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梦记08]《八十夜话》 作者:绿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红尘梦堪多, 看破的,继续前行,或许就将是柳暗又花明。 看不穿的,在原地兜兜转转,遍地都是伤心。 人生里需要负的忧伤,已教人吃尽万苦千辛, 爱情里割舍不下的重量,又岂重如千斤万鼎? 一切不过是情海翻细浪,何苦?何苦? 因爱情就如同生了翅的鸟儿,一旦振翅远飞,就永不再回来。 “破空斩——” 轰隆一声,震天巨响自午后的林问传来,刚刚返家的宫垣,无言以对地看着自家后院的山头,在一阵刀气划过后,林问的树木一一倒下,飞鸟惊飞四窜,尘土冲天不散。 居然拿破空斩来劈柴火…… 那小子习武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说起他那个徒弟,说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枉他这个师尊,卜卦医药天文地理无所不精,而那小子咧,样样都学,样样不精!成天就只会穿得花枝招展,三不五时拿刀把木头当人劈!还无论大事小事,皆要坚持优雅的原则,因此就连砍个柴,那小子也要坚持来个……丰姿绰约,一派优雅非凡。 他绝不承认,自家徒弟的那种性格是他教出来的。 抬首看向建地广阔、足以媲美官府建筑的柴房,宫垣轻抚着微微作痛的额际,至今他仍然很是后悔,当年他收徒弟时,为何就只收了那个臭小子一人而已。 这不,要是他当年再多收几人,那只闲到没事做的笨鸟,也不会动不动就上山劈柴当作消还,还好他家住得山高水远、左右芳邻离得更远,不然他实在足不知该如何去向左邻右舍解释,为何每每在他家徒弟上山劈柴后,后山的山头就又平白无故秃了一整片。 无声无息自暗地里窜出的刀风,在下一刻直扑面门而来,宫垣微微侧首一偏,顺道抬起两指夹住飞向耳畔的宝刀。 “臭小子,你是想弑师吗?”他额上青筋直跳地瞧着那个背着一堆柴火下山的自家徒弟。 “这把刀坏了。”与身后柴火完全不相衬,穿得花枝招展的孔雀,边说边走向他,“老头,再买把新的。” “再买来让你劈柴吗?”为此损失惨重的宫垣恨得牙痒痒的,“天底下就属养你这徒弟最是花钱!都说过这把宝刀是家里的最后一把,你要再劈坏剩下的这把,往后咱们师徒俩劈柴就只能用莱刀了!”试问有谁会拿价值连 城的绝世好刀来劈柴?有,他家徒弟!可他这个吃米不知米价的徒弟,却老以为他用的只是便宜货! 孔雀不屑地瞥了瞥那把不怎么耐用的宝刀,而后不满地将两手往胸前一拢,“我说老头,你床底下那些银子又不能带到坟墓里,你攒着那些钱干啥?还不如去多买几把能用的刀回来。” 宫垣火冒三丈地撩起两袖,“就算你家师父我有再多的钱也不够你买刀!” 不管大刀小刀柴刀菜刀,每一把刀统统都拿来练破空斩,最要命的是他家的这个臭小子还非好刀不用,价钱若是没个成千上万两,那小子还不屑用!偏偏每一把刀在那小子手中寿命绝不会长过三个月!他纵有再多的银子也不够那个不肖徒弟买刀四处乱砍! “干啥摆个难看的脸色?”走到师尊的面前,发觉师尊的脸色臭得跟什么似的,他有些好奇,“你不是去开那劳什子武林大会吗??” 宫垣更是没好气地将脸往上一抬,两个鼻孔很认真地与老天套交情。 “怎么,解神又找你晦气了?”孔雀连猜也不必猜,也知道唯有何人才能让自家师尊摆出这副德行。 在这迷陀域里,唯一能够与宫垣比肩而论的,大概也就只有那个活像半仙的解神了,这么多年来,他家师父与解神分据迷陀域各一片天,也一北一南而居,若非必要,两者是老死不相往来。 “喂,你命中注定会为两个女人而死。”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解神那个外行人,对占卜那类的东西,玩得还满精的。 孔雀停下手边砍柴的动作,不以为然地挑着眉。 “解神这么说的?” “对。” “这你也信?”他朝天翻了个白眼,“你不会是又想诓你徒弟吧?” “为师若要诓你,还需拿那家伙的名字来诓吗?”他以为他很爱提死对头的名字吗? 孔雀不怎么相信地问:“解神说,我会死两次?”死一次不够,还得死两次?还是有两个女人联手陷害她? “谁晓得那家伙在打啥哑谜?”浑身充满挑战性心态的宫垣,一手紧握着拳心,“不过为师已为你打点好,同时也决定好了。” “打点好什么?”他不感兴趣。 “保命要计。” “决定好什么?”还是兴趣缺缺。 宫垣手指着他的鼻尖,“你,今日就离开师门!” 他挑挑眉,“又去帮你买酒?” “是去扫荡江湖!” 孔雀晾着白眼问:“你要你家徒弟砍死全武林中人吗?” “蠢鸟,是闯荡!”这才发觉用错字词的宫垣,赶紧改口澄清误会。 “我走了谁来帮你劈柴煮饭?”孔雀走至他的面前两手环着胸问。 “吃饭事小,扬名立万事大!”胸无大志!都什么节骨眼了,他还在意那些枝枝节节的小事?他要是动作再不快一点,等那个叫什么夜色的离开师 门并去打天下时,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一双微微上扬的凤眼一眯,锐利的视线来回上下扫了自家师尊几遍后。心底有谱的孔雀没好气地哼了哼。 “说吧。” “说什么?”被他一瞪就不由自主有些心虚的宫垣,刻意将一张老脸的脸皮绷得紧紧的,坚持不肯露馅。 他随便想想也推敲得出来。 “那个解神的高徒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使得你马上打道回府来鞭策你家徒弟奋发向上?”打从死对头收了个高徒后,他家师父就成天怕他会被比下去似的,老是动不动就打听那个叫……她什么色来着?哎,反正这回肯定又是那个色字辈的女人做了啥事就是了。 被逮着个正着的宫垣,硬是僵着一张老脸不吭口气。 孔雀烦躁地搔着发,“你干啥老要跟解神比?”这么多年来,他们两人都已是各自占据武林一片天了,这还不够吗?就算要比好了,他也没一次胜得过解神,还年年这样比来比去,这又何苦? 宫垣涨红了脸大吼:“我就不信我教出来的徒弟会输给他的!”哼,师父输人,可不见得徒弟也一定会输! “万一输了怎么办?”他凉凉地问。 “你敢输给个女人?”对女人存有某种敌视程度的宫垣,当下激动地扯过他的衣领赏他一顿好吼。 “是是是,不敢。”他讨饶地伸着两掌,“我这回下山的目的是什么?就只是替你打响咱们师门的名号?” 宫垣笑得很得意,“为师不过是要你下山试试自个儿的身手如何。为师有把握,无论是人子或神子,这世上,无人会是你的对手,所以你记住,你得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并且替为师去砍了那个解神的徒弟!” “真不知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褒你自个儿……”他咕哝给自己听。 “既然你要下山去闯荡江湖,别说为师什么都没给你。”宫垣先是一骨碌地跑进宅子里,拿了把大刀后放在他手上,“喏,拿着吧。” “没诚意的糟老头……”还以为他会给个什么旷世兵器呢,没想到是他家那把旧到不行的大刀,又重又难用,搞不好连只鸡都砍不动。 宫垣兀自按住他的肩头交代,“记住,下山之后,你要输给谁都行,就是不能输给女人!” “你少触我楣头。”孔雀大爷不屑地赏他一记白眼,“我可没打算输给任何人。”谁像他一样输了一辈子从没赢过什么? “总之你不可以输给女人就是了,”一辈子都单身的宫垣,对女人很有成见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听见了。”他懒洋洋地摆摆手,随意将行李往肩上一扛,再一手拖着那把沉重又凝事的大刀。 “那还不快去?”等不及的宫垣二脚将他给踢得远远的,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他的同意。 就在被打鸭子上架的孔雀出了师门大门后,宫垣随即脸色一换,快步地 跑进屋内打开一间石室,并在里头排起孔雀的命盘。 命中将会为女人死两次? 哼,他就拆解神的招牌给他看! 他究竟来这干啥? 一面面迎风飘扬的各色旗帜,高悬在城墙上头,帝国众高官全数出席,参与这场由陛下举办的四域将军之选,台下坐在远处的,是也有官职的皇家人等,而在外头一点,则开放了一小区块给京城里的百姓一同观赏,这场难得一见的皇帝点将大会。 孔雀愕然地看着身旁一个个不是生得肌肉贲张,不然就是身上串了九个吓人的大环的男人,同场中那些造型跟他们不相上下的人,也都一同挤在列队中,准备听从指示抽签选择武台以及号码。 随意抽了个签的孔雀,走着走着,迎面差点撞上个壮如小山高、浑身又似擦满油的男人,他掩着鼻忙换个风水好的地方待。他想,他一定是又走错路了,因这里根本就不像是选武林盟主的地方,这裹若不是哪个皇后在筛选后宫男人,就是哪个将军在挑部下……啧,又挤又臭,光闻了都觉得反胃,早.知道他就不没事闲晃到这来了。 其实这一切,说来说去都怪他家那个师父。 自己打不过死对头,就要徒弟出门去练个千人斩,累积了足够的经验后,再由他去打败死对头的那个徒弟。按他的师父说法是,师父输给了死对头就已经很不光彩了,要是他这徒弟也还敢输,那他这辈子就甭想再回师门,而无颜面对列祖列宗的师父,则会直接在祖宗牌位前悬梁自我了断。 因此在被师父踢出师门前,他家师父只开给了他两个条件。 一是在江湖间扬名立万。二是杀了那个死对头的徒弟。 说真的,单就第一点,他就觉得似乎有点困难。 因打他下山以来,架,是有打了几场,人,也杀了几个,可江湖里的高手不知因何事跑个精光,或是学山里的大熊躲去冬眠了,别说是称不上高手的没一个留下来,就连登样点的也跑得无影无踪,害得他在迷陀域里找了近三个月,仍是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就在他已把迷陀域逛过一圈,仅剩中土这座京城没逛到时,他心想,反正来都来了,而这座京城也不知是在热闹些什么,他闲着也是闲着,那就顺道去逛逛吧。 待他两脚踏进京城里,他才赫然发觉,原来不论是在道上名声响当当的大侠、隐居山林的居士、背负着百来条人命的杀人狂……一些你曾听过或是压根就没见过的武林高手,全都跑来这儿凑热闹了,搞了半天,原来他不是没有高手可过招,而是高手全都一骨碌的往这跑。 只是,他们来这凑什么热闹呢? 那不重要。 也好啦,至少他不需一个门派一个门派的去下战帖或去踢馆,主办这劳什子活动的皇帝一口气省了他不少事。看样子,他要是想完成他家师父交代的这两件事,他只要待在这就成了,谁教它没事抢走了他得拿去交代的人们? 只是他一直很好奇,来到此地的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十分地肃杀,且他们似乎都非常敌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每个人。于是闲着也是闲着的他。索性就从城外一路跟进了京城裹瞧热闹,而在内城城门处,则有个报名表 格,他连看也没多看一眼,就随手画上了名字,兴匆匆地钻进人群裹准备看戏,接着他就发现,他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堆架可以打。 接下来的日子,他被安排上了武台,连续打了两天架,可两日下来,他整个人仍是兴致缺缺提不起啥劲。 到了第三日,位于主楼的看台处,来了一名身着皇服的男子,在他身边则有两名身着相服的一男一女,一幅幅飘扬在武台四处的旗帜,掩去了他们的面容让他看不清,也不知那三者的来历,随后一袭红纱帘自身着皇服的男子身后放下,远远看去,里头似坐了个女子。 红色的纱帘,遮去了女子的容貌,他颇为惋惜地掉过头将精神集中在武场上。 武场上那三个人,他注意很久了。 现下这名正在武台上的,名叫破浪。这几日来,这小子无论何时何地都 对人摆着~副高傲的脸色,听旁人说,这个叫破浪的,是当今皇帝的亲皇弟。他根本就不该出现在此地等等……他对破浪出身何处,没兴趣,他只是很好奇,怎么会有人的脸可以长得那么嚣张? 他将两眼往旁一撇,就见那个先前只用一拳就将挑战者轰下台的石中玉,此刻完全感染不到四下紧张的情绪,他老兄只是两手捧着一只大饭桶埋首猛吃,吃完了就往后一扔并再要来一桶,完全无视于他人怎么看他。 然后是场中唯一的女人,夜色。 也正巧是他师父死对头的徒弟。 久闻解神徒弟大名,却始终未曾见过她一面,在来到这后,孔雀终于见到了那个让他家师父老是悬在嘴边唠唠叨叨的女人,生得究竟是何模样。 出乎他意料的是,几乎被宫垣视为背上芒刺的她,既长得不像场中其他练武之人常见的吓人体魄,还生得如花似玉的,可他在第一眼见着了她后,他不禁也同他家师父一般,看她不是很顺眼,因为……石中玉的大摇大摆,和破浪的趾高气昂,这两种资质,眼下全都集合在她的身上。 啧,这女人是怎么回事?为何在她的脸上,他就是随时随地都找得到一副看不起在场所有男人的神情?瞧她,娇小的身躯看似没几两重,她不会以为,单凭她是解神的徒弟、黄琮之女,这就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吧?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这么想时,一道人影横飞过天际,他侧首一瞧,就见方才踏上武台的夜色,两手背在身后,单只是一脚就轻松解决了上台找她挑战的男人。 好吧,或许她的功夫还行,但究竟有多行,这就有待商榷。 看人看了好半天的孔雀,抬起一手抹去额际又流下来来的汗水,他仰首看向天际那颗毒辣的烈日,而后在四下又传来阵阵叫好声后,他缓缓蹙起了两道朗眉。 高坐在台上观赛的浩瀚,见一旁的临渊已耐不住热,频频以袖拭汗时,他再看向另一旁神情也显得懒洋洋的丽泽,他朝两旁扬手。 “天热,皇兄不必在这陪朕,到里头歇歇吧。”他先对大汗布满额际的临渊委婉地说着。 “谢陛下……”对下头的事本就没多大兴趣的临渊,谢了恩后,忙不迭地走进宫里避暑。 “丽泽,去歇着。”他再掉过头看向那个坐姿大剌剌,已经不顾仪态,将双脚搁放在栏台上的皇弟。 “你早说嘛。”他一脸不耐,边打着呵欠边往里头走。 赶跑了两名观赛者后,浩瀚才坐回椅内,自红色的纱帘后即伸出一只小手轻拉住他的衣袖。 “我真不能下场参赛?” “不能。”他头也没回,语气甚坚。 “我未必会输。” “就算会赢朕也不会让你参赛。” 她将秀眉一挑,“我不配当你的四域将军?” “不是不配,是不能。”他伸手拍拍她的头顶,“安分点。” 坐在他身后的女子,在被打了回票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地瞧着下面愈演愈烈的竞技,过了好一会,浩瀚匆地掀开红帘一小角,低声轻问。 “看了这么久,可有看中哪一个?” 她不情不愿地瞪着浩瀚,在他讨好的笑容下,她伸出一指点向近处场中。 “穿红衣裳的女人是谁?” “第一武将黄琮之女,夜色。”浩瀚马上催促一旁的日行者记下。 将夜色傲然的神态,和她双手里隐约可见的茧看了一会后,她想起夜色的父亲是谁,于是她下定论。 “好女人。” 不解此话其意的日月二相,一头雾水地看着浩瀚,而浩瀚也只是摆摆手思索着她方才的话。 “穿得花不溜丢的那个是谁?”她再拉拉他的衣袖,将目标指向底下穿着最是光鲜亮眼,大老远一服就可认出的人。 “孔雀,来自迷陀域。”浩瀚好笑地问:“他也是好男人?”若这个美男真要入了朝,相信他会让这座死板呆调的京城多点乐趣的。 她的眼眸闪亮亮的,“他可会是你的桃花将军哪,要好好珍惜。” 浩瀚边点头边叫日行者记下,“还有吗?” “正在吃饭的那个。”素指一指,直指向底下坐在草皮上,大口吃饭还差点给噎着的大汉。 日月二相再也难以掩饰满脸的不同意。 “什么?”就那个没品没行,搞不好连礼义廉都没学过的野人? 浩瀚兴味十足地撑着下颔,“理由?” “他会是个人才,且青出于蓝。”她摇头晃脑的说着,还转头瞪了他一眼,“他是帝国开国元老的子孙,你这当皇帝的都不查一下的吗?” “朕会去查的。”浩瀚承诺道,一回头,就见日月二相的眉头锁得紧紧,还一脸反对的样子,浩瀚只是朝他们摆摆手要他们别管。 “朕还缺一个四域将军。”算来算去,她也只找到了三人,他的四域还有个空缺呢。 “就破浪吧。”内举不避亲,她把最后一个位子给了自家人。“我喜欢他不服输的脾气。” 破浪是很有脾气,但那大多是被他宠出来的坏脾气,只是不服输的脾气?这怎可能?到目前为止,破浪从不曾败在任何人的手下。 “日相,你都听到了。”虽然心有怀疑,浩瀚还是要日行者再添一笔。 “陛下,难道您就这么决定——”满腹疑惑的日行者实在是不得不问。 “就照她说的办。”他沉稳地说着,“她有种天分,或者该说是才能吧,她看人向来很准。” “我看可不一定。”完全不吃这套,只承认在刀剑下见真章的月渡者,隔着红帘又多看了她一眼。 “这样吧。”浩瀚匆地心情大好,两眼朝他们睐了睐,“你们要不要同她赌赌,看最终究竟是不是她所点的这四人?反正竞艺还有一日才终了,咱奇Qīsuū.сom书们就看看到时是她说的准,还是你们太多心。” “我赌。”月相毫不犹豫就入局。“臣还不一定会输呢。” 帘后的女子深深看了月相一眼,接着她起身走至浩瀚的身旁,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一些话,浩瀚两眉先是耸得高高的,然后再朝她摇首,她没好气地用力推他一把,也不看完前头的竞技,拉起身后的长裙就走向宫内。 日月二相都以很好奇的眼神看着浩瀚。 “她说……”他只说了一半的实话,“她说若这四位将军在日后能联手为朕打下一片江山,朕得好好谢谢她。” 打下江山?想得那么远?该说她是过于天真,还是她把一切都看得太简单了?日月二相皆不语地在心底暗付。 “陛下打算如何谢她?”月相清了清嗓子,多心地注意到此时在浩瀚的脸上,似乎有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兴奋。 “就由她开条件吧。”他很大方,“朕很乐意讨她欢心。”除了与他抢人外,一切,都好谈。 八年后。 “陛下,臣先走一步了……” 出兵西域,与马秋堂交战得难舍难分之余,却大意中了雨师的暗算,因而被马秋堂两斧给砍去了性命,此时此刻,躺在黄沙里的孔雀无法动弹,身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生命亦在最后致命的一斧里狠狠被截断。 忽然间,他觉得天地都安静了下来,这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就像是重新回归到了原点。终于,他能够不需再承担些什么,也不必再继续活得那么辛苦,不知为何,在闭上眼的那一刻,他有种如获大赦的解脱感。 啊,一切都结束了。 真好,终于结束了。 无止无境的黑暗朝他涌来前,耳边……似乎还听得见什么。 飞沙行走在沙丘的声音,伴随着法器银铃的清脆声响,像两条无名的锁炼,将他的双脚锁住,不让他往前走…… 黄泉路,就在近处了,他试着想要挪动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可是他动不了,动不了…… 远远的,在路的尽头,有座远比帝京宫墙里还要高耸的建筑,矗立在一片充满灰雾的迷蒙之中,他很想上前,但在他的身后,有个女人叫住了他。 “主子,我来接您了。” 他茫然地回首,注视着她哭过的眼,和她眼角尚未抹去的泪。 “你是谁?” “我是乐天。” 远处勾魂使者的亡铃一摇,他又忍不住想跟着走,可是那个女人双手紧紧拉住系在他脚上的铁炼不让他被拖走。 “主子,大业未成,您还不能走。” “大业?”是了,他似乎还有件事没有做。 “主子,陛下还等您回宫呢。”她边说边使出力气将就快被拖远的他再拉向自己。 “陛……陛下?”他的眼中充满了迷惑,眼角余光中,似乎捕捉到了一抹似曾相识的身影……他还记得,他向来就是一直瞧着那具背影的……他还曾对那具背影起誓过……此生忠诚…… “帝国皇帝浩瀚,您忘了他吗?”扯住炼子的她,大汗不停落下。 犹举祺不定的脚步,在听到浩瀚两字时立即止步。 蒙蒙的灰雾中,这时走来一名壮硕的中年男子,在一找到他后,劈头就是给他一拳。 “不肖徒弟!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师父……”孔雀呆愣愣地看着难得出山的自家师父。 宫垣气吼吼地拎着他的耳朵开骂,“叫你劈的柴都劈完了吗?” “我……”他想了想,记忆里的片段,有些不能完全的合拢组织起来。 “给我过来!”在乐天就快拉不动他时,宫垣把扯过粗炼,大步大步地将他给拖向阳世,“这回我非祭出家规好好修理你一顿!” 一具具躲藏在一旁的黑影,登时自四面八方冒了出来,而远处通往阳世的大门,也正遭人关上。 “看什么看?”宫垣以强力狮子吼,清楚地道出来意,这小子欠钱不还就想走,没这么好的事!在他把欠我的债都还清之前,他哪也别想去!” 不等四下的黑影又要扑上来,宫垣一把将孔雀拉起放至肩上,大步地奔向大门,就快要被推上的大门,在乐天的阻晓下,勉强留下了一线空间,他们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外头灿眼的阳光里,恍如隔世。 找到宫垣的隐居的地点后,就一直待在练功房里等待着的喜天,在帘子里已有七日没发出声响的这天,总算是有了动静。 焦心到一个尽头,终于可以放下心的喜天,大喜过望地拉开帘于一看,映入眼帘的,一个是宛如槁木死灰的乐天,一个是脸色仍然灰败得与死人没两样的孔雀,而另一个跑去助一臂之力的宫垣,则是两脚盘坐,正努力调养 血不知是什么时候渗出来的,当喜天感觉到脚边匆有股湿意时,她低首一看,满地颜色甚黑的血水,自床上的乐天身下不断渗出,她忙着伸手将乐天的背扳过来,这才看见乐天的背后竟以血写满了经文,而地上的那黑血,似乎也浮现着什么文字。 “你……过来。”宫垣喘息地朝她招手。 喜天不明所以地靠上,随即遭他一把捉住衣领高高提起。 “你的那个同僚不行了,你还有没有什么巫力可用?” “哪方面的巫力” 他懒得长篇大论,“我这么说好了,你能不能把你身子里的命,给我家徒弟?”要不是他得救人不能给,否则他才不屑拉下颜面向女人开口。 “可是他不是已经……”不是都已救回来了吗?为何还要…… 宫垣烦闷地搔着发,“他还是个死人。” “我的……给他……”乐天挣扎地说着。 “乐天……”喜天忙要她打消这个蠢念头。 看着乐天脸上义无反顾的表情,从小就讨厌女人的宫垣忍不住要赞赏她。 “你够忠心,比汉子还汉子!”这小子何德何能啊? “乐天……”喜天颤抖地捉住她的手,“代我转告陛下,臣……不负陛下所托,主子,就还给陛下了。” “不……” “你出去,迟了就不成了。”宫垣看了看乐天的气色,不打算浪费她的一片心意。 隔绝的帘子再次放下,喜天怔怔地站在帘子前,恍惚地想着里头正在发生什么事,匆地她的面颊有点湿意,她以指去摸,是泪。 三日后,喜天所等待的帘子再次掀起,宫垣自床上抱起了个有呼吸,且看上去像是睡得正熟的孔雀。在邻房安顿好孔雀后,他又回来走至床前,两手技着腰看着已经深睡不再醒的乐天。 “孔雀将军真的已……”不用问也知发生何事的喜天,强忍着喉际的哽咽,非要把心中的话问出。 “放心吧,解神说过,他得为女人死两次。”宫垣擦去一头的汗水,愈想就愈生气,“这小子究竟是怎么搞的,竟被砍成这样?他当我是织娘呀?这是叫我要怎么补啊?”他还以为他家的徒弟天下无敌呢,没想到竟被砍到连小命都没了。 喜天愕然地问……“前辈……认识解神?” “他是我的死对头!”化成灰他都认得。“哼,打不赢那个死对头没关系,至少我家徒弟迟早会打赢他的徒弟!” “……孔雀将军从未胜过我家主子。”她实在是很不想说,但,她有维护夜色名声的责任。 “你家主子是谁?”他双目微眯,火药味隐隐散了出来。 “夜色,解神之徒。” “臭小子!”简直快气炸的宫垣,差点没拆房子。“老子没用,你居然比老子更没用?家耻!早知道就让你曝尸荒山野岭算了!我还没事把你养得这么大,浪费米粮!等你醒来后就统统给老子吐出来!” 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看见的喜天,只是将手中那件已经准备多时的寿衣,捧至乐天的身旁。 宫垣瞥她一眼,“我在后院掘好坟了,我看过风水,那儿很适合她。” “多谢……”她难过得连多说一字都觉得很困难。 “喂。”宫垣在走出房门前向她交代,“等那小子的伤好了后,顺便把那只臭小子也给拎走。” “你不让他留在这?”再怎么说,这里也是他的师门。 他阴沉地咧出自牙,“我家不收输给女人的男人!” 夜阑人静时分,自离开浩瀚身边后,就急着赶回离火宫的石中玉,焦急的步伐声回荡在子夜的回廊上。 自孔雀在西域战死后,一直不愿让孔雀下葬的乐天,先是盗走了孔雀的尸首,再躲至无人找得着的地方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就在夜色派出喜天前去寻找乐天,并自乐天手中带回了孔雀后,一丝从不敢抱着的希望火苗,终于在石中玉的心中俏俏点燃,因这回特意回京的喜天,所带回的,并不是孔雀冰冷的尸首,而是可再度与他并肩站在沙场上,一同继续捍卫陛下河山的同僚。 远远即望见离火宫宫门大敞,且宫门外停了两辆日月二相所乘的车马后,原本满心欣喜的石中玉,更是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赶往宫内,但就在他跑进烛火通明的大殿内时,却没见着他想见的那个人,只见着了两个愁眉不展的不速之客。 慢了一步才赶至离火宫的阿尔泰,一踏进殿中见着了他们三人,却未见第四者后,有些纳闷地问。 “人呢?”不是说已被喜天送回来了吗?怎不见人影? “问他俩。”也同样是一肚子惑水的石中玉,老大不爽快地瞪着那两个大半夜联袂杀来离火宫,却啥事也不干,就只是坐在阶上发呆的日月二相。 来不及阻止憾事发生的日行者,在被他俩瞪了好一阵后,先是叹了口长长的气,再将两掌埋进发中。 “孔雀……现下不在宫中。”这下可好,居然来得太迟了。 “但喜天说——”石中玉才想反驳他所说的话,却被面色也显得沮丧无比的月渡者打断。 “他不在。”她一个头两个大地抚着额,“我们抢输了。”完蛋,这下他们该怎么去向陛下解释?若是陛下向他们要人。他们该上哪再生个孔雀去赔给陛下? 石中玉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差点害他以为认错人的二相。 这是玩真的还是骗假的?打他人朝以来,这两个素来高高在上的日月二相,不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嚣张的程度几乎不下于破浪的两尊宰相吗?他们居然也有踢到铁板,且愁云惨雾的一日?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可让他们一同皱眉头? 日行者满心挫折地看向石中玉。 “孔雀被带走了,我们虽已尽快赶来此地,但还是没法将他给留下。” “他被谁带走了?”谁的消息这么灵通,知道孔雀在今夜回到离火宫了? 月渡者愈想愈头痛,“一个连我们也不敢去跟她索人的人。” 石中玉瞪大了眼,“连你也不敢?”这怎么可能?大摇大摆的月相向来就是横着走的,朝中除了破浪外根本就无人敢跟她作对,而她居然也有怕的人? 她消受不起地抚了抚右臂,“打死我都不愿去。”上回去了的下场,就是差点赔上一只手臂,和在那被关了足足两个月,那种地方谁想再去一回? 石中玉随即将两眼扫向日行者。 “不去,绝对不去!”日行者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般,不断朝他摇头还摇手。 搞不清状况,一头雾水的阿尔泰,四下观察了一番,在没发现什么打斗或是强行带走的痕迹后,有些怀疑起这两个宰相,是否连抢都没抢,就这么把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孔雀奉送给了那个打劫的人。 “孔雀人在哪?”他暂且压下满腹的疑惑,先问起较重要的另一事。 日行者迟疑地开口,“还在这城里,只不过……” “有话快说、有屁快点放!你俩啥时起变得这么吞吞吐吐?”没啥耐性的石中玉,在他一再支吾时,忍不住两手技着腰朝他大吼。 月渡者抹了抹脸,振作起精神后,慢条斯理地拉起日行者,同时顺道接完他先前未竟的话。 “只不过,要是那个人不放人,那么任谁也别想找回孔雀。” 石中玉用力哼了口气。边问边撩起了两袖。 “是谁带走了孔雀?”抢人?要来硬的那大伙就都来硬的,他还怕会抢输人不成? 月渡者却得意地将下巴一扬,“就算能说也不告诉你们!” “慢着!”石中玉在他俩想就这么离开时,忙不迭地冲至他们的面前将他俩拦下。 “这么想知道是谁干的,那就去问陛下。”已经接受事实的月渡者,邪邪朝他一笑,一点都不打算亲自去解决这个问题。 “这事与陛下有关?” 日行者煞有介事地点了个头,“大大有关。” 什么都问不到,也不知来者究竟是何人,碰了一堆软硬皆有的钉子后,石中玉就只能站在原地想不通地抚着下巴,而一旁的阿尔泰,则是在此时走上前,再问了个石中玉疏忽的问题。 “我只想问,孔雀要到何时才能回来?”他可不能死了一回后又再死过一回。 突如其来的沉默蔓延在显得空旷的殿中,兀自思索了一会后,日行者与月渡者互视对方一眼,而后,无止无境的叹息同时自他俩的口中逸出。 “这就得看她的心情了。” 第二章 景物揉合又分离,人影飘远又飘近……乐天的泪眼……宫垣盛怒的脸庞……马秋堂眼中的错愕…… 一张张他所熟悉的面孔朝他压下,压得他几乎就快不能喘息,细细碎碎的招魂铃声沉淀在他的脑海深处,离火宫飘扬的白纱,似乎也曾轻抚过他的脸庞…… 他不是死了吗? 猛然睁开双眼的孔雀,脑中一片空白地直视着顶上绘有八十夜话故事的宫顶,在那八十幅皆被绘成图画的故事里,每一个人物,皆唯妙唯肖,仿佛随时都可能自画中走出似的。 他知道八十夜话这故事,进宫第一年,他曾在内宫的某具大型屏风上见着这幅,不知陛下是打哪找来高人所绘的八十幅巨画,在这一幅幅图画里,讲述着不同的故事,有的,是心愿,有的,是风光,是悲喜忧伤,有的则是沙场光荣与深闺春怨……在这凡间里,人生百态几乎都被网罗收进了这八十幅图画里。 他最记得的是,听人说,每一幅画,都是在一个夜晚里快笔完成的,因此这八十张图,又被称为八十夜话,可其精湛度与在细节上的拿捏,又绝不逊于任何需花大把时日才能完成的画技。 听人说,八十夜话这幅可以是意气风发。也可以是儿女情长的画作,是出自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师,那位小画师只画了八十个夜晚,就将这世上种种近百相都给画进去了,让每个瞧过的人,在画中找着了自己的影子时,莫不泪湿满襟。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那画师笔下的其中一夜里? 微微的刺痛感自背后与胸腹问传来,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具石床上的他,侧过首检视自己。 嗯,手脚无缺,不过胸口有着一条长长的斧痕,想必这是马秋堂当日留给他的纪念品,就如同背后的那一条斧痕也是。他试着坐起身运气,讶异地发现身上的伤势已好了大半,他还以为雨师那片箭雨一下,他就连生还的机会都没有了,没想到,天,还是无绝人之路。 只是,他在哪儿呢? 四下一片幽暗,看来不像是地狱也不像冥泉,他小心地下了床,在四处走了一会,没看见什么出口,也没见着什么大门,倒是在他的面前,有座以石砌成的迷宫,一路自此蜿蜒至黑暗的尽头,偌大的地底中,人声也无,陪伴着他的,就只有地区偶尔路过的风声。 两旁一座座照亮的宫灯安静地提供着光芒,他回首看向方才所躺的床,在那上头有柄与他的百钢刀类似的大刀,他拿来手中握了握,觉得与他的那柄相差无几,而在他觉得体力也恢复了七八成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扬刀掀起刀风,朝眼前的这片迷宫使出他的看家本事——破空斩。 大地文风未动。 除了气息有些凌乱的孔雀外,地底的一景一物,丝毫未受他的破坏,他不信邪地再次扬刀再砍一次,这一回,虽是有动静了,但那也只是迷宫的石墙上被划裂了一小条裂缝而已。 这是什么鬼地方! 救他的人是打算把他给困在这个鸟不生蛋、太阳不放晴的黑域里吗? 粉色的裙摆自眼角一闪而逝,孔雀立即回首追上,定眼一看,跑在他前头的看来像是提着灯笼的宫女,他立即追上,可也不知是她的步伐太轻盈,还是他的伤势未愈,追了好一阵就是没法追上她,就在他已然接近她,即将要逮着她好问个明白时,那女人却在一旁的石墙上一按,接着石墒便出现了个暗门,在宫女一走进里头,石墙马上恢复原样,任他怎么找也找不到什么开明或是破绽。 他索性再拿起大刀,决心以蛮力战胜一切,只是就算他连破空斩都使上了,眼前所见的一切,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太大的改变,仍旧坚持着它们原有的样子。 深怕自己将会被困在这,孔雀忙着想找出离开这的方法,这时他转身看见了一幢造型精美,灯火辉煌有若白昼的楼阁,而在底下的门外,则站了两个男人,面色一黑一白,生得有点像来自阴间的黑白无常。 他的视线越过他两人,落在房里坐在书案前,正执笔在抄些什么东西的女人。 好像是发现了他的注意,裹头的女人转首看向他,并朝他嫣然一笑,他才想上前问个清楚,门前那两个黑自无常马上堵住他的去路。 孔雀先是看了看他们的衣裳,确定他们也是帝国中人后,他顿时有些笃定。 “你们可知我是谁?” “知道。”南斗扫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直述,“不就是陛下跟前当红臣子、魅力超凡、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一双桃花眼吃遍天下女人、全朝男人视 为公敌的孔雀大人?” “……你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都有。”另一个自无常则比较喜欢简洁又诚实的说话。 