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江山01]《匣里龙吟》 作者:绿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深夜魅静,夜露沾衣,如钩新月已将西沉,洛阳城内灯火渐熄。 万籁俱寂中,蓦地一阵秋风沿瓦横扫,枝上秋夜飒飒声泣,凋叶逐风零落如许,但叶未落地,自风中击起的剑气,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已将坠地秋夜横扫上天。 乱叶舞空之中,一抹蛟龙似的黑影,拔地跃起,手中锐剑当空横划,刹时暗夜中星芒乍放。 他使的是曹公百劈剑其中一柄,飞景。 此剑长四尺二寸,淬以清漳,砺以石监石者,饰以文玉,表以通犀,光似流星。 人声已静的柱国公府内,西厢楼后院院中,夜深未寝的柱国公次子玄玉正在练剑。操弄于指掌中的的宝剑所击之势,时而重若泰山,时而轻似点水,剑身直映西天钩月,剑锋所至之处,剑影灿灿夺目。过了半响,原本招招催猛凌厉,劲,疾,重的剑势突的一改,收起了锐势,改行绵柔曲折之姿,辅之以退为进之姿,剑招沉绵带劲地徐徐划过秋风。 吸吐之间,一颗汗珠自他饿耳际坠下。 舞至兴起之处,正欲旋身舞出另一套剑法之时,静夜忽地遭到惊扰,来往的足声打破一夜的静谧,原本被夜色笼罩的府内顿时也光亮了起来。 迫不得已收势的玄玉,一手抚去头上遍部的细汗,扬首看向廊上那些夜半被扰醒的府内下人们,正忙里忙出的在廊上高举烛火点亮廊灯。 “总管”玄玉慢条斯理地收起长剑,朝正急忙跑过走廊上的府内总管勾勾手指。 跑得正急的府内总管。听见他的招呼后,脚下步子狠狠一顿,,踉跄了一番好不容易才站稳,而后端着一张笑脸下了长廊朝他这边跑来。 玄玉转眼看向灯火通亮的东厢楼,“谁到府里来了?” “回二少爷,是内使尚大夫,阎大人。” “阎大人?”他一愕,微微竖起了剑眉,“这么晚了,阎大人来府里有何事?” 府内总管以指刮面颊“这……小的也不知。”那个半夜忽然造访的阎大人,事前也没知会一声,更没递拜贴,来的那么匆忙,任谁事先也没料到。 玄玉听了,墨眉一勾。内史尚大夫,太后跟前的大红人,会挑在这等时辰夜访柱国公府?这里头有什么文章? “二少爷?”还等着赶去别处的府内总管,忍不住出声提醒他 他扬扬手,“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府内总管随即朝他一颔首,,转身又朝走廊上飞奔而去,而静站在原地的玄玉。思索了一会儿后,转身步向西厢院墙,翻身越过高墙后,越立至曲折廊上的瓦檐,踩着长廊屋檐一路绕过中庭大院来到了东厢楼,走至书斋外后跳下屋檐,屏住了气息,蹑足潜进东厢书斋内院,挑拣了个不会被人查觉的的位置后,倚站窗边,透国微敞的窗扇朝里头探看。 站在书斋内一块密商国情的柱国公长子灵恩,错愕的瞪大眼。 “禅位?” 安坐在案内的柱国公冉霄,反应只是勾了勾唇脚,而另一旁夜半来访的内史大夫阎翟光不疾不徐的搁下了手中的茶碗,带笑的朝他扬了扬眉。 “古往今来,本来就是有能者登九五,想当年。荛舜不也以禅位这法子让位于有能之人?” 说到这点,灵恩也不得不认同,“话是如此没错,但……” 阎翟光眼中迸出炯炯精光,“用禅位此计,不仅是因为禅位这形式体面,更是因为它名正言顺。” 一直安坐在案内端看着皇帝诏书的冉宵,两眼边划过手中那张由阎翟光所带来的伪诏,边懒洋洋地出声。 “太后与圣上,那方面是否已安排好了?” “太后不过是一介不晓世事的妇人,圣上只是三岁的乳娃,母弱子幼,又怎回是咱们的对手?”阎翟光狡狡的一笑,“国公放心,凤藻宫那方面。咱们的人早已打点妥当了。” “办的好。冉宵满意的颔首,着手将手上的伪诏在桌案上摊开,烛火下,绢绣着九龙纹印的黄纸诏,显得格外的刺眼夺目。 生性多疑的灵恩,心中却仍是忐忑不安,“朝中大臣呢?他们就这么顺顺当当的让父亲接受禅位吗?难道他们都不会谏阻此事?” 阎翟光的目光甚是笃定,“如今朝中大臣,一半尽在国公之手,在加上只要有了这纸诏书,咱们还怕另一半大臣不成?” 想他们狭天子以令诸侯,早就不是一日两日之事了,当今年馑三岁的圣上,不过知识个傀儡,这事全朝人人皆心知肚明,朝中大小官员王公贵族,早就在暗地里看准了日后之主另投柱国公麾下,且柱国公至先帝驾甭之后。以摄政王一职正名为皇的时机了。 “但朝中的那些亲王们……” 阎翟光低首缀饮了口香气馥馥的甘茗,“早在前月,国公就已用职权之便,将他们纷纷调离京畿,等他们知道此事想赶回京挽大局,只怕也是为时已晚” 这才知晓父亲的登皇之路,早已在暗中打点妥当的灵恩,不得不回过头来,讶看着那个在暗中秘密进行此事已久胸有成竹的冉宵。 阎翟光自案取来一只黄巾布包,将它端放在桌案上再缓慢拆开,赫然一见,竟是应当放在翠微宫御案上的传国玉玺。 他轻轻将玉玺推上前,“现下,这纸禅位诏书,就只差盖上传国玉玺这一步。” 冉宵一掌取来玉玺,翻过玺面,瞠目直视着刻印在印底下的一行细字,那行,只属于天子之字。 授命于天,既寿永昌。 焰心烧得通亮的烛光下,红光满面的冉宵,掩饰不住眼底与兴奋地握紧了手中的玉玺,他缓缓站起身,两手握持着大印,有一旁的阎翟光为它沾上了红墨,在将他印盖在诏书之上。 两手摊开即将助他登上青云天顶的禅位诏书,为此努力了大半生的冉宵,款款的一笑。 退位禅让诏书?原来,这就是尚使内大夫连夜到访的理由。 自窗缝中窥看幕里乾坤的玄玉,一双黑,紧盯着父亲冉宵的模样,半晌,他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窗外,点地越至廊瓦上照着来时路一路悄声返回西厢楼。 他一直都知道,父亲渴望成为乱世之雄,并甚想在担上英雄之名后,登上人间之颠手拥江山。 远在先帝未驾崩之前,凭籍着亲妹耀封东宫皇后,身为国舅的父亲,便籍此出面干扰朝政,,数年下来,父亲在朝中的威望渐升,臣心日渐积涌,眼看先帝仍是一番不问苍生,国力日渐削弱,于是父亲进而有了取而代之的野心。 于是先帝因病驾崩之后,在皇后与朝臣们的帮亲之下,父亲的荣爵更上一层楼,身居摄政王,代年仅三岁的幼帝摄政,随后父亲先以伪诏将京畿内将会阻碍他登基的亲王们调离京畿,再伺机暗中削弱诸亲王的兵权,掌握了三军军权集权中央后,再进行最后一招登基之棋。 禅位。 面对父亲这种做法,他不意外,也早在心中有了谱,只是在今晚亲眼见着父亲眼底那贪图权柄的精光之前,他不知父亲的欲望竟如此的盛大。 依父亲所言,这片江山,的确是不该交给软弱无能的陈氏皇家,毕竟这些年来,历任陈帝在治绩上并无作为,甚至还一任比一任荒唐,江山易主,知识迟早的事。这片江山不是国诈,是该交由有能之人来掌舵换代,但掌舵之人,就非得是个英雄不成吗? 虽说世人都云乱世造英雄,但英雄这二字,可有人真正想过他的真意? 所谓英雄,来也刹那,去也刹那。 蛟龙竞腾,翻鼠云空,看似的确是很辉煌灿烂,但若是不能收拢民心,将这块江山深深扎根占据,即便就算是英雄能夺来国柞,一手广揽江山,足踏九州岛岛方圆,日后,御极也恐将不过百年。 返回练剑院中的玄玉,默默的抬首看向夜空中横越天际的星河。 真正的王者,不在权中,更不在势中,而是在民心之中,若是真要图个百年大计,该着眼的是百姓。 当院中再次扬气飒急的西风时,玄玉扬手将手中之剑朝身后一掷,刹时流光如星,一叶自枝梢上落下的秋叶,未及落地,已遭飞景刺过,随剑定插在檐下梁柱之上,横震的剑音,在静夜中,袅袅嗡鸣不散。 他可不愿只作个英雄。 一切进行的很顺利。 在那夜内史尚大人进府密商后,暗中筹划进行夺位之事,便在朝中进行的很顺利,当太后在凤藻宫假托圣意集合朝中文武百官,宣幼帝即将禅位于柱国公,大司马冉宵时,没有人想过,那纸圣诏,会是纸伪诏。 一如冉宵所料,远在京畿外鞭长莫及的诸位亲王,在听闻将行禅让礼的消息后,果真来不及赶回京阻止,即使有些亲王在事先已收到风声,快马加鞭地想带兵回京以护幼帝之位,可却纷纷在途中遇上了冉宵事先派出拦截的兵马,先遭围困在京外不说,而后在被击败后更被冉宵冠上兵变之罪,并带幼帝削去他们的王爵与兵权贬为庶民。 直至禅让礼前,京畿腹地全数落在手握兵权与心腹的冉宵手中。 此时此刻,冉宵期盼以久的天子禅让礼,正在翠薇宫内举行。 跪列在殿中的文物百官们,静看着远处高位上,冉宵一人独挑大梁演出的禅让戏码。 急欲登上帝位的冉宵,掩去了眼中的锐光,神情显得无奈又推让,即使太后已代幼帝颁旨禅让帝位于他,可他没有急吼吼的前去接旨,反倒是一味的辞让,万万不肯接受。 眼前上演的推辞拖让的之戏,人人心中皆有数,此戏不为谁而演,而在场的他们,除了是看戏的看倌之外,还得出场应应景,声缓一下那个看似百般推脱,不愿夺人地位的冉宵。 不多久,殿内众多冉宵在朝中的亲信,果然在预期中出声劝进。 “国公切勿推迟,天子之位,国公应当仁不让……” 一人之鸣后,紧接着更多捧场的哄劝之声纷纷跟进,当下殿中吵杂云云,一派热络,而看似百般为难的柱国公冉宵,也在推辞之余,任由一旁的内史大夫为他黄袍加身。 “惺惺作态。”不属于冉宵麾下之臣某位老臣,看不过去低声冷哼。 “嘘……”叩跪在他身旁的大臣,忙不迭的以肘撞了撞他,示意他别多话。 站在殿上,将底下朝臣面色眼神都瞧个清楚明白,也将他们嘴边细语都听进耳的玄玉,不置一词的调回目光,将两眼白在殿上,冷眼看着幼帝由太监总管扶握着两手,将手中的玉玺传让给跪在殿上的冉宵,并看冉宵在两手一接过玉玺后,噙着泪,语带哽咽的对幼帝说着自己不该受此殊荣的等等原因。 但年仅三岁的幼帝,怎会知他真有心推让,抑或是假意作戏?就在幼帝想依冉宵的话收回帝玺时,眼尖的内史尚大人圆场的飞快,一把拉过幼帝,将幼帝交给太监总管之后,朝已交割帝玺的冉宵眨了眨眼,冉宵随即抹去眼角的泪,在内史大夫的掺扶下站起身来踱向高高在上九龙宝座,转身缓缓的坐下。 在髯宵登上帝座后,顷刻间,殿中文武百官动作整齐一致的伏地叩拜新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罗列在众臣中,以额叩地声呼万岁的玄玉,两眼直视着白玉铺成的殿中地板,觉得微微的凉意,透过他的额际缓缓抵达他的心扉,那分微微的凉意,让他觉得他从未象此刻般的清醒,以往他总觉得他心中那块混沌不明的天际,此刻忽然澄明了起来,遥远的未来光景,也一一在他的脑海中浮掠而过。 一径思考着心中未来的前景,浑然不觉殿上礼程已进行至何处的玄玉,在太监总管拉高了嗓子临殿一呼后,总算是回过神来。 “众皇子女听封!” 连忙与其它晋升为皇子的兄弟们,一块跪移至殿前的玄玉,垂面低首,竖耳准备聆听加冕在他顶上的荣耀,以及他日后的重大责任。 “封皇长子灵恩为太子,皇长女为素节公主,皇二子玄玉为齐王,皇三子凤翔为宣王,皇四子得龄为信王,皇五子而岱为晋王!” “谢主隆恩——”洪亮的谢恩之声,徐徐缭绕在大殿中。 伏地叩谢圣恩的玄玉,在总官太监捧来圣喻之时,端肃扬掌承接,在接下晋升王爵的圣喻后,他微微抬眼瞧了瞧高坐在九龙宝座上的父亲,那神态,那眼神,是裨睨天下的雄情壮志,宛如栖息多年的猎鹰,终于能够展翅翱翔于穹苍之间。他不动声色的再转首偷偷瞥向身旁那本是血脉之亲的大哥,却在一夜之间跃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灵恩。 一抹满足的笑意,静静的停在太子灵恩的脸上。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过灵恩这般笑过,那笑意的背后,只有他明了,与父亲一块在逆境中求生存,暗自咬牙吞下多年荣辱的灵恩,是多么渴望这一刻的到来,多么期待能够拥有往后将能放手一搏的机会。 半晌,他收回目光,端谨地垂首聆听殿上其它诸王听封,不断在心中掂量着,今日所获得一切的前因,以及日后将承担的后果。摆放在手中的圣喻,此刻握来,沉甸甸的,象个分量十足的希望,无可限量的未来,正掌握在他的手中。 放手一博…… 玄玉蓦地握紧了手中的圣喻,暗自下定了决心。 在这日,新帝受禅位于翠微宫,年号建羽,定都长安,国号为杨,是为建羽元年。 “如何?” 坐在城中往来最是繁忙热络的大道旁,一处竖立着一块命字布招小摊旁,任氏员外一手抹去额上如浆的大汗,频频闪躲着路上行人偶尔投来的疑惑目光之际,等得不耐烦地在向城中颇富盛名的测字摊主袁天印低声催处。 “别净是哑着不吭声,你倒是说说话呀!”来这坐等了老半天,只听完他所报上的名字后,就一声不吭的袁天印,在他等了那么久后,袁天印还是一径的掐着掌指不知在数算写什么。 “恩……”掐着五指细细推敲的袁天印,沉吟了老半天,迟迟就是不吐出个字来。 等得心慌的任员外,忍不住又向他催上一催。 “究竟怎么样?”不过就是报上个人名而已,这也好让他算那么久? 又再让他等了一段时间后,袁天印总算是停止了手边的动作,抬首向他开了金口。 袁天印笑笑的扬眉“老爷府上,近来是否灾病不断,或偶有失物,偶有血光意外?” 任员外听了不断点头,“对对对……”果真是名不虚传,厉害,只是闷头在那边掐指算算而已,居然这样就知道他遇上了什么麻烦。 “那么老爷这几个月内。是否迎了个南方来的女子入门?”袁天印又慢条斯理的再度问起,边转身自身后取出了一壶盛满了甘泉的水壶,仰首喝了几口。 “你怎么知道?”呆楞当场的任员外,难以置信的张大了眼瞪看向他。 懒的多话的袁天印只是淡淡的问“是或不是?” “是……”感觉自己所有底细都被他算出的任员外,在他那看来甚是笃定的目光下不得不吐实“两个月前。我是娶了个南国来的小妾。” 他两眉一挑“这位新进门的夫人,是否貌美如仙,且不要彩礼,不要一文钱就愿下嫁大人?” “你怎么……”听着听着又被他给结结实实的吓着任员外,抖着手指,垭口无言的指着他。 慢条斯理摊开手中一丙绘有墨龙的纸扇后,袁天印笑中有意地睨着他。 “你笑什么?”浑身被看得不自在的任员外,在他一径地盯着他笑时忍不住冲口就问。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道理,老爷难道不明白?”若无其事煽着手中之扇的袁天印,好笑的看着这个没事自个儿把祸害迎进门的老色鬼。 任员外毛火地将大掌往摊上一拍“别跟我拐弯抹角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耸耸肩,“老爷若还想保家宅平安,那么今儿个夜里,派家丁到府中东南处掘土三尺,将掘出之物以柳条枝条焚毁,天明后,再将新夫人逐出家门,如此一来,贵府将可恢复安泰。” “啊?”任员外登时一愣,愕然结巴到问“要,要把新夫人逐出府?” “怎么?舍不得新夫人?”袁天印饶有兴味地绕高眉头,话一出口正中要害。 他涨红了一长老脸,“这……这与我新夫人有何干系?” “老爷府中有蛊,而这蛊物,即是新夫人带进门来的。”袁天印低首将扇面一合,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凌厉的目光,不吓而威,“若老爷不信,今晚三更派人掘土后,即可知小人所言不假。” “可她……她……”被他吓着的任员外,却仍是支支吾吾。 袁天印淡淡一哼,“有句话,小人还得提醒老爷,只是,怕这话老爷会觉得不中意。” “哪句?” 袁天印倾身上前,以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 “你该戒戒色这一字了。”临老入花丛就已经不够爱惜生命了,耽于美色还这般不听柬,迟早这色字会要了他的老命。 兀自在腹里气翻,满面绯色的任员外,当下老脸挂不住的猛然站起身,正待对他发作。可就在此时,原本日正当空的天上日却突的失去了颜色,刹那间,天色泼墨四暗,犹如夜临。 早就预料到的袁天印,缓缓抬首望向天际,一眼望去,暗月蔽日,在失去了光彩的天上日后头,尚有五颗宛如璀璨明珠般的星子罗列跟随在后,屈指算了一会儿,他在唇边带上了期待已久的笑意。 在街上来往行人,都因此诡异的天象而惊慌逃窜之时,心中也是惶怕不安的任员外,忙不迭地问向神态安然自得的他。 “这是怎么回事?” “七曜同宫。”猿天印低下头来,伸手揉了揉有些疲涩的颈间。 任员外不解的皱着眉“七曜同宫?” “所谓七曜,乃日,月,灾惑,太白,镇星,辰星,岁星,掌七曜同居一宫,即为七曜同宫”“好端端的……”满心害怕的任员外,怯怯的一手指向天顶,怎么突然有这天象?“ 他徐声说着“古人有云,七曜同宫,意指明主将现。” 任员外听了,忙把头转看向他,“明主?”当今圣上不是已经登基了吗?如果着天象指的是明主将现,那这天象指的可是当今圣上? “但,七曜同宫,同时也是天狗食日,五星连珠。”袁天印也不管他是否听得懂,知识淡淡的说完未竟的话。 “这又怎么样?”听出满腹好奇的任员外,奈不住想一窥究竟的心,有再次在摊前坐下。 “这代表……”袁天印脸上的笑意霎时隐去,“天下,必有大劫。” 天下必有大劫? 肚里一箩筐解不开疑惑的任员外,才搔着脑想仔细推敲他的话意,不意往旁边一瞥,却发现员天印已站起身来,手脚利落地拾起摊面的东西。 “喂,你在做什么?”怎么说着说着他就开始收拾起家当来了? “小人今日收摊了”两手将布包一拉绑紧的袁天印,连摊子都不要了,将布包甩周期肩后即两脚往旁一跨,准备离开此地。 任员外忙想探出一手将他拉回来“我还没算完哪!” 在他的掌心接触到袁天印的肩膀前,脑后似多长了一双眼睛的员天印,懒懒的举扇往后一挡,拍去了他伸过来的掌心后,又朝大街上走去。 “等等……你要上哪去?”追赶在他身后却追不上他那走得极快脚步的任员外,气喘吁吁地杵在原地问。 “洛阳。” 他一顿,“你到那么远的地方作啥?” 被叫住的袁天印,缓慢回过身来,唇畔勾起一抹自信飞扬的笑意。 “投靠明主。” 含凉殿内,坐在桌案内的太子灵恩,猛然撂下手中待批的褶子,忿忿地以一掌挥去置满桌案的地方官员所上的褶子,“异姓王不听朝廷的指挥,河南郡令与洛阳太守更是对中央政令视若无睹,现下的洛阳,俨然就是摆明了想与朝廷抗衡!” 被太子召入太极宫的玄玉,端谨地坐在太子所赐的之位下,边看着殿中伺候的太监无言地蹲在地上捡拾掉了一地的褶子,边思索太子会难得的出现失态之举,里头含带的真正怒意有多少,而特意演给他看的成分,又有多少。 “太子息怒。”不打算拆穿太子的他出声轻应,暗里,不动声色。 状似气急的灵恩一骨碌地走上前来,“你说说,在他们眼里头可有父皇?” 他一手抚着下颚,“父皇的意思呢?” 灵恩先是扬手斥下殿中的宫女和太监,而后朝他勾扬着掌指,示意他靠过来。 “父皇的意思是……”在他一靠上前后,灵恩即压低了音量“与其派个前朝老臣去那边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或是与他们连成一气对抗朝廷,倒不如就派咱们自家人前去河南府洛阳坐镇,看管他们之余,再设法将洛阳平定下来。” “自家人?”玄玉颇为意外地挑高了剑眉,“亲王们?” “对!” 他转眼想了想,“父皇属意谁去?” “你。”灵恩一掌按上他的肩头,大掌在肩一微微使上劲。虽说早在进宫前他就在心底堤防着了,但面对措手不及的变故,玄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我?”收到这等棘手圣差的他,忍不住想确定。 “明日早朝,父皇会在殿上颁旨任你为洛阳总管。”灵恩扬掌放开他,兀自在殿中信步跺了起来。 “洛阳总管?”听了心中大感不妙的玄玉,忙想开口阻劝,“太子——” 然而在他还未把话说出口前,灵恩却先行以一句话堵住他的反对,“放心,皇叔宝亲王也会同你一道去。” 玄玉紧雏着眉心,“等等……”宝亲王冉西亭?那个文弱仁心,不晓朝事的皇二叔?派个这种皇叔跟他去有什么用? “会派宝亲王同行,这么做,是因为父皇怕你一人会难以招架那些老臣们。”灵恩回过头来,面上笑意吟吟,“因此名义上,宝亲王只是你到任的伴臣,但实际上,宝亲王算是你的助手,他将会从中辅助你。” 从中辅助他?那个皇叔别扯他后腿他就该偷笑了。 玄玉面无表情的陈词,“我尚未满二十,如此年轻就担了洛阳总管之职,别说朝臣嘴上会有微词和肚里会有满腹不满,只怕洛阳那方面…。” “你怕有人不服?”早就把他的拒词想过的灵恩,好怎以暇地接过他的话。 “是。”算算在东都洛阳那边盘根错节的全是年过不惑之年,在官场打滚已久的前朝旧臣,现下突然在那些老狐狸顶上多了个地位高过他们头顶的年轻总管,而这总管还是个年岁,历练都不及他们一半的毛头小子,别说是不服,只怕他总管这位置连坐都坐不稳。 缓步踱回他面前的灵恩,亲热的揽过他的肩头,边与他一块走向桌案边对他说着。 “这句话,我只说给你一人听。你要记着,你这一去,不只是要做给那些老臣看,你还要替父皇稳住江山。” 突然踩停步子的玄玉,微侧过脸,黑眸直视着身旁的灵恩。 静搁在他肩上的那只大掌,缓缓的掐进他的肩头里,“无论洛阳那方面服与不服,你都得替父皇镇下洛阳!” 默然无语的玄玉,静看着眼底那分不容拒绝的眸光,总算是听明了,这一回,灵恩不是在劝进或命令,语含威胁的灵恩,是将以责任为名的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逼着他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目前朝政尚未稳定。 那你也应当知道前朝遗刹那们都巴不得将父皇扯下来,好将前帝拱上九龙椅恢复前朝风光?灵恩将他拉来桌案前,取来一分又一分的褶子,摊开了褶子要他也看看里头写的是什么。 “知道。”他低首看了一会儿,再将目光调回软硬兼施的灵恩身上。 走回案内坐下的灵恩,脸色蓦地一换,愁愁的皱起了眉心。“这事如果交给外人去办,别说父皇不放心,我也万万不会赞成,但若不能交给外人办,就只能找咱们自家人了。”他边说边叹气,“你想想,若是全盘交给皇叔们去办,父皇只怕他们恐会有二心,或是想借此揽权,到时若是惹出个挟大权逼父皇退位怎生是好?因此父皇不能指派皇叔们去镇住洛阳。即不能指派皇叔们,那就只有从我们这些儿子们中挑拣人选。” 玄玉淡淡的提醒,“这项责任对太子而言,应当是游刃有余。”身为长子的他,对朝中之事了若指掌不说,入朝的时间也比他早了好些年,怎么这种烫手山芋他自个儿不接,偏把难题扔给他? 灵恩说的理所当然,“目前朝中风波未定,我得同父皇共同稳定朝政,而你底下的皇弟们都还年幼,不足以担大任。” “因此我是不二人选?”他了无笑意地勾勾唇角,心底甚是明白,太子不愿冒办砸了差事这个险,也不愿拿太子之位当筹码去赌。 “老二。”眼看他似乎是已经对大局有所了解后。灵恩放软了声调,改行动之以情,“为了父皇,为了这片好不容易才夺来的江山,这事你推不得,也不能推。” 心头算盘拨的飞快的玄玉,一边听着他的软言软语,一边暗自盘算了一会儿后,配合地朝他颔首。“我知道了?” “洛阳那边,就看你的了。”心中大喜的灵恩,一把捉来他的手,重重的握了握。 “是。”玄玉轻声应着,两眼,落在灵恩身后那座只有太子才能坐的太子御坐上,而后,他炯亮的黑眸中,乍放一丝光芒。 “洛阳总管?”楚郡王顾长空,张大了嘴,瞠目直瞪着方对他说完这个措手不及噩耗的玄玉。 “对。”正坐在椅上看书的玄玉,头也不抬地对那个自小就玩在一块的同年表哥应着。 “等等,我想我可能是听错了……”一手抚着额的顾长空,不太能接受地再次向他确认,“你刚刚说的,是不是那个河南的洛阳?” “对。”玄玉还是只有单一音调的应答声。 听完他的回答,当下字椅中跳起来的顾长空,不可思议地扯大了嗓门。 “太子是想推你入虎口吗?”把他给调到洛阳去?太子不如把他推进兽圈里让他一口被吃了算了。 玄玉又刻意补述没说完的部分,“着是我父皇的意思。” 下腹里的怒火熊熊的烧了起来,“太子呢?太子他怎么不去?” 终于抬首瞥他一眼的玄玉,在心底思索了一番后,避重就轻地一语带过。 “太子需要留在京畿,况且太子的身份尊贵,不宜犯险。” 虽然性子大剌剌,但某部分却心细如发的顾长空,还是听出了话里隐藏的深意。 他重重哼了口气,“对,太子的身份尊贵,而你这皇子身份就不够尊贵,命就不值钱?”太子自个儿没把握,也不想成为炮灰,所以就派了他这个替死鬼去? “别激动,有话慢慢说,你的脾气又要上来了。”光听他的音调,就知道他那毛躁脾气又卯起来的玄玉,习以为常地在他发作前叮咛他两句。 下一刻,个性冲动的顾长空果然一骨碌的冲上前,一手撇开他手上的经书,一手扯着他的衣领。 “你知不知道到了洛阳后你将会遇上什么?”以为他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顾长空,表情张牙舞爪的。 “知道。”玄玉轻轻拉开他的手,弯身将落在地上的经书拾起。 不死心的顾长空再次吼向他,“那你知不知道只要你两脚一踏上河南的地盘,绝对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在那里等着他的,不是猛虎,不是妖魔,而是一批批等着把他整死的老臣,他到底明不明白他的处境? 玄玉睨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 “既然都知道那你还——”还想唠叨一顿的顾长空,才张大了嘴巴,玄玉立即用手上的经书敲上他的额际,成功的阻止了他的嚷嚷。 他淡淡的说出不容他拒绝的现实,“太子必须坐镇京畿,下头的皇弟们又皆年幼我若不为父皇分忧,不为太子分劳,还有谁去?” 两手直捉头发的顾长空,不平的在他耳边大叫。 “但你的年纪也不大啊,你也才十九岁而已!”他也才与太子差两岁而已,而他下头那些皇弟们,也才差他一两岁而已,为什么圣上就那么不公平? “我听够了。”已经默默忍受他许久的玄玉,两手将经书一搁摆明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玄玉……”就在这时书斋厢门突遭人开启。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这回圣上指派必须跟着玄玉一块赴洛阳的宝亲王冉西亭。 赶紧把没闹完的顾长空推到一边去的玄玉,迎上前去向他问安。 “皇叔。” 冉西亭握住他的两肩,扶他站了起来,“都是自家人,跟长空一样叫我二叔就成了。” “二叔,你也收到消息了?”顾长空摆着一张臭脸,又恼又忿地走上前去,看着他那张显得很头疼不已的脸庞。 “恩。”冉西亭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侧过头无奈的问:“玄玉,洛阳总管这件圣差,你打算怎么办?” “接下。”玄玉、边拉着他入坐,边笑意满面的应着。 冉西亭听了,面色不禁黯然了三分,“玄玉,不是二叔说丧气话,只是洛阳这块地……” “荆棘遍野?”知道他要说些什么的玄玉,带笑的替他斟上一杯茶。 “对!”光看这个侄儿脸上那份心底有数的表情,冉西亭也不想拐着弯子说话。 先且别说洛阳那边的形势如何,现下他头一个担心的,就是他本身。虽说这个侄儿自小就聪颖睿智,但他这个做人家二叔的,可不是那块可以管大官的料啊,大半辈子都在书堆里打滚的他,怎会是洛阳总管伴臣的人选?到时他要是没能帮上玄玉的忙,还坏了玄玉的事怎么办? 玄玉看了他悬心不已的表情一会后,安然地在他身旁坐下,“二叔担心咱们这一去,会被洛阳的那些旧员给生吞活剥,或是拆得片骨无存?” “咳……”脑壳作疼不已的冉西亭,一手糅着额际,“现下全朝的官员都等着看咱们去那出丑,运气好的话,或许在数年后咱们还能活着回长安来,但运气要是差了点……” “二叔多虑了。”玄玉拍拍他的手安慰。 冉西亭却不断向他摇首,“光是那票根本就不听指挥的旧员,我就连去也不想去,叫那边的旧员严阵以待,等咱们一过去就准备给咱们一个道道地地的下马威,你叫我怎么不多虑?” “事在人为。”伸手取来茶盅的玄玉,低首饮了口香茗,若有所思地盯着盅中波纹不定的茶汤,“只要有心,想做的,就一定能够做成。” “你就怎么乐观?” 站在一旁的顾长空,两手环着胸,不客气地瞪着这个看似深有信心的表弟。 “是啊。”两眼看着盅一棋一枪的茶枝浮叶,玄玉漫不经心的应着。 “这么说……”冉西亭登时眼中迸放出得到救赎的光采,“洛阳总管一职,你是有把握咯?” “有没有把握,这话我不敢说。”他淡淡轻笑,随手将茶盖覆上茶盅“但我相信,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我一步步慢慢走,终有一日,我会走到我要到达的地方。” “当”的一声,是茶盖覆上茶盅所带来的清脆声响,那声韵,直抵在场另二人的心梢,宛若在他们心湖里投下了一记定心大石后,所带来的沉重回响。 总觉得他话中有话的顾长空,沉吟了一会,覆而仰首看着走至窗边,远望着满园秋色的玄玉。 “你想走到什么地方?” 玄玉轻轻合上窗扇,“日后,那么会知道的。” *********** 接下诏旨的次日清晨,天犹未亮,大地仍是惺忪未醒之时,早已打点妥当的玄玉,在派人去接来同行的宝亲王冉西亭,与同是奉了圣意随行的楚郡王顾长空后,齐王王府前,一小队的亲卫人马,已整装待发。 有下人提着灯笼走至府前的顾长空,看了看此次前去洛阳的人数后,不解地以指轻轻点站在身旁的冉西亭。 “就这么点人跟咱们去?”屈指点算了一番,也才这么一小队亲卫队跟着他们上路而已,他们这一去,也不知道是几年,带这点人手够吗? 帮忙打点的冉西亭款款答来,“玄玉说为了赶时间,所以就由咱们先到洛阳,待落脚了后,在让齐王府里的部分家臣与奴仆过去。” “赶什么时间?”耳尖的顾长空挑高了半边眉,“玄玉急着到洛阳吗?”据圣旨上所写的,圣上并没有要求玄玉得在哪个时限内尽快就任,既然圣上都不及了,他在急什么? “听他说,他希望咱们此行愈快愈好。”同样也是认为此行太过仓促的冉西亭,总觉得这般起程,不但在人数上不足,在安危上,似乎也不太妥当。 “为什么?” “他说……”不是很明白个中原由的冉西亭,拈了拈下颔处的长须“他不想节外生枝。” 昨晚玄玉是这么对他说的。 顾长空杵着眉心,“那小子在担心什么……”那个总是想太多的表弟,不会是预料到什么没告诉他们的事吧? 缓步踱出王府府门的玄玉,未着官服,只是一袭朴素的民装,直接走过交头接耳的两人面前,扬声寻问那些为掩人耳目而都换过装的亲卫们。 “都准备好了?” 亲卫统领恭敬的抱拳以复,“回王爷,就待王爷宣布起程了。”看看他那一身简单轻便的打扮,再低首看向自己同样也被要求不能太过华丽招摇的自己,顾长空百思不解地摇摇头,一手扶着冉西亭步向造型同样也是相当平民化的车辆。 “二叔,请这边。” 在他两人都已登上车后,殿后的玄玉,忽地旋过身看向挂了两盏灯笼的府门,再仰首看向府旁的远处,在天际尽头下那片仍是晨雾里的峦峦青山。他深吸了口早晨清冽沁脾的空气,感觉透入同时肺腑里的一切,正催促他朝他的未来踏进一步。 前途为卜。 云朵缭绕的远处层山,在耀红的曦日自山顶一角冉冉浮升之时,,原本缠绕不开的云雾山岚,顿时遭刺目的红光穿透远逐,当晨曦抵达他的面庞那一刻,觉得浑身又再次蓄满了力气的玄玉,低首拿起配在腰间,昨日方由圣上加封为尚方宝剑的飞景剑。 扬手抽出剑身,在璀亮映人的晨光中定眼细看,在剑身上,有着当年教授他武艺的师傅所为他刻上的两行字。 致虚极,守敬笃。 万物升作,吾以观覆 有剑身反射出一束束璀目粼粼的光束,照亮了此刻玄玉的脸庞,他直视剑身中反映出的那一双炯亮的黑眸,再次想起了那一夜,他曾对自己许下的心愿。 他不愿只做个英雄。 他要做的是…… “玄玉!等了许久的顾长空,一手掀起车帘,探头出车外朝磨蹭了酗酒的他催促。 猛然回过神来的玄玉,再次看了看手中之剑,而后收剑入鞘。转身步向车时,扬手朝等待的众亲卫一挥。 “起程!” 同样也是在这日清晨,当朝阳穿透树间纷纷坠跌的枯叶,暂栖客栈里的袁天印走出客栈外,远望了东方旭日一会儿后,一手拾起行囊拾级步下台阶,朝着日光融融的东方之道开始前进。 就在他走不久后,一名身材魁伟壮硕的黑衣男子,肩上背着一丙看似沉重的巨剑,两手摆搁在剑身上,自客栈后头走出,缓缓跟上袁天印的身影,并在路过道旁一株老树下时,举脚踢起一块石子,将他踢象醉卧在数下,浑身散发出浓浓酒气的男子。 石子犹未抵面,衣衫不整,敞露出半片胸膛,脸上左下颊边还有着一道笔直刀痕的醉汉。连眼皮都为睁开,就反应迅捷地接下飞石。 接下飞石的他先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眼惺忪地以指抓了抓胸口,接着也拎起搁在一旁的酒壶,一手按着膝站起,边搔着头发边举步跟上。 第二章 风尘仆仆赶路的玄玉,在此趟前往洛阳的沿途中,一路稍做停留的地点并不多,绝大多数的时间都花在赶路上,但愿为顾及劳顿的亲卫们,以及年岁也不小的冉在亭,在这日在路经邻县县城时,玄玉总算是下令缓下了前进的速度,在县城找了个落脚的地方供大伙稍事歇息。 但行事低调的玄玉,在抵达县城后,并未直奔由官府所营的驿站,改而投宿在城里一间规模并不大的客栈里。 一抵客栈,就忙着让冉西亭坐下休息的玄玉,将一行人登记住宿事宜都交给顾长空后,也跟着坐在人来人往的店内,与冉西亭喝起解渴的茶水来。就在此时,他身边那名总是不离身保护他的亲卫统领,却压低了音量向他暗示。 “主子。”他边说两眼边瞥向站在客栈外,那名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扬首看去的玄玉,搁下了手中的茶碗,意外的看着外头那名目不转睛看着他的乞儿,在身旁的亲卫统领打算去打发掉那名乞儿时,他抬起一手。 “不要紧。” 站在外头远观的乞儿,在玄玉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近来后,变在多名亲卫防备的目光下,不客气的大步来到玄玉面前。 “有事找我?”面带笑意的玄玉,先是自袖里掏出一锭纹银,而后打量起这个似乎是冲着他来的乞儿。 “有位大叔叫我转告你一句话。”收下银两后,一声不吭的乞丐儿终于开了口,但这一开口,同时也引来了玄玉满腹的狐疑。 “哪句?”乞儿打量了四下一会,而后靠上前小声地一字不漏背出“今晚不能睡,这一睡,会要人命的。” 坐在一旁,听完乞儿的话,登时挑高了两眉的冉在亭,,满头雾水地问。 “这是什么意思?”没头没脑的,这句话是谁叫他来说的?“就这样?那位大叔没说别的?”玄玉扬起一掌司示意冉西亭别多话,而后在自袖中掏出另一枚纹银,赏给那名摊着掌心讨赏的乞儿。 “没了。”年轻的乞儿下巴一扬,扭头就大剌剌地朝客栈大门走去。 兀自抚着下颔沉思的玄玉,在心底不断揣摩着那句话的话意,才大略地推敲出一半时,方才离去的乞儿却又突地覆返,再次回到他的跟前,自脏污的袖中掏出一团揉破的纸团给他。 “那位大叔还要我将这个交给你。” 拈过纸团的玄玉在乞儿离开后,慢条斯理地摊平皱成一团的纸张,两眼定定地凝视着纸上所写的二字。 映月 “这又是什么意思?”凑过头来一块观看的冉西亭,怎么也猜不出这二字带来的含义。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玄玉忽地扬首看向客栈的后院,在院中瞧见了某种东西后,脑中原本的犹有不解之处霎时解开。 他以指轻弹着纸张,“看来,似乎有人早已料到,咱们这一路上是不会安宁了。” 冉西亭惊怪的扬着眉,“这样你也看得懂?”这简直就是谜嘛。 “懂。”玄玉安然的笑笑,抬指朝亲卫统领一勾,在弯下身来的统领耳旁附耳所了一阵后,就见统领重重的一颔首,立即带了几名亲卫离去。 “你都吩咐了些什么?”搞不清他在想些什么的冉西亭,边拈着长髯边看着神态怡然自得的他。 “脱身之计。” 秋夜寂然,星辰缓缓游过天川。 漫夜走在静夜大街上的打更人,方敲过子时,更声过后,随着打更人的步声远去,夜,似乎更深沉了些。 徒留几盏灯火的客栈,残留映着纸窗,映出幢幢人影,一众疾走矫窜而过,直上客栈二楼的厢房。