筋隐隐跳动的破浪,一肚子光火地对他拉大了嗓门。“你以为我不想?”石头做的笨脑袋,也不想想那么做了后会有什么后果! 石中玉卯起来跟他比嗓门大,“那就别光说不练啊!” “想打吗?”破浪扳扳两掌,怒气冲冲地脱下外氅一把将它扔得老远。 “怕你不成?”他也挽起两袖,摆出了一副不扁不爽快的德行。 一道怯怯的声音,在他俩互蹬着彼此准备大打出手前,很不是暗候地自殿门处传来。 “将、将军?”官内总管怕怕地看着他俩像要互相厮杀的模样。 “干嘛?”他俩飞快的地将充满火气的眼睛一块扫向无辜的他。 “有拜帖……”他抖了抖身子,小心地捧高了手中刚到的帖子。 “烧了!”他俩更是异口同声。 官内总管面有难色,“可这是……” 同样都是满腹怒火无处泄的两人,干脆转过身子狠狠地瞪向他。 “烧就烧……”不想成为他们出气对象的宫内总管,赶紧捧着帖子速速开溜,免得倒楣被风尾扫到。 被个外人打扰后,失了兴致的破浪,出气性地一拳挥向殿柱,而石中玉则是扁着嘴,两手擦着腰在殿内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后,稍微冷静点的石中玉,不甘不愿地走至他的面前。 “喂,夜色不在,你暂且先别回东域,光我一人,可没法摆平那些等着对咱们落井下石的六器走狗。”讨厌归讨厌,但不管再怎么说,这家伙好歹也是他的同僚。 破浪冷冷低哼,“本王没有修养可言,我可不保证我对那班人会有多客气。” 石中玉就是算准这一点,“我当然知道你除了没修养外更没人性,不然你以为我干嘛要你去扮黑脸?”那班人除了夜色与破浪外,谁的帐也不买,难得破浪总算有点用处了,不在这时把他给推出去耍特权更待何时? 听完他的话后,破浪有些瞧不起地睨他一眼。 “怎么,六器上门找过你晦气,你老兄却摆不平?”哟,真难得,这颗石头也有求他的一天? “谁说我摆不平?”愈想愈火大的石中玉将十指按得咯咯作响,“他们要敢再来,我就叫爱染把他们轰成焦炭,我看到时候他们的徒子徒孙还认不认得出他们!” 破浪两手拢着胸,“六器是没来过我府中,不过他们那班朝中的靠山,却很懂得在朝中煽风点火。” 打他上任东域将军以来,托六器之福,他从没上朝上得那么勤快过,他要是一日不在朝上盯着那班在夜色已被逐出中土后,仍在她背后说她的不是说个不停的朝臣,只怕就连北域大军那些亲近于夜色的属下,都将因夜色而得与她一块下罪。 “开什么玩笑……”石中玉气得牙痒痒的,“四域咱们守了七年,就因夜色不在,他们就想抢走咱们打下的心血?” “门都没有。”难得与他同一个鼻孔出气的破浪,同仇敌慨地瞥他一眼。 “杀了他们好吗?”石中王靠至他的面前,以鼻尖顶着他的鼻尖问。 破浪白他一眼,“你想再少一个四域将军吗?”就知道这家伙的脑袋是长着好看的。 一阵沉默过后,互盯着彼此的两人,皆在对方的眼中,瞧见了忿忿不平之外,都不愿承认无能为力的眸光。 “你有没有法子叫陛下收回成命?”石中玉重重叹了口气,烦躁地搔着发。 “我试过了。”吃过闭门羹的破浪,没好气地再走至殿柱前踹了一脚。 “联合众臣书表陈情呢?”挖空了脑袋,也试过了各种法子,就是不知该如何扭转浩瀚心意的他,目前只想出这条唯一还没用过的法子。 “没用。”深知浩瀚脾气的破浪,不给他希望地摇摇头。 石中玉一脸满是不平,“难道就这么让夜色——” “事已成定局,陛下不会改变心意的。”破浪挥手打断他的话,心情沉重地凝视着外头仍下个不停的大雪。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见着了那场改变了一切的冬雪后,石中玉颓然地坐在地上。 “也不知夜色现下如何了,我派出去的人都找不到她……”总是高高在上的她,一夕之间变成了逐出中土的流犯,就不知她是否能够适应这等改变,自从离开师门后,就很少去迷陀域的她,会不会因树大招风,而在迷陀域里过着被各路仇家追杀的日子? 破浪一点也不担心,“那女人不会有事的。”凭她的身手,她只要不伤天害理或是大开杀戒,那些迷陀域里的人就该感谢老天有保佑了。 “你可知她会上哪?”坐在地上的石中玉抬首看着他。 他沉吟了一会,“或许……她会去找她的师父。”想来想去,目前与夜色算得上有关系的,就只剩下她的师父解神了。 “她师父在哪?” 破浪将两掌一摊,“天晓得。”夜色从不提自己的私事,而那个教完她武功就命她离开师门的解神,这些年来在迷陀域里都是只闻其名而不见其人,就算他派出再多探子,也探不到半点关于解神的消息。 石中玉紧锁着眉心,“现下,我只担心一人。” “谁?” “孔雀。”朝中的那些人与事,都只是小事,眼下问题最大的,恐怕是那个大大反常的孔雀。 “他人呢?”破浪这才想起自夜色被逐出中土后,已有好一阵子没见到那个桃花眼男了,而在他忙着为夜色奔波时,也不见素来八面玲珑的孔雀为夜色做过什么事。 “面圣过后,他就一直待在他的府里没出过门。”吃了数次闭门羹的石中玉,头痛地捉着发,“他不见任何人。” 说不告诉她,就是不告诉她。 漫无目的地跟着风寒刚愈的风破晓,在迷陀域里四处游走了数日!任凭夜色软硬兼施,讲究原则的风破晓就是半字都不肯透露,存心与他耗上的夜色,仗着自己短时间内也无他事可做,也就依着她先前的话缠着他不放。 就在今日,在夜色两脚一踏进客栈,当里头所有的人在认出夜色那张脸后,一如先前的前例,当下众人又纷纷做鸟兽散,面对此情此景,已经习以为常的风破晓,只是慢条斯理地在连客栈老板也跑了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拉住他,给了他点钱后,向他言明他们得向他借客栈几日,而后便自顾自地走进客栈的厨房内,开始打量着厨房里的食材。 当他窝在厨房里切切煮煮时,已有多年没进过厨房的夜色,倚站在门边问。 “你在做什么?” “做饭。”俨然一副大厨架式的风破晓,动作熟练地在炉灶里再加点柴火。 “我看得出来,我问的是你一个大男人为何要做饭。”瞧着身材高大的他挤在这间小厨房里,她就觉得眼前这情景说多怪就有多怪。 他说得很理所当然,“做给你吃。”每回一踏进客栈,她就吓跑所有人,包括客栈里的厨子,害得他们这些日子来只能吃些不怎么像样的东西,与其再这样下去,还不如由他亲自来做。 她皱着眉,“我?” “你该吃好些的,这些年来,你把日子过得大苦了。”他回头瞥她一眼,又继续忙着手边的动作。 她有把日子过得很苦吗? 并不清楚自己这些年来过了些什么日子的夜色,在他的这句话后,枉然地回想着这七年来自己究竟做过些什么事,但在她的记忆里,除了马不停蹄的四处奔波,就是住在军中,偶尔回到府里,休息个没几日,就又得再远离家门…… 她的两眼落在那个正在为她忙碌的男人身上。 他到底还知道她多少事?该不会,由她自小到大,他都派人监视着她吧? “我听人说,你是天宫的希望?”与他相反,她完全不了解这个男人,或者该说,在他面前,她的底细被他摸得一清二楚,而他,对她来说则是个只听过些传闻的陌生人。 他腼腆地搔着发,“也、也没他们说的那么好啦……” 她不以为然地摇首,“天宫引以为傲的风城主,为个女人洗手作羹汤?这事你最好别让那些称你为希望的人知道。”在他身上,她已开过太多的眼界!如果接下来他说他还会弹琴或是绣花,她想,她也不会感到意外。 “我是为你而学的。”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丢脸。“自你当上北域将军后,你就很少有机会能够坐下来好好吃顿饭,所以我就想,若有机会,我想让你尝尝一些果腹干粮外的东西。”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他就知道他定有机会替她张罗一顿饭的。 不太习惯,她不习惯有人为她设想,这种为她付出的温情,自他口中脱口而出后,换来的,即是夜色的一阵沉默。 “你还学过些什么?”过了很久,她语调有些不自在地再问。 他偏首想了想,“你不会的,或你不拿手的,我都会。”真好,她总算对他有些好奇心了。 她冷声提醒他,“你忘了说,你这天宫的希望,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偷人武功。” “别说的那么难听好吗?我只是幸运了点,天资不错,所以才集各家大成而已。”忙着把菜下锅去炒的风破晓,在一片吵杂声中,音调有些委屈地应着。 要集各家大成,那也得先拜过各大家,或是与一箩筐的高手交手过,根据他那看过就会的镜子特性,她不禁要怀疑,他到底曾经差点死过几回,才能有今日能够打败黄琮和苍璧的身手。 她忍不住想问,“你总共拜过几个师父?” 风破晓顿了顿,手边的动作也因她的话而停止下采,久久都没听到他回答的夜色,忍不住凑上前,侧首一看,才发现他不是不回答,而是正扳着手指努力在算。 “算了,当我没问……”她—手抚着额,“快炒吧,锅里的要焦了。”他能活到今日还真是个奇迹。 忙把锅中菜铲起后,风破晓将它盛在盘里交给她,她犹豫了一会,有些不习惯地接过摆放到后头的小桌上,在他又开始忙起另一道菜时,一肚子好奇心都被他挑起的夜色,闲着无事可做,干脆就站在他身旁与他闲聊。 “告诉我,为何那日出战的是你而不是天涯?”这些年来守护着天宫的人是他而不是天涯,关于这点,她老早就想问他了。 他耸耸肩,“因为执掌天宫的人是我。” “你?”就凭这个老实人? 他慢吞吞地看她一眼,“你觉得不适合?” “你很有自知之明。”她的两眼落在一手握锅一手拿铲的他身上。 “其实,我也觉得我不适合这重任,不过天涯生来就不爱负责,所以天宫也只能将就点。”他也不想啊,只是在老实与不负责任之间,天宫的长老们选的当然是他,而天涯也乐得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他,他除了认命还能怎么办? 看着这个与她一样,都是身为责任与权力的背负者,夜色沉默地回想着一路上认出他的人,在知道他是织女城的风城主后,几乎可说是每个人都是笑脸以对,对她则是能逃就逃,性子温和的他广结善缘,而她则是遍结仇家,在行事作风上,他俩更是南辕北辙的两种人。 她不懂,为什么这样的男人会喜欢她?别说不适合,他俩根本就不该凑在一块。 在她想得出神时,风破晓端着一只小碟凑至她的面前,“帮个忙,尝一下味道。” 她呆呆地看着那只香气四溢的碟子,某个藏在她脑海里许久的记忆,突然跳出来停留在她的眼前,在那一wωw奇Qìsuu書còm网瞬间,她有些恍惚的以为,在炉灶前忙碌,额上并沁出汗泽的他,手势、动作、语气,都与某个人好像。 “尝一口好吗?”他好声好气地拜托。 一回想起就甩脱不掉的回忆缠住她,在他的要求下,夜色无意识地就着他的手,浅尝了盛在碟中的汤汁一口。 “如何?”他一脸期待地问。 “……不错。”她不得不老实承认,滑进口中的汤汁,让她肚里的馋虫都被他的好手艺给唤醒了。 听了她的评语,风破晓笑了,那是种没有心机的笑,也不是刻意讨好她的笑,而是打心底发出的愉快,忽然觉得呼吸有些不顾畅的夜色别过脸,很不习惯这种已经有多年不再接触到的温柔,在她转身欲走时,他拉住她的衣袖,再转身捧上一锅汤要她去摆好。 “我就快弄好了,你在那边等会。”他像个一家之“煮”般地对她说着,还伸手推了推站在原地不动的她。 只能任他使唤的夜色,捧着那一锅香气拂面的热汤来到小桌前,在她放妥时,动作比她更快的风破晓,陆陆续续又上了数道菜,然后拉着她坐下,在她面前盛了一大碗白饭后,笑咪眯地对她说着。 “吃吧,我特意为你做的。” 一桌令人眼花撩乱的菜色,徐徐勾起了夜色小时候的记忆,她记得在她离府去拜师学艺前,她也常像这样,与善作菜的黄琮,父女两人一块窝在厨房里,由她跟在黄琮的身边看着他忙碌,然后再坐在桌前用着黄琮特意烧给她吃的菜…… 老父年轻时的脸庞,缓缓与眼前的风破晓重叠了,她不能动弹地瞧着他,赫然发觉,除了武功外,无论在哪一方面,他都与黄琮很像,黄琮的好脾气、在朝中朝友遍布的好人缘、固执与耐心,以及关怀她的性子与口气……他俩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只是,与他相似的,是七年前仍未与她渐行渐远的黄琮,而不是七年后与她宛如陌路人的黄琮。 不愿回想起的酸楚,在一桌的香气中浮上她的心头,她忍不住想逃避地站起身,但风破晓却一把拉住她。 “你饿了,吃点吧。” 努力想隐藏情绪的她,深吸了几口气后,才回首看着真捉着她不放的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的风破晓,在她若有所思的目光下,微绯着俊脸。 “我、我……”他推她坐下,然后动作快速地拿起碗筷埋首在碗里,“我陪你一块吃。” “谢谢。”几不可闻的两字,在她拿起碗筷后自她唇畔逸出。 风破晓马上因此噎着。 “你能不能克制点?”她叹了口气,日行一善地扬起一掌往他的背后拍去,拜托老天爷,饶了她吧…… 夜色有些不支地掩着脸,直在心里想着,她情愿去面对嚣张又自傲的破浪,或是一天到晚叽叽呱呱的石中玉,不然那个桃花眼眨个不停的孔雀也行,曾经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人们,虽然都有些性格上的小问题,但大体上来说,他们都还满重自尊与面子,也会极力隐藏起不欲人知的缺点,要对付他们不难,只要找出弱点下手就行了,但一个……会害羞的男人? 这辈子她头一回遇上,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至今她还是不懂,自己究竟是做过什么事,才会让这个男人为她如此神魂颠倒,她也不知道他为何总是会因她的一些小举动,或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语,就大大受到影响,使得他与正常时简直判若两人。 她大大叹了口气,“有没有人说过你有两种性格?”为了往后着想,她最好是早点适应他的这两种性格,要不然她若是不小心害死了这男人,她恐怕一辈子都问不出她的师父身在何处。 “有……”他尴尬地以指刮着面颊,“知道我暗恋你的人……”还不就那个三不五时拿他的反应来整他的霓裳嘛。 “天宫的人也都知道这事吗?”她想八成天宫的人都知道他的小恋曲,因为他这德行根本藏不住,连说都不必说,全都写在脸上。 他认真地摇首,“不!只有一人。” 她有些明白地问,“因为不能说?”要是他把她的名说出来,只怕天宫的人不是叫他打消这念头,就是叫他早早忘了她这个 “这事……你能不能暂且替我保密?”他并不想太早刺激天涯和那一票长老。 保密?怎么保?在她跟前,他根本就藏不住秘密,现下只要他俩走到哪,他们就丢脸丢到哪,相信很快全迷陀域的人都会知道,在夜色身边,跟着个容易因她而脸红的织女城城主,别说他的名声保不住,就连她的,也恐将注定会被他给一块拖下水。 她头疼地抚着额,“早知道就让你冻死在井里算了……” “你很久都没说话了。”走在她前头的风破晓,有些担心地回头看着在他身后当了快一日哑子的她。 跟着他四处走的夜色,只是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当她的闷葫芦。 “你也板着脸有好阵子了。”他是不小心惹恼了她,还是踩到她什么忌讳了?怎么昨儿个还好好一块与他吃饭的她,今日在一出门后,就又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被他问很得烦的夜色,索性停下脚步,左顾右看了一会,发现这条城外小道上来往的行人并不多后,她朝他勾勾指。 “你不是要我帮你保密?”在他走上前时,她立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怕我若不小心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我又得跟个红着脸的男人在大街上走。” 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性子,为了他好,她都已经努力当他不存在了,偏偏他还是学不乖,不懂得记取教训,他风城主不怕全迷陀域的人都知道他的小缺陷,她可怕了那些每每在笑完他后,接着就再看向她的人,他不要面子,她要。 他眼中盛满意外,“你也会有怕的人?”他还以为她天下无敌呢。 夜色没好气地瞪着他,“你就一个。”虽然很不愿承认,但她不得不说,这男人还真是她的克星。 登时心情好到不行的风破晓,又在她的面前笑得一脸阳光灿烂,而那经过许久仍然不肯消散的笑意,在她眼里,又再次演变成一种呆呆的傻笑。 “偶尔……请你记一下你的身分成不成?”她受不了地以两指按着眉心,“好歹你也是个天宫的城主,你想把你的脸都丢光吗?”完了,现在就连她板着脸生气,他也可以乐成这副德行。 “在你面前……”他搔搔发,低声在嘴边喃喃,“很难。” 她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蒙混地笑着,转首看向四处,“狮子呢?”怎么这几日都没见那只大猫跟着她? “跟在附近。”带着曙光四处走,就等于是替她挂了个招牌似的,到时不是吓坏迷陀域里的人,就是让那些对她不死心的人跟在她后头穷追不舍,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开走。 “噢。” “你还要带着我绕多久?”总觉得他在带着她四处瞎逛,而他又似乎很享受他俩目前的情况,她不得不怀疑,耐心多得是的他,很可能会这样与她逛到天荒地老。 “那就得看你愿不愿随我去一趟织女城。”他心情很好地绕至她的面前,“都好些天了,你考虑清楚了吗?” “只要你告诉我,我师父在哪,我就同你去织女城一回。”这是她能做的最大让步。 他不满意地摇首,“你似乎没把我的条件听清楚。” 她都已让步了,他还得寸进尺? “算了,我不介意继续与你这么耗下去。”她扭头就走,懒得看他拿乔。 “我说过我要亲自带路,陪着你一块去找你师父。”他不死心地跟在她的身后对她碎碎念。 她的黛眉愈锁愈深,“我不需人陪。” “那就不告诉你。”他老兄当下两脚一顿,站在原地两手环着胸动也不动。 跟她玩硬的? 夜色微眯着两眼,“我大可杀了你。” “不怕又被我偷功夫?”有恃无恐的风破晓对她微微一笑,一副很欢迎她再度指教的模样。 她的脸色愈来愈难看,“我可叫曙光吃了你。” 这一回他索性把头别到一旁大方地窃笑。 “笑什么?”夜色毛火地问。 笑完一回后,他辛苦地清了清嗓子。 “别的天狮我或许不清楚,但我知,你的天狮是吃素的。”那只大猫也只有外表吓人而已,要它吃人?那还不如给它一桌素菜比较快。 夜色忍不住扬高了音量,“为什么你连这种事都知道?”曙光不肯食肉之事,也只有她和她府内的人才知情,他是怎么有法子连这种小事都打听得到? “因为我想知道。”