孔雀打量了他们一会,以指比向他们。 “你俩是看门的?” “好说。” “我要离开这鬼地方。” “那得问过我家主子再说。”两人齐手指向屋内的自家主子。 “你家主子是谁?”透过窗棂看去,里头女子的容貌虽不甚清楚,但他确定他这辈子应当没见过这个女人。 “不便奉告。”南斗很爽快地打回票。 他拐了个弯再问:“你们是谁,她又是何人?” 这一回连答都没人愿答。 “不能说?”家教这么好? 南斗只是指向门口旁的水缸,“主子说,待你写完那一缸,她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让路。”他理都不想理那一缸水,就是要和这地头的主人打招呼。 “待你写完主子就会见你。”南斗还是很坚持” 他咧出一笑,“不写呢?” 南斗与北斗相互交视一眼,在没耐心的孔雀衣袍一掀,采出五指抓向北斗时,南斗随即亮刀加入战局,但即使孔雀连刀也没用上,这两名功力与他 相差甚远的看门人,不过一会就不敌地被揍倒在门边。 哼,亏得他俩都长得跟头熊似的,没想到中看不中用。 得意的孔雀正欲推门而入,却发现两脚被他俩紧紧捉个正着,他不耐地扬起两掌,正想朝他们的天灵拍下去时,屋里的女子淡淡出声。 “你若杀了他俩,你就得一辈子留在这。” 他不以为然,“就凭这两只三脚猫和你,也想把我留在这?” 南斗以一副幸灾乐祸的眼神瞧着他,“只要她不点头答应,别说是你,就算是陛下也休想走出这一步。” “拿个女人想吓唬我?”这家伙没药救了。 “是恐吓。”北斗又再实话实说。 孔雀微眯着眼,“她能有什么本事?”他倒瞧不出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人能有啥能耐。 软绵绵的嗓音跟在他的话尾后,身形娇娇弱弱的她,半倚在门边对他轻笑。 “我能让你留下来陪我。” 孔雀瞧了瞧推开房门站在门边的她,几乎失笑出声。 “凭你?”除了浩瀚与天下无敌的夜色外,若他不愿,这世上还有人能让他低头? 她随即朝旁一弹指,“北斗,先饿他个几日。” “是。”从命的北斗,长脚一跨,走至墙边伸手按了某处后,身影即消失在开启的暗门里。 “南斗,严禁任何人与他接触。” “是。”他也在下一刻离开孔雀的面前。 空荡荡的楼阁前,仅剩下与她对峙的孔雀不动如山。 “衣食足而后知荣辱。”她沉稳地向他保证,“西域将军,你会明白这道理的。” 好狠心的女人……她还真狠得下心饿他! 空荡的楼阁,不闻人声不见人影,黑暗无止无境地蔓延在四下,就连呼吸声也清晰可闻,仿仿佛这地底就只有他一人,唯有廊上从未熄灭过的宫灯与他凄清相伴。 当他百年后,他所躺下的地方,应当会与这儿很类似吧?眼下他已饿了四日,饿得就快想不起父母友朋,和他究竟是怎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在这里,无法分辨天日,无论白日或黑夜,这儿都是一样的黑,也不知外头的日子究竟是过了多久,随着周遭无所不在的宁静,某些在他死前和在他醒来后的记忆与亏欠,在这幽暗中,乘虚而入地在他脑海里写的是那么的清晰。 不必刻意去猜想,他大抵也知道乐天为他做了什么,打从乐天头一回要求要跟他一块上战场起,他就一直觉得乐天的举止有些异常,像是要防备什么的样子。到头来,乐天成全了她所想要的,而他这活下来的人,则不知要将这份后悔埋藏到哪儿去,才能让自己好过点。 为何要救他? 乐天可知牺牲自己所换来的,究竟值是不值? 那时陛下要他亲携着圣旨至北域交给夜色,现在想来,是浩瀚要他藉此举彻底对夜色死心。他不是不明白浩瀚这么做的用意,而当时的他,也的确是真的对夜色死了心那,问题究竟是出在哪? 出兵西域时,他是很有把握的,只是,一时的自私加上冲动,又没对雨师设防,所以才造成了这个扼腕的结局。 现在的他,不想问夜色过得如何,他只想知道乐天在哪,最起码,他要带回乐天,这是目前的他仅能为她做的。 问题是,他没有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远处匆燃起了一朵牡丹色的亮光,孔雀眯着眼坐在原地,看着那朵摇晃的灯焰一路朝他行来,火光照亮了她的黄衣黄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盏灯。 待她走得够近后,孔雀仰起面孔看向她,迎上的,是一张朴素的笑脸。 被关了这么多日,别说是人,连鬼也没见着半个,他发现,他从没有这么想念过人类,因此这个多日来头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女人,即使她的姿色中等,此刻在他眼里看来,她就像个披着彩带的飘飘仙女,而就在这仙女手挽着的提篮里,正泛着阵阵食物的香气。 他坐在地上动也不动,一是不想浪费体力,二是想看她还想搞什么花样。 “明白了吗?”无邪歪着头,唇边有着甜甜的笑意。 挽着竹篮的无邪回头瞧他一眼,两眼转了转,巧笑倩兮地向他提出个建议。 “不若我俩玩个游戏吧?”若对他玩嗟来食那套,自尊受创的他一定会对她翻脸,那也只有拐个弯好让他吃饭了。 “游戏?” “不过我怕我会胜之不武,所以你得先吃饱养足了体力才行。”她边说边来到他的身旁蹲下,自篮里取出小巾铺在地上后,再将碟碟小菜往上摆,阱替嗜酒如命的他斟上一杯酒。 压根就没听完她后头说了什么的孔雀,抄起一碗添得满满的白饭,不顾形象地就坐在地上吃了起来,在他吃得有点噎着了时,旁边已有人为他递上酒杯,他看也没看地就灌下,并且还将空杯往旁一摆,无邪淡看了一会,只有再次替他斟满。 秋风扫落叶而过,带来的碟碟佳肴,遭他吃得一干二净,就连点菜渣也没剩下,正当孔雀心满意足地拍抚着肚皮时,一颗已剥好的葡萄递至他的面前,他想也不想,就着她的手张口咬下这款他最爱的食物,等到葡萄已入口时,他才赫然想起他是在谁的手中吃葡萄,当下卡梗在他喉中的葡萄,险些让他再次一命归阴。 不介意伺候他的无邪,一手撑着面颊,好笑地看着他脸庞上千变万化的表情,在他尴尬地瞪着她时,她笑笑地起身,一手指向远方那座巨大无比的黑色岩门。 “那扇门,可看见了?” “嗯。”到现在他还搞不清,这座门究竟是用何种材质做的,竟然连他的破空斩都砍不开。 “大门的钥匙在我身上。”她拉趄左边的衣袖,细腕上系着一只银环,而银环上扣着一把钥匙,二炷香内,只要你能逮着我,钥匙就归你。” “一言为定。”何难之有? “若你逮不着呢?”黑白分明的大跟眸直盯着他。 “我自愿抄完那缸水。”他也很干脆。 “成。” 伴随着无邪而来的北斗、南斗,此刻正动作整齐划一地靠在墙边,以一副将他看得很扁的模样盯着他。 不过是逮个女人嘛,而且还是看上去没有功夫底子的女人,瞧不起他? “衣食足而后知荣辱?”够刻骨铭心了。 “嗯。” 识实务点的,就该认命地向她低头,可身为男人的自尊,又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笑了笑,“算了,不勉强。” 大惊失色的孔雀,在她自顾自地定人时,一骨碌地跳起来拦人。 “慢着!”她这一走,他得等到何时才能再见她一面?待他成了路边的饿死骨吗?挽着竹篮的无邪回头瞧他一眼,两眼转了转,巧笑倩兮地向他提出个建议。 “不若我俩玩个游戏吧?”若对他玩嗟来食那套,自尊受创的他一定会对她翻脸,那也只有拐个弯好让他吃饭了。 “游戏?” “不过我怕我会胜之不武,所以你得先吃饱养足了体力才行。”她边说边来到他的身旁蹲下,自篮里取出小巾铺在地上后,再将碟碟小菜往上摆,阱替嗜酒如命的他斟上一杯酒。 压根就没听完她后头说了什么的孔雀,抄起一碗添得满满的白饭,不顾形象地就坐在地上吃了起来,在他吃得有点噎着了时,旁边已有人为他递上酒杯,他看也没看地就灌下,并且还将空杯往旁一摆,无邪淡看了一会,只有再次替他斟满。 秋风扫落叶而过,带来的碟碟佳肴,遭他吃得一干二净,就连点菜渣也没剩下,正当孔雀心满意足地拍抚着肚皮时,一颗已剥好的葡萄递至他的面前,他想也不想,就着她的手张口咬下这款他最爱的食物,等到葡萄已入口时,他才赫然想起他是在谁的手中吃葡萄,当下卡梗在他喉中的葡萄,险些让他再次一命归阴。 不介意伺候他的无邪,一手撑着面颊,好笑地看着他脸庞上千变万化的表情,在他尴尬地瞪着她时,她笑笑地起身,一手指向远方那座巨大无比的黑色岩门。 “那扇门,可看见了?” “嗯。”到现在他还搞不清,这座门究竟是用何种材质做的,竟然连他的破空斩都砍不开。 “大门的钥匙在我身上。”她拉趄左边的衣袖,细腕上系着一只银环,而银环上扣着一把钥匙,二炷香内,只要你能逮着我,钥匙就归你。” “一言为定。”何难之有? “若你逮不着呢?”黑白分明的大跟眸直盯着他。 “我自愿抄完那缸水。”他也很干脆。 “成。” 伴随着无邪而来的北斗、南斗,此刻正动作整齐划一地靠在墙边,以一副将他看得很扁的模样盯着他。 不过是逮个女人嘛,而且还是看上去没有功夫底子的女人,瞧不起他? 哼,就逮给他们看! 矫若游龙的身躯,下一刻即冲向无邪,她也不伸手去挡或做出其他的动作,她只是轻轻一闪,避过他伸来的掌指后,两脚朝地一点踏,在他的面前使出她独门的轻功。 也用轻功追上去的孔雀,无论再怎么加快速度,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的无邪,就是遥遥领先在他的前头,好不容易就快要捉到她的衣角时,她却将衣袖一抽,迅速侧转过身子,无声无息地来到他的身后。 “要认输吗?”她笑吟吟的问。 他这才发现他太看轻她了,“是谁教你武功的?” “我没习过武功,我只会轻功。”两肩一耸,她慢吞吞地往后退了两步。免得会被他给逮个正着。 “你没习过?”果然,随即转身想提她却扑了空的孔雀,难以置信地瞧着她……通常人们入师门拜师学艺,图的,不就是名震天下的剑法、刀法那类的吗?她却只习了个入门功? 她吐吐舌,“嫌麻烦。” 总算有点认真心情的孔雀,聚气凝神了好一阵子后,两眼紧锁住她的身躯再次朝她的方向扑去,差点就被他逮到的无邪忙往上一奇Qīsuū.сom书跃,直跃至楼阁的翘顶处,单脚站立地往下瞧,自她的行为中捉住重点的孔雀,一掌毁了屋顶翘角,并在她抵达下一个落地点前再毁一处,这时无邪眼中玩笑意味渐渐散去了,她转眸一瞪,将目光放在北斗与南斗的身上,并在他俩明白之前已躲过朝她袭来的掌风,跃至北斗的肩上单脚站立着。 “将军大人……”有苦说不出的北斗害怕地对他摇着手。 “算你倒楣。”孔雀才不管底下的苦主是谁,照样就是要毁她的立锥之地。 早就逃之夭夭的南斗,则是蹲在远处捧着还燃烧着的香炷,不断使劲力吹,好让它早点燃尽寿终正寝。 “到此为止,结束!”在南斗捧来已燃尽的香炷时,孔雀的面色登时变得阴沉异常。 “你究竟是谁?”她是没习过武功,但她这轻功,恐怕天底下还找不出能有比她更行的,而他,在这炷香内,他竟连她的衣裳也没沾到。 “你答应过的,西域将军。”额际上没流半点汗水,气息也很自在的无邪,大方地拉着他走向她的书房,“写完了那缸水,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走至书房前,孔雀就再也不肯往前一步,备戚警觉的他,直在心中分辨眼前的女人究竟是友是敌,在他的眼眸里,甚至还藏有一抹肃杀,这让一旁的北斗与南斗见了,赶紧拉开无邪护在她的面前。 她轻叹,“你怎从个好男人变成了个无顿?” 好男人?他怎没印象他当过啥好男人? “我只想离开这。”在离开这办好乐天的事后,他头一件就是要办她。 “不成。”她很坚持地摇首,“人需言之有信。”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森冷地一笑,一掌击飞守在她前头的北斗,正欲伸手去提她时,他赫然在她脸上见着了十足十的惊慌害怕,毫无作假,这令他怔了怔,正打算收手不吓她时,忽然间,自四面八方整齐传来的步伐声,将地底变得吵闹不已,他回首一看,一批批身着战甲钟上绘有皇家纹饰的战士们,自暗地里四处涌来将他团团包围住,并小心翼翼地将无邪给护在后头。 皇家的兵士? 他不禁有好气,“让开!”这些人是吃饱了撑着,不去保卫陛下的安全,却跑来这做啥? 无人有动静。 孔雀扯大嗓一嚷,“叫他们让开!” “你若动我分毫,浩瀚会杀了你。”无邪无辜到家的低语,怯怯地自人群中冒出来。 看她的样子……在这节骨眼上,她并不像是说假的,他也不愿和陛下手下的人动手,只是,他就是很生气。 这女人凭什么直呼陛下的名讳? 个子娇小的无邪,辛苦地排开众人走至他面前,先是对他柔柔一笑,接着拉起他的衣袖拖着他往里头走。 “你已死过一回了,犯不着因我再死一回。”她边劝边将他给推进房里,“来吧。” “你又想做什么?”草木皆兵的孔雀,并没有因此而放下戒心。 “你答应过的。”她以眼瞄瞄那缸水,很含蓄的提示。 他两手环着胸,“孤男寡女同处一屋檐下,你不怕我会杀了你?”谁管那缸水?说不写就是不写! “还满怕的。”她用力点头,还很配合地抖了抖身子,“但你是个忠臣,我想你还不至于会想害浩瀚伤心。” “你与陛下是何关系?”又提到陛下……他非把这事问清楚不可。 她朝他眨眨眼,“你猜。” “你……”他愤然地一把上前握住她的手腕。 “好痛!”豆大的泪珠随即自她的角眼落下。 被那突如其来的泪水吓了一跳,孔雀征怔地松开手,这才发现他过大的力道,已在她的纤腕上留下鲜红的五指印。 “我……我不是有心的……我看看。”在她红了眼睛和鼻子时,他放软了音调上前拉开她的手。 “其实……这也不能怪你。”她以袖拭着眼角的泪,哽咽地对他诉说:“我生来就很怕痛,就连蚊虫叮咬,我也都觉得好痛……” 有没有看过什么叫金枝玉叶?有,这里就有现成的一尊,而他就好运气的给遇上了。 “还疼吗?”他放缓了力道轻轻替她推拿淤血。 她摇摇头,脸上又是一派阳光灿烂,“不疼了,谢谢你。” 那种纯粹的笑意,朝他的心房猛然地撞击了一下,留下了些许的痛戚,孔雀甩甩头,试图忘却那些不该有的胡思乱想。 他打量了房内一会,纳闷地问。 “你要我进来这做什么?”一整屋子不是书就是佛经,再不然就是一叠叠像小山高的纸,看来也像是用来抄经的。 正在磨墨的无邪朝他一笑,“当然是找你进来抄经啊。” “抄经?”他一手指着鼻尖,不敢置信地再问一次:“我?你没说错人?” 一叠仰之弥高、望之弥……的经纸,砰的一声,降落在孔雀的面前,在孔雀还在发呆没回过神来时,南斗又抱来一堆佛经摆放在他的一旁。 “为什么一定要抄经?”孔雀抬起一手,讷讷地问。 “客随主便。我要抄,你就得跟着我抄。”无邪觉得她给的理由再正当不过。 他,拿笔,抄经? 孔雀呆愣愣地看着打从他手中握过一把刀后,就鲜少再握过的笔,她知不知道她命令的人是谁?是保卫帝国的四域将军哪,他的职责是在沙场上挥舞着大刀为国效命,而不是躲在这昏天暗日的地方抄那劳什子的经! 在他还扭扭捏捏,怎么都不肯认命下笔时,已经坐好在他对面抄写着佛经的无邪,淡淡送了他一句。 “你知道吗?大丈夫,是能屈能伸的。” 谁管他什么是大丈夫,他情愿当个痛快点的小人! “你真不告诉我你是谁?”总该给他一个日后他向爱染借来草人后,针扎草人的对象姓名吧? 她以笔指指,“那缸写完了吗?” 孔雀扬手一震,受了五指印的缸身,立即发出清冽的声响破裂,缸里的水顿时流了一地。 她抚额轻轻叹息,“你真的很没耐性。” “是你太强人所难。” “看在咱们还得相处好一阵子的份上,你就别再对我充满敌意了。”虽然她这绑架者没资格说这话,不过她还是希望她的生活品质能好些。 “只要你改口就成。”他还是耿耿于怀。 “改口?” “你直呼陛下名讳。”他以杀人似的眼神瞪向她,“你不觉得这对陛下太过不敬?” “不觉得。”她再无辜不过。 孔雀愤而站起身,决定不再同她说上任何一句话时,她却在他身后慢条斯理地添上一句。 “浩瀚不会介意我唤他什么的。” 他随即转过头,“为何?” “因为,我是帝国的皇后。”她冷不防地扔出一个令他瞠大双目的事实。 眼前的女人……早已名花有主?且这女人来头居然还大上他一大截? 难以置信的孔雀,原本还怀疑着她的话有几分的可信度,但在注意到她身上所穿的衣裳,虽不华美艳丽,却纹绣着金色的凤鸟时,他的脑海霎时变成一片空白。 “我是他的妻,我爱怎么唤他,就怎么唤他。”她自顾自说完她想说的。 “你……你……”说不出完整字句的孔雀,就只是张大了嘴,愣愣地瞧着她。 她甜甜一笑,“我叫无邪。” 连等了数日,在离火宫里始终等不到孔雀归来的两位四域将军,在把耐性都耗尽了后,索性两脚踹破艮泽宫的大门,拖了也不知在躲谁的日月二相后,就直接让那两个不愿面对现实的人,与他们一块去见还不知这事的浩翰。 “被无邪劫走了?”才听完日行者的话,浩瀚原本写满期待的脸庞,霎时黯淡了下来。 “对……”拦不住无邪的日行者,羞愧得不敢直视他的眼眸。 果不期然,下一刻被拖来此地的月渡者,迎上的即是浩瀚责备的目光。 不知他们三人间究竟有何内情的石中玉,难以置信地望着浩瀚看起来 似乎也显得很苦恼的模样。 “陛下?”该不会就连他也无法去要人吧? 浩瀚无能为力地摊了摊两掌,“这事朕也没法子,只好看她何时才愿放人了。”真是,都叫那两个家伙要提防着无邪一点了,没想到他们居然慢了一步。 石中玉很怀疑,“万一不放呢?”都等了几日也没见孔雀回来,谁能保证 那人不会打算将孔雀抢了就不还? 浩瀚的眉头因此而锁得更紧。 阿尔泰忍不住要问:“这个无邪究竟是何人?” “她是朕的皇后。”他轻声道出鲜少告诉他人的家务事,“她的闺名叫无邪,是朕的亲表妹。” “啊?”一模一样的错愕声,整齐地回荡在殿中。 过了好一会后,阿尔泰不解地以肘撞撞身旁表情显得比他还要吃惊的石中玉。 “你没听过皇后的名字?”他是新上任的西域将军,没听过还说得过去,但这家伙不是入朝多年了吗?竟连皇后是谁也不知? 石中玉一手抚着额,“从没听说过……”他是知道陛下早早就册后了,但他从没打听过皇后的闺名叫啥,更没见过那个不知躲在深宫里哪一处的皇后生得是什么模样。 搞了半天,整件事……就只是皇后在与陛下抢人? 阿尔泰愈想愈觉得荒谬,也不觉得这些人何须坐困愁城,就算陛下与皇后是夫妻好了,好歹陛下也是一国之君,没道理皇后敢不把人给交出来……可眼下浩瀚这表情,看来却不怎么乐观。 他边问边有了不好的预感,“难道就连陛下也无法自皇后的手上要人?”该不会真是他猜的这样吧? “确实不能。”浩瀚也不介意在他们面前承认。 放弃去理清浩瀚家务事的阿尔泰,在石中玉摆着张臭脸时,决定采取行动,就直接去把人给抢回来再说。 他扳扳两掌,直接问向石中玉。 “喂,皇后住在哪?”日月二相不去,陛下也不去,那就由他去好了,他可不像他们有那么多的顾忌。 “我也不知道。”在这问题前,石中玉脸上只能写着茫然两字。 阿尔泰索性看向一旁的二相,月渡者在以目光请示过浩瀚后,缓缓向他指引一盏明灯。 “娘娘也住在此地。” 石中玉和阿尔泰连忙左看右看,可来来回回在殿中以目光搜了半天后,也没瞧见皇后的身影,阿尔泰马上怀疑起这偌大的殿中是有着什么密室,或是有着秘密通道;而石中玉则是以为皇后是居住在后宫里,才想亲自上后宫找上一回时,日行者立即拉住他阻上。 “娘娘……”日行者感慨地一手指着地面,“在下面。” 他俩一起看向地板,异口同声地问:“下面?” 日行者在他俩凑上前来想问清楚时,不疾不徐地抬起双掌要他们缓一缓,再清了清嗓子。 “娘娘居住在地宫中。娘娘乃中士神子与人子的后裔,她的血统是混血后裔中最高贵的一人,她的先祖在两界之战后,提供了帝国大笔财富稳定中土,而眼下,帝国的财富也有一半在她手上,她的存在,对帝国影响甚钜。她必须代陛下统御另一半河山,因无论是中土里神子与人子混血后裔在暗地里听命于她,朝中有着神裔血统的百官,也只听从她的号令。” 月渡者慢条斯理地再附上一句,“在中土里,她可是如假包换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结结实实被怔住的石中玉与阿尔泰,好半天,就只是站在原地呆愣着眼,二时半刻问还无法回过神来。 日行者任他俩去发呆,转过身看向也对此事伤透脑筋的浩瀚。 “陛下,您说现下该怎办才好?” 回想起上回下去见无邪,他就抄佛经抄得整只手臂差点断掉的惨况,浩瀚就很不想再被关在下头一回。 他决定就把这问题先摆至一边,“放心吧,孔雀性命无虞,就由他暂且陪着无邪也好。” “什么?”回过神来的某两人忙不迭地抗议。 “难道陛下不去向皇后索回孔雀?”石中玉很难相信浩瀚居然会对自己的皇后让步。 浩瀚微微苦笑,“若是可以,朕真不想与她碰面。” 事前,他是猜过她所有可能的身分,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的来头居然那么大。 且,大上他好几截不止…… “娘娘。”很垂头丧气的音调。 “嗯?” “放过臣吧。”已经有点像乞怜了。 “不成。” “臣有要事得办,能否恳请娘娘开恩,让臣离开这?”两手一拱,向来顶天立地的伟岸身躯,硬是因她而不得不弯腰低首。 “不好。”偏偏她还是对他摇头。 “娘娘……”虽然很想露出咬牙切齿的真面目,但看在她的身分上;兀自忍耐的他再次忍让地低唤。 “再开口闭口都是娘娘、娘娘的,当心你又会没饭吃喔。”忙着抄佛经的无邪,这一回直接将沾满了墨汁的笔尖点在他的鼻梢上要他住口。 缠着她整整一日,却怎么也无法打动她令她开口放人,一心急着想离开这的孔雀,在她又拿吃食大事威胁起他时,头一回觉得她这块铁板,硬得让他简直踢不下去。 “尊敬你也不行?”虚与委蛇不管用,他没好气地在她身畔坐下。 “免。”她头连抬也不抬。 望着她专注的侧脸,才在想着该再如何对她下功夫的孔雀,忽地心念电转地想了想。 来硬的不行,来软的也不行……那,若是来个软硬以外的呢? 非常懂得善用本身优点的他,先以一指勾起她的脸庞,桃花朵朵开的媚眼直朝她眨呀眨的,并配合上让人酥麻到骨子里的惑人嗓音。 “娘娘,咱们打个商量,放我出去成不成?” 她笑得很开心,“不要。” “你真的……不能为我通容一点点?”桃花满天飞的俊脸凑至她的面前,还性感地朝她轻呵着热气。 “不能。”无邪意志坚定地再赏一块铁板让他踢。 连这样也还是不成?瞪着她那似乎不为所动的表情,孔雀脸上的笑意顿时有点僵。 “你把我关这鬼地方做啥?”原本宛如天籁的男音,随即往下低沉了八倍不止。 “与我作伴。”她还是一副天塌了也不能影响她的愉悦貌。 “你有那两个黑白无常作伴还不够?”他微愤地一手指向始终都尽忠职守候在她房外的两只忠犬。 她轻叹,“他们不懂情趣。” “我也不懂啊!”他忙不迭地跟着降低自己的格调。 “你客气了。”无邪微笑地以笔在他脸上画了两撇胡子,状似恭维地开口,“情趣这方面,你的道行高深得很,你若不懂,那天底下就没几个男人懂了。” 就算他懂,那又怎样?他再如何知情识趣,也不能把那些招数用在她身上!她也不瞧瞧她是什么身分,她是想害他掉了人头,还是被护兄心切的破浪拿刀追着砍? “你就不能换个对象吗?”耐性已快告罄的孔雀,暗自在心中告诉自己必须忍耐再忍耐,因他再多留在这两天,他很难保证他还会顾忌着她是什么身分,而不直接杀出一条血路回到上头去。 “目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无邪淡淡驳回他的提议。 他愈说脸色愈难看,“大不了你再去掳几个男人回来供你玩乐,你就放我一马成不成?眼下我是真的有要事得亲自去办!”谁有空同她留在这玩耍?身为一国之后的她闲着没事做,不代表他也与她一样有大把时间可在这耗。 “你在向我低头?”她眨着美丽的杏眸,兴味盎然地瞅着他掰阴沉到家的面孔。 他想也不想地大声应着,“当然不是!”除了那个曾把他打到趴下去的夜色外,这辈子要他向第二个女人低头?作梦! “那就算了。”她轻耸两肩,说着说着就转过头去。 摸不清楚她脾气的孔雀赶忙想要补救。 “等等,我不是——” “那就是你胆敢撒谎欺骗我?”她微微侧首,两眼滴溜溜地在他的身上打转。 “我……”地头蛇硬是再次压过强龙一尾,生平头一回,孔雀深刻地体悟到,身后若有座恶势力强大的靠山,是如何的方便与管用。 在他抿着嘴闷不吭声的这当头,看准他很吃这套的无邪,笑吟吟地拿趄搁在一旁的笔,沾满了墨汁后,心情不错地在他的脸颊上画起圈圈。 虎落平阳……得罪她不起的孔雀,在凉凉软软的笔尖划过他的脸庞时,也只能捺着性子任她玩弄。 “你有一双凤眼。”她画着画着,忽地扔开手中之笔,两手捧住他的脸庞,先是赞叹不已地瞧着他那双招牌眼,接着拿起绣帕擦净他的脸,再不客气地以十指彻底摸过他的脸。 方才她都没有发觉吗?亏他还朝她眨了老半天。 “天生的。”遭女人轻薄的孔雀,努力捺下想翻桌的冲动,“请你住手好 吗?” “生气了?”无邪顿了顿,无辜地缩回手问。 “岂——敢。” “别当我是个娘娘,我会很不自在的。”她马上又笑得春花灿烂,两手也再次不规矩地溜回他的脸上。 “可你就是。”孔雀紧竖着眉心,冷眼看着她的十指这回竟一路自他的脸滑至他的颈间,再大方地溜过他宽阔的两肩。 “在这儿不是。”她好奇地以指尖捏着他臂上的肌肉,很讶异他藏在衣 裳底下的身材竞健美得与北斗有得拚。 “娘娘。”眼看青筋就快冒出额际,孔雀压抑地朝她低唤。 “嗯?” “请别再调戏我行吗?”这女人总是爱摸就摸的吗?她还有没有廉耻心?也不想想她是什么身分,还是她认为天高皇帝远,陛下管不了她,因此她就可以如此随心所欲? 她一手掩着唇,无辜到家地把罪名挂到他的身上去。 “抱歉,我很难克制自己,因你实在是太可口了。”说不定在外人见过四个四域将军后,还会以为浩瀚当年挑选四域将军的第一个先决条件,就是让人垂涎欲滴的诱人美色。 “可口?”他险些被呛到。 她点点头,“可有人告诉过你,你比浩瀚俊上十倍不止?”虽说四域将军个个都是色艺俱全,但真要比较起来,他可说是极口叩中的极品。 他沦为家妓了吗? “从——没一一有!”当上四域将军以来,孔雀从未想过自己竟是如此容易动怒,他两掌使劲重拍在桌上,令桌上的文房四宝集体往上跳了跳,而他压抑的吼声,则是残存在室内形成了袅袅余音。 “说你好话也不行?”被他的吼声吓得结结实实,无邪怕怕地一手抚着胸坎,在南斗闻声赶进来时忙不迭地躲至他的身后。 孔雀面色不善地瞧着她躲在其他男人羽翼下的举动。 不将英明神武的陛下当成一回事、胡乱偷吃他的豆腐,这些他都睁只眼闭只眼算了,这女人现下在搞啥?她居然连外头那两尊门神也想染指? “你要捧,当然行。前提是请你别又在口头上侮辱陛下。”他跨步上前,想将她自南斗的身后扯过来,但没料到她却躲得更紧,而她身前的南斗也配合地将她藏得更好点。 “捧捧你也算侮辱他?”她怯怯地自南斗的身后露出一双秀目瞧着他,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难讨好。” 两耳压根没听进她的话的孔雀,目光尖锐地盯着南斗此刻正安慰地拍抚着她肩头的动作。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风尾扫到的南斗,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的鼻尖。 “我?”可惜另一只手反应慢了些,还停在她身上没收到他的警告。 孔雀在下一刻立即变脸,动作俐落地一手扯过他的衣领,再一脚不客气地将他给踹出门外。 敢碰陛下的女人?再有一次他就代陛下砍了他! 无邪张大了眼站在原地,就连想探头去瞧瞧南斗的机会都没有,房门就遭人以一记掌风使劲关上。 “若娘娘允许,臣想尽快离开此地。”孔雀趁她还在发愣的同时,站至她的面前挡住她对外头投以同情的视线。 无邪还呆站在原地,两眼直不隆咚地瞧着上头还残着五指印的门扇。 “娘娘?”等她半天也没见她应个一声,他不耐地转首看向她,这不看还好,一看,就见方才那个不让他讨价还价的女人,此刻面无血色芳唇微颤,像个遭人吓坏的孩子,无辜又害怕地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啊?”被吓出去的胆子还没有全数返家,她讷讷地问:“你想离开这上哪?” 已被她绣鞋踩至的裙摆,在她又怯怯地想往后走时,再遭踩数步,无邪冷不防地身子往后一倾,眼看她整个人即将以背与地表做出最亲密的接触。 五指在她背后扶稳后,紧急去抢救的孔雀扶着她的美背,一掌将她扶起,在她站好后,他一手按住她的肩向她示意别再乱动,接着他就蹲在地上看着她这一袭美则美矣,但也会为她带来不小灾难的黄裙。在无邪很怀疑地低下头想看他要做什么时,他已二话不说地撕去过长、常会害她踩到的裙摆,留下的长度刚好可以盖住她的绣鞋。 “你怎么可以……”看过他的杰作后,无邪当下面色似雪。 “撕件衣裙总比你跌断颈子来得强。”他一把握住站不稳的她,皱眉地问:“你能不能站妥一点?”明明就是平地,这她也能跌? “……你常撕女人衣裙?”动作看起来很老练哪。 桃花眼微微上扬,“不,通常都是她们主动脱光了等我。” “……”层次有差。 “娘娘,我得离开这儿去找乐天。”他面色一换,下一刻他又正经得像方才没发生任何事似的。 无邪飘匆的眸子过了一会才回到他身上,半晌,她有些不忍地瞧着他。 “据我所知……” 他不带表情,“我知道,她死了。” “我很遗憾。”从他不想多提的模样,她大抵明白乐天对他的重要性。 “我得去葬了她。” “抱歉,无论你的理由为何,我不会改变初哀。”即使如此,无邪还是摇首婉拒,“况且,她现下也不在中士。” 他有些讶愕,“她在哪?”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不会是一觉醒来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记得什么? “她在……我师父那?”片段的残景在下一刻流划过他的脑海,没有仔细深想过的他,随即脱口而出。 “对。”她颔首,“我纳闷很久了,自你醒来至今,我都不曾听你开口问过。” “问什么?” “你怎都不怀疑你怎能再活过一回?”按理,常人都不该像他这般将能再次活得好好的视为理所当然,他定是很久前就有过这种心理准备。 往昔乐天无忧无虑的脸庞,不设防地跃进他的脑海里,在那一张张乐天快乐的笑脸中,他记起了乐天曾经答允过浩瀚的诺言,同时也忆起了,在他最后一次出兵西域前,乐天紧紧跟随在他身畔的身影…… “乐天曾对我说过……她有一项法宝,不到最后关头她绝不会用上。”他喃声说着,音调有些沙哑,“我从不知那是什么,而我,也从不想让她有机会证明给我看……”应天是怎么死的,就算是破浪不说,他也知道,只是他没想过,他竟也让乐天步上了应天的后尘。 她盯着他懊悔的脸庞,“可你还是逼她那么做了。为了你的私情,你逼得她不得不那么做。” “我并非有意——”无丛百喻的亏欠感,沉甸甸的,有如块大石用力压在他的心坎上,他很想开口反驳,她却扬手打断。 “去对乐天说吧,对不起她的人不是我。”被挑起的伤口,连疼痛感他都还来不及细细体会,她就别过脸表明了她不愿再继续这话题。 “你不继续压着我的伤处打?” “何必呢,你已够自责了。”她将抄好的纸张整叠抱进怀里,“况且,欺负只落水狗,我能有什么好处?” 不知该松了口气,还是该感谢她高抬贵手的他,不解地看着她抱着整叠抄好经文的纸张往外头走,他才跟她走到外头花木扶疏的院子里,就看她将整叠的纸张放进火盆里,蹲在它面前点了把火放进里头。 “你做什么?”抄得那么辛苦却把它给烧了? “这本就是要烧的。”她定眼看着遭火舌轻舔的纸张,转瞬间焕发出妖艳的光彩,再化为缕缕尘烟。 他顿了顿,“烧给谁?” “家姊。”她往旁一指,好心提点他目前他们身在何处。 孔雀侧首望着竖立在一旁的墓碑,原先还不怎么觉得那块显眼的石碑有何不对劲,但愈看,就愈有一股凉意直往他的背后直窜而上,尤其是当他的两眼在四下都找不到半座坟墓或土丘时,他这才明白放眼所及的空旷与黑暗是因何而来。 地底流动的风声掠过他的耳际,风儿穿窜过一座座美轮美奂的楼阁,与始终空无一人的廊院,放眼一片寂然,除了风声之外别无音息。 “等等……”后知后觉的他,不确定地瞪着她若无其事的脸庞,“这里是一座墓穴?” “你现在才发觉?”她反而觉得他很迟钝。 他忍不住扬高了音量,“你住在死人墓里?”怪不得这里不见天日,原来这个他打心底认为的鬼地方……实际上也真的是鬼住的地方! “有必要这么意外吗?”无邪以火钳拨了拨盆中即将燃尽的残纸,对他的大惊小怪感到莫名其妙。 “你是帝国的皇后!”难以抑制的心火转眼间又再往上扬。 “我是啊。”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冲突,“那又如何?” “以你的身分,你不该住在这等地方,你该留在陛下的身边!”有些气急败坏的他,忙在四下寻找着出入口,只想在下一刻将她给打包好送至浩瀚的面前。 “会住在这,只是因我想陪她罢了。”备受万人景仰那种事,有浩瀚一人去做就成了,她凑什么热闹? “陪谁?”他百思不解,“令姊?”不是死了吗? “对。” “陛下……允许你住在这陪她?”他愈问愈觉得不可思议。 “他不得不答应。”她仰首看向他,唇边绽出一抹羞涩的笑意,“因我很坚持。” 毫无防备的笑容,有片刻盖过了他在不知不觉间被挑起的疑心。虽说她的行为颇有点任性,但她看来是那么的娇弱与单纯,因此她再怎么善用她的身分,他也觉得情有可原,只是,生性多疑的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微眯着黑眸,“陛下为何愿答允你此事?” “因我手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有话答话的她,不似他想得那么多,依旧落落大方地满足他的好奇心。 在她手中能握有陛下的把柄?这怎可能? “什么东西?” “一块石片。”无邪盯审着他的脸庞许久,一字字地道出,并等着看他接下来该会有的反应。 霎时,孔雀的表情果然在她的眼下丕变,他将寒眸一眯,转瞬间即擒握住她的掌腕,毫不客气地将她自地上一把扯至他的胸前。 “看样子,你也知道那玩意。”在他的五指握疼了她时,她蹙着眉心看他过于激动的反应。 “交出来。”孔雀刻意不控制力道,在她腕间留下了深深的五指印。 “不要。”她边说边轻轻拉开他的手,往前靠了一步抬起螓首大方地面对他,“你是个好男人,你不会为了那玩意而不择手段吧?” “我可不杀你。”他的声音冷漠得令她忍不住抖颤了一下。 “凭我的身分,你恐怕也很难动我一根寒毛。”她皱眉地推开他,低首瞧了瞧自己的腕间,而后叹息地以衣袖盖住腕间的淤青,“这回就算了,以后可不要再犯了喔。” “把东西给我。”