包括玄玉,冉西亭,顾长空,以及一众亲卫的厢房房门,蓦地遭人重重踹开,房门一敞,每间厢房立即射进了数十只快箭,箭雨稍停后,,一群蒙面的黑衣人紧接着手持大刀进入房内,举刀齐看向床塌,登时被褥里的棉絮,在荧荧烛光下四处飞扬。 当烛光反射的灿白刀光照亮了厢房,坐在厢房对面另一座楼房顶上的冉西亭,一手紧握着顾长空的臂膀免得掉下屋檐,一边抹去头上的大汗。 “果然是刺客……”幸好玄玉机灵,早发觉这座客栈不对劲,不然这下就惨了。 顾长空也忍不住咽了咽唾沫,“要是我还躺在那张床上的话,只怕我现下不是已被插成了箭猪,就是被剁成了人肉块……” “咱们运气好,事先有人向咱们通风报信。”凉凉待在檐上看戏的玄玉,笑笑地抚着下颔。 冉西亭直搔着发,“那位有先见之明的高人到底是谁呀?”到底是这么好心救他们一命啊? “说不定……”想得比较多的顾长空,不禁要怀疑,“玄玉,你想哪个替咱们通风报信的,会不会就是谋刺的主谋?” “倘若他要谋刺咱们,又何需多此一举?”玄玉倒不这么认为,在檐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衫,“走吧,这里不安全。”再过不久,那些扑了空的刺客们,恐怕就会把整座客栈翻过来了。 顾长空没好气的问:“整座客栈全是刺客,能走去哪?咱们就连客栈大门都走不出去!”瞧瞧下头等着宰他们的人有多少啊?恐怕就连只蚊子也飞不出去。 “谁说的?”脸上一派从容的玄玉,不以为意地咧嘴一笑,随后一马当先越下房顶,顾长空看了,也只好背着半点工夫也不懂的冉西亭跟着一块跃下。 藏身在院中树与假山间走了一阵后,整座客栈里里外外四处皆是一手高举着火炬,一手端着利器在寻找他们的蒙面黑衣人,而客栈的两处出口,也皆被堵住,无路可走的顾长空,翻着白眼问着在前面带路的玄玉。 “好了,现下要往哪里走?” “那里。”放低了音量的玄玉,在院中找到了一口水井后,抬手一指。 “水井?”在他身后的一干人等,先是瞧了瞧那口井,而后又面面相虚,。来到井边的玄玉,微笑地探首看向井中。 “这就是映月。”唯有水才能映月,而在这座客栈里,能够映出皎月的地方,就只有这口井了。 随着他一道去看,不明所以的顾长空与冉西亭,皆不约而同的张大了嘴巴,“枯井?” “快走吧,追上来了。”在院中的火光逐渐朝他们这边来时,玄玉先是命几名亲卫跃下枯井,又支使了其它几名亲卫去办他所交代的事,然后推着犹豫不决的冉西亭。 “玄玉,我……”低首看着那极深的枯井,一把年纪的冉西亭告饶的向他摇首。 “长空,你背二叔先下去。”玄玉以肘重重撞了以下仍在发呆的顾长空。 顾长空微一颔首,转身背起冉西亭,在前头几名亲卫下方朝上扬手示意安全后,立即也跟着跃入井中。 悉洗索索的脚步声,飞快的将院中包围,站在原处等亲卫归来的的玄玉,当灿烧的火炬照映上他的面颊时,他慢条斯理地一手按向腰间所配的飞景,剑未出鞘,一具魁伟的背影随即出现在他的面前以背向他,玄玉当下一愕,颇讶异地看着这名肩上扛了一丙巨剑的高壮大汉,在下一刻剑锋出鞘后,二话不说地即冲向那些想围堵他的刺客。 扰攘尖锐的金鸣声,震天呼啸,乱仗中,倚在井畔的局外人玄玉,并没有闪躲走避,他知识淡淡的啾看着这名对他伸援手的陌生客,并钦佩于如此身手。当激战的汉子将院中的刺客收拾大半后,突地将剑往地上一插,以力拔山河之势,两手举起院中数来不知有几百斤的的大石,奋力地掷向后院院口以堵住出路,阻止客栈里其它刺客继续朝这方面聚集。 在欣赏过汉子的过人之勇之余,一心二用的玄玉,转首客栈后的厨房。 被派去的亲信门,在厨房外面四处加架了柴薪,并留有余火的炉灶里添了油后,舔了油水的火苗迅速燎窜而起,并开始四下蔓延。炸掀了厨房的屋瓦,卷肆的浓烟烈火,一如腾上夜宵的火龙,直攀天际。 暗夜里的一道蓬火,在急来的西风助长下熊熊壮大,不久,客栈与街坊被巨声惊醒的众人,有的惊慌躁嚷,有的急于取来街边井水之谁救火,转眼间,静夜宛若闹市,一派沸沸扬扬。 骚动中,趁乱走避的亲卫们赶回玄玉的身边,已准备跃下枯井的玄玉,笑看那名为他们抵挡刺客,剑起剑落间矫若游龙的汉子一眼,而感觉似乎有人在注视着他的汉子,也蓦然回首一望,而后微偏着头示意,这里只有他一人对付这些刺客即绰绰有余,要玄玉快走。 会意的玄玉,马上转身朝跑来的亲卫们扬手。 “这里留给他断后,你们同我一道走!” 话一说完,玄玉立即跃下枯井,两足方沾地,等在下头手举火把的顾长空,立即朝他招招手。 “这是……”抬首看去的玄玉,有些意外的张大了眼。 在井底的一角,有一个洞,走入洞口后进入眼中的即是窄小曲折的甬道。玄玉走入道中,以指覆上道旁的黄泥,指梢下的黄泥土犹未干,看来是新挖不久,也可能是那位通风报讯者,在知道他们将会有后,所以才急忙为他们挖出这条逃生地道。 “这条地道通到哪?”等着他的顾长空弯低了身子,边问边举炬看了看长的不见底的通道。 “走了不就知道了?”来之则安之的玄玉,在后头的亲卫也跟上来后,派一半亲卫前行导路,另一半在他们后头押护。 屈弯着身子在地道中迂回了一阵,原是平淡的地道,地势逐渐向上倾斜,爬上了斜坡后,拨开洞口处一蕞蕞掩饰的长草,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当空一轮皎皎明月。 “总算出来了……”喘着气的冉西亭,边袖拭着额际的汗珠,边回头打量他们究竟在地下走了多远。 回首这么一看,才赫然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商家酒楼密集的大街。来到了城外,由这看去,在远处城市里,,焰光通亮,点点火星在西风中款款飘飞。 一出地道即发现情况不对的玄玉,二话不说地指示亲卫亮出刀剑。 他直盯着前方树里的人影,“长空,你护着二叔退到后头去。” “连这也有?”甚是不耐烦的长空,毛火的将冉西亭拉到一旁的草堆里避着。 玄玉冷冷淡述,“我忘了告诉你,这整座县里都有要杀咱们的刺客。”据他昨日派出的亲信打探,这整座城虽距洛阳犹远,但这邻县的县令,却是洛阳太守的亲堂弟…… “慢着,有人来了。”就在玄玉也打算加入那些亲卫准备与来者厮杀一番时,顾长空忙不迭地拉住他,抬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转首看去,就着远处火光的光影,可看出那名来者既是方才护着他们离开的汉子。玄玉一语不发,静看着飞奔而来的汉子,正施展上乘的轻功,以足轻踏着秋草草尖跃踏草原,直杀那些又再次挡住了他们去路的刺客们。 “玄玉,那人是是谁?”愣愣瞧着替他们打退的不速之客,顾长空纳闷地拉着他的衣服。 “不知道。”玄玉半挑着剑眉,“但应可确定,是友不是敌。” 冷眼旁观了一阵后,对那名汉子甚是放心的玄玉召回亲卫,看了远在树林外的管道一眼,在转首看向枯木横陈的树林,在心中思索了半晌,毅然下了决定。 “走吧?”他拉着他们走向树林里的小道,不打算继续走官道再为他们添来更多擅自与他们同行的不速之客。 “上哪?”不明所以的两人,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旁问。 “赶路。”他一步一步地踩在林间的枯叶上,“这座县城不能再待了,咱们得在发生更多意外前,早点抵达洛阳。” 一张黄色的圆形纸钱经风儿轻刮,乘着风势飘过众人的脚跟,来到顾长空的鞋前,连绵不断的木鱼与摇铃声,拌杂着喃喃颂经声也一道随着风儿,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啧!”满心不悦地顾长空撇了撇嘴角,无计可施看向四周挤的人山人海看出殡的民众。 顶着飒冷的秋风,被民众困挤在街道旁人群中的玄玉一行人,原本疾快赶路的速度,在进了这座城镇后,不得不被巧撞上的出殡丧家给拖延了下来。“好盛大的排场……”冉西亭边看着队伍庞大的丧家,边张望四下前来围观的民众,感觉好象是整座城镇的人都挤来道旁送那位死者一程了。 然而也困在人群中动弹不得的玄玉却不做此想。 他冷眼静观着远处道上的丧家,手摇法器的姿势不对倒也罢了,和尚口中所念的经文全是瞎扯一通也算了,行中扶灵的孝子孝女们,的确是哭得如此哀伤凄切,但他们的脸上,却找不出一丝泪痕。 他再转首看向灵柩后头的丧家队伍,发现那里头有男有女,就是无老无幼,且每一位送葬的孝家,虽说一身的白色宽大的孝服已将他们的面容和身子遮掩去了不少,但他们那身型,也未免较常人魁梧了许多。 “咱们快走!”猛然明白其中有诈的玄玉,二话不说地拉着他们想快些挤出人群。 也知状况有异的顾长空,却将拇指往旁一歪,“恐怕来不及了。” 玄玉缓缓移过眼瞳,冷然注视着那些混在人群中。打扮有如乞丐。但却不至于手拿打狗棒,还在破衫里藏着刀剑的那群人,正与送殡队伍中脱队的孝家们,一前一后地朝他们包围过来,而处于围观的百姓里,也有不少冒充的群众。 “这回就有你护着二叔,前头那些人有我来打发。”早就想发泄一下心中怒气的顾长空,摩拳擦掌地挽起衣袖。 玄玉不可置否地睨了他一眼,“你自个儿小心点。” “知道了。”咧嘴直笑的顾长空,伸手朝他挥了挥,解下束在腰际的长鞭后,立即拔地而起,以疾快的步子踩过前头人群的头顶借道,在一落地后,,一记飞鞭登时甩出,直扑一名亮出刀器朝他冲来的孝家。 就在长空使出看家本领大展雄威之时,在玄玉指挥下,部分亲卫已先一步去打发后面的那群乞丐,而待在原地护卫玄玉的亲卫们,已在人群纷纷散开时,与本是混杂在人群里的刺客们交起手来。 当一名百姓打扮的大汉偷偷潜至玄玉近处时,冉西亭忍不住出声警告,“玄玉,当心你身后!” 放扬剑回首的玄玉,未及举剑,已来到他面前的刀锋嗖地遭人一挡一格,逼得刺客大大震退了两步,玄玉定眼一看,出手救他的人,那身型,以及手上那丙招人注目的巨剑,,马上就让他一眼就认出这人是那夜里连救他两回的汉子。 一人进退来者的汉子,在打发了人群中的刺客后,回首瞟了玄玉一眼,而后大步大步地朝玄玉走来,护在玄玉身旁的亲卫们见了。连忙上前亮出长剑护主。 “慢。”在他们准备与汉子动手前,玄玉抬起一掌制止,两眼格外留心的瞧着那名紧盯着他的汉子。 被盯着瞧的汉子,只是朝他微微一颔首,而后侧过头,示意他们跟着他走。 明白过来的玄玉,马上往后头交代,“去知会楚郡王一声,叫他立刻赶过来与我们回会合。” “是。”亲卫听了,立即衔命而去 “二叔无恙吧?”玄玉一掌扶过冉西亭,眼看秋风刮人面得厉害,他关心地再将自己身上的外麾披至冉西亭的身上。 “我没事。”冉西亭一手按着他,两眼微微的看向那个站在原处等他们的汉子,“玄玉,那个大汉,是不是前些天夜里救咱们一命的哪个人?” “应该是。”他淡淡的应着,抬首一见顾长空已赶至,他又扶着冉西亭往前走,“二叔,又要劳累您了,咱们得起程了。” “咱们又要上哪?”连接着数日马不停蹄的冉西亭,蹙着半花的眉,不知道这一回又得急急赶至哪儿躲掉一劫。 “这就要问那个引路人了。”玄玉只是以下巴撇向那个等着他们的大汉,在心中也很好奇,这位总是在半路杀出的好汉,究竟想带他去见何方神圣。 第三章 自救了后,就跟着领路的汉子一道走的玄玉,他没想过他所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深宅大院,也不是官派豪宅,当然不会是什么武林高手的居处,而是一座位于深山里的小小山神庙。 而他所要见的神秘幕后主使人,在这清风凄凄的夜深时分,点亮了庙内的烛火,在他们又累又渴的一行人方抵达时,即踏出庙门迎接。 “小人袁天印,参见王爷。”等在庙里的袁天印,在他一步入庙内后即弯身一揖。 “免。”他随口应到,两眼直打量起这位陌生人。 眼前约莫三十的书生,面貌温文儒雅,身子也显得单薄,就外观看来,是个十足十的文人,但他的那双眼,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敏锐和鬼气,尤其他还在嘴角噙了意义抹自信从容的笑意,让人一看即知,这绝不会只是个乡野俗地里的夫子,或是寒窗里捧卷苦读的书生。玄玉再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那名汉子,马上明白,眼前之人,决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 “他是你派来的?”玄玉两眼朝他身后领路的大汉一瞥。 “正是。”袁天印带笑的介绍,“他名唤唐旭。” 玄玉随即朝他抱拳以谢,“多亏壮士伸予援手相助,小王在此谢过。” 名唤堂旭的那名汉子,只是草草的点了个头,也不回话,将脚步退至袁天印身后更远处,两眼警戒的瞟向窗外。 “着桌酒宴,是为小王设的?”看完庙内摆设好一桌的菜色,也数过一回桌上的酒杯数后,玄玉大方的问。 袁天印熟络地邀请他入席,“两位王爷与郡王若不嫌弃酒菜寒酸,何不坐下共饮一盅?” 冉西亭只是顾长空相视一眼闷不吭声地齐转首看向玄玉,而受邀的玄玉,马上大方的入座。 “那小王就不客气了。” 既然都有玄玉领头了,累了一日的冉西亭与顾长空,随之纷纷跟进,饿了一日的他们,顾不得体不体面,也不等主人劝菜,就急着先祭一祭空了许久的五脏庙,然而就在他们一饱口腹之欲之时,身在席中没有动筷的玄玉,只是一径的瞅着看着殷勤为他们斟酒添菜的主人袁天印。 总算是招呼完毕坐下来的袁天印,并没有回避玄玉审看的目光,只是举杯对他笑道。 “不知王爷……”拉长了音调的袁天印,朗眉一挑,“此行是否要到洛阳就任?” “怎么,你也听到风声了?”暗自在心底防人的玄玉,只是一笑带过。 “是,或否?”没得到答案的袁天印,却忽然面色一厉,没打算和他打太极。 玄玉怔了怔,一顿,“是的。” 听了后又突的换过脸色的袁天印,边笑边兀自点头颔首,在想了想后,缓缓拉开手中|奇*_*书^_^网|绘有一条黑龙的纸扇,持扇轻摇。 “圣上若要让王爷有番历练,洛阳的确是个理想的地方。”表面不动声色的袁天印,刻意说得话中有话,“而太子,若是想未雨绸缪,洛阳,也的确是个打发的好地方。” 话意听得分明,也着实觉得刺耳的玄玉,心头宛如突遭根粗绳渐渐收捆,猛地一收紧。令他的亮眉微微朝眉心聚拢。 “未雨绸缪,是什么意思”发觉太低估对方的玄玉,面上还是带着笑,话中退了数步,半懵半假地问。 “王爷又何需多此一问?”袁天印反而好笑地睨他一眼,“这四字,你我应当心知肚明才是。这个被指派洛阳的齐王骨子里哪里会只是个没半点心机的草包?虽说他的年纪的确不大,但相信圣上和太子在暗地里玩的花样,他应当比任何人都明白才是。玄玉那只持杯的手突地收紧,而袁天印的反应,只是好整以暇地低首饮了一口美酒。 被说中了? 还是最刻意想掩藏的,突然遭个外人看穿,以致一时之间无地可掩,乱了阵脚? 玄玉勉力定下心神,松开指节,缓目迎上袁天印,以截然不同的目光重新审视着他。 “他们在说些什么?”在一室气氛忽地冷清下来时,顾长空挨着傍着冉西亭,悄声地咬一耳朵。 “我怎么知道?”只知道玄玉似乎在隐忍着什么的冉西亭,总觉得这两人在话里高来高去的,且那名袁天印所说的,似乎正巧踩着了玄玉心头的某处。 “说说你救我的目的吧。”深吐一口气的玄玉,不动声色地继续掂量起眼前人的斤两。 “不瞒王爷,小人以相命之术营生,王爷是龙是凤,虾仁一看便知。‘袁天印突地将扇一合,将扇搁在桌上。两手肘撑于桌面,十指交握,面色严峻地望着他。 “哦?”他倒要请教请教,‘那依你看,我是何物?“ “匣中之龙。” 匣中之龙,因不得志,因困,因有志难伸,故在匣中低声长吟,动作频频,渴盼能脱离眼前的束缚,飞上青霄。 面带精光的袁天印,有过烧红的烛火,在烛下深深凝望着玄玉那张天庭饱满,口鼻高正的脸庞,剑眉下,那双炯锐有神的双目虽偶被长睫掩盖了下来,但隐约仍可看出,他那眼中深含着不可摧折的意志。愈是细看,袁天印愈是觉得,眼前这名新帝之子。目光虽是含敛,举止形态也不显大气,更无皇家中人的骄傲之态,给人的感觉,就是很“安全‘,但就是安全的太过了,反让识人无数的袁天印,更家看清了藏在他身后那些极不安全,蠢蠢欲动之物。 那叫野心。 之所以会觉得他急欲所动,无法安然定于一位,是因他根本就不象个尾随在人后听从他人之令的人,他该是个站在万众前方,一呼百应之首,而不该是个徒怀凌云壮志,却只能做个被迫入匣捆束的蛟龙。 听完他那脱口的四字,不可否认的,玄玉的心房,因他,的确是掀起了丝丝波澜,但他很快即压下,面容仍保持风平浪静。 “有意思。”玄玉淡淡的应着,先是为他斟了一杯酒,在为自己手边的空杯填满。 察觉玄玉斟酒的先后与动作,不仅恭谨,且甚懂师徒辈分之礼,在杯中只斟七分满,并以侍奉之姿将酒杯端敬地推上前予他。眼中带着欣赏的袁天印,霎时已在心中有了几分笃定,这位齐王玄玉,就是他要找之人。 他马上捉住机会,“恕小人斗胆,有句话,小人非得问问王爷。” “说。”早就等着他腹里文章的玄玉,拉长了双耳,就待他一开金口。 开门见山的袁天印,一语即中的,“王爷可想为圣上定天下?” 举杯欲饮的玄玉,握杯的手顿了顿,覆而仰首一口饮下。 “说下去。”将喝空的酒杯搁在桌上后,脸上找不着半分笑意的玄玉,黑眸直瞠望向袁天印。 “王爷若想为圣上定天下,王爷身边,就该有点本钱才是,最起码,能用的能手就该添上几个。”他撇了四下跟着玄玉的人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嘲弄,也带点傲然。 这么自傲? 但自傲之人,必有着能以自傲处事之处。 “连番救我两回,你就是想向我证明你的能耐?”自他的话路,已经揣摩出个大概的玄玉,淡淡说出他的行事目的,“可我怎知道你这不是不请自来的,会是我日后的能手?” 袁天印也不家掩饰,“两回虎口余生,小人证明的还不够吗?” 既他都这般痛快,在僵持下去一探虚实,似乎就太不上道了,玄玉坐正了身子,“说吧,你要什么?” “小人不要金银财宝,更不要高官厚禄,小人只要王爷给我一个承诺。”也不再拐着弯的袁天印。老实不客气地道出他的条件。 他的眉心一敛,“承诺?”怎么,说不得,是想用在日后敲诈?还是想当成王牌? 袁天印两手朝他深深一楫,“待王爷大业已成之日,小人所求之愿,王爷不可拒绝。” “你有何心愿?” “现在还不是时候,日后,小人定当告知。”然而袁天印淡淡轻扇着手中墨扇,并不急于给他答案。昏黄的烛火下,玄玉的面容,因风摇焰而有些看不清,但在他的眼中,却清晰的映着袁天印那张自信饱满的脸庞。 在庙内失去了交谈的人语后,一室诡异的沉默,持续了许久许久。 就在众人都等不下去之时,在玄玉的唇边,忽地漾出了笑意,他激赏的迎向袁天印等待的目光。 “好,我答应你。”他一口允诺下来。 “什么?”同样身为座上客的冉西亭与顾长空,不约而同地惊叫出声。 “另外,小人还有一事相求。”没搭理一旁干扰的袁天印,眼中只有玄玉一人。 “何事?”玄玉不意外地问,仰首饮进一杯酒。 早就盘算好袁天印不慌不忙地再为自己图个名分,“小人目前不在宫门身无官职,日后行事恐将诸多不便,依我看,王爷不如就为我挣个差使,这样一来,日后我跟在王爷身边。也才名正言顺。” “你想当什么?”同时也在心中思考着这问题的玄玉,短时间内思索不出个好职位后,干脆就由他自个儿来做主。 袁天印慢条斯理地吐出一个字,“傅。” “王傅?”他一手抚着下颔,“你可有考取过功名?”若是没个功名底子,只怕王傅着一职,不是他想当就能当的。 “袁某不才,曾在前朝以一篇拙文挣来个状元。”难得把自己抖出来的袁天印,表情颇为惭愧地向他颔首。心底霎时有如拨云见月的玄玉,举起酒杯含笑的朝他一敬, “你上任了。” “你就这样让他拜师?” 坐在摇摇晃晃的车辇中,隔着车窗两眼直视着邻车许久顾长空,一手放下厚重的窗布,回首看着坐在车中手捧经书的冉西亭。 “不然呢?”埋首在书里的冉西亭应了应。 “二叔,这样真的好吗?”心底还是防得紧的顾长空不禁要忧虑,“那个袁天印的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咱们可以信任他吗?” 自那晚玄玉在袁天印的要求下,对袁天印得完拜师大礼后,这对师徒俩就开始行影不离,就连乘车也都共乘一车,每回看向他们,不是见他们师徒俩在对奕,就是在说些任谁也听不懂的明来暗去的话。还有,那个袁天印带来大汉堂旭,打从第一眼见到他起,就从没听他自口中蹦出个字过,简直就是沉默寡言到了极点,要不是袁天印说过那家伙只是不爱说话,他们还真以为那个叫堂旭真是个天生的哑子。 “玄玉说行就行了。”素来就很相信玄玉的冉西亭,边说又边将手中的书本翻了页。 他没好气地翻着白眼,“你也未免太相信他了吧。。。。。。”玄玉也才不过十九,而这个四十有余的冉西亭,却是对玄玉言听计从,这情况是不是有点本未倒置了? 座下的车轮,此时突地辗过硬石,使得车身大大颠踬了一下,被震得东倒西歪的冉西亭,经顾长空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坐好后,也学顾长空掀起窗布,看了眼走在一旁的邻车。 “放心吧,玄玉这孩子做事向来就有他的主张,既然他会拜袁天印为王傅,那便定是有着他的道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玄玉既觉得袁天印可用,那么他们这些身边的人,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二叔。。。。。。”顾长空嘴里拖着长长的叹息。 “到洛阳的外郭城了。”一径看向窗外的冉西亭,两眉忽地皱紧。 “怎么了?”顾长空连忙也挤到窗边一探究竟。 他一手指向过于冷清的外头,“情况不对。” “怎么半个人也没有?”顾长空也讶然地瞪大了眼,“接驾的人呢?”按理说,洛阳从官员,应当在他们抵达洛阳的外郭城之前,就该在西门的次北西门前列队迎驾,可怎么外头,不但半个官员也无,就连百姓也没见着一个? 带着满腹的不解,在明德门前下了车辇的顾长空与冉西亭,不明究里地球首看着四下好一会儿,始终也没见着在他们意料中应当出面来迎接他们的洛阳官员,他们不解地转首,就看也下了车的玄玉,正面无表情的仰首眺望深深紧闭的西阳门,而在他身后的袁天印,则是兴味盎然地轻摇着墨扇。 冉西亭忙不迭地走至他们身旁提醒。 “玄玉,你是不是事前忘了要知会洛阳太守一声?”说不定就是因他们一路上为了躲避那些想行刺的人,所以行踪隐密,才让洛阳太守没接到消息。 “我早派人知会过了。”脸上表情完全看不出阴晴的玄玉,两眼直定在城门上方正在嘻嘻闹闹的守城护军身上。 冉西亭登时攒紧了一张脸,“那。。。。。。” “没人接驾那就算了。”满肚闷火的顾长空,不是滋味地指着明德,“哪,你们倒是说说,这座城门是怎么回事?”关得紧紧的,里头的人是不想让他们进城,还是故意想尝他们一记闭门羹不成? 在心底辗想了半晌后,玄玉朝身后的亲卫统领弹弹指示意。 “洛阳总管齐王驾到!”亲卫统领立即往前一站,扯大了洪亮的嗓门朝城门上的守城护军大嚷。 位在西阳城上头的几名守城护军,只是拨空瞧了底下的人一眼,又继续在上头打浑说起笑说来。 “洛阳总管齐王驾到,开门!”这一回亲卫统领更加奋力扬高了声量,并因大吼而嚷得满面通红。 “什么洛阳总管?”一名军卫嗤之以鼻地哼了哼,脸上犹嘻嘻哈哈的,“咱们只知洛阳有洛阳太守,可不知有什么总管!” 亲卫统领怒声一斥,“放肆!” “哼!”上头的军卫只是笑挑着眉,“也不瞧瞧你是站在谁的地头上,究竟放肆的是你还是我?” 不动声色的玄玉,再次朝身后勾勾指,副官立即取来仔细保管的圣谕,两手捧至亲卫统领的身边。 “圣谕在此,现在骊上为齐王打开城门!” “圣谕?”城上的军卫听了,好似听了什么笑话般地笑成一堆,末了,又朝他们摆摆手,“待我向我家主子请示过了再说吧!” “什么浑话,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怒火中的顾长空边说边挽起衣袖,“你们。。。。。。” 玄玉一掌按下他,“打狗也要看主人。” “可是他们也未免太——”兀自不满嚷嚷的顾长空,话还没说完,就遭玄玉以凌厉的两眼一瞪,霎时他赶紧闭上了嘴。 “别说了。”玄玉深吸了口气,“一个字都别再说。” “玄玉,现下咱们怎么办?”挨站至他身边的冉西亭,小声地在他耳边问。 硬是沈住气的玄玉,一把握紧了拳心,“就等他们去请示。” “啊?”冉西亭傻愣当场,“要等?”他有没有说错?他可是洛阳最在的官,而他即得拉下身段。。。。。。低声下气的等下头的人来替他开门? “等。”他再次重复,两眼灼灼瞪向城上的守城护军。 始终站在玄玉身后的袁天印,在看了玄玉的反应与决定后,甚感欣慰地一笑,而后边摇着墨扇边踱回车辇,就等着看接下来玄玉将如何应付将发生之事。 *********** 一座空宅。 在城外捱站了一个晌午后,姗姗来迟替他们开城门的,不是地方官洛阳太守康定宴,而是洛阳太守的上司,权掌河南府的郡令程兆翼来迎他们入城。在入了城后,玄玉打算先去见见那个竟头胆不来接驾地康定宴,可程兆翼即推说康定宴日前得了风寒,目前仍在病中无法见客,保领他们到他郡令府府上坐了一阵,而后便差人带他们来到为他们安排好的洛阳总管府内,说是先让舟车劳顿的他们稍事休息一番,改日再为他们安排与康定宴见面之事。 但他们万万没想一到,此刻摆在他们眼前的洛阳总管府,外观虽然是华美,但骨子里即是名符其实的空宅一座,不但府宅内遍草丛生,窗棂纸片残破无数,就连屋瓦也掀起了几处要见头上青天,更过份的是,府中不但半个府役家仆也无,就连家俱也空空如也。 “欺人太甚。。。。。。”咬牙切齿的顾长空,想起那些让他们进城卫兵那时目中无人的嘴脸,再回想起梁申甫那副瞧不起人的模样,以及眼前空无一物的景况后,就恨得牙痒痒。 冉西亭没想到他们会做得那么绝,“居然就连张椅凳也不留给咱们。。。。。。” “来人。”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玄玉,马上朝身后吩咐,“立即将府务整顿好,并派人去买齐府内所需用品,天黑前若是买不齐,也务必要想法子将宝亲王安顿好。” “是。”得令的亲卫统领,忙支使着下头的人去办。 发派完底下人后,玄玉宅中在大厅走了一阵,四下审看了一会后,亲自关起能用的窗扇以抵飒冷的西风,命人清出一块干净之处,忙扶着冉西亭度地而坐。 冉西亭按着他的臂膀,“玄玉。。。。。。” “看样子,得暂时委屈二叔了,不过二叔放心,这景况不会太久的。”扶他在地上坐下后,满面歉意的玄玉拍拍他的肩轻声安慰。 “不会太久?”一肚子怒气无处可泄的顾长空跟在他的后头直数落,“你是没瞧见他们对待咱们的方式吗?难道你还嫌他们不够猖狂?” 没把他的话听进耳的玄玉,自顾自地迎来让在外头的袁天印后,也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给他。 “也得请师傅屈就一下了。” “王爷不需为我担心。”过惯市井生活,随处皆可安的袁天印,笑笑地抬起一掌。 玄玉转眼看了仍在厅里蹦蹦跳跳的顾长空一会后,回来头来端谨地向袁天印请示。 “眼下的情况,不知师傅有休高见?” “只有一字。”袁天印只是朝他亮出一指。 霎时厅内所有的人全都聚到袁天印的身边,纷纷拉长了耳,就盼能听到什么能救他们于些窘况的金玉良言。 “忍。”他愉快轻吐。 “忍?”顾长空当下双哇啦啦地扯大了嗓门,“这口鸟气教咱们怎样呓得下去?” “忍。”笑咪咪的袁天印有耐性地再次重复。 “长空。”有些不耐的玄玉,冷眼往旁一瞟,“你若是闲着,就在府里绕个几圈,看看府里需要些什么东西,列张清单好让亲卫们去买。” “但——”气得额上青筋直浮的顾长空还想说些什么。 “走吧。”看不过去的冉西亭干脆拉着他走。 “我到院里走走。”他们两人一出厅门,细心的袁天印随即也托了个借口出去,把厅里留他一人静心思考。 “嗯。”玄玉点了点头,心底直在想着那个忍字的字义。 忍? 这忍字,是该忍洛阳从官,抑或是忍他自己? 伸手推开窗的玄玉,望着园中遍生的杂草,在秋风的吹拂下,凋萎枯黄,满径残叶。 要对付这些洛阳官员,若他抬出身份来,的确,是可以压住那些对他不敬、也摆明了要跟他过不去的洛阳从官,但做得太绝,又怕那些前朝遗臣们以及居住在洛阳里头的异姓王,将会在不满他之余,找个名目合力对付他,并藉此与朝廷抗衡,更甚者,或许他们还会联合起兵谋反,因此,以目前形势来判断,高压,绝非良策。 既是不能高压,那也只能怀柔。但,该怎样怀柔才能让洛阳从官不会把把给踩在脚底,又不会将他给视为眼中钉?关于这一点,他得好好想想、得从长计议,免得一个不妥,那么他就连在洛阳的立足之地都将不稳。 袁天印说得没错,在他想出个怀柔对策之前,眼下的一切,虽是令人呓下梗在喉间的这口气,但目前,也唯有忍这一字可行。走在庭间漫步的袁天印,透过园中的枯木草叶,两眼守放在玄玉那张思索的脸庞上,他笑了笑,转身朝园中另一个方向走去,但未走几步,另一阵步伐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回首一看,向来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堂旭,正伸了手朝他递来一张字条,在堂旭的另一手里,正捉着一只信鸽。 摊开小字条的袁天印,在阅完上头所写的后,忽地觉得,这座洛阳城,在玄玉抵达后,日后,恐将变得更加热闹。 *********** 由洛阳早宫城大业殿改建为总管大堂的大党内,在这日,河南府内各职员,在河南郡令令下,齐聚大堂之上参见新任洛阳总管齐王玄玉。 安安静静的殿堂内,无人出声,坐在大堂案内的玄玉,在听完治下各官员的简报后,冷肃着一张脸,两指不断翻阅着案上呈来的公折,其它前来的官员们,则是静立在堂两侧,个个神态清闲从容,与玄玉形成了强列的对比。 翻折的两指突地一顿,埋道阅折的玄玉缓缓抬头来,一手阅上折子将它举起。 “这是什么?” 堂上所有官员,经他一问,随即不约而同地私下交会了一下眼神,而后有默契地噤声保持沉默。 “这何河南府不上税?”拎着折子的玄玉,首先就向将两眼射向总管河南府财税之务的户都司大人梁申甫,“梁大人,你倒是说说。” 有备而来的梁申甫,不慌不忙地将两手往前一揖。 “回王爷,不是不上税,而是无税可上。” “哦?”玄玉懒声一应,“说清楚。” “河南府闹旱,已有三年之久,百姓无税可交,河南府自然无税可上贡朝廷。”早就与所有官员套好招的梁申甫,答来流畅无疑。 “闹旱?怎么在我到任之前无人知会我此事?”颇为惊讶的玄玉,又将两眼一转,目光直落在程兆翼身上,“程大人,你身为河南郡令,你又怎么不向朝廷上折禀奏这事?” 就连揖手作恭都懒得做的程兆翼,边剔着手指指缝间的污垢,边漫不经心地应着。 “下官的折子是上奏朝廷了,但那是在三年之前,当今圣上御极不过二月有余,时移事易,许多前朝旧事圣上尚不及处理,下官怎知朝廷那方面是如何交待王爷的?” “大胆!”坐在一旁的顾长空,头一个看不过去他那目中无人的傲慢之状,但坐在案内的玄玉只是朝他摆摆手。 “康大人。”重新在案内坐正后,玄玉交握着十指,再把问题指向另一个也该负责的人,“河南府闹旱既已有三年,你身为洛阳太守,洛阳官仓归你治下,你可有开官仓派粮救济百姓?” 年过四十,仪态稳重持成的康定宴,先是慢条斯理地朝玄玉恭身一揖,而后徐徐缓缓地应道。 “回王爷,洛阳官仓早已无一米一栗。” “你说什么?面色微变的玄玉,交握的指掌忍不住收紧了些。 康定宴大方地仰首朝他一望,不介意再把话说一回,“洛阳官仓无粮。 就在康定宴话一出口后,堂上其分官员,唇边纷纷扬起笑意,而有恃无恐的康定宴,则是将腰杆挺得更直。坐在堂上将他们一举一动都看在眼底的玄玉,马上回想那日要入城之时,城上军卫所说的话,半晌,思索出个端倪的玄玉,总算是明白了眼前洛阳城的状况。 搞了半天,前头那两个答话的,不过是在洛阳城中看人眼色的,虽然程兆翼身为河南府之长,但在这座洛阳城真正为首的,即是这个手握钱粮的洛阳太守康定宴。 他不急不徐地再问:“洛阳官仓含嘉仓,粮窖数百座,储粮可达数百万石,按理,这足以让洛阳百姓饱食十年有余,而你却告诉我,官仓无粮? 康定宴仍是一派从容,“事实如此,官仓的确无粮。” “为何无粮?” 他又答道:“回王爷,早在下官到任之前,含嘉仓里的官粮本就只剩百万石,这些年来闹旱,临近各州各县都向洛阳求援讨粮,洛阳含嘉仓身为国家官仓,没理由不给,因此几年下来,含嘉仓内早已无粮。” 玄玉忍不住要问:“那么现下百姓们的吃食都打哪来的?”没道理,既然闹旱又仓是无粮,那他这个洛阳太守又是怎么能够让洛阳城不出半个饥民? “回王爷,那些都是由下官一手张罗的。”康定宴得意地向他使了个眼色,“下官自掏腰包买粮济民已两年有余。” 明白他眼神的玄玉,面色无改地接下他的暗杠。 哼,没追究他官仓无粮之罪,他倒邀起功来了? “即便眼下的米粮都是由你张罗的,那也只能救一时燃眉之急。”玄玉干脆顺着他的话锋打蛇随棍了,“官仓无粮这事,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岂料康定宴却是推行一干二净,“王爷,你这话问反了,你是洛阳总管,权掌整座河南府,治权远在河南郡令之上,而下官不过只是河南郡令之下的一名太守,下官以为,应当是下官问王爷一句,王爷你打算拿会河南府百姓怎办才是!” 当下面色转为铁青的玄玉,两眼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堂上推他入套的康定宴,而康定宴,即是好整以暇地摸拈着自己所蓄的长须,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隔着堂帘,站在内堂将外头听得一清二楚的袁天印,反应只是冷笑地扬了扬嘴角,而后走至内堂的案上振笔书了两封短笺。 推开窗棂分送两只信鸽一东一西振翅远逸后,将两手扳在身后的袁天印,又再次踱回案内,自袖中取出一本小册,提笔在上头以红墨勾点了几个人名。 第四章 “这分明就是要咱们!”一手抓着清单的顾长空,气忿难平地两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查出来了?”埋首在案内的玄玉,只抬首看了一眼,又继续看着他手是的公务。 火大的顾长空,一把将调节器查来的清单摊在案面上。 这些天来,被玄玉派去调查完康定宴的身家后,顾长空就咬住康定宴旗下的房产一一清查,可结果却在房产上头一无一所获。但是被玄玉派去暗中调查已经空了的含嘉仓的亲卫,却在其中一座仓里的地窖中,找着了为数不少的官粮,而在那座官仓的外头,不但没有一名官兵守粮,反倒全是康定宴手下的奴仆。 “查了个什么结果?”将公折批到一个段落后,玄玉将手中的笔阁在笔案上。 顾长空将清单往前一推,“你瞧瞧,所剩下的官粮全都在他康定宴手里!” “玄玉,现下百姓报吃的,不是康定宴筹钱买来的,百姓吃的都是官粮。”也已经看过清单的冉西亭,实在没想身为洛阳父母官的康定宴,竟然以这种手段来中饱私囊。 玄玉淡淡轻哼,“康定宴囤官粮买予百姓?”意料之是的事。 “没错!”顾长空边说边移过案上的灯火,照亮了清单后要他也看看,“那老家伙他才不掏腰包,他是拿着官粮去发他的国难财!” 远坐在一旁品酒的袁天印,毫不意外地轻摇着墨扇。 “拿朝廷的米粮赚他自个儿的银子,的确是笔绝佳的无本买卖。” 顾长空不是滋味地看了落井下石的袁天印一眼,而后又回过头来对按兵不动的玄玉大喝。 “走,咱们找他讨粮去!”岂有此理,东西就在他的手中他还睁眼说瞎说?就趁机去找他把账算一算! 玄玉泼了他一盆冷水,“地头是他的,人是他的,你凭什么去讨?” “凭你是他的顶头上司啊!”这还用问? “那你也要看他有没有把我看在眼里。”玄玉早就把康定宴能推托的说词都想过一回了,“还有,那些米粒上头,可有写着官粮二字?他若硬要说那些粮是他自个儿的,你又能耐他如何?” “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的看他变卖官粮发大财?”