风破晓褪去了笑意,一脸正色,“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鲜少出现在他面上正经的神色,令她有些不能适应,尤其是他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澄亮的黑瞳,就如同两面镜子般,只要深深望进里头,仿佛灵魂就将被他给看透。 她别开脸,“够了,到此为止。”她不需要有人介入她的生命中,他只需当个过客就成了。 风破晓飞快赶上她的步伐,转眼间就将她给拦下,他探长了两掌,将她环在他的怀里,虽未碰触到她,但他那高大的身影,却俯映在她的面容上,就像一片遮去了她天际的黑云。 “在你的领域里,容得下任何人吗?”他低声地问,“你就像个高高在上的国王,可你的城池盖得太高大坚固,从没有人能够进入你的领域里,为何你要当个孤独的国王?” 被他突然其来话语怔住的夜色,在听明了他的话意后,有些抗拒地皱着眉。 “我讨厌长舌的男人。” 他轻易地挑开她的保护壳,“你只是怕人罗唆,并非讨厌。”她要真讨厌长舌的男人,那她早容不下石中玉了。 底细被人摸得一清二楚的感觉,很糟糕,也令人感到非常不快,夜色直盯着他,想借此吓退他或是令他再次反常,好让他离她远一点,但这一回,这招却不再管用,相反的,他更是俯下身子,以一手指着她的胸坎问。 “可以让我打开城门走进你这里头吗?” “为何?”她防备地问。 “因你的生命太冷清了。”他诚实地说出她不愿承认的事实。 “我若不肯呢?” 他还是一贯的说词,“我会一直缠到你愿意为止。” “你不觉得丢人吗?”这男人……每次就只会搬出缠功来威胁她! “不觉得。”只要能达到目的就成了,过程并不重要,况且,在她面前,他本来就只有真面目而没有什么面子可言。 夜色一手指向一旁,“你知不知道那些路人都是怎么看你的?” 他一脸不在乎,“随他们高兴。” “我若说,我很介意他们怎么看我呢?” “你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我都一样喜欢你,心意永不改变。”他摆出一脸无辜又无害的笑意,“况且最近我的功夫长进多了,相信不用一年就可追得上你,这还得归功于你这阵子来的频频指教,因此,我完全不介意你三不五时发火拿我练身手。” 驴子……投胎的土匪。 真是败给他了。 一手抚着额的夜色,从不知男人可以赖皮到这种程度,要是换作别人敢这样烦着她,她老早就一掌打死他省事了,可偏偏这个风破晓与他人不同,她绝不能亲自动手赶他,因他简直比小偷强盗更可怕,打不死不说,打完后她的功夫就又变成他的了,而最让她感到头疼的还有一点,那就是他动不动就反常的小缺陷,她从不知道,原来男人最可怕的武器,不是武艺、不是脾气,而是害羞的个性,尤其是对她这种不知该怎么对付他的女人来说,这家伙简直就是吃定了她。 她的生命里居然也有败字可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走。”痛定思痛后,她深深吐了口气。 他挑挑朗眉,“上哪?” 败在他缠功下的她,快刀斩乱麻地痛下决心。 “找到我师父后,我会随你去织女城一趟,之后,咱们路归路、桥归桥,不许再缠着我。”不过就是去见那个天曦一面嘛,见完后她就可以摆脱这男人了。 得逞的笑意,忠实地出现在他的脸上,看得夜色一脸不是滋味,就在她转身欲走时,他不疾不徐地伸手拉住她。 “等等。” 夜色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在朝天吹了声口哨后,就一直站在原地望着天际,过了许久,一只浑身黑亮的鹏鸟展翅朝他飞来,在飞过他的头顶上时,脚上抓着布包的鹏鸟将它扔下,接个正着的风破晓,慢条斯理地打开布包后,取出两柄令她差点认错,以为那是她自己的弯刀。 “这是我托人替你造的,应该会很合用才是,所以你就别再将就这些捡来的了,我知道你用不惯。”他边说边一手拿走她腰上自他人身上拿来的刀,再把簇新的弯刀捧上。 她犹豫地看着那两柄,跟她以往所用的,几乎可说是一模一样的弯刀,在他不容拒绝地放至她手上时,她不解地皱着眉。 “为何要给我这个?” 他偏首沉吟了一会,“我想,在见到你二师兄时,你可能会用得着。” 第五章 走上百来阶的山阶后,映入眼帘的,是座巨大的石制山门,山门之后,则有座躲藏在云雾里的庄园,夜色抬首静看着熟悉的门匾,怎么也没想到,解神竟会迁居到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 领着她来到此地的风破晓,在她站在山门前许久,迟迟不敲门入内时,有些纳闷地瞧着原本一心想来此地,可到了这后,却一反前态的她,在她面上,他有些意外地看见了不安,就在他想开口问问是怎么回事时,山门门扉已遭人开启,前来迎接她的男子在见了她后,温和的脸庞上即漾出笑容。 “大师兄。”夜色朝他微微颔首。 “师父等着要见你。”旬空亲切地拉着她的手,也不管夜色的表情有些讫异,就带着她往里头走。 跟在他们后头的风破晓,在进了山门后,四下打量着这座看来朴实的庄园。关于她师门的事,他大抵知道一些,她的大师兄旬空,一心一意服侍师父解神,并负责整理门务,二师兄截空则接任掌门之职,排行第三的她,在十六岁那年返回中土后,即没再回过师门。 一路跟到庄内的某座大宅前,在夜色被旬空带进里头后,门扉随即关起,被晾在外头的风破晓,才在想这座庄园怎么都没什么人时,一串脚步声即在他身后传来。 当夜色再次踏出门外时,与她一道前来的风破晓,已经在院里和她的二师兄截空打起来了,丝毫不为此感到意外的夜色,知道会生事的人绝对不会是那个姓风的老实人,而是她那总爱将每个踏进师门的人踩在脚下,以证明掌门身分的二师兄截空。 某些人与事,无论经过了多少年都不会变,尤其是性子。身为大师兄的旬空,之所以放弃掌门之职,是因他自知武艺不如人,故而专心侍奉师父,而截空在未当上掌门之前,则对她忌惮得很,总怕掌门之职会落到她的头上,在他接任掌门之后,截空仍是怕她会回来与他抢掌门之位,七年前她离开时,最快乐的人,非截空莫属,就在她今日回来后,只怕截空又将因她而烦恼得夜夜难眠。 冷眼旁观的夜色,静静看着原本可与截空拆招拆得不相上下的风破晓,在截空使出双刀时,依旧没拔剑相向,然而并不欣赏他这等礼让作风的截空,并未因此而下手轻点,或是着在来者是客的身分上客气些,当凶猛的刀风一刀削下他的一缁发时,神色有些痛苦的风破晓,气息开始变得紊乱,而夜色也立即察觉了这一点。 他的内伤根本就没好。 这个蠢男人,在与截空过招之前为什么不先说清楚?还一直让截空?他以为除了她外,别人会很珍惜他的性命吗? 并不在乎输给别人的风破晓,眼看截空眼中充满志得意满的眸光,心想已差不多的他,朝截空抬起一掌称降,并反收势不愿再打,可觉得他处处在退让的截空,却没停手的打算。 在截空刀势再起时,夜色动作飞快的来到风破晓身侧,以两指夹住刀身,阻止截空再对他下手,不只是截空因此而感到错愕,就连风破晓面上的神情也有些讶异。 “他不是来踢馆的,且他有伤在身,就算是胜了,也不光彩。”夜色将冷眸瞥向截空,“二师兄,到此为止吧。” 在夜色松开两指时,才有法子收刀的截空,满心防备地问。 “你在里头对师父说了些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从头到尾都是解神在讲,她一个字都没开口。 截空并不相信,“你们谈了很久。” “你放心,掌门之位我没兴趣,我这就走。”知道他在防她什么,夜色别过芳颊,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师门。 “师妹!”就在截空松了口气时,一道清亮的男音大声地在他身后响起。 快走出院门的夜色,回头瞧了瞧与截空截然不同的旬空一眼。 “师父要你在这住个几日歇歇腿。”急忙跑来留人的旬空,笑意可掬地接过她身上的包袱。 她冷声回拒,“不了。”既然解神不想见到她,截空又怕她来抢掌门之位,她没必要留在这不受欢迎的地方惹人厌。 “这是师父的命令。”丝毫不以为件的旬空,再次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往回走,“你不会不从吧?” 她沉默了好一会,有些不明白解神在想些什么。 “是。” “风城主若不介意,一块在舍下住个几日吧?”在走至风破晓的身旁时,旬空顺手也拉过他。 “我?”风破晓犹豫地看着夜色,“但……”这样真的好吗? “还有,家师想见见你。”旬空在他面前站定,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后,微笑地以两掌重重拍着他的肩。 他指着自己的鼻尖,“见我?” “这边请。”也不管风破晓有没有答应,负责传话的旬空又是拉了人就走。 “可夜色……”他边走边回头看着独自往花园走去的夜色。 “先让她静静。”旬空一骨碌地推着他在廊上走,在抵达解神的房门前时,开了门就将他给推进里头。 在见过解神后,心情百般复杂的夜色,并没理会那个被拉走的风破晓,在灰蒙蒙的天际飘下细雪时,躲进花园里的她,坐在亭中静看着被雪掩埋,除了死寂的白色外,再无他色的园子。 早知道……她就不要来这了。 解神见到她的反应,仍是与当年一般的冷淡,他并不问她为何来此,似乎早已知道黄琮已死这事的解神,也不问问他的同门师兄弟的黄琮为何自缢,解神只是对她说了件往事,一件,当年他曾阻止过的往事。 “我师父找你做什么?”当风破晓踏进亭子里时,她头也不回地问。 “他希望我在这住个数日,因他要帮我治伤。” 她一脸不可思议,“他要帮你?”别说是他人了,就算是本门弟子解神也从没对谁这么好过。 “嗯。”他也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我想独处。”只想静一静的她,在问完话后马上赶人。 风破晓看了看她,回想起解神对他说过些什么后,自顾自地走至她身旁坐下。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听见了。”他不动如山,“但我不能在这时丢下你。”在她面前,解神说不出口的,黄琮说不出口的,他得代他们说,而且,他也无法在她备受伤害时袖手旁观。 沉默地坐在她身边一会后,他轻声地问。 “你知道前因了?” “你早就知情?”或许不知道这件事的人,就只有被蒙在鼓里的她。 “你娘曾告诉过我。” 还不知该怎么接受这件往事的夜色,在今日之前,她怎么也没想到,父母之所以不得不分别,解神待她冷淡的原因,竟全是因为她,低首看着自己的左川掌的她,更没想到,解神所认为令她家破人亡的人,也是她。 “你娘……她不敢奢望能够一家团圆,但她更不愿见你爹死,好几回,她想到中土把你接走,但你爹不肯,你爹说,若是两人中将有一人因你而死,他情愿死的是他。”风破晓淡淡地说着她所不知的过往。“你娘在回到天宫的前几年,常常以泪洗面,想你,又不能去见你,想你爹,又怕因她是神子会害了你爹的仕途,所以这二十多年来,她只能日日夜夜地思念你们父女俩。” “他们为何不在我出世后就掐死我?”夜色茫然地看着眼前单调的雪景,“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孤或寡,更不会有今日了。” “你是他们好不容易才盼来的骨肉,这种事,他们怎做得到?”风破晓在她全面怪罪自己前,把事情解释清楚。“况且他们会分开,主要原因不是因你,而是因为帝国的皇帝,所以天曦才不得不走。” “你知道我爹是因何而死吗?”黄琮之死,脱离了解神的预测,黄琮并非因她而死,而是死于自缢,可解神似乎仍认为这是她所造成的。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我只知道,你们父女,已有许多年没说过话了。” 不是许多年,是七年,就打从她回到中土抢下第一武将这个位置起。 “这只是我的猜想。或许,黄琮将军怕你日后在知道实情后会因此而自责,或是惦记着他,因此他才刻意疏远你,由他亲自先行斩断父女之情,好让你在他死后不会太难过。 一直凝视着外头的她,听了忍不住握紧了拳心。 “我说过这只是我的猜想。”在看了她的反应后,他缓缓补述,“但如果我是黄琮将军的话,我也会这么做。” 在听完解神的话后,她也是这么猜的。 原本她一直不懂,为何他们这对父女,会走到如同陌路人的一日?以往他们不是这样的,在她的回忆里,全都是黄琮对她的宠爱与保护,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像黄琮那般爱她,可是自她武艺大成之后,黄琮就变了,丝毫不给个原因或是理由,彻底的将她疏远,像是要将她自他的生命里全面拔除似的!而他的沉默以对,对她来说更是一种最深刻的伤害,多少次她想试着挽回父女情,却遭黄琮狠心拒于门外。 若黄琮真相信解神的话,当年就不该将她留下,若黄琮真想挑战解神所言,那为何又要半途而废?若黄琮七年来的沉默,真是如风破晓所言,只是想让她在他死后不会太伤心,那么黄琮就太小看他们之间的父女之情了。 “走开……”在湿意涌上她的眼眶时,她语带哽咽地出声,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个模样。 “我不能。”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频频打转,她一动也不动,深怕只要一动,眼里的泪水就会落下来,一迳隐忍的她,在他始终不肯走时,再也拦不住那必须找到出口的泪意。 “倘若……”她紧紧揪握着十指,“倘若我能在他死前跟他说上一句话就好了……” 在天马郡战场上救回黄琮的那一日,她就该亲自去见黄琮一面的,她都已碰了七年的钉子,为什么她不愿再夫碰这一回?她不知道,那日竟是他们父女俩最后一次见面,此后再也无法相见,她再也没有机会对黄琮说,她希望他能以她为荣,也再没机会告诉他,她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他…… 曾几何时,为对方着想,竟然会成为一种遗憾?黄琮为了她而不言不语,她为了黄琮而努力想打败六器,他们都为了对方着想,也都认为这么做是对彼此最好的,可他们却也因此伤害了彼此。 她应该直接问黄琮!他要的是什么,而不是独自在暗地里猜测,或自行下了个为他好的决定,在她当上第一武将前,她就该问问黄琮愿不愿让她来背负他的负担,她为什么不问?那时为何她没有这么做? 当她的泪水淌落面颊时,风破晓迟疑地伸出一手拥住她,她挣扎地想推开他,但他不死心,牢牢将她抱紧后,一手按着她的头让她靠在他的肩上。 “我不会说出去的。”他低声保证。 紧环住她的大掌,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暖,掌心的主人,并没有鼓励她放声大哭,也没有要她别哭了,他只是静静地拥着她,将她一身的伤痛都容纳至他的怀中,过了许久后,因过度忍抑而止不住颤抖的夜色,在他的大掌轻轻抚过她的发时,她忍不住将脸埋进他的颈间,两手用力捉紧他的衣襟,将她的哭声藏进他的怀里。 就连哭……她也要藏。 风破晓心疼地拍抚着她,将被她感染的哽涩,努力锁在他的喉际,他在想,或许这是她第一次倚靠别人,也是第一次,有人愿提供个肩膀让她倚靠,因他人都认为,强悍如她,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陪在她身边,她也不需倚赖任何人,可他们不知道,她也会伤心,也会因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而落泪,就如同所有的凡人一般,她只是没有说出口而已。 她没有他们想像中那么坚强的。 挂在他衣衫里的耳环坠子,在夜色扯住他的衣襟时微微露了出来,她泪眼朦胧地张大了眼,看着那个遍寻不着的失物。那是她几岁时掉的?十六岁?她还记得当时她找了很久很久,因黄琮说过,那是天曦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原本她一直以为,她再也没机会看到这副耳环团圆在一起了,没想到,它竟在他的身上。 假装不知道这回事的夜色,只是靠在他的怀里,在被泪水濡湿的伤心里,静静体会着倚靠他人的感觉,温暖的体温,唤醒了排山倒海而来的疲惫,从不曾觉得自己有这么累过的她,在这具能议她暂且放心歇息的怀里,悄悄闭上眼睛。 雪停了,照这种天候来看,或许上回的那场雪,将会是冬日最后的一场雪。 只在师门住了几日,就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夜色,在将行李收拾妥当走出房门时,住在她邻房的风破晓,已站在水井边,打了满满一桶水后,不畏冷天地以汗巾擦拭着自己的身躯,从没见过他打赤膊的夜色,在双眼接触到他胸前与腹部那两道由她造成的刀伤时,这才知道他的伤势为何会拖了那么久都没好,在看过他的伤口后,她不禁觉得,他能够在这种伤势中活下来,根本就是个奇迹。 虽然如此,但今日他的气色看起来仍是好多了,想必是她师父出手相助之故,至今她仍不明白,性格冷淡,就连自己的徒弟都不太搭理的解神,为何会对他这个外人破了例让他留下不说,竟还亲自动手帮他疗伤。 看着那具伤痕累累的宽背,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黄琮,虽然说,他的长相与黄琮一点也不相似,他也没有黄综武人正直不屈的强烈个性,可他关怀她的一言一行,他包容她的耐心,都与黄琮好像,有时她甚至觉得,这个姓风的男人……会让她有种黄琮仍活在世上的错觉。 一串刻意让她察觉的足音,停留在廊侧,夜色转首看去,手执两柄弯刀的截空,站在长廊的另一头瞧着她,夜色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地在截空离开时跟上他。 “有必要吗?”在走至远处的院落里时,夜色轻声问着已在那里等着她的截空。 “你可知他人都在私底下说,掌门之位,是你让给我的?”早就想与她一战的截空,对她扬起了手中的双刀。 夜色盯着他充满怨怼的双眼,“从一开始,师父就没打算将掌门之位传给我或是大师兄,师父指名的对象是你。” 他无一日遗忘,“但当年你的功夫在我之上是不争的事实。” “非要打败我,这掌门的位置你才能坐得安稳?”夜色本是不想理会他个人的心结,但他眼中那种非胜不可的眸光,令她不得不去想,这男人究竟因她的出现,而为此很她恨了多少年。, “你不会明白那种感觉的。”她怎会知道,心中插了根怎么也拔不掉的刺的那种感觉? 