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的孔雀,在她想离开时再次拦阻在她的面前。 “你要那玩意做什?” “交给陛下。”虽说他在死前尚未将地藏的石片手到擒来,但那可不代表,他会放过她手中的这块。 无邪挑了挑秀眉,在他还是无意让开,仍是执意要拿到那块石片时,她无言地看着一脸忠贞不二的他,而后,嫣然一笑。 “那就得看你怎么讨好我了。” 讨好她? 第三章 什么无邪?这女人太有害了! 比起以往,此刻的境遇有如天壤之别的孔雀,蹲在石碑之前,满心愤恼地扬着手上还沾着黏土的小铲,朝那个毫不介意使唤他做这等事的女人大吼。 “你居然把我留在这替你修坟?” 原本站在一旁看他挥汗看得很开心的无邪,经他一吼后,笑意当场被吓怔在脸上,并在他不满的目光下可怜兮兮地垂下眼睫,两手轻扯着自己的衣袖。 “你觉得很委屈?” 孔雀愣张着眼,原以为她会趾高气昂地又抬着身分压着他,没想到她却是这般反应,这让已蹲在墓碑前修补半个时辰的他,心火冷不防地被她那张不知所措的脸庞全都浇熄。 蓦然间,两道寒光自一左一右地朝他狠狠杀来,他瞥了瞥,就见那两个把她宠得跟宝似的黑白无常,一人的脸比往常来得更黑,一人的脸色则是自得更无血色,唯一相同的是,他两人同样想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 聪颖的孔雀突有所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虽说,这屋檐矮归矮,但该低头时还是得低头,先且别说她身上有个陛下一直很想得到的东西,在他很可能会被关在这一辈子、且随时都可能又被饿上个好几日的前提下,若是得罪了她,没好处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哼,不过就是讨女人欢心罢了,何难之有? “不,很荣幸。”他顺天应人地改口,大材小用的糟蹋感,再次被他自喉间不情不愿地咽下。 “真的?”她急急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臣很乐意听从娘娘的使唤。”有成效,不错,再退一步。 “那就好。”乌云霎时自她脸上散去,替换上的,是一抹笑得好不心满意足的笑颜。 弯弯的眉、如孩童般纯真的笑靥,配合上那一副毫无城府且弱不禁风的模样,这让孔雀怎么也无法将眼前的她与一国之后联想在一块,她就像个养在深闺的良家妇女,那种这一辈子都不太可能与他搭上边的女人,与世无争地居住在无人发觉的天地里,会为了件小事而笑得很开心,也会为他嗓门大了点而惊慌失措,天真无邪的脸庞上,像是未曾染上这人世的伤心。 殴夫如家常便饭的爱染、个性大而化之且开朗过头的乐天、向来就是踩着男人过日子的夜色、以及那些往常徘徊在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在这些曾经与他人生有过交集的女人身上,他怎就不曾看过这么轻而易举就感到满足的笑容? “咳!” 一定是哪出了岔子……不然就是他在活过来时忘了顺道带上脑袋,因他居然觉得这种朴素到以往他连瞧都不会瞧上一眼的笑颜,此刻看上去,竟有几分顺眼。 她可是陛下的女人哪。 “嗯哼!” 但就算他已知她的身分是皇后好了,问题是,任他怎么看,她也不像是个有着母仪天下之姿的女人。 关在这儿的这些天里,急着想离开此地的他什么办法没想过?偏她这个顽固得跟个小老头似的女人就是不肯放人,挖空心思也插翅难飞的他,看在她是个女人的份上,本是打算以他这副四处都很吃得开的皮相勾引她的,不是他自夸,这世上除了夜色外,有什么女人是他孔雀勾不来的?可想归想,他却没这么做。 因他居然发现,他也有无法硬下心肠辣手摧花的时候。 瞧瞧她,成天老摆着一副天真无辜的笑脸,这女人……她有必要这么名副其实吗?难道从没人告诉过她,无忧无虑无邪其实也是种罪恶啊!看在她姿色不差的份上,他本是可以昧着良心忍忍就过的,可是她的言行举止,就是……就足纯真乖巧得让他下不了手、伸不出狼爪!最要命的是,每每一见她那种总是对人毫无防备的笑颜时,备感罪孽深重的他,就又随即邪念全消。 这年头,坏人都这么难当的吗? 愈想就愈觉得委屈,明明遭绑架的人是他,身为主嫌的她却生得—张无辜善脸专骗世人,而他还是头一个被骗的。 唉……再说,她的身分是帝国之后,他要真敢向天借胆对千金之躯的她做了什么,就算刻意将她藏在这儿的陛下在知情后,不会龙颜一怒的让他横着被抬出这里,只怕他那些在战场上砍人如砍萝卜的同僚,也不会舍得让他的手脚太过齐全…… “咳,将军大人!” 细细打量佳人的凤目,耐不住杂音地往旁一瞥,孔雀冷冷地瞪向那尊守在无邪身后,一副恨不能用眼珠当场吃了他的北斗。 “你是得了风寒还是肺疾?” 站在无邪另一旁的南斗,则是不屑与孔雀比瞳仁的大小,他轻轻挽起无邪的手,脸上堆满笑意地将她往旁边带。 “娘娘,修坟这粗事,交由粗人来办就成,这儿又是上又是泥,您贵为千金之躯,可千万别弄脏了才好。” “你来阴的?”拐弯抹角的话语听来再刺耳不过,孔雀冷冷一笑,双目落至他那只竟堂而皇之握住无邪的大掌上。 “将军大人言重了。”佳人在怀,南斗如沐春风地浅笑,并又低首准备将她拐带离开,“娘娘,这边请。” “好……”她乖顺地点头同意,不意却摇落了发上的凤簪,“啊。” 几不可闻的耳语,在无邪蹲下身子去拾簪时,冷冷飘进南斗的耳里。 “别碰她。” 似有意挑衅他脾气底限般,南斗将朗眉一挑,依旧置之不理地弯身想去扶无邪,孔雀身形一闪,快如闪电地来至他们面前,两手紧掐住南斗的喉际。并在北斗见状也凑过来时,另两指也已伸至北斗的双目之前。 “她是皇后,只有陛下才能碰她。”明人不说暗话,他也懒得睁只眼闭只眼,“再碰她一发一毫,我很乐意代陛下杀了你们。” 北斗身子微微一动,已瞄准他双目的两指立即朝北斗戳去,惊险闪过的北斗扬起一手格住他,另一头受制于人的南斗也不甘示弱地以五指抓上孔雀的肩头。 拾起簪子的无邪,在站好时,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三人黏在一块难分难解的德行。 “你们在做什么?”感情一日千里? “话家常!”三个男人回答得很整齐。 “你们……是不是都很想互殴对方?”青筋好像都冒出来了。 “你看错了!”每个人都忙着质疑她的眼力。 “我是不是该退开点?”呃……不知道会不会殃及池鱼? “愈远愈好!”他们巴不得她闪到天边去。 “好……”她从善如流地退离他们三人面前,但下一刻忙着后退的她,又再次下小心踩到她过长的黄裙。 孔雀马上一左一右各送出一掌,并在她的身子往后栽倒前一臂将她拦腰搂住,霎时一阵沁人的淡香扑面而来,令他的思绪有片刻模糊。 “只有陛下才能碰她?”南斗抚着胸口悻悻冷讽。 “无耻。”北斗毫不掩饰地唾弃。 “你怎老是笨手笨脚的?”忙着数落她的孔雀没空去搭理后头那两个也想抢功的局外人,他眉心一皱,瞪向她那总是过长的裙摆,“我老早想问你了,你没事穿这么长的裙什么?嫌你长得太高踩不着还是你嫌地太平?” 她面颊微绋,“我只是没注意到……” “总有天你会跌断你的颈子。”扶正怀里的金枝玉叶后,孔雀没好气地冷哼。 “不会的,我有北斗和南斗啊,他们会看着我的。”她摇摇头,忙着替身后的两个男人邀功。 某人眉峰懒洋洋往上一挑,“喔?” “将军大人,你可以放开娘娘了。”在被点到名后,南斗得意地上前扬起一掌恭请他还人。 暗自计较的凤目,缓缓滑过眼前的两名男人。孔雀一手抚着下颔,总算理解为何这两尊黑白无常,总是跟她跟得紧,像深怕她会断了手还是缺了脚似的,无时无刻地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俩这般照顾你有多久了?”他边问边拉着她往后退一步,适时避过南斗伸出的禄山之爪。 “很多年了。”她不疑有他,乖乖吐出他想听的实话。 阴森的目光徘徊在另两人身上,“陛下不反对?”奉旨办差是一回事,但照顾到什么程度……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反而不解,“是浩瀚派他们来的,他为何要反对?” 黑白无常咧笑着嘴,一脸得意洋洋的模样,令孔雀愈看愈是心火四起……这两个家伙哪是在照顾她?瞧瞧他们逮着机会就对她上下其手的德行,他们根本就是明着行护卫之名、暗裹行轻薄之实,乘机偷吃遍她的软豆腐才是。 “娘娘。将军大人还得修坟呢,咱们别在这耽误他的时间。”南斗好声好气地哄着她,双眼直定在孔雀握紧她两臂的双手上。 “好……好痛!”她吃痛地皱眉,一抬首,这才发现身旁的男人板着脸的样子很吓人,“孔雀,你怎了?” “若你不介意,有件事我想单独和他俩谈谈。”孔雀若无其事地朝她轻笑,出口的语调甚是天下太平。 她已经完全不相信他了,“又话家常?”她看起来真的很好骗吗? “相见恨晚嘛。”他笑笑地将她推过一旁,随即翻脸如翻书地将笑意一收,两手飞快地扯过他们,“过来!” 三个男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墓碑之后,无邪甚至没空去想他们将会谈多久,下一刻就看到两个男人被踹向她这方向。 瞪着脚边两张脸上相同的鞋印,无邪忍不住两手掩着小嘴惊呼。 “你怎踢他们?”她还以为他只会像只孔雀一样,只是张扬着漂亮的羽毛吓吓人呢,没想到他这人看不顺眼的作法竟是这么粗暴。 孔雀一脸快意地拍拍鞋上的尘土,“不过是代陛下教训一下。” “娘娘”……”赚人眼泪的哀哼,像当他不存在这儿似的,在下一刻依旧充满挑战性地跳进孔雀的耳里。 他低下头,满面阴恻地瞧着方才从狼爪下救下的女人,此刻正蹲在他们的身畔,左摸摸这个的脸颊、右揉揉另一个的鼻尖,而那两个躺着连动都不愿动的家伙,不但乐在其中,脸上全无痛苦之意,反而还很感谢他那几脚似的。 “我相信这等小伤他们自个儿会处理的。”他毫不吝啬地再补两脚,不等他们谢恩迳自扯了她就走。 遭他扯在身后,无邪在跟不上他的步伐时辛苦的低叫。 “等、等等……慢点……”他当他拉的是米袋吗? 孔雀立即止步,令来不及停脚的她迎面狠狠撞上他的阔背。她两手抚着撞疼的额际,开始怀疑把他留在这儿究竟是不是件蠢事了。 “……我没注意到。”他侧过脸,不怎么有悔意地说着。 无邪无言地瞪着他眼底明显写着的轻屑之意。 他是认为出现在他周遭的女人,全都是那种身怀绝技、可以随时飞来飞去的武学奇才,还是每个女人都会看在他美色的份上,很乐意随时随地去配合他的作为? “你真的懂得讨好女人吗?”会不会是她听错风声,然后不小心掳了个跟他长得一样的人……他确定他真不是冒牌货? 他顿了顿,在发现她脸上的神情十分认真时,他半真半假地道。 “我很专情的。” 她也很干脆地夸奖他,“好男人。”光凭这点是可以吃遍女人堆。 她用不着这么相信他吧? 浮现在他面前的笑意,令孔雀有种棘手的感觉。 她看来笑得不假,而这种总是诚心诚意,没有城府、没有心机的笑脸,令他有种错觉:错觉这世上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谎言,而她生来似乎就该是那么快乐不知人间忧愁……不知怎地,他想,他大概明白陛下为何会将她藏在这儿的原因了。 “你有没有想过,日后……你该怎么办?”见他沉着声不说话,无邪等了一会,有些担心的问。 “你指的是什么?”方才不是还很开心吗?这下她在烦恼啥? 她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北域将军。”是他说他很专情的。 “是前北域将军。”俊脸一冷,他毫不犹豫地别过脸,“除了她外,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无邪小跑步地跟上他又扯开的步伐,直在他身后摇首。 “我认为……话最好还是不要说得太满,因为会有报应的……” “我向来铁齿。”他头也不回。 “人是会变的……何苦让自己守着一潭死水,再告诉自己永不会改变?”也不管出口的话中不中听,她兀自絮絮叨叨,“是想效忠什么吗?还是认为就这么苦苦守候下去就能够获得合理的报酬?” “够了!”愈听愈反感,他刻意停下脚步让她再撞一回。 “这真的很痛哪……”这回他一定是故意的,她含泪地捂着额,不怕死地迎上他的怒容,“我知道我的话不好听,不过,我还是认为爱不该是种报酬的,而放弃,是为了要让自己更好过,并不是更加的为难自己,因此当爱结束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你在劝我?”他面无表情地问。 她忙着点头,“是呀。” “你以为你知道什么?” 他虽没提高音量,但余音却袅袅回荡在地底,她迎上他的目光,感觉它们像两柄闪着冷芒的利刃,两刀直直戳进她的奇Qīsuū.сom书心坎里,她垂下脸庞,有些畏缩地看着他的鞋面。 “或许我什么都不懂……” 孔雀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 “我只是觉得……你的爱,太委屈了点。”她的话像道影子尾随在他身后。 欲走的脚步,硬生生地遭扯住,未及掩上的错愕,在她还未抬起头时出现在他的面上,他有些怔然地看着她。 委屈? 对他过往所作所为再了若指掌不过的无邪,慢吞吞地走至他的面前,趁着他不说话,她抬手摸摸他的面颊。 “你有颗金子般的心,你该幸福的。” 过长及地的黄裙,自他身旁拖曳而过时,在安静的地底带来了阵阵细碎的声响,孔雀在过了很久后,一手抚着已凉的面颊,觉得方才手心的温度,温暖得令人心惊。 北域 自夜色指名了任务后,被迫接下北域将军之职的破浪,目前已将原驻守在东域里的大军全数调至北域,而石中玉也已率着北域大军抵达东域完成轮防动作。 来到这儿也有一阵子了,破浪大致上已了解以往夜色所负责的职务,和她是采什么方式与天宫三山对峙在此。因此在手边的事务一上轨道后,他采用的作法,也是与夜色一般,并无多大变动,只是,他还额外派出大量的探子。想一探风破晓的底细。 他一直很介意那个风破晓在拜了夜色为师后,功力是否能与以往判若两人?因他并不希望,夜色真为了私情而替帝国制造了个棘手的敌人。 大致上来说,天宫与海道一般,都没什么强敌,他也不认为守住这个地域有何困难,除开那个无能的天孙凤凰和风破晓不说,目前天宫最大的问题就出在那个云神的身上。 地藏的雨神一出手,孔雀就因此横死在雨箭之下,那云神呢?除了招来大雪阻挠过夜色一回外,她可也有像雨师那种可杀四域将军的能耐?这一点,很少与云神交手的夜色没告诉过他,而他这个长期待在东域的将军,更是一无所知……近来他总为这点感到烦躁不安。 听探子说,近来地藏与天宫的神子们频频接触,就连以往总是守在迷海上的海道岛主,竟也破天荒地打破成见,主动派人与天宫接触。听石中玉派来的人说,在海皇的支持下,海道岛主不久就解散了神宫,奉海皇为主,他们为辅弼,乎息海道内乱后开始大举练兵,而天宫与地藏,也有着同样的小动作。 根据种种迹象显示,此次团结三道的过程中,天孙凤凰,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若要在三道真正团结起来并举兵一同摧毁帝国前,他的首件要务,就是除去天孙。 “王爷,大营那边都已打点妥当了。”金刚在门外轻敲,低声向他禀报。 “命大军先行人营。” “是。” 当金刚的脚步渐远,破浪侧过首,静看着坐在他房里正缝着一件男衫的飞帘。 “飞帘……”该来的,总是会来,他迟早都得对她说。 “我就快做好了,应当能够赶上冬日。”飞帘头抬也不抬,刻意装作没听到方才的那些。 “我要你回中土。” 指间的银针,一个失神,准确地扎中了指心,鲜艳的血珠才沁出,就遭绣帕拭去……这人,怎么任性得连让她有个自欺的机会都没有? 他走至她的面前,在她举针欲再缝时,执起她的伤指轻吮,飞帘恍惚地感觉着他温热的唇与灼热的舌,在她的指尖上滑动,她微绋着脸,已经很习惯他这种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性子。 当侵略的唇舌,一路自她的长指滑曳至衣袖已被推开的雪白臂膀上时。她微微战栗,用力压下双手的颤动,执意地拿起桌上她首次做的衣衫。就在她重新拿好针线,欲继续缝下去时,破浪索性一把抽走那件衣裳。 不想面对他的飞帘,在他以一指缓缓扬起她的下颔时,不得不与他的眼神交会。 “我想留在这。” “你可知我接下来可能做什么?”他从不介意让她得知军情,也不介意与她分享帝国与三道间的种种,但那可不代表到了战场上他们还能继续这般。在他必须全力以赴时,他并不希望她会成为他的负担,而他更不想的是……他不愿她见到他借战事之手,杀害她以往的同胞。 “我很清楚。” “这是人子与神子之间的战事,你毋需介入。”他不带表情地提醒,“无论发生了何事,只要你留在中土,你会没事的。”看在他的份上,无论他是胜或败,浩瀚定会念在手足之情将她照顾得很妥当,而他也不需在大军进攻天宫时,还时时分心想着她的安危。 “那你呢?”她拉住他的长指,将它们放在她的面颊上不让他离开。 他眼中的信念从未变过,“保卫陛下疆域,是四域将军的责任。” “即使是战死也在所不惜?”他明知天宫的云笈,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还是想在这种探不出底的情况下去冒险? 他自傲地冷哼,“我不会死。” “孔雀的例子你忘了吗?”他或许是忘了天宫有个云神,但她却没忘记那个与云笈不相上下,一出手,就杀了孔雀的雨神。“况且上一回,你的同僚夜色不就在云神身上吃足了苦头?” 他耸耸肩,“冬日还早,相信那个云神短期内没法再弄出一回风雪与我作对。”既然夜色在云笈身上踢到铁板,那么他就更要胜过云笈以证明他的能耐。 “天宫还有个天孙。”一直很想让他打消这念头的飞帘,忙着再抬出另一个人名。 “不济的天孙。”说到这,破浪更是丝毫不掩轻屑,“就连夜色都可打败他了,凭什么我不能?”转世神人又如何?既没三头六臂也无过人的武艺,不过就是个人而已。 湛蓝色的眸子蒙上了一层忧心。他的这些话,听来冠冕堂皇,但入了她的耳后,却成了另一种解释。 因他不是寻常的武将,他是帝国皇帝之弟,听府里的人说,京中与他结、怨者,远胜于与他交友者,人人都当他是在皇帝的庇荫下走后门,才能得以荣晋此职。且以往他在海道裹没半分功迹可百,这也让朝中有心之人说嘴很久了,因此他亟欲做出一番大事业给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看,即使他的对手太高强,并可能会让他因此赔上性命。 或许,帝国的皇帝并没有强迫他必须要对皇帝忠心,可身后的流言蜚语,却逼得他不得竭尽全力来展现他对皇帝的忠诚。 他为何要在意那么多?败给夜色,就这么伤他的自尊?没去亲手拿下海道,那并不代表他做不到呀,她相信只要他有心,他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可是他偏要用行动去证明,非要每个人都看到不可。 “你打点打点,待会我就命金刚送你回京。”破浪按着她的肩头交代,随后朝外头一喊,“金刚!” “我不走。”飞帘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 她的话尾刚落,站在门外的金刚立即皱紧眉心,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开门,还是就当作没听见般地装傻走开,不管这小两口的家务事? 心思较精明些的力士,则是翻了个白眼后,趁他还在烦恼的当头,直接拖走他这个碍事者。 “但王爷——”他期期艾艾地指着身后。 “走吧走吧,别去打搅他们。”两个同样任性的人吵架,这有什么好看的? 门外的脚步声愈走愈远,破浪瞪视着她的面色也愈来愈难看。 “你留在这毫无肋益。” “至少我见得到你。”她本来就不在乎这场战争究竟是神子还是人子能够获胜,她在乎的只有他。 他微微眯细了眼冷瞪,“飞帘……” 她忙不迭地倾身上前,两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别把我赶去中土,我不想一个人留在那。” 遭她牢牢抱住的破浪,就着桌上的烛光,低首将她脸庞上所有的没把握与张皇全都看进眼里。 他可以明白为何她不愿与他分离,若是他愿意的话,她恐怕会一整日都黏在他的左右,因她好像觉得只有留在他的身边,才是她安心的归属,只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她最佳的庇荫之处。 她始终是个神子,一个神子留在中上的难堪,和所必须忍受的有哪些,他从将她强行留下前他就已明白了。虽然说,在他没陪伴在她的身边后,她恐会像朵失根的浮萍,但他还是不能不冒险地将她留在中土。 因在中土外的三道里,对她来说反而是个更加危险的地方,那些风闻她背叛海道的神子,眼下人人都想杀了她,因此他绝不允许将她独自留在这危机四伏的地域里。 抱住他的纤细双臂,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感觉自己就像快被她融人身体里、成为她的一部分时,破浪微微分开彼此。这时,一阵刺目的白光照亮了一室。一记落雷在窗外狠狠劈下,让他们再也听不清彼此的心跳声。 搂着她一块走至窗畔远眺上头雷声隆隆的云端,此时,夜晚的天边云层密布,排列甚是整齐的云朵,正自天宫三山的山顶一路奔向帝国前线大营。 看样于,大宫的云神正在练法,神子与人子,似乎也得在两界之战后,再战一回。 “飞帘……”已做好心理准备的破浪,才想伸手拉开她用力扣紧他臂膀的小手,她却飞快地向他摇首。 “我不离开你,我——” 低首覆上的唇瓣,中止了未竟的话语,他深深地吻向她,仔细地品尝着口舌与鼻梢间的甜意,感觉到了他在想什么,飞帘不禁一恸,两手缠上他的颈间将他更加拥紧,不肯让彼此之间产生丝毫的距离。 过了一会,在飞帘气喘吁吁地靠在他的胸前稍事休息时,破浪来回轻抚 着她滑亮的黑发,一手悄悄挪至她的睡穴上。 “你走。” 地藏 这一日,位于雨师生前所居的神宫里,地藏两名国王齐聚在此。 身上仍带着伤的马秋堂在药王的搀扶下,头一回进到神宫的最深处,高举的火炬在宫内四处燃烧,马秋堂边走边瞧着两旁墙壁所绘的彩画。在那一幅幅画里画的皆是女娲创人的故事,还有近百年来地藏与女娲的变化。 听当初绘出此画的先人说,他们绘的,是过去、是现今,也有着未来 马秋堂仰高了脸庞仔细瞧着墙壁上。女娲遭帝国百胜将军砍下人头的这一幕,不知怎地,这让他想起了封诰……随着药王举炬又往前走时,他也再次跟上,在转了个弯后,一名男子的面孔仿佛要自翻中跳出来般地吓着了他,他定眼一看,是个手拿着一具长弓的男子,而这男子的样貌,也令他联想到了一个人……阿尔泰。 不知是太过潮湿的缘故,还是另有他故,再往里面走。里头的壁画损毁得更加厉害,在一大面墙上,他隐隐约约似瞧见了一只凰凤浴火之后飞向天际……走过弯曲的内道,终于抵达雨师居于地底处的小神庙后。迎上马秋堂的,是段重楼趴在桌边不文雅的模样。 大叹没慧根的段重楼,在他一来后,马上拉着他的手要他一块来凑热闹。 “你认为这是什么?”都看一早了,也没看出啥端倪,那个雨师也真是的,要死之前也该把身后的秘密都交代清楚嘛。 一块放在锦盒里的石片?这就是雨师的宝物? 马秋堂也是一头雾水,“连你也没见过?” “不曾,雨师从没说过地藏有这东西。”打从天孙派人叫他把雨师的遗物翻出来,并且要将它保管好起,他就一直为了这个东西伤脑筋。 原本,他是想叫天都回来地藏认认这份雨师的还物,因她以往与雨师亲近,或许雨师曾对她提及些许,但他却找不着这回一离开就完全断了音讯的妹子,所以他只好硬着头皮硬闯神宫,在里头翻箱倒柜找了好几日。这才自雨师的床底下掘出一个锦盒,只是,他还是不懂。 为什么雨师这么小心翼翼? 这块石片,与三道何开?又与众神何关? 马秋堂好心地提醒他。 “天孙应该会知道这是什么。”天孙既会要求他们找到这个东西,那代表天孙一定明白这有何用处才是。 “天宫派人来说,天孙希望我亲自带着这石片走一趟天宫。”这辈子还没去过天宫的段重楼搔着发。 马秋堂仔细端详了盒中物好一会,却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在这时,他的脑海里跳进了一个人名。 “你想,孔雀知道这是何物吗?”对地藏了若指掌的孔雀,欲灭地藏之举,会不会也是为了这个东西? “他都死了,你还提他做什么?”一提到那个人,段重楼的脸色就很难看,且在见了马秋堂的伤况后更加难以释怀。“不要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是认为你没胜过孔雀?” 明明就是他杀了孔雀,每个人都亲眼见证到这点了,可是这个马秋堂,战后并没因一雪前耻而感到兴奋,更不为手刀大敌而有半分雀跃,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输了。 “我确实没有胜过孔雀。”身为当事人的他再清楚不过,“因那日雨师若不出手,我恐会死于孔雀手下。” “谁说————” “是我输了。” 孔雀给他时间成长,这并不代表,孔雀会不成长地待在原地等他,从他俩第一次交手时他就明白,他二者高低之差,仍是没有改变,只是当时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他没有后退的余路,而那像变了个人般的孔雀,似乎也没有。 他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大意中了雨师的偷袭后,孔雀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甘心与自责,孔雀并不想死,自始至终,孔雀皆是有意拿下地藏的,只是在受伤过重转眼间就将死去的这情况下,孔雀也了解到自己死期已至,因此,孔雀才会在最后一刻,不顾一切放手一搏。 一名臣子在生命的尽头,仍要为主上尽一已之力的模样,他怎么也无法忘记。 初时他很迷惑,因他认为以孔雀的个性,孔雀不会在仍有一丝丝全身而退的希望时,咬牙力求战死,但后来当他听说了天宫那边的人传来的一些小道消息时,他虽豁然开朗,却也因此而不能释怀。 这些日子来,他很想告诉死在冥斧下的孔雀一句话……他败得很不甘,若是可以,下一回,当他俩再次面对面时,孔雀别再用这种方式侮辱他这名一直很努力想超越他的对手。 只可惜……不会再有下一回了。 段重楼没好气地抚着发,“好吧,那就算是输给他好了,但那又如何?你已替地藏除去最具威胁性的大敌了。” 他却摇首,“这一切赢得太容易了……”不该是这样的,帝国若真想拿下西域……不该只是这样。 “当一天和尚,就撞一天钟。”段重楼才不愿意去想得那么远那么悲观,“眼下帝国与地藏掩旗息鼓,都步入了休养期,往后的事就往后再想吧,你别忘了,冥斧在你手中,而你也是我们地藏唯一能够倚靠的人。” 唯一的倚靠? 那日封诰来见他,也说了与这话类似的话,他说,他只是来见见继承了女娲一职的人而已。 在某种转变下,他已成了一个女娲了吗? “你的伤可好些?”看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段重楼忍不住将两眼移向那时孔雀在他身上留下的几刀。 他抚着伤处,“大致上都好了。” “孔雀已死,你就别再想着那家伙的事了,现下帝国的新西域将军可是阿尔泰,咱们该烦恼的是那个叛徒,还有你的身子才是。”虽然少了个孔雀,这可不代表帝国会愁没人可接替,这不,一个自告奋勇的阿尔泰不就去中土里攀上高枝了? 一直都在心中很介意阿尔泰这个人的马秋堂;翻遍了记忆中属于阿尔泰的点点滴滴,可是得到的印象却很少。 他只记得,阿尔泰虽名为牧王的义子,可实际九原国里朝事、大事、小事,全都由阿尔泰一手发落,而九原国也在有了阿尔泰之后,一夜致富般地以大批的羊、牛、马成为地藏中最会经商的牧国,偏偏这些能耐,并非牧国王子牧瑞迟所有,老牧王明知阿尔泰是接棒的不二人选。王子牧瑞迟也早认为阿尔泰有天会抢走王子之位,取而代之登上牧国王位,但,阿尔泰却没有,连抢都不抢,抛下了一切就走,他什么都不要。 不要钱、不要人,甚至国也不要。 “你可知他为何会离开九原国?”马秋堂还是想不通阿尔泰那捉摸不定的性子。 段重楼翻了个白眼,“天晓得。” “帝国是究竟有何吸引他,值得他甘心抛弃家国?” 孔雀为等待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甘冒风险让对手成长,但这是因孔雀本身就对武艺有些异样的执着,那阿尔泰呢?他并不像个会为武艺折服的人,真要为了这点投效帝国,阿尔泰也应当知道他绝非夜色的对手……难道是为了财富?这也说不通,地藏本就够富裕了,九原国更是长年由阿尔泰一手把持,他不缺钱财。 不为人不为财,那是为了什么? “新西域将军?”段重楼不以为然地问,“你认为阿尔泰凭什么以为他会是你的对手?” 因阿尔泰是女娲……但这点他并不打算说出口。 若他得到的消息没错,天孙的神器落到了阿尔泰的手上,非神人的阿尔泰,能得到神器,只怕就是封诰口中无意返回地藏的转世女娲之一,只是,身为地藏的神祗,为何阿尔泰要杀雨师? 马秋堂叹了口气,“你该问的是,女娲想对地藏做什么?” 百年前那个曾深深爱过地藏的女娲,这一生,已不再爱地藏,既是不爱,那他们三人,为何又要出现在地藏的面前? 或许,他该亲自向阿尔泰问个明白。 第四章 抄经抄了一整晚,总算是抄完一叠又可让无邪烧个痛快的经文,急着去向她邀功的孔雀,在她的宅子里找不到她的人时,转身拐进一条他未曾走过的狭巷,远远的,就见一个老嬷嬷正在对无邪说些什么。 “……别忘了你的身分。”手拿龙头杖的嬷嬷,在察觉孔雀来到时,很快就收口。 “我知道。”无邪面无表情地应着。 嬷嬷手中的龙头杖,一下又一下击打在地面上的沉音,在这处地底造成了种沉重难以喘息的回响,孔雀若有所思地走至无邪的面前,伸手在状似出神的她面前挥了挥。 “她是谁?” “她是自小带大我的嬷嬷。”无邪很快就换上一如以往的笑意,欣喜地瞧着他手中的东西,“没想到你真的写好了。” “你有何把柄在她手上?”他的声音仍然很低沉。 往前走的脚步顿了顿,半晌,她才缓缓回头以没药救的眼神看着他。 “在你眼中,这世界真的很黑暗是不?”他真的待在朝中太久了,她轻轻叹息。 “少敷衍我。”他才不吃这套。 “我有我的私事,你别过问。”她也跟他打起太极拳,“我只能说,我跟浩瀚一样都是有责任的。” “你的责任是什么?”身处在这儿,她还能有什么重责大任?那些所谓的责任,全都已经被陛下给扛了去,而她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无用皇后,只要安安分分的待在这就成了。 “我的责任是,让每个人都开开心心的过日子。”无邪给了他一个没想过的答案。 他想了想,头一个问向她。“你有开心的过日子吗?” 她云淡风清地一笑,“我在努力了。” 不知为何,今日她的笑颜,看起来,不似以往的天真,反倒有着勉强,他无意识地锁紧了眉心。 黄色的裙摆拖滑过小巷,看不过眼的孔雀抬手要她停一停,接着弯身替她撕去下摆,省得她三不五时踩着它。 “高手。”手法真老练。 他不客气地回敬,“能像你一天到晚都在跌,那才叫高手。”除了轻功外,她一定也有练过金刚不坏之身。 攀上她腰际的大掌,让无邪忍不住看了一下,孔雀只是挑挑眉,以一副壮烈成仁的口气告诉她。 “实不想为,却不得不为。”这巷有多窄呀?平常她在空地上都可以跌个四脚朝天了,何况这等小巷?想让她的头多撞几个奖品回家吗? “那边。”极力按捺住笑的她,在走出了小巷后,伸手指向远处人工新做的小溪。 他这才发现她手里提了个小篮,当她蹲在溪畔取下篮盖时,里头盛着的,是各色纸折的精巧小舟,他有些不明白她来这做什么。 沉默了一会后,她静静地看着这条总是承担她许多事的小溪,然后蹲在溪畔伸出手就要去捞溪裹最是色泽红艳的两颗石子,孔雀见她的衣袖都|已弄湿了,赶紧一手环住她的身子将她整个人拉起,并以眼光责怪连这种小事都需要有旁人照顾的女人。 无邪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他则是面无表情,她朝他伸出手,摊开玉掌,在近处宫灯的照耀下,那两颗不知当年是何国赠与浩瀚的大礼,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上。 自看到她掌心那两颗鲜艳到似火的石珠起,孔雀就大概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但他什么都不说,他只是等待着万事都要拐着弯的她,亲口告诉他这次她又想做什么。 “我喜欢这条浩瀚为我造的小溪。”她边说边把红色的宝珠放进两艘色泽不同的纸舟里。 “为何?” 她侧着首,微笑地看着他,“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把我不想记住的往事,全都顺水载走。” 孔雀总算是听明了她想说的是什么了,但他的想法与她不同,以往他都是这么认为,也知这世上,每人都有自己的苦,谁都无法替任何人来承担,一条小溪,就能轻易载走记忆中,那些爱恨愁怅、心碎与伤痛? 光看他的表情,无邪就知已被他看穿了目的,但她并不感到沮丧,只是隔了一会淡淡地说。 “孔雀,我二十三了。” 孔雀看着她柔美的侧脸,不觉得岁数有改变她什么。也不知她为何会对他说起这个。 “那又如何?” “我很快就会老了。”她的语气里有丝忧心。 “老在你前头的人多得是。”每个人都逃离不了生老病死,这是定数。 “自我有记忆以来,我就一直在错过:……”她低首看着匆匆流过的清澈溪水,“再这样下去,我会错过更多的。” “我送你去见陛下可好?”以为她是在想年华总被他人误,有些同情她的孔雀,心房不禁因她一软。 她轻轻摇首,“不了,他太忙了,我不希望他得腾出时间花心思在我身上。” “那……你怎么办?”说这里是冷宫,一点也不为过,陛下不来这。而她又不去陛下那,难道她要将她一辈子的大好年华都锁在这里吗? 她眨眨眼,“我的事与浩瀚有关?” “你与陛下拜过天地不是吗?”他瞪向她,指出事实。