顾长空一口气把眼下未出现的隐忧也抖出来,“虽然目前整个河南府尚未出现饥民,但总有天康定宴的粮会卖光,百姓也总会有拿不出银子买粮的一日,不快些想想法子,到时该怎么办?难道你要等河南府出现饥民吗?” “依我看,不如。。。。。。咱们将这事奏禀圣上吧。”想了很久,冉西亭还是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成。”玄玉立即回绝。 “为什么?”冉西亭错愕地望着他。 “我是来为父皇解决难题,而不是制造难题的。”一手撑着面颊的玄玉,边思索边以指轻敲着案面。 顾长空忍不住要为冉西亭帮腔,“但这情况你不向朝廷求援,你还能怎办?”整座洛阳城里的官都摆明了要和他们过不去,他们这一伙人在这人单势孤的,不向长安求援,难不成就这样继续被他们一路压着打? 袁天印愉快地笑声又从一旁传来。 “官仓无粮,这只是个开头,往后还有得瞧呢!” 顾长空忍不住再瞪他一眼,“咱们已经够烦了,你就别再说风凉话了好吗?”什么解决的法子没想到一椿,就只会在后头扯后腿,他这王傅是当来干啥的? “只要王爷一日有名无实,那么就一日只是个占了我份的空壳。”也不管顾长空的冷眼一阵一阵,袁天印犹自顾自地说着,“眼前官仓无粮只是个小名目,我相信,日后,洛阳太守会拿更多名目跟咱们斗下去。” “你。。。。。。”很想去把他的嘴巴封上的顾长空,才挽起衣袖,立即就被捉住他腕间的玄玉厉目一瞪。 满面委屈的顾长空只好合上嘴,识相地踱到冉西亭的身边。 “与其治标,倒不如治本。”举杯再饮了一口美酒后,袁天印漫不经心的说着。 玄玉听了,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自案内起身,走至袁天印所会花椅旁隔着小桌坐下。 “依师傅看,我该如何治本?” “同为君下之臣,为巩固旧势,为求上风,也为脸在,太守自然是对王爷百般刁难。”慢条斯理答来的袁天印,在为他分析完局势后,缓缓引出一条明道,“袁某以为,王爷与其日日年年均与太守斗法布阵,倒不如先去拆了太守的后台。” “拆他后台?” “别忘了,洛阳虽不是他的,但人却全是他的,站在他人屋檐下,自是得低头。目前咱们若是想在他胡子上拨毛,别说是不可能了,他若是哼口气,只怕王爷也得因人因势因地而得退让三分。”袁天印说完后懒懒扬眉朝玄玉一望,“既是如此,咱们何不散了他的人、占了他的势、再夺他的地?” “怎么散了他们的人?”不待玄玉开口,顾长空又冲过来头一个抢过话,“全洛阳城哪个官哪个兵不是他们的?”谈何容易?想想康定宴在洛阳经营多少年才有今日的局面,散人、占势、夺地?说得真简单。 觉得已经受够顾长空的玄玉,先是抬手朝冉西亭示意后,冉西亭立即抄起摆放在桌上的经书朝顾长空的额际重重一敲,让他捂着额蹲到一旁凉快去。 “师傅的意思是,我得捉住臣心?”已经捉住他话里意思大概的玄玉,边推敲边问。 “对。”袁天印将扇面一合,将扇直指向他,“但在捉住臣心之前,必先捉住民心!” 玄玉重重一怔,直盯着那柄指着他眉心的墨扇,心中霎时风起云涌。 “该怎么做?”他低下头来思索了半晌后,略带怀疑地再问。 “古人云:”道理之先在乎行教化,老化之先在乎足衣食。‘谁为王道,谁便是主。“靠回椅内的袁天印,举杯啜了口美酒后,淡淡地问:”试问,王道在哪儿呢?“ “百姓心中。”玄玉想也不想地就回答。 “正是。”导入正题的袁天印,再接再厉地为他开悟,“王爷也知,百姓是盲从的,而道理,则是人编的,今日谁势大,谁就说话,百姓了自然低头,不是谁地地位高谁就有理,而是谁站得稳,谁就势稳有理。因此要教化百姓,就得看道理在谁身上,而道理呢,就出在看谁让百姓能吃饱穿暖。” 聆听那字字句句,感觉它们仿佛都敲进心坎里的玄玉,原是有些懵懵未清,尚不能理出个头绪的脑海里,似刮来了阵凉风,将他心底密布的浓云尽皆散去,双眼焕然一亮的他,若有所悟地望着棋高一着的袁天印。 “正所谓衣食父母,谁要能让百姓吃饱,谁就是百姓心中的父母。”见他似乎有些开窍了,袁天印又再继续,“只要捉住了民心,接下来要捉住臣心,那就容易了。” “但太守不肯开仓。”就算他要借花献佛,那也得有来路呀,只要康定宴死咬着粮不放,他打哪来的本钱去对百姓下工夫? 袁天印不以为然的挑挑眉,“天下之大,莫非皇土。王爷要拿自家的东西,还需过问个外人?” “你说什么?”安静了好一会的顾长空,错愕的声调猛然盖过其它人的关话。 袁天印笑摇着墨扇,“楚郡王,官仓里的东西,为谁所有?” “河南府洛阳。”被点到名的顾长空,满脸古怪地应着。 “那洛阳为何人所有?天下,又是谁的?”又拐着弯再问的袁天印,边说边侧过头来观察玄玉脸上的反应。 “自然是圣上。”不知为何要答这些的顾长空,愈想,愈觉得这些话里有圈套。 “这么说来,那。。。。。。”袁天印刻意打长了音调,两眼滴溜溜地打量着他们,“仓里的东西,就不是太守的啰?” 顾长空攒着眉心,“当然不是,那是。。。。。。”这个家伙,还真的在话里下圈套,他该不会是想叫玄玉。。。。。。 “我家的。”未待他说完,已经予塞顿开的玄玉气定神闲地一笑。 见玄玉已然开悟了,袁天印深感满意地点点头。 “慢着,你的意思不会是。。。。。。”慢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话义的顾长空,一手捂着额,愈想愈觉得不对劲,“明的不成,咱们就来暗的?”这是什么王傅呀?居然专教玄玉做这等偷拐抢骗的事。 袁天印耸耸两肩,“那日在堂上,你与王爷都听太守说了,含嘉仓中无粮。既是仓是无粮,那么无论咱们做了什么,自然也未曾自仓是拿走过一米一栗,本来无一物,又何处惹尘埃?”康定宴既然要把话说得那么绝,一点退路也不留,那可就别怪他们让康定宴求仁得仁,就顺了康定宴的心意去搬光他的米粮! 低低的笑意忽地在厅中传扬开来,人人转首看向笑意的来源,只见笑开的玄玉,微抖着两肩,一扫先前的沮丧和郁闷,脸上一派欢欣。 顾长空头皮发麻地看着他的反应。 “玄玉?”不会吧?怎么这小子脸上诡计的笑意,跟那个袁天印的阴险得半斤八两? 待脸上笑意稍微散去后,已经找出法子解决困境的玄玉,轻声朝旁一唤。 “二叔。” “嗯?”冉西亭一孤脸狐疑地走上前。 他想了想就下决定,“我要摆宴,劳你替我张罗一下。” 冉西亭呆愣当声,“摆宴?”人家才集体给他一记下马威而已,他还要把他们再找来一回? “新官上任嘛,自然得应酬一下,总不好失了礼数。”玄玉慢条斯理地搓着两掌,脸上神情倏地变冷,“明晚叫洛阳城里所有官员都到我府里来,谁若不来,就押过来,谁若推病,就派顶轿子去将他扛来。” “洛阳城里所有当官的你都要请?”冉西亭没想到他宴客的名单这么长。 他话中有话地交待,“对,只要是有官职在身的,一个也别漏了。” 冉西亭有些为难地皱眉,“他们肯来吗?”摆个宴去讨好那票人是没问题啦,可那厢愿不愿尝他个面子。。。。。。这就很难说了。 他冷目一瞪,“就算是派兵也要把他们备押过来!” “我知道了。。。。。。”有些被吓着的冉西亭,抖了抖身子。忙不迭地转身出去准备办妥这件事。 顾长空默然地看着翻脸像翻书的玄玉,在下一刻,又笑吟吟地转首向袁天印说起他这个外人完全听不懂的哑迷。 “不知道师傅明晚是否有事要离府?”玄玉朗眉一挑,上上下下地打量起袁天印这号帮忙能手。 没想到他脑筋动这么快的袁天印,意外地怔了半晌后,含笑地向他颔首。 “正巧要出门一趟。” “你要上哪?”还搞不清楚状况的顾长空,不解地看着站起身来伸着懒腰的袁天印。 袁天印将两眼往他一瞥,“楚郡王,太守手里的米粮还剩多少?” 一头雾水的顾长空,忙着去把那张搁在桌上的清单拿过来研究,“所剩不多了。三年下来,那家伙能把几百万石米粮卖得只剩七千石,看样子,他买卖做得挺大的。” “嗯。。。。。。”袁天印一手抚着下颔。 “需要我派人随师傅同行吗?”替袁天印拿来外麾的玄玉,边替他搭上边问。 袁天印有把握地咧出一笑,“这倒不必。” “那么。。。。。。”玄玉感谢地朝他一揖,“还望师傅能在后天天明之前回府。” “袁某,尽快。”给了他一个回复之后,也忙着去办事的袁天印,立即走向厅门。 “长空。”在他走后,玄玉又朝顾长空勾勾指吩咐,“你现在就出城去。” “去哪?” 玄玉想了想,“回长安等着。” “只我一个人回去?”摸不清他葫芦在卖什么药的顾长空,边搔着发边问。 “对。在我派人去接应你前,你别回来。” “回去是没问题,但,我要以什么名目回去?”目前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康定宴的眼下,若是师出无名,只怕会招来康定宴的疑心。 玄玉沉稳地漾出一笑,“纳粮。”既然康定宴执意要在“粮”这一字上头作文章,那他就如法炮制,也给康定宴来一篇道地好文。 “我去打点一下,待会就出城。”见他脸上都写满了把握,相信他的顾长空也没时间问太多了,长腿一跨,也跟着出了厅门。 在厅里的人们都离去了后,坐在椅中的玄玉为自己斟了杯酒,手执酒杯信步走至窗前,扬首看着庭外远处,洛阳诸位官员们那一幢幢盖得富丽堂皇的高楼。 “跟我斗?”他举杯朝外一敬,“我懂的花样,可不比你们少。” *********** 烟狼山。 夕照徘徊在西天尽处,向晚的归鸟伴着凄霞,成行飞过晚秋的山顶。 背对着残阳,走进影深幽暗的山寨厅堂后,山寨头子符青峰自袖中掏出火折子,用力吹出星火点着了一根蜡烛,而后拈着一封刚收到的短笺,就着那根微弱的灯火在灯下他细阅读,半晌,他的面色忽地一改,飞快地出拳一拳重重地击向厅上的梁柱,登时大厅里旋绕着闷重的声响,不旋踵,遭击中的梁柱应声而断,木头断裂的吱喳声,在厅上荡漾久久不散。 在灯下,脸孔显得狰狞的他紧咬着牙。 “那个姓袁的家伙。。。。。。” “咕噜。。。。。。”从人吞呓口水的声音,整齐地自他身后传来。 被集合而来的整座山寨弟兄,此刻前都罗列在堂上,面色惨白的每个人的眼中,都写满了惶恐与焦急,当符青峰将手中的短笺移至蜡火上头,面色铁青地烧起知笺时,害怕不已的从人,担心地再次以手推了推山寨里的二当家蒙汜,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同样也是不了解内情的蒙汜,也只能无奈地对他们摊摊两面三刀掌。 话说,自数日之前,烟狼山群的山寨寨主符青峰收到封飞鸽之信后,这些天来,他们这个素有火爆浪子脾气的寨主,脾气就变得一日比一日更加暴躁乖戾,吼人的嗓门,也一日比一日震人耳鼓,搞得整座山寨里的弟兄们,个个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就怕寨主心情一个不好拿人来开刀发泄,就在他们都认为再这样下去,这座山头一定又会有人死于符青峰手下之时,这日,符青峰又是再次收到了封飞鸽传书。 烧完短笺后,符青峰抹了抹脸。 他蓦地转身来,朝从兄弟大喝:“即刻传讯给前两座山头的弟兄,今晚亥时洛阳城西阊阖门外集合!” “啊?”大厅内顿时充满了错愕的音调。 他将手一挥,唇边掠着一丝凉笑,“还有,想法子去找来所有能运粮的车辇,愈多愈好!” 在从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纳闷之际,被推派出来当代表的蒙汜,怯怯地举起一手发问。 “寨主,咱们。。。。。。今晚要做什么?” 符青峰愉快地搓了搓两掌,“打劫。” *********** 齐王总管府内。 “卑职等拜见齐王、宝亲王!”被邀来夜宴的一干众官,在宴席开始时,站在席间整齐地朝宴会主人躬身揖手行礼。 “免礼、免礼。。。。。。”站在席上款客的宝亲王冉西亭,摆着一张任谁都不忍心泼冷|奇*_*书^_^网|水的仁善笑脸,忙扬着手对他们示意。 “都直来吧。”就连玄玉对待他们的态度,也是与前些天比起来有着天差地别之较,“今儿个晚上不谈公务,邀诸位大人到府里来,纯粹是小王想与诸位喝杯到任酒,各位就都别拘礼了。” 原以为视他们如水火的从官,万没相到邀他们兴宴的玄玉,竟会对他们摆上了不计前嫌的谦态,众官们怔讷了半晌后,面面相覷,纷以无声的眼神交流着。 “来人,上坐!”装作没看见的玄玉,朝身后扬掌。 获赐座的官员,虽皆是满心疑心,但在这应酬式的场面下,也不得不假意装作配合,就在他们皆落坐后,不一会,身为主宴人的玄玉却又突地站起身,使得方落坐的众人,只得又再次站起。 “感谢各位大人赏小王一个薄面,来,小王先干为敬!”举杯向诸位大人示意过后,玄玉以袖掩着酒杯仰首饮尽。 在身后的下人为他们纷纷斟上酒,纷持着酒杯的众官员,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射至他们素来马首是瞻的康定宴身上,只见气定神闲的康定宴,二话不说地饮尽杯中酒,在场众官,这才放下了心坎上的那个结,也依样画葫芦地饮下这杯赏面酒。 “坐、坐!”满面笑意合不拢嘴的冉西亭,不似席间的众官有那么多心思,一个劲地热情招呼着他们。 入了席后,头一个按捺不住腹里疑虫的梁申甫,压低了音量小声在程兆翼耳边问。 “大人,为何齐王会突然想摆这个宴?”这是怎么一回事?前些天派人去打探的人还说齐王这几日来都关在府内闷闷一乐,怎么今儿个他却心情一改,这么大张旗鼓地宴衣洛阳众官? “谁知道?”压根就一想赴宴,但却硬是被押来的程兆翼,满心不甘地对席上的玄玉怒瞪着眼。 “楚郡王呢?怎不见他人影?”总觉得不对劲的康定宴,在席上找了一回后,愈想愈觉得古怪。 “他昨儿个就出城了。”收到线报的梁申甫,饮下了杯酒后以袖抹了抹嘴角。 “出城?”康定宴霎时眯细了眼,“上哪?” “说是要到长安纳粮。” “怎么,回去搬救兵?”程兆翼相当看不起地哼了哼。 梁申甫一手抚着下颔,“应该是。”想那玄玉,今年不过也才十九而已,一名无知小辈哪会是他们这些老手的对手?八成就是被他们给了道下马威后,脸面挂不住,还有性子耐不住,所以才急急忙忙地派人回去哭诉。 程兆翼乐开怀地拍着掌心,“说不定,就是因为吃到苦头了,所以今晚才急着摆桌和头酒来向咱们赔不是,巴望着咱们往后能给他一丁点好日子过。” “别高兴得太早。”然而康定宴却不如此作想,“我总管得这顿酒宴里头有谱。”那日才给了他一记上马威,今晚就忙不迭地来讨好他们?若只是想讨好他们,那干啥还软硬兼施的把他们全请到府来? “有谱?”没想那么多的梁申甫,举杯欲饮的动作怔了一下。 程兆翼忙上一句,“难道,他想搞鬼?” 一时半刻间,理不出头绪的康定宴,虽是直觉地认为玄玉定是在后头进行着什么阴谋,但想了半天,却又找不到半条可疑之处,也说不了个所以然来。 他沉沉地吁了口气,“总之,咱们提防着点就是。” “嗯。” 在厅上的气氛冷清到一个程度后,准备使出法宝的玄玉忽地站起身,朝身后拍拍两掌,厅旁两处的乐师,立即在他的指下演奏起助兴的悠乐,十来名身着艳服的舞伶,也纷自两旁鱼贯舞出厅堂。 早已看惯这等歌舞的众官,但就在众人脸上纷写着意兴阑珊与提不起劲,在那当头,流泄在厅堂里的乐音倏地一变,由悠扬缠绵的一改,登时变为琴弦急拨、重鼓密捶的快奏,不多久,急急慌拨的琴音被聚地窜高的二胡取代,那二胡的弦音像根拨尖的绣花针,不停地直往上扯,似非要扯上天顶不可,今席间的众官皆不住皱紧了眉心,当弦音紧蹦到一个几欲弦断的顶点,而众人再也忍受不下去时,弦声猛地一断,宴厅晨蜡火尽灭,在厅内架起的舞台上灯火乍亮,舞台前垂曳至地的帐帘也“唰”地一声迅速拉起,在帘后,一张天仙似的艳容,登时震摄住众人的眼瞳。 纤纤玉指勾弯成兰花指置于额上,仰弯着身子作出孔雀之姿的舞姬,在下一刻快板的舞乐奏起时,随即在台上亭亭旋舞,绢绣着孔雀彩羽的裙裾漾了一圈圈旋转的涟漪。 献舞尽欢之中,在她长睫轻扇的片刻间,像一具具无形的套索,直锁往众人的眼,看似掌中轻的她,一壁舞动着窕窈的娇躯,一壁朝众人抿唇而笑。 坐在席上端审着席间佳宾们反应的玄玉,两眼来来回回在席中各官员的脸上起过,他满意地微扬着唇角,看着众官员们的眼珠子,皆直不隆咚地瞧着台上的美人舞姬,很高兴色一迷人人自迷这话能够在今晚行到见证,尤其是河南郡令程兆翼,他那副毫不掩饰色相的模样,可露骨极了。 “玄玉,她是。。。。。。”两颊微红的冉西亭,一手指着台上的舞姬,一手悄悄拉着玄玉的衣袖。 “师傅替我找来的。”专心打量着在场官员们反应的玄玉,漫不经心地应着。 冉西亭忍不住相赞叹,“他打哪找来这等美人?”生得这么好,舞艺又超群,尤其是那双滴溜溜的媚眼,只消被她一瞧,恐怕三魂七魄就被勾了去。 “不知道。”玄玉摸摸鼻尖,“师傅只说她是名满扬州的头牌花魁,初晴。”在今日的酒宴前,下人送来了封袁天印派人送来的信,信中说明将会有对男女在今日入府,果不其然,在天色未晚前,府前还真来了对男女,而女的,就是正站在台上面舞的美人。 虽说眼前活色生香的景况,以及台下众官们捧场的模样,让冉西亭很是觉得脸上有光,但在厅角一隅,某人频打酒嗝的声响,就是让冉西亭无法专心地欣赏舞姬美妙的舞姿,他撇了撇嘴角,转过头去一探究竟,但不看还好,一看,就瞪大了老眼。 顿时觉得颜面有失的冉西亭,忙不迭地再推推玄玉。 “那人是。。。。。。”他一手指向坐在厅角一人独占一桌,桌上摆满了数呈子酒,正拎着酒呈的大汉。 “那个啊。”玄玉瞥了一眼,“他也是师傅带来的人,名叫燕子楼。” 看不下去的冉西亭直皱着眉,“这人又是什么来路?”瞧瞧那家伙,衣着不得体地半坦着胸膛不说,还一手擒着一呈酒仰头咕噜噜直灌,一脚就这么大刺刺地搁摆在椅上,那模样,简直。。。。。。简直就是丢尽他们的脸面。 “我没问。”他不在意地耸关肩,“我只知道他好酒又好赌,师傅还交待我,务必得饱他肚里的洒虫。” “一个来路不明的酒鬼。。。。。。”冉西亭不可思议地讷大了嘴,“这样你也敢收?”那个袁天印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尽是把不三不四的人往府里扔。 “有何不可?”又站起身再敬了宴上众官一回酒的玄玉,发现众官都只把心神放在舞姬身上没空搭理他,他含笑地从回原位,边品着美酒边问。 “袁天印人呢?”两眼在厅来来回回找了好几趟,始终就是没见着袁天印的身影后,冉西亭不解地问。 玄玉想了想,略带保留地应道。 “他正在忙。” 事实上,此刻最是忙碌的,并不是袁天印,而是趁着天黑率领着旗下众山贼潜时洛阳地的符青峰。 在玄玉大宴洛阳众官之时,趁城内众官皆兴宴去了,看守城西阊阖门的守城兵也因上头看管的头子皆不在,故而都放松了警戒,或窝坐在城门上头喝酒聊天、或趁着这个空档溜到城内寻欢作乐,在同一时刻进行打劫的符青峰,暗地里无声无息地率着为数上百的大批山贼潜伏至城门外。 伏藏在城外的符青峰,先是派了个数十名身手俐落的手下,以铁勾和绳索登城之后,趁其不备,一口气解决掉城上的卫兵,再入城内替他们开门,城门一开后,符青峰立即扬手示意身后全是一身黑衣劲装的弟兄,全都在面上覆上黑巾。 一声令下后,所有领命的山贼,即刻入轻了足音大批潜进城中,进城后,符青峰挑捡了除了巡城卫兵外无人后走的城边小径,以最快且不惊扰城民的速度与路径直往含嘉仓前进,若是途中遇着了巡城的卫兵,即仗着人多势众,赶在他们唤来更多援手之前,在卫兵的口鼻间覆上沾了蒙汗药的帕巾。 不过半个时辰,已然率人赶到含嘉仓仓外远处的符青峰,再次以蒙汗药迷昏了驻守在仓外的康定宴手下,并派在含嘉仓四处警戒后,他信步踱至含嘉仓其中一座粮仓的巨大仓门前,朝身后一喝。 “天仓!” 在一名山贼先行解开仓门上的巨锁后,沉重的仓门,在众人落力的推拉下缓缓开启,映入符青峰眼帘中的,即是他来此的主要目的。 就在符青峰下命众人入仓搬粮之时,寨内的二当家蒙汜,慌张着一张脸,急忙跑至他身旁低报。 “寨主,跑了个漏网之鱼,可能通风报讯去了。” 符青峰听了,不以为意的轻哼,“让他去。” “成吗?”一头大汗的蒙汜,很怀疑就这么纵走那个看粮的家仆,此举是否得当。 “躲得过咱们,他未必能逃得过其他人。”这回被袁天印派人办这件事的,可不只有他一人。 “寨主,咱们要搬多少?”负责指挥搬粮的一名手下,在后继进城的运粮车辇都已抵过准备运粮时,跑到符青峰的面前请示。 他毫不犹豫,“全都搬光。” “全、全部?”蒙汜没想到他这一回所干的买卖竟是这么大票。 “动作快!” *********** 忙着通风报讯去的康定宴手下,频喘着气,额上大汗如浆,似身后有鬼魅在追他,在城内大街上拔腿急逃。 夜色已沉的洛阳城中,家家户户已闭门灭灯,冷清的街道上,急奔的步音听来格外清晰。跑了近半座城后,终于将抵达太守府的他,在巷里拐了个弯正准备来到太守府外头时,突地猛然踩停步子,瞪大了两眼瞧着埋堵在巷口处几名面生的大汉,只见那几名似等了他许久的大汉,在见着他后,纷拿起扛放在肩上的木棍刀剑,笔直朝他走来,进不了太守府的他,惶然地呓了呓口水,赶忙扭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而那几名大汉互瞧了几眼后,似乎也无意要追,就这样放他逃走。 急忙的步音再次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着,改而前往康定宴赴宴之处的下人,眼看再过两面条街,即可抵达犹在夜宴、明灯晃晃的齐王总管府。 毫无预警的,暗地里窜出的一只健臂,突地一臂使劲勾住他的颈项将他拽倒,颈间受痛的他,跌在地上止不住咳与疼,抚按着颈间咳喘得说不出话来,就在他抬起头时,守在齐王总管府外的堂旭,已一掌揪住他的衣领,另一手,拿着沾了蒙汗药的帕巾覆上他的口鼻。 将手里报讯之人处理完毕,并拖往一旁藏妥后,依照袁天印的吩咐,堂旭继续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地站守在总管府前,过了莫约一个时辰,总管府门忽地悄悄开启,自门缝里溜出了个人来,堂旭瞧了瞧私出宴会者一眼,再估算了一番时辰后,闪身至暗处时三再拦人。 只因宴上的康定宴,横坐竖坐却怎么都觉得心里不踏实,在齐王玄玉迟迟不肯散会,也不放诸官回府时,总觉得被人下了套的康定宴,心底的疑心更是因此而再上一层楼,所以被康定宴派出的太守府管家曹应龙,趁着齐王玄玉又命人再开了数十呈美酒,打算继续夜宴下去之际,依康定宴之言偷溜出总管府。 一出府门就直奔城西含嘉仓的曹应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阻碍,同时他未遇着半个巡城的卫兵,在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抵达含嘉仓时,他有些纳闷地缓下了脚步。 在这座康定宴储以私粮的粮仓前,那些不分日夜守仓的下人们呢?怎么都走到附近了,却没一个人像往常一样前来阻止他靠近粮仓? 踩著疑惑的脚步一步步走向粮仓的曹应龙,在走至仓门前时,这才看到一个个在仓门前睡得东倒西歪的下人们,他没好气地举脚踹其中一个守仓不力、竟敢混水摸鱼的下人。 一踢再踢,脚下的下人就是没醒来、也无丝毫反应,他顿时一悟,忙再去摇其他人,但其它的人的情况也与那人如出一辙。 “怎全都睡得这么沉?”一手扶着下人的曹应龙,警觉地环首察看着四下,但张望了一会,却总觉得粮仓与往常无异,没找到半分可疑的异状。 疑心四起的曹应龙,在仓外打量了老半天后,忽地心念电转,快步来到巨大的仓门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仍是推不开仓门后,恍然想起自个儿有仓旁小门钥匙的他,连忙掏出挂在颈间的仓钥,一股作气打开仓旁小门,进了粮仓内后,又再掏出火摺子点燃挂在仓内的火烛。 当火光幽幽然起了时,站在仓内的曹应龙,霎时整个人呆掉。 仓中,粒米无存。 匣里龙吟2 第一章 太守府大厅上。 “一群饭桶!” 气急败坏的曹应龙,对负责管米粮的下人狠狠掴了一记耳光。 坐在厅上不发一语的康定宴,铁青着一张脸,怒目瞪向一个个跪在厅上的失职下人,而素来仰赖康定宴这位金主的梁申甫与程兆翼,在闻讯赶来了解详情后,脸色也同样懊丧得很难看。 再次打打骂骂过一回后,厅外来了个一身汗湿的下人,康定宴见了,扬手招他进来,被康定宴派去追回米粮的下人,立即小声地在康定宴的耳边呈报,康定宴听了不过一会,一掌朝桌面重重一拍,登时吓得厅内所有的人迅速噤声。 “曹管家。”康定宴将寒目扫向怯站在一旁的曹应龙,“交待你查的事呢?” “回老爷,齐王总管府里的亲卫,昨夜全都在府中无一人出府。” 他一愕,“什么?” “难道不是他干的?”梁申甫不解地抚着下颔。 程兆翼没好气地翻着白眼,“不是他还有谁?”在洛阳地头上,除了齐王玄玉这名外来客外,还有谁敢在老虎上拔毛? “这……”梁申甫再怎么想,都觉得玄玉的确是摆脱不了嫌疑,但昨晚玄玉又的确与他们在总管府内与宴,无论是人证与物证,皆显示了这椿打劫并不是玄玉所干。 清脆一响,杯盘破裂的声音自厅内一角传来,众人回来头去,就见康定宴握碎了手中的酒杯,两目,闪烁着寒光。 ************ 失粮后十日来,全洛阳城内陷入一片风声鹤唳。 为找回米粮的康定宴,派人出城打探米粮的消息,头一个目标,即是找上洛阳附的近的流寇与山贼,即使据报洛阳附近各山头的山寨近日来并无动作,皆安份得很,康定宴仍是派兵上山找过数回,可就算他们翻遍所有山头,却也脸是找不到半粒米粮。 山贼这方向找不到米粮后,康定宴矛头顿一转,改将方向指向洛阳城内,不惜派出手下挨家挨户地搜查米粮,而得知他为找回失粮而扰民的玄玉,并没有不识时务地派人去阻止康定宴如此做,他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就当作并不知有这事发生。 这日,接到城边派人传来的消息后,太守府管家曹应龙,顾不得正与程大人等人商议要事的康定宴,曾吩咐过不得打扰,站在紧闭的书斋门前,朝里头禀告。 “老爷,楚郡王在城外叩门。” 正在里头与两位大人推敲这事的来龙去脉的康定宴,诧异地抬起一掌示意两位大人先别说话。 “楚郡王?”他一手端着下颔沉思,“何事叩门?”平常百姓与官员出入城门,只用小门就行了,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楚郡王顾长空得要求他们劳师动众地为他开启城门? “他要运粮进城。”站在门外回话的曹应龙又应道。 “你说什么?”当下拍着桌案站起来的康定宴,一双利眼瞪得老大。 “人车都在城外候着呢。”拿不定主意的曹应龙焦急地问:“老爷,这城门,咱们开是不开?” “那小子打哪来的粮?”一脸狐疑的梁申甫,怎样也想不透,顾长空是怎样有法子弄到粮。 满面阴晴不守的康定宴,想了想,立即对门外吩咐,“就照他的意思开门,你去看看情况。” “是。” “我也去!”程兆翼闷声一吼,大步大步地走向大门。 “程大人……”梁申甫正想拦下他要他别太莽撞,但康定宴只是摆着掌,示意就让他去。 率大批车马携来了数千石米粮,正候在洛阳城西门阖阊门外的顾长空,懒洋洋地倚在粮车旁,边望着紧闭的城门边想,待会康定宴将会派谁来探探他的底。 “郡王……”站在车旁的车夫,忍不住想提醒他,他们大伙已经在这站了许多,可城门就是迟迟不开。 “急什么?”顾长空冷瞥他一眼,在城门有了动静时,一脸厌烦地拍了拍了掌,“瞧,这不就替咱们开门了吗?” 一见开城门的竟是程兆翼后,等在城外的顾长空,变脸的速度让一旁的下人看得有些眼花。 “哎呀,没想到竟劳驾程大人替郡王开门,真是失礼、失礼……”马上变得笑吟吟的顾长空,边致歉地拍着自己的额际,边走至城门一骨碌地朝程兆翼鞠躬作揖。 “那里……”有些不习惯他这前后换大大了一个样的态度,原来满腔怒火正欲发作的程兆翼,傻愣了一会,而后也忙在脸上挤了笑。 “来人,运进去!”客套话一说完,顾长空随即转过身去向运粮的人手大声吆喝。 “是!” “慢着!”眼看他就这样要将米粮运进城里,程兆翼想也不想地忙一掌拦下。 顾长空将两眉一绕,“怎么,程大人有事?” 实在是很想脱口直问,他们到底有没有偷了太守米粮,但那些话在腹里琢磨了老半天,就是一个字也吐不出口,强迫自己稳下阵来的程兆翼,讪讪地对他陪着笑。 他试着投石问路,“不知楚郡王的这些粮……是打哪来的?” “哦,这是齐王与本郡王自掏腰包,再加上一些在长安的旧识凑钱替咱们买的。”反应甚快的顾长空,脸上顿时写满了担忧进姓的感慨模样,长觑短叹了起来,“唉,虽说为数不多,但好歹也能应应急。” “你真到长安买粮去了?”愣张着嘴的程兆翼面色顿显灰黄不定。 “是啊。”两眼泛无辜与不解的顾长空,理直气壮地反问回去,“先前我要去城去时不都知会过你们了吗?” 程兆翼的表情更僵硬了,“呃,是、是这样没错……” “那我可以把东西动进城了吧?”挤眉皱脸的顾长空,状似疲倦地伸手捶酸涩的肩头,“累了那么多天,我想先回总管府里歇歇。” “当然、当然……”一时想不到理由藉口拦他的程兆翼,也只能朝一旁摆摆手,命人将阖阊门敞开好让他们进城。 “把东西都运到含嘉仓里去!”见好就收的顾长空,在粮车的车轮都与城轨接上后,不忘在众人面前嚷着,“还有,顺着派人看着,要是掉了半颗米粒,当心你们的脑袋!” “是!”转眼间,城门前又是再次漫起车马灯尘,大批的运粮车辇,一一在马匹的拉运下拖进城门。 “程大人,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多谢劳驾。”跨上其中一辆车辇的顾长空,在路经程兆翼身旁时,不忘对他投以一笑。让在城门前,怔讷地看着他随着粮车进城的程兆翼,过了许久许久,都没回神来。 ************ “呼……”伸长了两腿瘫坐在椅里的顾长空,边拉着衣领扇凉边捶着酸涩的大腿。 “这些天你都上哪去了?”听下人说他回府后,赶着来看他的冉西亭,站在他面前不解地瞪看着他劳累的模样,见他似乎渴得紧,又忙差人上茶给他解解渴。 又累又渴的顾长空,在下人捧来茶水后,接过茶碗即随意吹了几下,顾不得方冲的茶汤是否会烫口,仰首便淅沥呼噜地直灌下肚,不过一会儿又直吐着舌频喊烫,让看不过去的冉西亭,忍不住朝旁摆摆手,吩咐下人换壶凉茶过来。 冉西亭掏出巾帕,边擦着他的嘴边教训,“瞧瞧你,好歹也是个郡王,坐没坐相,怎么连个喝相也没有?” 没空回话的顾长空,两手捧着茶壶一迳地灌着。 “东西派人看着了吗?”坐在书案里埋首卷宗的玄玉,忙里分心地问道。 一头大汗的顾长空大刺刺地挥着手,“派了、派了……” 冉西亭手边的动作止顿了一会,纳闷地回过头来。 “你们在说什么东西?” “含嘉仓里的米粮。”总算是喘完一口大气的顾长空,跷起二郎腿应着。 冉西亭皱着眉,“不是空了吗?” 顾长空狡狡一笑,“谁说空了?我才刚从外头运了七千石回里头摆着。” “七千石?”对这个数目有些敏感的冉西亭,登时狐疑地扬高了音调。 “对,不多不少,就七千——”笑得一脸得意满的顾长空,才想邀功地继续透露更多时,即冷不防地遭远处的玄玉冷眼一瞪,他这才赶紧收信了话尾。 已经起疑的冉西亭,看了看他们表兄弟俩各异的神情后,忽地发觉,似乎有件他不知道的事,被他们俩给蒙在鼓里。 他忍不住想推敲,“日前,康大人手中才丢失了七千石私粮,而现下,含嘉仓里又刚好进了七千石米粮……” 经他提起这话题,顾长空马上装成若无其事地再喝起茶来,而埋首在书案办公的玄玉,同样也是不发一语。 “你们不会是……”看了他俩的后应后,冉西亭伸出一指,颤颤地指着他们俩。 顾长空头一个跳出来撇清,“嘿!我可没偷没抢那老家伙的私粮,我搬回来的可都是道道地地的公粮!” “可……”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就更让冉西亭费解,“你哪来的公粮?”说起玄玉这个洛阳总管之职,一年俸禄也没多少,且玄玉又执意不肯问朝庭还应援,他们哪有银两去买什么公粮?而这七千石突地冒了来的公粮,顾长空又是上哪买的? “拿来的。”自认自个儿说的都是实话的顾长空,理直气壮地扬高了一颔。 “拿来的?”听出语病的冉西亭,高挑起一眉,“用‘拿’的?” “二叔。”赶在冉西亭穷追猛打下去之前,玄玉适时地出声,“开于这些琐碎的枝枝节节,你就别问了。” 习圣人书、胸怀正道的冉西亭,还是满腹的忐忑。 “但这些粮的来路……光明吗?”他们该不会是在暗地里运用了什么五鬼搬运大法,用偷用抢的劫了康定宴的米粮吧? “当然。”玄玉脸上的笑意让人忍不住相信服,“你不都听长空说了,他拿的都是道地的公粮。” “可是……”很想相信他的冉西亭。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他们似乎瞒了他什么。 为免冉西亭的猜疑,将会在要前漏了他们的馅,玄玉朝顾长空使了个眼色,而一点就通的顾长空,随即瘫坐在椅上,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无力地摆着手朝冉西亭拜托,“二叔,我担心手底下的人做事不个仔细,你若是有空,就请你代我跑一趟含嘉仓,替我去监管着他们点算米粮吧,我快累瘫了……” 明知道他在耍花枪的冉西亭,转身看了看玄玉,而玄玉仍是一派的从容悠闲,似什么坏事也没干过一椿,无奈的冉西亭徐声叹了口气,只好边摇头边往门外走。 堂门一合,顾长空随即换过脸,笑咪咪地挨至书案前,期待万分地问。 “怎么样?”他频眨着闪闪发亮的两眼,“这几日,康定宴那老家伙的脸色好看吗?”那老家伙在发现米粮遭盗后,八成是气得七窍生烟,要又碍于颜面不好发作。 玄玉的眼底也隐隐含笑,“好看,就连程大人与梁大人的也都精彩极了。”这些日子来,那些与他作对的洛阳官员们要都是吃不好,睡不着,但这却是他自来到洛阳后,睡得最安稳香甜的几日。 “呵呵……”总算是出了口气的顾长空,抚着下颔笑得好不痛快。 “现下康大人正忙着全力缉拿洗劫他私粮的盗匪呢。”合上书卷的玄玉,再告诉他另一个他不知道的消息。 顾长空两眼一转,“他没怀疑到你的头上来?” “当然有。”他慢条斯理地应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玄玉大方地将两手一摊,“那夜我与他都在府中参宴,而我手底下的人也都未有一人走出府,他若要查,那就让他查。”那夜有着全洛阳官员在场替他作证呢,他怕什么? “那老家伙若不查人,查粮呢?”同样都是七千石米粮,要是那老家伙死咬着这条追查可就不好玩了。 “你运来的米粮,上头又没刻着康定宴三字,他能奈我如何?”有恃无恐的玄玉,老早就把一切盘算好了,任凭康定宴怎么使出浑身解数,他都自认有法子应对。 “说的也是……”他同感地点点头,不会儿又想起一事。“对了,关于交粮给我的那个人,他是谁?” 玄玉想了想,“你是说那山寨头子,符青峰?” “你认识他?”满脸讶异的顾长空,至今还是不敢相信,“喂,你是什么时候结交了那待江湖草寇?”当初到指定的地点待玄玉派来的人交粮给他时,他可是结结实实地被那个看上去就是一脸目中无人的山寨头子给吓了一大跳。 “他是师傅的人,不是我的。”他哪有闲空去结交那等会打劫的人才?那是袁天印替他找来的。 “说到袁天印……”顾长空左顾右望了一会,“他人呢?”他们这对师徒俩,平日不都是腻在一块焦孟不离的吗?怎么今儿个少了一个? “一早就出府了。”想起今早袁天印临得前对他说的那些话玄玉就满心期待。 “上哪?”两手撑按在案上的顾长空,见了他那神秘的表情后,好奇地张大了眼。 玄玉微笑地将沾了墨汁的笔尖,朝他鼻子轻轻一点,“他说,他要替我找几个自愿为我买命的家臣来。” ************ 他们根本就不是自愿的好吗? 此刻,位在洛阳城外的一处客栈中,客栈时原路堂小二和夥计们,纷纷把一道道甫自厨房端出的好菜,以及一呈呈美酒往二楼天字号房里送,但令那些去天字号房的夥计们不解的是,为何房里的酒菜都快冷掉了,可坐在房里的那四名男女,就是无人愿意赏面喝杯或是吃口菜。 房里的沉寂,像潭死水般地久滞不散,坐在桌旁的四人,再次相互以眼神交视了一会后,动作一致地将所坐的木凳,再搬离桌面远一点以保持安全。 “宴无好宴。”