虽然解神并不怎么愿收夜色为徒,但他知道,在解神心底,夜色是接他衣钵的最佳人选,无论是旬空或是他,管没有夜色那般奇佳的资质,而本门的弟子们也都知道,夜色这个只入门短短不过数年的师姐,功夫只在解神之下,因此当夜色回到中土,解神将掌门之位传给他时,每个人虽在口头上承认他的地位,但他很清楚,所有人都认为,这位置,根本就该是夜色的。 他不是夜色的替身,身为她的师兄,他更不认为自己必须去承受这种难堪。 “好,今日我就让你一偿宿愿。”心里已经够烦的夜色,并不想让这种师门恩怨再来烦她,于是她搁下手中的包袱,取出风破晓为她准备好的弯刀,刀才出鞘,早已准备妥当的截空已朝她掷出一刀。 她看也不看地扬刀将它击回截空的手中,在截空扬刀冲向她时,她边回手连想,到底该不该打败他,好让他更恨他?或是刻意放水输给他,好让他一圆心愿,安安稳稳地当他的掌门,别再把她当成眼中钉来看待? 听见刀声的风破晓,才赶至院里,所见的,就是夜色的退让,他不解地看着从不肯输给任何人的她,在与截空交手时,非但没有专心,反倒像是敷衍,这让也看出来的截空攻势更加凌厉,然而夜色依然不肯亮出真本事。 风破晓在他一刀砍向夜色的面门时!及时挤进他俩之间一掌握住它,并以另一掌将夜色推往一旁。 “够了!她并不想跟你打,你看不出来吗?” “由不得她。”截空试着抽回手中的刀,但风破晓却将它紧紧握住。 他不禁为夜色感到心疼,“她无处可栖,她只是想回师门而已。” “就算师父容得下她,我也容不下她。”截空冷冷说着。 “她是你的师妹。”难得一见的厉色出现在风破晓的面上,“黄琮将军死了,她又被逐出中土,眼下解神是她唯一能够投靠的对象,她需要你们。” “本门的家务事用不着一个外人来插手!”也不管风破晓手中还握着他的刀,截空一鼓作气地将刀抽回,掌心遭划破的风破晓也立即架剑在手,而被赶至一旁的夜色,则是无言地看着风破晓代她与截空刀剑相向。 与他拆了几招后,赫然发觉风破晓的一招一式皆与自己如出一辙,只是风破晓将刀换成了剑而已,登时截空更是怒火中烧。 他回首喝声问向夜色,“你将本门的功夫传授给他?” “她没有。”赶在夜色开口前,风破晓己先替她辩护,“功夫,是我偷的,你要算就算在我头上。” “偷?”截空逼近他的面前问,“你可知偷了本门的功夫有何下场?”。 “愿闻其详。”眼中充满杀意的风破晓微微扬起唇角。 他飞快地舞动双刃,“我要卸掉你的一双臂膀!” 没打算成全他,好让他再去找夜色算帐的风破晓,将手中之剑换至无伤的另一手,在截空开始手下不留情时,也卯足了全力与他杠上。在与夜色交手数回后,早就已适应夜色力道的他,并不觉得截空的内力有夜色深厚,在动作上,亦没有夜色敏捷,他是能明白年纪长了夜色一截的裁空,在夜色无人可及的光芒下!有多妒怨与不平,但很显然的,截空并不知,夜色虽有天分,但她后天的努力不是任何人能够及得上的,至少,截空没有像他一样,曾在那种大雪天里,亲眼见过夜色练刀练到两掌掌心都磨破,才愿停止练刀的情景。 就因他见过夜色是如何练武的,因此,技不如人的他,从不觉得输给一个女人,该感到羞辱或是惭愧,他只在想,他该如何向她看齐,该如何比她更下功夫好迎头赶上她,可这个截空不是,他只见得着表面上的胜负,他看不见夜色努力的那一面。 在已然掌握了截空的刀法后,风破晓开始回击,使出一套套各大家剑法的风破晓,在截空还没适应这一个门派的剑法时,立即再换过另一套,在截空有些应变不及时,站在一旁的夜色不但已看出了风破晓与截空的差距,亦明白了风破晓会被称为天宫希望的原因。 他的确是面世上绝无仅有的镜子,且他明白百川汇海这道理,他将所学来的一切,全都融合成他自己的,也因此,各家大成在他身上也就成了独一无二,她想,若是再过个几年她再与风破晓交手,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机会能够在他身上留下两刀。 一剑将截空飞掷而出的弯刀击向院旁的大树,令它深插至里头后,风破晓再次将剑换手,在截空还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做时,他已一掌击向他握刀的肩头,逼他弃刀之余,亦将剑架上他的颈子阻止他再动分毫。 “我的手,我得留着自己用。”风破晓连说还缓缓将剑自他的颈间移开,“很抱歉,它们不能留给你。” 风破晓沁出掌心的鲜血,顺着剑身,点点滴落在地面上,截空喘息不定地看着他好一会,而后转首瞪向夜色。 “你走,别再让我见到你……” 失望自夜色的眼中一闪而过,她不置一词地拾起了搁在地上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院中,风破晓见了,忙追着她出去。 冬日已尽,已是融雪时分,天气因此格外寒冷,漫着云雾的山阶上,静静地回响着两人的足音,在离开了山阶,已远离山门之时,走在她身后的风破晓,见她的肩头在风中微微瑟缩,于是他脱下身上的大氅,走至她的身后为她披上,并等待她的拒绝,然而她并没有,只是持续地往前走,他走至她的身边看着她的侧脸,在那面无表情的芳容上,他寻找不到此刻她心情的蛛丝马迹,但他却一直记得,方才她那不想让人察觉的失望眼神。 在肩上的大氅快自肩头滑下时!夜色伸手将它拉紧些,但一手却触着了些微湿的湿意,她低首一看,只见大氅上沾染了点血迹。 “手。”她突地停下脚步,没头没脑地对他说着。 “什么?” “你的手。”她转身看着他方才为她握住一刀的右掌,只见在他随意的包裹下,沁出的血水已将他手中的绫巾给染红。 风破晓笑笑地将手藏至身后,“无碍。” “我二师兄那一刀可不轻。”她木着脸,伸长了手拉来他的掌心,扯掉他胡乱包裹的绫巾,仔细看了那令他皮开肉绽的伤口后,她不语的自袖中取出个小瓶,替他倒上些令他觉得刺痛的药粉,再取出自己的绣帕替他重新包扎。 身材高大的风破晓,低首看着她为他裹伤的模样,突然觉得,眼前的她好娇小,绝美的容颜、细心的动作,让人完全无法联想起她以往的身分。 “自认识我后,你似乎不是伤就是病。”已经很习惯打理这种大小伤口的夜色,在绑紧[奇+书+网]绣帕时对他说着。 他轻声笑着,“这已是个常态了。” “离我远点你就能保住你的命。”将它绑妥后,她才想转过身,却遭他一掌握住。“我不在乎。” 一线天光自云朵中露脸,直视着她的黑瞳,在阳光下泛着灿亮的虹泽,她望进他的眼底,一如以往,所找到的仍然是不变的关心,仍然是隐藏不住的热烈,回想起方才二师兄和全师门的人的眼神,她觉得现下的自己,像是自毫无温暖的隆冬里,重回了春日的面前,不知怎地,这让她觉得有点感慨。那些她极力想要寻找的人,皆带着防备的眼神不欢迎她的出现,而这个她极力想要摆脱的男人,却固执地带给她他所有能够给予的温柔,即使遭挫,即使她常不领情,可她从没听他说过半字怨言。 握紧她的大掌,出乎她想像的大,轻轻一握,便包容了她整只手,一如全面包容她的他般,而此时微俯着身子的他,在她的眼中也变得好不高大,像座可倚靠的山,不变地在她身畔守候。 “我不想说话。”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后,她别过脸,不想让已经够烦乱的心情因他而变得更加复杂。 “我会安静的陪着你。”他也已经习惯了,照旧地走在她身后两步之处。 她不禁因此而停下脚步。 “为什么?” 他大抵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喜欢一个人,愿为她做任何事,这需要理由吗?” “我不懂。”她就是无法理解他的无怨无悔,对她来说,那根本是种痴心的盲目。 “你想懂吗?”他想了一会,定看着她的背影,沉声地问。 “我——” 他出声阻止她,“别回头,让我说完。” 听着他那异于以往,再认真不过的嗓音,夜色有些心慌,在来不及逃开时,他似伽锁般的话语,已将她困在原地。 “自七年前见过你后,这些年来,我一直思念着你的侧脸,日里夜里,所想的皆是你。我想你,无时无刻的想,因此想念你,那已是一种习惯,一种只要我还活着就无法戒除的瘾。” 来得措手不及的剖白,令她胸坎里那颗原本轻柔而缓慢跳着的心,在浓得化不开的情意里,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她像是不经意打开了个藏在暗地里不愿见光的箱子,开箱后,就再也搁挡不住里头关锁已久,渴盼能够浴沐在阳光下的情意。 “我常在想,你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又那般日夜不分、筋疲力竭的在练刀?在你成为帝国第一武将后,我则开始在想,你的负担重不重?会不会累?努力了那么多年后,你是否已得到你想要的了?”他瞬也不瞬地瞧着她的背影,喃声将无法对人倾诉的心情烙在她的背影后。“这些年来,我多么盼望能再见你一面,可我明白,我俩若是相见,那只会在帝国与天宫开战的情况下,我不愿我俩将会是在战场上相见。因此我也和你娘一样,想见你,却不能见你。” 记忆里早已斑驳的颜色,在他一言一句里,在时光的川水里逆流而上,将那些她早已遗失的过去一一带回她的眼前,她忍不住紧屏住气息,在他的揣测里,回想着以往的他与自己,他那带点落寞与寂寥的语音,像柄大锤,重重地捶打在她的心版上,在掩不住的刺痛中,所留下的,是他毫无保留的担心,她从不知道,当她努力想在帝国里往上爬时,有个人,关心的不是她的功与名,而是她自己。 站在他前头动也不动的夜色,很是后悔问了他这个问题,想逃,却无处可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他的真心捧至她的面前。 在她知道,曾有个人,是如何以想念着她过着日子时,她的喉际因此而紧缩着,那些明明就只是由思念所组成的话语,在入了她的耳后,并不像根轻飘的鹅毛般落下,而是像无数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石般,令她没有勇气去面对他话里那掩藏不住的深情。 他低下头,自嘲地说着,“我知道,在你眼中,我或许不过是个敌人,只是个刀下败将,以及一个让你感到厌烦的男人,可你不知,只要能在你身边一日,就足以抵过七年的等待与相思,因为只要能看你一眼,我就能再继续思念你七年。” 夜色无言地悄悄转过身,看着此时不脸红也不笑的他!像个陌生人似的,一副似再也难以负荷如此重担的模样,抚着胸口站在原地,筋疲力竭地掏挖出心底最深处的感情,再毫无保留,赤裸裸地虔心奉上给她,这般看着眼前的他,她分不清自己带给他的,究竟是痛苦还是快乐,她不知在他的生命遭她占据这么多年后,若是将她自他的生命里剔除,他还能剩下些什么? 或许恐将什么都没有。 而最让她感到不忍的是,那一日,当她前去迎战他时,持剑与她相向的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战场上的她?当她毫不留情,狠狠地以刀划过他的身子时,他又在想些什么?他不因此而感到心碎吗?为什么他还要在她被放逐时找上她? 低首直视着地面的风破晓,缓缓告诉她答案。 “我常在想,是不是每个爱上你的人,都和我一样,因你而在心头留下了最美丽的回忆?是不是每个曾见过你的人,也都和我一样,从此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夜色怔怔地沉陷在他的话里,像个被流沙拉住两脚的人,怎么也无法动弹,先前的疑惑与不忍,全都遭他这句话给掩盖而过,独独留下了为她倾心的痕迹,她深喘了口气,某种因他而感到鼻酸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她甚至不敢站在原地凝视着他,或是一瞥他的双眼,去瞧瞧这个因她而遍体鳞伤的男人。 “你……后悔过吗?”她别开眼,困难地把话挤出口。 缓缓抬起头的风破晓,走至她的面前,两手捧起她的脸庞。 “若你也懂得什么是思念,你将会知道,我一直都活在你给我的梦里面。” “梦?”在他那令人感到灼热的目光下,她有些想闪躲,但他却不肯让。 “你是我所有的美梦。”他沙哑地说着。 在那一刻,夜色忘了该怎么呼吸,亦无法将目光离开他的身上,心绪大乱的她,怔看着他的脸庞,在那上头,她没有找到半分后悔,或是抽身而退的念头,她无意识地抬起一掌,在指尖轻触到他的脸庞时,发觉自己在做什么的她才想抽回来,他立即紧紧握住,自他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心跳,如莲控制不住的荒原野火般,开始在她心头……蔓延。 “会不会……太大了点?”仰着头的风破晓,边看着眼前的山寨边问身边人的意见。 “我是这么想。”两眼再次滑过这座规模庞大的山寨,夜色是满同意他的意见。 双双收回目光后,他俩看了彼此一眼,发觉在他们眼中,皆有着同样无奈的眸光。 在走了几日的山路后,他们不过是想找个地方借宿,然而在这处山头上,唯一能看到的建筑,就是这座看似夸张的山寨,没得选的他们,才来到寨门前敲敲门,里头以为是肥羊自动送上门的山贼们,随即亮刀亮枪地开门打算洗劫他们,就在夜色一露脸后,马上就让情势来个大逆转,一如以往,山寨里的人全都因她逃命而去跑个精光,他们想拦都拦不住。 只是想借宿一晚而己,他们要座这么大的山寨干嘛? 身为祸首的夜色,感慨地摸摸自己的脸庞,不禁觉得光靠她这张脸,她就可以在迷陀域里横行无阻……唉,她已经快变成一个吃住都不必付钱的土匪了,这些人是存心破坏她的名声吗? 冷意伴随着暮色来袭,风破晓推着她进门去避避寒风,在走进不知可容纳多少人的宽广大厅后,他自一旁找来两盏灯后将它们点然,再将其一交给她。 “你歇歇,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吃的。” 掌着灯的夜色,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里,看着掌灯离去的风破晓,身影渐渐消失在另一端的黑暗里。 沉稳的足音,一声声地回响在空无一人的山寨中,聆听着他愈走愈远的足音,她觉得那像战场上的鼓声,每一下每一声,都会令人的心头感到震颤。她一手抚着胸口,很难遗忘那日他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那些他的真心。 她是知道自己的长相不差,但因她的个性、身分,很少有人喜欢她,在中土里,唯一一个曾大剌剌表示看上她的人,就是孔雀,但孔雀生性本就轻佻,说出口的话时常令人分辨不出是真是假,加上她也不欣赏那类的男人,所以多年来她只把他的爱慕当成常态而没当成一回事,她更知道的是,孔雀也与破浪一般,对于武艺有着某种程度的执着与狂热,遇到武艺胜他一筹的人,他就像发现了新玩具似的,非得胜过那人不可,因此他们虽年年都行,孔雀年年皆不曾放过水,反倒是一年比一年强,或许对孔雀来说,胜她与爱她是两回事,而她之所以能够吸引孔雀,一开始就只是因为她的武艺。 但风破晓,则与孔雀完全不同。 他几乎是双手捧着真心来到她面前的。 他不在乎他俩的身分,也不介意武艺是否在她之下,他更没有那种非胜她不可的决心,打从他劫囚的那一刻起,一直以来,他就只是单纯的关心着她,一心希望她能与天曦母女团圆,自一开始到现在,不管碰了多少钉子,他都没有因此而改变过。在他身上,她找不到别的企图或野心,反倒是他给了她许多不在她预料内的东西,他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不管是需要吃饱喝足、暖衣丰银,他皆主动为她提供,甚至是在她需要个人来分担她的伤心时,他也不吝出借他的肩膀让她倚靠。 是不是每个生在黎明破晓时分的人,都像他一样,沐浴在朝阳下的那颗心,都是如此温暖而明亮?或者这个本身就是在黑夜过后才出现的破晓,天全就是要照亮她这种躲藏在黑暗中的人? 一想到他是靠着对她的思念,才度过了七年的岁月,她就有种不忍,尤其在想起他说那些话时落寞又心痛的模样,那感觉,就像刀割似的,或许她大可说那是他自找的,她并没有要求他为她如此,可每每只要看着他那张无怨无悔的脸庞,她就无法这么想,更无法置身事外,相反的,自那日起,她再也无法自在从容的面对他,她再无法面对他从一开始就已对她摆明的爱慕,每当望进那双黑瞳里时,她所见到的,都是他盛满的思念。 七年的岁月,该怎么还给他?他那已是泥足深陷的深情,在困住了他时,亦困住了她,不让她选择地将她也给拉了进去,与他深深困在一块。 或许老天是善待天曦的,因天曦有着风破晓,有着他这个善体人意的男子,她想,养育风破晓的天曦定是很以他为荣,她相信性子这么好的他,定也像个孝子般地侍奉着天曦,而她呢?在他们之间,她反而像个外人,她不认识那个只听过名字的娘亲,她甚至连天曦生得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一想到他们正朝织女城前进,她就有种下意识想抵抗那恐惧的感觉,她不知,她该如何面对那个从未谋面的天曦。 原本,在被放逐之后,她是打算不再理会三道与帝国之间的事,她只想远离一切是非,若是师门不收留她的话,她就找个地方静静过她的生活,可自从这个不死心的风破晓出现后,她发现,短时间内她恐怕没法抽身其中了。 熟悉的足音再次在她的身后响起,在走至她的身选后停下。 “这儿大虽大,却没什么可吃的。”一无所获的风破晓,对着这座空有其表的山寨叹了口气,“看来,他们这山寨今年的收获并不丰。” 她静站在原地,聆听着他的声音回绕在广阔的山寨里,再沉淀至她的心里。 “冷不冷?”他边问边把手中的灯交给她,在大厅的火炉里放妥了柴火后将它点然,在明亮的火光照亮了大厅时,他又消失在大厅里,过了一会,他两手抱满一堆毛皮缝的毯被再次出现。 夜色站在原地看他忙碌地将毯被铺在火炉前,两手拿过她手中的灯后,把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推着她去火炉前坐下烤烤火。 他按着她的肩头交代,“你在这等着,我去外头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猎的。” “不用了,我不饿。”她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风破晓侧首看了她一会,有些纳闷她是怎么了,在一阵冷风自没关紧的大门门缝里灌进来时,他忙转身想去把它关紧。 “陪着我。”以为他要离开的夜色,忙不迭地叫住他。 只走了两步的他定下脚步,脸上的表情有些讶然。 她抚着自己的双臂,“我不想独处。”这地方,太空旷了,像座坟墓似的,空旷得令人心慌,就连喘息声都清晰可闻。 他不语地看了她一会,先去将大门关紧后,再走回她的身旁坐下,就着火光看着她的侧脸。 “你原本想留在师门是不?”他边问边把她身上快掉下去的毯于再盖妥些。 “你也听见了,我二师兄容不下我。”夜色没有再掩饰眼中的失望,“不只是他,其实,我师父解神也不怎么想见到我,他认为是我害了我爹。” “别想太多。”他轻声安慰,“没有什么是生下来就已注定好的,命运或许有命运的安排,但上天也有她的安排,所以咱们的一生并非都得照着那些走,只要你不信它即可。 “但我爹仍旧死了。”她落寞地说着。 风破晓犹豫了一会,伸出—掌揽过她的肩头,让她靠至他的肩上,见她没有反对,他才轻招着她继续说着。 “黄琮将军是因何而死,谁都不知,别把罪过都怪至自己头上,相信黄琮将军定也不会希望你这么想的。” 靠在他的肩上凝视着火光,夜色并不想移动自己,许久不曾拥有过的温馨掳住了她,她忍不住闭上眼,伸出一手拉住他的衣襟。 “说说关于我娘的事。” 脸上漾着笑意的风破晓,抚着她的发轻声说着。 “她有一双与你很相似的眼,声音轻轻柔柔的,不会半点功夫,可家事和厨艺却一把罩,她做女红的功夫,在织女城里无人能出其右……” 在他轻柔似哄小孩入睡的音调里,夜色渴睡地闭上眼,并就着他一言一语开始想像起天曦的模样。这般紧靠着他,她不禁放下了多年来的防备,与刻意对他人筑起的藩篱,或许,就是因为她处于黑暗中太久了,因此她才会向往光明,她才会想靠近这抹破晓般的曙色。 发现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风破晓看着她一脸放心的睡颜,屏住了气息轻轻移动她,让她靠躺至他的怀里,在她并未因此而醒来后,他松了口气,而后在亮眼的火光下,低首瞧着这张让他日思夜念的容颜,并再次深深感谢上天,又再次让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第六章 无论事前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当夜色亲眼见到天曦的脸庞时,她还是很难接受眼前这个曾是生下她的人。 在履行承诺与风破晓来到织女城外时,不愿入城的她,选择在城外的林子里等待,在这段等待的时间内,她的脑海里窜过了许许多多的想法,想逃避,又想见见他口中所说的天曦,想告诉天曦她对他们夫妻的分离有多内疚,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当风破晓小心地扶着天曦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在天曦的脸上看见了兴奋与感动,还有满眶的泪水,而她,却没有任何感觉,或者该说,她不知自己此时该有什么感觉。无论是黄琮或是天曦,在见过解神之后,她知道,她都不能再以女儿的身分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是她害了他们夫妻俩,是她造成他们离散二十多年,至死夫妻都永无再见之日。 「夜色……」 盼她盼了二十多年,终于能够见到她的天曦,泪流满面地走向她,颤颤地朝她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时,夜色却往后一退。 「听说妳想见我。」她的声音冷漠得连她也觉得不像是自己,「现下,妳已见到了。」 在夜色转身就要走时,就连风破晓也没想到情况竟会是这样,他正欲上前去拦,天曦已冲上去拉住她的衣袖。 夜色冷冷地抽回手,「我们分开太多年了,老实说,我对妳没有任何记忆。」 「不要紧的,我们可以——」天曦不断朝她摇首,却遭她一句残忍的拒绝给打断。 「妳我都不得不承认,我们只是陌生人。」二十多年了,这事实,这距离,谁都没法改变和拉近。 怔怔地看着夜色与黄琮有些相似的脸庞,颗颗似断了线的泪水,自天曦的脸庞落下。 「这些,妳收着。」努力不想受她影响的夜色,低首自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放至她的手中。 她哽咽地摇首,「我要的不是这些……」 将她的长相仔细地记住,深烙在脑海里确定永不会遗忘后,夜色往后退了一步。 「我爹死了。」 「我知道。」天曦心痛地颔首,想将愈退愈远的她拉回来,「夜色……」 「我不希望下一个死的是妳,因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夜色决然地命自己割舍,「保重。」只要知道她仍在人世,只要风破晓能够继续伴在她的身边,这就够了。 无法挽留她的天曦,泪眼模糊地看着夜色走得飞快的背影,在她想追上去时,风破晓一掌按住她的肩头,温柔地在她耳边说着。 「妳先回城。」 她一脸不放心,「但她……」 「没事。」他朝她笑了笑,「我去劝劝她,待会我就带她一块回去,好吗?」 「嗯。」 像是后头有人追赶似的,夜色脚下的步伐走得疾快,一路上,她丝毫不敢回头,就怕又会见到天曦眼底的泪光,当一串耳熟的足音以飞快的速度跟上她时,她头也不回地说着。 「我已履行我的承诺见过她了,你还缠着我?」 「我希望妳能留下。」一鼓作气跃至她面前的风破晓,高举起两掌将她拦下。 「这不在咱们的条件内。」她冷声回拒。 「妳该给她一个机会。」风破晓在她打算绕过他时,不死心地再挡住她的去路。 「什么机会?」 「与妳做对母女的机会。」他不忍地看着她,「她是妳世上仅有的亲人了不是吗?」她与天曦不同之处,就在于她能狠,即使她再怎么伤心也不会说出口,她更可以逼自己做出认为是对对方最好的事。 夜色听了转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知道妳没那么快就能接受,慢慢来好吗?」身材高大的风破晓轻而易举就追上她,依旧在她耳边劝着。 「你不怕她会因我而死?」停下脚步的夜色,火大地一手扯过他的衣领厉目以对。 「不怕。」他沉声地应着,「她也不怕。」 她用力放开他,「但我怕。」 他叹了口气,「若妳很在意孤辰星那回事,那我告诉妳,解神当年曾说过,当妳的双亲其一亡故后,妳才有可能脱离妳的命运。」 「我师父曾说过这种话?」怎么那天解神漏了这点没对她说? 「嗯。」风破晓积极地想扭转她的恐惧,「妳爹既已死,妳何不试试再找回一个亲人?天曦只想圆个团圆梦,这辈子,她就只有这么一个心愿,妳忍心不成全她?」 她是不忍,光是看到天曦那不知压抑了多少年的泪水,她的心扉就隐隐作疼,巴不得能够快点转身而逃,她当然知道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比天曦更痛苦也更矛盾,既不希望丈夫死,又很想见到自己的女儿,这种等待,天曦等到的到底是什么?丈夫的死讯?还是终于可以与女儿团聚的喜讯?在得知黄琮自缢的消息时,天曦究竟是该伤心还是该开怀? 她缓缓看向风破晓,这男人,在一径地在乎天曦的心愿之时,他有没有想到她?他认为光只是勇气就足以令她站在天曦面前吗?他知不知道只要见天曦一眼,她身上的罪过就多添一分,她也就更痛苦一分? 「够了……」她茫然地摇首,愤然转过身,「我受够了。」老父自缢、大军战败、遭逐出中土、被赶出师门,他以为她真对这些都无动于衷,都不伤不痛的吗?不要太过分了,她也只是个人! 风破晓在她身后大喊:「妳想再后悔一回吗?难道黄琮七年来的不言不语,这遗憾对妳来说还不够吗?」 夜色听了,忍不住一拳用力击向身旁的大树,浑身忍抑不[奇+书+网]住地频频颤抖。 「不知该如何与天曦相处,不知该怎么接受她,那都没关系。」他走至她的身旁,轻轻拉开她受伤的手,低声向她请求,「先试着去做做看好吗?毕竟她等妳等了二十多年了,妳忍心见她因得而复失再次夜夜垂泪吗?况且,妳若这么一走,我不知她是否还有另一个二十年可等妳。」 她不语地撇开她的手,他却不疾不徐地再将它拉回来,弯下身子将胸膛借给她,并在她打算推开他时收拢了双臂,闷不吭声地任她强劲的掌力推在他的胸口上,直到她停手不再造成他新添的内伤为止。 被困在他怀中,夜色在他大掌的压按下,侧首靠在他的胸前,满心矛盾的她怎么也无法理清此时紊乱的思绪,只能不知所措地靠在这个为一圆天曦心愿的男人怀里。 「为何你要做这些?」聆听着他不规律的呼吸声,她知道才被解神治好内伤的他,已因她又添了新伤。 「为妳娘,也为妳。」他哄孩子似地拍抚着她,「我不希望妳们任何一人在往后都得带着遗憾。」 这个没药救的男人……什么不当偏偏要当烂好人,也不怕会被她给打死,还笨笨地挨了那么多掌。 「这个,为何会在你身上?」她拉着他挂在胸前的坠子问。 他沉默了一会,「我捡到的。」 「在哪捡的?」 「妳爹府中。」他边说边抚着她的发,觉得她已比先前冷静多了。 「你曾进中土见过我?」她没想到他这么大胆,竟然敢潜进中土,且还是到六器将军的住处。 「对。」他抬起她的脸庞对她承认,「我就是在那年见到妳的。」 无限眷恋的目光,丝毫没有回避她盛满意外的眼眸,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手,轻抚过她的眼眉、他总是在梦里梦见的容颜,在夜色不说也不动地凝视着他时,他拉来她的掌心,放在他胸坎上,让她知道他的心跳得有多快,在夜色心慌地想抽回手时,他弯身将她抱紧,在她耳边低喃。 「不用怕,我会帮妳的。」他低声保证,「不知道该怎么做天曦的女儿,我帮妳,因我已经当她的儿子很多年了。」 他抱得是那么的紧,几乎让她无法呼吸,不曾让人这么束缚住的夜色,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和感受着他快得像在擂鼓的心跳,原本欲走的脚步,恋栈地在这具怀抱里停留丁下来。 「好吗?」 她以额靠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着。 「天宫不会欢迎我的。」她会给他和天曦带来麻烦的。 「放心,那不是妳该烦恼的问题。」 该烦恼的人,是他才对。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听完了海角所说的话后,神情呆滞的霓裳愣张着眼。 「夜……夜色?」 海角点点头,「嗯。」似乎每个人在听到这事时,所受到的惊吓状况都差不多。 「你肯定你没说错人?」她伸出一指,一脸不置信地要他再说一次。 「没有。」 天啊,风家哥哥暗恋多年的对象,就是那个夜色?那个在他身上划过两大刀和数小刀,让他昏迷了两个月的女人?为什么这些年来,她猜遍了所有可能被风破晓暗恋的人选,就是没猜到那个功夫强到不行的女人? 恍然大悟的霓裳抚着额,「怪不得破晓哥哥会点头又摇头……」就因为对象是夜色,站在敌我的立场上,所以他才想见她却又不能去见她。 海角皱着眉,「点头又摇头?」 「我家表哥呢?」她不安地左张右望,「他知道这事了吗?」不好,风破晓暗恋的对象竟是天涯最想亲刃的敌人,要是给天涯知道了,织女城不被他给闹翻才怪。 「应当知道了。」这事都已在织女城造成轰动了,相信那个最近老往织女城跑的天涯不可能不知道。 「他在城内吗?」愈想就愈头大的霓裳,转眼问额上布满了冷汗。 海角一手抚着下颔,「可能……已经杀去织女城了。」天涯可恨透那女人了。 「坏了!」赶着去救火的她,急急忙忙地拉着他往大门跑。 织女城这两日来又是闹烘烘的,原因无他,因他们才刚自昏迷中醒来的城主,在一声不响地跑出城多时后,终于又回城了,而他这次回城,还带了个来头甚大的女人,并将她安顿在天曦位于主城外的私宅中。 打从踏进他的地盘起,就一直待在天曦宅里一步未出的夜色,没去管今日外头又围了多少人,和他们又在议论纷纷什么,处在这个曾是敌人领地上的她,不但浑身不自在,她还满脑子都是想快点离开这的念头。 「若妳不想待在天宫,咱们可以离开天宫。」看出她心事的天曦,在她又待在窗边沉思时,站在她身后轻声地说着。 夜色回首看她一眼,直在心里想着,这个已在天宫住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年纪都一把了,她已经习惯了风破晓所提供的安逸生活,也与这里的人有了深刻的感情,现下要她离开她所熟悉的地方,到迷陀域那种不安的地方流浪,这对她来说,未免也太残忍了点。 「我本就不打算在这久待,我今日就走。」夜色自顾自地说着,走至桌边拿起她没打开过的包袱。 「一个人走?」天曦紧张地以两手压下她欲拿起的包袱。 「嗯。」她本就打算来这见见天曦而已,况且她独来独往惯了,带着人在身边,不但不便,她也不懂得该如何照顾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等我,我这就去收拾行李。」天曦听了急忙转过身,就怕夜色会扔下她。 夜色拉住她,「我不能带着妳。」 她紧紧握住夜色的双手,「我曾答应过妳爹,他死后,我定会把妳找回我的身边。」好不容易才能与她团圆,怎可让她独自离开?她若是没实现诺言,爱女心切的黄琮怎会放心? 黄琮曾与她做过这种约定?不知道有这件往事的夜色,愕然地看着一脸担心害怕的天曦,她试着想把手自天曦手中抽回来,但天曦却牢握得你是一放放开就再也没机会握住似的,看着那双与风破晓固执得不相上下的眼眸,夜色皱着眉,觉得她似又被同一类人给缠住了。 该不会风破晓的缠功,就是被她给教出来的吧? 「夜色?」还等着她回心转意的天曦,惶恐地望着她。 她一手抚着纠缠的眉心,「没事,我去外头透透气。」 「妳会回来吧?」天曦还是没个放心,直缠在她的身后问。 「会。」她随口应着。 「那我在这等妳。」天曦拉过她的两手,这次握得更紧,「我这就帮妳做几件衣裳,妳一定要回来穿好吗?我会一直等的。」 本想出去就不再回来的夜色,在她那非得给个保证否则不放人的坚持,以及她明显透露出来的害怕之下,没得选择的只能再一次让步。 「好……」她沉重地颔首,这才见天曦表情似有点放心,觉得无法再待在屋里的她,在天曦一松手后忙不迭地开门走至外头好喘口气。 走至外头关上门后,靠在门上的夜色深深松了口气,才扬起头,就被眼前那只跟织女城的人打成一片、背上还载了几个小孩的自家狮子给愣住。 她揉了揉眼,「曙……曙光?」她有没有看错? 「牠适应的不错,也似乎很喜欢新环境。」一直守在屋外的风破晓,走至她的身边笑笑地看着那只很快乐的狮子。 夜色慢条斯理地侧过首,有些不是滋味地看着怕她一声不响就跑了,所以一直守在屋外严防的他,与以往相比,现在的他更像个牢头,而她则是被他们以亲情名义给关在这的囚犯。已经深感烦躁不已的她,实在很不想在这时又见到他,在她才想赶人时,一束束从前头朝她射来的目光,让她不得不转过去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 已经包围这座屋子有数日的众人,日日都来这看热闹,日日都想来这见她一面,而在见了她之后,他们总是在脸上挂着暧昧不明的笑,再不然就是和风破晓类似的腼腆笑意,那一张张在她眼中看来和善过头的脸庞,令她不禁感到一头雾水。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她轻拉着他的衣袖问。 不只是曙光的反常令她感到意外,最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虽然全织女城的人都知道地是谁、来自何处,却没有一个人对她怀有敌意,相反的,打从她一进织女城起,她就觉得他俨对她的态度太过友善,且友善得……很狗腿。 风破晓挑高朗眉,「妳以为他们会恨妳?」 「当然。」他也不想想她对他和天宫做过什么事。 「妳觉得他们的样子像吗?」风破晓觉得眼下的情况,怎么看也不像他或她先前所预料的那般。 眼尖地又自那些人脸上瞧见暧昧的笑意后,夜色二话不说地拉着风破晓走至远处,再拉下他的身子,小声地在他耳边问。 「你不是要我替你保密?」 「嗯。」他怕这些城民和长老,不能接受他暗恋的对象是她嘛,他还盘算着到底该怎么去说服他们呢。 夜色大感不对地直向他摇首,「可我觉得他们的样子像是早就知情了。」 「是吗?」后知后觉的他大声地问。 来不及阻止他的夜色,只能眼睁睁地任老实过头的他转过身直接要答案。 「你们……你们知道……」他支支吾吾地问着众人,「那个……就是我对她……」 相较于他的尴尬,城民的反应就落落大方多了,在他还没把话结巴完前,他们已集体大声向他回答。 「知道、知道,全都知道!」全织女城都知道城主的暗恋小故事,全城的人也都期盼他们的城主能够美梦成真。 「啊?」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备感可耻的夜色,忙一把将满脸呆相的他扯回她的身旁。 「都写在脸上了,还问?」不知道早就泄密的人就剩他一个! 「这样,也好啦……」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发,「既然大家都不反对……那、那……」 「克制点,你想在他们面前丢脸吗?」在他又开始脸红时,夜色忍不住拉着他的衣角提醒他,实在很不想见他连在自家城民面前也威严荡然无存。 看着处处为他着想的夜色,心底不知已经乐翻几重天的风破晓,掩不住满脸的欣喜,两眼瞬也不瞬地瞧着她。 「你……」被他饱含爱意与期待的目光一瞧,她不禁心跳加速,「你干嘛这样看我?」 「妳……愿不愿长久留在天宫?」他期盼地问。 什、么? 长久留在天宫?他疯了吗? 明明先前他们就说好,她只是来看看天曦,可从没说过她会留在这,这男人会不会是乐过头了,所以脑袋瓜又开始跟他的眼睛一样有问题了? 脑际有些晕眩的夜色,深吐了口气后,一手抚着又开始隐隐作疼的额际,正色地对这个已经被爱情冲昏头,完全忘记自己与她是什么身分的男人,提醒他老是会遗忘的某此一事。 「我曾欲灭天宫。」 「那是妳的职责所在。」公与私他分得很清楚。 「我差点杀了你。」 「是我自己技不如人。」他一点都不介意。 「我没给过你好脸色。」 「我很心甘情愿啊!」他不但应得很大声,还一脸理所当然。 夜色动作迅速地伸出两手扯住他的衣领,使得高大的他不得不俯下身。 她压低了音量问:「你究竟是哪有毛病?」他不保密就算了,还在人前把他的底细抖光光?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叛徒?什么叫为了她而与天宫为敌? 他拍拍她的头顶,「我都说过我喜欢妳了,这真的不是毛病,妳可不可以相信我一回?」 她忍不住用力摇晃着他,「姓风的,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他就不怕他会因她而被逐出天宫吗? 风破晓深深一叹,「妳一定要强人所难吗?」 居然说地……强人所难? 无言以对的夜色,茫然地看向她身后的那些人。 「你们可不可以想个法子劝劝他?」算了,早知道这只驴子投胎的男人是听不进耳的,不然她也不会一被他缠上就甩不掉,她还是找别人来劝他比较快。 