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不是他这个臣子想嫌弃她,只是,她不但没有身为皇后的自觉,与人相处更是随和又随性,对男人的手,总是想拉就拉,就算是别的男人想碰她这尊贵之躯,她也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她是不爱陛下,故才不愿对陛下守身?还是从来就没人教导过她什么叫妇道? 不知他在心生暗火的无邪,又自顾自地陷入自言自语的情境中。 “其实当皇后也很好的,一来我没什么鸿鹄大志,二来又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不做皇后,我也真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你喜欢拐弯抹角的说话?”他也多少摸清她这个人了。 “简单的说,我是个没有心愿的人……”她先是垂下眼睫,而后渴盼地.看着他,“平常人都会有心愿的,就像你,你一定也有的,对不对?” 就算有,那也已经过去了。 “你想到某人时总会皱眉……”她只看他一眼,接着便愁眉苦脸地抚着额,“我都已经尽量挑字眼不让你想到那儿去了,不然待会你又一定会对我摆脸色……”他不是男人吗?这么敏感做什么?她会很累的耶。 他有表现出来吗?完全不认为自己神情有泄漏任何情绪的孔雀,在那种头一回见到她时深感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上来时,天生的警觉心让他忍不住再次因她而疑心四起。 “一切不过是情海翻细浪,何苦?”她没留心他,只是继续苦着脸自言自语。 找不到”……就是找不到,还是一样无辜得要命的脸庞,就是找不到哪里不对劲,是他太多心了吗? 他不怎么情愿地更正,“记得吗?是我要讨好你,而不是你来讨好我。” “也对。”她一手拍着额,“都怪你太不尽责了,害我都忘了我留下你的目的。” “你希望我怎么做?”或许试她一下她就会现出原形了。 让人惊艳到得深深屏住呼吸,再用力喘口大气的俊容,猛然凑至无邪的面前,随着他长长的睫毛上下眨呀眨,眼前的男人已从桃花随时可以朵朵开,变成妖艳盛绽得完全没有天理……使出浑身解数的孔雀很卖力。 “那个……”她掩着嘴,以好抱歉的眼神看着他,“我实在很不想说……虽然说你的模样很极品,不过你这样冲着我笑,感觉真的有点阴森……还有你这样一直眨眼,眼不酸吗?” 方才一定是他的错觉。 “娘娘,我在勾引你。”他索性放弃迂回那套,省得她天分不高他还要多浪费时间。 她听了也没多大反应,只是两手拍拍他的肩,很诚恳地向他建议。 “再努力点。”她还以为他是眼抽筋。 “……” “以前呢,我有个心愿,那就是把浩瀚手中的东西都抢走。”放好了纸舟后,她在他的身旁坐下,“我和他也算是青梅竹马,打小一块长大,会有这念头不奇怪是不是?” “陛下一直都在让你?”跟不上她转变话题速度的孔雀,也只能顺着她的风头转。 她娇嗔地撇着嘴角,“才不呢,他小气得很,自小到大,我看中的,他从不曾让给我。” 他们在谈论的是同一个人吗?那个浩瀚?连第一武将都可以为黄琮的要求大方拱手让出的浩瀚?他还以为这世上心胸最宽广者非浩瀚莫属,没想到她……她其实是想扯浩瀚的后腿,不想让浩瀚太完美吧? 她扳着四根手指数算,“就拿四域将军来说好了,人是我挑的,我同他讨了这么多年,他却顽固得很,说不给就是不给。” 他忙抬起一手,“等等……你说什么人是你挑的?” “你们四个啊。” 什么是她挑的?他们四人是一路打上去的好吗? “为何你要挑我们四人?”好,先不戳破她,看她还有什么惊人之语还没说。 “直觉吧。”她两手捧着面颊细细回忆,“夜色是个无敌的女人,也是个忠贞不二的完美将军。在她那双弯刀下,你们连续败给了她这么多年,也败得不算冤枉。” 孔雀没说什么。只是挑高眉看着她。 “破浪呢,他从小到大性子都一样,他虽任性,但刀子嘴豆腐心,行事虽极端了点,但他很单纯的,四域将军里,就属他的性子最是可爱。” “可爱?”他愈听愈觉得她的眼光有问题。 “至于石中玉,他是你们四人中最尽责的一个。” 忍不下去了,“你没说错人?”那颗只会吃饭和像条狗般跟在爱染身后的石头? 她不受他的打扰,继续说完她想说的,“他虽不似夜色与破浪出尽风头,锋芒尽敛的他,却是浩瀚最得力的左右手。若是无他,帝国的南域至今恐还摆不平呢,若是无他,四域将军恐怕早散了也说不定。” “我呢?”怎漏了一个? 无邪侧过脸,打量了他一番后,先是叹息拖了个老长,再转过脸下结论。 “你是脾气最差的一个。” 他脾气差?全朝哪个人不是夸他最会做人、最长袖善舞?夜色不近人情,破浪嚣张过头、眼高于顶,石中玉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人情世故,哪一回他们捅了大楼子不是他去收的?他脾气差? 她愈想愈好笑,“想当初我要浩瀚挑你们时,日月二相还很不以为然。” 孔雀面容蓦然一暗,音调也明显变得有些低哑。 “或许二相早料到了也说不定。” “料到什么?” “我们四人无法替陛下打下天下。”这些年来,确如六器所说,四域将军无一人为陛下打下天宫或是地藏或是海道,而现下,瞧,夜色被逐出中土,北域防守因此洞开:他战死于西域,西域等于就是无人防守,若是海皇一苏醒,别说是替陛下打下天下,就连四域也不知能否守得住。 望着他那张理不清是疚还是罪的面容,无邪一手抚过他的脸颊让他面向她。 “天下的定义是什么?” “中土与三道。”他制式地应着,“若是陛下择了他人为四域将军,或许,这片江山早已在陛下手中。” 她拍拍他的脸,眼中有着笑意,“浩瀚眼中的江山,与你眼中的江山差别很大。他的江山不是你们所以为的那些。” “你自认很了解陛下?”他这才发现他又被吃豆腐。 “我不该吗?”浩瀚有那么难摸清楚吗? 然而这在孔雀的耳里听来,却成了他们是夫妻,彼此相知相惜自是理所当然,不知怎地,他的心头有点酸。 “你以为浩瀚为何不顾一切也要让你复生?”她靠在他的臂上把玩着他的长发,“浩瀚不会放开你们四人的,因要他舍弃你们,他会很心痛的。” 他没想过他们四人在浩瀚眼中这么重要……只是,真是这样吗? “我们四人中,你最欣赏谁?”他挪了挪身子,免得她整个人都靠进他的怀里。 “你。”她毫不犹豫地就选他。 他眉心深锁,“为何?” “因为,你会提得起放得下。” 豁然开朗的感觉,在他的心头点荡成一圈一圈的涟漪。原来,她兜这么大的圈,真正想对他说的就只是这句话。 现下的他,有点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她看上去有些顺眼了,因她与浩瀚实在是很像。不同的是,浩瀚事事都搁在心裹不会说出口,总是做了再说,即使遭人误会也无所谓,她却不然,她会直接说出口,即使要用拐弯抹角也无妨。 “你有眼光。”过了许久后,他抛给她一记媚眼。 “我也这么认为。”她一脸得意。 孔雀在她起身欲走时一手握住她。 “你错过了什么?” 无邪愕然了一会,在没办法回避他眼瞳的状况下,她只好吐实。 “人生。” “只消吩咐几句,不管你有何心愿,我相信会有很多人都愿为你完成心愿。”他不相信她连人生都无法拥有,心善又爱笑的她,应当是能够得到很多很多的,或许只要她开口要求,她就能达成她想要的,无论她要的是什么。 然而,她却问得很无奈。 “你认为人生是他人能给的吗?” 他被她问住了。 在这个问题前,他是比任何人都还来得要有心得,但那却是一种必须用血泪来换的心情。 这世上,万般不由人,若每个人都可藉由他人来完成自己的人生,可让也人来实现心愿,那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不由人的事了。 就像夜色想要的人生,他到现在还不知能怎么给她,又或许,他根本从来就没弄清楚过夜色想要的是什么。 这些年来,他一味的给,夜色从来不受,而他不愿给的,却不得不拱手让出。 有时他也会问自己,他究竟爱夜色什么? 她的容貌?比夜色貌美之人太多了,或者,他爱的是她那无与伦比的武艺?而他所追求的,也只是武艺上的一种痴狂而已,就如同他待马秋堂一样?不是这样的,一定还有别的……一定还有别的……他不可能连爱上她什么都不知道。 天宫与夜色一战后,他一直很想找个可以让自己认输的借口,可找到后来,他却不堪的发现,触目可及的一切都可是嫁罪的借口,也都可是她拒绝接受他的理由。论姿质论相貌,风破晓都不过尔尔,或许还及不上他,可这又如何?这并没有让他感到安慰点,因他知道,他只是不愿承认在夜色心中风破晓比什么都重要而已。 他没有想过,他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一个人的狼狈,或许还可忍受,但众人眼里盛着的同情,就像千根针日夜扎在他的心坎上。 到头来,他已分不清究竟是情字困住了他,还是他让情字把自己困在里头。 出兵西域时,他真存心想死吗?他记不太清楚,被腐蚀过的心房就像麻痹了般,而那时的他也什么都不愿想,他只是急着想要找个发泄的出口,想着也许在筋疲力尽后,他就不会觉得这么辛苦了,而他也不会认为,每一日在睁开眼时,要将空气吸进肺里,是这么的困难…… 就在那时,马秋堂给了他一个机会。 任他沉湎于过去中的无邪,将篮中未施放的小舟交至他的手上,并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头。 “这点,给你。” 粉红与淡绿的纸折小舟,静立在他的掌心里,他看着无邪身后的黄裙愈拖愈远了,而常出现在她脸上的笑意也离他愈来愈远,很奇怪的,他有种想要比较的冲动。 相识多年,夜色从不笑,无邪却总是以笑待人,夜色爱穿红色的衣裳,就像是期盼黎明来到的颜色;无邪则总是一身的黄衣黄裙,像座昏黄的灯,躲在黑暗中独自燃烧。 像盏灯的她,照亮了什么人了吗?或许就算她连自己的前路都照不清,他想,她还是一样会笑得很开心吧? 他蹲在溪边拿起掌心中的两只小舟,轻放在水面上后,看它逐流远去,一如他当初背对着夜色离去的时候,亲自斩断所有的退路,逼自己心死。 红尘梦堪多,一切不过是情海翻细浪,何苦? 提得起放得下……她说得可真容易。只是那个爱笑的女子可知道,还忘的代价,永远都所费昂贵,甚至,非得要赔上性命才肯醒悟? 不过她的确知道,爱情,就像纸折的小舟。 一旦将手松开,它就永不再回来。 当官当了七、八年,大风大浪也自认见识得够多了,他这武将还身兼四域将军的发言人,在朝中哪个难缠的对手没遇过、哪件棘手的圣差没办过?其实昏君和佞臣那一套他应该也很行的,只是浩瀚并非昏君,所以目前他还没有机会可试试当佞臣的滋味。 只可惜,好汉不能提当年勇……早知道以往有机会就去练练佞臣那一套了,说不定现下就能派上用场。 都怪以往他被惯坏了,老以为女人只分两种,不是那种哄几句话就可打发,或是痛痛快快互打一场,战败称降就解决一切,反正女人嘛,不就是那回事?可是现在他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女人,专会用甜蜜蜜的笑脸,叫你去做会被砍人头的事。 就像这种事。 “你说什么?”面部表情极力保持着优雅的孔雀,很努力地将腹内愈烧愈旺的怒火压下。 无邪说得好简单,“我想上去外头逛逛,你陪我去。” “我可送你去与陛下聚聚。”他将脸一板。想家是吗?他就送她回陛下那,他也正好顺道脱离她的魔掌,再好不过,她开心,他也开心,皆大欢喜。 “我才不要去见他,他闷死人了。”她大大地摇首,让孔雀愈看愈不痛快。 难道住在墓里的她就不闷吗? “不去找陛下,你想上哪?逛京城?”他两脚在她面前站定,等着看她有什么花招可以耍。 “迷陀域。”她的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的。 提及迷陀域三字,孔雀的表情微微变了。 “不成。” “为何?”她纳闷地看着他像是想要掩饰什么的样子。 “你是帝国的皇后。”他很快即振作,端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无邪非但不把他的警告当一回事,还赏给他一副你想太多的表情。 “那又如何?”天天都提醒她,她干脆在额上刻上皇后两字算了。 “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你不能去那。”孔雀忽然有种想要将她捉起来,再狠狠摇一摇的冲动。 什么叫那又如何? 她到底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域?迷陀域之所以称作四不管地带,就因那儿没有法,无论是人子与神于被逐出的罪人们,全都流连在此,在那儿,要三教九流有三教九流,要卧虎藏龙有卧虎藏龙,那里还有个帝国前第一武将! 她呢?她是什么身分?她时常不记得那便罢了,但他这个臣子可无法替她忘掉半分,她这千金之躯要是出了一丁点的小岔子,他要如何向陛下交代? “你在命令我?”无邪盯着他认真起来显得有点恐怖的脸庞。 “我是在与你商量。”他面上还是一派温文有礼,其实他是只差没龇牙咧嘴了。 “我要去。”开始耍任性。 见她又用那张无辜到极点的小脸耍任性,这回孔雀的面色就直接变得铁青,而一旁的北斗和南斗,则是撇过脸去装作没看到。 “无论你许不许,我都会去迷陀域。”皇后娘娘再次颁布懿旨。 他眯眼冷问:“你去那做什么?” “北斗、南斗,去准备一下。”将孔雀视为无物的她,转身朝另两人弹指。 “都给我站住不许动!”他用力一喝,某两人的脚跟被迫定在原地生根 不许动弹。 再次遭他嗓门吓着的无邪,一双大眼里写满了慌张,孔雀见了,没好气地抹抹睑,走至她的面前压下脾气对她说。 “这事你最好是同陛下商量过后再说。” “他会答应的。”她怕怕地抚着手臂,一点都不担心这点。 “你怎知道?” “因我比你还了解他。”这回她干脆做得更绝,“北斗,这事你去问一下你的陛下,若有必要,就连圣旨也顺道拿来。” “是。” 孔雀并没有再拦着北斗,他只是以一种纳闷的目光直盯着这个已经在地底待了大半辈子的女人。 他想不出,不愿离开这儿的她,为何匆有那个雅兴外出一游?且还指名要他作陪?现下的他,急着去办他自个儿的私事,他哪有闲情陪她去游山玩水? “你真忍心不成全我?”黑压压的面容一点都不可口美观,无邪硬着头皮问向此刻心情似已糟到一个程度的他。 他狠目微眯,“当然忍心。” 迷蒙的水气霎时漫进了她的眼眶,一旁的南斗见了,随即慌了手脚,连忙上前低声安慰她。 额上青筋直跳的孔雀,实在很想找个替死鬼狠狠揍他一顿以发泄此刻过多的心火,不知怎地,打他来这地底后,他就觉得自己愈来愈暴戾。 “叫你别碰她你听见了没有?”他一把将无邪扯过。 “你就可以?”南斗瞪着他还摆在她腰际的大掌。 “我和你的身分不同!”孔雀干脆摄他一记掌风。 “不都一样不是陛下?”躲得快的南斗,蹲在地上继续质疑他的居心是否也一样不良。 “你说完了没有?”他又是撩大了嗓,火目以对。 一阵细微的颤抖,自大掌环抱住的腰际传来。孔雀不明地低首,瞧见的,是无邪那张面无血色的小脸,他轻轻松开他的手,好声好气地向她解释。 “你别怕……我方才不是在凶你。” 在他的手一放开之后,她就像只逃出猎人手中的鸟儿般,忙不迭地躲到南斗的身后,也不管孔雀的脸色是否变得更加难看。 “你吓到娘娘了。”南斗边拍哄着无邪边责怪地瞪向他。 他烦躁地一把爬梳过自己的发。 “我是为她的安危着想。”她乃一国之后,一旦迷陀域里的人知道她出现在那,就怕会掀起大浪,而一些针对帝国而来的亡命之徒,也难保不会想要利用她来要胁陛下。 可是无邪仍是一迳地往南斗的身后躲,微颤的身子令孔雀看得……眼睛有些刺痛,小刺痛而已。 “走开!”他吼向南斗,简直想把这尊门神劈成两半当柴烧算了。 “我不能任你伤害娘娘。”在无邪把他抓得更紧时,身为护花使者的南斗义正辞严地开口。 见鬼了,伤害她? 伤害她?天可明鉴!别说是鞠躬哈腰了,他巴不得把她捧在掌心里,求求她说出离开这儿的大门在哪,他哪有奇Qīsuū.сom书工夫去吓这个一吓就会泪眼汪汪的女人? “我不要你了。”表情镇定许多的无邪,自南斗的身后采出头来向他表示。 “你说什么?”腹内的火气一路直直往上窜。 她赶人似地挥着小手,“你走吧,我不要你留在我身边了。” 搞什么?这女人把他当成呼之即至,挥之即去的家犬吗? “娘娘,臣不认为您适合到迷陀域那种地方,请娘娘三思。”怒火已烧到了喉间的孔雀,两手一拱,极为忍耐压抑地启口。 无邪听了反而跺着脚,边推着南斗边抱怨。 “你看,他又对我摆个架子!” “而且还是将军的架子。”南斗再赞同不过地对她点点头。 “闭上你的嘴!”气炸的孔雀身形一闪,在经过南斗的身旁时,一掌拍上他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嘴,再拉过无邪。 “我要去迷陀域。”也不管他是不是在发火,她还是很坚持。 他额上青筋隐隐抽动,未了,他一把放开她。 “由你!” 固执的女人!为她设想她还不领情?那好,爱去就去!到时变成一具尸首送回来,陛下也刚好可以换过一个皇后!这种像破浪一样任性的女人他管她爱做什么、想做什么?眼下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而已!她是死是活关他何事? 一壁疾走的孔雀,在快绕过楼阁的转弯处时,两眼不经意一瞥,就见南斗拉着衣袖,小心翼翼地拭着她脸上的泪珠,而南斗那双他总是看不顺眼的大掌,此刻还大刺刺地扶在她的腰际上,并且缓缓向上挪动中。 孔雀想也不想地就将五指往墙上一采,力道甚猛的五指抓进石墙里,硬生生地抓下一块石块后,再动作一气阿成地将它掷向南斗的额际。 正中眉心! 当南斗两眼翻白地直直倒地时,无邪忍不住惊呼,“南斗!” 蹲下身子的无邪,小手才要覆上南斗的额际探查他的伤势,另一只属于孔雀的大掌已经捞回她的身子,并起脚再将南斗踢远一点。 “我可不是你说要就要、说不要就甩掉的男人。”他以两指紧握着她小巧的下颔,一双桃花眼狠狠地瞪进水眸中,“我也不是你看顺眼就留着。觉得无趣了就一脚踢走的家臣。” 她眨眨眼,身子忍不住泛过一阵战栗。 “那你是什么?” 他扶正她柔弱似无骨的身子,见她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他忍不住以指抹了抹她的面颊,让它看起来红润点。 “我是孔雀,你眼中脾气最坏的那个四域将军。” 什么地方不好去,偏想去逛迷陀域? 想起那道气死人的圣旨,孔雀就有满腹的唠叨和抱怨。 那日照着无邪的话去请旨的北斗.次日还真的请来一面圣旨交给他,而他心目中那个英明神武的浩瀚陛下,在圣旨里不但不阻止自家妻子随处乱跑的举止,还叫他保护她的安危,好让她玩得开心点。 他已经沦落为保镖了吗? 于是,在被蒙着眼不能偷看的情况下,他由无邪领着走出了地底,在无邪以钥匙开了巨门后,一踏出门外取下蒙眼的布巾,孔雀这才明白她所居的地底有多大,在这下头走了不过三、四天,他们竟已来到迷陀域的边缘。 “觉得不情愿就不要来啊!”走在林间小道上的南斗,朝他晾着白眼,一副欢迎他随时回去的表情。 “没人逼你。”北斗-也巴不得他别来分一杯羹。 孔雀冷冷横向那两个居心叵测的男人-眼。他们当然希望他不要来,有他在,就只会坏了他们的事。 “我是奉旨办差,你们呢?你们又跟来做什么?”他也不在口头上吃亏,忍不住跟他们一来一往。 南斗得意地扬高下巴,“我们与娘娘向来是形影不离的,这是陛下的旨意。”意思就是,要亮圣旨大家也都有啦。 “对。”北斗也一脸得意洋洋。 “对你个头!”孔雀迁怒地一脚将他踹得远远的,“还不快点去找辆车给娘娘用!” 走在前头四处乱看的无邪,压根就不知身后的那些男人又在摘些什么小战争,现下的她,就如同只刚放出牢笼的快乐小鸟,开心地看着多年未见的天与地、花草与树木,绽放在她脸上的笑容,远比孔雀在地底所见的还要更加明朗快乐。 看着她的笑靥,孔雀也不知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她曾说过,她错过了人生。 他不知她所指的人生指的是什么,若眼前的这些也是她所错过的一种,那么,就这般让她笑着也好,至少,她没错过这些。 “你怎也跟来了?不是说不会来的吗?”在路边采了东野花的她,兴匆匆地来到他的身边问。 他看了看她手中的花,花茎间流着白色的乳液,一看就是有毒,他忙拿走她手中的花扔至一旁,再将她十指上沾有汁液的部分往他的衣裳上搽,确定她的十指与她整个人都安然无恙后,他看向她,却发现她的笑容已消失了大半,孔雀见状,只好弯身另采一束无毒的花儿给她。 “陛下要我保护你的安危。”在将花儿交至她的手上时,他低声对她说。 “你不说我不说,他不就不知道了?”她反而觉得他做人很死板,不懂得变通。 “那道圣旨呢?” “我会当它不存在的。”她耸耸肩,又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她向来都这么任性?”孔雀忍不住要向另一位经验丰富的前辈请教。 南斗顿了顿,然后刻意笑得很暧昧,这让他看得又开始觉得很下痛快。 “你们俩给我离她远一点。”他驱蚊虫似地警告。 “但陛下说一一”南斗才要摆出免死金牌,孔雀却一句回绝了他的好心。 “她的安危自有我来负责,不劳烦你们!”把她交给他们?那根本就是送羊入虎口!丽要吃这只羔羊也简单得很,只消把嘴张开,再朝她招招手,她就会乖乖的走进去任人啃了。 “你又同他们生气了?”无邪缓下脚步,转身以一指推向他打结的眉心,试着想要推开它们。 “没有。”孔雀避开她清凉的指尖,以避免身旁的南斗也有样学样,待会叫她一视同仁,也要她如此对他做。 “你怎总是和他们不和?”就算不是明眼人,也很难不明白他们之间的敌对意识。 孔雀实在是很想告诉她,他们之间的不和……就是因为她,因为她啦!这个名副其实的无邪姑娘,她根本就下明白男人的心思,当然她也不知她无时无刻都暴露在狼爪的危险下。 “孔雀、孔雀。”她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弯下身。 他不明所以的照做,接着无邪便将他方才替她采的小花,其中一朵簪至他的耳边,然后退了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一点也不觉得开心的孔雀,只差没因此而变脸,就在南斗掩住嘴不让笑意冒出来时,孔雀看见了无邪期待的眼眸,于是那已到了他舌尖的拒意,登时又因她而忍不住收回来。 林子里响起了马车的车轮声,负责弄来一辆马车的北斗,将车停在他们的身旁,而后北斗便理所当然的钻进马车里坐好,孔雀看了,先是按住想上车的无邪,接着面无表情的上车,一脚将已占好位置的北斗给踢出车外。再将无邪给扶上车坐好。 “主子很少乘车与马,她坐不惯的。”坐在前头负责驾车的南斗,揭开帘子向他解释。 “轮不到你来操心。”孔雀一把将车帘拉上。 “你似乎很喜欢对他们动脚。”这是她观察很久的心得。 “客气,通常我都是直接用刀砍。” “……”她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善良。 “残忍!”骑马跟在车旁的北斗嘀咕。 她一手抚着面颊回想,“我记得你是个很有风度且优雅的人……”既有的印象和实际的状况,相差何止八干里?幸亏她的心脏很够力。 “事实与传言总是有差距的。”他随口应着,忙着防狼的他再次将南斗偷偷拉开一隅的车帘给拉紧。 车下的轮子开始转动了,没乘过马车的无邪两手一个没捉好,坐不稳地在椅上东倒西歪,坐在她对面的孔雀赶紧将她拉过来他的身旁扶住她。 骑马跟在外头的北斗,还刻意在这时拉开窗帘不死心的进谏。 “我说过了,娘娘她——” 孔雀一掌将他大脸给推出窗外,再把窗帘也给拉上。他横过一手环绕在无邪的腰际,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坐在他的腿上,并用另一手环住她的肩头,以免她再生意外。 整个背部被他熨贴得热烘烘的,手脚也都与他的打结缠绕在一块,不曾与人如此亲近接触过的无邪,不禁低首再看清楚些。 “你在做什么?” “保护你。” “用得着这样吗?”又不是奶娘在抱乳娃。 他正色,“非常有必要。” 陛下在那张圣旨里说了,这名陛下的亲亲表妹,性子胆小、禁不得人吓,又最怕皮肉痛,一身细皮嫩肉的她,每每伤了一处,她就得花常人两倍的时间才能复原。因此若是能把她捧在手里呵护着,那就尽量把她捧在手里吧,他还希望他的皇后能够完整无缺的回家。 因此,这等类似采花的行径,其实是等同于保护的行径,他不过是代陛下保管好她,以确保她的安危和不受任何人的染指而已……孔雀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狭小的车厢内,空气并不怎么流通,甜甜的香味,自她的身上传来,不会过于甜腻的味道,闻起来有种身心舒畅的感觉。 孔雀闭上了眼,低首轻嗅,那香味似来自她的发,又好像是来自她的身子。若怀中的女人是古书上所书的软玉,那么这阵香气必定就是温香了。 不知为何,他的喉际有些渴燥。 怀里的人儿安安静静,他也试着想闭上眼小憩一番,只是在他闭上眼时,空荡的脑海中,缠绵的仍旧是那阵甜香。 自那日与她在溪边放小舟后,这些日子来,他一直都很纳闷,为何夜色再也不出现在他的梦里了,相反的,这个总是着黄衣裙的女子,夜夜都在他的梦里对他笑,好像在笑他那过多的忧愁与失意后的情伤,每每一见她笑,夜色的影子就在他的心头淡了些。 也许是因为天天都坐在书房里抄经书,和日日都得看着她的侧脸的缘故,因此才会日思夜想。他对他人的结发妻一点兴趣也无,他只是对她感到好奇,因为她的行事作风他总抓不住准头,他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从她嘴里蹦出来的会是什么…… “孔雀大人,若你累了,我俩很乐意接替——”南斗不耐的声音又自前方响起。 他睁开眼,以冷眼扫回去,“几时轮得到你们开口了?” 一直靠在他怀中瞧着他表情的无邪,身子颤了颤,而后以指戳戳他的下巴。 “你怎又成了个坏男人?” “这得视情况而定。”他一低头,见她在拍胸坎,以为她被吓着了,于是他顺手替她拍一拍,来不及阻止他的无邪涨红了脸蛋,急着要推开他的手,后知后觉的孔雀这才发现掌心下正在拍的东西……好柔软。 “我不是有意的……”在她的脸都快被煮熟时,他愣愣地瞪着自己的五指。 “孔雀,这样我什么都看不到。”她不安地在他身上扭动,“我能不能去前头与南斗坐在一块?” “不成。”他马上回神,想也不想地就否决她的提议。 “可是——” “要看,在里头看就成了。”他拉开窗帘,以眼神赶跑了骑在外头的北斗 后,再抱着她侧过身子,与她一同看向外头的风光。 她指指自己,“我一定得坐在你身上?” 如同春花方被捣成娇妍的花泥,嫣红的颜色渐渐在她的脸颊上铺晕开来,衬上那鲜艳欲滴的唇……他一时看呆了。 他没想过人真可以比拟作花,且是如此娇艳欲滴。 “孔雀?”她靠得更近。 “一定得。”他猛然回神,用力摇头甩去满脑的绮思,强迫自己再扮黑脸拉开两人的距离。 乖乖坐在他怀里的无邪,美目四处流转,发现他什么地方都看,就是不看她,她吁了口气。 他看起来像是坐怀不乱,那她应该也可以不必跟他那么客气是不是?已有些晕车的她,为减轻不适,在下一刻将螓首靠上他的肩。 肩上多了个重量,在他的身体里的某部分,似乎也多了个不该出现的重量。一直被她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气千扰心神的孔雀,发现自己,此刻,没有勇气将目光自窗外拉回窗内的人儿身上。 “迷陀域很大吗?”眼睛闭着的她,好奇地问。 “大,三教九流、各式人等都有,因此你最好别抛头露面。”若是有人知道她是来自帝国的皇后,那不引起一场争夺战才怪,而陛下则定会为救后而派出大军来剿平迷陀域。 “为何?” “我不想多生事端。”凭她生得很祸水……他默默在心底回答。将她留在他身边,就够麻烦了,要是她不在他身边,那肯定更麻烦。 “我不会惹是生非的。”她秀气地打了呵欠。 “你不需做任何事麻烦就会自动找上门了。”见她快睡着了,孔雀拉来一旁摆放的小毯,小心地盖住她的肩头。 在她快睡着前,孔雀打算先把此行的目的弄清楚。 “娘娘,咱们究竟要去哪?” 浅浅的笑意出现在她的脸上,她拉住他胸前的衣襟,白净的小脸更是往他的怀里钻。 “秘密。” 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香甜的睡脸,令孔雀忘了要问她的是什么,他拿下她替他插在耳际的小野花,失神地瞧了许久,才将目光移至她那张信任他的容颜上。最终,他还是不忍心吵醒她去追问她的秘密。 第五章 香炷的清烟袅袅上升。 坐在佛前的解神仰首看着殿上的佛,他的眼神是那样专注,像是希望能自佛的眼中得到一个答案。 蒲团旁有只以金盘盛着的书信,解神取来再看一回,未久,又将它放回去。 是时候了。 天宫的天孙打算联合海皇,召集所有神子再次为神效力,身为神祗的子孙,人人都有义务参与另一次的圣战,身为迷陀域之首的他,自然是不能避开这个责任。 身为神子的他,自认在迷陀域里找不到对手,远住在西边的宫垣,虽是人子,但他那散慢不认真的性子,绝非人子所能倚托的对象,且宫垣也从不理会神子与人子这血统方面的问题,因此,按理来说,神于若想守住迷陀域不让帝国染指,应当不会有困难。 唯一棘手的是,那名刚被帝国下放至迷陀域的夜色。 凭夜色的名气、武艺,拜在夜色门下之人与日俱增,夜色的势力迅速地 在迷陀域里成长茁壮,他人或许会以为夜色仍恋栈着权力,故而才会有此举,但凭他对夜色的了解,夜色为的不是自己,而是在她心中始终都没有改变的主子。 她定会为帝国守住迷陀域。 二十多年了,至今他仍不知该不该后悔当年他在指下放过夜色一命。 当年在初见夜色时,表面上,他要黄琮杀了夜色,或是将夜色交给他,是为了黄琮夫妻着想,其实,实际上,他为的,并不全是黄琮一家人着想,他有私心的,因他在那一晚;亲眼见着了一头长大后将会噬人的猛狮。 因此,即使后来夜色拜于他的门下,他仍无一日不是活在恐惧里,明明他就是她的师尊,他却始终有种恐惧感,怕她克死了黄琮后,她下一个将刀指向的对象就会是他。因此,本门绝学,他只传给了旬空,次要的绝学,他传给了截空,至于夜色,他则传给她与其他门徒都相同的刀法,他不要她成长。 可就算是如此,他还是没能掩住夜色的光芒,也许星子是注定要耀眼于天顶的,无论云朵如何阻凝,天色一清,它又将统治大地。 对于夜色,他只能说,他是又爱又恨。 他爱的是她天纵奇才的奇佳练武资质,若他将绝学全数传与她,这世上绝无人能与她匹敌,当夜色武功大成后,恐将无人杀得了她,就算是他,若是遇上了夜色,也将会有辛苦的一战。他同时也恨她,他恨的是,这世他再也找不到比夜色更适合继承衣钵的人选,偏偏,这世上又只有一个夜色。 他是怀着什么心情养育她的,她会明白吗? 他想,或许她永远也不会明白吧,因此时在夜色心中,所效忠的只有浩瀚一人,更何况,夜色身为帝国之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正如同他身上所流的神子之血,也不会改变。因此,夜色永不会知道,他是多么希望夜色继承他所有的武艺,成为他的骄傲,可他不能作这个梦,因他自见到襁褓中的夜色起,他就已知道,若她不死,他就必须培养一名可怕的敌人。 “师父。”站在门外的旬空敲了敲门扉。 解神将信收入怀中,起身时,再多瞧了座上的佛一眼。 “师父,咱们该出发了。天宫派来的人在山口等着呢。” 窗外天色未大亮,院里的花草树木仍沐浴在一片迷雾之中,解神推开禅门走进晨雾里,直在心底回想着,当年他第一次教夜色用双手握住双刀时的情景。 他不知这些年来对夜色怀有敌意的他,是否也对夜色怀有父女之情……就算本是同根生,也有相煎的一日,那么,父女呢? 或许在与夜色一战后,他就能得到答案。 “狂风寨、黑风寨、胡狼寨……怎么每个寨名都取得这么明白?”这根本就摆明了在大门上挂着“我要抢你”这四字嘛。 挫在马车里的无邪,在这条山道上第三次路经土匪山寨时,忍不住大皱其眉,开始唾弃起那些比邻着山头而居的土匪寨子。 孔雀见怪不怪,“写得明白点也好,至少抢人时省事。”这样只要直接在山路上跳出来报出寨名就可行抢了,省得再哕哕唆唆解释半天。 “你确定真不去这些地方逛逛?”她趴在车窗窗口,一副好不惋惜的模样。 “我非常确定。”她以为那是名胜还是古迹?那是土匪窝啊。 “可惜了……”她依依不舍地看着心目中的观光景点慢慢远去。 “娘娘,喝水。”孔雀将水袋递至她的面前,试着转移她多余的注意力。 牛皮制的水袋,一路上她虽已用过了好几回,但水袋袋口太小,且重心也不易拿捏,她不是常把水倒得满脸,就是张大嘴等了老半天也不见有半点水滴出。孔雀在她这回又喝不到水耐,适时地提高袋尾,甘冽的泉水一路自袋中滑进她的小口,在她来得及叫停时,不少泉水又沾湿了她的脸庞。 车厢里的光线并不幽暗,自外头照进来的阳光映亮了她脸上的水珠,有些滴落在她乌黑发梢上的水珠,看上去,就像是清晨草叶上莹莹的晨露,而沾亮芳唇的水珠,看来甜润可口,似正诱人一亲芳泽。 不知怎地,他忽然很想吃葡萄。 汁多味美、芳香甜嫩……一口咬下去…… “孔雀,你饿了吗?”她不解地看着他一副嘴馋的模样。 “……晌午了,娘娘该用饭了。”忘掉、忘掉!刚刚胡思乱想的统统都忘掉! 表面上装作镇定沉着的孔雀,拍了拍前头示意南斗停车,接着他先行下车观察了四下一会,确定很安全后,这才扶她下车。 “将军大人,前头的路况不是很好,无法让马车通过。”负责探路的北斗,将马骑至他们的面前停住。 “没有替代的路?” “水路。”北斗指向他们面前的大湖。 “也好,这样较省时,且这附近的山头风评也不是太好。”孔雀向他颔首,“你去雇艘船来。” “是。” “我……我不要坐船……”正在用膳的无邪,一听到他们要经过眼前的大湖,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前头的路不好走,坐船稳当些。”孔雀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边对她解释边去车上拿下他们携带的东西。 “我不要坐船……”这一回她就说得比较大声了。 “为何?”拿好行李的孔雀走至她的身旁,见她说不出个理由来,于是拉了她就往小坡下走,“船雇来了。走吧。” 不顾她的反对,孔雀拉着她走向已在岸边靠好的舳舨,拎着她上了舢舨后,他将她置于舢舨正中央,而他与北斗、南斗则护着她围绕着她坐下。 