符青峰冷冷地自鼻尖蹭了两口气。 “这里头会不会有毒呀?”面容粉嫩娇艳的初晴,质疑地端起一只酒杯,怀疑地看向杯里气味甘醇的美酒。 “难说。”就连嗜酒如命的燕子楼,也是凝肃着一张脸,一反平日醉醺醺的模样,反倒是神智清醒地坐在桌旁,一个头两个大地端着酒杯,迟迟不敢将杯里的水酒灌下腹中喂酒虫。 望着一桌山珍海味的堂旭,实在是很想举箸祭祭空了很久的五脏庙,但只要一想起摆这桌酒宴的人是袁天印后,就又不敢贸然犯险的放下竹筷。 等得很不耐烦的符青峰,两手环着胸问在场其它三人。 “那家伙人呢?”搞什么鬼?把他们大老远的找来,结果他那位正主儿不知跑哪去了。 “这不就来了?”耳尖的燕子楼,在厅见门外廊上响起一串熟悉的步音时,将眉头皱个死紧。 不出燕子楼所料,这一刻,客房里的厢门,真是由姗姗来迟的袁天印给打开。 “哟,全都在等我?”讶看着他们的袁天印,不好意思地搔着发,“咦,怎么不先进点酒菜?” 谁敢吃呀?万一又着了他的道怎么办?桌旁的四人整齐地送他一记白眼。 “把我们都找来这做啥?”也不等他入席,没啥耐性的符青峰开口问着,打算赶紧把事情办完就走人。 在主位坐下,袁天印边为自个儿斟了杯酒后,边笑看着他们四人。 “讨债。” 一听这二字自他口中吐出,他们四人顿时不约而同地刷白了脸。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初晴头一个发难,站起身来一手叉着柳腰,一手指向他的鼻尖,“我欠了你多少,我付清就是!”还债就还债,早些还清了,她也好早点解脱自由。 袁天印只是冷淡的扫她一眼,“只可惜你欠的不只是钱,他还欠了人情,而人情这东西呢,可不是你说拿银子还就能还的。” 被他眸光扫到的初晴,颤缩了一下,抖了抖身了忙不迭地坐回原位,而在坐的别三人,看了她一眼后,皆识相地闭上嘴。 “今日我把你们都找来,就是要你们把欠我的人情还清。”表情似是十分满意的袁天印,再把将他们找来的原因重说一回。 “且慢!”符青峰抗议地叫停,“我上回不已经把欠你的人情还给你了吗?” 袁天印朝他伸出两指提醒,“别忘了你欠的是两份人情,因些你只算还了一半。” 他不平地嚷嚷,“都替你干了那么一大票,还只算还了一半?” “当然。” “那我呢?”曾被他派去献舞的初晴,不怎么指望地瞥他一眼。 袁天印不以为然地问:“你认为所欠的,只那样就够还吗?” 恨得牙痒痒的初晴,直在心底咒念着她干啥没事大老远的从扬州跑来这趟混水。 “说吧,你还要我们怎么还?”目不转睛瞧着他的燕子楼,倒是很想知道他特意将他们全找来还债的债目是什么。 袁天印说得很简单,“我只要求你们答应我去做一件事。” “何事?”光是看他那表情,在场其他四人就觉得准不会是什么简单的差事。 他徐徐道来,“投效齐王玄玉旗下,奉他为主,任他差遣。” “等等等……”大表不满的符青峰举起一掌喊停,再扳着指头数算,“又要投效他旗下,又要奉他为主,还要任他差差遣?这已经是三件事了好不好?”他究竟把他们当成什么啦?狮子大开口也不是这样的! “你有意见?”袁开印边摇头墨扇,边用锐利的黑眸瞠他一眼。 “我……”在他的目光下,喉间卡梗着的怨言,就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绷着身子、僵着怒火的符青峰,与他以四目对峙了好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忿忿地咬着唇坐下。 “慢着。”心里也有百儿八十个不情愿的燕子楼,在符青峰挫败后忙着跟进,“我为何要为个素不相识的小鬼卖命?” 袁天印的语气更是独断独裁,“这点你无需过问,只要照我的话做就是。” 已经认命的初晴,一手托着香腮问,“就算是卖命,那也总该给我们个理由吧?” “我只能说……”他说了一半,想了想,又闭上了嘴。 众人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凑至他的身旁,皆屏息以待地拉长了双耳。 总算是想好说词的袁天印,笑着弹弹指,“他是你们命中最不该错过的一位明主。” “就这样?”四个表情同样呆滞的男女齐声地问。 “没错。”他笑吟吟地再敬他们一杯酒。 “等一下!”压根就不想要什么主子的符青峰,在他说了就算之前,还是想要为自己挣口气。 “想反悔?”有招接招的袁天印,在唇边挂上一抹令人冷至骨子里的凉笑,“别忘了,我既能够救你们于水火,自然也能再陷你们于水火,在拒绝我之前,你们还是考虑清楚点。” 其他三个同受威胁的同伴们,动作一致地赶紧抬手掩住符青峰那张老会惹祸的大嘴,免得他真不小心惹毛了袁天印。 “今日起,齐王玄玉就是你们主子。”自席间站起的袁天印,目带威胁地来回扫过他们四个,“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最好是给我争气点,千万别让我知道你们让他失望。” 他们四人听了,又再看了彼此一会,当他们再次迎上袁天印凌厉的目光后,阵阵自他们口中逸出的叹息,既深且长。 “知道了……” 第二章 密雨般的雪花,如帘在窗外落下。 秋尽冬临,自天冷冬至后,细密的白雪便一直缠绵不断,直至春节,雪势仍是没有暂缓的迹象。 这是玄玉来到洛阳后的头一个年节,同时,这也是玄玉在洛阳站稳脚步后所迈出的第一步。 赶在岁末前,顾长空,率兵至城西含嘉仓,在玄玉与太守康定宴的监督下,开仓派粮。 乍闻齐王开仓派粮且分文不取,令原仰赖康定宴为生,可因康定宴米粮遭盗,以为将要挨饿过年节的洛阳城城民们,在又惊又喜之余,纷纷将目光移至这名圣上所指派而来的洛阳总管身上,意外地发现这名年轻的洛阳总管,并不只是来洛阳占了个总管的名衔,镇日在府中闻荡游玩,而是真正有在为百姓作事。 随后玄玉又再派人出洛阳城,至河南府各郡县统计农户与耕地,以准备在年节后筹买粮种好让农户耕作,消息传至百姓耳中,自然城中又是一阵扰嚷,就连洛阳城外的名郡县,也把注意力自权大势大的康定宴身上挪开,改而仔细瞧着玄玉的一举一动。 一如袁天印所料,能让百姓吃饱此举,的确是为玄玉换来了不少民心。 但在讨好了百姓之余,玄玉也不忘要应付那些全都为康定宴卖命的洛阳官员。 新春将至,玄玉命人将府内打理得热闹整齐,以迎接登府贺节的洛阳官员,虽说,主客之间都有谱,这些客套的官家礼数,不过是做做样子,但于朝制、于脸面,该做的礼数还是得做。因此即使登府的官员们皆不是自愿,而是奉了洛阳太守康定宴的命令而来,身为主人的玄玉,仍是装作不知他们虚假的笑意下,那些暗忿在心底的不情愿,摆出热情迎客的主人样,一派热络地欢迎众官登府。 大年初五这日,在外头堂厅找了许久,还是找不到人的顾长空,纳闷地端着一壶温热的酒,在府内曲折的花廊上四下寻找着最爱热闹场合,也乐于见到玄玉与洛阳众官和乐融融模样的冉西亭。 在府内下人的指点下,找人找到帐房里的顾长空,轻推开房门来到帐房内室,果然在一堆由帐册堆成的小山里找到失踪者。 看着冉西亭那一脸专注认真模样,顾长空边叹气边替他带上灌进冷风的内室房门。 “二叔,你在忙些什么?”大过年的,他不去凑热闹也不松松心,反倒是把自个儿开在这里整整两日,但看他的模样,又不像往常一样是在做什么文章,也不是在读书,他这个素来没啥烦脑也没事干的亲王,到底有什么事好忙的? “找钱。”一脸忧态的冉西亭,愈是看梁申甫所呈过来的税目细帐,愈是觉得这些帐目有假。 “找钱作啥?”顾长空好奇地坐至他面前,捞来了本帐册,瞧不过半晌,随即不以为然地抬高了眼眉。 “你忘了吗?春耕前,咱们得买到足够的粮种让河南府的百姓们耕作。”虽说目前囤积在含嘉仓里的米粮还够让洛阳百姓吃上一阵,但只要没粮种春耕,那就没得秋收,若无秋收,那百姓到时还不是一样又得挨饿?而玄玉,岂不是又要为了米粮的问题再次伤脑筋? “买粮种?”顾长空没好气地扯扯嘴角,“咱们口袋里哪有什么银子?”哼,与那个私囊饱饱的康定宴相比,他们这些圣上的皇亲们全都穷得两袖清风。 苦无+对策的冉西亭揪结着两眉,“这正是我们的问题。” “甭翻这些假帐了,就算你把这些特意为玄玉伪制的假帐都翻遍了,你也决计找不到半两银子。”顾长空索性把他面前的帐册全都合上撤走,不让他再继续瞧这些老早就被梁申甫动过手脚的假帐。 他七手八脚地抢回来,“不行,既然玄玉都已经对外头放出风声会找来足够的粮种让百姓耕作,那我就非把玄玉所需的钱找出来不可,不然岂不是等着让康定宴他们看玄玉笑话?” “放心,他们不会有那个机会的。”玄玉自信的笑声,款款自门边传来。 顾长空回头瞥了那个大忙人一眼。 “客人都走了?”亏得玄玉有兴致在这春节时分大开齐王府府门,与那些惺惺作态的官员们虚与委蛇,而且这一开,就是连开了好几日,见多了那些表里不一、口是心非的官员,他都不会觉得想作呕吗? “嗯。”作戏已经作出个中心得的玄玉,只是笑着耸耸肩。 顾长空抬手指了指还坐在桌案内白费力气的冉西亭,“你自个儿去劝劝他吧。” “二叔,我不都说过别费劲了吗?”走至桌案前的玄玉,有些无奈地对这个空紧张过头的冉西亭摇首。 冉西亭还不死心,“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假帐做得再好,也总有漏洞,他相信只要努力一点找,总可以挖出一些眉目来。 玄玉走至案旁想拉起他,“别再为这种假账烦心了,跟长空一块到外头喝杯春酒吧。” “在这节骨眼我怎喝的下?”冉西亭不断朝他摇首,“眼看春耕时节很快就会到了,难道你一点都不急?” 他朗眉一挑,“怎会不急?” “那你……” “粮种这方面该去哪买,我是已经有着落了,现下就只缺买粮种的银两。”玄玉半倚在案旁,缓缓把早已盘算好的计画托了,“而银两这方面,我想用借的。” “借?”冉西亭霎时两眼一亮,半晌,又皱起眉心,“向谁借?”谁愿意借他呀? “我还在考虑……”尚拿不定主意的玄玉,想了一会,朝一旁的顾长空吩咐,“长空,替我找师傅来。” 顾长空点点头,马上出门找人。 不过多久,窝在暖融融厢房里喝春酒的袁天印,随即被请帐房内。 “哪,有什么好主意你就快说吧。”顾长空两手环着胸,等着看这主意一箩筐的袁天印,有啥通天法子要为玄玉解决眼前这道难题。 “没钱?”手中还拿着酒杯的袁天印,听了后理所当然地应道,“既是没钱,那就借钱啰!” 将袁天印请至一旁落坐后,玄玉边为袁天印手中的酒杯斟上酒边问。 “师傅的意思是,向邻近的各州各郡借?” “借得了咱们,他们就顾不了自个儿了。”袁天印冷声一笑,“更何况,各州各郡绝不会借王爷半分银两,他们只会作壁上观。” 早就考虑过此后果的玄玉,又再向他请益,“不向他们借,几百万两的花花白银,打哪要?洛阳城里的那些富商,一文钱也不会掏出来。” 袁天印摇了摇的中的酒杯,“若是他州他郡都只会冷眼旁观,而洛阳城里的富商又等着看王爷出糗,那么王爷何不就向自个儿的银库借?” “向洛阳银库借?”他倒是没有想过这一点。 “对。” 听了他的话后,玄玉在思索这法子的要行性之余,同时也想到了,视他为眼中钉的康定宴,定是早就吩咐了那些看管银库的官员们,准备好各种堂皇的名目来扫他们闭门羹。 “只要王爷能拿得出够份量的抵押物,洛阳的银库自然会为王爷而开。”猜出他心中疑虑的袁天印,不疾不徐地再为他亮一盏明灯。 “够份量度抵押物……”一手抚着下颔沉思的玄玉,边想边将两眼在屋内的人们身上打转达,不一会,将目光停在冉西亭的脑袋上打住。 被看得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对劲的冉西亭,不自在地出声。 “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转间眼已找到抵押物的玄玉,矛塞顿开地回首看了袁天印一眼。 “王爷若是你借不够,还可试试运气。”袁在印笑了笑,有默契地再自怀中掏出一枚方才在房中与燕子楼他们聚赌时所用的骰子。 玄玉接过那枚骰子,将它握在手中后,朝袁天印深深一揖,“多谢谢师傅教诲。” “明白了?”表情显得相当满意的袁天印,边靠在椅内边偏着头向他确定。 “师傅等着看就是。”玄玉自信地扬起下颔,扬手朝顾长空弹弹指,“长空,去把燕子楼找来。” 顾长空一时反应不过来,“那个酒鬼?”方才去袁天印房里,才看到那个家伙喝得烂醉地瘫在房里呢,好端端的,没事找那个只会赌只会喝得烂醉的家伙作啥? “天黑前把他弄醒。”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决定趁此良机将他派上用场的玄玉,很是看好这个由袁天印所替他找来的燕子楼。 “噢……”虽然不明究理,顾长空还是搔着发再出门去准备挖醒那个酒鬼。 “二叔,待会劳你陪我出府一趟。”发落完顾长空后,玄玉又再对呆坐在桌案内的冉西亭交待。 “好……”心中满是纳闷的冉西亭,先是看看他,而后又再看看那个在一旁笑得一脸神秘的袁天印,迟疑地应着。 “王爷且慢。”就在玄玉打算出门时,袁天印起身叫住他,“袁某这还有一人或许要帮上王爷的忙。” 玄玉顿了顿,跟着袁天印一块来到帐房的小门前,甫拉开帐帘,一张桃花似的面容,静现在他们的面前。 他有些意外的瞧了这个住在府中多日的花魁初晴一会,再回首看向城府甚深地袁天印。 “记住,示之以威信,抚之以仁义。”袁天印一掌按上他的肩头,低声在他耳旁边叮咛。 玄玉深吸了口气,明白地向他颔首,接着,他换上了可鞠的笑脸,细声对等在帘后的初晴开口。 “初晴姑娘,有件事,小王想同你商量商量。” 被叫来的初晴,不太情愿地扬起一双美目看了看他身后的袁天印,在袁天印阴沉刺眼的视线朝她射来后,她幽声轻叹,两手往腰间一别,袅袅地朝玄玉行了个礼。 “全凭王爷吩咐。” ************ “你的意思的不行?” 特意来到洛阳银库的玄玉,此刻正坐在堂上,一手捧着茶碗,边半睨着眼瞥向拒绝他动用银库的梁申甫。 “王爷见谅。”身兼看管银库之职的梁申甫,又是赔罪式地朝他弯身深深一揖。 “让我搞清楚。”将茶碗搁在一旁的玄玉,字字清晰地再问,“你是说,在我治下,我的库银我动不得?” 梁申甫抬起头来,冷冷淡笑,“王爷,这里头的库银可不是你的,这是洛阳的。” 伴玄玉同来的冉西亭,不动声色的瞧着玄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再看向暗笑明显搁在唇边的梁申甫。 “好!”突然两掌一拍的玄玉,一骨碌地自椅中站了起来。 以为已经挫着他锐气的梁申甫,才得意地想直起腰杆送客时,不料玄玉却忽地快步走至他的面前。 “我要借库银。”盯着他的眼,气定神闲的玄玉微微一笑。 梁申甫愣怔了好一会,“借?” “不能拿,总能借吧?”一派理直气壮的玄玉,两手背在身后,悠闲地在他身旁踱起步子,“我可不知本朝的哪一法那一律里,有着不得让治事者挪银公用的朝规。” 万分为难的梁申甫,两眼当下游移不定。 “是无不可,但……”怎能么办?康定宴都再三声明过了,无论如何,全洛阳官员都不许被榨走半两银子,尤其是他所看管的洛阳银库,更不可打开库门走失一文一两。 就在他左右举棋不定的这个当头,玄玉刻意走至他的身旁,不客气地当着众人的面嘲讽。 “怎么,拿不定主意?”玄玉冷挑他一眼,“或者。就连借个库银这点小事,你都得向康大人请示过不成?” 虽说全洛阳都听命于康定宴,这早是个众人默认的事实,可是一旦把话大刺刺地搬到台面上,脸面仍是挂不太住的梁申甫,当下一口呕气随直由腹中直上,直哽喉际,尤其当四下的官员们都有志一同地把头别过去时,而玄玉唇边的笑意更显猖狂时,梁申甫更是沉不住气。 “王爷想借多少?”冲着一口气,梁申甫用力一哼,将康定宴先前的叮嘱给抛诸脑后。 玄玉慢条斯理地向他报个数目,“不多,五百万两。” 梁申甫瞧不起地斜睨着人他,“不知王爷想拿什么抵押?”就凭他这个一穷二白的洛阳总管也想借钱?哼,就看他能拿得出什么样东西来抵! 玄玉朝旁将手一抬,冉西亭随即走至玄玉的身边,拿下头上所戴的亲王顶冠给搁摆在桌上。 “这是担保。”冉西亭双目炯炯地瞪视着梁申甫,“十年内,本亲王必定连本带利还足这笔款子。” 万没料想到,他们竟会拿出这种东西作为抵押,着实吃了一惊的梁申甫,哑然无言地瞧着桌上的那只镶着翡翠的黄金顶冠。 “这……” “还有,这也是我的担保。”为免冉西亭的亲王顶冠不够份量,玄玉说着说着也取下配在腰际的飞景剑。 脸色登时转白的梁申甫,见了那剑后,忙不迭地挥扬着两手。 “王爷万万不可,此乃圣上所赐的尚方宝剑,卑职……”拿圣上所赐封的宝剑来抵?这岂不摆明了就是明着与圣上作对? “当然不是用这来抵。”玄玉笑吟吟地拉剑出鞘,半晌,笑意一收,以阴森的锐目瞪向他之际,同时也将手中锋利的长剑飞快搁上他的颈项,“而是你的项上人头!” 堂上的众人见玄玉如此突来的一举,不禁深深一喘,纷瞪大了双目看向动弹不得的梁申甫。 “王、王爷?”小命不悬在剑上的梁申甫,被颈间的那阵凉意吓得冷汗直流。 “本王奉旨为朝办差,你等本就该从本王之命行事,违命者,即是抗旨。”玄玉阴寒的语气,宛如来自幽冥的索命阎罗,“倘若本王办差不力,那便是有辱圣命,而你等则与本王同罪。身为洛阳总管,本王身怀先治后奏之权,斩了你这抗旨之臣,即是代圣上行旨!” 衫着外头的雪色,明亮的剑光闪闪刺目,逼得梁申甫急急倒吸了口气,当持剑的玄玉更是用劲,令剑缘逐渐深陷至他颈项的皮肉上割渗出丝丝鲜血时,更是吓得他肝胆俱裂。 玄玉震声一喝,“你究竟让不让他抵?” ************ 无视于康定宴的叮咛,贸贸然借钱给玄玉却也因此而吃了暗亏的梁申甫,由于不敢直接将此事禀报于康定宴,可不说,又不知该怎么补平这捅出来的篓子,因此在玄玉前脚一走,梁申甫立即乘轿赶至程兆翼的郡令府,告状之余,也顺道找程兆翼想个法子。 “借不成,那小子就用抢的?”听完了前因后果后,程兆翼将十指扳按得咯咯作响。 “没错……”擅自加油添醋了许多的梁申甫,委屈地垂下头来。 直肠子的程兆翼,并没那么多的心机,“哼,不过就只是个黄毛小子,竟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大人,人看那齐王玄玉!”满腹苦水尚未倒完的梁申甫,接下来的活语,猛然被门外来者的笑音给盖过。 “是谁在告我的状呀?” 不等下人通报完就已自行进府的玄玉,满面春风地带着冉西亭、顾长空与燕子楼往里头走。 “下去一边待着。”程兆翼没好气地瞥了瞥玄玉身后拦人不力的府中下人一眼,再急着把梁申甫给斥下。 玄玉状似愉快地叫住急着找地方躲的梁申甫,“梁大人,别急着走啊,可别让我这不速之客打扰了你们的雅兴。” “参见齐王、宝亲王、楚郡王!”当下走人不成的梁申甫,只好万般狼狈地转身来,与程兆翼一块上前躬身迎接。 “都免礼。”他随意地挥着手。 “不知王爷——”身为主人的程光翼,方要开口询问他来此的目的,快他一步的玄玉,已先说出来意。 “今日,我是来找乐子的。”像是方才借库银的事从未发生过般,脸上一派欢欣的玄玉,边找了个位子坐下后,边跷起了腿。 程兆翼有些错愕,“找乐子?” “听人说,程大人府中私设的赌坊,有一名高手中的高手。”他自顾自地说着,一脸兴致地瞧着面色阴晴不定的程兆翼,“我想会会他。” 转想不半晌,程兆翼迅速换上伪笑,“王爷想必是误会了什么,或是听人瞎说了些什么,卑职府中怎会私设赌坊?” 玄玉并没有答话,只是一迳笑笑地瞅看着他,而被直盯着瞧的程兆翼,起先犹是能扬高了下巴与他抗衡,但过了好一会,因玄玉仍是一语不发瞬也不瞬地瞧着他后,他脸上撑持的伪笑不禁有些动摇。 “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我是特地来找你赌一把的。”一手撑着面颊的玄玉,像要看穿他似的两眼,仍是停在他的身上不动。 程兆翼微撑起浓眉,总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 就在他这么想着时,为免他不懂,玄玉刻意地将两目朝旁一望,直落在刚告完状的梁申甫身上,霎时,总算是明白话意的程兆翼,当下明白了玄玉会找上门来的用意。 “你赌是不赌?”眼中写明了挑战意图的玄玉,又懒懒再问。 “既然王爷这么赏面……”正打算解决他借银这事的程兆翼,索性顺水推舟,抬起一掌往厅后地扬,“这边请。” 跟在程兆翼身后的玄玉,在程兆翼伸手转动壁上铜制的灯座后,一道暗门,随即自厅旁的墙上出现,弯身进门后,抬首一看,别有洞天的密室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员们正在聚赌中。吆喝声、叫好声,杯盘碰撞、骰盅剧烈摇晃的响声,淹没了这座占地不小的密室,但热络到极点的过节气氛,在玄玉等人一出现后,霎时冷却了下来。 程兆翼先是抬手向众官示意不打紧,而后邀玄玉来至最大的一座赌桌前。 “王爷,卑职这赌坊有个规矩,想上赌桌,就得先拿出赌注来。”站到赌桌那头当起庄家的程兆翼,边挽起衣袖边问:“不知王爷想怎么赌?” “出门在外,身无长物,也只好拿身家来赌了。”玄玉轻声一叹,二话不说地自袖中取邮圣上任命他为洛阳总管的圣旨。 乍见那卷纹绣着九龙纹的圣旨,程兆翼登时咚声跪下,而室内其他众人见状,也忙不迭地全都跟着下跪。 “玄玉……”被他吓出一身冷汗的冉西亭真拉着他的衣袖。 “都起来吧。”玄玉不以为意地推开冉西亭,朝众人扬扬手后,将圣旨给搁上赌桌。 “王爷,这……”犹跪在地上的程兆翼不太确定地问。 玄玉淡淡一笑,“赌赢了,这洛阳总管之位就是你的了。”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不但登时怔呆了程兆翼,当下也令冉西亭与顾长空都同时刷白了脸,而厅内其他的众官员,则忙把目光调至程兆翼身上。 像是怕他不信似的,玄玉又再补述,“到时,我不但会亲自面奏圣上,你比我更加适任洛阳总管一职,我还会上殿在文武百官前保举你继任洛阳总管。” 室内安静得无一丝声响。 亮晃晃地烛光下,色彩黄澄鲜艳的圣旨,宛如甜美魅人的诱惑,望着那张权力远高过河南府郡令的圣旨,程兆翼眼中不禁绽发精光。 怎能不心动?很久以前,他就早想得到那张圣旨要以换来的地位了。想他贵为河南府郡令,这些年来,在河南府虽是高高在上,可那却只是表面上的,暗里,他却处处都得底下头来,看那个掌握洛阳钱粮的康定宴的脸色,只要今日拿到了那张可取代康定宴的那张圣旨,日后,他哪还需再向人弯腰? “倘若我输了呢?”无法抗拒这等诱惑的程兆翼,跨跨欲试地抬起头来。 “那么今日借款之事,还请程大人见谅。”就等着他上钩的玄玉,好整以暇地开出条件。 急于把握再也难得一遇的良机,两眼泛着精光的程兆翼,随即取来骰盅,手法极为老练地放入四枚骰子。 “比大还是比小?”双手摇起骰盅的程兆翼,边摇边问向他。 “小。” “行!”程兆翼手边的动作马上止住,骰盅重重朝赌桌上一搁,紧接着随即开盅,众人迫不急待地定眼一看后,莫不齐声发出赞叹,而执盅的赌桌老手程兆翼,则是胜券在握地扬高了下颔。 “四点?”眼珠子差点被吓出来的冉西亭,直在玄玉耳旁低叫,“你怎么赢他呀?” 并未因此而吓得敲退堂鼓的玄玉,只是满在歉意地对程兆翼抱以一笑,缓缓抬起腕间包裹着白纱的右掌。 “今早我不小心将手给扭伤了,我想找人会为摇盅,不知程大人是否同意?” “哼。”丝毫不认为他能在这景况下玩出什么花样的程兆翼,可有可无地撇了撇嘴角。 “就让他代我摇盅吧。”玄玉朝旁勾了勾手指,众人随之纷将目光落在那个被人回进来后,从头到尾都醉眠在一角的燕子楼。 心里紧张万分的顾长空,在燕子楼仍是继续呼呼大睡时,忙不迭地来到他面前蹲下摇着他,“喂,醒醒呀,轮到你上场啦!” “程大人?”玄玉淡淡提醒那个还没给他回覆的程兆翼。 胜算更是笃定的程兆翼,大方地扬一手,“好,就让他代摇!” “醉鬼,快别睡了!”怎么摇都摇不醒,顾长空气急败坏地拍打着他的脸。 “长空。”眼见如此,玄玉低声交待,“再灌他一呈。” 顾长空纳闷地绕高了两眉,“都醉成这样还灌?” “照做就是。” 无计要施下,只能照办的顾长空,差人自外头再取来一呈酒,拉开燕子楼的下巴再灌了半呈后,总算是打了个酒嗝醒来的燕子楼,先是将喝剩的半呈给搂在怀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半抬起醉眼,微眯着眸睨向朝他勾着手指的玄玉。 “你就快些去替玄玉摇盅吧。”等不及的顾长空一把拉起他,直接将他给拉来赌桌前坐下。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坐在赌桌前的燕子楼,一声不吭地仰首灌下剩下的半呈酒后,以袖往嘴边一擦,整个人像是醒过来似地突地张亮了眼直盯着眼中的骰盅,半晌,他大刺刺地拉下胸前半边的衣裳露出半片胸膛,一手抄起骰盅,出手如电地以盅卷走四枚骰子,将骰盅摇得震声作响。 “当真要叫那个酒鬼代你摇盅?”顾长空边擦着冷汗边挨在玄玉身旁小声地问。 “当真。” “你就这么相信那个来路不明的酒鬼?”他还是很紧张。 “信。”玄玉有把握地漾出笑。 就在玄玉话尾一落,摇完盅的燕子楼忽地大喝一声,使劲将骰盅盖于赌桌上,一揭盅,桌面上三子尽碎,只余一点。 惊叹的低叹声在密室中有如波涛,一阵阵传扬开来,程兆翼的脸色迅速转为铁青,而玄玉,则是优雅地起身取走搁在赌桌上作为赌注的圣旨。 他微笑地将圣旨收回袖中后,朝程兆翼揖手示意,“这道圣旨,我就收回了。今日借款之事,还望程大人见谅。” 天坊设局以来,从未遇过比他本事更大的赌徒的程兆翼,难以置信之余,涨红了一张脸,咬牙直瞪着拎着酒呈走回玄玉身后的燕子楼。 “俗话说,小赌怡情。”心情甚佳的玄玉,却挑在这个当头朝所有人宣布,“今个儿是喜气洋洋的大过年,我看不如这样吧,在场所有官员,就全都加晋一品。” “什么?”不只是所有人都因玄玉这番突来的话吓瞪着眼珠子,就连事前没有半他谱的冉西亭与顾长空,同样也惊怪地叫着。 “二叔。”玄玉笑咪咪地对冉西亭点头交待,“这事就劳你尽快向圣上递个摺,顺道再托太子私下向吏部交待一下。” “好……”脸部表情有些僵硬的冉西亭,只能呐呐应着。 “好了,小王就先告辞了,还望各位大人都能玩得尽兴。”送完人情的玄玉,笑着向众人致意后,旋身瞧了瞧仍僵站在原地的程兆翼,“程大人,有些话,小王相和你单独谈谈。” 对玄玉今日来此后的种种作为,从头至尾皆摸不清的程兆翼,百思不解地跟着他步出密室,来到厅外的帘帐后头。 “方才冒犯程大人之处,还请大人见谅。”外人一不在,玄玉即刻换过一张脸,至诚至意地朝程兆翼鞠首深深一拜。 “王爷?”被他出乎意料之外举止吓着的程兆翼,受不起地忙扶起他,“王爷,卑职怎能受此大礼,王爷万万不可——” “实不相瞒,今日小王会登府找上大人,除了是想为从前冒犯大人之处向大人赔罪外,更希望日后能够仰赖大人,望大人在仕途上多多提携小王。”玄玉抬直头来,一瞬也不瞬地恳望进他的眼里,“在小王眼中,大人踪横官场多年,乃小王这等后生不辈的前途明灯哪,小王不过是希望能在办妥圣差之余,能在大人的羽翼下图个遮风蔽雨之处。” 一时对这转变反应不过来的程兆翼,犹未开口,就见玄玉走出帘外,不过一会儿,拿着一只木匣踱回他的面前,打开木匣一看,一整匣灿目生辉的夜明珠,正在暗处里幽纲闪烁着莹光。 “这……”看花了眼的程兆翼讷讷指着这整匣的宝物。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玄玉拉来他的手,不容拒绝地将木匣寨进他的怀里。 “王爷,卑职不能——”正想开口拒绝他的程兆翼话说没一半,又被朝外头拍着手的玄玉打断。 就在玄玉这么一拍掌后,厅帘即由一双玉白的皓腕揭开,一张宛如初遭春风指、拂过,艳胜桃李的面容,含笑亭亭地出现在看呆眼的程兆翼面前。 “这也是小王的一点心意。” “王爷要……”自那日在宴上见过初晴一回,就对她念念不忘的程兆翼,难掩与奋地问:“把她赠给我?” 玄玉笑道:“大人若不嫌弃,那就收下吧。” “但……”巴不得赶紧搂美人入怀的程兆翼,心动之际,还是对这种私收小惠之事有些忐忑,更何况,这赠礼人还是康定宴的死对头。 看出他犹豫之处的玄玉,会意地朝他眨眨眼,“大人放心,此事,只有你知、我知。” 得了他这句话后,难以抗拒的程兆翼,颤伸出手,而甚是知晓情趣的初晴,随之漾开了魅人的笑颜,主动投入程兆翼的怀中。 站在他们身后的玄玉,在认趣地退出厅帘外前,不忘带上一句。 “日后,还望大人不吝指点小王一二。” 第三章 “你居然向他低头?” “那不叫低头。” “你居然去讨好那狗官?” “那叫怀柔。” “什么怀柔?那是贿赂!”气翻的顾长空,重重地将两掌拍打在桌案上。 玄玉的反应只是掏掏被吼的双耳,“刚强易折,适时的放软身段,怀以柔策是必要的。” “你到底是哪根筋出了岔?”到现在他还是难以相信这是玄玉会做的事,“大刺刺地登门聚赌就算了,讨好那些狗官全都让他们加晋一品也罢了,可你在做人情这余,你不但送礼,你还赠人!” 玄玉不觉这有什么不对,“怎么,不成?” “当然不成!”不知不觉间,顾长空又是一阵好吼,“什么人不讨好巴结,你偏选上程兆翼?你可知那家伙除了是个狗官外,骨子里还是个贪嗜美色、家妓小妾不计其数的淫贼?可你竟把那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赠给他,你这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 “谁是虎、谁是羊,这还很难说呢。”玄玉好笑地哼了哼。 “啊?”顾长空猛然含住到口的骂词,反是呆呆地张大了嘴。 “你可知,在扬州有一半的父母官,皆是因那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而倾家荡产的?”玄玉状似不经意地问着,“你又可知,咱们这位迷倒众生的花魁姑娘,实际上,是个吃人不吐骨头地道地狐狸精?” “啊?”一脸茫然的顾长空,愈听嘴巴是愈合不上。 他又把底细抖出来,“事前,我将洛阳官员的名单交给她,要她自个儿挑个她想下手的对象,而程兆翼,就是她亲自挑中的。” “这何她要挑程兆翼?”搞了半天,那个火坑是她自个儿要跳的? “一来,程兆翼的身家,在洛阳城仅次于康定宴。二来,是因她有把握可把那老家伙手到擒来。”康定宴那精明的家伙,根本不会着这种道,而梁申甫则是权势太小,因此把美人计施展在急色鬼程兆翼身上,自是再好不过。 “这么说……”顾长空的嘴巴虽是合上了,但眉心却也因此而打成死结,“她是自愿的啰?” 玄玉无辜地耸耸两肩,“这事我从头至尾可都没有勉强过她。” 他想不通地搔着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把她赠给程兆翼?” “她是我安在太守身旁的一枚棋子,往后,咱们还得仰仗她的帮忙。” 内奸? 这才明白初晴的功用后,心中不解总算是拆解开来的顾长空,顿怔了半晌,再拖扬着声调,“你……为何刻意挑上程兆翼?” “只要掌握了程兆翼,就等于掌握了洛阳一半的官员。我要藉此散了康定宴的人,次夺他的势。”暗地里在为日后铺路玄玉,一又黑瞳,在烛焰下显得格外明亮,“到时,我会要康定宴拱手交出这座洛阳城!” 每日皆跟在他身旁的顾长空,万没想到,奉袁天印为师的玄玉,真的照着袁天印曾说过的话,一步步地在做,一步步地,打算鲸吞蚕食掉康定宴脚下的洛阳这块土地。 就着烛光看着他,与他相识相知多年的顾长空,头一回觉得,眼前这个要手段与使剑,皆采用刚柔并济之道的玄玉,与好坏个无赴洛阳前的那个玄玉,似乎,有些不同了。 ************ “虽说王爷已收服了部分臣心,但不少人还是不敢背叛康定宴。”每晚皆与玄玉对奕的袁天印,边在棋盘里布下一子,边淡述他的观察心得。 手执黑子思孝的玄玉,一双剑眉锁得死紧。 “我知道。”那些效忠康定宴多年,大小把柄都在康定宴手上的官员,无论明里暗里,也不论是威胁或是利诱,始终就是对康定宴忠心耿耿。 袁天印忍不住要问:“王爷很在意这事?”现下买种之事已解决,冉西亭也拿了银两奉命去为百姓买粮种了,按里,目前应当是没有何事可让他心头,要瞧瞧他,就连下个棋也都心不在焉,眼眉间还是写满了心计。 “我在意的是康定宴这人。”在他面前,玄玉并不想隐瞒。 “王爷,那些朝中旧员和异姓王们,他们年岁多大了?”袁天印却与他抱持着不同之见,“他们不过是秋日沙洲上的芦苇,秋尽即凋,根本就不足为虑。” “但康定宴始终都是我心头的一要刺。”在局中布下肃杀的一子后,玄玉支作缓慢地抬首向他。 袁天印不语地瞧了他一会,无奈地叹口气。 “袁某曾要王爷学会忍这一字,这一回,王爷是该学会另一字了。” “何字?”向来就将他字字句句都视为珠机的玄玉,慎重地竖耳倾听。 “等。”袁天印不得不提点一下这个耐心渐失的高徒,“只要你有耐心,迟早,这座洛阳城会是你的。” “我要等到何时?”他淡淡冷哼,“难道等康定宴进了棺材不成?” “王爷该放眼的,是那些枝上新芽,而不是那些枝头秋叶。为了日后着想,王爷一下该做的,是发展己势。”袁天印在导正他方向之时,不忘提醒他,“别光只是在康定宴的身上下功夫,在你等待的这段期间,你要做的事可不少,别忘了,你还得把宝亲王的顶冠给赎回来呢。” 经他这么一说,玄玉这才赫然发觉,自个儿实是不该全都把目标钉死在康定宴身上,一个劲地冲着康定宴下手,而忽略了身旁那些更重要的它事。 “欲成大业,须倚众人之助。鸟之所以能远飞,六翮之力也,然无众毛之助,则飞不能远矣。”洋洋洒洒开讲的袁天印,边笑边摇着水墨扇,“这道理,王爷可明白?” 沉默了很久的玄玉,想通了后,颇为期待地望着他。 “除了师傅为我找来的那些人外,这座洛阳城里,可有能助我远飞之翼。” “有。”袁天印说着说着,自袖中抽出一张字条交给他。 “余丹波?”整张张上就只写了一个人名,以及这个姓余的简短介绍。 袁天印说得眉飞色舞的,“错过这个百年也难得一见的军事奇才,你绝对会后悔的。” “我只有一个问题。”看完全文后的玄玉,缓慢地收起字条。 “为何师傅口中的这个军事奇才……”紧攒着两眉的玄玉,脸上布满了迷思,“会是个看管文库的小小书记官?” ************ 月落星沉,总管府内灯火四暗一片夜寂,唯有书斋里,仍是灯火通明。 自那日袁天印给了玄玉一个人名后,这些日来,玄玉在忙完公务后,不是有事出府,就是将自个儿开在书斋里,至于已买到的粮种以及春耕一事,玄玉全都将它交给顾长空去打理。 寂静的书斋里,挑灯夜读的玄玉,在没开紧的窗扇透进来的冷风吹上他时,下意识地颤了颤。 站在他身旁随待并守护的堂旭,看了看他,以及案上焰心摇曳不定的烛火一|奇*_*书^_^网|会后,忙去把书斋内的窗子关上,并替玄玉拿了件厚衣,小心地添盖在他肩上以免他会着凉。 两眼定在信里的玄玉,并没有因堂旭的举动而受到半点干扰,仍是静静地阅读着手中又厚又长的书信。 前前后后将一封封的信件都看过好几回后,玄玉仍是找不着袁天印非要他找来余丹波的原因,但他却在这里头找到许多关于余家过往的种种,以及,余丹波的心结。 话说在前朝之时,历代先祖皆为国效命、对圣上忠心不二的余氏一族,人人从军,且皆战功彪炳,按理说,以各种战功来看,余氏一族应当不是出将入相、封爵封侯,就是在军中青云直上,要这余氏一族,却从无人能爬上去,清一色皆是屈居于个小小的统兵,战绩与官衔大大不成正比,他们甚至连个较搬得上台面的将军之职也捞不到。 仔细推敲后,他发现。余氏一族虽是对朝庭忠心耿耿,但在官场上,却没一个懂得做人之道。 武夫出身的他们,不明官场生态,不懂巴结讨好,更不会谄媚逢迎,因此不仅得罪过不少军中同僚、顶头上司,世居洛阳的他们,更是在康定宴会上行洛阳太守后,便因看不惯康定宴的作风,头一个就与康定宴结下梁子。 与长年在官场上打滚辗转的康定宴相比之下,他们这些只有在马背上时才是英雄的余氏一族,怎又会是康定宴的对手? 自此之后,余氏一族在沙场上战胜了,功劳,永远都是由上头长袖擅舞的康定宴来领,但若一旦战败,康定宴就撒手不管不保他们。依前朝律法,战败之将,除了一死之外,就只有买罪一途,可无财无势的余家,哪来的钱代为买罪?