众人不但整齐划一地对她摇摇头,还反过来帮着风破晓劝起她。 「妳就成全城主嘛……」 夜色愕然地看着他们脸上相同的恳求表情。 不只是他,就连这里的人也不正常……她想不通这城中的人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留下来好吗?」风破晓弯下身子,殷殷地在她耳畔问。 「我……」她抚着额,「我回屋里静静……」里头的那个让她心乱如麻,但外头的这票更让她头昏脑胀。 「没关系,慢慢来,我等妳的答案。」在她摇着头走向小屋时,他还很有耐心地在她身后留下一句期待,夜色听了,万分头痛地用力把门关上。 「破晓!」听说他收留了敌方,而且是帝国的第一武将后,气急败坏杀来的天涯,响亮的震天吼吼音,在下一刻吼得所有人都忍不住捂上双耳。 就知道这唯一会反对的人一定会来……风破晓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准备面对那个恨夜色入骨的青梅竹马。 「那女人在里头?」提着把大弓前来的天涯,在瞧了瞧众人围观的那间小屋后,口气很冲地问。 「她有名字的,她叫夜色。」风破晓一掌拦下冲动的他,并缓缓更正。 「什么夜色?」天涯两眼一瞪,忿忿地拉大了嗓门,「你究竟还记不记得她是什么身分?」 「记得。」他点点头。 天涯一手指向小屋,「那你还留着她?」这种人有机会就该杀了她才是。 「她已被逐出帝国,不算是帝国的人了,还有,我想和她在一起。」风破晓边说边将他往后推,一直推到与小屋有一大段距离后才收回两手。 「什么?」被响雷打到的天涯,头昏眼花地呆站在原地。 「我喜欢她。」他慢慢补述。 「你再说一次。」天涯愣愣地眨着眼。 「我爱——」 「够了!」听不下去的天涯捂着两耳大吼。 他摸摸鼻尖,「是你自己要我说的。」 「破晓,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昏了两个月后神智不清醒,还是你被她砍得变呆了?」天涯两手握着他的臂膀,好不担心地瞧着这只迷途羔羊。 「我从没呆过。我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现在不愿承认事实的人只剩他一个。 天涯怎么也不肯相信,「可你说的话明明就是呆得没药救啊!」 「天涯。」他一字字地说明,「我对她是真心的。」 猛然被吓退三大步的天涯,大惊不已地看着风破晓在把话说完后,破天荒出现在他眼前脸红的模样,过了一会后,他迁怒地朝四周织女城的人们开吼。 「你们是全都聋了、瞎啦?在那个呆子变得更呆前为什么都没个人去拦着他?你们就不怕那个叫夜色的女人在一夜之间灭了整座织女城?」 与风破晓连成一气的众人,还在这节骨眼推出代表解释。 「因为……因为我们都知道城主从小就恋慕着她,虽然她来自帝国,也曾伤过城主,但……我们能够了解城主的心情。」自听过名字后,就一路自小暗恋到大,这年头这种死心眼的城主上哪找啊?因此对于城主不能见光的情事,他们不但乐见其成,若是不顺利的话,他们帮也要帮他追到她。 天涯听了,差点捡不回自己的下巴,「所以你们就成全他?」 「对……」这本来就是他们织女城不对外公开的秘密嘛。 原本还指望风破晓能够重振天宫声威的天涯,万万没想到,风破晓这个城主,竟是头一个拜倒在敌将石榴裙下的人,而这些搞不清楚状况的城民,居然也和风破晓一般,一个个都充满了盲目的感性,却都没有半分实用的理性! 「破晓,你听我说,有心上人是很好……」天涯深吸了口气,先以温柔的语气说着,然后再大声地想把他吼清醒,「可你也要搞清楚对象啊!」 风破晓完全无动于衷,「你若看不顺眼,大可回天垒城。」 「你在赶我?」他有没有说错对象? 「对。」风家城主斩钉截铁地再应一句。 天涯指着自己的鼻尖,「为了那女人赶我?」 「我说过她有名字,她叫夜色。」好脾气的风破晓,一再容忍后,火气也渐渐上来了,「你再不对她客气点,我就要送客了。」 「你居然——」暴怒的天涯还没把全文说完,就遭赶来灭火的霓裳给拖离表情已风云变色的风破晓面前。 「抱歉、抱歉……」忙着赔不是的霓裳,一手紧掩住天涯的大嘴,「我这就把家丑带回去处理一下。」他爱在家里闹是一回事,但闹到别人家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在这个不爱生气的风破晓都快变脸时,她可不想让天宫的两个城主为此翻脸。 天涯扯开她,「什么家丑?连妳也疯了吗?」 「海角!」敌不过他蛮力的霓裳,只好找打手上场摆平他。 「城主,得罪了。」早等着帮霓裳收拾家丑的海角,立即出现在天涯身后,扬起一掌朝他颈后重重一劈,再将被弄昏的天涯给扛上肩头。 「好了,一切没事。」霓裳不好意思地一手拍着后脑致歉,边说边带着人往后退,「破晓哥哥,请你继续努力,我这就把人带走。」 「把他带回去管教一下。」风破晓面色不善地瞪了被打昏的天涯一眼。 「是是是……」她忙不迭地应着。 坐在窗边的夜色,在看完了外头的闹剧后,只觉得她的头好痛,她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瞥看向屋内,只见一脸喜不自胜的天曦,在量完了她的身材后,高高兴兴地拿出针线与布疋,准备替她这个女儿做几套衣裳,登时,她突然觉得她的头痛恐有再加剧的倾向。 漾在天曦唇边的笑意,令夜色久久都舍不得移开目光,只是这般看着天曦,一阵始终尾随在她身后的不安,像是侵蚀着夕阳的黑夜,正一步步地携着无边的黑暗将她给笼罩。 那一日,在师门里与解神独处时,解神那很想在她面前隐藏,却藏不住的眸光,又再次回到了她的面前,令她怎么也无法遗忘,因那时的她,清楚地在解神的眼中看见了…… 无法原谅。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天色犹未亮,趁着天曦仍在睡,而总是守在屋外的风破晓也还未自主城来这报到时,收拾好行李的夜色轻轻掩上门扉,准备离开此地按照她原订计画去迷陀域,去过她原本已打算好的生活。 笼罩在山间的山岚,将四下化为迷蒙的白雾,令人看不清前路,按着记忆想走出这条山道的夜色,突然觉得这条路跟来时相比,它变得好长,而她的步伐也沉重了些,尤其是在想到天曦一脸满足的睡颜,和风破晓心满意足的笑意时,她就觉得这条山道像是永远也走不完似的。 她很清楚,其实这条路并未变长,变的人是她。 她放不下…… 「夜色!」跟在她踌躇的脚步后头,天曦慌乱的声音穿过迷雾而来,而她在喊完后,似乎还跌了一跤。 夜色有些担心地回首,想过去扶她一把,但当天曦的脸庞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又忙别过脸。 「别跟着我。」 「我……」跟不上她的步伐,天曦只好死命拉住她的衣袖。 「我不能留在天宫。」夜色索性停下脚步向她解释,「我若留在这,妳将会有危险。」一旦她留在天宫的消息传出去了,对她与对天曦都不好,尤其是碰上了不问原由的破浪与孔雀,天宫势必得再被灭一城。 「我说过我可以陪妳,无论妳要上哪,我都可以同妳一块去。」舍不得她的天曦,恳求地拉着她的衣袖不放。 「我不能带着妳。」夜色缓缓拉开她的手,「况且,我过惯漂泊的日子了,我没法定下来,妳也没法陪我吃那种苦的,妳就好好留在这过妳原本的生活。」 看着夜色眼底全无转圜余地的眸光,喉际极度刺痛的天曦,噙着泪问。 「咱们……就只能做几日的母女?」 「妳是我仅有的亲人了。」夜色闭上眼,不想再见到她的泪水,「我只希望,咱们两人,都能好好的活在世上。」 「夜色。」在她举步欲定时,天曦站在她的身后问:「我还能再见到妳吗?」 站在原地未动的夜色,背对着天曦,眼中来来去去的,全都是天曦这几日在为她亲手缝制衣裳时的快乐模样,她很想让天曦永远都这么快乐的笑着,因为那正是她无法给黄琮的,但撇去解神无法原谅的眼神不看,光凭她曾是四域将军之首,她就不能眼见任何一名四域将军毁了天曦所居的织女城,这份迟了二十多年的母女之情,她虽是很想珍惜,但在有了黄琮的例子后,她更想留住天曦的性命,因她知道,就算她不在,侍天曦至孝的风破晓,也定会代她尽孝的…… 「能不能?」饱含着恐惧,没有任何把握的颤抖语调,再次在她身后响起。 「我不知道。」狠下心的夜色,边说边往前迈开步伐,将身后的哭声留在一地的迷雾里。 弥漫在森林里的白雾,封锁了所有的视线,天曦心碎的哭声,一直回绕在她的耳际,心痛的夜色,在早就偏离了小道后,漫无目的地在林间四处乱闯,在怎么也离不开这片将她逼得快疯狂的森林时,她恨恨地一拳重击在大树上。 在她那一拳落下后,循声找着她的风破晓,已来到她身后,在来此之前,他已派人将天曦送回城内。 「这是怎么回事?」昨日她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今日就全都变了? 「我说过我会离开的。」她别过脸,扬首大喊:「曙光!」 「妳就不能为了天曦留下?」在曙光赶来前,风破晓急忙绕至她的面前想改变她的心意。 「不能。」她冷声说着。 「我呢?」他双手握住她的肩头,逼她不得不看向他,「妳不能为我而留下吗?」 夜色的眼瞳不安地颤动着,胸口里的那颗心跳得飞快,在他的双手握疼了她时,她发现她竟无法一如以往明快地拒绝他,她心疼地看着他那张比天曦更怕失去她的脸庞,她想,她若真的离开,日后,痴心如他,可能将会化成一尊雕像,代她守着天曦之余,继续痴痴地等待她再次出现,不要说是七年,他的一生,恐都将用来等待她。 「夜色……」揪痛她心房的嗓音,自他口中再一次地逸出。 她强迫自己把话说出口,「不能!」 「非要我把心剖给妳看,妳才愿相信我说所的都是真的吗?」像是失去了所有希望般,风破晓撒开颤抖的两掌,低声地问。 「你别又来了……」她一手抚着胸口,转身不想看到他落寞的模样。 「别走。」他站在原地一手拉住她。 「我说要走就是要走,这回你别想拦住我。」不想再解释的她,想拨开他的手,但他却握得更紧。 「好……」突然抬起头的他,眼眸闪了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这就去告诉天涯。」 夜色不解地停下推扯的动作,「告诉他什么?」 他不后悔地撇下她转身往回走,「我要弃任织女城城主,往后天宫由他一人接管,无论妳要上哪,我就跟妳到哪!」 「什么?」她怔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风破晓回首看着满面意外的她,「妳不信我可为妳放弃一切?」 她不禁因此而颤抖,像是整个人突被拉至海底灭了顶。 她相信的,因她知道这男人有多固执,且和她一样,说到就会做到…… 「没关系,我证明给妳看。」以为她仍是不信,风破晓决定身体力行给她看。 「风破晓!」她忙不迭地大声叫住他。 他忿忿地握紧两拳回吼:「我不想再当妳的敌人,因我已经当够多年了!」 上前拦住他后,夜色边摇头边对固执的他说着,「我已不是帝国之臣。」 「但妳心中还是帝国之人,妳永远也无法遗忘妳的身分,妳是夜色,妳是帝国引以为傲的第一武将,妳永远也不会自这身分里走开的。」他的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谎言般,「既然妳不能,那就由我来,反正我已负责那么多年了,也是该把责任分点给天涯了。」 「这不是重点。」 「它当然是。」他一手抚着她冰冷的面颊,双目炯炯地看着自来到天宫后,就一直被以往身分困着的她。 在他的目光下,觉得就快无法呼吸的夜色,猛然转过身想逃开,他却自她身后结实地将她抱住,使出了所有的力气将她牢牢困在怀里。 「放开我……」不想再伤他的夜色,在触及他的体温时,只能站在他的怀中抵抗他的固执。 「不放。」他埋首在她的颈间,紧闭着眼眸,「我若是放手,妳就不会再回头了。」 喉际的哽咽,令夜色发不出声,她怔怔地看着已赶至她面前的曙光,想上前骑上曙光,好离开这纠扰她不断,分不清究竟是亲情还是爱情的森林,以及她身后那具她曾倚靠过的胸怀,可风破晓抱得太紧,她无法移动自己半分。 「不要再从我的面前走开……」他转过她的身子,低声向她请求,「让我陪妳走。」 「天宫的人会同意你这么做吗?」知道他是下了所有决心的夜色,有些不忍地一手抚着他的脸庞,不愿见他为她放弃他所拥有的一切。 「当然不同意!」天涯足以震破人耳膜的震天吼,将清晨林里的飞鸟全都自枝头惊起。 他俩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什么时候不来,偏挑在这节骨眼来捣蛋的第三者,以及在天涯身后,拦人不力,一脸无奈的霓裳与海角。 天涯怒火中烧地一手指向夜色,「我要宰了妳这个大祸水!」拐人不够,居然抢起人来了?就知道她出现后绝对不会有好事! 退出风破晓的怀抱后,夜色不屑地瞥他一眼,「就凭你这手下败将?」 「妳说什么?」额上青筋直跳的天涯,对她仍是瞧不起人的态度很是反感。 夜色一手扳扳颈子,轻声对风破晓吩咐,「你走远点。」 他边退边问:「妳想做什么?」 「发泄一下。」来得正好,她正缺个人让她砍一砍。 「别打死他。」他并没有反对,反而觉得在这时有个人能让她砍砍会较好。 她瞪着天涯,「尽量。」这男人看她不爽快,她也老早就想把他给踩在脚底下一回了。 将他俩的对话全都听进耳里的天涯,气急败坏地问着那个自回来后,就像完全变了个人的青梅竹马。 「破晓,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她这边。」风破晓毫不考虑地就选她。 天涯当场气岔,「你、你……」没义气、没骨气的家伙,枉他们还做了二十几年的兄弟,眼下一颗心全都飞到那妖女身上去了不说,就只差没包袱款款随她走而已! 抽出腰际的双刀后,夜色以刀尖朝天涯勾了勾,示意他要打就快点,天涯立即挽弓上了两箭,使上了所有力道朝她射去,心情乱得已经面无表情的夜色,在两箭抵面之前,出手如闪电地扬起一刀将它们砍向一旁,再扬起另一刀朝天涯挑衅。 「手下败将,你还是没什么长进嘛。」 「少瞧不起人!」伴随着他话语落下的鞭风,飞快扫过夜色的身侧。 夜色两眼微微一瞇,在他上前时,舞动着双刀与他贴身近搏,手下不留情的她,飞快地砍断他另一手的大弓之后,一刀缠住他的黑鞭往旁用力一扯,在他因此而站不稳时,她腾出另一手以刀尖划起他的衣裳。 「我给你个机会。」再次在他衣裳上以刀划了两个大叉后,夜色一脚踹开他,然后面带恶意地对他说着。 「什么机会?」天涯掩着被踹中的胸口,火大地看着身上被她以刀尖划得破破烂烂的衣裳。 「要不要我让你一手?」她将一手放至身后,打算用一手来对付他。「这样,或许你就不会又输得太难看。」 「我受够了!今日不打倒你,我天涯的名宇就倒过来写!」是可忍,孰不可忍,被她激得失去理智的天涯,扬鞭大声地朝她撂下话。 她冷冷低哼,「我不介意成全你。」 「差不多了吧?」站在一旁观战的霓裳,在夜色愈打愈狠时,拉拉海角的衣袖问。 海角同意地颔首,「就快了。」胜负早已注定了。 片刻都没停下的弯刀,将天涯手中的黑鞭砍成一段段后,夜色收起双刀,一拳先重击在天涯的腹部,再不客气地旋身一脚将他给踢飞,而后她慢条斯理地走至被打趴在地的他身边。 「天涯这两字,倒过来怎么写?」夜色还刻意以脚踩踩他好提醒他一下。 风破晓叹息连天地拉着她退至一旁后,小声地在她耳边道。 「看在我的份上,妳就给他留点面子吧……」还真的只是尽量,她只差没在他身上也留下几刀而已,看得出来她的心情真的很差。 看完戏的霓裳,则是摇头再摇头地蹲在天涯的身旁以指戳戳他。 「甘愿了吗?」就说打不过她嘛,他老兄偏不信,这下可好,难看了吧? 一脸不情不愿的天涯,忿忿地想自地上爬起再与夜色打过一回,但霓裳却有先见之明地伸手将他点穴制住他,然后甩出金鞭往他的腰际一缠,再交给海角拖着他先行打道回府。 她抬首目送,「表哥,你就行行好,别再丢咱们天垒城的脸了。」再这样下去,往后她都没脸来织女城了。 发泄完一肚子的郁闷后,夜色芳容上的表情看似好多了,风破晓才安心地这么想着时,城内管家慌张的声音立即自远处传来。 「城主!」 从没见他脸色这么惨白过的风破晓,才迎上前,管家赶紧拉过他在他耳边报出城内之事,登时令风破晓震惊地张大眼。 「什么?」 「城主,你得快回城……」管家在他愣站在原地时,急急地扯着他的衣袖。 「跟我走。」回过神的风破晓,二话不说地冲向夜色,拉了她的手后,快跑地带她跑出林子。 夜色不知道他在急什么,「怎么了?」 「妳娘悬梁了。」他边说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脑海中刻意想被遗忘的记忆,像本泛黄的书,再次遭人掀开了……黄琮的灵堂前,那一段静搁在灵前的白绫,再次占据了她的脑海,面无血色的夜色,浑身抖索不止地撇开风破晓,以更快的速度奔向小道远处高耸的织女城。 第七章 躺在床上的天曦,在她颈间,有道绞巾造成的明显勒痕?若不是风破晓在派人送天曦回城后有命人看着她,也许天曦就不能及时被救下来了。 夜色心痛地看着那道刺眼的痕迹,在想起黄琮也是这么死去的时,她就忍不住要感谢老天,这一回,她的另一个亲人并没有因此而死去。 她不该没体谅天曦的心情的,在天曦身上,她又犯了一回自以为是为对方着想的错,在她自认为她作了对天曦最好的决定时,她不知,天曦多年来的等待全成了泡影,黄琮的死已经让天曦伤心欲绝,是因为她的存在,才让天曦愿意继续留在人世间的,她这一走,失去了所有希望的天曦,才会想尾随黄琮的步伐,去与黄琮夫妻团圆。 坐在床畔的夜色,一手紧紧握住天曦的手,她怎么也没想到,看似柔柔弱弱的天曦,竟会在万念俱灰之下做出这种事来,在自责之外,看着天曦熟睡的脸庞,她这才想起她在天曦面前,从没给过天曦半点母女之情,或许除了这些年来时间与距离造成的差距外,在黄琮之例之后,她害怕再一次拥有过乒再失去,只是这一回,她连试都没试,也没给天曦机会拥有,就直接避开了天曦多年来的渴求,与她可能会面临的伤心。 她怎么会这么胆小? 这一点也不像她,当时的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明明她就对黄琮的不言不语感到遗憾的,她怎么可以让天曦步上黄琮的后尘?错一回,就己太够了,她不该再错一回的。 “大夫说她没事的,你歇会吧。”被风破晓找来帮忙的霓裳,在她又在天曦的床畔坐了一日后,轻声地在她身后劝着。 没答腔的夜色动也不动。 “歇着吧,你可别累坏了。”也不管她反不反对,霓裳强行将她拉离床畔,来至一旁的小桌边压着她坐下。 在霓裳倒了碗热茶给她时,一颗心都在天曦身上打转的夜色,这才忆起自己已有多久没喝水进食了,她抬首看向窗外漆黑的天色,再看向一直都没醒来的天曦,一种恐怖的失去感直在她的心头徘徊,就如当初她失去黄琮时一般。 她怎会认为血浓于水的亲情,是很容易就能够撇得开的呢?