竹枝插入水中推动,又高高拔起再插入的声音,是舢舨上唯一的声响.今儿个天候很好,远方的绿竹迎风摇曳,像一排排的绿浪,片片竹叶随风飘至湖中,留下了风与叶的足迹。 孔雀是在她完全不出声时察觉她的不对劲,侧首一看,原本红润的脸蛋,此刻已变得雪白异常,且她还紧紧绞握着十指,经常出现在她脸上的笑容,则不知已隐居至何处。 “娘娘?”见她一迳低垂着头瞧着自己的黄裙,他忍不住凑至她的身旁。 在他将指尖抬起她的下颔前,她像是再也不能忍受般地站起身,登时舢舨摇晃了一下,他才想将她拉下坐好,她却一把撇开他,不顾这湖面有多宽广,她将两脚重重一踏,直接以轻功横渡湖面。 大惊失色的孔雀连忙追在她的身后,跃在他前头的无邪,每当就快因无立足之地而坠湖时,她总会利用飘落在湖面上的竹叶,藉那小小立足之地再起,当跟在她后头有样学样的孔雀追上她时,她已在湖岸的另一端。 居然一声不吭的就在他的面前玩命?被她惹出满腹火气的孔雀才走上前想好好训斥她一顿时,却发现已站在岸边远处的她,脸上毫无表情,眸子里显得空洞洞的。 她不笑了。 总是在脸上带着笑靥的她,不笑时,看来一点都不像是她,仿佛笑容天生就是她的一部分,少了它,就不像她了……他赫然发现自己很不习惯面对这张没有笑容的脸庞。 他不是早已经习惯夜色给他的冷脸了?怎么在她身上他就适应不良? “若我讨好你,你能不能笑一个?”在他意识到他说了些什么时,他已把话说出口。 “你想怎么讨好我?” “让你吃豆腐如何?”他一手扶住她的肩头,看她的样子就像快站不住了。 无邪深深吁了一口气,颤抖地靠着他坐下,两手还紧捉住他的衣袖,浑身乏力的她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就倒进他的怀里。 “我想歇一会……”说着说着她眼睛就闭上了 孔雀不知她发生了何事,也从没见过她这么害怕的样予,他将视线调至湖面上还未过来的舢舨,再低头看向她,见她像是累坏了,他也不好吵醒她,只是当北斗与南斗也上岸时,被吵醒的她又推开他独自坐在一旁,一迳地瞪着湖面发呆。 将北斗和南斗打发去弄个过夜的地方后,孔雀踱回她的身边坐下。 “你在想什么?” “男人。” “不许乱想!”他额上的青筋差点爆出。 “你怎那么专制?”她柳眉微蹙。 “别忘了你已是人妻!”他一把将想要溜远一点的她用力扯回原地坐下。 “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受不了他手劲的无邪忙要拍开他,“你弄 疼我了!” “抱歉,是我——”他忙着想补救,却登时一愕。 她在哭。 一颗、两颗……晶莹的泪珠无声地滑下她的脸庞,事前毫无半点警讯或 预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可是……没有哭声、也不抽噎,眼鼻完全不红,脸上也全无哀戚之情,偏偏挂在她睑上的泪水却再货真价实不过,她就只是静静的掉眼泪,而且泪势看似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可以……他还真想向她讨教讨教,她是怎有本事练成这等说哭就 哭的绝活?这该不会是刻意演给他瞧的吧?若是如此,那她的火候可与戏 子相比了,只是,演给他看有什么好处?她是在要什么心机? 他摇摇头。疑神疑鬼太多年了,他竟连陛下的妻子都怀疑。 “娘娘?”他小心地探问。 她不领情地别过脸,一颗滴落的泪珠坠跌在她的黄裙上。 “无邪?”他换一个叫法再试。 “我说过我不要坐船的……”她委委屈屈地说着,两手在衣袖里寻找着绣帕。 “好,下回就走陆路。”他直接拿他的汗巾上呈给她。 “以后不许又吼我……”她顺便指控刚才的事。 “不会了。” “你要学会控制力道。”她可怜兮兮地指着自己又留下淤青的手腕。 “我会小心的。”他认分地拉起她的手腕替她推拿,“现在你能笑一个了 吗?” “嗯。”她轻轻勾扬起唇角,霎时就像一朵含苞的花儿正在绽开。 总算又见到她的笑脸了……孔雀在放卞心的同时,再也忍不住地回头吼向另两个快把他的背瞪穿的人。 “你们的视线太刺人了!” 南斗咬着牙,“此地无银,刚好就那么三百两!” “心虚!”北斗的脸,黑得像涂了炭。 两记专克他们的掌风,再次把他们扫到天边去消音。 回过头的孔雀,见她还一直瞧着远处的湖水,他想了想,忽然有些明白。 “你怕水?” “嗯。” “为何怕?” “姊姊就是溺水而死的……”当年曾亲眼目睹的她,眼底有着赤裸裸的伤心。“那日她为了要救浩瀚,明知自己不会泅水,她还是跳下去了……等日月二相赶来,就只来得及救起浩瀚……” 孔雀不语地瞧着她沾着泪光的眼角,而后他再想起她所居住的墓穴,以及她抄经又烧经的举动。 “皇后这个位子……本来是姊姊的……”她修长的十指轻抚过黄裙上所绣的凤鸟,“就因她死了,所以我不得不代替她……” 她突然透露的消息,令他脑中泛过了好多问题。 他有好多话想问浩瀚,他是为帝国而娶,还是因想报答一份恩情?而她嫁浩瀚,是否就只是为了李代桃僵顶替亲姊而嫁“……或者,她与浩瀚情投意合…… 浩瀚待她好吗?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知道。 浩瀚向来都是这么冷落她,任她一人孤零零的待在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吗?女人是要人疼、要人爱的,浩瀚知不知道,在她的声音里,藏着丝丝的倦怠、难丛百喻的憔悴,以及深深的寂寞? 他原不想知道这些的,但,他靠得太近,看得太仔细,听得太分明,于是,避无可避…… “往后,咱们不走水路了。”极力平抚下激越的心绪后,为免再挑惹起她不快的回忆,他下定决心。 她感激地朝他笑笑,整个人终于放下心后,她的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 “你累了,再歇一歇吧。”他一手扶住她的肩头,让她侧躺在他的腿上以腿充枕,再取下身上的披风为她盖上。 “不怪我又吃你豆腐?”他以前不是叫她不要随便调戏他吗? 孔雀自傲地问:“你是皇后,本就无人可拒绝你,更何况,我的豆腐不吃,你要吃谁的?” “咳咳……咳咳咳!”某两个男人为他左吾不惭的话,顿时咳成一堆。 “你们的脑袋是装饰用的吗?” 两位黑白无常一语不发地并肩而立,四颗眼珠子直定在眼前这个虽然桃花长满脸,可是神色却有如寒霜的男人……因他正在磨他手边的大刀。 孔雀的拇指大刺刺地往旁一指。 “这就是你们找的过夜地点?”触目可及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将军大人,这附近到处都是土匪窝。”北斗首先发难。在这种穷乡僻壤,抢匪到处横行的地方,他要上哪变出金窝银窝给娘娘住? 孔雀两眼一眯,“你就不会直接挑了整座山寨?”不会应变,没用! “……” “将军大人,这附近到处都是长满虫蛇的密林,您够本事,您去找别的地方过夜。”南斗也忙着抱屈。 他再冷嘲,“你连驱虫抓蛇都不行?”也不会动动脑子,四肢发达! “……“ “娘娘……”两名苦主马上转身看向救星。 “又看她做什么?信不信我砍了你们?”磨完刀的孔雀,毫不客气的两拳咚咚敲在他们的头顶上。 端坐在平坦的草原上,头一次领会到随地而安的无邪,有点同情地替他们说上两句。 “其实……露宿在外,也挺好的。”风大,又冷,狼嗥声听得好清楚,近得就像在耳边似的,而吵死人的虫声更像是无所不在,这……这也挺新鲜的啦。 孔雀干脆连她也一块骂下去,“你少把他们给宠过头了!”就是有这种无能的主子,才会宠出这等无能的下属。 “我没有啊。”她赶快扮无辜的路人甲。 “你没有?”他恶声恶气地指着她的鼻尖数落,“睡在这好?放眼四处平坦,要偷袭再简单不过,你以为你的命不值钱是不?你担心你不够行情没人会抢是不?你知不知道这裹到了夜半,露气会冻得连个大男人也会发抖?还是你以为你的身子骨健旺得绝对不会染上风寒?” 小小的身躯马上颤抖,“我、我本来就没有什么见识嘛……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 “少瞪我!”脑后像多生了双眼似的孑L雀,吼完前面的,接着又转身再吼后面的那两个,“她今晚得睡在这都是你俩的错!” 秋日的风儿滑过草原,带来了夜晚的寒意,为怕有敌来袭,坚持不肯生火取暖的孔雀,像赶牛羊似的,赶着他们三个来到草原较高处,可以近眺整座草原的地方。随后他拿出了行李,将可以保暖的衣物全拉了出来,先将无邪包裹上一层又一层后,他在地上以披风铺了个简陋的床。 “我……睡这?”被包得像粽子似的,她只能任他给摆在那张床上。 “我知道这与皇宫内院相差甚远,但你得委屈一晚就是。”孔雀坐在她 的身旁,将手中的长刀立地一插,用自个儿的身子替她抵挡夜风。 “那你呢?” “我无所谓。”比这更恶劣的环境他会没见过?小意思。 无邪转头看向另两个睡在山坡后方的男人,而后小声的朝他低叫。 “孔雀、孔雀。” “嗯?”他懒懒地轻抬眼皮。 “你要不要跟我一块挤一挤?”瞧,北斗和南斗最是怕冷了,他们现下就都臭着脸挤在一块睡。 他面无表情,“我是奉命保护你,可没奉命陪睡。”他很坚持他是卖命不卖身。 “可是这样我还是很冷啊,你又不肯生点火让我取暖……”她在他的披风上滚来滚去,觉得就算是被包成这样也还是于事无补,照样冻得她直发抖。 “生火会引来麻烦的。”孔雀一手按住她。 “可是——” “说来说去你就是要吃我豆腐你说,你是不是贪图我的美色很久了?”他俯下身子,就着明亮的月光看向她的大眼。 “对啦,我居心不良,我贪图你的美色,我要吃你豆腐,拜托你就让我吃一下成不成?”冷到手脚都在打颤的无邪拚命向他点头。 感觉到她的颤抖,孔雀在心中天人交战许久,忍不住清了清嗓。 “我先说清楚,我只是在代陛下守护你。” “知道、知道,你对浩瀚最忠贞不二了。”她冷得不断点头,看他滚躺至她的身旁,手脚俐落地拆开她身上包裹的毛毯后,再将两个人盖在一块。 舒服到让人不禁想叹息的暖意,很快即从他温度较高的身子悉数传至她的身上,孔雀捉住她不知该往哪摆的冰冷手指,往自个儿的背部环住,再用两腿将她的双腿夹在其中温暖她的小脚。 柔软的胸部就近抵在他的胸坎上,他极力不要发挥想像去联想那是什么形状,他将一双大掌搂在她的腰际,让她冰冷的身子贴近他的,一碰触到她后,他这才发现自个儿的身子火热得紧,而她的身子,就像是隆冬里的霜雪。不忍见她犹在颤抖,他徐抚着她的背脊,试着让她温暖也让她放松下来,不过一会,她舒适地吁了口气,微扬起唇角,心满意足地将脸靠在他的胸坎上。 他相信,要是突然有人拉开毯子……绝对不会有人相信他是清白的。 那股熟悉的甜味再次自她的身上传来……他一直很好奇,为何她整个人闻起来香中带甜?平旦异也不见她有涂抹些什么,可她的味道,就是甜得让人很想尝上一口……“停停停,他只是负责陪睡的,没事想这么多做什么?他管她的身子有多软、有多契合他的怀抱,她抱起来的感觉又有多好…… 见鬼的,他为什么要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当个什么柳下惠? “明儿个还要赶路呢,快睡。”见她眼睛还看着天顶,他放低了音量催促。 “孔雀,你见过八十夜话是不是?”盯着满天的星子,她突如其来地问。 那一大幅可说是鬼斧神工的画作? “嗯。”见过两次。 “那是我画的。” “什么?”他一愣,“这不可能。”按理说,绘者应当走过千山万水、看尽人生百态,才有可能画出画中人物的嗔喜忧伤,和人间的欢愉……她画的?她一个被关在地底的皇后哪有机会瞧见过那些? 她淡淡说着:“那些,都是出自于我的想像,都是我错过的,和无法实现的。” 她说,她错过了人生,原来她想要那种多彩缤纷的人生? “我并不想当皇后的……”她叹了口气,被冷风吹得有点冷,小脸忍不住往他温暖的怀里钻。 “那你想当什么?”他再将毛毯拉高些遮住寒风。 “我想当个小画师,画我想画的,画我的心愿……” 她要的就只是这样?浩瀚知道她的心愿是这样吗? 将脸颊贴在他心口上的她,在沉默了很久后,试探地问。 “你要我替你画一幅夜色吗?” 他顿了顿,飞快地回绝,“不了。” “那日……你有照我的话把小舟顺水放走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睡意。 “放了。” “那……”她以掌心拍拍他的心房,“这里。是不是轻松多了?” 若有所悟的孔雀,就着明媚的月光看着她,许久都没有言语。过了一会,他将她搂紧。 “快睡吧,你不是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无邪毫无异议地窝进他的臂弯里,枕在他肩上不过一会就睡着了,孔雀侧首看了那两个不睡觉还在偷窥的男人一眼,接着拉起毛毯遮住无邪全身上下,不让他们有机会用眼睛她吃豆腐。 甜甜的香味,盈绕充斥在他俩的这片小天地里,他忍不住深吸口气,将属于她的芳香,尽数吸进肺叶里,再缓缓地在他的心头沉淀。 因天顶清澈无云,已圆满的月儿将大地万物照得好清晰,就连她的眼睫他都可以一根根的数清,他的目光顺着月光的轨迹,走过她浓淡适中的眉,微翘的唇……此刻在他跟中,她就像是幅月下朦胧的美画。 仍按在他胸口的那只属于她的掌心,好小好温暖,温暖得让他以为在情死之后,里头只剩下的灰烬,又重新开始缓慢地燃烧起来。 虽然怀里的女人真的很美,也很无邪,但……她不会是他的。 他只是在代陛下保管皇后而已。 草原上沙沙的风声窜耳而过,听来像嘲笑,也像自欺。 海道 “真的不能打死他?” “真的不能。” “打断他的手脚行吗?” “你行的话就上啊。” 磨刀霍霍的观澜,在一踏进宫内所见着的,就是又泡在女人堆里的北海,正左拥一个右抱一个大享美人恩。 这小子不是与涟漪双宿双栖,扔下他们这些神子独自逍遥去了吗?他没事又跑回来人间染指女人做什么?而那个涟漪呢?她是怎么教夫的?居然还让北海爬墙爬到她家来! “全都滚出去!”观澜脸色铁青地对一众女人下令。 花容失色的女人们,在观澜快把刀拔出来时,连忙离开横躺在椅上,英俊到很没天理的男人身上。 观澜直接把刀指向北海,“你不是睡觉去了吗?没事你又起来做什么?” “难道我就不能有睡醒的时候?”他打个呵欠。 “你——”当观澜手中的刀已经在抖抖抖的时候,一旁的沧海见状,忙拿下她的刀并把她推到一旁消火去。 沧海掏掏耳,准备聆听神谕,“不知海皇大人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状似优闲的北海,伸出食指,绕来绕去了一会,将指尖定在沧海身上。 “我要你跟我走一趟天宫。” “天宫?”沧海古怪地应着。 “临渊自海道里盗走了一块石片,我想,那块石片应当已经落到浩瀚的手里了。”他边说边起身伸了个懒腰,“眼下就剩天宫、地藏与迷陀域的石片浩瀚尚未得手,天宫的那个天孙要赶在浩瀚之前完成石片,顺道要我去凑凑热闹。” “什么石片?”他俩从没听说过这个东西。 他眨眨眼,“这你们就不需懂了。” 殿廊外,一名身着湖绿色衣衫的女子,正迎风而立,远眺着被阳光照耀成一片碎金的海面。北海走至她的身后,伸出两手将她搂进怀中,站在他们后头的观澜,隐约地,似乎瞧见了涟漪的笑。 她还以为涟漪永远都不会笑呢,原来那个男人还有点可取之处。 一只大掌掩住了观澜的双眼,不让她继续看,观澜皱眉地想拉下它,只见沧海一脸尴尬地清清嗓子,她再将目光看向前,就见他们家向来就不怎么理会他人感受的海皇大人,正毫不顾忌身在何处,一手拨开了涟漪的衣衫将大掌探进里头,并低下头热烈地与她唇舌交缠。 观澜一手捂着额,对那个不但多情,又可处处发情的男人完全没辙。 其实,只要涟漪快乐就好了,她……可以勉强忍受北海的小缺点。 当夕日将坠落在海平线的那一端时,北海将涟漪带回了屋内。 “天宫有意团结三道吗?”面色已经恢复正常的沧海,在整装完毕后,站在他的面前问。 “嗯。”北海一手轻挑起涟漪的发丝,仔细品味着它的光滑。 “海道要与天宫合作?” 他却将责任一推,这是你们的决定,不是我的。” “若两界之间战事再起,这一回,你是铁了心要参战?”打心底希望他能加入战局的观澜相信,只要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有他,那么这一次的两界之战,胜者就非神子莫属。 “再说吧。”他说了句很值得玩昧的话,“我的友情是有限的。” 第六章 “这就是你想来的地方?” “你不是要带乐天回家吗?” 站家自家门口的孔雀,无言以对地看着无邪走向他师门的背影。 他原以为,她只是贪图个新鲜,所以想在迷陀域里见识一下未曾见识过的风情,他没料到,她要来的地方竟是这里。 其实她应该也很清楚,凭她的身分,她根本就不可能在迷陀域里四处走动,因此一路上她并没有要求他非得带她去那些危险之地,她只是一迳地朝着她要去的地方前进,即使,这路上并没有什么风景好看,也没有什么值得她留下美好印象的地方。 她只是要带他回家而已,虽然她故意摆出皇后的架子压着他,也不要明明白白的成全他。她这人就是这样,说话喜欢拐弯抹角,就连做事也要拐弯抹角,可她的出发点……又全都是为了对方好。 她宁愿装出任性的样子,也不要他人事后的感激,有时他真的深深觉得,她并非人如其名,因她的那双眼,其实都把一切看得很清楚,尤其是他人的不堪与伤心。 为什么,她要这么替人着想? “孔雀!” 害怕的尖叫声,在他还站在山门前发呆时,自前头传来,他猛然回神,一想到里头住了什么人后,他十万火急地前去搭救她。 遭人以两指拎起并朝外高高扔出去的无邪,两手掩着脸,在接触到一具熟悉的胸膛,并感觉她已被牢牢接住时,她这才心惊胆战地张开眼。 “他……”被吓坏的她颤抖地抱紧他的颈问,“他二话不说的就把我扔出来……”哪有这种待客之道的? “他是我师父,宫垣。”孔雀悻悻地介绍。 “他不喜欢有客人到访吗?” “不,他是仇视女人。”孔雀哼了哼,一骨碌地朝他开吼联络感情,“臭老头,你扔人的习惯能不能改一改?也不先打听一下你扔的是谁,万一她被你扔死了怎么办?” “刚才扔的那两个就没死!”说得很理直气壮。 “……”孔雀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北斗与南斗的下场 轻轻将无邪放妥,确定她没有受伤后,他按着她的肩要她先等一等,接着,他便撩起两袖走向已八年不见的师尊。 “不肖徒弟!”先吼的先赢。 “请我吃饭啊?”再按按颈子运动一下。 一把柴刀突地自宫垣的身后冒出,劈头就砍撇个竟在外头丢尽他脸面的徒弟。 他边砍边骂,“你居然输给一个女人?耻字怎么写知不知道?”耻两年见到解神时,解神还很得意的告诉他,夜色早当上了第一武将,而他家的孔雀,则是她的手下败将,年年都输给她。 师父输!徒弟也输!他宫垣无颜去见列祖列主列祖啊! “放心,我都写了八年了,那个字该怎么写我再清楚不过。”对这已经不痛不痒的孔雀,左躲右闪了半天,就是无意要还手。 “你居然输了她八年!”他宫家两口连同先祖先师们,全都找棵树吊死,或是挖口井跳了算了! 他还有心情拖别人下水,“可耻的又不只我一个,我还有两个同僚可作伴。”比他更咽不下这口气的,还有一个破浪啦。 “刚才被我扔出去的那个女人呢?”宫垣二把将菜刀砍向他的颈边,“你也输给她?” “就某面方来说。”他轻松地以两指夹住那把还沾着菜叶的菜刀。 险些气昏的宫垣,直想把他当成砧板上的鱼肉大砍八段,以泄心头之愤! 他一生爱惜羽毛,不随意收徒,以往想要拜在他门下之人,多得不可胜数,偏他谁都不挑,就挑了这只羽毛光鲜的孔雀。原以为他慧眼独具,资质奇佳的孔雀定能光耀门楣,没想到这只臭鸟不但输给个女人八年,到头来居然还战死?害他这个来自冥土、大半辈子都没再用过巫术的人,还得冒险作法找乐天一块下去下头拚老命把他给抢回来……他简直不想承认他曾收过这个不肖徒! “夜色是怪物,这世上本就无人胜得了她。”孔雀两肩一耸,已是习惯成自然,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马秋堂呢?”宫垣气得简直快磨碎一口牙。 他皱皱鼻尖,“马秋堂虽然没达到我的期望,不过……那小子也算是对得起我了,至少后头他没拖拖拉拉,一斧爽快的解决了我。”他是打算等马秋堂养好伤,再去与马秋堂一较高下,不然他就太对不起苦苦练斧要对付他的马秋堂了。 “孔雀。”站在远处看他俩打了老半天,无邪轻唤。 “嗯?” “我累了。” 趁宫垣不备,孔雀一掌扫过宫垣的胸口,接着他快步跑向无邪,拉着她的手走进以往他所住的宅里,徒留宫垣愣愣地看着自己胸口,只是遭掌风轻轻一扫,不但衣裳遭撕碎了五处,还留下了个五指印。 “有没有水?我口渴。”被请到屋子里,在孔雀抹净了其中一把椅子后,坐在椅上的无邪期待地看着他。 他忙着出去打水,但又嫌烧水太慢,他索性拐个弯到另一间较大的宅里,直接将他师父刚泡好的茶整壶给抢过来。 宫垣目瞪口呆地站在他的屋外,看着自家徒弟,既是招呼她喝茶,又怕她热,还去开窗的举动。 “你居然还服侍她?”还……还有天理吗? “你这局外人不懂就少说几句。”孔雀横他一眼。 宫垣气得挽起两袖,“我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瞧瞧他被帝国里的人给弄成什么德行?原本一个堂堂男子汉,回来竟成了个低声下气服侍女人的家奴? “娘娘,我去处理一下家务事。”先是以一脚踢出欲入屋的宫垣后,孔雀客气地对她笑笑,然后马上提刀冲出屋外。 外头灿眼的刀光,令无邪不适地眨着眼,她两手端着热茶走王窗边,大开眼界地看着他们师徒俩摆出一模一样的招式你来我往,只不过,孔雀缩减了力道的破空斩,是三不五时就使出来,而把破空斩当绝招的宫垣,则是舍不得亮出独门功夫,哪像他家徒弟那般浪费地使用。 无邪摇摇头,在把手边的茶喝完后,她抬首看了看四下,总觉得这地方与皇宫的差别很大,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她两眼定在孔雀拎进来的那个包袱上,决定先做件事。 “乐天呢?”险些一刀就将宫垣给砍回老家去的孔雀,口气很冲的问。 “哼!” “老头,乐天呢?”他握紧刀柄。 “埋了。”宫垣将头一甩。 “埋在哪?” “你想干嘛?” “我想带她回京。”无论如何,他就是想将她带回西域将军府里安葬。 宫垣愈听愈上火,“你嫌你师父找的风水不够好?” “老头。” “就算要挖要烧,那也得择日。”宫垣总算让一步,“那女人对你倒是挺、忠心的。” “我当然知道。”孔雀深深一喘,转身想进屋看看无邪怎么了,冷不防地一阵细微的风声在他耳边响起,他头也不回地伸出一指点住来者。 孔雀愉快地拍拍被点中穴道不能动的宫垣。 “老头,偷袭这招对你徒弟不管用了,你家徒弟这些年来的西域将军可不是干假的。” 他的脸有些扭曲,“还不快放开我?” 孔雀掏掏耳,再点一穴消音,“你这老头吵死人了。” 要是放开他,待会他一定又会进屋找身为女人的无邪的麻烦,还是让他站这妥当,不过……孔雀抬首看了看天上的烈日,有些担心自家师父可能会被晒成人干,于是他便行个好心,扯着宫垣的衣领将他一路拖行至屋檐下站着,也不管宫垣瞪他几乎要把眼珠子给瞪出来,然后大摇大摆地晃进屋内。 熟悉的墨香充斥在屋里,眼睛较适应黑暗后,孔雀看着他带来的那个女人,又开始在抄佛经。 “又抄给你姊姊的?”他习惯性地坐至她的身旁,捞来几张未写的纸,也准备抄上几份。 “给乐天的。” 欲拿笔的孔雀顿了顿,好一会儿,他才将笔取来握紧。 “你甚至不认识她。”他看得出来她很爱她那早就香消玉碎的亲姊,但乐天?她们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她凝睇着他问:“一定得认识她才行吗?” 看着她单纯的眼眸,四下所有的声响,似乎都消失了,他只觉得她的眼眸好明亮,令他不知该如何挪开目光。 “你……会为她流泪吗?” “会。”她颔首,“为了她的一片爱主之心。” 她的这双眼眸究竟看见了什么,又看穿了多少事情?而当她不说话时,藏在她笑容下的又还有多少? “你会为我流泪吗?”他想也不想的就问。 “不会,因你没有那么软弱。”她偏头想了想,“夜色有夜色选择的人生。你有你的,你要真看不开,那么任谁也救不了你顽固的脑袋了。”若他再蠢一回的话,乐天已死,那浩瀚可就真救不了他了。 石墨磨在砚台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某种情绪被磨碎成粉的声音,经风一吹,或许,就再也不会存在了……孔雀无言地看着她,见她不想再多说些什么,他执笔沾来墨汁,也开始抄经。 抄到后来,她累了,不敌睡神的召唤趴在桌上打起小盹。 怕她会受凉,他自屋里拿了件衣裳为她披上,而后站在她的身旁,两眼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的睡脸,就连看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根据被赶到柴房住的南斗的说法,无邪不能被冷着、饿着、累着,她是皇后,她的责任就只是开开心心的笑,无忧无虑的过日子,她要什么就尽量给她什么,就算她要的是天上的星星或月亮,他们也得给它摘下来,陛下是这么吩咐他们的。 因此,眼下的日常工作,洗衣、挑水、劈柴、煮饭……她全都不会,也理所当然的全都不必做。 天未亮就上山采菜顺道砍柴的孔雀,在做好了早饭时,无邪仍是睡着:在他洗净了所有人的衣物时,无邪刚醒;在他晾着洗好的衣物不小心被宫垣瞧见,因此又跟他大打一场时,无邪正好用完早饭,而他,则是在摆平了宫垣之后等着去洗碗。 她是皇后嘛。 依照陛下这些年来宠坏她的作法,所有的金枝玉叶都是不必沾染人间尘埃的,因此身为金枝玉叶旁的杂草,就得认命些了。 真是的……陛下究竟是怎么养女人的?把她保护和照顾成这样,陛下知不知道这会累死他啊?与她相比,其他的女人简直无所不能到她会汗颜的地步,而她呢?除了会抄经外,她还会做些什么? 她爱说话爱笑,心软善良又无辜到不行……她也只有这么一个优点而已。 可光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优点,就够让他很难坐怀不乱了。 正在准备午膳的孔雀,一个大男人挤在厨房里挥汗如雨,身上又是油又是烟的还外加一头大汗,而跟着进来凑热闹的无邪,则是一身干净清爽,乖坐在一旁看他忙碌,且笑得很开心。 每当他回头想叫她也跟着学学时,她就适时地漾出笑靥,大声地夸奖他好厉害、好无所不能,当下被她喂哺得饱饱的虚荣心,又会让他晕陶陶地转随身继续做饭。 有时他会觉得,这一切都是诡计,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单纯,或许阴险才是她的本性也说不定,而这,可能只是她在利用他的手段而已,可只要看一眼那张看似对他崇拜不已的笑脸,和那双不停对他鼓掌的小手,就又在在影响了他的思考能力。 “你,去做点事。”看不下去的宫垣,大剌刺地点名无邪。 “做什么事?”她走出厨房,站在他面前等他下指示。 “挑柴。” 里头的孔雀随即拉长了双耳。 挑柴?凭她那副弱不禁风的德行?她当然不行! “我来,你不需做这种粗人做的事。”他火速炒完锅里的菜,冲出厨房跑进柴房里抱了一大捆柴回来。 宫垣冷眉微挑。“你今儿个挺勤快的嘛。”往常叫他做件家务事,他大爷都推三阻四的,今日却为了个女人就改了性子? “我……”无邪站在原地,不知要做什么事地看着他。 “你,去劈柴。”宫垣再下指示。 “怎么劈?”她听都没听过。 “当然是用斧头劈!” “喔。”她半懂半不懂地走至墙边,见着在一块大木头上有把斧头,她的两手便覆上斧柄。 她的两手很快就被另一双大掌盖过。 “我来就行了,你一边歇着。”孔雀推着她到屋檐下免得她晒着了,自己则是半撩开衣裳,露出半边精壮的胸膛,动作迅速地劈完那堆柴火。 宫垣气得简直快跳脚,“她总能挑水吧?” 被代为指使那么久的孔雀也火大了,他一把扬起斧头,一步步地朝宫垣立则进。 “要挑你不会自个儿去挑?你是缺了手还是断了脚?”哼,此帐不清非鸟辈。 “我——” “你有她纤细吗?”他问得更大声。 “我只是——” “你有她柔弱吗?”理直气壮外还要他老兄比一比。 “喂——” “还是你以为你有她高高在上?”人家是皇后,皇后耶!他是哪根葱哪颗蒜?乡野草民一个!大街上随便捡一捡就一大堆! “你不要太——”宫垣才张大嘴要他克制一点,冷不防地,那柄斧头已搁至他的喉前。 孔雀干脆把心火统统发泄在他身上,“给我看清楚,她可是帝国最最尊贵的金枝玉叶,你这泥捏的粗人不懂就少开口使唤她!” “我、我……”这实在是太……太委屈了!就当不够女人、不够柔弱都是他的错好不好! “娘娘要不要喝水?”孔雀将脸一转,对她摆出了十足十的佞臣讨好笑脸。 她也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好……”变脸变得好快啊……若将来他不当将军去当戏子,说不定可唱红京城。 “你——”满心不甘的宫垣才又想发作。 “嗯?”孔雀立即扬眉,充满威胁性的鼻音拖得长长的。 宫垣改口改得很硬,“你去扑蝶采花!”这总可以了吧? “好。”无邪乖顺地点头。 她居然也跟他说好?难道她听不出他只是在跟她装客气吗? 无邪整理了衣裙一会,在准备去后头的花园时,她想起忘了问孔雀。于是她又绕回来。 “我可以去吗?” “去吧,这个你行。”孔雀边说边拿来个小竹笼给她装蝶,“别弄脏了手。” “我会注意的。”她笑了笑。拉着裙摆快乐地往花园前进。 两个男人羡慕得半死地看着她优闲的倩影。 “看什么看?你不是跟女人有仇?”孔雀冷眼往旁一瞥。 “为师是在看能把你吆喝来去的女人生得是什么德行!”宫垣也没同他客气。 孔雀长脚一跨,没时间也没心情与他斗嘴,他还有一箩筐的家务事没做完呢。 他才几年没回来,这老头就把老家弄得跟猪窝似的,要是没花上个三天三夜,肯定打扫不完。啧,他从小就怀疑那老头收徒弟其实不是要传他功夫的,那老头只是想找个人整理家务才是真的。 当孔雀好不容易打扫完准备给无邪使用的自宅时,出去外头一会的无邪匆地无声出现在他面前,她瞧了瞧他累得半死的样子,然后掏出绣帕为他擦去额上的汗水,再把采来的花塞给他,而后又拎着捉来的蝴蝶出去散步。 呆怔在原地的孔雀,过了很久很久后才回神,他本想继续工作,本想不去理会心头那股暖暖的感觉是什么,本想不去理会满怀的花朵有多么香、有。多么像她一样美丽,可一想到她对这一带一点都不熟,他又赶紧放下手中的扫帚追出去。 当初他在离开这里时,并不知道自己武艺究竟如何的他,闲着没事做,就去山脚下的门派一家家的叩门,踢踢馆以试自己的武艺究竟是到了什么程度,因此当他踢遍所有门派,确定他的确是有两把刷子,而他师父也确实没谁他后,他这才开始在迷陀域里流浪。 说起来,这片山头里,跟他结仇的人可多了,这时候他就很恨他干嘛要有那么多的过去。 追着无邪出去的他,才到了山脚下,果不期然就看到一堆老仇家的熟面孔,而误人虎口的无邪,就只是拎着竹笼站在原地无处可跑。 忙了整整一日……说真的,他实在是很懒得再动手动脚,唉……带兵打仗都没这么累,他已经开始有点怀念马秋堂那张可爱又有点倔强的臭脸了。 “她是你的女人?”某派宗师一剑指向无邪。 “她是我得供起来拜的女人。”孔雀咬字很清晰。 “反正她与你有关就是了!”一大群被踢过馆等着报仇雪恨的老仇家,纷纷亮出刀剑,一窝蜂地冲向孔雀。 轻功甚好的无邪,在他们轰轰烈烈地开打时,已跃至树梢上躲避不长眼的刀剑。她偏首看着下方的孔雀,整个人懒洋洋的,似提不起半点兴致,只用拳脚就轻易地摆平了他们,还叫他们先去练个三年再来碰碰运气。 她跃下树梢,若无其事地走至他的身旁,他的样子看来像是很疲惫,她才想告诉他早点回去休息,这时孔雀却突以一掌挡在她的面前,而他脸上,则露出了丝丝痛苦的表情。 一枚刺中他掌背的银针,很快地令他的手掌变了个颜色,他连点数大穴保命,却发现这种江湖上少见的致命毒针,除了宫垣外,恐怕没啥人能解得开。他拔下银针扬手一射,将银针回送给方才那个没敢出来壮声势,却只敢躲在暗地里伤人的其中一派的门人。 “你要不要紧?”无邪瞪大眼看着他涨紫的手掌。 看着她担心的表情,突然间,一句埋藏在久远记忆裹的话语,却在此时跳进他的脑海裹。 你命中注定会为两个女人而死”…… 这次,是为了她? “哈,哈哈哈——”他抚额放声狂笑,笑得几乎无法自抑。 他发誓,他一定要去拆解神的招牌,他才不会再为了女人再死一回!上一回的就算了,这一回,他绝不再死!他非要好好的活到老给那老家伙看! 无邪看得一头雾水,不知他是中毒过深还是哪不对劲。 笑完的孔雀,深深看了她一会后,轻抚着她的脸庞道。 “你知道吗?我的命虽破,却很硬。” 她呆然地看着他那双此时像是很多情的眸子,然后担心地一手抚上他的额际探采他的温度。 “我没事,我已封住毒了,这毒待会叫我师父解一解就成。” “你累了吗?”她看他坐在一根倒地的横木上不动,她也跟着坐在他身旁。 “很累……”他忙了整整一天,而她什么事都没做到。 无邪想了想,二话不说地把他的头压过来放在自己的肩上。 “歇一歇。” 孔雀怔然地张大眼,但并没有反对她这么做,过了一会,他放松地闭上眼,任林子里的凉风吹去他一身的疲累。 向晚了,眼看夕日都快降至山边,迎面吹拂而来的冷风让她的身子抖了抖。 “咱们回去了好不好?”肩头重得都快断掉的她小小声的说。 “嗯。”他这才发现他竟睡着了,忙站起身准备打道回府,然而,她却依然坐在原地未动,“你怎了?” “我饿了。”她很不好意思地抚着腹部。 “那就快走呀。” “我饿得走不动了。” “……”他也又累又饿,且他还中了毒呢。 他叹息地背过身子,在她的面前蹲下。 “若娘娘不嫌弃,臣背娘娘上山可好?” “所禀照准。”她忍着笑,一手揉着被他睡到僵硬的肩头。 “谢娘娘。”他居然还得向她道谢?这事若让石中玉知道,肯定会笑掉石中玉的大牙。 柔软的身躯覆上他的身后,虽不能说是轻如鸿毛,但也够轻盈了。 他将她背好,任她两手环住他的颈间,而后迈开步子往山顶上走,当她的脸庞轻靠在他的背上时,他忍不住低首看着她环绕在他颈问的优美十指。 它们交错紧握,就像他此时的心情,既乱,又无章。 “孔雀……”软软的嗓音飘进他的耳底。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很多。”她再将他环紧一点。 墓里住惯了,来到外头后,无邪最不能适应的。就是夜晚。 以往安静无声的古墓,就连蜡烛燃烧的轻晌都听得一清二楚,而在这处乡野间,满山虫哪整夜清唱不停,就好像有千百个人不睡觉都在外头唱歌似的。 