而余氏历代以来,个个又都是铁铮铮的汉子,为国、为家,本就视死如归。 当余氏一族的子孙,不断为国捐躯或是斩首,因而人要凋零后,这个战败的噩运,终也落到了余父的头上。 就在余父因无钱买罪,即将遭到赐死一途前,余父为免后代子孙也都因此面命葬黄泉,或是因此面断送了余氏的香火,故特意叮嘱,余氏后代子孙,不许再操兵戈为国卖命。 余氏长子余丹波,在余父死后,果真依照父命,虽是仍在官门任职,但却弃武从文,宁可待在文府里当个书记官,也不愿再战沙场。 找出余丹波会弃武从文的原由后,觉得这事有些棘手的玄玉,深叹了口气。 “又是康定宴……”什么人不找,偏打上他是与康定宴结梁子的?那个袁天印可还真会挑人。 书斋内室之内,此时遭人敲了两下,前去应门的堂旭开了扇小隙缝看清是谁后,这才把冉西亭给迎进门来。 “玄玉。” “辛苦你了二叔,事情办得如何?”一见来者是他,玄玉忙不迭搁下手中的书信站起身走上前。 “都办妥了。”忙到夜半才回府的冉西亭,边说边脱下身上犹穿着的官服外麾。 “余府知道这事了吗?”玄玉接过他的外麾,转手交给一旁的堂旭。 “应当都知情了。” “很好。”玄玉满意地咧出一笑,转首对堂旭吩咐,“堂旭,送二叔回院。” 总觉得自己愈来愈不了解他的冉西亭,不解地站在原地皱眉。 很好?交待他去办那些事后,也不解地站在原由,就只有很好这二字而已? “很晚了,二叔先去歇息吧。”见他还站着不动,坐回书案内的玄玉,忙出声提醒他。 “我始终不懂……”苦苦思索的冉西亭,边问边拈着白须,“为何你要替余府历代先祖买罪并赎回功名?”莫名其妙地突然派他赶回长安,还要他叫六部的官员卖他这个亲王一个面子…… 玄玉一怔,笑着把手中的书信搁下。 “那是我的一点心意。” “心意?”对个素无交集,也未曾相识的人给这种心意? “斩将容易,请将难。要请来余丹波,我总得下点本钱。”想那刘备,为请诸葛孔明出山,都得三顾茅芦了,想请来袁天印点名的这一人,他自然也得下工夫。 “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余氏一族在余丹波之父遭斩之后,虽是仍有人在官门内就职,可却都是文官,不再有人从武征战沙场。”身为朝中之人,冉西亭对这椿以前闹过的事也有几分知情,“传闻,余氏之人不愿再为国卖命。” “的确,他们是不愿再为国卖命。”他轻点着头,移来桌案上的烛台,两指按捻丰焰火把玩。 冉西亭是愈听愈胡涂了,“那你请他来何用?” “我要他为我卖命。”一迳看着燃烧的焰心,玄玉漫不经心地说着。 沉顿了好一会后,总算是在心底琢磨个清楚的冉西亭,难掩脸上的讶愕。 “为你,不是为国?” 幽然一声微响,红艳中带着金黄的焰火,在指尖里遭捻熄,少了一盏烛火,书斋内的光线有些微暗,这让冉西亭有些看不清玄玉那张处于暗里的脸庞。 当一旁的堂旭又再点燃了另一盏烛火,将它搁上书案时,玄玉交握着十指,偏首笑看着他。 “对,为我。” ************ 墨砚相磨之声、书页遭翻起之音,在偌大的文库库内此起彼落。 库房内规律且制式种种声调,忽地遭突被五一节启的大门打断。一阵冷风灌进文库内,令埋首公务的众人,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边的工作。 带着堂旭前来文库找人的玄玉,先是斥下了外头领他前来,并热络招呼分的总书记官,微微掀起衣袍下摆举脚踏进文库偌大高的门槛内,而文库里众位在案前忙着公务的书记官,在乍见齐王亲临文库后,纷纷赶忙起身离开案前,来到文库大门前朝齐王揖礼致意。 “卑职等拜见齐王。” “免。”玄玉抬起一手扬了扬,两眼并未落在他们的身上,而是停在远处那名,似未发觉他的来到,犹伏案阅书的年轻男子身上。 在场的某名书记官,在查觉玄玉的目光落脚处后,连忙往后一看,赫见余丹波况未来迎驾,他讪讪地对玄玉赔不个笑脸后,快步至远处余丹波所处之位,低声朝他咳了咳,提醒他有贵客到。 遭人打断阅书的余丹波,慢条斯理地抬起头,就着逆亮的光影,见着了站在文库门口处,那名身着王服的来者后,他转了转眼眸,理好衣衫后随着另一名书记官一块来到大门处向玄玉请安。 “卑职余丹波拜见齐王。” 玄玉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就在他起身后,玄玉朝身旁的堂旭低声吩咐了两句,就见堂旭重重一颔首,立即将文库内的其他书记官全都赶了文库,并在他们一出去后,走至门外将文库大门带上,站在门外看守着。 大门一合,寂然无声地文库顿时变得漆黑,余丹波向玄玉躬身示意后,忙去点燃文库内的火烛。 还看着他忙碌的玄玉,两手环着胸,双目一瞬也不瞬地打量着他,当余丹波将文库内的烛光都打点妥当回到他跟前后,玄玉更是不客气地就着烛光将他的面容仔细看过数回。 被人盯着瞧的余丹波,不明究理之余,也不断在心底拈理着,这个前些天擅自派人去了长安,为他余氏一族已死去的先人们买罪并恢复功名的齐王,他那么做的意喻究竟为何,而他会突有此举,又有着何种目的。 而无表情的玄玉,自顾自看了他一阵后,举步来到他方才所坐的书案前,伸手捞起一本他方才看过的书册。 “这书,是你看的?”他信手翻开书页,边看边问。 “回王爷,是的。”余丹波走至他的眼前,恭谨地回覆。 翻回书本的前头看了看书名后,玄玉饶有兴致地挑高了剑眉,再看向放置在书案上的书册,也清一色全是兵书之后,他绕至书案里坐下,拿来他所看的兵书,开始低首拜读。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直到外头天色都暗了,一直站在书案前的余丹波并没有任何动作,而埋首书册里的玄玉,从头至尾,也没有开口说上半句话,就只是一迳地看书。 在文库内的烛光愈来愈暗时,余丹波看了看四下,随后再去点上数根蜡烛,并顺道也替玄玉案上快绕尽的蜡烛换上一盏,默然的玄玉头连抬也不抬,只是继续翻阅着书册,直到终于看完,这才合上书页走身伸了个懒腰。 在玄玉走过书案前时,他朝自始至终都无言随侍在侧的余丹波丢下一句话。 “叨扰了。” 不自觉紧蹙着眉心的余丹波,边聆听着他离去的步伐,边转过身来跟上他恭送,但走未几步,走在前头的玄玉却蓦地停下了脚步。 “对了。”他回过头来,一手指着方才的书案,“那玩意你考虑考虑。” 带着点纳闷,余丹波照着他的意思踱回书案前,低首一看,发现案上,有块由和阗白玉所雕的一只白虎佩印,他回眸看了玄玉一眼,在心中频频思索着馈赠此玉之意。 听洛阳官员说,圣上所诞的五名皇子中,眼下最能为圣上分劳担忧的两名皇子,就是太子灵恩与齐王玄玉,据闻,太子在受策封之时,得一块由圣上所赐的苍龙翡玉,齐王玄玉,则是在赴任洛阳时,受了一块白虎美玉,这二玉,除了代表这两名皇子殊贵的身份外,同时也意喻着他们所肩负的重担。 见他迟迟没有收下,玄玉轻声开口。 “若是愿意,就收下,若不愿,就扔了它吧。” 因为礼重,故而不敢轻易受礼的余丹波,同时也明白了他的这番话,究竟是在暗示些什么。 表情丝毫未变的余丹波,回过身来,两目准确地对上他的。 “余氏一族不再为国涉足沙场。” “我知道。”早有准备的玄玉,微微一哂,“我来这,不是要你为国,而是为我。” 因他的话,余丹波顿怔了半晌。 信步踱至他面前的玄玉,笑挑着眉问:“告诉我,太守康定宴,还是你眼中的一粒沙吗?” 气息猛然一窒的余丹波,神色霎显冷淡,并同时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卑职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玄玉却瞬也不瞬地看进他的眸底,“你眼中的那粒沙,我可帮你取出来,因为你的那粒沙,同时也是我心头的一根刺。” 沉默,静静悬宕在他俩人之间。 不要否认的,余丹波是有些意外,但在想起先父的遗训,以及再次迎上玄玉那双别有所图的双眼后,硬是捺住性子的人他,还选继续保持缄默,不给他一个应允,也未给个拒绝。 “愿不愿把握这机会,就看你了。”知道他要考虑的玄玉,并不想逼他太紧,玄玉偏首看了案上的那块玉后,笑转过身,大跨步地朝文库大门走去。 当文库的大门再度开启,夜风自敞开的大门缓缓流窜了进来,余丹波深吸了口气,感觉那份冰凉深沁入肺腑。在门外远处,玄玉离去的身影渐走渐远,看着玄玉挺直了背脊的昂扬背影,他犹疑地转过身,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案上的白玉。 ************ 大业殿总管大堂上。 河南府郡令程兆翼,正在堂上向齐王玄玉呈报河南府开春后,头一椿遇上的麻烦事。 “河南府近来出现流寇,流寇十万人有余,四窜扰乱民安。” 坐在堂案上的玄玉,在聆听程兆翼的禀报之余,手中的笔一刻也没停过,不断批阅着春后就开始积的公摺。 忙里分心的他淡淡的问:“这批流寇是打哪来的?” “回王爷,这批流寇,原是在河南府外州郡一带走动的散寇,近来散寇来了个寇王将众散寇化零为整,并集结成军后,开始成群在河南府内打劫行抢。” “河南府派兵剿寇了吗?”玄玉手中的笔停了一会,复而又再继续挥毫。 扰心忡忡的程兆翼,愈是禀报,脸色愈是惨淡,“回王爷,河南府守军在当今圣上登基后,已被兵部撤回至长安大半,加上流寇行动范围不定,时而分批齐袭,时而他散出击,以河南府守军军力,实是应接不暇。” “既是兵力不足,何不就借调洛阳城守军支援?”将一批已批毕的摺子交给站在一旁的堂旭后,玄玉说着说着又再挪来案上的另一批公摺,取来一本公摺后又继续批阅。 “这……”面有窘色的程兆翼,为难地看了站在堂上另一侧的康定宴一眼。 久等不到下文,埋首案内的玄玉缓缓抬起眼来,先是瞧了瞧已在暗地里和康定宴翻了脸,在洛阳城中分为两势,成为其中一势的程兆翼,再心时有数地睨向凉凉看戏的康定宴。 他搁下手中这笔,好整以暇地将目光扫向不在乎有人背叛的康定宴。 “康大人,你可有拨派洛阳守军援助河南府?” 康定宴躬身一揖,“回王爷,洛阳城不拨兵援助其它郡县。” “哦?”他绕高了两眉,“此话何解?” “洛阳守军之职,乃守卫辖地洛阳城内外,它地,则与洛阳无关。”将下颔扬得老高的康定宴,话里,摆明了就是不愿插手帮忙。 早知会有此一答的玄玉,笑笑地问:“如此说来,太守的意思是撒手不管啰?” “卑职不敢。” “你当然不敢。”又在这种节骨眼上头耍花样?也好,这回就让他在一旁看戏。 “王爷,那此事……”眼看玄玉竟就这样由着康定宴去,大惊失色的程兆翼苦着一张脸。 “河南府与洛阳城,同属本王治下,因此流寇扰民一事,本王自然得一力承担。”再次拿起笔的玄玉,边说边又拿来一本摺子,“明日本王会派人将此事加急启奏圣上,得圣上动兵铜鱼后,本王将率亲卫进驻河南府永嘉轩辕营,并命楚郡王自长安带来他手下的兵相助,至于河南府那方面,就请程大人派河南府守军支援。” “王爷,难道你要亲自率兵剿寇?”两眼倏然一亮的程兆翼,有些愕然,同时,也有些怀疑年纪尚轻地他的领兵能力,是否能担剿寇之任。 “对。” 程兆翼的两眉皱得更紧,“但……” “若无它事,今日就到此为止。”下了决定后,不想多言的玄玉,抬手朝堂上的众官示意退下。 乐见如此的康定宴,立即躬身告退,同时也带走了堂上一半的官员,而还想说些什么的程兆翼,在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玄玉改变心意后,揪眉垂首地也带着另一半的官员退出堂外。 在他们走后,处在内堂里的顾长空与符青峰,飞快地自内堂走出,在顾长空的眼底,有着掩不住的兴奋。 “都听见了?”没有抬首的玄玉,只是朝底下轻问。 “我这就去打点一下,待会就回长安。”急着建功的顾长空,大声对他说完后,就踩着急忙的步子往堂外走。 与顾长空相较之下,脸上带点犹豫的符青峰,则是相当不解地望着堂案上的玄玉。 “符青峰。”终于将公务告一个段落的玄玉,思索了一会后,抬首问向他,“你手下有多少可用之人?” “廿座山头,二万人。” 他马上做出决定,“召齐他们,两日内进驻永嘉守军驻地轩辕营。” 符青峰不得不提醒他,“王爷,他们可都是山贼哪”叫那批素来被官兵追跑的山贼们,助官府一臂之力?他是忘了这两方原是水火不容的人马,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弄清楚状况? “但你不是山贼。”玄玉理所当然地瞥他一眼,“你既非山贼,那么你手底下的人,就只是你的属兵不是吗?” 符青峰紧皱眉心,“我……不是山贼?” “你是我朝的将军。”玄玉懒洋洋地把他的底细抖出来之余,还不忘叮咛他,“记住,带他们进轩辕营之前,别忘了把你的将军顶戴给戴上。” 没料到自己的身份他早已知情的符青峰,瞪张着眼,不太相信地瞧着一副没事样的玄玉。 他迟疑地拖长了音调,“我的身份……是袁天印告诉王爷的?”多年来,对于自个儿的身份保密到家,最多也只有透露给袁天印一人敌情而已,这个玄玉……他是怎知道的? “不,师傅什么都没说过。”玄玉摇摇头,有些好笑地瞧着他一脸惊讶的模样,“是我自个儿挖出来的。” 符青峰攒紧了两眉,“王爷是何时知道我的身份的?” “自你为我效命的那一日起。”袁天印是送了人给他,但这不代表,他就无疑心,既然用人者是他,那他自然得将所用之人的来路,查个清楚明白。 满脸意外的符青峰,这时才觉得,过去,他似乎是太瞧不起这个对他们这些自愿为他效命的人,不问一声,也不吭一句的年轻王爷了。他根本没想过,这个看上去总是脸上带笑的玄玉,其实骨子里,跟那个爱动胸筋的袁天印竟是差不多。 “还有问题吗?”见他一迳地站在原地,玄玉忍不住出声。 他赶忙回过神来,“没有。” “那还不快去办事?”玄玉对他努了努下巴,两眼同时瞥向堂外。 “是。” 在符青峰也出了堂上后,散去了脸上的笑意的玄玉,双手拿来程兆翼所上呈的摺子,再次将摺子里详述流寇作乱的事迹,仔细看过一回后,一双锐眸,止定在那名统领流寇作乱的寇王之名上。 转眼想了半晌之后,他再自案上厚厚一叠的摺子里取出一本搁置很久的摺子,摊开研究了不久,他开始觉得,他心头的那根刺,拔了之期,指日可待。 第四章 在得建羽皇帝所赐铜鱼后,玄玉被任为剿寇得军元帅,行军调度、军中军仕任命,皆由玄玉全权指挥任派,玄玉在整合府军与地方军后,分左、中、右三军,札营永嘉轩辕营。 在轩辕营等待了数日后,根据探子回报,原本流窜于河南府四处的流寇,忽然消声匿迹,又再过了数日,原以为已闻讯离开河南府的流寇,不但没有国永嘉军而走避河南府,反已集结成军,十万流寇,正朝河南府永嘉节节逼近。 “长空到了吗?”坐镇在得辕中的玄玉,在冉西亭又再次在帐中焦急地走来走去时,忍不住要问。 “到了。”神情显得相当不安的冉西亭,脚下的步子依旧没停。 “符青峰呢?” “也到了。”想到另一个头痛人物也到轩辕营了,冉西亭的脸色就更惨淡三分。 玄玉不解地扬眉,“既然他们都到了,二叔的脸色怎还是这么难看?”原以为他是在担心顾长空与符青峰来不及赶到,使得轩辕营兵力不足,无以与流寇大军对抗,可现下他们的人马都到齐了,他还在忧心些什么? “唉……”两际隐隐作疼的冉西亭,干脆坐在椅内叹大气。 不得其解的玄玉两眼往旁一望,发现袁天印的脸色,也极其难得地同样难看。 “师傅?” 袁天印只是伸手朝帐外一指,“你自个儿瞧瞧主明白了。” 按着他的话,玄玉走至帐门外,大老远的,就听见音量皆亮如洪钟的顾长空与符青峰,正在外关吵得不可开交。 打一进营就互不对盘的顾长空与符青峰,在知对方皆有意向玄玉自荐行军总管一职后,也不管有多少部属在看,迅即引燃了两人自相识起就一直私底下存在着的战火。 “跟我抢?”带着一脸的不屑,符青峰倨傲地睨瞪着眼前人,“你这个郡王凭什么跟我抢?” 顾长空一手拍着自个儿的胸膛,“虽说我只个郡王,可好歹我同时也是个将军!” “将军?”较为年长的符青峰,鄙视地自鼻尖蹭出两口气,“哼,就凭你这毛头小子?” “注意一下你的身份,你以为你是在对谁说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不敬,忍不住抬出身份压他的顾长空,就不信这个山贼头子在这方面能争得过他。 “哟,讲身份?”符青峰冷冷地哼了哼,“那好,你就给我拉长了耳朵听听本山大王的身份!” 顾长空讥诮地扯着嘴角,“凭你这山贼头子也配跟我讲身份?” “当然!”符青峰不卑不亢地挺直了腰杆,“我符家祖上世代受袭将军,算来,我官居五品,与你这郡王恰恰同等,我有什么不敢同你讲身份的?” “啥?”甚为吃惊的顾长空拉大了嗓,“你是有来头的?”这家伙,不就是个山贼头子吗?怎么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什么个将军来了? 符青峰不客气地以指尖戳着他的鼻,“难道你以为你的身份有多稀罕不成?” “喂,那个闷葫芦呢?他又是什么来历?”顾长空撇开他的手,忙不迭地指向站在帐外守卫玄玉安危的堂旭。 “我怎知道?”懒得透露他人底细的符青峰将头一甩。 顾长空更是好奇了,“那个烂酒鬼兼赌鬼呢?”就不定,就连那个燕子楼也大有来头。 “想知道自个儿不会去问?”符青峰只是将下巴抬与天齐。 顾长空再次被他的态度给惹毛了,“你得意个什么劲?” 势在必得的符青峰走至他面前与他眼对眼,鼻对鼻,“总之,你给我安份的当你的楚郡王,行军总管一职,没你的份!” “那个位置我当定了!”与他同样脸红脖子粗的顾长空,也不给面子地回吼回去。 眼看着他们转眼间又再度吵了起来,且愈吵愈上肝火,被扰得耳根子一刻也没得安宁,同时也觉得相当丢人的袁天印,踱至帐门边,愈是看那两人,愈是忍不住想摇首。 “王爷打算任他们何人为行军总管?”无论再怎样想,都觉得这两人只适任阵前杀乱大将,却无一可任行军总管,可眼下,营中却又没有其他的人还可挑捡。 玄玉摇了摇首,“他俩都不是我要的人选。” “这二人,都只勇这一字,皆都无谋。”袁天印回过头问着那一脸万事不急的玄玉,“那位有勇有谋者,王爷到底是请到了没有?”怎么到现在,那个余丹波还是无半点消息?玄玉不会以为单靠这两我莽夫,就能打胜这场仗吧? “快了,就快了。” “启禀王爷,营外有外自称是洛阳文库书记官的余丹波求见!”在接到营六守军的报告后,亲卫统领连忙赶至玄玉的跟前禀报。 恭候大驾已久的玄玉,笑扬起一手,指向远处营门。 “你瞧,这不就来了吗?” ************ 打从余丹波进轩辕营,经由拥权调度,全军任命之权的玄玉擢异,由文库书记官荣晋为行军总管后,轩辕营内的气氛就一直显得相当诡异。 就在这当头,直朝永嘉逼近的流寇大军,大短暂停军过后,寇王派出其中约三万人大军继续朝永嘉前进,以测探永嘉轩辕营三军实力。 得知消息以来,全营军士的目光,皆停楼在余丹波这名新任的行军总管身上,但却出乎众人意外地,余丹波非但无半分动作,仍旧是采按兵不动的姿态,无论流寇如何在永嘉城外叫嚣示威,他就是不为所动,只是一迳地在营里观测天象。 自余丹波被玄玉擢异为行军总管后,这些日来,被迫得听他军令的符青峰与顾长空,在期望落空之余,本以为这名抢了他们所期之位的余丹波,会是威名赫赫的沙场大将,或是朝中功功彪炳的老将,可在他们见了余丹波之后,他们这才觉得,现实与预期,似乎总是有些落差。 毕竟,他们事先并未预料到,这名袁天印口中的军事能才,竟会有着一身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气韵,和一张深具阴柔之美的面容。 “居然长得像个女人……”口中喃喃叨念的顾长空,与面色同样不善的符青峰,在行辕中暗捺着闷火,一齐瞪向叫玄玉找来余丹波的袁天印。 袁天印朝他摇了摇指,“以貌取人,非明智之事。” “你也不看看那家伙,身材纤瘦不说,瞧瞧那脸蛋,简直就和个娘们没两样!”同样深感不满的符青峰马上接口。 “你是怎么搞的?居然要玄玉找这种文弱书生来?”与符青峰连成一气的顾长空,干脆将一肚子的闷气全往袁天印的身上发泄,“我将他从头看到脚,再由脚看回头,横看竖看,就是看不出他哪像个会带兵的!别说是拿刀使剑了,只怕他就连张弓都拉不开来!” 袁天印好笑地问:“你们不相信我的眼光?” “说到底,你们就是为了行军总管这四字在心里闹疙瘩。”鹬蚌相争,岂料却杀出了个渔翁得利,这也难怪他们会犯不平。 咄咄逼人的符青峰,横眉竖眼地再问:“你说,那个长得像女人的家伙,他有过什么战历?” “没有。”袁天印想了想,很干脆地摇首。 顾长空马上抢过话,“那你再告诉我,一个待文库里的书记官,他有什么能耐?” “尚未见识过。”又再沉吟了一会后,袁天印还是对他们摇首。 “这样你也敢把这种人举荐给王爷?”一脸难以置信的符青峰,愈说嗓门愈是拉高。 “敢。”说到这点,袁天印就很有把握了。 “好,撇出那些不谈。”顾长空一手杵着额,耐性已快被那个不为所致力的余丹波给耗尽,“你倒是说说,咱们究竟还要按兵不动几日?” 符青峰最不满的也是这一点,“寇匪已在城外叫阵几日了,难道咱们就继续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不成?” “这个嘛……” 这两人围攻的袁天印,一手抚着下颔沉思之时,不意往他们身后一瞥,赫然发现营门处站了个他们正在批评的正主儿后,袁天印含蓄地对背对着营门的他们暗示。 “咳咳。”这下可好,也不知这余丹波究竟听了多少。 站在帐门处,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们批评的余丹波,在顾长空与符青峰双双回过头来时,只是不带表情地走进帐内,而他二人见了他,觉得那股硬哽在他们喉际的闷气,霎时又再次上来了,当下他俩将身子一转,撇过头不去说,也没朝他这个总管行礼。 走至案内坐下的余丹波,默然地瞧着他俩藐视军纪的举止。 “都怎了?”一脚踏进行辕的玄玉,好奇地看着里头神色各异的众人。 “参见王爷。”眼见是他亲临,余丹波随即自案中站起接驾。 抬手示意余丹波不必多礼后,玄玉迳自在旁找了个位置坐下,而后将两眼望向袁天印,而一看他眼神即明白他想问些什么的袁天印,笑笑地踱至他身旁坐下,附耳对他说了一阵。 听完了袁天印的话,再瞧了瞧时头不太对盘的三人后,明瞭情况的玄玉只是深感兴趣扬高了一双剑眉,不但不打算插手这等小事,还很期待余丹波要怎么收拾那两名莽夫。 也不打乍插手的袁天印,甚有默契地噤声,同样也不愿排解这种事。 站在余丹波面前,两眼无论怎么摆就是不知该往哪摆的顾长空与符青峰,虽说实在是很想知道余丹波到底打算要按兵不动多久,可碍于颜面,又不愿委下身段去问,在僵持了好一阵后,性子较耐不住的顾长空,忍不住朝玄玉挤眉皱脸示意。 也很想问清楚的玄玉,体贴地顺了顾长空的心意,转首问向正看着地图的余丹波。 “不知总管这些日来,究竟在等些什么?” “风。”入营后就一直寡言少语的余丹波,在面对玄玉时,总算愿开金口。 “风?”玄玉不解地扬眉。 “卑职在等东风吹起。”来到玄玉面前的余丹波,毕恭毕敬地回覆。 听了他的话后,玄玉与袁天印不约而同地交视一眼,就在此时,行辕的帐遭风微微吹掀起一角,余丹波颔首向玄玉示意后,大步走至行辕外头抬首望向天际,炯亮的黑眸直锁住天际遭风吹散的流云,当风儿吹扬起他颊畔的发丝时,他微微握紧了拳心。 继续观测天候一会后,他转身朝一直候在行辕外头,随时收到阵前探子报讯后,即向他报告敌军军情的将官扬手。 “启禀总管,敌军三万人马,已越过落合沟,预计再一个时辰,将抵达熊耳丘。” 他迅速做出决定,“传左右陌刀奖统领。” “是。”得令的将官,立即衔命而去。 行辕内,都想知道他葫芦在卖什么药的玄玉与袁天印,分别来至他的身后,沉着声,准备他打算怎么办。 “参见总管。”奉令而来的河南府左右陌刀将统领,不久后,即跪叩在余丹波的面前听令。 “即刻率两军快马全速出城,半个时辰内,取道绕过熊耳丘至敌军腹背落合沟水对岸,两军至落合沟后,以凤鸣箭为讯。” “得令!” “那我们呢?”被晾在一边,什么都没被分派到的顾长空与符青峰两人,纷指着自个儿的鼻尖间。 余丹波回首冷瞥他们一眼,“乌合之众,不如不用。”一个贵族出身,手下养的都是些骄兵,另一个据山为王的山贼,养的全是只会打劫不懂军纪的山贼,他们能成什么事? “你说什么——”当下脾气被惹毛的两人,皆怒抖着眉想冲上前,但却都遭眼明手快的袁天印给飞快地捂上嘴,并使劲地拖到一旁去。 “你打算只用部份河南府守军对付敌军?”全权放手让余丹波去做的玄玉,对他以少击多的战略有些好奇。 “回王爷。”余丹波恭谨地揖手以覆,“用兵在精不在多,如此,就绰绰有余了。” 玄玉勾了勾唇角,“是吗?” 半个时辰过后,余丹波所等待的凤鸣箭之声,在时限内自远处的天际传来,领着众人来到永嘉城城上的余丹波,远望了已然来到了熊耳丘上的两万流寇人马后,不疾不徐地朝底下吩咐。 “燃烟。” 另一凤鸣箭登时自永嘉城城上劲射上天,在刺耳穿透云霄的箭鸣声响彻天际后,埋伏在熊耳丘左侧密林里的河南府守军,即在森林里所置放的百来具铜鼎里添上火苗,燃起阵阵气味刺鼻、浓密不见五指的浓烟。 顺着东南风风势,林间疾窜而出的浓烟飞快地抵达熊耳丘,位在丘上的敌军,全数被困在厚重的浓烟中。 些许带着烟雾的风儿,轻轻刮过永嘉城城上,玄玉嗅了嗅,随即不适地以手掩住了口鼻。 “这味道……” “有毒。”机警的袁天印登时忙着他后退避毒。 玄玉不放心地按着他的臂膀,“城民……” “放心,依风向来看,毒烟是住熊耳丘走,不会吹至永嘉城。”终于明白余丹波为何要等东南风的袁天印,对余丹波的估算很是放心。 熊耳丘上,陷入毒烟中的敌军,在明白烟中有毒后,纷急忙欲撤离受风的熊耳丘,但欲冲向永嘉城的敌军突破浓烟时,早已等在永嘉城外的河南府守军,已排天陌刀阵式,等着中毒的敌军前来,眼见苗头不对,为首的敌将又忙命敌军后撤穿过浓烟退至丘后的落合沟。 在朝阳的照射下,灿目得令人睁不开眼的刀光,将不受毒烟所袭的落合沟对岸,染映成一片银白。犹处在浓烟中,中毒以致疲软无力的行军欲下丘之时,在乍见对岸传来的亮眼刀光,纷纷愕止住脚步,进退不得地被困在熊耳丘上。 高站在城上的余丹波,算准了时机后,往身后一弹指,城下十团横纵十十列阵的弓弩手,织千人弓弩阵,纷执射程最远的伏远弩、身背五十双穿透力强的兵箭,立即就站射姿于定位。 “开弓!”弓弩统领震声朝千人弓弩阵一喝。 皆已上兵箭的伏远弩,整齐划一地开弓以箭就弦。 “射!” 下一刻,众箭集如黑云的兵箭直抵熊耳丘,再以急坠如雨之势齐坠而下,一波箭雨未息,另一波紧接着施放的兵箭又再飞上穹苍。 连射五十回后,余丹波下令停止燃烟,待丘上烟雾散去,前来挑衅的敌军,全军已静卧在熊耳丘之上。 旁观全局,并抬首遥望丘上胜绩的袁天印,与玄玉并肩站在城上,淡淡地说出他的心得。 “我军无损一兵一卒。”根本就不需派兵上战场厮杀,以此良计,不但可以节省我军兵力,又可剿灭来犯敌军,怪不得余丹波愿按兵不动也要等。 “嗯。”表情甚是满意的玄玉,愉快地看着远方。 袁天印侧首笑问:“王爷那只白虎佩印,给得还值得吧?” “值得。”能得如此良将,花再大的代价也值。 目瞪口呆的顾长空与符青峰,在见了丘上的景况后,面面相觑。 眼见大事抵定后,高站在城上的余丹波,忽地快步走下,并处自城上守军的身上抄来一把弓,同时搭了两柄兵箭后,没半分预兆地朝站在远处地顾长空与符青峰发箭。 来不及反应的顾长空与符青峰,犹未走避,就遭分别射在他们俩鞋尖上的两双兵箭给钉站在原地。 低首看向自个儿脚尖处所插着的兵箭后,为余丹波精准的箭技而深深倒吸口凉气的两人,怔怔地抬首讷看着发箭的余丹波。 余丹波只是斜眼冷瞪了先前敢在他面前挑战他军威,胆敢不按军纪行事的他们两人一眼,再转首命手下收拾丘上的残局。 “鸣金,把死地埋了,活的全都押进牢里!” “是!” 状似悠闲的袁天印,慢吞吞地踱至被钉在原地的两人身旁。 “服气了?”他爱笑不笑地盯着他们俩狼狈得很一致的脸庞。 一个字也吐不出口的顾长空与符青峰,在震撼过后,虽是对余丹波有些改观,但在他们胸臆里,那股不上不下的闷气,就是怎么也散不去。 “只要他一日是行军总管,你们最好是依军令行事一日。”袁天印好心地再提醒他们,“否则下回他若是祭出军法,到时,王爷可救不了你们。” 曾对余丹波不敬的二人,听了,脸色更加黯淡三分。 ************ 熊耳丘一役方毕,洛阳城随派人来报,寇王于两军交锋之时,派人前去洛阳,买通洛阳城部份城兵进城,趁夜绑走洛阳太守康定宴,待洛阳守军发现此事时,太守已被绑离城中。随后寇王欲趁此拿下洛阳,但因洛阳守军庞大,且余丹波在熊耳丘一役战毕后随即兵援洛阳,将寇王来犯大军三万逼退于汝阳以南。 坐在行辕中的玄玉,一手撑着下颔,目不转睛地看着寇王派人送来的书信,信中,写着要求玄玉出洛阳以换康定宴一命。 “据我所知,这个寇王。与太守康定宴有些过节。” “哼,一点也不意外。”幸灾乐祸的顾长空,不但不为康定宴的安危着急,反而还很感谢那个寇王绑对人了。 “玄玉,你打算拿这封信怎么办?”冉西亭不得不问,只因洛阳城中的大大小小官员都在等着看玄玉愿不愿救回康定宴。 “我不会交出洛阳,但我定会救回太守。”拈着信往烛心上头搁的玄玉,边烧边回答。 不在预料中的答案一出口,行辕里的众人纷纷愣张着嘴。 冉西亭原以为玄玉会趁此机会,干脆就假流寇之手,一举除去他们心头大患,可没想到…… “救……救他?”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没错。”玄玉淡淡轻应。 顾长空不平地怪叫,“咱们为什么要救他?”叫他们救康定宴?救那个打从他们到洛阳城后就无一日不与他们作对地对头?他说什么也不去救那家伙! 玄玉的脸上并无一丝快意,“不为什么,只为他是我这洛阳总客手下的官。” “可是——”还想叫他改变心意的顾长空,未及把话说完,即遭玄玉冷眼一瞪。 “我说,我要救他。”玄玉以不容置疑的目光,将行辕内所有的人都扫视一回,“都清楚了吗?” 坐在一旁始终都沉默的余丹波,却在这时站起身来,昂首面向玄玉。 “我不救他。” 所有人皆讶异地侧首看向他,百遭抗命的玄玉,只是静瞧着他那又充满了急于一雪旧恨的眼眸,然而在此时,为昭示决心的余丹波,又字字清晰地再把话说上一回。 “我不愿救他。” 余氏一族,有多少人是遭康定宴设计而死?这些年来,老父、叔伯们,全因冒领功劳、不愿代他们买罪求情的康定宴而白白赔上命,要他救余氏一族的仇人?除非他不姓余。 从没想过,对玄玉所说之话句句遵从的余丹波竟会公然抗命,众人在为他捏了把冷汗之际,赶紧忙看向面无表情的玄玉。 坐在案内的玄玉,表面上仍是平静无波,他反覆地回想余丹波始终都暗藏着的那个心结,而后再与眼下攸关康定宴性命的大事相比,半晌,他不动声色地将这笔帐记在心底。 “好。”他爽快地应允。 余丹波一怔,没料到他竟会答应。 “玄玉?”与顾长空对望了一眼,冉西亭不由得出声。 自案内站起身的玄玉,举步走向行辕外,在路经余丹波身旁时,脚下的步子顿了顿,低声朝他吩咐。 “别忘了你今日的这句话。” 心头霎紧的余丹波,忐忑地微瞥过眼看向他,但不再多话的玄玉只是朝袁天印点头示意,随后与袁天印相偕步出行辕外,徒留满腹不安的余丹波怔站在原处。 ************ 自玄玉与袁天印双双踏出行辕,次日后,玄玉与随侍的堂旭即在轩辕营内消失,任凭余丹波翻遍了整座永嘉城也找不到他两人。 在轩辕营丢失了主帅的这关头,举兵进犯洛阳的寇军同改向朝永嘉城而来,眼看大军即将进逼永嘉城,忙得分身乏术的余丹波,在拨兵卫城之余,还得派人四处对找玄玉,但就在营中人人都为玄玉失踪此事慌乱心焦不已时,余丹波却注意到营中某人的反应与众人皆不同。 “你说什么?”带着一干下属来到袁天印帐中问话的余丹波,听了袁天印所说之话后,一双厉目似要吃了袁天印似的。 “我说,王爷要自个儿去救太守。”全营中唯一知道玄玉去向的袁天印,边坐在椅内品茗边又再悠闲地重覆。 “如何救?”脸色阴郁骇人的余丹波,紧咬着牙关吐出。 袁天印愉快地睨他一眼,心情甚好地又加以补述,“这我就不知了,我只知王爷愿去找那个寇王谈条件。” “他疯了吗?”急得跳脚的符青峰,两手直捉着发,“谁会同他去谈什么条件?那些流寇只会当是来一个绑一个,来两个刚好捉一双!” 气得面色发青的顾长空,忿忿地一把捉来袁天印的衣领。 “你怎不拦着玄玉?”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家伙事前非但不知会他们一声,现下他还有心情坐在这谈天? “拦?”丝毫不加以阻止玄玉的袁天印,笑着反问:“何必呢?” “你……”差点打算掐死他的顾长空,马上被也是急如锅上蚁的冉西亭给拉到一旁。 “来人!”急于救回玄玉的余丹波,喝声朝帐外大大一吼。 “属下在。”候在帐外等着的左右陌刀将统领即刻应道。 余丹波自怀中取出令谕,“拿我的令谕点兵,轩辕营三军半个时辰内亥昌门集合出发!” “得令!” “你俩随我一道出城。”发落完外头后,准备踏出帐外的余丹波回首对顾长空与符青峰交待。 口气很冲的顾长空,想也不想地就脱口而出,“这还用你说?” 原要踏出帐的余丹波,霎时止步回身朝他用力一瞪。被他骇人模样震懾住的顾长空,这才想起军纪,赶忙揖手以覆。 当帐中大半的人都随余丹波准备了城救主后,留在帐内地冉西亭,一头雾水地看着脸上表情与人截然不同的袁天印。 “袁师傅?” “呵呵……”与玄玉密谋的袁天印,止不住笑意地摇着水墨扇。 ************ 救人如救火,悬心于玄玉的余丹波,急归急,但在冷静过后却一失理智,无论下属们有多为玄玉心焦,不断向他力劝快速发兵剿寇救回玄玉,但他依然决定,不贸然进军。 就在此时,据探子回报,七万寇这正式一分为三,各据三地为营。 虽说余丹波并不明白,寇军中究竟是出了何事以致寇军这力分裂,但余丹波推断,或许因熊耳丘一役后,寇王军中声望大失,虽是掳了太守康定宴,但出发点却是为了私情,寇军因此势力分歧统合不一,导致寇军一分为三。 洞悉局势的余丹波,率全军南下进抵汝阳后停军,先遣河南府守军二万人,偕符青峰手下二万人继续向南挺进,左右二翼包围南召城,三万寇军欲占南召城为据地,却遭南召城守军顽抗,而后,余丹波再派燕子楼于白土岗切断寇军退路,三军围困寇军后,开南召城联合南召城守军四面同袭,一举歼灭三万寇军。 白土岗一役后,余丹波再遣全这南下,据石桥为营,命人自博截水围坝,三日后开闸泄洪,以滔滔洪流将扎营红泥湾二万寇军冲溃,并率河南府守军于天明前围堵红泥湾,掳欲登湾的生还寇军。 直至余丹波率全军南下进抵南阳之时,寇军犹存二万人。据探子回报,已有退意的寇军,可能打算挟齐王与洛阳太守退至新野,赶在寇军退至新野前,命全军改以轻装快马发动突袭的余丹波,兵分四路,将寇军逼至四战之地,瓦店。 四战者,四面受敌也,是故此地当争不当守,若困守此地,则岌岌焉有必亡之势。 这一点,热知兵道的余丹波明白,可困守瓦店的寇王,则明白得稍嫌过晚。 “寇王……”苦守瓦店的寇军,在余丹波派全军攻城已兵临城下之时,神色惶恐地向寇王请示。 “把他拖出来!”站在城楼内的寇王,猛地咬紧了牙关,用力朝身后一扬手。 坐阵中军的余丹波,在听了属下的回报,说是顾长空与符青峰虽抵城下,但却因寇军在城上架出了遭捆的康定宴后,不约而同地皆停止了攻势,忙派人回头向行军总管衣示该不该如此硬攻。 “总管?”还在等他下令的左陌刀统领,边擦着大汗边问。 “叫他们继续进攻。”只看了城头一眼的余丹波,面不改色地下令。 左陌刀统领犹豫地低喃,“但——” “进攻。” 军令已下后,万不得己的左陌刀统领,只好传讯给犹等在城下的顾长空与符青峰,他俩在听后,当下脸上风云变色。 “玄玉若有个闪失,我非宰了那家伙不可!”被袁天印警告不服从军令将有何下场的顾长空,气炸地翻身上马。 “到时轮不到你出手!”同样咬牙切齿的符青峰,马腹使劲一挟,率陌刀二军进行攻城。 眼见敌军无视于人质性命犹继续进攻的寇王,被迫挟人质退守城中,本欲自城后城门离城,但却在城门一开后立即遭遇上守在那等的燕子楼,当下燕子楼所率南召城军,又将寇王给逼退回城里。 “杀了他!”