就算二十多年来她没见过天曦、没与天曦当对母女过,可是当天曦躺在那儿时,她这才发觉,其实母女之情不需要做任何事、或是花太多的时间来培养,只要像这样静静的看着天曦的脸庞,她就可自天曦的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那斩不断的母女之情,自她来到人世的那一刻起,就已紧紧系在她俩的身上了,然而她却一直都没有发觉这点。 “我可以……告诉你几件事吗?”不想让她因天曦之事太过自责,霓裳在她的身边坐下,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夜色还是没说话,也不怎么想理会她。 “我自小就认识破晓哥哥了,也一直知道他从小就想见一个人。在他二十岁那年,他不顾一切冒险进中土去见你与黄琮,在回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人虽还在天宫,但心却不在天宫了。” 被拉走注意力的夜色,在听见风破晓这三字后,立即缓缓转首看向她,这才知道,原来,她就是风破晓口中唯一知道他暗恋情事的人。 “身为织女城城主,他有责任守护天宫,在我知道他所爱的人是谁前,我猜过所有能想到的对象,却从不知那个人竟然就是你,所以每当我问他想不想去见他的心上人时,他总是对我点头又摇头。”霓裳愈说表情愈显得不舍,“我看得出来他很迷恋你,也知道他很痛苦,好几次,我都想叫他把你给忘了,可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她语调有些哽涩地问。 霓裳无奈地朝她苦笑,“因为他在作梦。他在作一个美梦,想到你时,他会笑得很开心,会抱着一丝期待,或是一种只有他才会明白的快乐。如果将他唤醒就代表他将失去那些,那么我情愿看他继续作梦下去。” 没有看过风破晓为爱忍抑与痴狂的人,是不会懂得风破晓活在怎样的一个世界里,但她看过,她看过老实可靠、全天宫长老最信赖的风城主,会为了他的心上人,手足无措、脸红心跳得跟个孩子似的,想起心上人时,他那遥望远方的目光,看起来孤单又落寞,连她这个局外人都为他而感到不忍,甚想就这么成全他,或就让他一圆美梦,可是他总是对她摇头,也不肯多透露些关于他心上人的事。 “他是个没心机的老实人,也是个为他人着想过头的笨好人,他永远都只给人看他最真的一面,为了天宫,他从没有自私过。”霓裳凝睇着她那张让风破晓只愿长醉不愿醒的脸庞,“可现下,我却希望他能自私一点,因为我不想再看他只能远远的思念着你。” 如果爱情是双方的,且在这条情路上,两人注定一路都得跌跌撞撞,那么风破晓的爱情就只是单方的,他甚至没有奋力一搏的机会,他只能远远的想着、念着,再心痛着,就只是因为他的心上人是夜色,一个,本来就与他这黎明距离很遥远,且不该有所交集的黑夜。 夜色怔怔地看着代风破晓说话的她,很明白只能袖手旁观的她,为了风破晓而感到多么心疼。而没在夜色脸上找到什么表情的霓裳,自觉已经将好人给做到底了,就不知能不能打动这个血液好像天生就是冷的女人。 “你早点歇着,天曦不会有事的。”她捶捶酸涩的肩头,逼走向外头边抬起一手指着邻门,“还有,破晓哥哥在隔壁睡着了。” 在她走后,坐在小桌边的夜色深思地看了天曦许久,而后她悄然起身,嗅着飘浮在空气中的药味走至邻房,她无声地看着在邻房为天曦煎药的风破晓,本是坐在药炉旁守着炉火的他,此时一手拿着蒲扇,侧首靠在墙边睡着了,看着他眼睛底下的暗影,她知道他已有很多日没睡了,或许打从她进织女城以来,深怕她会突然离开的他,就一直不敢睡,不然在那日清晨,他也不会那么快就追上她。 站在门边的她,回首看了看房内,去取来一件大衣后,小心地将它盖在他的身上,不想吵醒他,然而风破晓几乎是在她一碰到他后即睁开眼,担心地首先看向邻房的天曦,发觉天曦依旧沉睡着,有些放心后,他再抬首看着她。 “你没事吧?” 在他醒来所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抵达夜色的耳里后,夜色只觉得以往在她心头里所有的不舍、不确定与不知该怎么接受,全都在他的这句话里化为乌有,她弯身将已煎好的药盅拿离药炉,走至他的面前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把人生、把所有的爱,全都给了她们母女的男人。 “这回不要脸红。”她两手捧住他的脸庞,“看着我,就这样看着我。” 不明所以的风破晓,在她的目光注视下,努力控制住每每在接触到她后的下意识反应,如她所言地一直看着她,过了很久,他轻声地问。 “你需要我的肩膀吗?” “嗯。”她点头承认,在他敞开了臂膀时主动投进他怀里,侧首靠在这具她此刻最想倚靠的胸怀里。 收拢双手拥住她,风破晓觉得,她从不曾这么深深依偎他过,她的样子像是累了,像个夕阳下不想再征战杀伐,只想返家的倦累武士,他轻抚着她的发,知道她因天曦之故,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因黄琮就是因此而死的,天曦这么做,无异是在她心情已经够脆弱的时候,在她的心上再划上一刀。 “你知道吗?”寂静的夜色里,他压低了音量对她说着,“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有种抢走了原本该属于你的幸福的感觉。” “抢走?”将贝耳贴在他胸前的夜色,转听着他的心跳之余,也听着他在说话时胸腔所发出的震动声。 “因天曦视我如己出。”他的声音里藏着愧疚,“她把原本该给你的爱全都给了我。” 夜色仰起头,看着他自责的脸庞。 “给我机会,让我把你失去的亲情还给你。”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胸膛,“你太为我着想了……”她虽没有天曦的母爱,可她有黄琮所有的父爱,她并没有他所想像的那么不幸福。 “我喜欢你呀。”他兀自苦笑,“从第一眼见到你起,就无法自拔了。” 夜色不语地拉来他为她受伤的右手,指尖在他的伤痕上抚了许久,过了一会,他的指尖缠住她的,与她交握。 “其实,我要你留下,并不只是为天曦,同时也是为我自己,但我知道我无法留住你,所以只好拿天曦当借口要你留下。”他老实地承认。 “我知道。” “我明白当个强者的感受,在你出现之前,我一直都是天宫的强者,站在这个位置上,我不能示弱,也不能展现另—个自己,可是我在你面前,我不需要伪装,因为我没法在你面前骗自己和骗你。”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你也是个强者,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感受的,因此你尽管在他人面前继续当个所向无敌的夜色,可你若受了伤,或是需要倚靠时,你可以来找我,我会守口如瓶,不让他人知道你脆弱的一面。” 夜色在他深吸了口气,想继续说更多时一手掩住他的嘴。 “你今晚话很多。” “我怕日后没机会说。”他怕,在天曦醒了后,他将再也留不住她,而她,也将不会再出现在他与天曦的面前。 夜色鼻酸地闭上跟,伸出两手搂住他的颈项。 “夜色?”他讶异地问。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怀里,“你说过你会守口如瓶的,是不?” “嗯。”他心跳加速地应着,感觉她在得到他的保证后将他搂得更紧。 搂住他后,夜色就不想再移动自己半分了,那些以往在她耳里听来,只是些盲目的情意,现下都成了深烙在她心版上的珍贵记忆,她—直回想着当他在大雪之日出现在囚车旁,头一回大声向她诉说情衷的脸庞,那时的她,还深不以为然,之后陆陆续续又再出现,那些对她剖白的心哀,在今晚听来,全都成了缠绕在她身上的情丝,她在想,若是这片天空是因他的深情构筑而成,她这只遭人割断了线的风筝,在飞向天际后,如今已是无法再返回地面。 “能不能……在倚靠我之外,也试着爱我?”一室无声中,他搂紧了她,低哑地在她耳边问。 听着他渴求的声音,夜色觉得他那颗—直捧在她面前的真心,纵使他再如何小心翼翼,在他捧得太久,两手太过酸涩后,仿佛就快掉至地面碎裂了。 “我在试了。”她将双手环得更紧。 风破晓怔愣了许久,不敢相信美梦能成真般地拉开她,迫切需要她承认地看进她的跟底。 “真的?” 她坦然承认,“不管是你或是天曦,我都在试了。” 其实,要爱上这男人,很容易的,因他固执的深情,总是能够融化她用冰霜冰封起自己的保护外壳,他的无私,在天曦和她的身上总是毫无保留,他那说不出口,却让她感到心痛的等待,更是让她忍不住想挽回他七年的时光,好好的也还他七年,而不是让他为了她而活在—个没有希望的深渊里。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他的耐心比她的还多,且深深打动了她而已。 或许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傻更呆的男人,也再找不到,如此对她一往情深的男人。 风破晓紧屏住呼吸,捧起她的脸庞颤动地看了她许久,在她澄净的眼里,首次看见了她不隐瞒的真心后,他忍不住一掌覆住她的双眼,在她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时,他一手搂近她,低首吻住她的唇。 他的吻,是那么珍惜与小心。像是再没有这种机会般,呼吸很急促的他,明明就像等这一刻已经等很久了,但他却不想吓到她,只是珍爱地来回轻吻,虽不能满足,却一圆了多年来所有的美梦。 为什么就连吻她,也要替她设想? “下回……”夜色在他离开她的唇上时,认真地看着他,“不要蒙上我的眼。” 他款款一笑,“如果你允许还有下回的话。” “你不该小看你自己的。”这位风城主恐怕还不知道,在他这种痴心的目光下,就算是百炼钢,也会因他而化为绕指柔,更何况她还是个不懂得该怎么抵挡他这款男人的女人。 “是吗?”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夜色靠回他的怀里,紧握住他的手后,与他一同看向邻房正睡着的天曦。 “答应我,和我一块守着她。” “好。” 那些在门外来来去去,却不敢进来的天宫长老,还有一些她弄不清身分的人,又在门外吱吱喳喳地讨论着,到底该派谁进来同她说一说,接着在一阵争执过后,所有人又整齐地叹了口气,再次离开门前。 坐在房内看着那扇房门的夜色,很清楚那些人聚在外头的理由,他们想拉拢她这名帝国的武将,请她为天宫效力,但,又没人有勇气敢在她的面前提起。 被逐出中土后,她从来没有想过背叛这字眼,也没有再为任何人效力的念头,她不允许自己背叛曾深深倚赖她,且重视她的陛下。 下一刻,打开房门进来的,不是那些人,而是来与她换班的风破晓,在他身后,跟着个加入他们照顾行列的霓裳。 “换人、换人。”霓裳一进门就将她拉离床畔,一骨碌地把她推给风破晓,“你,去歇着。”这女人当自己是铁打的啊?都说不会有事还看得这么紧,再不休息她就替风破晓敲晕她。 “走吧。”风破晓在向霓裳点头致谢后,牵着夜色的手往外走。 “上哪?” “去了就知道。”他没多说,只在途中自架上捞了两件御寒的衣裳,套在他两人身上。 在那票眼巴巴望着她的长老目送下,风破晓视而不见地将她带出主城,命人牵来一匹马后,先行上马前进,她不解地唤来曙光后,也骑着曙光跟上,不知目的地在哪地跟在他后头。 一路出了织女城,在蜿蜓的山道上奔驰了许久,直至原本还高挂在西方的日头,已快沉陷在山顶,将天际渲染成一片霞色时,他才勒住马儿止蹄。 下了曙光的夜色,不明地理位置地看着四下,而后看着前头这幢规模不大的别业。“这是我的别业。”风破晓边说边点亮大门前的灯笼,“这地方不属天宫,属迷陀域,你可安心住在这。” 她不语地看着把话说完后,就进去里头把灯都点亮的他,过了一会后又走到外头牵着她的手进去。 他边走边解释,“我明白你的感觉,若我是你,我也定在天宫待不下。” 夜色挑高黛眉,他知道那些长老说的话,对她带来了什么感觉了?她原以为他会站在那些长老那一边,也希望她能为天宫效力,没想到她错估了他不说,他竟还在她打算澄清前,先她一步替她打点好了一切。 “这房子是新的。”看着院落里新值的花草,与看来才砌好不久的院墙,她止住脚步拉紧他的手,“你特意盖的?” “嗯。”他点点头。 “何时盖的?” 他别过目光,“我离开织女城去找你前……” 该说他是太有把握能把她找来这,还是说这是他在放弃一切希望后的尽力一赌?夜色叹息地看着这个为她想太多也做太多的男人。 “好吧,今晚我就对你说清楚。”她决定一劳永逸解决这个小问题。“我知道你们天宫的长老都想叫你拉拢我,但我必须告诉你,我是不会背叛帝国的,我守护帝国这么多年,我不会因任何人而背叛陛下,所以你可以去叫那些人死了那条心。” “我知道。”就是知道她的性子,所以他才从没有这么要求过她,他也对那票长老说了不知多少回,但那些人就是不信。 她继续说出她的打算,“我不想知道你们天宫的事,也不想参与其中,我虽已被帝国流放,但我仍不希望帝国对我有任何误会,因此待天曦好些了,我就带她来这,再过阵子,我会先到迷陀域里打点打点,再带着天曦离开天宫到迷陀域里落脚。” 风破晓沉默了一会,朗眉拢得紧紧的,直对她摇首。 “你漏了—人。”他不满地指着自己鼻尖,“我呢?你不带我一块去?”为什么她的名单上没有他? “你是天宫的城主。”能带她就带了,问题是她总不能把人家的城主也给抢走吧?他一脸不在乎,“我说过我可为你放弃一切。” 眼看他的驴子脾气又上来了,夜色静静地看着他那极力想争取的模样。 怕会被她给甩下,风破晓忙不迭地想把自己卖给她,“你若想在迷陀域里开宗立派,或是想当个山寨头子,我都可以当你的帮手,或者你想隐居的话,我也可以当你的管家,我治城多年了,这方面我很拿手——” 没把话听完的夜色,抬起一手捂住他的嘴,中止了他那些让天涯听了可能会气到吐血的话。 “把眼闭上。”她轻声吩咐,在他狐疑地挑高眉时又再下令,“闭上。” 在他乖乖闭上眼后,夜色瞧了瞧四下他为她打点的一切,而后有些不习惯地靠上前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胸口,遭她抱住的风破晓,偷偷张开了眼,过了很久,他才将她抱紧。 “你说过我是你所有的美梦。”喜欢他心跳声的她,靠在他的胸口问,“真的?” “嗯,真的。” “不恨我伤过你?”她有些不安地问。 他笑了笑,“你觉得我像恨过你吗?”他可能是全天底下被她砍得最心甘情愿的—人。 一双手自他背后摸至他脸庞上的夜色,在看了他许久后,以指敲着他的额际。 “你不但呆,还傻得可以。”换作是他人的话早就恨她入骨了,更别说会像他—样,不计前嫌,继续暗恋着她,并为她找回另一个亲人。 他搔搔发,面色微微绯红,“因为你的魅力太大了……”怪了,怎么最近常常有人说他呆或傻?他记得以前都没有人这么说过啊。 夜色拉下他的脸庞,眼对眼地对他叮咛。 “这回别闭上眼。” 他听了忙屏住呼吸,双眼连眨也不眨一下,她笑笑地侧首吻上他的唇,在他的大掌放在她身后按向他时,她把主导权还给他,任他在她唇上辗转吻了一会后,不满足地吻上她的眼眉,和她的耳际,在她耐不住耳边热烘烘且微痒的感觉,缩起了身子时,他才重重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傻人还是有傻福的,是不是?”—脸心满意足的他,咧笑着嘴问。 脸蛋泛红的夜色,清了清嗓子,一手指着他的脑袋。 “因为你这里的问题太大了,根本就无药可救,为了不让你到处丢我娘的脸,所以我只好委屈一点。” “是。”他拉开她的手,拾起她的下颔吻向她,“谢谢你的委屈。” 素来热闹的西域将军府,自夜色被逐出中土起,大门就未再开启过,这阵子来,无论登门造访者是何人!孔雀一律不见,为此,石中玉已碰了一鼻子灰不说、就连前来碰运气的破浪也在日前踢到了铁板。 也不知孔雀是为何不出府门,深怕他的西域若是有事,他恐会继续窝在府内置之不理,天生劳碌命的石中玉,已借口巡视迷陀域前往西域代他去看着地藏了,一时之间无法回到东域的破浪,则继续待在离火宫内打理四域的大小事,以及朝里朝外的各方耳语。 府内花园里已出现春日的踪影,枝上的嫩芽,带采了一围亮眼的新绿,坐在园子里饮酒的孔雀,在乐天忧心的目光下,又喝空了一坛酒,刚返回府内的纺月,则是换回男装,一脸严肃地跪在他的面前,向他禀报刚探来的消息。 “她在天宫?”孔雀遣问边再倒了一碗酒。 “据闻,她的娘亲天曦是天宫的神子。”纺月所知甚详,“当年黄琮将军是在先皇令下,才不得不将天曦逐出中土,这事,六器将军们皆知情。” 面无表情的孔雀,就着碗再喝一口酒后,冷声地问,“她投效天宫了?”回想着夜色可为了黄琮放弃一切的神情,孔雀边问边握紧了拳。 “不清楚,但……”纺月担心地看着他,对这[奇+书+网]事欲言又止。 “说完。” “很可能会。”在孔雀的神色愈来愈恐怖时,纺月忙不迭地澄清,“主子,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他摆摆手,不想再多听,“你可以下去了。” “主子……”以他的性子,他该不会…… “下去。” “是。”纺月在离开院里前看了乐天一眼,而乐天只是朝他摇首。 赶走了纺月后,一迳沉默望着园子的孔雀,仰首喝尽碗中酒,猛然站起身,眼见情况不对的乐天,忙跟在他的身后。 “主子,你要上哪?”在他提着百钢刀走向大门时,乐天急忙想拦下他。 “找人。”他看也不看乐天一眼,迳自开了府门走向外头? “主子!”辛苦地追在他身后的乐天,在迫不上他疾快的步伐时.忍不住朝他大喊。 然而孔雀没有回首,执意走向大街人海里的他,身影渐渐消失在其中。 “主子……”大抵猜到孔雀想做什么的乐天,忍不住一手掩着口鼻,止不住的泪水滑出她的眼眶。 独自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走了许久后,孔雀在一座铁制的府门前停下脚步,两掌推开沉重且热烫的门扇后,迎面而来的是阵阵燠热炙人的热风,门里各自在火炉前挥汗打铁的铸将们,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孔雀也没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往里头走了一阵后,在来到一座巨大的炼剑炉前时,他两眼紧盯着帝国第一铸将的背影。 正在为炼剑炉鼓风的老人,回首看了他一眼,而后抹去额上遍布的汗水走至他的面前,孔雀立即将手中的百钢刀扔至一旁的桌上。 “不合用吗?”老人看了看那柄他才用没多久的百钢刀,有些不解他今日会来此的原因。 “我需要一柄足以与神器媲美的刀。”对付他人,这柄刀可说是完美无瑕,但在那个人面前,它则一点用处也没有。 老人一手抚着下颔,“何用?” “杀人。” “杀谁?” 一丝痛苦自孔雀的眼中一闪而逝,飞快替换上的,是不容回头的杀意。 “心爱的女人。” 自天曦醒后,原本一直苦苦等她醒来的夜色,却不敢站在床边看天曦一眼,她不是躲在邻房煎药,就是忙着打点要迁居到风破晓别业的事。在这日天曦已正常进食后,看不下去的风破晓将她拉至门前,要她进去里头面对现实。 夜色写满不安的眼眸,再一次滑过风破晓的脸庞,他则鼓励地对她微笑。 “勇敢—点,她不会吃人的。” 原先已在脑海里想过不知多少说词的夜色,在这当头,却是一个宇也记不起来,她面带犹豫地看着眼前的门扇,还是不知该怎么进去面对天曦。 “我就在外头。”风破晓在她身后说着,并帮她推开她推不开的门扇,再将她推进里头后,朝她点点头,再把门给关上。 坐在床上的天曦,沐浴在一室的阳光下,她看起来脸色红润多了,人也精神些了,不似前些天奄奄一息的模样,此刻在她眼中,写满了不敢置信,与深感歉疚的眸光。 夜色一步步地走近她,一直屏住呼吸的她,在坐至床畔后,深吐了口气,在天曦凝视她的目光下,她伸手握住天曦细瘦的掌心。“往后,别再这样吓我了。”想留住她,不要用这么激烈的手段,她禁不起的。 “夜色……”才一开口,泪水即白天曦的眼眶落下。 夜色拿出绣帕,为这个天生好像水做的女人轻轻拭泪。 “我哪都不会去的。”为免天曦又想不开,她沉稳地向天曦保证,“日后若我要走,我定会带着你走。”不管上了年纪的天曦还能活多少年,只要天曦活着一日,她就当一日的女儿,她没来得及给黄琮的,至少她能给天曦,无法为黄琮尽孝的她,有把握能在天曦的膝下尽孝,就算她一时之间学不会,那个抢着当儿子的风破晓也会教她。 “对不起,是我的错……”知道自己吓到她的天曦,一手掩着口鼻哽咽地向她致歉。 “怪不得你。”想了好些天的夜色淡淡说着,“等了那么久,却只等到一场空,你会伤心也是当然的,都怪我只考虑到你的安危,却没考虑到你的心情。” 灿眼的朝阳照亮了夜色的脸庞,天曦怔望着她,像是看见了当年那个年轻的黄琮。 思念的泪水泛在她的眼眶,“你的性子与黄琮好像……” “我没他那么温柔与善良。”像黄琮的,是天曦教出来的风破晓。 “不,你只是说不出口而已。”天曦不断向她摇首,“你和黄琮一样,都是会为他人着想的人。” 一想起老父,她就有掩不住的难过,“是吗?” “不要自责。”天曦轻抚着她的脸庞,“他的死不是你之过。” “你真这么认为?”为什么解神怪她,天曦却不怪她?解神只是失去个师弟,而天曦,则是失去了等待多年的丈夫。 天曦拉过她的双手,将它摊在阳光下低首看着。 “或许这部分真如解神所言的成真了。”她先指着夜色的左川掌,再指向她那与他人无异的右掌,“但这部分,它不会成真的。” “你……可以不要让它成真吗?”在黄琮死后,所有孤独的感觉,在天曦温柔的目光下,自夜色的心底一涌而上,她音调颤抖地问。 天曦轻轻拍抚着害怕的她,“为了你,我不会再做傻事,我不会让它成真的。” “你保证?”不想成为孤儿的夜色,执着地要她亲口允诺。 “保证。” 忍住了藏在眼里的泪水后,夜色静静看了她好一会,然后她清清嗓子,努力把这辈子从没叫过的陌生称谓给说出口。 “娘……” 天曦蓦地瞠大了眼眸,看着当年被她抱在怀中,还不会说话就必须与她分开的女儿,在隔了那么多年后,终于亲口叫她—声娘。“给我时间……”夜色不自在地解释着,“总有天,我会顺利叫出口的。” “不急,我一点都不急……”天曦又哭又笑地将她拥进怀中,紧紧搂着这个又重回她怀里的女儿。 悬着心站在门外没移动过脚步的风破晓,在里头没什么交谈后,微笑地扬起唇角,他往旁一瞥,就见那个不知是何时就已经来了的凤凰,正歪着头,满脸好奇地看着他。“里头的,都没事了?”凤凰伸手指指门扇。 “她们会没事的。”他很有信心。 “那就好。”像是放下一件心事的凤凰,大大伸了个懒腰。 这般看着这名天宫的天孙,风破晓愈想就愈觉得他令人摸不透。 “那日,你为何肯让我去找她?”为什么在人人都不许他去找夜色时,凤凰会独排众议的让他去?先前他想不出个所以然,至今也仍是想不出来。 “因为她需要你。”凤凰朝他挑挑眉,“所有的黑夜,都是等待着黎明的。” 有些呆住的风破晓,讷讷地看着他那副看似早就心里有数的模样,而没空留下来看他发呆的凤凰,则是朝他摆摆手。 “我去天垒城哄哄天涯,免得他又来这找你麻烦。”里头的问题是解决了,但另一个问题还没完没了呢。 当凤凰,定在廊上的背影,被朝阳照得刺眼发亮时,风破晓静静地看着好像个发光体的他,突然觉得他一身散放出的光芒,似乎远比那颗天上日,还来得灿眼叨亮。 第八章 “拜我为师。” 在天宫待不下去的夜色,自天曦的身子好多了后,立刻将天曦带至风破晓的别业安顿好,在天曦的友人都在别业里忙进忙出时,夜色将风破晓拉至别业外头的林子里,开门见山地对他这么说。 “什么?”风破晓掏掏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我得保护我娘。”思前想后,她所能找出的唯一法子就是这条。 他摇摇脑袋,“我不懂。” 夜色面色严肃地向他分析,“天孙在天宫的事,帝国早已知情,就孔雀与破浪的为人来看,他们不可能会对这事置之不理,或是不灭天宫任凭天孙统领天宫。而我在织女城之事,一旦他们知情,他们也定会来找我算帐,或是以我为由攻打织女城。” “慢,天孙的事咱们暂且不谈。”他抬起一掌,满腹不解地问,“你不是打算在天曦好些了后就带她去迷陀域?” “没错。” “那你只管带着天曦一走了之就成了,又何须教我来对付你以往的同僚?”她本来就可以独善其身,不必管他们天宫的生死的。 “我娘在这住了二十多年,她所有的友朋都在这,织女城若毁,我娘会伤心的,你若死了,我娘也会伤心的。”本来也很想这么做的夜色,在与天曦相处的这阵子来,对天曦也了解了不少,她不忍心见天曦得为了她,而割舍那些扶持天曦度过二十来年的情谊,况且,这城里还有个天曦视为掌心肉的风破晓,他若有事,她不敢想像天曦将会如何。 “你呢?”风破晓偏首看着她,“我若死了,你不会伤心吗?” 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的夜色,僵硬地绷着身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地回避着他的目光。 看了她的反应后,风破晓心情甚好地替她说出答案。 “我知道你会的。” “我什么都没说。”她别开脸,不让他看见脸上的绯色。 “你不代天宫出手吗?”何必那么麻烦呢,只要她一出手,相信帝国不管派出哪位四域将军,都不会是她的对手。 “下辈子。”她横他一眼,“我不会与帝国为敌的。” “我想也是……”他摸摸鼻尖,若有所思地瞥她一眼,“因你认为我不是孔雀或破浪的对手,所以你才要教我功夫?” 她毫不客气地承认,“对。” “你把我看得真扁……”回想起以往全天宫都视他为希望的景况,如今在她面前……他已经开始怀念起自尊那玩意了。 “好,咱们就现实点。”夜色两手环着胸问,“风城主,你老实说,你打得过他们吗?”技不如人还不认?那三个男人最起码可以在她的刀下全身而退,他呢?他忘了要不是当时她饶他一命,他早就死在天马郡了吗? “……是不能。”她就一定要这样削他颜面吗? “知道就好。”要想跟破浪他们打,他还早得很。 “你……真不介意被我偷走你的功夫?”风破晓面带犹豫地抚着下锁,“不是我在夸口,只是这样的话,我不用一年武艺即可在你之上。”才偷过她一招半式,她就气呼呼的,这回要是她来教的话…… “你再说我就不教了。”本来就很不情愿这么做的夜色,板着脸,说着说着就撇下他走人。 风破晓忙把她拖回来,“好好好,不说不说……” 她扁着小嘴,“这实在是不公平。”她愈想愈觉得亏本,这不,什么好处都被他给捞去了,亏她还辛辛苦苦地练功练了那么多年,还一路同那三个男人打了七年。 他笑笑地哄着她,“我说过我有天分嘛。” “所以你就专捡现成?”她扯过他的衣领,很怨老天怎么就给了他这种不公平的天分,让他不必像她一样苦练多年。 “你又生气了。”拉下身段的风家城主,讨好地拍拍她的脸蛋。 “我不摆个冷脸你又会开始脸红啊!”她委屈地低叫。 现在不只是她觉得丢脸,就连天曦也不承认那个容易害羞的男人是她一手养出来的,碍于他的颜面,全织女城的人只敢在暗地里偷笑他,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让他更尴尬,而这点,就只有他还不知道而已。 “嘘……”他忙不迭地以指放在唇上要她小声点。 她瞥他一眼,“你总算有点自觉了?”谢天谢地。 风破晓一脸无奈,“害羞是天性,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会这样,我改不了行吗?”在遇到她之前,他哪会这样啊?他的一世英名还不都是毁在她手中? 每次都这么说,好像他的小缺点全都是她造成似的……夜色闷闷地别开脸蛋。 “别板着脸了。”他弯下身子,好声好气地问,“你很不习惯有人武艺在你之上?” “当然。”他以为她是谁? 他想了想,“不如这样,你事先留个几手,我尽量别全都偷?” 她摇摇头,还是怎么想就怎么不平,于是她朝他扳扳两掌。 “让我揍你个几拳。” “为何?”他不解地眨着黑眸。 “消火。”偷她一点点,她就已经够火大了,现在要让他偷更多,不揍揍他,她肯定会一直这么不痛快下去。 他老兄也很认命,“好吧。”要拜师学艺总要付出点代价,比起以往那些恨不得杀了他的师兄,只打几拳,已经算是很便宜他了。 在夜色握紧拳头前,有挨打决心的风破晓,已经两脚站定,不抵抗不挣扎地闭上眼,站在她面前等着她的拳头落下,但,等了老半天才等到一拳后,他有些疑惑地张开眼。 “你没使上力。”没吃饱吗? 这一回揍上他肚皮的拳头,力道还是在他认为仅是抓痒的范围。 “舍不得?”一抹笑意偷偷溜出他的唇角,他愉快地看着一脸难色的她。 夜色没好气地一拳就揍过去。 “是有使上点力了,不过……这还是不像你的拳头。”他摸摸让他痛得差点岔气的肚皮,还反过来安慰她,“你不必顾忌着我的伤,它早已经好了,要揍就痛快揍我一顿吧。 总觉得自己被他吃得死死的夜色,在听完他的话后,放开拳头,自顾自地对自己生气。 她拉下脸承认,“我打不下去。”可恶,就连要打他,他都这么大方,还可以在这筋骨眼为她设想,他就一定要这样害她觉得内疚吗? “真的?”眉开眼笑的风破晓,走至她的前头,低首看着她微绯的小脸。 “你再笑,我真的会扁你一顿。”她气不过地把春风满面的他给推远一点。 心情轻盈得有如枝上雀鸟的风破晓,在她被他看得愈来愈不自在时,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快步离开原地。 “你要上哪?”不是说好要教的吗? 他一手指指后头,“太多人在看了。” 只顾着他和她的心情,却没注意到四下的夜色,回首看向身后,果真如他所言,在四处的草丛里和树后发现了一堆躲在那偷看的人。 见他愈走愈急,且一路都闷不吭声,不知道他在急些什么的夜色,在他把她带至一间打猎用的小屋里时,想不通地看着四下。 “这么暗,怎么教?”他想学盲刀不成? “今儿个先别教。”他忙着把屋里没关上的门窗都关紧。 “那你拖我来这做什么?”在屋内仅剩下一丝丝光线时,她不解地看着又回到她面前的他。 “这个。”他低声说着,俯下身一手圈住她的腰际,一手抬起那张刚才就已经把他迷得昏头转向的脸庞,低首渴望地吻住她的唇。 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做的夜色,怔然地任他吻着,停留在她唇上绵绵密密的吻势,在他愈来愈无法控制时,她抬起两手环住他的颈项,然而此时,他却沙哑地对她低语。 “闭上眼。” “怕我看?”她在他的唇上问。 “是要你专心些。”他一手抚过她的眼,抛开所有的顾忌,深深吻住她,将多年来的等待,化为与她的唇舌交缠。 在他掩不住的急切里,夜色将他抱得更牢,贴紧了他的身子,在晕眩来袭时,模模糊糊地感觉着他们一致的心跳。 躲在别业外头远处林子里的某两人,在见了夜色再次拿起双刀,与那个弃剑改用起双刀的风破晓在对练刀法时,他俩表情同样呆滞地张大了嘴。 忙着在城里帮风破晓打点城务,才几日没来找风破晓的霓裳,用力揉了揉眼,然后再推推身旁的海角指着前头问。 “这是什么情况?”她有没有看错?曾经是欲灭天宫的人,在教他们天宫的希望武功? 海角讷讷的,“我不知道……”他也觉得跟前的景况诡异得紧。 “我家表哥气疯了吗?”很久没回家的她,愈想眉头就皱得愈紧。 “差不多了。”听到风破晓替夜色弄了幢别业后,天涯三天两头就搬出震天吼,要是让天涯知道跟前这回事……回去后他又要派人收拾一地狼藉了。 霓裳满脸不屑,“那就叫他一块来拜呀!” 他凉声地问,“你认为城主拉得下这个脸吗?”曾被夜色大剌剌地以脚踩过之后,叫天涯来拜师?她不如找面墙让天涯撞比较快。 回想起自家表哥好强的性子,霓裳不得不承认。 “是不太可能。”好吧,那个男人既不能看也不能吃的面子最重要。 “近来,长老们拼命在鼓吹城主。”海角深思的眸光定在夜色的身上。 “鼓吹什么?”她表哥有啥好鼓吹的? “得到夜色,就等于把帝国最强的武力给抢来天宫,日后天宫就再也不需惧怕帝国了。”他觉得那票老人还真是会打如意算盘,“有过风神之例后,长老们也想把帝国的人才抢过来,因此长老们要城主来劝劝风城主。” “破晓哥哥怎么说?” “他不肯。”长老们就是在风破晓身上碰了钉子后,才会转向天涯要他出马求情。霓裳撤擞嘴角,“我也不认为夜色在捍卫帝国多年后,她会因此而背叛帝国。”先别说她的性子强得很,那个夜色,光看也知道武人本色的她绝不可能叛主。 “没错。”他也是同那些长老这么说的,偏偏他们就是不信。 “不过……往好处想,目前三道与帝国中,最强的武将就在咱们天宫。”看了眼前夜色的身手后,霓裳也忍不住开始幻想起美好的远景,“只要破晓哥哥武艺大成,日后天宫就牢不可破,若是夜色愿意与破晓哥哥联手的话,有他两人,就足以对付其他三个四域将军了……”该说是他们天宫走运呢,还是帝国太不懂得珍惜?至今她还是想不通,为何帝国的皇帝会舍得让夜色离开帝国。 “霓裳,那是不可能的。”海角不客气地泼了她—盆冷水让她清醒。 她噘着小嘴,“想想而已嘛。” “走吧,咱们去劝劝城主。”特意来拉她回家的海角拍拍她的肩。 “劝他也来拜师?”不太可能吧? “不。”海角认真地向她表示,“为了织女城与天垒城的和平,咱们得劝城主来向风城主或夜色低头。” 她朝天翻了个白眼,“那可有得劝了……” 教完风破晓一套刀法,就退至一旁歇息,顺道看他这面镜子学了几成的夜色,出神地看着用起双刀也跟用剑一样拿手的风破晓,在风破晓早已收势来到她面前时,她的两眼还是凝视着前方不动。 “你在发呆。”在她面前挥手挥了好一阵后,她始终都没有回神,风破晓忍不住出声。 “没事。”她眨了眨眼,收回目光后,忙着想掩饰些什么。 风破晓沉默地看着她那张心不在焉的脸庞一会,碰运气地问,“想家?” 打从她离开帝国起,他从没听她说过关于帝国的只字片语,而她有些时候,也会趁人不注意时,出现这种想得出神的表情。 心事被猜中的夜色,有些不想让他知道地别开脸。 是的,她想家,她想念帝京,她想回到黄琮的府上去为他守孝、为黄琮日夜焚香祭祷。她想念跟了她那么多年,处处为她着想的喜天,她不知没了主子后,喜天将身归何处。 她也想念那些平常总觉得很讨人厌,离开了后才觉得他们,其实没那么讨人厌的同僚,她甚至思念起以往陛下对她全然置信的目光,她知道,当她不顾一切回京奔丧时,陛下定是对她感到很失望,可就算是在那样的情况下,陛下还是让她在忠孝之间选择了孝,并以帝威压过日月二相保她一命,身为明君的他,从不曾因个人私情而坏了朝中律典,但为了她,陛下却不惜破例。 不论黄琮在死前对陛下说了些什么,也不管黄琮究竟是因何而死,她与陛下,他们君臣之间多年来的情谊与信任,从没有因任何事而改变过。因此就算遭逐出中土,只要她还活着一日,她就不可能会背叛那个愿把帝国安危重担交托给她,并深深相信她的陛下。 “夜色?”风破晓担心地看着一迳沉默不语的她。 “为什么你的城叫织女城?”不想把这部分凸事让他跟着承担的夜色,在回首望见了远在山头那处的织女城时,随意抓了个话题问。 “它原本不叫织女城的,是我改了它的名。”风破晓顿了顿,音调有些怪怪地向她解释。 她微皱着眉,“有什么用意吗?”好女人化的城名,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 他傲微绯红了俊脸,“有……” 夜色怔愣了半晌,仔细地瞧了他老兄又不打一声招呼就红起来的脸庞后,已经算是经验充足的她,不太确定地抬起一指。 她迟疑地问,“你……刚刚是不是又在暗示些什么?”风家城主的面皮因此变得更红了。 “你把整座城的名字改了来等我?”虽然不太相信,但夜色还是自行推敲出个很可能是他会做的答案。 “对……”他又开始不自在地两眼东瞄西瞄。 “为什么不干脆叫牛郎城?”她扳正他的脸庞!在对上他的目光后不解地问。 他老实地叹了口气,“因为太难听了。”牛郎城?长老们会打死他的。 “也是。”她想想也这么觉得,不一会,她以肘撞撞还在脸红的他,“等到了我之后呢?你想把这座城送我吗?” “你要的话,送你。”他完全不介意把祖产赠给她。 天底下,绝对没有比他更大方的男人…… 夜色感叹地一手按着他的肩,“这话你可千万别让他人听见。”他再大方下去的话,天涯给她的那个祸水封号真的会与她形影不寓了。 “有什么关系?”他老兄还是觉得无所谓。 “我才不要你的城。”她不屑地推他一把,“还有,你也少往我这儿跑,练完了就回你的城去。”天天跑、天天来,还三不五时住在这,他不烦她都嫌烦了。 他搔着发,“事实上,我已经打算搬过来住了。”他还准备收拾行李,以后跟着她去迷陀域里住呢。 夜色呆愣地看着他,“那你的城怎么办?”身为城主,他可以这么不负责任吗? “叫天涯管。”他耸耸肩。 “他的城呢?” “霓裳管。”天垒城很多人才的。 “你呢?” “专心陪你们。”风破晓摆出一脸幸福的模样,对她咧了个大大的笑脸。 “你真打算不当城主了?”夜色忙一手抚上他的额,以为他又是哪不对劲了。 “不当。”他拉下她的手,笑咪眯地偷吻了一下她的掌心。 在他由她的手心一路吻上她的手臂时,夜色以一指抬起他的下颔,面色严肃地问。 “万一天宫与帝国之间有战事呢?”到时他也能袖手旁观? “我仍是天宫的守护者。”他拍拍她的头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为难或冲突的。“公与私,我分得开的,你也试着分开点吧,这不困难的。” 