被吵得毫无睡意的无邪推开窗,两眼无神地瞧着外头点点飞过的萤火,夜风轻轻撩起她一头没有绾起,垂曳至地的长发,她叹了口气。 也许她该去向宫垣拜师,学一学那个破空斩的,等她铲平这座山后,她就可能会有一个安静而又美好的夜晚了。 身后的门扉忽遭人轻轻推开,无邪侧首一看,登时变得面无表情。 “你杀了临渊?”她轻声问。 “是阿尔泰动的手。”身上还沾着夜露的丽泽很无辜地耸着肩。 与宫垣同睡的孔雀怎会没发现丽泽的到来?无邪将眼瞥向一旁的大宅,在心匠估计着若是她一嚷,究竟是丽泽下手会较快,还是孔雀的动作会较快。 “你怕我?”走至她面前的丽泽,毫不客气地欣赏着她的风情。 “怕呀。”她微微一笑。 “你不该怕我的,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嫂子。”他掬起她一缯发,再将她拉向他,“浩瀚知道你在这?” “他知道。” “他放心?” 无邪仰首看着他的眼,大抵也知道他为何会找上她。 “丽泽,那玩意不在我身上。”就连浩瀚她都不给了,她为何要给他? “在哪?”他微微在发上施上力道。 怕疼的她蹙着眉,忍不住靠得他更近以减轻疼痛,这时,他冰冷的五指缓缓抚上她的颈项。 她的眼底没有一丝惊慌,“若你要杀我,你最好是确定我不会活过来。 “你能怎么着?”他颇有兴致地扬高朗眉。 “我会以牙还牙。” “你不怕死?”他再将她拉得更近些,直到她的身子贴到他的身上。 她耸耸肩,“怕什么呢?人终有一死。” “其实,咱们也可以好好谈谈的。”他的指尖佣懒地抚着她细致的颈项。 “本宫没那个兴致。” “那么,我该如何做,你才愿将石片交给我?”中土能找的地方他全找过了,所有与浩瀚亲近的人他也都搜遍了,就独独她,他近不了她的身,因浩瀚将她藏得太好,好不容易她主动走出墓底,他要不把握这次机会,恐怕往后也不会再有了。 无邪但笑不语。 “即使我拿浩瀚来威胁你也不成?”他微眯着眼眸,指尖也开始使上力。 她冷冷笑问:“你真以为浩瀚对我来说很重要?” “浩瀚重视你。” “你不会以为我能在他心中占上一席之地吧?”真是抬举,这家伙,从头到尾就没搞清楚她和浩瀚的关系。 “嫂子,我向来就喜欢你的自知之明。”丽泽听了似是很满意般,掬高手中的黑发低首亲吻,“若我说我很想自浩瀚的手中抢走你呢?” 惊慌自她眼中一闪而逝,而捕捉到她眸光的丽泽迅速揽过她的纤腰,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在他想吻上她时,她冷不防地问。 “你为何老跟浩瀚过不去?”只要是浩瀚的东西,他就想抢,只要是与浩瀚有关的一切,他就想尽办法耍夺过来,他究竟想得到的是浩瀚所拥有的一切,还是只是想要得到浩瀚? “因我与他有仇。”他的眼神有点闪烁。 虽不是谎言,但听来也还是没什么说服力。 “可你欣赏他。”她试探地问:“或者我该说……又爱又恨?” 丽泽没有反驳,只是低首想完成方才未完成的事。 她在他的唇上说:“若我不是浩瀚之妻,恐怕你连看也不会看我一眼,更何况是如此纡尊降贵,是不?” 丽泽身子猛然一怔,他定定地瞪着她,五指握紧了她的颈子,而后他头也不回地向第三者出声。 “西域将军,你若动手,恐难保不伤到她。” “离开她。”手中提着百钢刀的孔雀,站在门边瞪着他覆在她颈上的五指。 丽泽边说边亲昵地搂紧她,“你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臣子,皇家的家务事,少插手。” “我不会说第二回。” “即使会伤了她也在所不惜?”他很想试试孔雀的底线。 “孔雀,你退开!”不希望他两人交手的无邪,这时大声喝向孔雀。 对于她的命令,孔雀有些难以理解,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表情。 “你在发抖?”感觉到她的身子微微抖颤,丽泽忍不住拉来她的小手亲吻着她的掌心,“呵,不必那么怕我,浩瀚若知道,他会舍不得的。” “东西,我是不会交的,若你杀了我,那就谁都别想得到,了不起大伙一块玉石俱焚。”她凑近他的耳旁,以他俩听得到的音量低语,“若你想退而求其次利用我来打击浩瀚,那我也可以老实告诉你,他并不在乎他的皇后是谁,你也很清楚,他这人不会为自己留个弱点,而我也从不足他的弱点,你最好是别把我看得太重要了。” 丽泽的脸庞霎时变得阴晴不定。 “你可亲自去问浩瀚我说的是真是伪。”她还鼓励他。 “若是如此,你就没有争夺的价值了。”他冷哼一声,捉着她的颈项使劲将她甩给孔雀,而后从容地从窗边离开。 为什么她最近遇到的男人都很喜欢把女人扔来扔去? 脖子痛得要命的无邪,两手抚着剧痛的颈间,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没有去追丽泽的孔雀,两手扶稳她还在发抖的身子,先是确定她没有受伤后,这才小心地拉开她的双手,皱眉地看着那上头已是青中带紫的指印。 “娘娘……”再次开口唤她,他才发现他的声音好沙哑。 她像没听见似的,一迳低首紧闭着眼。 “无邪!”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啊?”被他一吼,她这才回过神。 “你与西凉王在说些什么?”眼下的他,不担心这等小伤,他介意的是方才的那个男人。 “我……”她眨了眨大眼,突然问:“你上哪去了?”没效率,来得太慢!他这也算最高级的保镖? 孔雀挑挑眉,“你以为你能这样敷衍我几回?” “这真的很痛哪……”她捂着自己的颈子,眼角还带着泪光。 “你究竟是深藏不露,还是只在我面前装傻?”他和她不同,他不喜欢拐弯抹角那一套。 她笑了,“我是在扮可怜,你没注意到吗?” “不要想再敷衍我。” 无邪默默看了他一会,然后胆小地把脸别开,而满面严肃的他则是再把她的脸转回来。 她挥着小手,“不要瞪我,我很没胆子,禁不起吓的。” “西凉王找你做什么?” “他来问我几个问题。”他不都看到了? “你怎么答?” “照实说。” 孔雀沉吟了一会,问得很直接,“什么叫陛下不在乎他的皇后是谁?”这个问题她非得解释一下不可。 她咋咋舌,“你的耳朵这么灵光?”要命,不该听的他听那么多做什么? “回答我。”他一手擒着她的下颔,不容她再耍花枪逃避。 她只好垂下眼睫,“我说的是事实。” 满心的疑惑得不到半点解答,这令孔雀有些气恼,匆地,他眨眨眼,这才发觉她披散着及地的长发,身上也只穿着单薄的睡袍,不胜柔弱的风情,登时直袭向他的眼帘……他的喉际上下动了动。 “孔雀,放手。”一直被他捉着,有点疼,她好声好气地说着。 然而他却发现,放在她脸上的手,一时之间,怎么也拿不开,而那股一直纠扰着他的甜味,也正自沐浴过后的她身上沁出,直勾撩着他的鼻梢,他忍不住俯身一把将她拥紧。 被他吓了一跳的无邪,无措地站在原地任他紧搂着,感觉体温向来就很高的他,此刻就像要燃烧起来。 “孔雀……放开我好不好?” 将下巴靠在她肩上的他,缓缓地睁开清澈的双眼。 不好,他一点也不想放开。 第七章 次日,日正当中,腹里唱空城已很久的宫垣,在找到了孔雀后,拎着手中的空碗朝他嚷嚷。 “这是怎么回事?”没饭没菜,脏衣还积了一大堆没洗,就连想生火煮顿饭,居然连砍好的柴火都没有。 反了、反了!他那身兼猎人、农夫、厨子,管家的不肖徒弟是怎了?他竟然在师尊的面前荒废家务? 孔雀瞟他一眼,“今日我有要事,你自生自灭吧。” “啊?”宫垣张大嘴,愣愣地看他像是下定决心般,用力拍了拍面颊振作起精神,然后大步走出屋外,再拐弯绕至那个无邪正在采花的花园。 满心好奇探出屋外偷看的脑袋,很快即遭孔雀往后一扔的碎石射中,宫垣只好乖乖地缩回屋里。 花与蝶在园中交织成一幅画,就像是他曾在地底瞧见的八十夜话里的其中一幅,他忘了那幅画主要想表达的是什么,不过他记得,在那画中,也有个身着黄裙的美丽女子。 坐在图畔石椅上的无邪,仰着小脸,看他不带表情地走至她的面前,而后站定,两眼,就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不过许久,她的两颊硬是被他看出两朵粉嫩的红霞。 这人……怎这样看人?她也会害羞的好不好? 在见着她不断游移的眸子,和她脸上的红嫩时,在孔雀脑海里那一张绷至界限的弦,清脆一响,断了。 他伸出一掌,在她不明所以时掩上她的双眼。 “不许想起陛下。”他沙哑地说着,并弯身吻住那双他早就想一亲芳泽的唇瓣。 他从不过问她与陛下之间,就像她从不曾问及他对夜色的感情,他原以为他能够尊重她的,就像她尊重他般,可是有些感情,在他难以掌握之间变了质,令他再无法全盘控制一切。 徐徐与她唇舌交缠,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惊慌,但他并没有停下,反而伸手将她搂王身上。 昨夜在见着丽泽之后,他原以为,这一切都可以如常的。 就像北斗与南斗,不也是三不五时偷吃她的小豆腐、乘槐占占她的便宜?可是他从丽泽的那双眼中看见的不是戏谑。而是赤裸裸的占有,那是一种纯粹男人的眼神,他很清楚的,因那种眼神他也有过。 缠绵的唇放过她软嫩的唇,滑至她带着指印的颈间,像是要抹去丽泽的痕迹般,他二吻过,而后他微微拉开她的衣领一隅,张口,咬下去。 白皙的肩头立即印下他的齿印。 孔雀满意地看着他的印记。 “你……你怎咬人?”她受痛地缩着肩,还想说下一句话,就又被他的嘴堵住,这一回,他吻得很暴戾,不再似先前那么温柔。 平放在他胸前的两手,在她快换不过气来时,终于找到了力量用力将他推开。她脸红又狼狈地拉紧衣领,瞪着眼前辣手摧花的男人。 “什么叫不许我想起浩瀚……”她气喘吁吁。“你要欺人可以……但何苦欺己?” “你就没有吗?”他平淡地问。 “我没有。”反正她说的他不会信就是了。 浩瀚之于她的感觉,就是表兄妹,无论浩瀚待她再怎么好,也只是兄妹之情,关于这一点,她与浩瀚都很清楚,因此他们从不想为难对方什么,也尽力让对方安于夫妻这个身分,并不去伤害对方。 这世上,可能再也找不着像他们这种为对方着想到容许对方做出任何事的夫妻了。 虽然说,浩瀚只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他俩分隔两地是事实,他俩之问只有兄妹之情亦是事实,而她是帝国的皇后,这也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看着她不像是说谎的模样,孔雀忍不住问。 “你从不想为陛下生个一儿半女?” 谁会想叫自己的妹子为他生儿育女?只怕把这事说给浩瀚听,浩瀚不是以为她疯了,就是躲她躲到天涯海角去。 她莞尔地笑笑,“只怕就算我愿委屈,他也不情愿。” 但她的话听在孔雀的耳里,却让他误以为浩瀚宁可继续冷落她,也不愿碰她。 “事实上,浩瀚告诉我,若是我想,他可为我在地底盖座后宫。”她一手托着腮,眼底像是在回想什么。 他猛然暴喝出声,“你说什么?” 她两手掩着耳,以为他没听清楚。 “浩瀚说过,他愿为我找来几百个男人当我的男宠。” “不准!”他用力扯过她的臂膀。 “浩瀚都准了,你凭什么不准?”她苦着一张脸,只怕臂上又要留下他的痕迹了。 “陛下究竟是在想什么?”知道自己出手太重的孔雀,气急败坏地松开她,来回地在她的面前踱步。 “他希望我快乐。”她想笑又不敢笑地看着他烦恼的模样。“因此只要他能给的。他都会尽全力的给。” 他狠狠瞪她,“不问世俗礼教的给?陛下有没有为你的名声着想过?” “他娶我,纯粹是为了帝国,我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皇后,这世上,除了该知道的人外,还有谁知道无邪这人的存在?”当个隐形人的好处就是,她爱怎么做坏事也不会有人知道,因此她要做什么,浩瀚本来就不曾反对。 无辜的表情再次映入他的眼中,孔雀将袖一拂,转身就走。才不过一会工夫,就见不着他的人影。 气得一路走出园子的孔雀,在沿途又见宫垣探出头想瞧瞧园子那边发生什么事时,他拾起地上一颗碎石,再赠宫垣回,不久,宅里传来一声巨响,宫垣躺得好四乎八稳。 没人知道她的存在……所以她就可以无法无天,恣意妄为了吗?那女人总有法子把他惹得火气十足!忿忿的脚步,走着走着又掉过头走回去。 当孔雀又出现在无邪的面前时,有过上—次经验的她,这回紧张地屏住了气息,且不断看着四下哪有较好的逃跑路线。 孔雀站在她面前,一手抬超她的脸庞用力朝她大吼:“去你的鬼后官!我不准,你听见了没有?” 无邪被吓得—愣一愣的,她下意识地抚着胸口,却被他拉开她的手。改由他的代替,她用力瞪大跟看着他在拍抚她胸口的举动。 他在吃她豆腐?他竟然就这么明目张胆,还很理直气壮的吃起她豆腐? 忍俊不住的笑意,丝丝自她的嘴边逸出。 “不准笑。”他愈看愈是恼火,“不准笑得那么天真无邪!” 无邪索性把脸埋进掌心里,笑到更加无法自抑。 总算有些冷静的孔雀,瞪着她老半天,这才恢复了些理智。 “你……要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诓他,还是跟他说真的。 她笑得更厉害了。 气结的孔雀,实在是很想当场一掌劈了她再说。 不过他想,不管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相信只要她肯开口,浩瀚就可能会什么都给她,即使是星是月、是人是物,他太过了解她有多么能让男人主动为她奉献了,他也太过了解浩瀚那异于常人的广阔心胸。 可恶,明明就知道是这样,偏他就是有一口气咽不下去! 他一把拉起笑弯腰的她,准确地印上她的唇,花园里的笑音戛然而止。 她瞬也不瞬地看着同样没有闭上眼的他。 在她的唇上吸吮了一阵后,他低喃,“不要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我。”就像是他在诱拐良家妇女一样。 无邪轻轻推开他,但他不肯松手,只肯退开一点距离。 “那我该怎么看?把你当成浩瀚的看?”她问得很刻意。 孔雀的火气转瞬问又因她一句话而上来了,这时她却捧起他的面颊,柔柔的吻住他,诚心诚意地,就像是在奉献什么般,这令他不禁怔住。 一下子,她退开了来,而他也没拦她,只是看着她一手抚着被吻过的唇,一脸很烦恼的模样。 “喂……”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了看他,轻叹口气,然后摇摇头转身就走。 才走不过两步,孔雀已一把拉回他,他握住她的掌心,紧紧锁住她,她先是看了他纠缠不肯放的手,再看向他似有迷惑的眼,然后,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过了很久,当天边的云朵遮去了午间的骄阳时,她感觉他正缓缓把她拉近,他的影子像云朵般朝她俯盖下来,遮蔽了她顶上的天空。 这是孔雀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陌生的表情。 有些意外,还有更多的无措。 秋凉了,山谷问的秋雨洗净大地,带来此季最后一次的雨泽。 秋日的余热仍在屋里徘徊不走,在这晚,分居在两座宅邸的三人,皆有志一同坐在窗畔,看向细雨落个不停的天际。 孔雀的烦闷,是来自另一间宅子里的女人。 宫垣的郁闷。是来自这一整日都没有人要说话的诡异气氛。 无邪的纳闷,则是来自某个不经她的同意,就擅自在她肩上留下印记的男人。 简言之,两间宅邸,三个人,都闷到极点了。 头一个撑不住的宫垣,再也不想和这种诡异的气氛僵持下去,迳自去厨房里抱了壶老酒后,就回房里边喝酒边继续闷了。 孔雀仍旧是站在窗边,动不动地看着邻宅的烛火,在黑暗里闪闪烁烁,这让他想起她在墓里常提着的牡丹灯,他常常觉得,她像灯,迷蒙夜雾中,一盏独自为异乡人或是伤心人照亮路途的灯。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那些随水远去的潮湿记忆,从无复返过,而他,一身斑驳历历?还守站在原地苦候着沧桑,可他知道,自遇见了她后,一定有什么也跟着他留了下来。 好像就是自他为她抄经磨墨起,他那颗曾受伤的心,就慢慢地被墨与砚磨得细细碎碎,而后再藉由这些血泪,经由那个小画师,重新为他画成一幅新的人生彩画。 望着邻宅的那一抹映在窗扇上的人影许久后,孔雀深深喘了口气,下定决心,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雨里,在来到她的门前时,连门也不敲。就用自己的钥匙进去里头。 刚沐浴完的无邪讶异地看着他的举动,而他,只是一迳地站在房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只着单衣的出水芙蓉。 暗香在空气裹浮动,那沁入肺腑的幽香,太诱人。 喘息愈来愈粗重的孔雀,此刻非但没法命自己的双脚离开她的门口,他反而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就快让他什么都听不清。 发犹微湿的无邪,在颊畔的发梢,一颗水珠不经意滴下,坠在她雪白的颈问时,孔雀再无法抗拒她或是自己。 过了一会,无邪看他不慌不忙地关上房门,并在门上落了锁后,走向她。 浓浓的晨雾铺向大地,天色犹早,枝头上的鸟儿尚未苏醒,可在宫垣宅邸后方的小湖里,却有道声音划过水面。 猛然自湖中冒出头来的孔雀,站在湖中,瞪视着水面上自己的面孔。 他在想什么? 他究竟做了什么呀? 昨夜的记忆就像是一场绮丽的梦境,它美女了得简直不像是真实的,他原以为,这只是好梦一场,梦醒了,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可当他醒来时,无邪安妥地睡在他的臂弯里,依旧纯真美丽、依旧令人心旌动摇、依旧让他恨不得将已被吃了的她再吞下腹一回! 雪白的皮肤,柔软的唇瓣……当下让他心猿意马到不得不赶快离开这片她织造的温柔乡,七早八早就来投靠这片湖水用力忏悔。 只是,秋日的湖水虽是很冰凉,但它却镇定不下他此刻满腔的欲火和贪念。 他居然偷了陛下的结发妻、破浪的嫂子、帝国的皇后!这事若让人知道了,他会有什么下场? 陛下会砍了他的头、破浪会鞭尸、朝中所有大臣会很乐意把他挫骨扬灰……愈想愈头大的孔雀,真恨不得能够一头撞死,或是就把自己埋在这湖中一辈子都不要起来。 他一拳重重挥向湖面的自己,忍不住暗骂。 “你这禽兽……”什么人不好偷,偷她? 晚一步起床的无邪,此刻则是坐在湖边的凉椅上,一手撑着下颔,津津有味地看着他边骂边瞪着水面上的自己的行径。 晨雾渐渐散去,天色就快亮了,无邪总算能在晨雾散开时瞧清楚他此刻的脸庞,但一见着他那烦恼到不行的模样,加上听到他又骂了自己什么时,她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听见她的笑声后,站在湖中的孔雀迟迟不敢回头看向她,过了很久,在他整理好自己的勇气时,他侧过身子,瞧见她笑靥如花的模样时,他马上就后悔,直想再拖着她回宅里,再与她翻云覆雨一回…… 在他笔直地走向她,上了岸后,她望着浑身还滴着水珠的他。 “你后悔了?”刚才他忏悔得很用心哪。 “后悔?现下我只想再来一回。”他邪邪一笑,弯身就把她搂进怀中,直亲向她的颈子。 她笑着推抵他的身躯,“走开……你浑身都湿透了……” 夺去她呼吸的热吻,再次复习起她昨夜的记忆,她臊红着脸将五指摆在他光溜溜没着上衫的胸坎上,并在他把她弄得太湿前急忙逃开狼爪。 “为我画幅画好吗?”孔雀在她跳开前,自她身后搂住她的腰问。 “画你?”她顿了顿,不解地回首。 他刻意展现他完美结实的身躯,“当作第八十一个夜晚,因为你绝对没有画过这个。” “卖肉……”她红着脸,忍不住咕哝。 “这样一来你就会有八十一个心愿了。” 她忙着打回票,“这个心愿未免也太煽情了点……”她画的又不是春宫图。 “无邪,我愿为你实现其他八十个心愿。”他认真地在她的耳边低语。 她突地中止所有的动作,慢吞吞地在他怀中转身。 “你说什么?” “尽我可能,我会为你做到的。”他诚心地看着她,拉着她的手按向他的心口。 “我……我很讨厌人反悔喔。”她的语气有些颤抖。 他笑了笑,将她的没把握看在眼里,低首给她一个保证的吻。但渐渐的,在她的两手环上他的肩时,这个吻很快就走了样,他不安分的大掌开始扯向她的衣衫。 就在他把她的衣裳扯下香肩时,他突然止住了动作,一脸的犹豫,像是不知该不该问。 “你与陛下……” “嗯?”满面红潮的她还不太能镇定。 “你们之间有没有……”很犹豫很犹豫,但不问他又一定会一直搁在心底。 马上听懂他想问什么的无邪,很无辜地跟他装不懂。 “我与他怎了?”心火暗暗上升中。 “就是……以往你们可曾……”实在是说不出口,他干脆用眼神一直暗示她。 她还是故意跟他装不懂。 他只好两眼大刺刺地定在她形状美好的胸部上,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接口问。 “可曾有过夫妻之实?” “咳!”他掩饰性地咳了咳。 “你不清楚?”她微偏螓首,直接把问题扔回他的身上去。 流连花丛多年,他会不清楚这事?只是…… 他低声在嘴边喃喃,“又不是每个女人头一回都会一一” “都会留下证据?”她接得好顺口。 “对……”他实在是太感激她的善体人意了。 无邪二话不说,马上拢好了衣裳转身就走。 他追上去,一手按住她的肩,还在问。 “有没有?” 她笑得好温柔,“你很介意?” “我……”这……这该怎么说呢?她本来就是有夫之妇,问她这个问题本就很不合理了,只是她昨晚的反应……就是让他有点怀疑嘛,而说不介意……其实只有一点点而已……好吧,这是骗人的,他介意,他就是那种很愚蠢、很小心眼、该拖去大街上被牛车辗死的男人! “你爱了夜色多少年?七年,还是八年?”无邪却挑在这时,神色自若地反问起他另一个问题,并自问自答,“就算是七年吧。” 他隐隐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你我之事与她何关?” 哼。关系可大了。 她柔柔轻笑,“因我决定在七年后再告诉你答案。”在那之前,他就梗着这个心结吧。 “无邪……”在她姑娘撩起裙摆大刺刺地走人时,孔雀忙想追上去,但身后一串几不可闻的足音,又马上让他止步。 他才回首,就见一张哭花的脸庞直接朝他扑来。 “主子!”哭得乱七八糟的纺月,直搂着他声声地喊:“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好啦。我没死。”他朝天翻了个白眼,也不知这家伙是怎么找到他的。 “我就知道我一定能找到你……”纺月拉起了水袖,抽抽噎噎地泣诉,梨花一枝泪带雨的模样,让人看了好不心怜。 “喂……喂,你别搂搂抱抱的行不行?你没事又穿女装做什么?”眼看停下脚步的无邪,看他们的眼神愈来愈冷,孔雀忙指着怀中的男人澄清,“等一下,他是男的!男的!” 无邪的反应只是挑挑黛眉,不置一词。 “主子?”被他一把推开的纺月,纳闷地看着他微绋的脸庞,“主子,你的脸怎这么红?” “哪有?”正与无邪四目相接的孔雀,随即撇开视线。 他好奇地问:“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刚刚从大宅那边过来时,听他师父说,他好像中过毒。 “没有!”反驳得很快。 “可你的样子好像很……”纺月还是很怀疑。 “你哪只眼瞧见我心虚了?”孔雀用力瞪向他,完全不知自己不打自招。 他有说心虚这两个字吗? 纺月讷讷地。“好吧,没有就没有……” 一直在忍笑的无邪,干脆转过头去笑个痛快。 “主子,她是……”纺月这才发现她的存在。 “她……”也不知该不该透露她的身分,孔雀以眼神问无邪。 笑过一回的无邪很大方。一副不介意的样子。 孔雀只好介绍,“她是皇后,咱们帝国的皇后。” “微臣参见娘娘!”纺月忙不迭地跪下。 “免礼。”她沉稳地应着,仿佛方才在这从没发生过什么事似的。 这在孔雀的眼里看来却觉得很刺眼。因她,头一回在他面前变回一个皇后该有的样子,虽明知她的身分就是如此,但真正见着了,他却很不是滋味。 他情愿她当个小画师也不要她当什么皇后。 纺月在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时,小小声地挨在孔雀的身边问。 “主子。皇后怎会与你走在一道?”有些人当了一辈子的官都见不到皇后,而他的运气就这么好,居然能在这见到皇后。 他随口应着,“她绑架了我。” “啊?” “不,我只是依后命行事。”这个故事说起来太长,带过,他也不打算解释清楚。 “主子,乐天呢?”此次任务不仅是找他,也在找乐天的纺月,在这见到他后.以为他也一定见到乐天了。 “在我师父那。”说起乐天,孔雀的神情就泛着内疚,“师父说,得择日才能将她带回去。” 其实也大约早料到会是这种局面的纺月,心底早已做了准备,只是一时之间,还是有点难以接受……他瞧了瞧脸上都是自责的孔雀,不打算在此时再多增他的愧疚。 “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日子!”他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渍,转身跑向宅 在纺月离开后,无邪动作快速地凑近他的身旁,踮高了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让心情转换不过来的孔雀,只是不解地看着她。 她先是走去一旁的石椅上拿来他的上衫,再慢条斯理地帮他穿上。 “当心点。” “当心什么?”他狐疑地看着四下。 “说话的时候,当心点,别露了口风。”她边说边帮他整理衣衫,并顺手拢了拢他仍湿着的发。 “口风?” “你偷了陛下的人,现下的你,可是人人得而诛之。”她干脆挑明了对他说,“我可不希望你在人前不小心透露了什么,因而掉了人头。” “……” “记得,当心点。”她还刻意朝他眨眨眼,然后,笑意一收,再一脸正经八百地走向宅子。 等到孔雀的脑袋总算恢复运转时,他只觉得今日的天空既是打雷又闪电,而他未来的人生,似乎也正是这等光景。 “天啊……”想起他做过什么好事后,他忍不住掩着脸呻吟,巴不得从没活回来过。 这下祸闯大了! “我真的不能进去?”站在无邪门口的孔雀,一脸失望地问。 “不能。”她笑得好诱人。 “……最多不留下过夜。”她微敞的襟口,露出一片雪白凝脂,他挣扎了一会,忍痛放弃一些甜头。 “不行。”闭门羹再奉上一碗。 “……我保证定会在天亮前离开。”他的表情几乎已经是闺怨了。 “晚安。”房门直接关上。 “无邪……”他隔着门低叫。 一旁的窗扇顺道关上,杜绝门外的噪音。 夜半三更的,睡不着的孔雀……应该是想回房睡却又回不去睡的孔雀,满腹抑郁地站在自宅的门前。 搞什么,有必要这样吗?他们又不是什么偷情的野男女……其实也有点像啦,不,根本就是名副其实的偷情男女…… 唉,白日里,他得在人前与她划清皇后与臣子的距离,夜里好不容易趁所有人都睡了,他才偷偷溜出来找她,他都这么小心翼翼下让他人察觉他俩的关系了,她却防范得比他更紧,不要说进房里再与她缠绵一夜,她就连让他拉拉小手、亲亲小嘴的偷香机会也都不给。 看得到,却吃不到……他已经开始恨纺月为什么要来这凑热闹了。 高昂的欲望无法平抚,他想,等会他又得去湖里泡上一阵子。哪天他要是染上风寒,他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侧首看着无邪映在窗上窕窈的剪影,他的心中就有一份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他实在不明白,美好如她,浩瀚怎会舍得让她独守空闺? 若他是她的夫君,他会在夜晚来临时,在闺房里点燃一个个红融融的灯笼,在灯笼下,脱光了她的衣裳,让她躺在红色的丝绸里,任她乌黑的青丝披散了一床,再以珠宝为衣,点缀她那一身雪白的肌肤…… 糟了,光只是想想他就有种想流鼻血的冲动。 一手捂着着鼻子的孔雀,满心郁卒到极点地准备走向湖边,好去消消方才他在脑子里乱想的绮念所带来的后果。 “主子。”永远都挑在不该出现时机出现的纺月,让他看了实在是很想狠狠揍他一拳。 “何事?”他还是捂着鼻子。 “夜色将军有动静了,将军知你在此,故命人来联络你,将军有事与你商议。” 许久不再想起的名字一入耳,他就像被冷水淋湿了一身,整个人霎时再清醒不过,而这时在屋里也听见这些话的无邪,则是悄悄地打开房门站在门口看着他。 夜色找她?向来就无所不能的她,会需要找他商议?听他师父说,夜色近来大举动地在迷陀域里招兵买马,正在为陛下组织另一支属于帝国的大军,治军向来就很有一套的她,会需要他的帮忙?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 “你就去吧,或许夜色将军真碰上了麻烦也说不定。”无邪在他还在反覆思索的当口,直接代他下了决定。 她居然叫他去另一个女人的身边?孔雀不带表情地看着她,可在她脸上,他找不着她往常的无辜与天真,他只见着了皇后该有的威严和气度。 她是不是又在对他演戏了?若她开口不要他去,他可以不去的,可为何她偏要将他推向夜色?是他证明得不够,还是她给他的两只小舟,她认为放得不够远,而她不足以留下他? “你派人来这保护好娘娘。”他别过脸,握紧了拳心下再看她。 “是。” 在他转身离去时,他看见屋前的无邪又再度失去了笑容,芳容上的神情,显得有点落莫。 为此,他有点想回头,但他还是跨出了脚步。 月儿西斜,夜露愈来愈浓重,站在门口再也见不着孔雀的身影后,无邪在好下容易才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后,朝旁弹弹指。 北斗与南斗立即来到她的跟前。 “南斗,丽泽回京了吗?”他有他要做的事得去做,她也不能一迳沉醉在温柔乡里不去尽自己的职责。 “西凉王已回京。” “三道有何动静?”那夜在见过丽泽后,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以天宫为首,三道正积极协商对中土战事,三道团结已是事实。”她最不想见的事情果然已发生。 她推测地问:“朝中可有人立场下坚,想要转头投靠天孙与海皇?” “人心确有浮动。”不少具有混血神子血统的大臣,在见三道似有复苏之状后,已在心中摇摆,若是两界之战再起,他们这一回该赌哪边。 “浩瀚有什么反应?” “尚无。” 无邪忍不住有些气恼。真是的,她最看不过的就是浩瀚那家伙慢吞吞的性子。他到底在等什么?等神子先出手吗?还是他要等神子先占住了先机才要来收拾残局? 思索不过一会,她快人快语地下旨,“北斗,通知日月二相,不许他们离开浩瀚寸步,还有,立即派人除掉丽泽,绝不能让丽泽有机会接近浩瀚。” 除掉……西凉王?北斗难以理解地瞪着眼。 “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我要他的首级。”她想,即使她派去再多的杀手,恐怕也只是徒劳而已,可只要能动丽泽半分,哪怕是机会渺茫,她也要先下手为强。 “可他是陛下的——”北斗还在犹豫。 无邪低笑,“浩瀚太自负了,他总以为留着丽泽无伤大雅,他以为丽泽是什么人物?就连我都看出来了,没道理他会看不出来。放纵敌人成长的下场,向来就只有死路一条,瞧瞧孔雀,他放纵马秋堂成长的下场是什么?就算浩瀚认为他很有把握好了,反正上战场抛头颅洒热血的事总会有人去替他做,但若是帝国毁在丽泽手中那可怎么办? “臣会尽力。”北斗不再犹疑,立即点头离去。 南斗站在她的身后问。 “娘娘还不回京?”既然那么担心三道与中土之间的变化,她不回去且浩瀚一臂之力? 回想起方才那具离她而去的身影,无邪垂下了眼睫,此刻看来,再也才像个皇后。 “再过阵子我就回去。” 第八章 在纺月的带路下,相隔数月,孔雀见着了那个他曾逼自己得背对着她离去的夜色。 在去的路程上,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记忆变得很恍惚,有些明明应该深深刻划在他心坎里的事,如今想来,却模糊得像清晨的雾景,他很想拨开迷雾将往事看清,可又觉得,这世上,有很多人花了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想记得的事,也有人花了一辈子都忆不起拚命想忆起的事,无论是记住或还忘,皆是-一种深刻的苦。 往事若是不堪,为何不放下?情字若苦,何不放自己一马?既是忘了,那就忘了吧。 那日无邪给了她两只纸折的小舟,他在将它放逐水而去前,在其中的一艘上,放满了他曾给过夜色的爱意,在另一艘上,则放满了所有他因得不到而生的难堪。 当小舟顺着流水离开他的眼前时,他告诉自己,他放不下没关系,因为已经有两艘小小的纸舟,将他放不下的那些都载走了。 “主子,到了。”策马来到一座建筑宏伟的石城外时,纺月轻声提醒他。 孔雀抬首看着这座占地庞大的石城,在城外不远处,还有着一座规模甚大的军营,他不禁很感叹,夜色那女人,行事不知收敛,跟破浪一样嚣张的作风……还是一点都没变,甚至比他还要更招摇。他也不怀疑她是怎有法子在这段日子里,就能一手创造出这等规模,他想,光是顶着前帝国第一武将的名号,愿投人她麾下或是为她做牛做马的人,肯定就得一路排队排到几里外。 策马入城后,立即可以了解这是一座军事用城,里头的兵员们正在操练,而在进入内城后,他一眼就看见那头他老是觉得夸张到让人很想摇头的天狮,正趴在马厩里跟其他的战马一块吃草。 进入里头的一路上,孔雀始终都想不明白,在夜色把一切都弄上轨道时,她还找他做什么?她这伟大的女人到底能够遇上什么难题? “你真的来了。” 两脚一踏人议事厅,倚在窗边的夜色样子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意外吗?”看她还是一如以往,他搔搔发,也对她放松了原本紧绷的心情。 “陛下知道这事了吗?” “知道了。”他们的陛下还叫他帮忙看着家妻呢。 夜色正色地邀他在议事桌旁坐下“见你活着,我很高兴,但我今日找你来并不是来与你闲谈的。” “你有何事?” “我听说你与石中玉知道石片的事。” 孔雀登时两眼一眯,“谁告诉你的?” “陛下竞没告诉我这事……”见他没有反驳,夜色的表情显得有些失望。 “我是在石中玉当年得到它时知道的,这事陛下没对几个人说过。”