在两座城门都已遭破后,被困于城中心的寇王,眼看寇军已溃,大势已去,于是忿声地下令,打算来个同归于尽。 当锋利的刀缘方架上康定宴的颈间之时,举刀者的人头随即被疾来的一箭给射掉,寇王飞快地转首找发箭者,在城下找寻了半晌后,他深感意外地瞪向来者。 “余家军……”在余父战死前,长年来遭余氏一族剿寇所苦的流寇们,无人不知余家军,原以为这些余氏一族早已退出沙场了,没想到,竟会在此重出江湖。 攻上城门的余丹波,手执余家世传余氏之长的战弓, 一箭接一箭地连番射出,箭法神准无比的他,令无人能走进康定宴一丈的范围内,站在他身旁擅弓射的余氏一族,以密集的箭雨掩护符青峰与顾长空联袂杀进城中,攻进城心后迅将康定宴给救出。 “玄玉人呢?”一救到人后,捺不住心急的顾长空,冲口就朝康定宴问。 康定宴一头雾水,“齐王?” “齐王不是同你一样都成了人质?”也不管康定宴是否还被捆得像颗粽子似的,符青峰在将他拖过来后,直提着他的领子问。 “本王怎可能贸然犯险?”在众人诧闷之际,玄玉的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 “你……你不是……”这才知被诓了的顾长空,结结巴巴得说不出话来。 在堂旭的保护下,策马而来的玄玉在城心处外下了马,身后还跟了个合力瞒骗的袁天印,就在走近他们时,玄玉并未看率大军欲救他的余丹波,反而开心地先走向康定宴。 “康大人无恙吧?” “回王爷,卑职无恙。”一脸狼狈地康定宴,才由旁人解开身上绑缚的绳索,在他欲弯身行礼之时,玄玉忙扶他站稳。 被他扶起的康定宴,愕然了一会,两眼幽光微微闪烁。 对于玄玉一反势同水火的前态,不计前嫌相救的种种,康定宴才不相信这是玄玉为救旗下官员的鬼话,更不信玄玉会毫无芥蒂、更无代价地救他,不领情的他,反倒是开始在心底盘算着玄玉会刻意救他之意,而日后,玄玉又将拿这个名目来向他勒索什么。 “王爷。”勉强回神的余丹波,起身大步走至玄玉的面前,请罪式地跪下。 玄玉淡淡轻问:“公与私,熟重熟轻,现下,你清楚了吗?” “卑职知错。”自知目光短浅,差点为私情误大事,理险语了顶上主子性命的余丹波,心中虽犹有恨,却不得不在这当头硬生生将它压下。 “这一回,我不与你算抗命这一罪,但你听清楚,我绝不容许有下一回。”玄玉踱至他的面前,低首瞪看向他,语气令人不寒而憟,“若是再犯,我会要你的项上人头。” 跪立在地的余丹波,深吸了口气,“是。” “行军总管一职,仅只于战事之时,战罢则解。”玄玉目光冷淡地扫了余丹波一眼,“这成规,你知道吧?” 听到自个儿将遭到解职,身躯猛然一怔的余丹波,似是十分不愿相信地抬首看向玄玉,但在玄玉冷漠的瞳中,找不到一丝挽留的余丹波,两眼朝旁一瞥,就见站在玄玉身旁的康定宴,在嘴边带着一抹嘲弄的笑意。 符青峰划愕地一手抚着额,难以相信那竟会是玄玉所说的话。 “什么……”能败十万流寇,全都靠那个有功有劳的余丹波,可玄玉却在事成之后,打算翻脸不认人? “玄玉……”忍不住想替余丹波说情的顾长空,也赶紧出声声援。 在康定宴得意的目光下,只觉旧事又再次重演的余丹波,忿握着拳,不等他人来代他还求请,即挺着骨气大声答道。 “待卑职将敌军押解回永嘉后,卑职立即奉还总管大印!” “很好!”发落了余丹波后,玄玉又朝旁交待,“来人,护送康大人回洛阳!” “王爷……”从不指望玄玉这个眼中钉会派人救他的康定宴,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玄玉却安慰地上前扶着人他,挽着他的手臂将他交给下属。 “大人这些日来受惊了,先洛阳歇息吧,有话,都等回了洛阳再说。” 为人质多日,受尽折磨的康定宴,实是又痛又累、身心俱疲,他朝玄玉微微颔首,在走前,不忘再看一眼那个犹跪在地上的余丹波。 在康定宴走后,玄玉即弯下身,亲自将跪在地的余丹波扶起,余丹波讶异了半晌后,不解地抬首。 “知道我为何要救康定宴吗?”外人一走随即面色一改,玄玉满面春风地问。 “王爷那日曾说过。”抽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的余丹波,在他一提到康定宴后,马上又变得面无表情。 “我会救他,不只因他是我手下的官,我还要你藉此建功。”知道他为此深为不满已久的玄玉,终于愿开口告知他原由。 “建功?” “身为书记官的你,无功也无过,日后我若要提拔你,自是师出无名。因此我要你藉着这场战,一股作气高站到我的身边来。”错过这次机会,就没下回了,因此就算余丹波救得心不甘情不愿,他还是要逼余丹波把握这个往上爬的机会。 本就无心于名利,也认为在战后,必定会和余氏其他先祖一般,在被利用过后就遭人一脚踢开的余丹波,万没想到,早就在为他的前程打算的玄玉,不但要将他自文库里拉出来,还已为他日后的官途铺好了路。 “你放心,我没忘记我的承诺。”玄玉刻意压低了音量只让他一人听见,“我定会要康定宴还你余家一个公道的。” 一迳看着他没答话的余丹波,微挑起一眉,眼中深存着怀疑。 玄玉笑了笑,抬手举起三指。 “待咱们回到洛阳后,三日内,康大人将会跪在余府门前,向你余氏一族谢罪。” 这怎有可能?压根就不信康定宴会认错,并做出这等有损颜面之事,余丹波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心。 “不信?”玄玉拍拍他的肩头,“那咱们拭目以待吧。” 匣里龙吟3 第一章 为期月余的剿寇,在寇王死于瓦店后终告结束,救出洛阳太守的余丹波,率军返回永嘉后,随即如言奉还行军总管大印,又再次成了个洛阳城文库的小书记官。 回到洛阳后次日,玄玉即登门亲访太守府,历劫归来的康定宴,在见著他仅只带了个随从而来后,颇为讶异,在玄玉进了太守府大厅后,玄玉即命随侍的堂旭退下,明白他意思的康定宴,也如法炮制扬手命左右退下,偌大的大厅上,顿时只剩平日素不往来,也视对方为眼中钉的两人。 采按兵不动的康定宴,坐在椅内一迳保持沉默,就待刻意找上门来的玄玉开口。 “相信大人也知,本王今日造访,并不是来探望大人的。”低首啜饮了一口好茶后,玄玉慢条斯理地将茶碗搁下。 “王爷是来讨救命之恩?”有自知之明的康定宴,就等著他说这话。 聆听著他语中带刺的口气,玄玉微微一哂。 “救你,当然不会没有代价。”也好,既然如此态度都摆得如此开门见山,他也不需说些无谓的客套话。 “王爷想要什么?”不认为玄玉能从他这捞到什么好处,也根本就不打算还这份救命恩情的康定宴,很是期待他将如何狮子大开口。 玄玉却伸出一指朝他摇了摇,“在回答这问题前,有件事小王想请教大人。” “何事?” “大人打算与小王斗至何时?”选择单刀直入的玄玉,满脸笑意的门。 “王爷言重了。”康定宴四两拨千斤地一笑带过,取来茶碗,边以碗盖拨开浮沉在碗中的茶叶叶片,边吹拂着犹烫口的茶汤。 也不管他是否要继续做戏,起了头的玄玉,继续把话说完,“大人若想与小王门下去,小王自是可继续奉陪,但大人可想过,岁月不饶人哪,大人还能与正值年少的小王周旋几个春秋?” 康定宴手中的动作明显地止顿一会,而后缓缓地搁下茶碗,一双利眸直盯上他的。 “纵使小王恐将因大人之故,不能如圣上所愿,在短期内将洛阳整顿得稳当无虑,可小王保证,小王终有回到长安的一日,绝不会长久被困在这座洛阳城内。”两手十指交握着的玄玉,在椅内跷起一脚,得意自在地瞧他已不再年轻的脸庞,“况且河南府剿寇一战后,小王在朝中声势大涨,方崭露头角的小王,日后在朝中前程不可限量,而大人,却只能永远守着这座洛阳城,守着大从毕生小小的心血。” 茶碗中,缘意映人眼的新茶,仿佛应着玄玉的话语般,余波微荡,一圈圈的涟漪,直拍向康定宴的心湖彼岸。 在这日之前,只想着守成,只想着绝不轻易把苦心经营多年的洛阳交予他从之手的康定宴,从未曾像玄玉这般,将自个儿的仕途之道看得那么迢远,也未曾想过,在这片洛阳城城墙之外,还有一片更值得他去拼搏的天际。 “天下浩瀚,江山广阔。”玄玉睨他一眼,刻意调笑地问:“只一座洛阳城,大人就满足了?” 一味隐忍的康定宴,愈是多听一句,也就益发难以自抑。自玄玉口中说出的字字句句,听进耳后,远比箭针刺心戳肺来得作疼,就隐隐在他胸坎里恣意翻搅,他忿吸了口气,一掌直拍向桌面。 “有话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动了气的康定宴涨红了一张老脸,“王爷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就他这么个后生小辈,也想教训他?他食过的米盐,远比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走过的路多! “我只想说。。。。。。”瞧他脸色都变了,玄玉还是若无其事地把玩着自个儿的掌指,“朝中之人,不黑即白。清者、贪者,不计其数。” 不知他怎会把话锋转到这的康定宴,敛眉沉思了一会,不确守两眸投向玄玉那张写满自信的脸庞后,他忽地有些明白玄玉话中之义。 “王爷是黑是白?”急于知道答案的康定宴,随即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灰。” 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灰?” “不错,不黑亦不白,灰。”远坐在对面的玄玉站起身来,信步走至他身旁坐下,“苍天这下,无论是廉是贪,是黑是白,这都无所谓,因为唯有一都才能夺魁。” 朝中为官清廉者,穷困一生,到底不过是两袖轻风,并搏得了个清官的美名;贪者,虽是富禄双全一生,可财富终究带不进棺材里,且在身后还得被冠上个贪官的污名,因此这二者,皆可谓正道亦可谓盲道,皆睿皆愚。 “何者?”不知不觉间,康定宴又再次陷入遭他勾引而去的谜题里。 玄玉自信地扬眉,“能者。” 放眼官场,放眼天下,无论是黑是白,这二者皆不是上选,唯有采中庸之道,才能在官场上图个龙腾跨马、富贵盈门,在天下方面,才能搏得一个机会。 始知他话中有话的康定宴,微将身躯往后退了一段距离,以截然不同的目光重新判视起他来。 从前,这个被圣上派来镇压洛阳老臣的皇子,不就只是个有些心机的王爷么?可在与他接近,并仔细听过,看过他的一言一行后,他所表现出来的,却并不只是表面那样?在他那温文无害的笑脸下,竟隐隐散发出某种远在官僚之上的气息? 某种,却上穹苍,一搅天下的气息。 “今日我来,是想与大人谈笔买卖,就不知大人是否有兴趣。”见他似乎有点开窍了,玄玉再款款道出今日的目的。 “愿闻其详。”两目丝毫不敢离开他须臾的康定宴,边瞧着他,边在心底回想着自他来到洛阳之后所做的种种。 “如今天下虽为圣上所有,但你我皆知,朝中旧臣并未如此作想。”玄玉张亮了一双眼,不容拒绝地朝他伸出掌心,“我要你与我联手,共为圣上定下河南府,我要你把少全都押在我身上!” 有些被他的气势吓到的康定宴,沉默了许久后,又再次换回了先前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微挑着白眉,“把注押在你身上?我有何好处?” “虽都说富贵如浮云,权势如朝露。。。。。。”识时务的玄玉,从没忘记人性这现实的一面,“但这二者,却是仕途大道上,人人奋力前进的动力。” “王爷能给我那些?”丝毫不掩野心的康定宴,很是好奇没有半点本钱的他,怎有法子开口说出那等利诱。 “大人辛苦了大半辈子,才有洛阳这点荣景。。。。。。”玄玉不以为然地看了大厅四下一会,再侧过头来轻笑,“只要大人点头,那么不需花上那么多年的光荫,我即能给你更多。” 原以为口头上挫挫他后,他便会识趣地打退堂鼓,没想到,他非但不屈不挠,反倒开口答允将来会给得更多。。。。。。 虽说很想否认,但康定宴不得不承认,他是很欣赏玄玉的精明与气魄,玄玉虽年少,但却日渐隐生老成,而玄玉这份游走于洛阳众官间的自信与闲态,是洛阳官员们谁也无法与之相比的,若非敌对,只怕他也想将玄玉纳为己用,或是投靠于其下。但只因从一开始就将玄玉视为来到洛阳与他抢权,并准备不削他辛苦所掌的权势,故而他打从未见面起,就将玄玉视为敌人。 那句话,是谁说过的? 眼见是敌未必是敌,天下虽没有长久的友朋,但也无长久的敌人。 “王爷。。。。。。有把握?”康定宴忍不住想确定。 玄玉开怀地笑了,“若无半分把握,又怎会找上大人?” “王爷能给我什么?” 眼看他还需要有人来推他们把下决定,玄玉遂朝他扬手,倾身在他耳畔附耳说了一句,不旋踵,康定宴即难以置信地张亮了眼。 “日后,那个位置非你莫属。”看出了他眼中的怀疑后,玄玉淡淡地保证。 康定宴一手掩着胸口,几乎掩不住胸坎内那一声比一声急地心跳声,恍然间,他仿佛在玄玉的身上,见着了那穷其一生再也难觅一回的良机,眼下,青云之梯,就静架在他的面前。 赶在他开口答应成交前,玄玉把话说在前头地对他伸出一指。 “但在你我合作之前,你得先去办一件事。”想入夥,那就得先付点代价。 “何事?”决意加入他的康定宴,抹了抹脸,竖耳准备聆听他开出的条件。 “余丹波。”那个心结,既是他种的,就得由他来解。 没想到他竟拿这个难题来刁难他的康定宴,抗拒地紧皱着眉心。 玄玉又再添上一句,“至少,你得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诚意? 康定宴莫可奈何地瞧着强人所难的他,而玄玉只是可有可无的耸耸肩,表明了做与不做都随他之意,极其不愿的康定宴,在心中交上星期了许久,就在等得不耐的玄玉即将起身走人之时,他才不甘地点了个头。 “三日为限。”眼见大事已定,玄玉愉快地向他订了期限。 康定宴吐出长长一口气,“下官,尽力就是。” ************ 天色才蒙蒙亮,大片的密云低垂在洛阳城上,为这春寒料峭时分的洛阳城添上雨意。冷风挟着细雨一吹,洛阳城中家家户户庭里院中争妍招展的牡丹,沾染上了些许凄清情调。 清早就起身打扫许院的余府管家,命下人整顿完院内一地的落花与杂草后,拎着竹帚,来到府门前拿起门上的落栓与横木,方推开府门,一抹跪立在门外的人影令他吓了一跳。 由于天曦未明,来者的容貌看得不是很清楚,小心翼翼举步踏出门外的管家,来到门阶上,就着府门上未灭的灯笼往下一看,洛阳太守的管袍,与康定宴那张余氏一族无人能忘记的脸,立即结实地骇住了管家,他连忙将手边的竹帚一扔,转身拔腿奔进府内。 “少。。。。。。少爷!” 正在府内所设的小祠堂内拜祭父母的余丹波,手拈一炷清香,在管家一路划过府内的叫声传来时,先是将香炷插妥,再转过身来看向那个倚在门边气喘吁吁,似是遭到什么惊吓的管家。 “何事慌慌张张的?”天都还未亮吧,这么早会出了什么事? 一手指外面的管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康大人,康大人他。。。。。。” “说清楚。”康字一进耳,敏感的余丹波马上大跨步地走上前。 “康大人跪在咱们府前!”终于顺过气后,管家大声报出府门前不可思议的异状。 自听过玄玉所给的保证后,回到洛阳开始在心中数着日子的余丹波,此刻,错愕明明白白地悬在他的眼眉间,他没料到,自玄玉口中所吐出的承诺,竟会应验得这般快。 “少爷?”不知拿门外人怎么办的管家,轻声提醒着怔然的他。 “不用管他。”回首看了先祖与父母牌位后,余丹波神情相当冷漠地应着。 “但这般让他在门前。。。。。。”虽说是宿仇,但好歹康定宴也是朝庭命官,让个父母官跪于大街之上,未免也太。。。。。。 “既是他自找的,那就让他跪!”丝毫不予同情,更不管康定宴此举有多丢失颜面的余丹波,衣袖一振,不留情地转身走出堂外。 直至天色大亮,往来的行人已在街上行走,家家户户也开门出户,康定宴仍是不言不语地跪地余府门前。除了外头好奇的百姓外,余府上下对康定宴累积了多年怨忿的家丁奴仆,脸上皆带了一份快意地站在府门内,一块瞪视这个害惨他们余氏一族的罪人。 不过多久,被子吸引而来的城民们,纷纷开始在余府四处围观,将余府周围的街道给塞得水泄不通,人人或窃窃私语,或低声猜推究,但都不明究理,就连闻讯赶来关心的洛阳众官,在屡劝不起康定宴后,也是无人知晓康定宴为何会突有此举。 当余府管家再次出现在正着将准备去文库的余丹波面前时,一个字也不愿听的余丹波,在他开口前就先赏了他一记闭门羹。 “我说过,要跪就让他跪。” “少爷,街坊邻居都在看不说,就连朝中的大人们也都来了。”待在余府已有四十年的老家仆余伯,在管家的请托下,也一块地劝起这个性子顽固的少爷。 “关门。”余丹波将官服一脱,索性连文库也不去了。 “啊?” “关门,无论谁递拜帖,我一律不见。若谁不死心,硬要登门代康大人说项,就推说我病了,无暇见客!”一鼓作气说完后,余丹波随即轰然关上房门,谢绝再有任何一句劝言。 被关在房门外的管家与余伯交视一眼,纷叹了口气,也只好照他的意思派人前去关上府门。 位在余府外头看热闹的人潮,在日暮时分终于散去不得其门而入、也劝了康定宴一日的洛阳官员们,终也筋疲力尽,纷纷托口返府休息,唯有心意甚竖的康定宴仍继续跪立于余府门前。 “少爷,都一日了,康大人他。。。。。。” 两手端着晚膳的管家,因余丹波将门扉紧闭,只能将晚膳自窗口递进去后,又再不死心地对那一步也未出房门,一日下来,也一声未出的主子说着。 像是要比试耐心似的,依旧不为所动地余丹波,取来晚膳并替自己房内点上了灯后,又再坐回书案前,继续看着兵书。 “还跪在门外吗?”已经用过晚膳的余伯,在准备去休息时,又前来余丹波的房门前看看情况。 “还在。”管家头疼地一手抚着额,“余伯,你就再去同少爷说说吧,不能再这样任康大人跪下去了。”以往没刻意与康定宴作对,余家就被康定宴整得那么不堪了,今日这么对待康定宴后,万一康定宴心生憎忿,日后又找他们麻烦怎么办?何况,得罪了康定宴一人,就等于是跟全洛阳官员作对啊。 “没用的,少爷若是铁了心,谁说都一样。”太过了解余丹波性子的他深深摇首。 伴着下了一夜的春雨,沉默持续地在余府内外蔓延着。 次日清晨,当余府管家自府门门缝往外头看去时,赫见仍跪在外头的康定宴,经一夜雨淋后,面白如雪、气色惨淡,可依然没有移动双膝半分。 在另一个漫长的白日过后,夜晚再度来临。 直至夜深,总算是踏出房门的余丹波,在府内众人的注视下,先是去了祠堂内请来父母牌位,再命下人也捧出因康定宴不保而死的叔伯们的牌位,在两盏素白灯笼开道下,来到府门之前。 当深深紧闭两日的余府门再次开启之时,丝丝缕缕莹亮的白光映照在康定宴饥寒交加的脸庞上,浑身哆嗦的他茫然抬首,就见手捧牌位的余丹波跨出门槛,高站在府阶上方。 在余丹波一双厉日的注视下,发冷打颤个不停的wωw奇Qìsuu書còm网康定宴,缓缓地弯下身子,朝阶上已过逝的余氏先祖们的牌位叩地鞠首,在一行完深深的三叩首后,即虚弱得再无法挪动自个儿半分。 两眼直视着他的余丹波,在众人的期待下,终于开口。 “来人,将康大人挽进去。” 当余府家丁们忙步下阶扶撑起康定宴往府送,并同时派人去找来大夫后,远站在街角的玄玉,脸上露出了乐见其成的笑意。 就因玄玉担心余丹波的心结恐会解不开,于是两日来都陪着玄玉一块来这看情况的堂旭,在雨势愈下愈大时,再将所撑的竹伞挪近一些,以免雨水都打湿了玄玉。 “主子。”堂旭轻声在他身后道:“雨大,咱们回府吧。”人都进去了,这下他满意了吧? “嗯。”颔首同意的玄玉,也着实有点累了,在他如堂旭所愿地转身打道回府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忽地停住了脚步。 紧随在他身后的堂旭,忙跟着他止步,并伸手抚去他肩上不小心滴落的雨水。 “这还是我头一回听你说话。”玄玉仰起头来,意外地看向不多话的他,“再多说几句吧。” “我该说些什么?”身为武人,本来主不擅言词的堂旭,听了,表情有点为难。 “就说说你为何这么沉默寡言。”玄玉笑了笑,注意到他的撑一柄伞并肩走着。 “我只是懒得开口。”身材较常人高大的堂旭,不自在地微弯着身子以迁就他。 他同意地颔首,“我想也是。” 因他的话,堂旭就着街上的灯火,多看了玄玉一眼。 “身后那把刀,背有几年了?”打从头一回见面起,就想问他这个问题的玄玉,边走边问着。 “十来年了” “我看它都缺了、钝了。”玄玉微侧过首征求他的同意,“改日,我命人造把更合手的给你好不?” 虽然,在这细雨绵绵的夜里,天冷沁人,但却有股暖意,在堂旭胸臆里慢慢他开了来。 堂旭沉默了一会,对他点头示意后,握着伞柄的那双大掌再次将伞朝他挪近了点遮住他。 ************ “余丹波?”站在柜前的凤翔,好奇地转过身,回首看着造访宣王府的皇叔贺玄武。 身为圣上的表弟,在朝中与凤翔走得近的贺玄武,会特意登门来访,为的就是替他带来消息。 “就是那个在河南府剿寇一战成名的余丹波。听说,玄玉已呈摺禀圣上,请圣上将余丹波荣晋为骠骑将军。”这下可好,太子在朝中势力日渐庞大,就连原本朝中人人不看好被分派至洛阳的齐王玄玉,在河南府竟也剿寇有成,还为自个儿担拔了人手到身边来。 “没想到老二竟会得了个能手。”随手将手中把玩的玉器搁摆回柜上后,凤翔踱至他的身旁坐下,“老四呢?” “德龄仍上夜夜笙歌。”贺玄武又继续道出消息,“据宰相阎翟光说,圣上打算将德龄任为扬州总管,就让他去扬州历练一番。” “扬州?”凤翔挑高了眉,不置可否地点头,“很适合他的地方。”对年纪轻轻,就爱贪爱游玩享乐的德龄来说,扬州正适合他作乐。 “远在西北的尔岱,在大将军石寅的调教下,带兵似乎带得不错。”相较于不长进的德龄,较他年幼的尔岱,可就让圣上欣慰多了。 凤翔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老五天生就是块军人的料,不意外。” 说完得来的消息后,贺玄武两手环着胸,定看着这个有智有谋,可却安稳待在京中八风吹不动的王爷。 “你呢?”心计一点也不少于太子的他,不会就这么任他的兄弟们发展吧? “我?” “眼下王爷们都纷纷离京历练、开拓前程,你还是要待在你的宣王府里什么也不做吗?”起步若是晚了,将来他怎与其它的皇兄弟们一较高下?在他身边还有许多看好他的人,他可不能继续这般安逸。 “说的也是。”他同意地抚着下颔,“我是该活动一下筋骨了。”长安已是太子的囊中物,洛阳那边,早晚会被玄玉给收归己有,至于扬州,相信德龄很快就能与那些臭味想同的扬州官员打成一片。 “你打算上哪?”相当看好他的贺玄武,两眼中掩不住期待。 “太原。”早就已计划好的凤翔淡淡轻吐。 “太原?”没想到他什么是方不挑,居然挑上太原,贺玄武当下为他担忧地皱起两眉。 “表叔不赞成?” “凤翔,太原这地方。。。。。。你最好是再考虑一番。”压根就不赞成的贺玄武,直朝他摇着头,“我明白你想建功的心情,但洛阳与太原,可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地方。” “喔?”坐在椅内的凤翔闲适地把玩着十指。 “洛阳那边,虽说日前仍看不出什么整治的成效,但碍于玄玉上圣上亲派的总管钦差,因此洛阳众官就算有不满,也还不至于敢明里跟玄玉杠上,或是堂而皇之地与朝庭作对,只会暗地里搞些花样来整治玄玉,好让玄玉这个总管的差使干不下去,但太原——”拐着弯向他解释的贺玄武,话未说完,就遭凤翔抢过。 “但太原就不同了。”早把太原那边情势摸清楚透彻的凤翔,慢条斯理地答来,“我听师傅和朝里的一些老臣说,太原那边,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 贺玄武没好气地瞪着他,“既然你都知道,你还想挑太原?” “就是因为如此,我才要挑上太原。”与他持相反意见的凤翔,倒是认为,要想干出一番大事来,除了洛阳外,就非太原不可。 脑筋不差的贺玄武,转想了一会,立即推论出他会刻意选上太原的目的。 “你想让圣上对你刮目相看?”以太原这般难以整顿的情形来看,的确,要想藉此在朝中声势大涨,是该办些棘手的事以搏权势。 凤翔只同意一半,“一部份的理由是为此。” “另一部份呢?”他想一出还有什么其它的理由。 “目前全国官员一分为三,而太原就占其一,日后我若在朝是想推座靠山,就得自太原那边挖过来。”太子原本就与长安众官交好,而玄玉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能拉拢洛阳太守康定宴,要想与他们抗衡,也只有在太原官员们的身上下工夫。 贺玄武怎么想怎么不妥,“但你有没有想过,太原那边所聚的前朝异姓王,人数仅次于长安哪!”那些异姓王岂是好摆平的?只怕他人一到太原,就和玄玉初到洛阳时一般遭到百般刁难。 “我当然知道。”他的反应很冷淡。 “那。。。。。。” “太原的那些前朝异姓王,目前人都靠朝庭养着。短期内,朝庭是养得起他们,但如此下去,不消个七年、八年,朝庭迟早会供不起太原庞大的开销,到时,朝庭势必找个名目,派人剿了那些拥兵自重的异姓王以断后患。”在朝中观察了许久,凤翔早已看出了日后的情势,“以长远来看,现下的太原还不算太棘手,若是等到以后才想收拾,那可就难办了。” “你若要建功,等到太原为患时岂不是更好?”听完他的分析后,贺玄武愈想愈是狐疑不解。 凤翔消受不起地摊摊两手,“别太高估我,若真等到那时局我才出手,只怕我也应付不来。” “因此人打算现在就收了太原?”既是不能等,那只好趁早了。 “对。”凤翔笑眯眯地偏首看向他,“依表叔看,要得太原,该用什么主意好?” 这根本就不需考虑,“投之所好?” “我也这么想。”凤翔虽是同意这法子,可也有顾忌,“但,若是摆明了送钱去拢络那些官员,非但传出去不妥,事发也有损我的名声,再加上那些贪得无厌的官员们,若是因此食髓知味,日后,我岂不自找麻烦?” “不用这法子,还能怎么对付他们?” 不似他那么烦恼,心情挺好的凤翔,在快灭的香炉里加添了些香木后,淡淡地注视着以铜龙为型的香炉,自龙口吐出缕缕烟雾。 他伸指轻抚过炉上的铜龙,“依父皇的意思,那些异姓王,早晚,都是要人头落地的。与其等个七、八年后再杀他们,不如这几年内,咱们就先来个一劳永逸。” 贺玄武怔了怔,“你想杀了他们?” “我说表叔,他们的人头,可是我青云路上的垫脚砖哪。”笑意满面的凤翔,朝他眨眨眼。 虽说凤翔的态度看似漫不经心,但太过了解他的贺玄武知道,凤翔绝不是在说笑。。。。。。 “你想怎么做?”不知不觉间,额际溜下一滴冷汗的贺玄武,深吸了口气后重新振作。 果不期然,凤翔早就已盘算好,“只要我出任太原总管的消息传出后,太原那边必定会与洛阳一般,准备好了名式阵仗等我入瓮好招呼我,因此我打算向父皇进谏,请父皇自国库里拨笔款子。” “先拢络他们,好让他们不提防于你?”这的确是个必要的手段。 “我可不像二哥,有那心思去与洛阳官员们头斗。”讲求效率的凤翔,决定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他所想要的,“为成大事,我可屈膝,也可低头,只要能尽快在太原站稳,腰杆以我来说,不重要。” 为他看纪轻轻,却已有了城计与远观而感到震慑的贺玄武,这才知道,这些年业,在朝中看似无为,且光芒又不比上上头两名皇兄耀眼的凤翔,藏有多深。 凤翔锐目一转,“现下,我就缺个能助我拢络他们,而又不在乎名声的人。” “怎么,你把主意打到表叔身上来了?”看着他的眼眸,贺玄武一点就通。 凤翔优雅地向他鞠首,“不知表叔意下如何?” 不语的贺玄武,在今日之前,未曾觉得凤翔的眼眸是如此炯炯明亮。 倘若,太子是盘游京中之青龙,齐王是据洛阳为地的白虎,那么何不在龙虎相争之时,再放出双准备临空的凤凰呢?虽说圣上正值壮年,可要图江山,就得先图个百年大计,现下就开始准备,一点也不会过早。 “就依你吧。”他决定也下海掺和一番,“明日,我同你去觐见圣上。” ************ 在剿寇之战中一战成名,也因洛阳太守跪叩府门前而在洛阳声名大噪的余丹波,在玄玉亲自上摺圣上为他加封荣晋后,自个文库官摇身一变,成了直辖齐王麾下,统领河南府军的骠骑将军。 只因余丹波一句“乌合之众,不如不用”,玄玉在安排余丹波进驻永嘉练兵后,随即送来三人交予他训练,其中二人,即是在余丹波受封之后,军中身份硬是矮了他一截的顾长空与符青峰,别一安排至轩辕营训练的人,则是也在剿寇之战中受封的燕子楼。 被送进永嘉这三个月来,身处于将军府内的顾长空与符青峰,无一日不是在带兵甚严的余丹波手中水深火热地度过。 “当初是谁说。。。。。。他像个女人的?”站在将军府庭内拉弓拉了一早的符青峰,两臂酸麻不说,勾弦的两指还不时抽搐,就连说话也无法控制话里的抖音。 满头大汗的顾长空,给了身旁一同受苦难的同伴一记白眼。 “少在这时才跟我撇得那么清,你。。。。。。你也有份好吗?”早知道就不跟这山贼头子抢什么行军总管了,现下好了,梁子结得那么大,往后八成是注定没完没了。 “这种东西。。。。。。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拉开来的?”怎么也无法全部拉开这柄余家军所用军弓的符青峰,拉弓拉了近两个时辰,在两臂已经到了一个极限时,脸上的表情似也显得十分痛苦。 “天、天晓得。。。。。”跟他一样再也撑不下去的顾长空,边说边放低了手中的弓。 在他们俩想趁那个害惨他俩的主使者不在,偷偷休息懒一会时,一道让他们俩见了就头大的身影,静静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要命。。。。。。”当下赶快恢复拉弓姿势的两人,叫苦连天地直咬着牙继续硬撑。 “进书斋去。”见他们连握弓的手都抖个不停了,让他们吃够苦头后,却还是不放过他们的余丹波,朝他们轻声吩咐。 脸色惨白的他们异口同声,“又要读书?” “进去。”不给他们计价还价余地的余丹波,只是再次得覆。 大字不认得几个、且视读书为畏途的符青峰,边含恨地在嘴边喃念,边僵硬地转过身跨出步伐。 “他在记恨,他一定还在记恨。。。。。。”自从听说过余丹波是如何对待登门谢罪的康定宴后,他敢肯定,余丹波会这么刻意整他们,绝对是在报仇。 听得两耳都快长茧的顾长空,受不了地推他一把,“快点进去啦,要是惹毛他,咱们又要念到天黑了。” 才进书斋,分别在两张书案上堆积如小山的兵书,立即让踏进门内的顾长空与符青峰有苦说不出地皱紧了眉心。 符青峰一手掩着脸,“又这么多。。。。。。”饶了他吧。 “坐下。”曾对玄玉保证,绝对要将他二人训练成熟通兵法、且能带领军伍上场征战的良将,余丹波首先要加强的就是他们在战事方面的知识。 已经认份的顾长空,动作熟练地拉着符青峰坐下,但在余丹波也坐进案内翻开书页,准备再为他们讲解之时,余府管家却在这时走进门来,低首对他说了几句。 余丹波讶异地扬眉,“袁天印来了?” 远处的二人听了,两眼霎时绽出获得救赎的光采。 “没你们的事。”岂料余丹波却扫他们一眼,而后转身向管家吩咐,“去请他进来。” 希望被浇灭的两人,垂头丧气地翻开书页。 “在读书?”在廊上一路走来的袁天印,略带笑意的声音从书斋外传来。 “可不是?都不情不愿的在里头坐着呢。”前去领他的管家也好笑地应着。 “袁师傅。”等在书斋门处的余丹波,在他一走近后即上前迎接。 “袁某见过余将——”弯身行礼示意的袁天印,连话都还没说完,就收到某两人的求援讯号。 “咳咳!” 反应甚快的余丹波,动作飞快地将身后后的门扇一合。 袁天印勉强捺着笑意,“有件事,袁某想单独与余将军谈谈。” “这边请。”他抬起一手示路,同时刻意大声地对管家说着,分明就是要说给里头的两人听,“看着他们俩,谁若偷懒,就在谁的案上加一本!” “知道了。”听到里头传来的叫苦声后,差点笑出声来的管家,忙以一手掩住嘴。 偕余丹波同至府内庭院的袁天印,坐在八角亭内,接过下人所奉的香茗后,环首四看着这座圣上赐给他的将军府。庭中,夏日蝉鸣不断,绿意直沁人眼,这座简仆的将军府庭院,没有一般官家美伦美奂的阵仗,无山水造景也无小桥流水,远处的绿地上,倒是摆了几具练箭用的箭靶。 “余将军。”当余丹波命退下人,亭中只剩他二人时,袁天印笑看着这个表情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主人。 “袁师傅叫我丹波就行了。”只因玄玉敬他如师,因此待他也多了份敬意的余丹波,在他面前,就不似在他人前那般冷若冰霜。 袁天印会意地一笑,摊开了墨扇轻摇,“我说丹波呀,你在玄玉手底下做事有多久了?” “好一阵了。” “了解玄玉这人了吗?”经过那些事后,他心底该有些谱了吧? 想起那个小他数岁,自文库里拉他来,提拔他为骠骑将军,并让康定宴登门谢罪的玄玉,余丹波的心情很复杂。 “不瞒袁师傅,每当我自认为我靠近了王爷一点,但在王爷身上,却总有着让我瞧不清的距离。”抬首看着亭外的满地绿意,他叹了口气,“有时,我会觉得,我完全摸不透王爷的心思。” 初时,他认为玄玉是个聪颖的投机者,懂得互取其利之道。在玄玉命他为行军总管,并全权将指挥权交予他时,他认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玄玉,或许真是个值得效命的明主。可当玄玉在救回康定宴而马上将他解职后,他还以为,他这姓余的,又遇上了个官场小人。 就在康定宴跪在余府前后,玄玉在他心中的模样变得更模糊了,至今他还是不知,玄玉究竟是用了何种法子能让康定宴低头。 “知道玄玉为何会找上你吗?”不认为玄玉有那么难懂的袁天印,好笑地瞧着他那似乎已经困扰已久的模样。 “为了康定宴?”在文库头一回见面时,玄玉的目的是如此。 “不只。”总是在玄玉身后进谏的袁天印,大方地在他面前承认主使者是谁,“是我要他找你的,因为,日后你将会是他身后最重要的支柱。” “支柱?”余丹波两眉一挑,不解地望向他。 “告诉我,皇家之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不知他怎会突然提起这个的余丹波,开始怀疑起袁天印今日会来找他的目的。 “对皇家中人来说,生存,远比命运还来得残酷。”脸上笑意一敛,袁天印两面三刀目炯炯地看着他,“现下的玄玉,虽无近虑,却有远忧,若是不在未来到来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只怕日后恐将不堪设想。” 余丹波沉吟了一会,“袁师傅在为王爷担心些什么?”他是知道,历朝历代皇家中夺嫡阋墙之事屡见不鲜,但目前圣上所诞之皇子们,皆都年少,圣上也正值壮年,就算要防患未然,似乎也太早了些,更何况太子名份早就已定,其他四位王爷,未必会有夺嫡之心。 “与其说是为他担心,不如这样说吧。”袁天印将墨扇一收,以扇柄指向自个儿的眼,“我可说是玄玉的一双眼,我正代他看那些他尚看不见的危险,在他遇上那些前,我会尽我所能让他避开险阻。” 有些明白他话意的余丹波,在心头琢磨了一会后,两眼带着迷思地瞧着这个为玄玉设想同到的人。 “我想问个问题,但不知是否得当。”打从见到他这名由一介布衣,后晋为王傅的人出现在玄玉身后时,他就一直很想问了。 袁天印很大方,“说。” “为何你会选择为王爷效命?”说他不过是个普通的王傅,但实际上又不像那么一回事,玄玉身边的人又都是由他举荐而来,说实话,他根本不像个泛泛之辈。 袁天印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以期待的眼神望向亭外的穹苍。 “我只能说,这片天下,在等待一个能够改变的能者。” “能者?” “名份或许是天定,但命运,却是掌握在咱们手中。”对于名份这回事不以为然的袁天印,所放眼的是未来,“这就是我会效命于玄玉的原因。”有能者,得天下,这本就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几番言语,已听了个中话意的余丹波,对于玄玉的志向,以及袁天印为何会辅佐玄玉的目的,微讶地张大了眼。 “还记得玄玉在找上你时说过些什么吗?”知道他一点就通的袁天印,笑眯眯地问。 犹处于惊愕的他,一手抚着额,“王爷他要我为他,不是为国。。。。。。” “对。”袁天印沉稳地应道,“你可千万别忘了这句话。” 总算明白自己给过什么承诺的余丹波,在他说完话起身欲走至亭外时叫住他。 “袁师傅。” 顿住脚下步子的袁天印,回首瞧着他脸上挣扎的模样。 “我该如何做,才能在日后成为王爷的支柱?”思考了许久后,决心孤注一掷的余丹波,直接请他指引明灯。 “很简单,替他打造一个雄厚的本钱。”袁天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既然他将你拉上骠骑将军这们位置,你就该好好善用它才是。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余丹波听了后,再次垂下头来思索这个交托给他的重责大任,他到底该如何着手才是。 “告辞。”已代玄玉完成任务的袁天印,留下苦思的他转身走出亭外。 第二章 携来今年全河南府税收数目,以及预缴库税数的梁申甫,恭谨地站在玄玉案前。 原本在忙其它公务,但在他一来后即搁下的玄玉,两手握着他呈上来的摺子,愈看,两眉愈是朝眉心靠拢,令等在面前的梁申甫,脸上伪装的笑意有些撑不住,掏出帕巾频拭着额上沁出的冷汗。 “河南府官员就缴这些数目?梁大人,他们手下的佃户缴的可都不只这些哪。”玄玉以指弹了弹摺子,接着脸色一变,一把将它扔回他的面前,“我不管你暗地里究竟收了多少好处,告诉你,我要上缴的税银,他们都得如数给我吐出来,若是少了一文,别以为我不敢拿你开刀!”官官相卫,以为有了同僚撑腰就可以要花样? “王爷恕罪,请。。。。。。请王爷再给卑职一点时间。。。。。。”收了众官小惠的梁申甫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他不悦地将手一扬,“上税之前,尽快摆平他们。” “是。”连忙将摺子收回后的梁申甫,躬身行了礼后,连忙退出门外。 在总管府内总是与玄玉形影不离的袁天印,转首睐了忙得不可开交的玄玉一眼,悠闲地踱至他的身旁。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次过后,王爷不会以为梁大人下回就不再收贿短报税目了吧?” 埋首在卷宗里的玄玉轻应,“他不会有下回了。”也好,就撤了他换人做。 袁天印倾身看了看他案上的东西,“计划得如何?” “大致上都差不多了,现下,就差康定宴那边以及向圣上奏明此事。”深感疲累的玄玉,深深吐了口气,抬起一手揉按着酸涩的颈项。 袁天印随手拿起他忙了半年的成果,打开摺子替他审阅。 在玄玉已写好要上呈圣上的摺子里,主要所述,除了洛阳来年在各方面的行政规划外,还有条最重要的地方建议——开凿运河。 在充足了民生、掌握了洛阳官员,以及平定了地方后,玄玉紧按着要做的,就是及早繁荣洛阳,倘若要为洛阳日后的财源铺路,那么开凿运河、畅通水陆运,则势在必行,只要运河一开凿完成,届时,洛阳则可望成为全国水陆交通枢纽。 以洛阳的地理位置来看,京城长安位在洛阳西北面,长安往东之路自古即不太畅通,如此不但影响了政令的畅达,各地的粮食运往长安,不免费时费力。洛阳处在国家的中心地带,不但可有效治理江南、控制北方、巩固国防,在洛阳水陆两运畅达后,洛阳含嘉仓除可为官仓外,更可成为米粮转运处,全国各地要方便取得粮食,洛阳更可因漕运,令米、盐、茶等民生物资所衍生的商道迅速繁荣,进一步成为全国经济重城。 管家在书斋外出声,“王爷,康大人到。” “请。”正等着他呢。 “王爷。” “交待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也不待康定宴开口,玄玉在他一进门后即等不及的问。 “回王爷,河南府附近州郡,都已达成共识,且漕工与役夫这方面,也已不成问题。”与玄玉他头行事的康定宴,为了实现玄玉的计划,可是费了不少工夫。 “办得好。”这下心头的大石总算是放下了一颗。 “如今万事俱备,就只欠东风。”袁天印边招呼康定宴坐下,边回头看向玄玉,“开凿运河这事,王爷打算何时返京向圣上禀奏?” “父皇就要大寿了,我想用拜寿这名义近日内回京。”早点向圣上奏明请圣上下旨,底下的人也好早点动手。 袁天印懒洋洋地提醒他,“王爷,你可别忘了还有太子那一关。” 圣上那边,十之八九是绝对可成事,但他似乎忘了提防他人。 经他一说,忙过头、也急于成事的玄玉这才冷静了下来。 “运河这事,太子知情了吗?”生性多疑的灵恩,在知道这事后必会多心,就不知灵恩是否会因此而做足了准备等他回京。 “应当是知情了。”负责所有线报的袁天印,淡淡道出一个窝里反的人来,“初晴日前才向袁某回报,近来,太子曾派人私底下与程大人接触。” “程大人?”玄玉抚唇笑了笑,“怎样,那株墙头草想改攀太子这高枝?” “要不要下官派人把他盯牢点?”与玄玉同在一条船上的康定宴,可不允许在他们的地盘上还有个想扯他们后腿的人。 “有初晴盯着就行了。”袁天印不赞同地摇首,“若是打草惊蛇,只怕太子反而会对咱们更加提防。” 玄玉也同意,“就照师傅说的办。” “还有一事。”在京城布有眼线的康定宴,在玄玉交待过后,一年来一直替他盯着某些人,“日前宣王凤翔与皇叔贺玄武已从太原返京,准备为圣上贺寿。” 说起那个自请为太原总管的凤翔,玄玉的表情即转为严肃。 “太原那方面,情况如何?”好歹他也和凤翔做兄弟做了这么多年,凤翔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凤翔又是为何会挑上太原,他心底当然有谱。 “如旧,宣王仍是没什么动静。”派去太原那边的探子回报,凤翔仍是和上任时一样,处处讨异姓王欢心外,并没有什么额外的举动。 玄玉却不如此作想,“师傅看呢?” “表面上,宣王是按兵不动,但袁某以为,不出三年,太原就将为宣王所有。”袁天印在说出推论之余,不忘再催上一催,“咱们必须赶在宣王拿下太原之前,及早让东西运河浚通,次再贯通南北运河。” 玄玉马上朝康定宴吩咐,“去准备一下,两日后返京。” “王爷,此次回京,你可别带上余丹波。”在康定宴走后,袁天印忙不选地向他叮咛。 “为何?”余丹波是他手底下的红人,他要返京,余丹波按理自是同去,不带他去,这才反而招人疑猜。 “为太子。” 余丹波的威名,长安百官皆知,太子手下虽众将如云,但这可不代表太子也愿意其他王爷手下有着猛将,目前朝中各路人马都想将前途大好的余丹波收编旗下,万一余丹波这一去,遭太子收拢不成,反成了太子的眼中钉怎么办? “师傅你呢?你也不与我回京?”明白他用意的玄玉,沉吟了一会,转眼看向同样也很容易遭人盯上的他。 袁天印只是轻轻摇首,“这了王爷着想,袁某不能去,也不该去。” “我明白了。”也只能孤身回京的玄玉,沉稳地向他颔首,“我会多加小心。” ************ 回京贺寿的玄玉,于建羽皇帝圣诞后三日,上朝递建言,为繁荣民生经济、为便利全国交通,朝庭要浚通自洛阳至扬州原有的邗沟与运河,开凿成为东西向运河,如此一来,运河沿途州郡将得以繁荣且有灌溉之利,东西来往米粮、茶、盐亦可缩短时间,朝庭行政也可更加便利。在东西运竣工后,届时只需再浚通南北运河,一旦全国水陆纲竣工后,预计朝庭将可增加税收至少四成。 在听过朝中众臣意见,并得太子灵恩大力支持后,圣上当朝钦允此谏,而后玄玉又再力荐漕运总督由熟悉水事的洛阳太守康定宴出任,而玄玉则全程监工,对朝庭负起全责。 “两年没见,你变了不少。”一下朝就召他进宫的灵恩,端详了他半晌,“如何,在洛阳过得好吗?” “托太子的福。”站在殿门处的玄玉,恭谨地弯身向他回覆。 “瞧,你又来了,不都说过自家人就别那些礼数了?”灵恩皱了皱眉,拉过他的手,在他掌背上拍了拍,“哪,这么久没回京,你这一回京,可还真吓了众王公大臣一跳。” “是吗?”被他拉着走的玄玉,边走边含混地笑着。 “好端端的,你怎会想开凿运河?”将他拉至殿中后,灵恩止住了脚步,脸上似泛着浓浓的不解。 “太子胡涂了,在朝上时,我不都已奏明过父皇原委了?”适时扮傻的玄玉,笑着提醒他。 “是如此没错,但。。。。。。”灵恩沉吟了一会,复而状似责怪地拍拍分的肩,“我说老二,有心为朝庭做事是很好,但下回,你就别这样出其不意了,早点知会我一声,我好先心里摆份谱,而你也好多个人手帮忙,别光净是一个人在那独自瞎忙。” 好让他先在心里摆份谱?玄玉没料到将每个皇弟都摸个一清二楚的灵恩,还真想在人前演戏。 无论是长安抑或洛阳,事事皆在灵恩眼下,一有风吹草动,远在宫的灵恩随即知情,他们这些皇弟们,若想背着灵恩干什么事。。。。。。灵恩怎可能不知情?别说是他了,他想就连自请至太原已有一年多的凤翔,只怕身边也有灵恩的人手在监视,而凤翔腹里有着什么心民,灵恩也应当是将它摸个透彻。 “是。”不想让灵恩知道他早已知情的玄玉,配合地向他颔首。 “听说,你得了个勇将?”信步走至坐榻旁,招了宫女沏上两碗茶后,灵恩边扬手招他坐下边揭开茶碗碗盖,碗盅盖一掀,阵阵茶香顿时迎面而扑来。 “勇将?”玄玉偏首想了想,而后也来到他的身边落坐,“太子指的是余丹波?” “嗯,我一直都很想见见他这号名震朝野的人物。”前阵子翟相才同他提起,那个叫余丹波的,以最节省兵力在最短时间内救出洛阳太守不说,还剿清了河南府的流寇,这等人才,他是该会会的。 “太子过奖了。”状似谦虚的玄玉,感谢地将两手朝他一揖,“这次回朝,我并未隽余丹波同来,他现下人在永嘉练兵。” 灵恩敏感地挑高眉,“练兵?”放眼国内,无战无扰,太平得很,既无战端那何需练兵得就连主子回京也不跟着来? 玄玉早备好了一番说词,“河南府长年受流寇所扰,虽说上回是剿平了流寇十万,但仍是有为数不少的散寇在河南府一带走动。” “这样啊。”灵恩明白地点了个头后,带笑地举起茶碗,以茶代酒地向他致谢,“辛苦你了,河南府长年来不安定,多亏有你,才能在短时间内将河南府整顿得这么令人刮目相看,往后,还得劳你代父皇多费点神。” 玄玉连忙推辞,“哪里,这是我该做的。” “对了。”品尝着香茗的灵恩,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手底下是否还有个叫袁天印的人?” 举碗欲饮的玄玉,微微怔顿了一会,努力保持泰然不动的他,若无其事地啜了一口香馥的茶汤后,才抬首回禀。 “他是我的王傅。” 灵恩一脸好奇,“怎也没见你带他回京?”到底是何方人物,才会让玄玉宁可不给他回京出头的机会,也要将他私藏在洛阳? 玄玉一手搁下茶碗,淡淡地笑道:“师傅原是一介布衣,为王傅后,怎么也习惯不了大场面,为免他回京会失礼,所以就没带他了。” “下次回京,别忘了把他带来给我看看,到时,我再帮你把他往上拉个几品。”始终都查不清袁天印底细的灵恩,探不着半点想知道的口风,也只能惋惜错过一回良机。 “谢太子——”在玄玉又想揖手致谢时,灵恩忙伸手扶起他。 “举手之劳,谢什么?”灵恩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你呀,才离京几年就跟我这大哥这么生份?” 若灵恩脸上的这份关心是真的,或许今日,他们兄弟间的感情,也就不会变调了吧? 凝视着他的玄玉,恍惚地在心中数算着,距离上一回灵恩真正对他露出关怀的眼神,究竟是在何时。脑海中的记忆走得太远,虽说那些过往,在他心头上都已有些模糊了,但他依旧还清晰地记得,那个与皇姐一同努力保护众弟们的这个大哥,当年是什么模样。 当年的灵恩。。。。。。 “玄玉?”见他一迳瞧着自己发呆,灵恩不解地出声。 他连忙回过神来,“没事。” “启禀殿下,素节公主邀齐王过府一叙。” “太子?”正想脱身的玄玉,听了马上捉住良机。 灵恩一手轻抚着下颔,“自你到洛阳后,就没再见过你皇姐了吧?” “是很久没见她了。” “那你就去吧,前阵子她才对我说她怪想念你的。”原想再与他多问些话的灵恩,转眼想了想,索性就此打住。 “谢太子,臣弟告退。” 臣弟?加了个“臣”字后,后头的这个“弟”字,似乎,转瞬间就变得异常遥远。 抬首静送他步出殿外的灵恩,望着那具曾经再眼熟不过的背影,在他的一走一动间,灵恩忽地觉得,那具身影的主人在他眼中看来陌生得有若路人。 犹记得在父皇登基前,在父皇成为朝中权贵前,他们所过的日子,与现下相较起来,有着天壤之别。 在那时,犹不是父皇的父亲,不过是依裙带关系而进入朝中的皇亲,攀附在皇家的恩典下,那日子并非光彩安逸,相反的,深怕太子年幼,假以时日会有外戚为患的世荣皇帝,非但没给父亲半点权贵,若是走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只怕早想藉机除掉父皇的世荣皇帝,立即就会把握住机会。 当父亲在朝中受尽屈辱之时,身为长子,同样也入朝为官的他,也与父亲一般,在世荣皇帝的眼下活得战战赫赫,不同的是,除了在朝中履薄冰外,他还有保护弟弟们的责任,他还得尽力张开他的臂膀,不让京城中那些仗势欺人的官宦子弟们欺凌众幼弟。 时移事易,父亲已登基御极,一偿多年宿愿,他身后的那些弟弟们,也都已羽翼丰硕,纷纷展翅另辟天地,而他这个多年来守护在他们面前的兄长,似乎都已不再有人记得。君臣缘份一起一落后,兄弟间的情份,也早已不往昔。 这些由他一手看顾到大的弟弟们,心性、能力,他比谁都清楚,虽说太子名份已定,但他知道,聪颖却深藏的玄玉、性子犹如父皇翻版的凤翔、看似荒诞不经,暗地里却留有一手的德龄。。。。。。他们皆不认为,太子这名份该是长兄而立,同为一父所生,地位皆等,偏为何他日,他们就必须以臣弟之姿对长兄在朝山呼万岁?或许,现今他们会各自开拓前程,为的就是盼望日后,能在太子这名份上也占上一席。 太子这位置,原本就合该是他的,那些曾在他的羽翼下接受庇护的皇弟们,他们无权,也不该有那份妄夺之心。 不是他肯共辱却不愿共荣,打虎还是靠亲兄弟好,为了往后百年家国大计、为了朝中犹有二心的前朝旧臣与异姓王们,他当然也想倚重手足,但,他们除了是手足外,他们也都是父皇的儿臣,为人臣者,是不该掺有太多私情的,况且他们都已不是孩子了,如今,他们只是朝中的对手,野心勃勃的同僚与臣下。 都已不是孩子了。。。。。。 殿上精雕的紫棠木窗棂外,已快升至天顶的朝阳,将一束束粼粼的光影投入殿中,早就决心与昨日告别的灵恩,甩了甩头,将那些回忆的影子都抖落一地,任一地的灿阳将它们照融在刺目的日光下。 是兄弟又如何?他不过也只是个凡人。 江山,是无法共享的,而人生,更无法重来。 “盯着他。”他出声朝身后交待。 “遵旨。”等在殿帘后的男子,回旨后立即转身步出殿外。 ************ 匆匆离开太子东宫,乘舆赶至驸马府的玄玉,一下舆,抬首所见的,即是一片眼熟的金黄,围绕种植在驸马府墙边的一排银杏,正在秋风中迎风招展彩姿。 曾在这样的季节里,在这府墙内,驸马乐浪曾在秋日的午阳下教导他剑法,皇姐也曾在落叶缤纷的秋风里,含笑地坐在远处静看他们俩练剑,那时候,他们三人。。。。。。 “堂旭。”在自己被回忆拉走前,玄玉朝身后轻问:“叫你带的东西带来了没?” 手捧一具大木匣的堂旭,无言地走至他的身边。 “一块进去吧。”他看了看,点头举步踏进驸马府门内,但方进府门,远远的,就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直朝他奔来。 “玄玉!”自他回京就一直想请他过府一叙的素节公主,两手拉着裙摆,迫不及待地奔向这个许久不见的亲弟。 “公主。。。。。。公主小心。。。。。。”随侍在素节两旁的婢女们,纷纷都刷白了一张脸,跑在她的身后怕她被裙裾拌了脚。 站在原地的玄玉,好笑地看着她兴奋的模样。 “皇姐。”当她至他面前时,他先是将他扶稳,再微弯着硕长的身子向她行礼。 “来,我看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的素节,忙不迭地以两手捧起他的脸庞,“几年不见,瞧你,都是个大人了!” “我早就不是个孩子了。”在她的目光下,玄玉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温柔,在回京后一颗始终悬着的心,也渐渐平定下来,感觉自己仿佛回到家了般。 “在我眼中你永远都是。”她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随后挽起他的手,“走,咱们进里头说话去。” 任她拉着走的玄玉,在绕过许多座廊院时,两眸不断在府内搜寻着。 “怎么了?” “驸马不在府中?”没见着人的玄玉好奇地问。 “他还在外头忙着呢。”素节绽出美丽的笑靥,挽着他一同走进厅内,“不过我已差人去通知他我把你邀过府里了,他呀,可比我还想你呢。” 与他同来到厅内落坐后,在府里的下人忙着招呼之余,素节不意一瞧,见着他一身都还未换下的官服,脸上的笑意立即消逝在她唇边。 “见过太子了?” “刚自宫中出来。”玄玉若无其事的颔首。 “太子。。。。。。都同你说了些什么?”不知不该问,但又忍不住想知道的素节,欲言又止地启口。 他一笑带过,“没什么,都只是些问候话。” 盯审着他表避孕药的素节,勉强地扯支唇角,“是吗?” “这次回京,我给皇姐带了不少礼物。”忙想转移话题,好让她别想太多的玄玉,边说边朝身后的堂旭招手。 捧着木匣的堂旭,在玄玉的指示下将木匣置在坐榻上打开,自里头取出一匹匹特意自扬州那边找来的精绣丝绸。 “皇姐喜欢吗?” “喜欢。”素节轻点螓首,“看样子,你在洛阳过得不错。起先太子要你出任洛阳总管时,我还担心洛阳那边会吃了你。” “皇姐多虑了。”替她把丝绸都收好的玄玉,笑着将木匣交给一旁的婢女。 默然注视着他一举一动的素节,发现他的身长抽高了不少,那张俊逸的面容上,早已脱去了年少时的稚气,反添上了沉稳的气息,丝丝寂寞,静静出现在她的眼中。 历经两年的磨练后,玄玉变了,就与灵恩还有其它皇弟一样,面容虽然依旧相似,可她知道,在他们的心里,一切早已不复儿时,眼前的这个玄玉,虽然待她一样温柔,虽然也还是那般体贴,只是在他那掩饰的笑意下,她看见了蠢蠢欲动的野心,某种不愿屈之于下的光芒,她再也找不着,当年那个曾在夕阳下,与她手牵手一同走过长安石板街的那个孩子。 她忽地伸出一又素手,紧握着他的。 “皇姐?”玄玉不明所以的低首轻问。 她抬起头来,微微在掌心使上力,“答应我,无论日后如何,对太子宽容些。” 看着她恳求的眼瞳,知道她已经心里有数的玄玉,并没有开口答她。 她忍不住想为灵恩说话,“这些年下来,他与父皇一样,都苦够了。”同样都为父皇的儿子,她相信,玄玉和其他皇弟一样,绝不会甘于名份之下,也不可能丝毫不加争取太子之位,总有一天,灵恩将必须与他们这些有意取而代之的皇弟们交手。 “我知道。”觉思了许久后,他拉开她的双手。 “那。。。。。。”眼中泛着期待的她忙不迭地想向他讨个承诺。 他只能这么回答,“我会记着你的话。”对于那么遥远的未来,谁有把握?他看不穿,也不知到时局势将会如何发展。 就在他俩停止了交谈,应内趋于沉静之时,一阵响亮的男音,一路自厅处传来。 “他来了吗?”急忙赶回府的乐浪,踩着飞快的脚步边走边问。 “来了。。。。。。”跟在他身后的管家,直喘着气追上他,并眼明手快地接过他顺手脱下的官服。 “姐——”多年不见乐浪的玄玉,在他入厅后起身脱口而出,但在想到身份已变后,又忙改口,“驸马。” “这里又外人,别拘束了。”素节站在身后轻推着他,“照旧叫吧。” “姐夫。。。。。。” “瞧你这小子,长大了!”不待他遇把话说完,大步走进厅内的乐浪,迎面就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玄玉边推开他,“怎么你们夫妻俩还是这么异口同心,都说同样的话了?” “是吗?”乐浪看了素节一眼,不好意思地直搔着发。 素节轻声对玄玉吩咐,“你等等,我去拿个东西。” 进去里头不久的素节,在他们俩才正准备坐下促膝长谈时,取来个造型精美的漆盒回到厅里交给玄玉,漆盒一开,一只玉雕的龙镯映入玄玉的眼中。 “给我的?”他讶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尖。 “嗯。”依偎在乐浪身旁的素节,满足地挽着乐浪的臂膀,“这原是一对的。” “另一只呢?”既然是一对,怎么盒里只有龙镯却不见凤镯?他神秘地对他眨着眼,“若是有缘,或许往后你能遇上另一只玉镯的主人。” “怎么,你想春这小子牵红线?”深知爱妻心思的乐浪,心情其甚好地挑高一对浓眉。 她睐他一眼,“不告诉你。” 玄玉有些受不了地看着这对感情如胶似漆,也不管外人在不在场的夫妻,都成亲那么多年了,无论何时见到他们俩,他俩始终都恩爱如昔。但看着看着,他不免也心生艳羡,期望自个儿日后,也能像他俩一般,遇上个生命中的知己。 “对了,你何时离开长安?”光顾着和素节玩闹的乐浪,忽地回过头。 “待父皇下旨后就回洛阳。”被赐封为漕运总督的康定宴,早就想赶回洛阳动工了,而袁天印也派人来书,说是在京城待行愈久愈不妥,为免节外生枝,他还是早日返回洛阳为上。 “这么快?”还想多留他住几天的乐浪,随即失望地垮下了脸。 “主子。”就在此时,候在一旁的堂旭,上前低首在玄玉耳旁说了几句。 玄玉朝他摆摆手,“知道了。” “皇亲们都等着见你是吗?”知道他回京以来就忙个不停的素节淡淡地问。 “嗯。”在回洛阳之前,他还有一大堆烦人的应酬叫呢。 她叹了口气,“你去忙吧。” “素节。。。。。。”都还不同玄玉聊到些什么呢,没想到她竟然把他给往外推,乐浪忙迭地抗议。 “来日方长。”不想让玄玉为难的素节还是打回票,“待他有空了,你们哥儿俩会有机会聊聊的。” 甚是感激的玄玉站起身来,“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看你们。” “路上小心。”也起身送他的素节,不忘在他身后叮咛。 告别了他俩后,同堂旭一块走向府外的玄玉,在走至庭中时,庭外一株株高大的银杏树,忽遭突来的强风刮落了黄叶一地,当片片如扇般的黄叶打落在他身上时,一股自脚底下冲起的冷颤,飞快地泛过他全身,令他不禁打心底地发凉。 “主子?”走在他身后的堂旭,在他顿住脚步迟迟不走时,忍不住走至他的身旁瞧他怪异的模样。 玄玉一手掩着胸口,不自觉地敛紧了眉心,一阵如同这阵秋风般突来的不安,忽地跳至他的心坎上,在堂旭又开口催促他前,他旋过身,回头看了府内远处素节相送的身影一眼,不知为何,他有种莫名的预感。 或许。。。。。。住后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 萧瑟不息的西风中,满宫秋叶迎风低吟,灯火通亮的翠微宫宫廊上,传来阵阵窸窣的脚步声。 站在御书房内,夜半未眠的建羽皇帝,就着御书房内一盏盏灿烧的明烛,两目一瞬也不瞬地盯审着,那具端放在礼座上的彩陶八趾麒麟。 深夜奉召的宰相阎翟光,在掌灯的太监总管引领下,伏首跪叩在御书房门前。 “微臣参见圣上。” “进来说话。”一动也未动的建羽,淡淡地朝身后吩咐。 领旨后的阎翟光,刻意遣退左右,在进入御书房后顺手带上房门。 “不知圣上深夜召微臣入宫,所为何事?”站在他身后的阎翟光,恭谨地屈弯着身子启奏。 自这项寿礼送进宫来后,始终就一直深感介怀的建羽,只要一想到这项寿礼是出自江南那片好山好水,但他却始终还无缘占染的土地,就犹如鱼刺鲠喉,怎样也吃不好喝不下。 “你说。。。。。。”他抬起掌指,轻轻抚过色彩斑斓的麒麟,“这是南国太子所赠的贺寿之礼?” “是。” “尧光皇帝呢?”建羽旋过身来,不是滋味地眯细了眼,“他又什么也没派人送来?” “回圣上,确是如此。” 得了这个回答后,丛丛闷火,隐密地在他的眼中燃烧。 当今天下一分为二,杨国与南国隔江对望,如此已有五十年之久,早年前,两国皆有并吞对方一统天下的宏愿,无奈两国不是有内患为扰,就是主弱无谋。 自他登基以来,在朝政上力求革新,三军兵马也积极在边疆严训,待全国运河峻工后,国力民生可望达到高峰,反观对岸的南国,自尧光皇帝登基后,朝庭积弱不振,沉迷女色的尧光更是无心于国政,若不是有个重视南国基业的南国太子替尧光皇帝事事照料着,就算他杨国不越江灭了南国,只怕他南国总有一日会取灭亡。 互为敌国,两国势同水火,自是理所当然,可国与国之间的礼数,自两国分别开疆拓土以来,就从未少过半分礼数,可那无论是自他登基或是寿诞都不派使臣来朝见,也总是由儿子代为赠礼的尧光皇帝,将国与国之间的礼制忘却得略嫌太过了,从头至尾,那个尧光皇帝,就不曾把他瞧进眼里过。 “依你看,倘若明年出兵南国,我军可有胜算?”老早就想找藉口挥兵南下的建羽,边思考着这个藉口的可行性,边询问此战可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然而看得更远,也比他能忍的阎翟光,却反对地摇首。 “虽说我国疆域远胜南国,兵力也在南国之上,但眼下我国国运才正复甦,要想三军兵强马壮,有着万无一失的胜算,最起码也还要再等两年三载。” 他不耐地拧着眉,“还要等?”究竟还要等到何时,他才能将这片分裂的天下全都收归己有? 阎翟光目带精光,“圣上等不住?” “朕等得够厌了!”登基前,等了一年又一年,当上皇帝后,又有一年又一年在等着他。 “若是等厌了,那么在这些年内,圣上不如就先下个注。”已为他备妥一计的阎翟光,正好将这法子藉这时机用上。 他不解地挑高眉,“下注?” “藉联姻拉近两国关系。”阎翟光将两手朝袖里一收,款款拱手上呈良谏。 “联姻?”建羽有些狐疑,“尧光那家伙不就只生了一位太子吗?”虽说他有五个儿子,但他要决不让他的儿子前去南国当什么人质。 阎翟光缓慢地拉长了音调,“圣上。。。。。。不妨用素节公主和亲。” 他想也不想,“素节已有驸马。” “圣上可下旨批离不是吗?”冷不防追问的阎翟光,话一出口,建羽身躯立即明显一怔。 “批离?”他从未想过在这两国之争上,将掌上唯一时珠作为棋王。 “两国因联姻交好,互不侵犯。”阎翟光不慌不忙地加上用以此计的原由,“如此一来可令南国皇帝掉以经心不加设防,二来,假以时日,圣上若欲出师南国,也好有个名目。” “什么名目?”犹有些懵懂未明的建羽,疑惑地纠锁着两眉。 阎翟光字字轻吐,“国仇,家恨。” 国仇家恨? 见他不明白,阎翟光遂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不旋踵,就见建羽诧愕地瞪望向他。 “爱卿的意思是。。。。。。”虽是明白了,但他还是想确定方才所听见的的切。 “圣上。”慢条斯理答来的阎翟光,眼中不带一丝温度,“骨肉可以再生,但江山,却只有一座。” 面色倏然一变的建羽,偏首看了那只以南国太子名义贺寿的麒麟一眼,一想到尧光沉浸在酒色温柔乡,荒废朝政、对江南百姓置之不顾,白白浪费了那片大好河山不加珍惜,那些父女亲情上头的顾虑,随即被他抛在脑后,一双眼神逐渐变冷的他,默然站起身来。 站在八趾麒麟陶像前详许久后,他的唇边噙着一抹冷笑。 “的确,这片天下,是一需要有两个皇帝。”若是一味地徇顾私情,他怎么放眼江山?他的人生,可只有这么一回。 噹啷一声,下一刻,原在架上的七彩麒麟,遭建羽不留情地一手推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摔个粉碎不全。 “就照爱卿的意思办。” “臣,遵旨。”正等着这句话的阎翟光,垂首欣然接旨。 第三章 赶回洛阳监工的玄玉,返回洛阳已有月余,在得到建羽皇帝的旨意后,手边所有待办之事,立即上了轨道,一如他们所计画的,开始顺畅地进行。 这段时日来,最是让他感到欣慰的有两人,一是全心投入运河工程的康定宴,另一个,则是在永嘉积极练兵的余丹波。可在这过于平顺的日子里,一股始终潜伏在他心中的不安,正在暗地里醖酿着。 “玄玉!”未经府内下人通报,即像阵狂风似地刮进书斋里的顾长空,进门后当头就朝他一喊。 “你怎么从永嘉回来了?”事前没听余丹波说会放人回来的玄玉,纳闷地瞪看着这年自从去了永嘉,就好一阵子没见过的顾长空。 “我刚刚收到消息。。。。。”还未顺过气来的顾长空,随意拿过案上的茶水急忙仰首灌下。 “什么消息?” 看着他那不知情的模样,顾长空不禁犹豫了一会,但在思考过后,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告知,“圣上下旨素节公主与驸马批离了。” “你说什么?”倏然大惊的玄玉,当下拍案站起,探出一手就把他给扯过来。 “圣上打算。。。。。打算将素节公主改嫁予南国太子。。。。。。”眼见他反应不太对头,边说边把他手挪开的顾长空,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 “和亲?”玄玉不可置信地在嘴边喃喃念道,抬起一手直抚着额际。 他点点头,“现下长安那边,正紧锣密鼓的在筹备和亲之事。” 为何要和亲? 本就有一统天下野心的父皇,会想与南国皇帝产交好,并藉和亲以保两国太平? 不可能。 若不为太平,那么父皇此举目的为何? “回长安。。。。。。”恍然大悟的玄玉,几乎掩饰不住说里的颤抖,“马上回长安!” 顾长空一头雾水,“回长安做什么?” “阻止这椿婚事!”再不回长安恳请父皇撤回和亲一事,那一切就太迟了。 说着说着就快步走向门前的玄玉,在未走至门前时,即被突然出现的袁天印给拦在门口。 他没好气地看着拦路人,“师傅,让开。” “我全听见了。”神情肃穆的袁天印,动也不动地瞧着他着急的模样。 “那就别拦着我。”急急想绕过他的玄主,一刻也不愿等,转眼间又朝门前走去。 袁天印只是在他身后淡道:“王爷,你救不了素节公主的。” 在他的话一出口后,深深倒吸口凉气的玄玉,不愿承认地停下了步伐转身直向他摇首,当玄玉又想转过身出去时,袁天印忍不住放声在他身后大喝,要被亲情蒙蔽了双眼的他清醒些。 “王爷!” 头一回听不进袁天印谏言的玄玉,紧握着拳心,心力得指尖都泛白。 “难道。。。。。。”他难忍地哑着声,“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皇姐去南国送死?” “你们在说什么?”原本还不明究理的顾长空,在听了后,骇然失色地瞪大了一双眼。 不能任他自毁前程的袁天印,虽是不忍,也还是要他认清现实,“圣上既已下旨,这事就绝无转圜余地,袁某劝王爷还是死了这条心。” 玄玉动作极其缓慢地回过身来,面带悲凄地看着要他撒手不管的袁天印。 “最起码。。。。。。”凝视着他不甘的面容,袁天印只能无情地别过脸,“素节公主还有两三年可活。”若是圣上在素节公主一嫁过去之后,即派人暗杀好讨战端,那么南国不免将起疑心,依他推断,若是宣王凤翔能在这些年仙整合好太原,那么圣上的下一步,即是进攻南国。 两三年。。。。。。 心痛不已的玄玉听了,两眸空洞地瞠大。 “怎么会。。。。。。”有些受不住这消息的顾长空,脚下的步子往后颠退了两步。 “王爷,你若还认我这个师傅,那就依我的话别回京。”逼迫玄玉残忍的袁天印,进一步地要他断了那个念头。 喉际间哽咽得难以成言的玄玉,虽是明白袁天印此举是在为他设想,但那个将被牺牲的,不是别人,是他嫡亲的皇姐,是自小就呵护、疼宠着他的亲姐姐,一想到在素节的身旁,还有个同样视他为亲弟的乐浪,他就不知该怎么教自个儿忍住脚步不回京。 在心房被绞疼的那一刹那,玄玉深吸了口气命自己冷静下来,试着退一步回想着此事的前因后果,但无论他如何作想,就算是他知道父皇为何会选择这手段也好,知道唯有如此一来,父后才有机会统一江山也罢,现下的他,只想问父皇一句。。。。。。 为什么是素节? 为什么。。。。。。父后非以她来达成目的不可? “出去。”低垂着头的玄玉,隐忍至极点,自口中迸出一句。 “玄玉。。。。。。”明白他与素节感情有多深的顾长空,忍不住想劝他一劝。 他猛然一吼,“都出去!” “走吧,让他静一静。”知道他不愿把伤口曝露给人看的袁天印,冷硬地拉过一脸慌争的顾长空,直把他给拖出门外。 “王爷!”他俩才步出书斋,府里的管家即与他们错身而过,直在书斋门前大唤。 袁天印一掌拦下他,“什么事?” “府外来了个人,他要见王爷。。。。。。”被下得正狂烈的秋雨淋得一头一脸的管家,边擦着脸上的雨水边喘气。 “谁?”直觉得不对劲的袁天印,马上又追着问。 “驸马。” 里头的玄玉听了,立即打开书斋大门,头也不回地冲向外头,来不及阻止他的顾长空,才想追上去,却遭袁天印按住肩头。 “袁师傅?” 袁天印叹了口气,“别追。” 一鼓作气冲到府门外的玄玉,来到府门处时猛然顿住了脚步,在府灯昏黄的灯影下,他几乎认不出那个满面风霜、落魄狼狈的男人,就是月前那个在驸马府里兴冲冲想见他的乐浪。仅只一个月,那个开朗乐观的光浪,已在人间永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个纵使万般不愿,却也还是被迫与爱妻分离的心碎男子。 目光毫无距离的乐浪,面无表情地孤站在滂沱大雨中,手中,紧握着一卷圣旨。 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想着的,是那日圣上不顾他们鹣鲽情深、不理会他苦乞求、素节哭着遭宫人自府中强押回宫时的种种片段残景,以及那张撤了他驸马,并同时高升他为河南府车骑将军的圣诏。 绵密的雨声掩盖了所有音息,滴滴拍打在他们上的回音,掷地有声。 不知经过了许久,站在阶上的玄玉,终于鼓起勇气一步步地拾级下阶,在走至乐浪的面前时,他张开嘴,许许多多想对乐浪说的话,在这当头,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是无情帝王家。。。。。。”感觉自己早已死过一回的乐浪,心冷地看进他的眼底,“是吗?” 像是会刺伤他般,玄玉用力地闭上眼,将他凄怆的目光隔绝在眼帘外,当凄冷的秋风拂过他的面庞时,在他记忆里那结属于往日的摺页,一页页地在他心中快速翻飞。 那日长安一别,临行皇姐还在远处目送他上路,两年前,他即将启程前往洛阳,舍不得他的皇姐,还暗是里乘舆亲送他到长安城外;在他头一回识字念书,是皇姐握着他的手,有耐性地教他写下一笔一划;浴沐在夕照下的时分,皇姐牵着他一同走过大街,童稚的他回首看去,夕阳将他们俩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晚来一阵风兼雨,寒意扑面袭来,沁冷入骨,在这时分,冷风灌进了高悬在府门上的府灯里,摇曳不定的灯焰乍然熄灭。 疾风劲雨中,不知情的雨水纷纷打落在身上,有若针扎般地疼痛,在眼中的泪雾成形前的那一刻,玄玉仿佛看见了,最后一盏残留在他胸口里的亲情灯火,已被这突来的风雨狠狠烧熄。 ************ 三年后。 御河,经洛阳到盱眙入淮河,连接黄河、谷水、汴河和淮河,部份沿鸿沟旧道。山阳渎,沟通淮河与扬子江,从山阳经扬州,由扬子入长江。 投入漕工、役夫百万,开山凿渠,浚通了原有的邗沟、河道、自洛阳至扬州的东西军河,大致上已竣工。 在回京复旨后,返回洛阳的玄玉,携袁天印一同前往永嘉探视一直在轩辕营练兵的余丹波。三年下来,集河南府与洛阳守军,地方军及朝庭募军的轩辕营,营中军员达三十万人,在余丹波的统合与整顿下,倒也练兵有成。 但玄玉却未因此感到畅怀。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原局势日益紧张,捺着性子三年未动的凤翔,想来应该也快采取行动了,一旦太原整合完成,接下来就只剩西南一带,若是大将军石寅也将久攻不下的西南一带手到擒来,再休养生息一阵子,接下来就是。。。。。。 “王爷?”陪着玄玉在轩辕营中巡视的余丹波,在他停下了脚步久久不动时,轻声地在他耳边提醒。 抬首看了四下一眼,玄玉习惯性地在营中四处搜寻着。 “乐浪呢?” “在那。”