自认识他以来,就一直认为他公私太分明的夜色,在听了他这话后,脑海里浮映起皇帝浩瀚的脸庞,与天曦的脸庞,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的两手,从没想过,其实,她也是可以将公与私分开的,只要她…… “吃饭了!”已煮好午饭的天曦,站在别业的大门前唤着他俩。 风破晓回首应她一声,“我们这就来!” 在他俩的声音中,夜色暂且撇下了先前的那个念头,满心感谢地看着站在远处朝他们招着手的天曦,与她身边这个忙着收拾东西的风破晓,多年以来,不曾再有过的一家团圆的感觉,缓缓漫至她的心头,眼前的这个家,虽是少了黄琮的身影,却多了个风破晓,还多了个久违的娘亲。 一家团圆…… “怎么了?”看到她的眼眶似有点红,本来要拉她回去的风破晓,停下脚步担心的问。 “没有……”夜色感动地吸了吸鼻尖,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没什么。” 平静了许久的天宫三山,在今日一封书信送抵织女城后,登时天宫如临大敌,无论是织女城或是天垒城,所有任职于天宫的武将与天宫其他各山的山主们,还有天宫的长老们,全都集合至风破晓的别业外头,人人紧张地伸长了脖子,不时往别业里头看。 站在屋里,已整装好的夜色,那两柄风破晓替她打造的刀就放在一旁的桌上,在拿起双刀前,她再一次拿起那封由孔雀命纺月送至织女城的信。 一手抽走那封她不知看过几回的信后,风破晓再动作快速地拿过她的双刀。 “我替你去。”别开玩笑了,要她去与昔日同僚一决生死?既然她没有背叛帝国,为什么她与孔雀要走到这种地步? 她拉住他,缓缓朝他摇首,“孔雀要找的是我。” “不行。”他紧握着手中的双刀,就是不肯还给她。 不容许自己逃避的夜色解释给他听。 “你不是他的对手,而我,迟早都得面对他。”她早就料到,只要她在这,来者不是破浪即是孔雀,而这二者效忠陛下的心,与她无畏,因此她没有与孔雀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堂堂正正的面对,不然,孔雀恐将不惜效法破浪再灭天宫一城。 在夜色想拿回双刀前,站在同是男人的立场上,风破晓不得不说。 “他爱你。” 她侧首轻问,“你要成全他吗?” “不,我只是觉得你得替他想想。”他不知孔雀是抱着什么心情前来的,他更不知孔雀究竟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命自己这么做,但一想到孔雀也爱着她,他就替孔雀感到不忍。 夜色也很清楚这点,“就是因为替他想,所以我才非去见他不可。” “夜色……” “这次,我是为你和我娘而战。”指回双刀的她,将双刀插在腰际后,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对他道。 他愕然地瞧着她正色的神情,而怕他不懂的夜色,又再说了一回。 “你听清楚,我是为了你们。”好不容易才一家再次团圆,她要保护她的家人。 许久过后,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喜,自他的心头绶缓浮上,欣喜溢于言表的风破晓,俊脸立即诚实地在她面前泛红,老老实实地用脸皮告诉她,现下的他有多开心。 “你……”眼看他又变脸,夜色忍不住小声低叫,“你可不可以不要又脸红啊?”可恶,害她也跟着脸红。 他又开始结巴,“对、对不起……” 聚在窗外围观的众人,在风破晓又开始大大走样时,不约而同地深深叹了口气。 天涯一手掩着脸,“丢人……”他不承认他认识屋里的那个男人。 自知道这件事后,就一直很紧张的天曦,在夜色走向大门时,在她身后叫住她。 “夜色。” “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回家。”她转过身,给了天曦一个安心的保证。 “小心点,我煮好饭菜等你回来。”紧握着十指的天曦不忘向她叮咛。 “嗯。”她微微一笑,打开大门准备前往天马郡郡外,在门外围观的人群纷纷让出一条路后,她走至别业外头,跃上已经等她许久的曙光。 送她送至别业外头的风破晓,在她的身影已消失在林里时,仍是一迳地望着远方。 “真的不但心?”天涯站在他的身旁问。 “她不要我去。”哪会不担心?要不是她不肯让他插手,他甚至想去帮忙。 “不怕她会对她的同僚心软?”听说孔雀可不是个好惹的人物,眼下三道里,唯一曾胜过他的,就只有夜色一人。 风破晓语气坚定地盘首,“她不会心软。” 天涯懒懒地扔下一颗大石,“即使那个男人很爱她?”唉,所有的意外,都是这么发生的。 早就已是满腹不安的风破晓,最后一丝防线立即被天涯给攻破,他忙不迭地冲向系在外头的马匹。 “我跟去看看!” 在风破晓急忙离开后,霓裳走至天涯的身旁,凉凉地靠在墙上问。 “哟,不吵架了?”不知先前那个在天垒城里撂下话,说往后再也不来织女城的人哪去了? 天涯哼了口气,“兄弟还是兄弟。”他们兄弟俩的感情,才不会为了个女人而生变。 霓裳斜睨他一眼,“那你什么时候才肯去向夜色低头?” “作梦。” 冬天过去,春日降临人间,天马郡外曾被深雪覆盖的大地,早已融雪遍地绿意。 在指定时间来到此地的孔雀,未着战甲,紧闭着两眼立在草地上,两手放在那柄新铸成、插立在地面上的百钢刀上,在听见了天狮的脚步声时,他慢条斯理地张开双眼。 下了曙光后,夜色将曙光斥走,提着双刀步向他,在走至一个距离时,她停下脚步,静看着许久不见,面庞消瘦了不少的孔雀,往昔爱穿得花不溜丢的他,一反心性,今日一身黑衣,像是在祭悼着什么似的,爱打理门面的他,也没再打扮些什么,只是披散着长发。看着和以往很不同的孔雀,夜色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当她的双眼降至他手中那柄新铸的钢刀时,她拢紧了两眉。 “帝国与天宫,你选择何者?”孔雀开门见山问出搁浅在他心头已久,也是他最担心的一个问题。 夜色正色地说着,“我忠于陛下之心从未变过。” “说清楚。”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现下,我只想陪陪我娘。”夜色老实地向他坦白,“她是我仅有的亲人了。” “好。”得了她的回答后,孔雀即扬起刀。 “陛下要你杀我?”她怀疑地问。 “不,此事与陛下无关。”将刀鞘仍至一旁后,孔雀将出鞘的新刀指向她,“只是为了帝国,我必须杀了你,我不能让你因亲情而与帝国反目相向。”夜色的武艺,在三位四域将军之上是事实,只要有夜色在,四域将军就像一面最稳固的城墙可保卫帝国,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一旦夜色不为帝国己用,那么夜色就将成为帝国最大的敌人。 “我不会。”自己的忠诚被他这般摆在台面上质疑,夜色有些愠恼。 “话别说得太早。”他边说边摇首,“为了你爹,你可不顾大军生死,为了你娘,日后你又会做出什么?” 她眯细了冷眸,“你太看不起我了。”公与私,风破晓做得到,她岂有做不到的道理? “出招!”不打算继续与她在口舌上交锋的孔雀,喝声要她双刀出鞘见刃。 因太过了解孔雀护王之心,知道今日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两人一战势不可免,所以夜色并没有犹豫,在孔雀扬刀冲向她时立即双刀出鞘,一刀先朝他飞掷而去,另一刀则在孔雀将手中之刀重重朝她劈下时将它格挡住,两刀一接触后,讶异于他手中新刀与他所使出的力量,夜色的表情显得有些意外,随后她抽刀旋身朝他一划,孔雀在避过她时,赶紧再转身避过已飞抵他身后的另一刀。 收回双刀的夜色,将两刀横向两旁,以两种截然不同的刀法开始朝孔雀进击,光凭一种刀法得去抵挡两种刀法的孔雀,在与她拆招了一阵后,蓦然身子朝后一跃,落至远处后即使出破空斩。 崩裂的地面,似地底藏了头土龙般直窜向夜色,用上所有内劲的夜色一刀甩掷在地上阻止了刀气继续前进,并趁此朝他踯出另一刀!知道她刀风厉害的孔雀忙不迭地扬刀横挡,已冲上前抽起地上之刀的夜色,在他使出另一次破空斩之前缩短两人的距离,不再让他有机会亮出看家本事,反射着西天夕日的刀光,将一地照得灿眼,两造不相上下的力道,也今刀刀相击之间发出了震响大地的刺耳声音,两人眼中皆写满了杀意,不再似以往在离火宫里练身手时,点到为止般地留情。 站在远处观战的风破晓,两手紧握着腰际的刀,替夜色捏把冷汗之余,也对孔雀的处境提心吊胆,就算是曾在战场上狠狠与夜色一战过,他也不曾看过使出所有看家本事对付敌人的夜色,因夜色从没把三道看在眼里,总对他们保留着实力!可今日不同,眼前的这两人,根本就不像凡人,他们像杀神,刀来刀往间,就是你死我活,他不明白曾是同僚的他们,为何非要刀锋相向不可。 拉出距离再使出破空斩后,孔雀追随着狂乱的刀风冲向夜色,夜色虽是迅速避开了破空斩,但已来不及再避孔雀,她登时狠下心,侧身旋转着身子,两刀不间断地砍向孔雀,在孔雀领频后退之际,掌握住一丝空隙的她,飞快以刀架上他的颈间,而在下一刻,孔雀也已将手中之刀停止在她的细颈上。 表面上看起来,他俩是不分胜负,但孔雀清楚地知道,最后一刀,她是有机会先他一步砍下他的人头,但,她却没有。 他阴沉地说着,“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同僚一场,我不想杀你。”与他保持着同样姿势的夜色,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丝丝痛苦自孔雀眼中一闪而过,先行收刀的他,在见夜色跟着收刀后,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这是陛下要我亲自交给你的。” “陛下?”她面带讶异地将它取过。 “你看过就明白了。”早已知情的孔雀撇过脸,“这是你爹亲手所写的遗书,你爹只把它交给陛下。” 怔看着他的夜色,过了许久,才低首看着手中的书信,她还记得,那时她冲回黄琮的将军府,搜遍了府中也找不到半封遗信,或是黄琮为她留下的只字片语,没想到,黄琮却将遗言留给了主上浩瀚。 她颤抖地取出信封禀的信,摊开纸张,就着火红的夕阳看着那眼熟的一笔一迹,错愕与心酸,在她的双眼走过信里的一行行后,登时漾满了她的心头,同时也解开了黄琮自缢之谜。 七年前就知自己已患病的黄琮,在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后,故刻意对众人隐瞒病情,当黄琮再也无法抵挡病魔之时,他已经出兵天马郡,为的就是要先行拿下天马郡,再守住天马郡!因他不愿让夜色攻打天宫,可他却战败了,而夜色,则前去救他一命并接手战事,眼看不能避免母女相残的他,只好返朝向浩瀚求情,他愿用毕生的丰功伟业,来换取女儿的自由,他不愿见她亲手灭了天官杀了天曦,他更不要女儿永远都当帝国的第一武将,因他不希望,唯一的女儿和他这老父一样,一辈子都得留在沙场上,也将一生的大好光阴都葬送在沙场上,他希望他的女儿能够放下和他同样的重担,就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过着平凡的日子,而他更希望的是,她能抛下身分去天宫与天曦母女团聚,他要把他的女儿还给天曦。 虽然,他知道,他将再也见不到分别了多年的天曦…… 因此,赶在夜色全面进攻天宫之前,在下着大雪的那夜,他火速返京进宫面圣,要求皇帝浩瀚为他扮黑脸,不然他的女儿若知道实情后,恐会陷于忠孝之间的两难,同时他亦恳求浩瀚高抬贵手饶他女儿不死,就当是他这名为帝国奉献了一生的武将,死前唯一的心愿。 当跪在殿上的他,在等待了许久,几乎不存希望后,走下金銮的浩瀚扶起他,并向他亲口允诺,定会实现他的心愿。 “陛下并未害死黄琮,相反的,是陛下成全了黄琮的心愿。”进宫单独面圣过后,听完浩瀚所说的一切,孔雀明白的不只是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他更明白的是浩瀚那不得不割舍夜色的心情。 将那张信纸按在胸前的夜色,一手掩住口鼻,怎么也想不到,黄琮竟是用他一生的功绩来换取她与天曦的团圆,她根本就不知道黄琮不久于人世,为了不让她铸下大错,黄琮才会自己提前了死期,虽然说即使当时黄琮不这么做,她也必须在日后接受黄琮病死这事实…… 解神的预测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或许都有,也或许都没有,但黄琮爱她的那颗心是不容置疑的,同时也深爱天曦的黄琮,果真一如当年所言,在他死后,将她交给了失去爱女多年的天曦,不让她成为孤儿。 眼眶极度刺痛的夜色,颤抖着双手,将那封信小心摺妥放回信封,再将它收进衣袖里,她极力忍住盈眶的泪水,回想着将所有的爱都给了她们母女的黄琮,并想着,她到底该怎么告诉天曦,她们是怎么失去了一个家人。 “你离京那日,陛下即宣我进宫,因陛下命我向你转达一道口谕。”孔雀深吸了口气,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对她说着,“接旨。” 默然跪下接旨的夜色,脑际一片空白地等待着浩瀚不能亲口对她说出口的话语。“朕,还你家人。” 那日清晨,高坐在金銮之上的浩瀚,不顾日相反对保她不死的脸庞,仍存留在她的眼前,而在今日的夕色下,她仿佛亲耳听见浩瀚卸去了在全朝大臣面前伪装的脸,用一如以往温和的声音这么对她说着。 “陛下……”夜色心痛不已地闭上眼,离眶的泪缓缓淌落面颊。 从不曾见夜色哭过的孔雀,紧握着拳心忍耐着,他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地把该说的话说完。 “今后,无论你投不投效天宫,我俩都会是敌人,所以下回你可别再让我,不然我定会杀了你。” 在孔雀转身就走时,夜色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当孔雀停住脚步时,她这才察觉他也在颤抖。 “夜色,我曾爱过你。” “我知道……”她不知还能怎么说!“可我无法给你任何回报。” 背对着她的孔雀,声音中充满了无奈与痛苦,“这点,我也知道。” “为何你要来此与我一战?”倘若他只是来送信与传旨,为何他还要与她以性命相搏? “因我必须命我自己断念。”孔雀必须用尽力气才能将他的 哽咽压下。“不这么做,我将永远都舍不下你,唯有做得绝了,我才能逼我自己死心。” “孔雀……”她站起身,试着想走上前。 “我不会回头。”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忙把话说出口,“我不能再看你一眼,因我知道,只要一眼,我就会动摇的。” 他不是浩瀚,他没有那种心胸,他很自私,他不是真能大方将她拱手让人的,透过纺月,他知道了风破晓,在知道的那一瞬间,愤怒、嫉妒,和无法原谅,就已将爱慕她多年的他给投进了水火交织的地狱里,而今日在见着了她后,他更是几乎要疯狂,可是……他还是尊重她的选择,因为他也和浩瀚一样,都希望她能够得到她所失去的。 “无论你选择了何人,我祝你幸福。” 匆忙将最后一句话说完后,再也无法留在原地的孔雀,在草原上飞奔了起来,他跑得是那么快,为了不让她看见他脸上的泪,他一步也不敢停留,仿佛只要稍稍停下脚步,他就将会后悔,就将会回首。 夜色泪眼模糊地看着和黄琮、浩瀚一样,同样也太过为她着想的他,就这样一步步地离开她的眼前,在他的背影被刺眼的夕阳吞噬时,她伤痛地闭上眼。 春日微冷的风儿吹上她,被孤留在草原上的夜色,怔然望着孔雀离去的方向,默然走至她身后的风破晓,在她因冷意瑟缩地打颤时,自她身后将她紧紧拥住,将她笼罩在他所给予的暖意里。 他低声在她耳边承诺,“有天,我带你回中土,带你回去看黄琮,和陪你一块去见皇帝。” “能成真吗?”她握住他温暖的手,闭上眼转身投入他的怀中将他抱得更紧。 “会的,一定会。” 第九章 站在御案旁的日月二相,侧首看着坐在椅里的浩瀚,在听完回京覆旨的孔雀所说的一切后,脸庞上的表情。并没有因此而变过,似乎他对夜色的反应早就知情。 “你下去吧,回府歇着。”看着孔雀那张除了疲惫外,还隐藏着痛苦的脸庞,浩瀚轻声说着。 “臣遵旨。”孔雀麻木地说着,在一殿的无声中起身出宫。 月渡者在孔雀出了官后,有些担心地看着浩瀚。 “陛下不怕夜色将效力于天宫?”虽然夜色说是这么说,但天宫若危,她真能不出手? 浩瀚笑了笑,“她不会。” “陛下有把握?”月渡者挑高了黛眉,不解他为何能那么胸有成竹。 “因朕够了解她。”若是不了解那个与黄琮一样,重自尊、重武德,更不允许自己背上叛徒之名的夜色,他怎么可能会答应黄琮,并损失心爱的将员? 月渡者与同样也皱着眉的日行者相视一眼,被迫与他一块下水扮黑脸的他俩,皆拿他没法子地叹了口气。 浩瀚自椅内站起,“你俩去哄哄破浪吧,别让那小子再为了夜色到处作乱了,还有,叫六器收敛点,夜色之事就到此为止,朝中再因此而有不和,朕唯你俩是问。” “臣遵旨。” 在他们欲告退之前,想起一事的浩瀚叫住了日行者的脚步。 “日相,段重楼打听到女娲的下落了吗?”天孙都已返回天宫,地藏的那个段重楼,不会那么不济,找了那么久,还是找不到吧? 日行者点点头,“听说是找到了。” 眼中抹上一抹深思的浩瀚沉默了许久!而后转首看向殿后一眼。 “陛下?” 他摆摆手,“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急着去办事的两人,在接旨后一个头两个大地步出殿门,打算兵分两路,由月渡者去摆平四处捣蛋的破浪,而日行者则是去对付六器那班人。 步至殿后,一手轻拨开垂曳至地面的垂帘,浩瀚走至另一座小殿里,扬首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女娲绘像,在远处出现一串足音,来到他的身后即跪下后,他汤起一笑,心底有数地缓缓问向身后。 “想清楚了?有何心愿?” 来者并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大方地向来者承诺,一如他当时答应黄琮般,“无论是何心愿,只要朕办得到,朕都会为朕的臣子实现。” “谢陛下。” “下去吧。”他轻声吩咐。 当殿里只剩下浩瀚一人时,他走至殿旁,看着架上那两柄当年由他亲手赐给夜色的弯刀,回想起夜色弃刀时毅然决然的神情,他抬起手,轻抚着这两柄主人不得不遗弃它们的刀,眼中,泛满了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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