他缓下有些严肃的表情,徐声向她解释。 “我听说迷陀域里也有一块。”夜色以指轻敲着桌面,看来有些烦恼。 “你哪来的消息?” “我收到消息,有人将一块石片献给了我师父解神,而解神在不久前即携着石片前往天宫。”她怎么想也想不通,“那块石片有何作用?为何解神要将它带往天宫?” 他摊摊两手,尽可能的解释,“石片的真正用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陛下要得到它,三道也想得到它。这石片总共有六片,三道各有一片,南域与迷陀域里,自然也都有一片,在中土里,还有一片。” “若将所有的石片凑齐,会如何?”既然人人都这么想得到它,那它一定有着不小的作用。 他皱着眉用力回想,“我听石头说,当年,众神原是用它们来约束人间的神人,神人却利用它来控制人们并展示神威,而人子,则是用它来……我忘了。” “若是这样的话,我们得在三道搜集齐全时得到它。”感党到严重性的夜色一掌紧按在桌面上,“但,解神已将石片送往天宫,我来不及截住他了……” 孔雀有些受不了地翻着白眼,“就算解神尚未送去,你要怎么截住解神?喂,他是你的师父啊。”她是想弑师不成? 她冷眼一瞟,“师恩与帝国之间,我向来分得很清楚。” “无情的女人……”他暗暗在嘴边咕哝。 “主子。”进入厅内的纺月,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登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时孔雀变了个脸色。 “孔雀?”夜色古怪地看着他。 他没理会夜色,只是一把捉住纺月,“你确定?” “肯定。” 当下孔雀的面容变得焦躁不已,看得夜色一脸好奇。 真是,他不是叫山下那堆门派三年后再来找他挑战吗?他们没事提早三年做什么?而且还挑他不在家的时候!他相信那个自私自利到极点的宫垣肯定不它当是一回事,就算所有人都杀上门来了。宫垣还是照旧窝在他的房里,抱他的酒壶继续醉生梦死,也不管他们家里还有一尊不能有一点损伤的贵客! 他太大意了,他怎可独自把无邪留在那?这里可不是别的地方,这里是迷陀域啊! 说到无邪,他也有一肚于的火气。 她这女人,明明就是个习武的料子,轻功也好到不行,可她却嫌麻烦,所以她就连个护己的武功也不学。她以为凭那两个不济的黑白无常能保护她吗?在迷陀域里,比他俩功夫高的高手满林子都是,那两个只会吃小豆腐的小跟班算是哪根葱?让他们出来,本就是一种丢人现眼。偏偏无邪就是不觉得。 “孔雀,你有要事?”夜色有些明白地问。 他回答得很快,快得甚至有点急切。 “对!”心底焦急着另一人的他,此刻一刻也留不下。 “很急吗?”她感兴趣地绕高了两眉。 “很急!”要是回去晚了点,她被砍成一块块的怎么办? “那就快去吧。”她很有成人之美。 “你保重!”匆匆丢下一句话后,拉着纺月就跑的孔雀,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望着孔雀离去的背影,原本还很担心他无法走出情伤的夜色,在他已经走得很远后,这才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一路策马出城的孔雀,疾驰的速度,很快即甩下跟不上他的纺月。在达达的马蹄声中,他一心只想着希望他能够及时赶上,以免真会晚了一步。 他甚至不敢想像无邪会发生什么事。 不只是这一回突发的事,连她往后的日子,他也都在揣想着。 他在想,以后,万一他不在她的身边了,她该怎办?继续躲在那个虽是安全,但却暗无天日也没有未来的墓里?她说过她不想当皇后,她只想当个小画师的,他也真的很希望她能够走遍大江南北,让她的画纸上增添更多以往她只能想像的风光,让她尝尽人间种种的欢乐,可是,谁能待在她的身旁守着她? 她很单纯,说她某方面天真无邪,也的确是如此。她不像夜色那般无敌,她只是个脆弱不堪的人儿,必须小心呵护,她并没有沾染上这人世太多的尘埃,若无人为她遮风蔽雨,她该怎么承担? 她有浩瀚。 如遭雷击的孔雀,猛然扯住手中的缰绳。 她的男人可能是全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同时也是站在中上权力最顶端的男人。 极度挫折的呻吟自他的喉中逸出,他颓然地掩着脸。 他怎老看上别人的女人? 他猜得没错,那个该死的宫垣还真的不救她。 十万火急赶回师门,孔雀见到的景象,就是宫垣抱着一壶老酒,坐在自宅门前,看着那两个不济的北斗与南斗一路被人压着打,而轻功好到无人捉得到她的无邪,则像只鸟儿般满宅子飞来飞去,尽全力左躲右闪,可看她的表情,不知已经耗费体力有多久的她,似乎也已累到一个极限了。 孔雀慢条斯理地拔出百钢刀,在无邪跃至宅子的另一边时,猛然朝前挥出一刀。 力量足以撕裂大地的破空斩,直接毁了北斗与南斗暂居的柴房,也顺道撂倒了一地的人。 被吓得目瞪口呆的无邪,就只是呆站在屋顶上不敢下来。 心火还没发泄完的孔雀,边走边拎起还站着的人,以强劲的掌劲往外扔,直到家里的不速之客被他清除得干干净净为止,这时,他才转过身朝仍在屋顶上的无邪勾勾手指要她下来。 当孔雀两手接住无邪,并将她检查一回,确定她完整无缺后,他随即将一双杀人眼扫向宫垣。 “哼,为师从不救女人这玩意!”桃花眼瞪起来就是没什么威力,不怕不怕啦。 孔雀先是低首示意怀裹的无邪掩上两耳,再改瞪向黑白无常。 “你们这两头熊是长得好看的吗?”他的强力怒吼,当场吓白了某两人的脸外,还让宫垣手中的酒壶应声而破,虽是掩着耳了,但无邪仍是被他吼得头昏脑胀。 南斗一脸抱怨,“不是我们不济,谁知道这个山头里藏着的武林高手。多得像是蝗虫过境?”从没见过一座山头居然藏了十来个以上,足以媲美大内高手的大侠恶侠,这能怪他们吗? “熊又不一定会打架……”北斗好委屈。 “还敢顶嘴?”孔雀气得只差没上前去再赏他们两脚。 “孔雀……放我下来好不好?”不想耳朵受太多虐待的无邪小小声的说。 “你真的没事?”他小心翼翼放妥她,担心地问。 “没事。”她微徽一笑,“你没见到夜色吗?怎这么快就回来?” “见到了。” “那……你怎没留在她身边?”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她面上的笑容好像就快维持不住了。 孔雀将她不愿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反应,仔仔细细的都看进眼里。登时。他心中有股暖意,原本紧绷的心情,也变得柔软下来。 “你希望我留在她身边?”因在场人多。他故意凑至她的面前,压低了音量问。 黑自分明的大眼睛,有着太多无法言喻的不安,无邪紧闭着唇不肯答话,像是不愿示弱,又像是不愿在来不及武装好自己前就把话说出口。 孔雀拉来她一双颤抖的小手,将它们包覆在他的掌心里。 “她不需要我,况且,她已有心上人,该陪着她的人不是我。” 她怀疑的问:“不想将她抢回来吗?” “不想,因我不能给她。”他笑了,翻并掌指,与她的十指紧紧交握。 “给她什么?” “我给不趄她想拥有的。”就算是到了现在,他还是不知道夜色要的是什么,可是夜色却找到心中所属,既是如此,那便成全她吧,与其让夜色因他而内疚,还不如看开点,让两个人都快乐。 “那个人就可以?” “应该可以,毕竟这是她选的。”这就不是他所该担心的事了。 听了他的话后,无邪缓缓露出了笑容,松开他俩的手,轻拍着他的肩头,就像是在奖励他一样。 “你有成人之美的胸怀。” “敬佩我?”捉住机会的孔雀凑在她耳边问。 “一点点。”她看他一眼,转是往一旁走。“不感动?”他继续追在她的身边问。 “有一些。”她的神情愈来愈不自在。 “很心动?”他又用那种诱哄的语调在她耳边低语。 停住脚步的无邪,低首结结实实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抬首迎向他等待的目光。 “你在试探我?”原来拐弯抹角……是会传染的啊。 孔雀却捡在这时闭上了嘴,也不答话,只是用一种专注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瞧,即使是她脸上因此而生出两朵红云,他也还是不放过她,仍旧是想要得到她的答案。 无邪轻叹,“我是皇后。” “我不介意。” 她挑衅地睨他一眼,“浩瀚介意呢?”她相信,这事若传了出去,不会有人管他介不介意的,他们只会想浩瀚要怎么处置他。 在回来的路程上,已经在心底狠狠煎熬了很冬的孔雀,兀自再思索一会,咬咬牙,当着她的面把心一横。 “跟他抢!”希-望心胸广阔的陛下不会砍他人头。 真是的,这种话也只有他才说得出来……他是真打算为她把命豁出去了吗?这男人怎么老是有为女人把命豁出去的坏习惯? 她笑得让人好心动,“那你得要很努力才行了。”有这种跟主子抢妻的臣子,不知道浩瀚听了会怎么想,她已经开始期待浩瀚会有什么表情了。 他忍不住轻抚她的笑脸,沉醉其中之余,他仍是有一丝忧心。 “你……不介意我爱过别的女人?”他犹豫地问。 “爱过别人又如何?我还有个皇帝相公呢。”她很无辜地给他一记回马枪。 吃亏的到底是谁? 额际隐隐作痛的孔雀,满心挫败地看着她悠然自在地自他身边走过,他揉着作疼的额际,有点理不清究竟亏大的人,是她还是他?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吃定他了,只是……她不会真想把他当成她后宫的男宠吧?男子汉大丈夫,他坚决不受男宠一职,就算是地下情夫也不行。 咚咚好几声,远处偷听的人们因他们的话,当下倒了好几个,唯有护主心切的纺月稍微还能够接受打击,他在无邪心情愉快地绕到后头的花园去时,忙着跑至孔雀的面前进谏。 “主子,三思啊!” “少罗唆。”他也很烦恼好吗? “她可是陛下的一一”满脸慌张的纺月指指身后的花园,再指指他……跟陛下抢?他以为他是什么身分啊? “不必提醒我,我很清楚。”孔雀当下拉长了一张黑脸。 “但……”纺月一头的冷汗,是怎么抹也抹不完。 他烦躁地搔着发,“遇上了就遇上了,我还能怎么办?”能躲他早就躲了,但就是躲不掉啊,她硬是要钻进他的心里头,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纺月很想抱头尖叫,“那也别是有夫之妇呀!”夜色那个天下无敌的女人就算了,这回可不一样,他挑人之前从不把眼睛睁开来看看的吗? 想也知道那对主从的意见绝对会不合,刻意不去理会他们的无邪,心情很好地走入围中,打算等他们讨论完再出去见纺月的愁眉苦脸。 “娘娘,老身来接您了。”听惯的老妇嗓音,突地在她身后响起。 “嬷嬷……”无邪迅速回过头,颇为意外地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老妇。 她并没有命嬷嬷前来呀,是墓里出了什么事吗?还是朝中……她面色一冷。 劝服不了孔雀。打算来对无邪发动哀兵政策求求她的纺月,一入围中,见着了个陌生客后,立即戒备地按向腰际的刀。 “娘娘,她是谁?” “你别管。”不希望他知道太多,她抬起一掌示意他离开。 “娘娘,这边请。”嬷嬷自地上站起,微侧着身子指向国外已备妥的小轿,躬身恭请她上轿。 “慢着,我家主子可没有答应要让娘娘离开。”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的纺月连忙挡在无邪的面前。 嬷嬷将老脸一拾,瞪眼估量了纺月一会后,二话不说地扬起手中看似重的龙头杖。 被纺月推至一旁的无邪,还来不及阻止,纺月已拔刀出招,而身手俐落一点都不像个老人的嬷嬷,也迅速还击并朝他下重手,只见她沉重的龙头杖一挥,纺月用来格挡的佩刀应声而断,甚至无法止住她的杖劲直打在他的臂上,一阵闷声顿时响起,一旁的无邪立即知道纺月臂膀的骨头已断。 “住手!”她放声喝向嬷嬷,嬷嬷随即收杖不敢妄动。 “娘娘请。” 踏进园中的孔雀懒懒地问:“你想将她带去哪?” “孔雀,这事你别管,我得回去了。”不待嬷嬷回答,无邪直接告诉他。 “回去哪?那座死人墓?”他不满地皱紧了眉心。 “对。” 她又像个皇后了。 以往的天真无邪全都在她的面上消失无踪,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是因为她口中所说的责任吗?他发现,他并不愿见她这种模样,甚至有点自私地,他不要她再当个皇后,他只想要独自占据那个爱笑的女子而已。 谁都,不想给。 “若我坚持要留下你呢?”他面色阴沉地问。 “我还是只能说,我非走不可。”无邪还憾地道,不顾他的反对转身走向小轿,孔雀见状,想也不想地就上前欲拦下她,跟在无邪身后的嬷嬷见他欲追,随即再扬起龙头杖。 “将军大人,请恕老身无礼了。” 压根就没将她看在眼里的孔雀,动作飞快地抽出百钢刀。强力的刀劲一刀砍向龙头杖,然而,稳若千斤的嬷嬷身子却丝毫不受影响,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这令孔雀当下对她有多少能耐大致有了谱,也因此,意识到来者是个强敌后,孔雀面色一冷,乘势而出的破空斩倏地扫向嬷嬷的面门,她及时一闪,使出最大的劲道以杖击向孔雀手中的百钢刀。 百钢刀应声而断。 赶来的北斗与南斗见状,马上二话不说地冲上前扑抱住孔雀,不让他再轻举妄动,也不让他去追人,无意恋战的嬷嬷,在无邪一上轿后,也跟着扔下孔雀离开。 遭两只熊似的男人给搂个死紧的孔雀,气急败坏地以两拳揍开他们。 “你们搞什么鬼?”居然就这样眼睁睁的看她被人带走? “娘娘不希望你干涉她的私事……”挨了一拳的南斗,痛得咬牙切齿。 “娘娘有她的责任……”眼眶含泪的北斗也跟着帮腔。 孔雀愈听愈是上火,“她不过是个地下皇后,她一个女人能负什么责任?”责任、责任,全都说她有责任,她是亏欠了谁、要负的到底是什么责任? “娘娘得替陛下……”北斗低声嗫嚅。 “你们也未免太小看陛下了,他会需要靠个女人来帮他吗?”先且别论陛下的英明神武,再怎么不济,朝中也还有日月二相,再不也还有百官,不然陛下养着那群百官是要做啥? 光看他气急败坏又激动无比的模样,已经猜到他想做什么的南斗,不敢苟同地摇摇头。 “夺人妻,此举不可取。”只差没写在脸上了。 “砍头。”北斗跟着附和。 孔雀扬拳再狠狠揍他们一顿。 被揍出坏心情的南斗,心念电转地想了想,“好吧,就算我们不拦你好了,但你也见识到了,即使娘娘肯点头,嬷嬷也不见得会让娘娘走。” 北斗听了,一脸疑惑地看向他。他在开玩笑吧? “依我看,将军大人最好是别这么冲动的前去抢人。”也不管北斗会不会扯后腿,南斗还继续鼓吹孔雀。 “你有何高见?”稍微冷静下来的孔雀,边查看纺月的伤势边问。 “最好是要有点胜算才去。”南斗刻意看向他那柄已断的百钢刀。 也没料到那个嬷嬷竟是这么难缠的孔雀,默然地看了断成两截的百钢刀一会,他忽然拉着纺月站起身。 “走。” “上哪?”纺月一脸茫然。 “回京。” 深知他性子的纺月,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很怕此刻脑中极坏的预感恐将会成真。 “大摇大摆的回去?”他记不记得他已经死过一回,且他的死讯全国皆知?他是想让人大白天就见鬼吗? “不。”孔雀眨了眨招牌桃花眼更正,“是招招摇摇的回去。” “……”他就知道。 天宫 天垒城 天涯作梦也没想到,这世上的神人能够重聚在一块,并就在这座雁荡山上。 他是按照天孙凤凰的吩咐,分别派人至地藏、海道与迷陀域,召集三道里有影响力的人物,但他没料到,凤凰的面子竟这么大,居然连海皇都邀来了。 只是,他仍是不解凤凰究竟是在帖子上写了什么,才足以说动这些人前来。他只知道,地藏的段重楼小心翼翼地携来了一份雨师的还物,而解神也带来片与他们天宫云神所有的类似石片。 此刻热闹非凡的议室厅里,在很少出神宫的云神云笈驾到时,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天涯敏锐地察觉到,解神与海皇的目光都集中在云笈手中所捧的那只木盒上。 “你认为那到底是什么玩意?”他凑近站在他身旁的海角耳边问。 “不清楚。”海角至今还是没想清楚那日凤凰对这石片的解释。 主持大局的凤凰,在云笈将木盒献上后,抬首向段重楼与解神示意,登时他俩也打开手中的木盒,取出类似的石片。 三块分离百年多的石片,此刻就重聚在偌大的议事桌上,凤凰默然地依照它们的形状,动手将它们拼成原形。 就在右片重新接合的那一刹那,大地突然有了动静,轰隆隆的声响自远方首先响起,接着近处的山头也响起了类似的声音,大地起先是隐隐颤动,而后便是剧烈的摇晃,这让厅中的人几乎快站不稳。 “城主!”首先看到异象的海角,一手拉着天涯的衣袖,另一手直指窗外。 “什么……”转首看向窗外的天涯,错愕地看着外头的天际。 当一座座当年坠落在人间的仙山重新浮上天际时,厅内的人再也待不住,连忙冲至外头看着这个只有在百年前,众神尚未抛弃神子前才看得到的神恩。 飘浮在天际的仙山,就如同史书上所描写的一般,座座山头上,有着美轮美奂的宫宇与神殿,洁白的云朵轻轻飞掠过有着飞风的宫檐翘角,它们就这么安静地飞浮在天际之上,低首看着人间。 像是心底的希望之火再度被点燃了,见到此景的人们,莫不欣喜欲狂,直觉地认为,在历经了百年的流离之后,天上的众神终于听到了他们的心声,并愿再为他们再显神恩一回。这令天垒城里原本对帝国东域将军破浪率大军进驻而感到忧心不已的人们,不禁放下了胸口那块担心的巨石,且反而感觉到,在他们重获神泽后,就算来者是破浪,他们也无所畏惧。 很少出远门的北海,在众人都跑到外头去时,只是倚在窗边无所谓地看睹那幅老早就看厌的景象,半晌,他朝也没出去的凤凰勾勾指。 表情有些异于平日的凤凰,无言地走至他的面前。 一眼就看穿他的北海,挑高了眉峰问。 “你只是来看看?” “嗯。”他也很坦然。 沉吟一会后,北海也不点破,只是不解地问。 “你欠了他什么?”既让神子重获信心,又大费周章的团结起三道,他会不会做了太多了点? “他让我获得了自由。”光凭这一点他就做得很心甘情愿了。 北海不以为然,“所以你就为他卖命到如此?”自由的代价有这么高? “应该的。”不认为他会懂的凤凰,只是朝他笑笑。 “真搞不懂那小子在想什么……”北海搔搔发,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向南方,远远地看向中土的那个方向。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帝京大道上,自某两人一踏人城门后,沿途上只要是稍微瞥过他们一眼的人,下巴都不由自主地狠狠往下一坠,然后好一阵子无法合拢上。 在京中待了二十多年,纺月从来不曾觉得这条路有这么漫长。 很丢脸走在孔雀身后的他,不时注意到一旁酒楼的店家里,每个人都瞪凸了眼珠子、乘着官轿的朝中官员,在与他们擦身而过时,险些自轿里跌出轿外、街道两边还有一堆看呆后,忘了看路而撞到街墙的人…… 为什么……他就一定要这么招摇的回京?这很丢人好不? 根据他的说法,这是天性。 很想装作不认识前面那个人的纺月,相当哀怨地看着自家鸟字辈的主子,再度穿得光鲜亮丽,将自己打扮成一副桃花四处飞的模样,也不管全京城的人们,前阵子才在宫外的护国忠烈祠里,哀恸地拜祭过他的衣冠冢而已…… 一路心情愉快逛过大街的孔雀,丝毫不在意那些不时发生在他附近的小意外,走过大道后,他拐至某条以往常三不五时去拜访的小巷,在一座铁制的府门前停下了脚步。 看门的门人一脸呆滞,看他熟练地以两掌推开沉重且烫热的大门,走在孔雀身后的纺月,则是顺手替门人合上下巴后,再赶紧把门关上。 原本一片嘈杂的坊内,打铁与为火炉鼓风的声音,在一见到他后全都静止了,众铸将一脸愕然地看他大大方方自他们面前走过,直走进里头最深处的炼铁房。 走进裹头后,孔雀直接将他断成两段的百钢刀往桌上一扔,这令站在火热得逼人大汗火炉前的帝国第一铸将忍不住回过头。他先是看了看那柄已断的刀,再冷静地将目光扫向完整无缺的孔雀。 “不合用吗?”老人也不想问他为何还能再次出现在这里,只是问着同样的老话。 “我需要一柄更快且削铁如泥的刀。”那个老嬷嬷手中的龙头杖也不知是谁打造的,下回他非得把它砍成两半不可。 “何用?” “抢人。” “抢谁?”老人镇定地再问。 “心爱的女人。” “……” 再也无法掩饰的帝国第一铸将,在背过身子面向火炉时,忍不住大大皱起眉头。每次都是为了女人……他怎老和女人牵扯不清? 第九章 殿上灯火通明,在漫着龙涎香的大殿之上,身着一身后服的无邪高坐在后位,俯视着一殿逼她不得不速返回墓底的众臣。 一片寂静中,无邪柔软的嗓音在殿上晌起。 “天孙、海皇?” 所有混血的朝臣们,整齐地抬首看向已经沉默了好一阵子的她。 “百年前的手下败将。”她一手撑着芳颊,不以为然地问:“你们居然还看好他们?” “请娘娘切勿忘了娘娘您也是神子一族。”一臣步出列位,两手朝她深深一拱。 她已经听到腻了,“我身子里的另一半血统可不是这么说的。” 搞了半天,令她十万火急赶回来的,又是血统这老问题。 听嬷嬷说,这些有着神子血统的老臣,与一些本就崇敬神祗的臣子,在风闻三道已团结后,本就有些动摇,而在她还没返回墓底时,他们又接获仙山再次因神恩而飞上天际时,众臣就大致上已作出了决定,准备投效拥有天孙的天宫,或有着神法无边的海皇。 百年过去了,战场的血印,经水一冲,印子就淡得看不见了,就如同神恩也是一样,只是这些人只记得当年神子的风光岁月,却忆不起人子遭奴役的那无数年头,人就是这样,为了能让自己好过些,记忆里留着的,永远不会是最不堪的。 她早该知道的,无论是不是神子、是不是人子,人皆没有分别的,某些东西,不管是否经过了百年,不会变的仍旧不会变。其实她也不怪他们,他们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而已,见山山高,就往高处爬,保己之心人皆有之,他们会想选边站,她可以理解。 只是,除了想确保身家性命永远安泰外,他们居然还想在神泽之下,再次做回原来神子?那么这百年来他们在帝国为臣,是为了什么?只是一时的委身?那么以往帝国所给他们的,他们又置于何地? 水眸四处流转了半晌,说话本就很爱拐弯抹角的无邪,也不直接表现出来,她只是轻声道。 “我本就无意当皇后,是你们逼我代姊姊嫁的。” 底下的众臣,人人错愕地看着她,没人听得懂她这天外飞来一笔指的是什么。 “你们要我辅政,我便辅政,你们要我握紧足以动摇帝国的中土财富,我也做了,你们要我牵制浩瀚,我也由着你们的心意多年,如今你们还要我如何?”她先是好声好气地问,而后美目一瞠,扬高了音量,“你们听清楚,我只是个皇后,我可不是皇帝,我更不是你们的人偶。” “但娘娘——” 她扬手打断他的话,不给余地的说出她的决定,“今日你们就都听好了,我要把我手中所有先祖的财富全都归于帝国,今后我不再辅政,亦不再牵制浩瀚。” “娘娘!”原以为她的心态与他们相同的众人,没想到在三道与帝国之间她竟选择了帝国,这让慌了手脚的众人忙不迭地想令她回心转意。 “你们还是不愿心甘情愿的当个人?”她像根刺般地刺进他们的心底,“还是说,非要加上个神字,或是与神沾上点边,这才能显得出你们的与众不同?” “臣等——” 不给他们有反驳的余地,气势压过众人的无邪再度像面照妖镜般地,逼着他们看清楚现实。 “你们要我继续成为混血神于的领袖,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今中士是浩瀚的,你们该效忠的是浩瀚而不是我,若你们不把他视为主上,你们视他为何物?我知道你们有人有心想投效三道,可我要告诉你们,你们别太天真了,三道的心态与你们恰恰一般相同,同样也是自视高人一等,也同样重视血统,你们凭什么以为你们这些与人子混血过的人,三道的神子会接受你们?” 偌大的地底,幽风轻抚而过,两旁的宫灯灯焰不安地摇曳了一会。又再继续沉默地燃烧。 无人开口的这当头,无邪将身子往后座一靠,半眯着眼打量着底下的众臣。 “今日,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效忠帝国。”她把玩着放在一旁的小巧烛台,修长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拈过舔着烛油的焰火。 “难道没第二个选择鸣?”找她回来,压根就不想得到这结果的众臣,对于她的我行我素,有些愤然。 她轻声低笑,玉手稍扬,一掌将烛台整齐地劈成两半。 “没有,因你们若是不同意我的选择,我不会让你们有机会走出这里。你们也知道,这里本就是座葬人的墓,我要谁留下,就无人可离开。” 底下的众臣忍不住倒抽口气,此时高坐在上方的她,因烛焰已熄的缘故。面容看来有些森冷。 “北斗、南斗,这里就交给你们,天黑前,我要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不接受第二种答案的无邪,起身理了理衣裳,回头朝已赶回墓底的左右手吩咐。 “臣遵旨。” 无视于一殿的众臣,无邪优雅地转身离开,才步至殿后,嬷嬷便立即迎上前。 “娘娘,孔雀闯进来了。” “他怎有法子进来这?”她有些讶异。 “应该是北斗或南斗露了口风。”也不知道那两人是怎么想的,他们是想坏娘娘的好事吗? 无邪摆摆手,“无妨,他来了也好,省得我还得再额外花一番力气。” “娘娘?” “嬷嬷,我知道你最疼我了。”她将面色一换,笑靥如花地挽着嬷嬷的臂膀,还撒娇地往她身上磨蹭,“你就委屈点,为我再扮一回坏人好不好?” 太过了解她性子的嬷嬷,苦笑地揉着她的发。 “老身根乐意。” 在南斗的好心指引下,孔雀照着南斗给的地图一路回到地底陵墓时,成排成列等着迎接他的,就是上回那票护着无邪的皇军,黑压压的人群塞满了原本凄清的地底,放眼看去,他也算不清这回他们究竟来了多少人。 完全不觉得这算是什么阻碍的他,一手拉开帝国第一铸将重新为他打造的百钢刀,扬起刀尖,左右摇着刀身向前头的皇军们示意。 “请让让。”要打要杀,他都可以奉陪,只不过,他实在是很不想降低自己的水准去与他们动手。 原本动也不动的皇军,在后头的嬷嬷示意下,只好在人群中清出勉强可供一人通过的空间。 孔雀挥挥手,“成了,这样就行,统统都站好别动,不然哪个要是伤了死了,我可不负责。” 众人不解地看他扬起百钢刀,本还看来满温善的笑脸,登时变得森冷无比,然后迅即一刀往前劈下,刹那间,刀尖前头的地面一路龟裂破碎,汹涌来袭的刀风,狂奔至远处的墙面这才消散。 “现下,你们确定还想拦我吗?”将百钢刀扛在肩上后,孔雀冷眸扫了扫众人,慢条斯理地问。 本来连退都不想退的皇军们,在瞧清脚边地面上这条被力风撕扯过的痕迹,再瞧至后头那片布满裂痕的墙面后,皆都刷白了脸很快即改弦易辙。纷纷快步退向两旁的黑暗一袅。 “将军大人。”在场唯二个没走的,就属那日曾与他交过手的老嬷嬷。 “原来你在这儿呀……”孔雀的两眼显得比以往更灿亮,“八年来,你不该躲在这让我没找着的,我差点就漏了你一个。” “有事?”嬷嬷有些不懂他在暗指什么。 “坦白说,我欣赏你的身手。”他一刀指向她的胸口,回想起那日她的小露身手后,他就有掩不住的期待。 “将军大人很喜欢与人切磋武艺?”她直直看进那双充满兴奋的眼眸。大致上有了点谱。 他冷笑,“只是点小乐趣。”根据石中玉的说法,他不过是嫌日子过得太清淡,所以就吃太饱,撑着。 那颗笨石头怎能明了他这份郁闷到极点的心情?想当年,迷陀域里的门派,除了解神一门外,其他能踢的都被他踢递了,因苦无对手,他只好上中土寻找些刺激,可这些年下来,他还是没得到多少乐子,尤其每每与那几个同僚打过一回,他就又少了份感觉一回。他也知道他的性子就是贪图个新鲜,偏偏他看中的马秋堂不但气候未成,又远在地藏……唉,除了那个永远也打不赢的夜色外,他已经很久都没遇到半个像样的对手了。 躲在柱后的无邪,愈看孔雀认真的神情就愈觉得麻烦大了,她忙着对前头的嬷嬷小声叮咛。 “嬷嬷,你要当心点,他在武艺上有某种程度的狂热……”据她的了解,他似乎很讨厌有人能够胜过他,可他又很喜欢见到能够与他一较高下之人。他甚至还干脆培养出个敌人来与他较劲。 “知道了,请娘娘避开些。”临危不乱的嬷嬷,还是想亲自领教过后再说。 一刀突地破空而来的破空斩,算是孔雀的打声招呼,没料到他一开始就亮出绝学的嬷嬷,来不及闪开。只好用手中的龙头杖格挡住,当破空斩到来时,当下她握住龙头杖的两掌一麻,令她差点握不住,而当震麻的余劲还在掌心里时,站在原地动也未动的孔雀,又狠狠朝她挥下几刀。 被刀风困住,四处都成为死角动弹不得,嬷嬷这时才总算明白夜色为何能是第一武将的缘故,因他们这些四域将军,个个都不像人嘛!瞧瞧,都十来招了,他的力道居然不但不减弱,刀劲还一次比一次更重,是他换了把刀的缘故吗?怎么上回不见他有这等本事,才害得她大意轻敌。现下可好,不要说是想打退他,她就连全身而退都还是个问题。 无邪一手抚着胸坎,心惊胆跳地看着嬷嬷辛苦地闪挡着孔雀完全不停手的刀风,她抹了抹额际沁出的冷汗,再一次在心底暗问,远处那个男人宫垣究竟是如何培养出来的?哪有人像他这样愈打愈来劲,脸上还挂着副冷笑,而那笑意,让她光只是瞧上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为何只要与武艺扯上关系,他就变得异常执着?他没有必要这么走火入魔吧? 在嬷嬷的两截衣袖,都已被孔雀以刀风扫断飘坠落地时,很怕嬷嬷会有个万一的无邪,赶紧走出柱后朝他大喊。 “住手!” 孔雀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也老早就知道她躲在那儿,他不理会她,再使上劲扬起一记破空斩,先是将嬷嬷的手杖劈成两半,并在下一刻立即抵达她的面前以刀格住她的颈间。 “认输?”他边说边将刀身用力抵按下去。 颈间被划出一道口子的嬷嬷,大气也不敢喘一个地看着跟前朝她笑得很轻佻的男人。 “认。”什么……只是某种程度上的狂热?这种程度就已经太超过了好吗?这男人根本就有病。 “我要与她谈谈,成吗?”孔雀客客气气地再问。 她点头如捣蒜,“成成成……”怎会不成?再不成,就要闹出人命了。 说话算话的孔雀当下收刀回鞘,以眼示意嬷嬷最好快离开他的面前,而后他再朝无邪勾勾食指。 “责任?”在她缓缓朝他走来时,他偏着脸问:“你倒是说说,什么责任?” 压根就不想对他解释的无邪,只是在心底暗忖着。 她能有什么责任?也不过就是替浩瀚做牛做马,或者替他扮黑脸,坏人由她演、好人由他做,好藉此成全他的仁慈,必要时还得去杀人放火、软硬兼施那类的责任而已。 “不想说的话,那你就继续搁在心里吧,不过,这不会影响我的决定。”他也无意追问,反正那本就不是他关心的重点 “什么决定?”他们先前有说定好什么吗? “我要带你走。” 她没好气地轻叹,“你又开始专制了……”早知道她就自己奉陪下水同他打一场了,他真以为她是好欺负的?要不是浩瀚不准她动手动脚的,当年她老早就去抢四域将军的位置了。 孔雀在她走得够近时,动作快速地将这个一度走出他生命里的女人捉进怀里,在她有意想挣开时,他一手轻抚着她的面颊。 “别守在这死人墓里了,同我一块上去,我可以为你实现你的心愿。” 她顿了顿,很想掩饰心中的感动,“这里是我的家。” “你可有另一个家。” “……我留在这,是因为不但可陪姊姊,也可以避开许多麻烦事。我并不希望我在外头会成为任何人的负累,尤其是浩瀚的。有些事,并非是我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你的责任,陛下不能为你分担吗?” “我只是想找点事做。” 他不耐地挥着手,“把那些烦人的事留给陛下做就够了,你本就不适合那些。” “那我适合做些什么?”她摊着两掌,状似沮丧地叹了口气,“我手不能提、又肩不能挑,不会做家务,不会女红,连劈柴火和挑水都不会……” “你不是想当个小画师?”那些有他做就行了,她会那些干嘛?金枝玉叶怎能做那种粗活,她实在是太不敬业了。 “帮你画春宫图?”他该不会还在想着那回事吧? 孔雀挑衅地问:“你没那功力画?” “……”她绝对……绝对会被他给带坏,这男人实在是大大的有害! “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亏大的是我好吗?”很不满她还一副可有可无的模样,孔雀真的很想将她捆好了后就直接打包带走,在事后再与她慢慢清这一笔帐。 她还好意思比他更委屈?被害惨的人是他好不好?自她将他给劫至这里后,风光多年的他,当场就从一个忠臣变成了一个偷妻贼,不但无法向要求保护她的陛下交代,他更是天天把自己从只鸟辈骂成个禽兽,这种天人交战的宝座是他的好吗?她抢个什么劲? 无邪叹息地退让一步,“好吧,反正我也很久没见浩瀚了,我去与他叙叙旧也好。”总之,她得先保住他的命再说,不然未来任由他说得再美再好,也终究只是空想。 “你说什么?”桃花眼登时眯成一条直线。 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你想被杀头的话,就由你去见浩瀚好了。” “你去找陛下做什么?”有些气结的他,满心不痛快地拉着她的手臂问。 “夫妻间的闲话家常。”她继续拔虎须。 脸色变得铁青的孔雀,握住她手臂的掌心微微使上力,习惯成自然地一把将她扯至胸前,再狠狠地瞪着她。 “你真打算横刀夺爱?”她拍开被他弄疼的掌指,一脸正色地向他请教。 他将手中的刀一横。“喏,我刀已经横着摆了,你说呢?”他都已经撩落下去这么久了,她还问?她以为他在好不容易可以逃出这里后,又大老远地再跑回来是为了谁? 奖励他的香吻,在他脸色臭得二五八万时,柔柔地贴上他的唇瓣,不知足的他,马上把握机会与她热烈地唇舌交缠,还将一手伸进她的衫子里。甚想抚平这些日子来无法满足的欲望。 “你的表情真的很难看。这事有这么让你痛苦吗?”她一手按住狼爪,并不喜欢他做是一回事,想又是另一回事的分心模样。 他用力的啾她一下。忍不住抱怨,“你可轻松了,夺人妻的又不是你,以下犯上的人又不是你。” “那你就别同他抢呀!”又没人逼他。 “这个不能让。”他摇首,说得很壮烈成仁。 无邪不以为然地瞪着自恋过头的他,“本来就不是你的,哪来的让?” “你一定要这么长他志气泼我冷水吗?”她好歹也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留给他一点颜面行不? “他本就是你的主子。”实话实说嘛,况且,实话本来就是不中听的。 他张牙舞爪地,“总有天我会掐死你……” “你真的打算把心一横,硬着头皮抢下去了?”她刻意拉开衣襟一些。对他笑得风情无限。 “我都杀到这来了,你还问?”喉际猛然吞咽的他,飞快地拉紧她的衣襟掩住所有的春光,再小心地看向四下。 她却在此时垂下了小脸,“我怕你后悔,所以才要你再确定一下,省得你日后反悔,再把责任全都推到我头上来……” “谁说我后悔了?” “哪没有?”她可怜兮兮地指着他,“你一脸懊恼又嫌弃我的模样!” “我哪有——”他正想反驳,却见她眼中蒙上了一层水气。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别人。”她委屈地强压住欲夺眶而出的泪,声音像是指控。 “无邪——”又来这招?她怎么总是能说哭就哭? “反正我都身败名裂了……你还来做什么?”她索性掩着脸开始哭,哭声听来破破碎碎的,“你要找就去找你的心上人好了。我又不会拦着你……” “是你叫我去找夜色的,记得吗?我是为了公务。”他淡淡地驳回她的指控,再拉开她覆面的手,“不管你是真的还是演的,总之都是我错,行吗?” 她还是把罪全都往他的身上推,“本来就都是你的错……谁教你没事勾引我?” 他勾引她?从头到尾负责勾引的人到底是谁?他很坚持被辣手摧花的是他才对。 “别哭了。” 仰天长叹的孔雀,干脆将她搂进怀里安抚,过了好一会儿,她止住了哭声,两手攀上他的腰际将他搂紧,这让冒着杀头风险来这的孔雀登时觉得再值得不过,这具软绵绵投进他怀里的身子,抱得他好心满意足。 “我还是要去见浩瀚。”她没抬起头,只是闷在他胸前说着。 “无邪……”全身倏然绷紧的他,差一点点……只差那么一点就失控管不住自己的十指。 “我只是要去和浩瀚谈件事。”无邪将泪痕抹得一干二净后,抬起头,像个没事的人似的,以平平淡淡的语气对他说着。 “什么事?” “既可以让你当忠臣又可以让你全身而退的好事。”做坏事的人又不只他一个,她哪可能像他一样没事先想好退路? “当真?”孔雀还是很怀疑,“你有几成把握?” “我说过,我很胆小的,所以,我不敢做冒险的事。”一语双关的答案,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只是,她不保证他听不听得懂就是。 低首看着她如花灿烂的笑脸,孔雀隐隐觉得……他似乎又被坑了。 今儿个的日子不好,肯定是大凶日……一个头两个大的浩瀚打心底这么认为。 “表哥。”无邪笑得很甜。 甜得有点过剩的笑靥,或许对其他男人都很受用,但对浩瀚来说,这只代表别有目的。他不语地看着他这八百年没见她开心成这样,甚至可以说一是春风满面的表妹。 打小认识她以来,他就知道,他这表妹特会用那张无辜的脸、无邪的笑靥来骗人,偏偏她又生了一张名副其实的脸……什么无邪?她是有毒有害!不要说是他,就连最亲近他的日月二相都不愿去招惹她。 可追根究柢,她今日会有人前人后两种不同的性子,也都该怪他。 小时候的无邪,真的是很甜美可人且对人毫无防备,只是她的聪慧和柔软的性子,也同时为她带来不少的麻烦。于是看不过眼的他,便向她建言,与其锋芒外露易让他人有戒心,还不如装弱扮小来得容易生存,没想到她竟真听进耳里,且多年来一直奉行不误,甚至……有时还太过头了些。 唉,造孽。 “为何朕总觉得你这笑,很像黄鼠狼在给鸡拜年?”他一手抚着额,心底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 “你是该怀疑一下的。”她坐至他的身旁,令原本站在浩瀚两侧的日月二相,立即速速更换地点,站得离她更远些。 “你又使坏了?”他想都不用想。 “不,我只是红杏出墙了。”她定气神闲地道。 “噗——” 躲至一旁喝着茶水镇定的日月二相,当下把嘴里的茶水全数喷至远处,面色青白的他俩,浑身紧张地看向浩瀚。 就知道她来这绝不会有好事…… 浩瀚一手抚着开始作疼的两际,“无邪,你要不要把话说清楚点?” 她不急着解释,只是将手中拎着的小木盒缓缓放上桌。 “这是你一直都很想得到的那玩意。” “你愿把它给朕?”向她讨了多年的浩瀚,可不相信平白会有这等好事。 “有条件。” “说。” “我要你以人换物。”她很干脆地说出来此的目的。 “你想用谁来换?”浩瀚一时还想下出有哪个人能让她感兴趣到能让她拱手让出石片。 “孔雀。”她笑眯眯的回答。 意思就是他被戴了绿帽还得成全她? “你可真会给朕找麻烦……”就知道她是专程来让他不好过的浩瀚,觉得两际已经变得有些刺痛了。 “你若不要,我也可以把它交给三道。”她说着说着就要把木盒收回去。 浩瀚动作迅速地一手按住她的手。 “除了孔雀这借口外,告诉我,你为何愿把它给朕?”都这么多年了,她的立场始终在三道与帝国这两者问摇摆不定,他不信只因一个孔雀就能让她交出石片。 “因为在三道与帝国之间,我决定冒个险。”她拽开他的手,轻轻将木盒推至他的面前。“虽然说,我压根就不认为帝国会是个好选择,或是有什么能胜过神人的胜算,而我向来也不是什么赌徒,但这一回,我却很想试试我的赌运如何。”反正就算是输了,赔上江山的人又不是她。 “多谢厚爱。”握着手中得来不易的木盒,浩瀚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摇摇指。“你也甭谢得太早,你还没把孔雀给我呢。” 登时觉得脑中有如金鼓齐鸣的浩瀚,大大地对她叹了口气。 “无邪……你要朕废后吗?”除了这条路外,她是打算怎么让她跟孔雀双宿双飞? “我想你不还至于会让你表妹顶个这么难听的名声。”无邪两手拢着胸,直接否决了他的提议。 “那你究竟要朕怎么做?”他已经有点想把石片还给她算了。 她笑得很甜蜜,“聪明如你,我相信你定会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的。”东西她都给了,总要让向来都很如意的他也烦恼一下。 久久不见,一来见他就给他带来难题……且她何人不要,要的偏是他的手中大将,她是抢人的毛病又犯了吗? “你要朕把孔雀给卖了?” 她的表情有点不满,“你很划算了,他对你可是忠心得很,就算是你卖了他,他也还是会回到你身边。” 他丝毫不怀疑孔雀的忠诚,但……这完全是两码子事好吗? “如何?”在他还在思考时,她没耐性地问。 “成交。”就让给她好了,反正只要孔雀仍是效忠于他就成。 “陛下?”日月二相齐声惊呼,不敢相信他就这样卖了自己的手下大将,而这个手下大将,还勾引了皇后。 并没有觉得很损失的浩瀚,此时只是在想,这桩买卖里,到底吃亏的是谁?思及此处,他不禁有点同情孔雀。 “对了,我帮你摆平那票混血臣子了。”无邪啜了口香茗,以聊天似的口吻对他说着。 “嗯,朕听说了。”他关心的不是那些想吃里扒外的臣子,他开心的是她日后的处境,“无邪,你愿离开下头了吗?” “下头待久了。换个环境也不错,我想姊姊也不希望我一辈子都待在那儿烦她。”去过外头一回后,她也不怎么想再把自己困在那儿了。“我先说好,往后,我不会再帮你那么多了,但我该尽的职责,我还是会尽。”要不是那群半神子半人子的老是不听他的命令,她才懒得管他会有多头痛。 “朕明白。”浩瀚的唇边隐隐含笑,“对了,你打算怎么对孔雀说咱们的事?”她该还没有告诉孔雀他们的实际关系吧? “等我想说时自然会说,眼下我打算再哄他一阵。”她不急。 浩瀚不禁叹息,“无邪,这招用在孔雀身上一两回还行,若是用久了……”她不会打算骗孔雀一辈子吧? “表哥,你太多虑了。”她笑得好邪恶,“你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是拐人去卖的,而确些人,天生就只有被卖的份。” 月渡者一手掩着脸,“我同情孔雀……” “我先走了,我还得去告诉孔雀他不会被砍头了。”有些担心在离火宫的孔雀会因她而急疯的无邪,愉快地起身留下三个满面同情的人。 “无邪,你究竟看上孔雀哪一点?”浩瀚最想知道的一事还没问。 “不是一点,是三点。”在门边停下的她想了一会,两颊微微泛红。 “哪三点?”不只浩瀚好奇得很,就连一旁的日月二相都纷纷拉长了耳。 “首先,当年我就说过他是个好男人,打那时起我就看中他了,因此我就决定,立志要趁早。”接着她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二是因为……我本就爱与你抢东西嘛,是你不该让我有机会把他给抢过来的。我先说好,他是我的,他是卖命不卖身的喔,所以你可别想我会把他让给任何人。” “……”孔雀,是朕害了你。 “三呢?”月渡者已经有点听不下去。 “三是……”大量的红霞匆地泛上她的面容,小女儿家的娇态一览无还,她不太自在地侧过脸,“秘密。” 始终眉心紧锁的浩瀚,终于露出了笑容。 “快去吧,孔雀还等着你呢。”她再脸红下去就要烧起来了。 望着她快快乐乐地拉着裙摆走开的背影,浩瀚转首看了看跟她一道前来的南斗、北斗。 南斗的脸庞显得有点悲戚,“孔雀大人从头至尾都不知道,我们只是依娘娘之令行事而已。”他们才对她不感兴趣,他们是不得不奉旨行事,既要配合着无邪吃她的豆腐,又要扮功夫不济……这困难度很高好吗? 北斗抚着还作疼的肚皮,“冤枉。” 浩瀚摇摇头,“你们居然帮着她诓孔雀……”她都已经装无辜骗人骗到一种境界了,再加上这两个忠仆,她根本就是如虎添翼。 “陛下,请恕臣后命难违。”眼角都泛着闪闪的泪光。 “都下去吧。” “臣遵旨。” “陛下……打算如何对太后解释皇后这事?”在他们走后,日行者烦恼到极点地问。 “好问题。”他也很想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 “陛下就这么任孔雀带走娘娘?”月渡者怎么想就怎么觉得不妥。 浩瀚苦笑地问:“不然呢?你们想阻止她吗?,他可不想阻止她。 “陛下不大动肝火?”他总该表现出自家妻子红杏出墙后的震怒吧?就算是演演也好。 他摇摇头,“朕看不出有这必要。” 日行者还是很担心,“这事若让全朝知情……”绝对会天下大乱。 “所以你俩的口风可要紧一点,若让无邪知道你们泄漏出去,她会让你们很后悔的。”浩瀚沉稳地笑了笑,“放心吧,朕迟早会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眼下,就先让她如愿吧。”他这表妹,向来就很少向他要求过什么,难得有人能让她钟情于此,他怎忍心不成全她? 总是防人防得紧的月渡者,却在这时提出了件浩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瀚尚未知晓的事。 “陛下可知娘娘欲杀西凉王?” 浩瀚怔了怔,没想到她竟会畏惧丽泽至此。 “她只是想保护朕。”他徐徐解释,“很可惜丽泽并非她可暗算的,眼下的丽泽,一定早就离开京中了。”又或者该说,纵虎归山了? “保护?”他俩一脸不解。 觉得也是该让他们知道的浩瀚,朝他俩招手示意他们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话后,立即就让他俩脸色大变。 “陛下……日前天宫派兵擅进北域……”口气有些不稳的日行者,在听完他的话后,这才联想起他忘了察告这件事。 浩瀚两眼微眯,“破浪出兵了吗?” “已出兵。” “你俩速赶至北域!”察觉到事情严重性的他飞快下旨,“破浪若是掉了根头发,你们就甭回来了!” 星斗满天的这夜里,已经沉寂很久的离火宫再次灯火通明。此刻宫里所有的宫人与宫卫们,全都挤在大殿的门口与窗外,哑然无言地瞧着里头那个一睑烦恼又焦躁,正来回在殿上踱步的主子。 孔雀再次侧首看向门外。 自无邪将他带出地底,她说,她要去找陛下谈谈,要原本想跟她一块请罪的他先去离火官里等她的消息,可这一等,就等上了两个时辰,他还是等不到她来离火宫见他。 沉重的步伐顿住了一会,复又再次迈开,看得门外的人们一头雾水。 现下的他只怕,陛下耷知道实情,恐会龙颜大怒,斩了他,那便罢了,他只怕陛下将无邪也一并算进里头,同罪地将她绑上断头台,若真是如此,他岂不是害了无邪?有错、有罪的,不是她,她只是被勾引而已,他希望向来明理的陛下能将这些听进耳里,可……在知道自己的妻子红杏出墙后,陛下还能有什么伟大的胸怀?说到底,陛下也只是个男人而已。 忧心到极点的孔雀,此刻完全没有心情也没空去理会他人,来回走来走去的他,三不时五时地看向外头,就盼能快点看到无邪的身影,完全无视于 在知道他做了什么好事之后,石中玉差点亲自动手掐死他。 “你有没有搞错,居然拐跑了皇后?早知道就让你死了算了!”暴吼声再次在偌大的殿上响起,孔雀的反应只是掏掏耳,觉得他这回的音量只是较上回的大了些。 已在这陪着他俩一晚的阿尔泰,很疲惫地在石中玉又想冲上前来个同僚互相残杀前,再次伸出两臂架住那颗气得蹦蹦跳跳的石头。 “你疯啦?向夫借胆呀?都不怕被杀头吗?”遭架住的石中玉气得七窍生烟。 他耸耸肩,“反正我都死过一回了。” 石中玉更是气急败坏地想上前再揍他一拳,弄得已经很不耐烦的阿尔泰只好在他耳边说。 “你忘.了还有一大票人在等你吗?”大军都等了多久他知不知道? 硬是忍下满腹怒火的石中玉,只好忿忿地撇开现实的阿尔泰,边走边骂地到殿旁着装。 “你要上哪?”孔雀在他把战甲穿上身时,总算有了理会的心情。 “还能去哪?”石中玉用力瞪向他这个什么都还不知道的人,“海道那个海皇和天宫的天孙也不知是搞了什么鬼,居然让百年前掉下来的仙山又飞回天顶上,现下全三道的神子都以为神已回到神子的身边,且正准备复兴三道,我要是再不赶去海道宰了那个海皇卜事情还得了?” “海道要对中土出兵?” “是全三道都准备对中土进军!”石中玉没好气地更正。 孔雀深思了一会,半晌,他转首看向阿尔泰。 “你要出兵西域?” “探子来报,段重楼已动员了整个地藏,目前马秋堂正准备把地藏大军开至关外。”阿尔泰的确也跟石中玉一样忙碌。 治理西域多年,孔雀不是没有听过阿尔泰这号人物,他甚至还亲自灭了阿尔泰的九原国呢,只是阿尔泰在见着他时,脸上却无丝毫想报仇的表情,反而还有点高兴能在此见到他。 虽不明白他为何要投效帝国,且还让陛下封为西域将军,但自他抛弃九原国后,孔雀就已对他有点另跟相看了。他不在乎阿尔泰是什么样的人,投效陛下又是有何居心,他在意的是陛下,既然陛下那么信任且将责任交给了阿尔泰,而生在地藏的阿尔泰又比他更熟悉地藏,那么此战…… 他不多罗唆,“西域将军的位置,暂时让你坐着。” 阿尔泰有点意外地挑高眉,没想到他还真大方,说放手就放手。 “你若摆不平地藏,我会杀了你再亲自出马。”他只是多撂了这句话而已。 “……谢了。”有点想给他翻白眼。 “石头,破浪眼下在北域?”孔雀揉了揉紧张刭僵硬的颈子,在石中玉步出殿前叫住他。 “嗯,天宫已经出兵了。”他愈想愈觉得麻烦,“我听说,迷陀域里的神子以解神为首,似也有意出兵。”一个夜色就够可怕了,再来一个夜色的师父?这是要找谁去对上那个解神啊?他们京中哪还有这种人才? “夜色已在迷陀域里准备好了。”一脸万事不慌的孔雀徐抚着下颔。 石中玉诧异地问:“你去见过头头?”没搞错? “嗯。”他边摇头边叹息,“根据夜色那个向来总是做得很过火的性子。我想,一旦解神敢出兵——” “头头就会亲自出马对付她师父?”石中玉抹了抹额上冒出来的冷汗……虽然早知道那个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这算是弑师吧?大逆不道,她不怕会被雷劈死吗? 孔雀无奈地摊着两掌,“除了她外,你认为还有什么人有资格与解神交手?”难不成要靠他家那个输解神输了一辈子的师父吗? “那你呢?”阿尔泰看着啥事也没做的他。 他早想妥了,“我暂且留在京中保护陛下,若三道冲破防线,又突破守在迷陀域里的夜色,帝京不能无防。若有必要,我会随时去支援你们。”只要他没被砍头的话。 “也好。”他俩都同意。 有些担心的孔雀,在石中玉转头就要走时在他身后叮咛。 “石头,你可千万别死在那个海皇的手中。”与马秋堂或是解神相比,他要对付的是个货真价实的神,这风险实在太大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一回事。 石中玉当下转身指着他的鼻子骂,“哼,谁像你那般不济?就连个马秋堂都对付不了!” “我是因为有个雨师出手搅局。”他才不承认他会败给马秋堂。 外头的夜色裹,隐约出现了一抹纤细的身影,目光越过石中玉的孔雀两眼登时一亮,当下抛下了还在对他碎碎念的石中玉,急忙排开外头的人群迎向她。 石中玉和阿尔泰只是互看了一眼,彼此都不知道浩瀚在想些什么。 一看到无邪面上没有笑容的孔雀,心头随即一紧。 “怎么了?陛下为难你?” 她摇摇头,双目似含泪。 “那是陛下不同意咱们的事?”他紧张地握住她的双臂,为她此时的模样感到好心疼。 她也不开口,只是吸吸鼻尖后,默然地垂首。 “别怕,不会有事的。”孔雀用力吁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一肩担待。” “真的?”埋首在他怀中的无邪,悄悄抬首看他一眼。 “当然是真的,你信不过我?”他说得很坚定,但其实他也没什么把握。 听到他这么承诺,无邪笑了,孔雀满足地看着她这副一如往常的模样,一想到她也累了大半天了,他打算先将她带回将军府再去考虑其他的事。 当孔雀小心翼翼地搂着她离开时,笑得很开心的无邪,完全不想掩饰她脸上那成分复杂到让孔雀有点搞不懂的笑意。 ……算了,反正她也不急着对他解释,男人是很难哄的,尤其是在知道实情后。 某两人有点不是滋味地看着孔雀搂着她就这样大刺刺的离开,全忘了他的身后还有两名同僚。 “那就是皇后?”阿尔泰两手拢着胸问。 “我也是头一回见到。”石中玉撇撇嘴角。 “陛下真舍得将她让给孔雀?”虽不是美如天仙,但也够如花似玉了,且看来性子娇柔,是可以很容易就能打动男人的那款。 “啧,白自便宜了那只臭鸟。”气得半死的石中玉愈想愈不甘心。 只是也同样在不甘心之余,阿尔泰还是觉得对这件事他有着一头雾水。 他是知道浩瀚很大方,对于臣子的要求,浩瀚从没有拒绝过,但他想不通的是,浩瀚居然连妻也可以让?他的心胸会不会宽大过头了些? 就在这时,轰然两声巨响突地自夜空中响起,他俩同时抬首看向天际,夜空中进散出两团光芒万丈的强烈焰火,色泽正是一金一银。 “那是?” “日月二相……”认出那是属于何者的标记后,石中玉愕然地愣着眼。 “二相?” “他俩要出兵了。” 第十章 天宫 鲜红的旗帜在狂风中急摇拍打,天马郡外,突袭越过帝国边郡的天宫之罩,在固守帝国北域的破浪率军赶来后,原本顺利挺进帝国的大军,止住了南下之势,与率领大军的破浪纠缠已有十日之久。 两军的主帅,是在局面僵持到两军都已露出疲态时面对面相逢的,天官织女城城主风破晓,刻意与破浪另辟一个战场,相互较劲之余,亦想藉击败敌方主帅提振大军土气。 当两把眼熟的弯刀出现在破浪面前,并露出与夜色有八分像的身手时,本就已被这场苦苦纠缠的战事给弄得有点心烦的破浪,登时心火燃烧得更加炽盛。 “夜色那女人……”她究竟是在想什么?,也学孔雀没事去培养个敌人?孔雀是生性本就无聊,她呢?她不是老摆出一副忠心日月可表的德行吗?那她还扯帝国的后腿?她真是闲得没事做的话,她为何不自己来对付风破晓,反而还推到他的身上来? 朝他掷来的两柄弯刀,刀劲虽无夜色那般强大,但也很够看了,破浪扬起双枪,一左一右地挡架回去,并在这之后将枪尖瞄准了风破晓,可在掷出去时,缨枪枪尖明显地避开了要害之处,只是一枪击破了风破晓的战甲。为此,风破晓一愕,有些不明白他为何要手下留情,远在另一头的破浪在瞧见他这表情时,愈想愈火大地使劲扯回手中之链将长枪收回,改而将双眼转向那两个正在对付金刚与力士的男人。 几乎是一路压着对方打的天涯与海角,均没料到破浪会将目标转向,在破浪将手中的缨枪用力射上天时。他俩忙不迭地想要躲避以剧力万钧之势坠下的缨枪,登时大地爆裂的声音,让人不得不掩上耳,好不容易才避开的天涯,一回首,只见另一枪已笔直地朝他刺来,当下只觉得这回避不掉的天涯,才想抽出一鞭抵挡枪势时,风破晓救援的弯刀已将瞄准他的缨枪击中,适时让他避过一劫。 不能杀了风破晓、不能杀了风破晓……不然夜色一定会杀了他以祭风破晓……可恶!那女人究竟是要他这仗怎么打?帝国的男人是哪点不好,她偏偏就是要看上天宫的? 眼看风破晓愈来愈不手下留情,心火已经旺得再也不想克制的破浪,干脆把这八年来对夜色的怒气全都出在风破晓的身上,并将先前的顾己全都抛诸脑后,一枪比一枪狠,力道也开始大幅全开,硬是将风破晓狠狠逼退数步。 就在他打算下一枪就锁喉时,暗地里窜出来的一掌,令他惊讶地赶紧一枪送至风破晓的身上,自己再扬掌接下那一掌。 掌心中沁出来的血丝,让愕然的破浪有些体会到这一掌究竟有多重和多异于常人。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偷袭者,脑中的思绪有片刻不能连结起来。 “皇兄?”为什么……丽泽会出现在这里?他不闲待在他的西凉王府里,来这做什么? “破浪,别逼我杀你。”很难得褪下王服改着战甲的丽泽,微笑地向他警告。 破浪直瞪着他身上属于天宫的徽记,不愿相信地问。 “你想……背叛陛下?”这怎么可能?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啊,他怎可能会是天宫的人?为什么他要站在天宫那一边? 他挑高了朗眉,“谁说我忠于浩瀚?”忠心这种东西,他压根就从没有过,而他向来也跟浩瀚实话实说,他总有天会要了浩瀚的命,说到底,他也算是个老实人。 “咱们是一家人……”破浪面色逐渐变得铁青,压抑不住的颤抖,令他手中的双枪微微抖动。 “百年前不是。”丽泽哼了哼,撇得很干净。 “什么?”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离开天宫。”不顾一旁讶异的风破晓也在场,丽泽很乐意在外人面前示范兄弟相残的戏码。 破浪微眯着眼,“你搞清楚,是天宫擅进帝国的北域。”既是镇守北域,他就有责任替帝国挡下任何来自天宫的侵略。 “你的意思是不走?”丽泽不在意地耸耸肩,转眼间就掠过风破晓的身旁夺来一刀,并一刀砍向破浪的脸,“那就别怪我没兄弟情了。” 怎么也没料到他说动手就动手,破浪只来得及一手扬枪去挡,另一手则是接下丽泽又突然冒出来的一掌,剧痛的感觉自他的虎口爆开。 “你……”温热的血液自掌心滑向他的手臂,无法逃避的破浪只好硬着头皮力撑,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力道,并非常人所有,因他就连在夜色身上也找不到。 “这样一来,你就少一手可握枪了。”丽泽愈说愈是用上力,“还是说,你打算下一掌再用另一手去接?这样不好吧?你会两手都废了喔。”想当然,这必定会让浩瀚很伤心的。 破浪愣张着眼,原以为是他看错了,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又很难说服自己所看到的不是真的,因此刻他竟然……竟然自丽泽的眼中看见了恶意的兴奋与期待。 “只要除掉你,就等于是斩断了浩瀚其一的翅膀,帝国北域也就将洞开,到时天宫之军,即可长驱直人帝国。”丽泽一掌将他震开,并乘势往前再补一刀,可就在这时,同样也是偷袭的两道掌风已袭向他。 他连避都不避,只是在挨了两掌后,心情颇愉快地看着手中之刀碎成片片,他缓缓侧过首看向赶来救人的日月二相。 “西凉王,你可别搞错对象了,你的对手是我们。”月渡者手中握着一柄弯月似的大刀,大刺刺地将刀尖指向丽泽。 他闷声笑了笑,“我原以为浩瀚永不会派你们出马呢。”还真难得见他们俩亲自下水搅局,他开始觉得挑在这时候来天宫是件很划算的事了。 “就因是你,所以陛下才派我二人前来,陛下已经给足你面子了。”她不甘不愿地撇撇嘴角,再刻意讽一讽旁边有血缘的破浪,“小王爷,咱们的陛下很担心你哟。”要逮到机会踩踩他还真不容易,她当然要踩一下,就当是他前阵子把她追得到处躲的报应好了。 破浪毫不领情,“谁要你们多事?” 月渡者只是在破浪想抢回丽泽时,先是很应付地将他赶给一旁的风破晓,并转身再替破浪拦下一掌,丽泽的反应,只是颇感兴趣地挑高了眉,接下来她即朝日行者使了个眼色,与他抢在丽泽动手前联袂攻向丽泽。 百忙中还有时间分神的日行者,在破浪心火难消时忙着叮咛他。 “破浪,你千万别戳死那个姓风的,不然回头夜色一定跟你没完没了!”都说过他们这些四域将军要和乐相处的嘛,为什么他们总是记不得他老人家的话? 负伤的破浪愈听愈火大,“不要又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任性的女人!”他就先砍了,姓风的再去砍了她! “她有你任性吗?”日行者嘀嘀咕咕。 实力本就还有点差距的两者,在破浪逐渐占上风时愈来愈明显,手中仅剩一刀的风破晓,专注地对付也只剩一枪的破浪,可像头负伤狮子的破浪。不仅眼中泛满杀意,出手的每一枪也变得愈快愈狠,当破浪一枪划破他身上的战甲时,他以雄浑的内力一掌迎向破浪,令他讶异的是,就像是非杀他不可的破浪,竟还用受伤的那手回击。 枪势在下一刻立即再起,风破晓忙跃至远处以免被扫到,但追着他不放的破浪却下肯放过他,下一枪就往他的心口送,这时,一道身影横挡在风破晓的面前遮住了他的视线,并以身子替他挨了那一枪。 “天孙!”在风破晓认出这个背影是属于谁的时,他已一手揽住凤凰,再将破浪一刀砍向远处。 面色苍白的凤凰两手捂着胸口,侧首看了他一眼,对他笑了笑。 “我说过,我只是来看看你们而已……”汩汩不断的血水自他的胸口涌出,他再也站不住地往后倒下。 “天涯,拦着他!”不愿破浪再伤他分毫,风破晓怒气腾腾地大吼。“海角,快过来!” 远远就已见着发生何事的海角,一脸不敢置信地奔至凤凰的身边,风破晓随即赶去天涯的身边打算一报此仇,心慌得两手不断颤抖的海角,掏出条汗巾,使劲地压在凤凰的胸坎上。 “你听清楚……”他费力地将海角拉向自己,“我只是个伪天孙,丽泽他才是真天孙。” “你说什么?”海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在见着他满面痛苦的神色时再赶忙压紧。 “我奉天孙之命,代他来看着你们并守护你们。”总算盼到姗姗来迟的丽泽返回天宫,已经感到很疲累的凤凰并不想再瞒任何人,“天宫真正的主人,是他。”他的职责,就是让真天孙安然重返天宫而已,现下天宫已等到了真主,他总算能够卸下重任了。 “我不信……”海角不断朝他摇首,怎么也无法相信他是那个来自帝国的西凉王的替身。 “相信我,是他。”他愈说愈喘不上气,十指紧紧陷入海角的手臂里,“海角,我的时候到了,我该回去了……” “你要去哪?”感觉他就像快走远似的,海角不禁心慌地想留住他。 他一手指向天际。“回家。” 海角下明所以地看向天际,匆地感到手臂一热,灼痛的热意让他不得不放开凤凰,凤凰只是示意他快走,而后自他身子真窜出来的热火烧上他时,他毫不留恋地闭上了眼。 熊熊烈焰在海角的眼底跃动,在金色的焰心里,他好像看见了只凤凰,眼前被烈焰吞噬的身影,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浴火凤凰的传说,那只相传每隔五百年投身火中,再次浴火重生的神鸟…… 冰冷的霜雪缓缓飘向大地,却无法阻止那团似要烧尽所有负荷的火焰,不久,一声长啼划过大地,一只焰焰似的凤凰振翅飞向天际。 在众人哀恸的眼神中,破浪两眼直直定在对这一切,觉得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丽泽,一个念头跳进他的心坎里,他猛地恍然大悟。 “第三道神谕……”他这时才忆起他很久之前调查过的那件事。他想起来了,他想起的不只是当年他所调查,却一路追至丽泽身上就无疾面终的结果,他还想起了,小时候曾在西凉王府里见过丽泽所养的神鸟……当年,丽泽是怎么对他说的? 这只鸟,叫凤凰,来自天顶瑶池…… “第三道神谕,是要给丽泽的……”总算想通的破浪,心头眨过一阵寒意,“他才是天官真正的天孙……”他万万没想到,转世后的天孙就在中土里。且,就在他们身边。 过往种种犹在眼前,但他淌血的伤口,却因此而疼痛不已,他所曾相信的那些,在这日,似乎都碎了……只觉得自己遭到蒙骗的破浪,一想到多年来浩瀚处处维护丽泽的模样,和丽泽此时傲视凡人的神态,他不禁愤声大吼。 “你这叛徒!” “慢着,破浪一一”看了一眼,见他使尽全力一掌击退风破晓后,即不顾一切冲向丽泽的举动后,日行者心头一紧。 丽泽扬起一掌,不再使上任何功夫,来自百年前的神力,一掌重创破浪,破浪手中的缨枪首当其冲地断成两截。而破浪高高抛起又再重落而下的身子,则像个布偶似的,被震飞得老远才落下的他,一掌撑在地上,直呕出一口鲜血。 “王爷!”金刚与力士被吓得差点忘了心脏该怎么跳。 丽泽懒懒提醒他,“怎么,没听过天孙降临吗?谕鸟送来南风之谕时,你不也在场?”记性不好,是得付出代价的,浩瀚都没告诉过他吗? “这下玩了……”日月二相再也没空去打丽泽的主意,眼下他们只想快点把破浪送离此地。 “区区-二名凡人,也想在太岁头上动土?”丽泽看着不死心的破浪在又呕出一口血后,掩着胸口摇摇晃晃地站起。 “王爷,您别——” “滚开!”破浪以血淋淋的一手挥开金刚与力土,再狠狠一把扯去胸前已破碎的战袍。 赶紧去护着破浪的二相,实在是很怕破浪因此而掉了根头发……不对。这已经不是根头发的问题了,他家主子在见着破浪被伤成这样时,肯定会跟他们没完没了……无论如何,还是先保住他的小命再说,不然大家都会有家归不得了。 眼看破浪就将触手可即,一阵寒意忽地从天而降,令他雨人忍不住止步,忙着运气的他俩,心头很不爽快地看着原是寻常秋景的四下,在下一刻遍地秋草凝结上一层白霜,蒙蒙的寒雾,正大举自笼罩在他们上头的云朵里落下。 “云神。”月渡者没好气地以一掌捏碎了护腕上的霜雪,很不甘心地瞪向天际。 “若我没料错,东西应当在她手上。”日行者则是有点头疼,“这女人不好摆平。”一个怪力乱神的丽泽就已经够棘手了,再添一个老躲在山头上跟他们作对的神女?他就知道浩瀚会叫他们来这准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月渡者横他一眼,“女人本来就不是好摆平的。” 玩得有点厌的丽泽,在破浪又站直了身子后,自地上拾来一柄长弓并顺手拿了支箭,他皱皱眉,虽有点不满意,但还是拉开手中的长弓。 日月二相在他将箭尖瞄准他们时,脸色微微变了,但丽泽却不疾不徐地将箭尖自日相的身上移开,转向破浪身后的大军,破浪一看,随即二话不说地掉头往大军冲去,追上他速度的箭啸声,尖锐得令在场的军员们不得不捂住耳,加快步伐的破浪,在那支箭坠地之前站在箭的落点,徒手接住那支箭,当下他的立足之地,随着箭的坠势往下沉陷成一个大坑。 对此,丽泽有些讶然。 “不要动他们——”破浪一手扔开那支箭,在喘息过后瞪向丽泽,“要杀,冲着我来就是!” “你以为我下不了手?别以为你我是亲兄弟我就会手下留情,你灭了天苑城这帐,我正愁没机会找你算。” “我从不会以为什么。”打从他被夜色打败的那一日起,他就再也不敢自大些什么了。而这多年来刻骨铭心的教训,他也不是没有半点心得。 “去告诉浩瀚,我才是天宫真正的主人,他这辈子休想染指三道半分。”丽泽不可一世地扬首说着,高高在上的气势睥睨着众人,“神子或许在百年前的两界之战输给了人子,但这一回,我会为神子改写历史!” 一完一 后记 前阵子病恹恹的,加上季节交替,我从早晕到晚,没什么机会清醒。后来稿子写完了,大姊前来家里商议,说,或许我需要换个环境。 他们的计画是,两家人可以住在一起,省房贷又省利息,还可以互相照应,我想想,这主意还满不错的,于是他们便打铁趁热,说已经看了房子,就剩我一人还没去看看。 于是,在某个美丽的星期天,五个人一块挤上车,浩荡地前往他们说的新房子、新环境。沿途上,起初我还会看手表,顺便问一下……还有多远?到了没有?确定还要再进去?到后来,我很干脆地放弃询问。 到达目的地下了车后,我先是看看眼前的房子,脑袋左右晃了一下,身子在原地再转个圈圈,然后转过身,冷静地看着身后的家人们…… “你们确定要住在兰若寺?” 众人朝我点点头. “……聂小姐昨天刚好搬家了。” “可是——” “我知道我常写古代小说,但……”我慢吞吞的一手指向身后的山头和四周,“但这也实在是太夸张了,标准的荒山野林。” “这里的环境适合——”娘亲首先开口。 “暮鼓晨钟。” “你看看四周——”大姊也出声应援。 “人烟罕至。” “晚上可以看星星——”姊夫也下水了。 “我连凿壁借光的机会都没有。” “阿姨,我们可以——”唯一的外甥女举起小手。 “无丝竹之悦耳,无左右众芳邻,你确定你行?” 过了老半天,配合上众人指责的目光.娘亲委委屈屈的吐出一句。 “……这里最适合养病。” “卡。” 天啊,离这里最近的一家住户,最少远在九分钟的车程之外,更别提要抵市郊最少要花十五分钟,到规模大一点的医院没半个钟头不行,我还没有时空错乱到被扔到古代去,没医院、没邮局、没银行、没书店、没半个邻居,我、不、行。 一通电话火速摇至台北后,二姊慢条斯理地喝完手中的咖啡。 “你告诉阿娘,我只有三节会回家。”言下之意,姑娘她也一样不想奉陪。 “你不回来救我?” “你又不需要搬救兵。”她很大方的断线。 电话改拨另一通,编编在听完后还有心情笑。 “很好啊,很适合你。” “编,那里是兰若寺。” “……稿子能寄到吧?” “我不确定,我得找燕赤霞商量看看。” “……” 暗夜比她们两个更狠,只淡淡给我一句。 “你什么时候要开坛?” 后来,再开一次家庭会议,我很坚持我要固守老窝,说什么也不要跟猫咪一起搬去,开到最后,众人也只好忍痛放弃这个提议。 搞定这事后,我窝回电脑前,继续边润稿边享用现代人才能拥有的日常便利,窗外车声阵阵,左右街坊依旧拉大了嗓门在对话,楼下的店家还是继续制造让我睡不着的噪音。聆听着这些,说我不想念鸟鸣虫唧是假的,只是我还没办法将自己完全隔绝在一片山林里。 弄完稿子,我走到离家不远的公园坐着,园里的羊蹄甲开得一片粉红,那群数量庞大的麻雀也仍旧在老位子吱喳个不停,小叶榄仁的绿意铺满了公园的天空,我深深吸了口气,决定把近年来总是被我晕掉的春天捉回我的生命中,再来好好欣赏这片人间烟火中的静谧。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