领着他往校场走的余丹波,站在校场外遥指独站在场中练剑之人。 看着自三年前来到他府前后,就彻头彻尾变了个人的乐浪,手中所舞之剑,每一击每式,都重若千金、狠狠难挡,心情百般复杂的玄玉,不禁叹了口气。 “他还是一样吗?”不愿返京、不愿与人往来,更不原见到任何与皇家有关之人,成天就只是领着旗下的兵员操兵,再不,就是独自舞剑、操戢、练箭,明显地拉了一道墙把自己隔离起来。。。。。。 这不是他所认识的乐浪,以往的那个乐浪,既开朗又乐观,而今这名沉默寡言的男子,自皇姐去了南国后,就未曾再有过一丝笑容。 “回王爷,卑职以为。。。。。。”与乐浪同处一营的余丹波,也觉得不能再这样任乐浪下去,“王爷还是找个机会同他说说吧。”乐浪个人私情事小,但若是影响军心则事大,为了轩辕营着想,那个乐浪不处理一下不行。 “我能说什么?”玄玉直摇首,“我又有何脸面去对他说?” 侧首看着玄玉那双负疚的眼眸,余丹波明白,这三年来为何他总是静静站在暗处里看着乐浪,而不愿去面对乐浪。。。。。。不,与其说是不愿,应当说是不敢,只因为他这个曾是乐浪视为亲弟的王爷,也是皇家中人的一员,乐浪每见他一回,就会忍不住忆起三年前那张逼他夫妻离异的圣诏。 “素节公主南嫁一事,并非王爷之过。”圣上执意要派素节公主和亲,谁能与圣上作对?即使他不愿,却也是莫可奈何。 玄玉苦涩地问:“但我袖手旁观不是吗?” “王爷。。。。。。” “王爷,太守来了,他要见你。”已经去看过顾长空他们一回的袁天印,站在他们身后打断他们的谈话。 玄玉想了想,“一块去瞧瞧。” 收到急报立刻赶来的康定宴,在袁天印去把人请来后,不待玄玉开口询问,马上冲着他禀报。 “王爷,太原的异姓王们起兵造反了!” “造反?”刚踏进门内的玄玉挑高了眉,对这个消息并不怎么相信。 “王爷。。。。。。”急着想知道他意见的康定宴忙迎上去。 玄玉抬起一掌示意他稍安勿躁,来回踱步思索了一会后,淡淡轻问。 “没参与造反的太原官员有多少?” 康定宴又一字不漏地报出,“太原官员皆未参与,造反的只有异姓王们。” 想通了来龙去脉后,带点佩服和激赏的笑意,立即出现在玄玉的面上。 “好个老三。。。。。。”亏他想得到这主意。 “袁师傅?”不解他反应的康定宴,连忙转首看向另一个好像也知幕里乾坤的人。 “太原那些异姓王们,他们是被逼着造反的。”找了个位置坐下的袁天印,悠然自得地摇着扇。 “被逼的?”异口同声的康定宴与余丹波,在话一出口后,相视了对方一眼,不一会又马上相互别开脸。 袁天印附上详解,“宣王凤翔想杀他们,他们自是会狗急跳墙。”凤翔都把刀子架上他们的脑袋了,不奋力一搏,难不成坐以待毙吗? “难道说。。。。。。”余丹波愈看他wωw奇Qìsuu書còm网们两人的态度,愈觉得可疑,“这一切王爷与袁师傅早就料到了?”他们不会是早就知情了,只是在等的这事发生? 玄玉不答反问:“老三向长安调兵了吗?” “宣王得动兵铜鱼后,闵禄与辛渡已率三十万大军自长安启程前往太原。”已经镇定下来的康定宴,也开始思索凤翔布署已久的太原这盘棋局。 在听到这两人的名后,玄玉不禁皱了眉心。 “闵禄和辛渡?”坏了,什么人不找,凤翔居然将这两人拉来身边。 “都是宣王的人。”自朝中得到小道消息的康定宴,很快就证实了玄玉心中的假设。 “王爷,太原那方面。。。。。。”颇为担心太原兵力的余丹波,很想知道在这状况下他打算怎么做。 “什么也不必做,咱们只需隔岸观火。”然而玄玉却朝他摇着食指,“老三等了这么久,就为这一日。”既然凤翔会花心思找来闵禄与辛渡,这代表凤翔并不只是想代父皇平乱,凤翔更想藉这二人,一举解决那些异姓王。 余丹波更是不解,“难道王他打算就这么任宣王得到太原吗?”太原兵力,原本就充裕虽说异姓王之乱后,叛军交会被消耗不少,但日后却将成为凤翔所有。 玄玉听了,只是把头调向外头,静看着远处的校场上,看着那份属于他的亏欠。一旁的袁天印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后,也随之看去,而后若有所思地瞧着乐浪。 “我不得不。”玄玉叹了口气,也是没有选择余地,“日后,父皇若欲出兵南国,那就绝不能少了太原的兵力。”因此,他不能阻止凤翔。 奉玄玉为主的余丹波,在玄玉把话说出口后,即不再多言。虽然,他是明白玄玉为何会选择不插手,但只要一想到闵禄与辛渡皆在凤翔手下,他怎么想就是怎么觉得不妥。 “这里就交给你了。”玄玉起身拍了拍余丹波的肩头,而后朝康定宴吩咐,“回洛阳。” 在玄玉与康定宴相偕走出门外后,并未离开的袁天印转了转眼眸,起身走至余丹波的身旁,与他一同看着玄玉离去的身影。 “丹波,你知道闵禄与辛渡这二人吗?”以他这么担心的表情看来,相信他应该知道那两人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点点头,“家父生前曾提起过。” “你对他二人有何看法?” “二者皆为猛将,闵禄无敌嗜杀,辛渡深明用兵之道。此二人一正一反,各有所长,亦互补其缺。”两者相较下,他是较为认同辛渡战场上的作风,但辛渡为人阴险,他亦不欣赏。 袁天印故作思考状地抚着下颔,“若你与乐浪联手,气焰会不会被他们压下?” “难说。”同为杨国效力,与他二者兵戎相见的机会不大,就算有那机会,他也不想去硬碰硬。 “我想听的不是难说这二字。”袁天印蓦然将扇一收,冷眼睨看向他,“而是你的笃定。” 经他一瞪,余丹波怔了怔。 “你那孤芳自赏的毛病,是该改改了。”摸透他脾气的袁天印,以扇遥指向远处校场上的乐浪,“这了王爷着想,在圣上下旨攻南国之前,想个法子去与他交个朋友吧。”将来,他们可将是玄玉率兵攻南国时最重要的左右手,这两手若是不合,玄玉就有得头痛了。 “我非做不可吗?”独来独往惯了,也不兴交什么朋友的余丹波,崩着一张脸,表情十分不情愿。 袁天印莞尔地对他一笑,“你说呢?” ************ 建羽五年,太原异姓王以梁王为首,藉口复僻前帝,拥兵盘据于云朔二州,凤翔在掌握太原情势后,向朝庭调兵三十万进军朔州,为图一举攻下云州。 这是表面上的说法。 实际上,擅用太原总管之职便,暗地里汇集异姓王们渎职、谋乱罪状的凤翔,三年下来,把柄在手的凤翔,在确定时机已成熟后,先是揭发异姓王新的子弟,进而扯出了上头欲护的异姓王亲,按着便展开了针对所有异姓王的清查,如他所愿,所有异姓王们果真马上团结串连了起来。 手中把柄多如一串粽子的凤翔,要办他们岂不容易?只是如此明里法办王亲,罪等不大,圣上最多也只是没收异姓王们的年俸,或是官降几品。决定将马蜂窝一鼓作气捅到底的凤翔,为求干戈相见,下一步即嫁祸梁王,聚党叛乱、意图谋反,放出风声即将请圣上撤销异姓王权、收回属兵、押解回京送审。 深以为凤翔直握有确切的证据,且在太原兵马从凤翔之旨随即布防后,信以为真的异姓王们为求自保,赶在凤翔返回京城前,即北上云朔二州迅速调来兵马。 这一切,皆在凤翔的决料中。 时值入冬,霜舞雪漫,太原已成雪京,替凤翔监管着敌我两军一举一动的贺玄武,就连身上占满了雪花的外麾都未反脱下,已脚步匆匆地踏进总管府内。 “如何?”正等着他消息的凤翔,从在厅里气定神闲地问。 “异姓王们无弃降之意。”前线来报,囤兵于云州的梁王,非但不降,还兵援朔州,打算攻至太原后,再一路攻返京城。 凤翔不以为然地哼了哼,“都已经是热锅中的蚂蚁了,还倔着一把老骨头?”或许真要死到临头了,那些老家伙们才会真的觉悟。 “我军兵分二路后,辛渡已抵达朔州。”贺玄武脱下外麾交给下人,又续报战情,“辛渡派人来报,朔州州城一破,将立即挥兵继续北上追讨叛将。” “务必叫他手下留情,我可不想耗损朔州太多兵力。”那些败兵之将,可全是太原的本钱,只要加以安抚招降,日后就是用得上的人。 原本还打算道出其它战情的贺玄武,听了他的说词后忽地顿了顿,很是怀疑地偏首看向他。 他忽有一问:“太原的官员们都在等着看呢。”下头的兵将可招降,那上头指使的主子们呢?这两者的际遇会不会有所不同? “看什么?”被他问得没头没尾的凤翔,不知他话里的意思是什么。 “看王爷将如何一战泯恩仇。” “恩仇?”凤翔忍不住笑出声来,“表叔在说笑吗?我与那些异姓王们远无冤近无仇,怎说成了一战泯恩仇来着?” 贺玄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笑意,“就任太原总管这三年来,异姓王们是怎么对待你的,大夥都心里有数。” 初来乍到,异姓王们就先给凤翔下马威,情况与玄玉刚到洛阳时如出一辙,即使是奉上了银两,贪婪的异姓王们却只当他是头肥羊,能宰则宰、能榨则榨,为了讨好他们,凤翔就连年俸也都赠了出去,不只如此,异姓王们更在公务上找凤翔的麻烦,不仅不上税,还藉口要凤翔返京,募来银两养着那些异姓王们府里的骄兵,说好听是年节的岁钱,说难听些,其实是为修筑楼房、赌钱狎妓。 为了他们,凤翔在太原所过的,根本就不是皇子该有的俭朴生活,在看他们的脸色忍气吞声地等了三年后,这已是凤翔最大的极限。 因此在梁王起兵谋反后,太原的官员们都知道,凤翔一清宿仇的机会来了,因此人人皆在暗地里议论着,异姓王若是兵改,凤翔将会如何对他们。 “放心,我不会公报私仇的。” 贺玄武不禁满面怀疑,“那你打算拿来们怎么办?”好不容易才捱到了扬眉吐气的一日,他会饶过那些异姓王?想来就觉得不可能。 凤翔回头朝他眨眨眼,“从一开始我就说过了,我的目标就只是他们的人头。” 即使这话三年前就已听过了,也在三年前就有了这个准备,要真到了时候,再听这句话自凤翔的嘴边说出来,那寒意,却是让贺玄武自骨子里冷起来。 “闵禄现下在哪?”踱至窗边的凤翔,伸手推开窗,仰首看着外头纷飞不停的白雪,边在心底计算云州那边的粮草还能吃上几日。 “快到云州了。”一想起闵禄那个杀人魔君,贺玄武就更是觉得头皮发麻,“等等,你不会真想派上闵禄吧?” “有何不可?”倚在窗畔赏景的凤翔,心情很好地扬高了唇角。 “但闵禄。。。。。。”将迟疑悬在嘴边的贺玄武,无论怎么想,也不知该如何启口才好。 传闻百战百胜的闵禄,之所以能屡战皆捷,是因闵禄总拿柄斩过千人之刀,站在冲锋的士兵后头,谁若不勇往直前、谁若退怯,闵禄即当下斩了该士兵的人头,让所有畏惧于他的士兵们明白,不顾一切往前杀敌,或许还有条活路可走,但若胆怯,则必死无疑。 对待手下的兵将们尚且如此了,在遇上俘兵或是降将时,闵禄更是下手不留情地斩无赦,因此一旦将攻城之事交由闵禄来办,到时,那些异姓王们。。。。。。 凤翔云淡风轻地漾着笑,“就是因我知道闵禄是何种人,所以我才要派上闵禄。” 还想再多说几句的贺玄武,未及开口,就见凤翔散去了所有的笑意,阴寒地瞥向他。 “告诉闵禄,一个活口也别留。” ************ 甫天明就被太原总管凤翔召集至总管大堂上的太原众官,冒着大风大雪赶来后,个个抖颤着身躯在堂上靠站在一块取暖,有些耐不住天寒的,则边拉紧官服打起哆嗦。 “冻死人了。。。。。。”受不了室内寒冻之气的太原知事管益德,忍不住朝堂帝凤翔的下人叫道:“来人,再多置几个火盆,多添点柴火!” 态度漠然的下人,扳着面孔回他,“回大人,王爷用度节俭,府中规定,每一厅堂只能置火盆二具,不可多置。” “你。。。。。。”被人泼盆冷水的管益德,脾气正要发作,一旁与他是同僚的知事陆天宁,打圆场地拉过他。 “不过是个下人,别跟他一般见识。”三年来人人皆知宣王崇俭,既是来到宣王地头,那就忍着点。 “大雪日的,那小子召咱们来究竟想做些什么?”管益德边抚搓着双肩,边看着远坐在堂上闭目养神,似是正在等人的凤翔。 左右瞥看了一会后,陆天宁挨在他耳边小声道:“云州跛了。” “什么?”后知后觉的他其其甚是诧异,抚着胸口倒吸了口气。 陆天宁又压低了音量低语,“听说,闵禄与辛渡已班师回太原了。” “那。。。。。。梁王呢?”当下心中惶惑不安骤升至顶点的管益德,紧张地扯紧了他的衣袖。 他两掌一摊,“没消息。” “这下该怎么办。。。。。。”也不知梁王是生是死,管益德不禁急出一头大汗来。 有些明白状况的陆天宁,讶异地看着他。 “我说益德兄,难道。。。。。。你还没同梁王划清界线?”在辛渡拿下朔州时,太原大多数的官员就已自清,拒绝承认与梁王有何关系,免得梁王一旦兵败,凤翔接着就将清理门户。 懊悔得无以复加的管益德苦丧着脸,“我怎么知道那些王公们会这么不堪一击?” 原本他看梁王势稳,而凤翔三年来也没什么作为,因此即使是凤翔搬兵剿贼,他也还是较看好异姓王,怎知闵禄与辛渡一到后,局势一下子就改观了。 “别慌。”陆天宁拍拍他的手,低声面授机宜,“待会凤翔召闵禄他们上来时,梁王若生,你就改投效凤翔,将你握有的梁王把柄都交给凤翔。” “梁王若死呢?” “撇清关系,一问三不知。”日后凤翔就将是太原名正言顺的总管,要不再像以往一般有名无实,要想在太原混口饭吃,自然得投到凤翔手下,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脚踏两条船,两边皆观望。 在等了近半个时辰后,贺玄武派来家臣,来到堂上对凤翔禀报。 “王爷,闵禄与辛渡到。” 凤翔睁开双眼,“叫。” 同时踏进堂内的两位将军,一身戎装未换,肩上铠甲上的雪渍也未拂去,率领着部属大步踏进堂内,走在左边的闵禄,身后的将官约莫三十名,手中皆抱着一只正方木盒,走在右侧的辛渡,身后只带二人,其中一人手捧着一只黄巾包裹的布包。 “参见王爷。” “请起。”恭候大驾已久远凤翔,表情甚是满意地瞧着这两名特意自京中调来的心腹。 在堂上人人好奇地探看着这两位下战功的将军,与其所携来的物品时,列站在一旁,见识不多的管益德,以肘撞了撞身旁的陆天宁。 “人称黑白无常将军的,就他俩?”一个虎背熊腰,皮肤黑得似灰,一个面目白净得不像军人倒似个书生,这二人,怎么看也不像什么杀人魔王。 “嘘。。。。。。”陆天宁忙将指按在唇上对他示意,“别那么大声。” 又耳敏锐,听见耳语的辛渡,站在堂上微偏过脸,一双冷眸准确地找到私谈的两人,目光短暂地在他二人身上停留一会后,他别过头去,自身后将官手中拿来黄巾布包,拱手将它上呈凤翔。 “王爷。” 命他亲自拆开布包后,凤翔两眼瞬也不瞬地瞧着搁在案上,那些命辛渡取来的异姓王印信与兵符。 “办得好!”满心大喜的凤翔,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兴奋。 辛渡谦谦回礼,“谢王爷。” 此时,太原官员之首,太原太守霍几道,在众官员急于求解的目光下站出列来。 他扬手指向地上排列的木盒,“不知骠骑将军所携木盒,盒中所装何物?” 命人携来木盒的闵禄,朝堂上看了凤翔一眼,凤翔笑了笑,示意地朝他摆摆手。 “揭盖!”闵禄即朝身后诸将下命。 一声令下后,诸将官立刻弯下身来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地骤开木盒盖,三十个盒盖一敞,盒里所摆的东西即映入众官员的眼内,当下堂上众官员莫不深深惊喘,只因盒里装盛的不是别的,而是血淋淋的。。。。。。 人头! 往昔在太原呼风唤雨,此刻,头颅皆与身躯分了家的三十位异姓王爷,在盒中,目不瞑、口微张,死前的惊悸,犹存在脸上无法散去。 当奉旨拿下云州的闵禄,开始对堂上的凤翔细禀战果之时,至此,始终无法得知云州消息的众人,终于知道在闵禄到了云州后发生了何事。 虽然凤翔三令五申,不得杀败将兵俘,入城后果不能妄支百姓一根寒毛,但身为主谋的异姓王们的下场可就截然不同,不但身首异处,每座王府、私宅全遭血洗,家眷子女、奴仆家丁,无一放过,彻底遭到斩草除根。 “诸位大人,盒里的东西,都看仔细了?”听完了闵禄的禀报,在堂上人人皆目瞪口呆之际,高坐在堂上的凤翔,一手撑着下颔懒懒地问。 “王爷,虽说你乃太原总管,但未请圣谕即擅斩朝庭命官——”好不容易才自惊骇中回过神来的太守霍几道,紫胀着一张脸,才想痛斥几句,却遭凤翔冷声截断。 “你说什么?”残忍的笑意在凤翔的嘴角跨动,“朝庭命官?” “我。。。。。。”被他眼中的杀意震慑住,霍几道的理直气壮霎时成了怯嚅。 “拥兵叛变,意图颠覆朝庭,此等贼人,本就是人人得而诛之!”凤翔拍案站起,厉声喝道:“本王所斩的,不是什么朝庭命官,而是大逆不道的叛贼!” “但——” 为免霍几道日后将会被凤翔盯上,或是惹来杀身之祸,一旁的官员忙扯住他的衣角,直向他摇首要他别再说下去。 “日后,谁若胆敢背叛朝庭、阴谋造反。”凤翔先是以凶狠的目光扫视堂上的众官一眼,而后猛然伸手朝地上人头一指,“盒里装的就是榜样!” 宽广的堂上,众官员噤寒蝉,唯有窗外雪花飘坠之声,与凤翔余音袅袅不断的震喝声,两两相应。 第四章 “这老三,他好狠的心。。。。。。” 在宫中得知消息的灵恩,难以置信地搁下手中所阅的摺子,并为了凤翔所做的种种而竖紧了眉心。 “太子想参宣王一本?”为他携来消息的门人甘培露,站在案前审视完他的神情后,半猜测地问。 “参他?”灵恩眼眸自摺子里拉回来,静摆在他身上。 他徐徐提供一条罪状,“不请圣谕即斩朝庭命官。” 灵恩扬手一扔,将摺子扔飞了老远,“哼,老三打了个诛杀乱党的大旗,斩得理直气壮,我能参他什么?” “问题是,太原的异姓王们,真有谋反吗?”舒舒服服待在太原的那些异姓王,有必要放弃安稳富裕的生活,去铤而走险拥立不知要何时才能主事的前幻帝?且是在头上有个朝庭派去监视的太原总管的眼下,不理会朝庭大刺刺地蛮干? 早就知道这里头有谱的灵恩,不好气地问:“就算没有,老三定也会替他们安上一个,况且人全死尽了,现下死无对证,你又能奈他如何?” “难道太子这样任宣王风光返京请功?”若是如此,那太子所能掌控的地方日后不就少了一个? 灵恩朝他摇了摇头,“以老三的性子来看,在邀功之前,他会先行请罪。” “做做样子?” “难不成你以为他真有心认什么过?”灵恩甚是不以为然,“他是在给父皇一个台阶下。”父皇早就有心除掉太原的异姓王们,现下凤翔藉谋反之名这么一做,不但顺了父皇心意,也为父皇日后在朝上供了个诛王的好藉口。 “那。。。。。。” “再怎么说,老三好歹也在太原捱了三年苦日子,暂且就由他吧》”木已成舟,现下也改变不了什么,只好在日后预防,“叫太原那边的人把他看紧一点,日后,老三一有风吹草动,我要马上知情。” “是。”甘培露在回覆后又再启口,“还有一事,大将军石寅派人回京,说是晋王请兵三十万,自请讨伐益州。” 灵恩意外地回过头来,万没想到尔岱竟也选在这节骨眼上动起来,他深吸了口气,往后重重一靠,两眼直视着殿上的装饰。 “殿下?” “老五那个闷葫芦,自小就是事事都往心里搁,谁也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灵恩仰首看着殿上所绘的金龙,眼底抹上了一份深思,“他还有个习惯,没把握的事,他不会出手。”自尔岱十三岁起,父皇就将他交给石寅,这些年下来,尔岱早已不是什孩子了,此次尔岱会主动请兵,想必是有绝对的把握。 “殿下打算怎么办?” 他决定以静制动,“就等老五拿下益州再说。” 眼下长安、洛阳与太原,这三京皆已落入他皇家之手,目前就剩益州犹未收归己有。一旦全国三军统整,兵马粮草备齐,父皇就将率大军挥兵南下,败了南国将天下国土一统。 在那之前,他必须着眼于大局,可不能就在这时断了皇弟们的羽翼,现下皇弟们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朝庭,皆是为了助父皇一统天下,即使背地里他们藏有不轨之图,有意藉此培植自个儿的势力,在将来举国攻南之时,他还得靠这些皇弟们效力。 因此,有功,他们尽管去拿,在江山一统前,他可以等也可以忍,但,他们可就千万不要有过。 千万,别把柄栽在他手里头。 ************ “师傅若是来告诉我太原那方面的消息,那可免了,二叔已来这说过一回。” 夜深未睡的玄玉,在书斋大门遭袁天印开启后,抬首看了他一眼,又再继续埋首案上公务。 “我是来告诉王爷好消息的。”把门带上后,心情甚好的袁天印,信步走至他的案旁。 “好消息?” “上回在咱们离开轩辕营后,余丹波与乐浪就对上了,前阵子还当着营里众军员的面,在校场上比划了三个日夜。”找了位置坐下后,袁天印边跷起脚对他咧着笑。 玄玉一脸错愕,“他们打了三天三夜?”素无交集,也不往来的那两个人。是怎么对上的? “可不是?” “谁胜谁负?”边瞧着他边心生纳闷的玄玉,虽是不解,但对结果也很是好奇。 “不分轩轾,全都累瘫在校场是给人看笑话。”当向来冷傲待人,开口闭口都是军令的余丹波,被乐浪揍黑了眼眶、找歪了一张冷脸,与同样也半斤八两的乐浪皆躺平在校场上时,可乐坏了三年来被他整治得半死的顾长空与符天峰。 玄玉直瞪向他,“这算是哪门子的好消息?”轩辕营的两名主帅,行为不检、聚众私斗,还闹了笑话,他们两个究竟在想什么? 袁天印放弃继续拐弯抹角,“王爷,余丹波交了位新朋友。”他是忙胡涂了?都说的这么清楚他还不明白? “他会交朋友?”说起那个既闷骚又瞧不起他人的余丹波,除了眼里还有他这个王爷及袁天印外,谁也看不上,更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朋友。 “乐浪。”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个。 “乐浪愿开口了?”喜出望外的玄玉,张大了眼问。 袁天印愈说愈愉快,“谁教余丹波天天派顾长空和符天峰去骚扰他?为此,乐浪可是每日必跑去余丹波帐中吼上一顿,就这样,他两天天吼、天天斗,感情好得如胶以漆呢。”一个天未亮前就偷偷摸摸把人丢到帐前,一个天未黑前必定气急败坏地把那两人给拎回去,轩辕营里的人,近来看笑话总是看得乐此不疲。 “太好了。。。。。。”总算是放下心中一块大石的玄玉,一手抚着胸口,欣慰地吐了口大气。 袁天印微微笑道:“因此乐浪那方面,王爷就别再多想了。” 这才知道余丹波与乐浪之事,是袁天印刻意造成的,玄玉有些惭愧地垂首。 “让师傅为我操心了。” 袁天印不以为然地摇着手,“王爷也只有这事能让我操心,比起其他人,王爷算是好多了。”他这点解不天的心结算什么?那些皇子们的事才让人头疼呢。 “其他人?”除他之外,难道袁天印还另收了其他徒弟不成? “很久没同你聊聊了。”袁天印想了想,带笑地往椅内一靠,“今晚,咱们师徒就来谈谈人心这个东西。” “人心?”不得不搁下公务的玄玉,对他所起的这个课题有些意外。 “人心险于山川,难知于天。”袁天印随意举了个例,“圣上所诞四位皇子,王爷了解多少?” 玄玉识趣地一笑,“我想听听师傅这旁观都的见解。”对于这等问题,玄玉知道,由自外儿子这个局内人看,远不如他这局外人来瞧得明白。 既是如此,袁天印清了清嗓子后,便不客气地开始作评。 “太子灵恩,多谋善嫉,善收买人心。太子在朝中一面整饬吏治,暗里偏袒臣私,表里皆风光,对下则进言以展农桑,减轻赋税与徭役,广积民心。” “这我知道。”或许他人不知灵恩是个怎样的人,但他这皇弟可清楚了。 “宣王凤翔,培植羽翼,铲除异已。”袁天印再转至锋芒甚露的凤翔身上,“闵禄与辛渡,在剿叛贼有功后,随即擢升为山西府骠骑将军,而那些原本还处于观望、想捡边站的太原官员,在宣王斩了异姓王后,莫不飞快靠拢宣王,就怕没了人头。” 玄玉颔首同意,“虽然老三这法子和血腥了点,但不能否认,这的确是收效快速。” “晋王尔岱,不露声色,远朝政、积军心。” 听了他的话后,玄玉登时竖紧了眉心。 “康大人送来消息,晋王有意请兵三十万,兵伐益州。”弯身拉来案旁的火盆取暖后,袁天印警告似地看向他,“王爷可别小看了晋王,袁某以为,晋王此次出兵,只赢不输。” “德龄呢?”玄玉摆摆手,要他继续说下去。 “以逸待劳。” “怎么说?”尔岱那方面尚要理解,便德龄。。。。。。 袁天印缓缓透露出他还不知的消息,“今日袁某至康大人府上走了一趟,康大人说,信王派人到了他府上。依信王之意,东西运河,西起洛阳东至扬州,按理,漕运之权,扬州当享一半。” 他淡淡轻哼,“老四想捡现成?” “乍看之下,信王是见运河日后与富利,因此他扬州也要分一杯羹。”袁天印边点头边说出德龄表面上所做的工夫。 玄玉随之接口,“其实他是想掌握漕运。” “正是。”袁天印笑吟吟地朝他拱手,“王爷,漕运之权可不能落入信王手中,否则王爷这些年来的努,就成了为他人作嫁。” “洛阳的异姓王之所以这么安份,全都是因他们得靠康定宴养着,而康定宴还得靠漕运发财,我怎可能会拱手让出漕运?去告诉康定宴,想法子回了他。”花了多大的工夫,他才为洛阳开凿了个财库,德龄只凭一句地利之权,就想自他手中夺走?没那么容易。 袁天印不忘提醒他,“若信王不死心,将此事奏上朝庭呢?”暗的不成,德龄还可明着来。 没想到这招的玄玉,顿时陷入了苦思。 “其实这也简单。”袁天印不疾不徐地解决他的难题,“王爷只消在朝上说,运河方开通,许多规矩待立,一川不宜有三令,因此暂由漕运总管全权监控,若要分权,三、五年后再分也不迟。” “三、五年后?”那还不是一样要给?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别忘了咱们还有条南北运河尚未开凿。”只要南北运河一开凿好,届时又是一条新的财路,那时,他们还介意德龄同他们抢那短短一段河道吗?那点小钱,德龄爱拿就拿吧,反正两条运河轩运点皆设在洛阳,德龄若想以南通北,照样得给洛阳一笔买路财。 恍然明白的玄玉,归敛的眉心当下疏散开来,“谢师傅教诲。” 说完了前话后,袁天印话锋一转,直转到今晚会来找玄玉的重点。 “以你来看,他们四人,何都该防?” “全部。”不自负,也一高估自己的玄玉,从未低估过他们任何一个,也不敢对任何兄弟掉以轻心。 袁天印一手撑着颊,偏首睨看着他,“那。。。。。。王爷当他们是自家人,当他们是骨血连心的手足吗?” 面对这突来的问题,一时之间,玄玉倒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袁某认为,王爷在未来几年内,是该学习另两个字了。”之前叫他学的,他都照办了,但这回。。。。。。可就不知他愿不愿。 “哪两字?” “绝情。” 房里的静谧业得很突然,夜色在寂寞中搁了浅,再也不流动。 自袁天印口说中出的那二字,在玄玉心中,似用刀凿的,深深地刻上了心版。 自太子灵恩将洛阳总管一职交予给他之时,他就已考虑过亲情这个问题,可缠绕在身上的亲情,就像菟丝女萝般扯甩不掉,即使他并不认为他们这些兄弟之间有什么手足之情可言,但它还是像块沉在心湖里怎么也浮不起的砖,沉甸甸地搁在心上的某一隅。 尤其是在得知素节欲嫁南国太子之时。 “感情这玩意,身为皇家人,不能给,也给不起。”见他脸上似有迷惘,袁天印遂把话再说白点,“若是其他皇子们都与素节他主一样,在王爷心中占了极重要的地位,那么,他们就将是王他最沉重的包袱,日后的致命伤。” 人非草木,自是不无情。但若扛着感情这深沉的负荷,举步维艰,亦难走远,更惶论是在激川中逆流而上。因此若想在这场追逐战中不落人后,就得先对付心里的那个名唤亲情的心魔,不然即便是他日有机会能成大事,可只要对上了手足,就心软拖遢迟迟下不了手,反而给了他人一举消灭的良机,那该如何是好? 自古以来,能登上九五者,何以击败群雄? 因为能狠,因为心中无魔,才能高站在金銮之上自称寡人,唯有能摒弃天性血缘,愿遇神杀神、遇魔除魔者,才能寡。 “办得到吗?”见他迟迟不吭个声、答句话,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的袁天印,忍不住想确定一下他的心思。 “晚了,师傅先去歇着吧。”岂料玄玉却别过脸,直身走至门边送客。 袁天印怔了半晌,大抵了解他此举后头代表着何种心思,因此袁天印也不打算逼他,只是随他意地走出房外。 在他走后,玄玉合上门扇,转身走至一旁的柜前,伸手自高处取下一只漆盒,而后回到案内坐下,小心地揭开漆盒,自里头拿起那只素节所赠的镯子。 冰冷的玉器,在他掌指的触碰下,逐渐有了微温,低首看着那刻工繁琐的龙形玉镯,许多前尘往事,仿佛都被他收藏在这只小小的玉镯里。在那些往事里,有苦有乐,有喜亦有悲,但大多都是在父皇登基之前的往事,然而父皇为帝,每个人的身份都因此而不同了后,他所拥有的亲情记忆,却转眼间变得很少,很模糊。 最深刻的,也不过是三年前素节被迫改嫁。。。。。。 在人生来到不同的阶段后,命运,似乎也带他来到了不同历程的起点。 先前,那个他早也想过,却始终没能拿个主意下定决心的亲情问题,在这晚,似乎,也已到了该抉择的时分。 在案上的烛火熄灭前,玄玉强迫自己将手中的玉镯搁回漆盒里,顺道也把素节的倩影,永远,锁进了里头 匣里龙吟4 西南,益州。 扬鞭驱策着胯下坐骑的骑兵,不顾胯下的马儿已着沫白的口涎,黑亮的马鞭在日光下不断挥甩着,奋力催促着坐骑纵蹄飞奔,一路奔向晋王尔岱所率大乍扎营处,方至营门,未等坐骑四蹄止停,已一骨碌翻身跃下马背,自怀中掏出单件交予候在营门处的前将军。 转手接过方自敌军处送出的军件,拆开一看后,前将军旋即扬袍转身快步走向营中行辕,委人予以通报后,大步踏进行辕内。 行辕中,一直等待敌军在最后攻城限期内做出决定的尔岱,扬手示意帐中正与他讨论攻城之术的下属噤声。 “如何?” “敌军决意誓死守城!”前将年双手呈上自前线送来的军件。 行辕内,众将军在听了回报后,不约而同地纷把目光调向营中主帅。 “好!”甚为激赏的尔岱震声一喝。 众将军在得了尔岱的答复后,纷转首有默契地相视而笑。 “我就成全他!”一双黑眸显得格外灿亮的尔岱,—把握紧了拳心。 杨圆大军主帅尔岱,挥兵益州已三月有余,三月来,杨国边境开始遣军进逼西南国境,兵经清化、通川、看渠,打下涪陵后再率军往西北挺进,直至占据新城后,书表向据守蜀城的西南敌军要求限期出降。 但等到的结果,确如尔岱所期……宁死不降。 战事一触即发。 围攻蜀城的杨国大军,在次日倾巢而出,先以伏远弩长射,待敌军策马出城应战后,长射伍继续长射,此时尔岱在阵前架出以扑头枪所做之拒马,待冲锋的敌军来到阵前,敌军战马踩着事先铺设的地涩之后,原本挖沟,上覆以土草,借以埋伏在地底下的步兵立即窜出,以长柄双刃陌力扫砍敌军马脚,此时,居于拒马后的步兵再以凤头斧上前砍杀敌军。 将应战的敌军因在阵前后,尔岱即率五千精兵绕阵攻城,在距城十丈外,先使用施石机与床子弩破坏城墙,再率精兵推进直逼城下,当敌军烧热油脂往下浇灌攻城精兵,并还以烧融的铁汁烧灼尔岱所率人马时,尔岱命人推来木牛车作为掩体,将兵士推至城下。 抵近城墙后,尔岱命中即将领一队兵士在城下掘毁城基、破开城门,并同时掘地道通入城内,另一路,则使用蹑头飞梯攀上城墙进行玫城。 但,站在城墙上的敌军可不愿坐以待毙,纷使用木托以阻云梯,使其不得贴附城墙,并向城下击砸滚木存石,或拉弓短射阻以攀城。在尔岱的兵士掘通地道之后,西南王又命人通过城中竖井,向地道内簸扇烟焰,传以熏灼从地道内攻入的杨军,阻其前进。 就在中郎将奋力攻城的这一刻,远站在前军后头的壮武将军,见城门难以拿下,忍不住向指挥此役的尔岱进言。 “元帅,依末将看,如此强玫,恐将难取,元帅不如——” 尔岱冷瞪他一眼,“强攻难取?” “未将……”依恃着多年战历,本想借此教训他的壮武将军,霎时止住了嘴。 冷声一哼后,决心打给他看的尔岱,立即朝身后一喝,“忠武将军接令,全员后撤五丈,将所有的抛石机都推来,集中投向城门,伏远弩伍在城破之后,朝城门射出火禽、火兽!” “是!”衔命而去的忠武将军即刻领一队人马,由后方推来所有的抛石机,直运至攻城部队的后头。 “前将军人呢?”当获得后援的中郎将与忠武将年,以密集的石阵攻向城门时,尔岱朝旁淡问。 “回元帅,已至定点。” “一命他投下巨石滚水破城,再动手烧了西城门。”尔岱边翻身上马边下令,“告诉他,他若是比本帅慢一步进城,提头来见!” 未过多久,在杨军前后夹攻之下,蜀城烟硝四起,深厚的城门眼看即将遭破,此时,不愿坐以待毙的西南王乍开城头小门,自杨军中杀出一片血路,并领着后头出城拼死一搏的将兵奇击杨军中伍,力大无穷的西南王,连连斩杀了抵挡其前进的中伍步兵,直朝军的尔岱杀来。 盼能与他亲手交锋多时的尔岱,如他所愿地率麾下骑兵迎战,两造奔腾的马蹄声,愈驰愈急、愈奔愈快,在两军交锋时,纷乱杂踏,巨大的杀嘁声与兵戎交击声掩盖了一切。 乱军之中,西南王骁勇难敌,眼见如此,决意擒贼先擒王的尔岱,改命麾下骑兵手中箭矢集中射向西南王,趁西南王身负数箭之时,以手下骑真为肉盾掩护,朝西南王进逼,在西南王砍下围攻骑兵的人头之际,位在骑兵后头的尔岱则将手中的长矛奋力一掷,刺穿来不及再次举刀的西南王胸腹。 “还我夫君命来!”惊见西南王坐死在马背上后,联袂出城迎战的西南王妃,悲忿交集地策马冲向尔岱,举弓连发数来箭。 拿起配在鞍旁的陌力格挡来箭的尔岱,乍见接续而来作战的是西南王妃,他顿了顿,不过半晌,他迅速策马上前,在西南王妃箭筒中箭矢用尽之时,骑至她身旁一刀砍下她的人头,飞纵的鲜血,一下子溅至他的脸上。 温热似有生命的血液,顺着他的脸庞缓缓滑下。 为此愕然不已的敌我两军,霎时忘了言语动作。 所有人都以为尔岱会因对手是个女流之辈,便对她怀有些许仁慈之心,看她是个女子就心软,但眼中只有敌我、无分男女的尔岱却不如此想,硬是当着敌军的了不留情地将敌军王妃斩杀于马背之上。 四下一片静默中,尔岱拉紧了手中的缰绳,自喉际发出震天价响的大吼,身先士卒地率着身后的军伍剿灭出城的敌军。 此役中,据守大军行辕的石寅并未参战,名义上监军,从头至尾,此役皆未曾出手干预,只是一径地远站在高处观察战况。 当蜀城遭夹击而破,步兵开入城内后,石寅发现,三次出城的尔岱,策驹来到方才城外的战场上,命左右捡拾起西南王夫妻的尸首并予以厚葬。在看完尔岱的处置之后,石寅那写满风霜的面庞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将军?”跟随在他身旁的副官,有些怀疑地瞧着他。 石寅拍了拍他的肩头,“咱们就要回京了。” 等了多午,终于能说出这句话的石寅,抬首着向症处一片蔚蓝的穹苍,开始在心底热烈期待,长安掀起风云那一日的来临。 **************************************************************** 洛阳。 结束与洛阳官员们的商议,夜色已深时分方返回总管府的玄玉,褪去官服梳洗完毕,在进入书斋不久后,运处门扉即传来一阵他耳熟的叩门声。 “王爷?”怕打扰到他歇息的袁天印,才探头进屋内,就看见他又跟离府前一样,再次坐踞在书案坐批合公摺。 正忙着的玄玉只是扬手朝他示意进来。 “王爷?晋王——”不待他说完,埋苜书案的玄玉即飞地开口。 “老五班师回朝了。”再次在案上取来另一本摺子的玄玉,直接了当地替他说完他想告知的消息,“目前仍在路上,约再过十日就可抵京。” 袁天印微微耸高一眉,不语地凝视着玄玉头也不抬兀自忙碌的模样,暗自在心中计较了一会后,他若无其事地来到案前坐下,但一开口,即让玄玉手边的动作止住。 “王爷不乐见晋王平疆?″现下长安那边,为了晋王尔岱平定了益州,正一片沸沸扬扬呢,连龙心大悦的圣上,都已下旨要擢升晋王。 玄玉只是略为扬首,睨他一眼,“你说呢?” 与他四目交接的袁天印怔了怔,而后半是欣喜、半是受不了地在唇边漫着笑。 愈来愈狡猾…… “王爷,是时候了。”将身子往后大大一靠后,不想再试探他的袁天印,明确地说出他今夜来此的目的。 批阅摺子的朱砂笔笔尖,因停顿,而在摺子上留下了一小摊艳红的墨迹,映衬在白净的摺纸上,在烛下看来,格外似血。 是时候了?等了三年,杨国终于整合了全国兵力,军权一统,且在民生国运上有了稳定的成果,因此众所盼的进攻南国这一日,终于要来临了? 或者应该说,素节的死期……将至了? 沉默地将他这句话收在心底后,玄玉将笔搁在案山上,昂首看着眼前这名三年多来,不断为他的前程努力、处处为他打点准备着的男人,但面对着这名始终站在他身后推促着他成长的男人,回想起袁天印为他所做的一切,深刻地体悟到自己与袁天印之问纠扯不清的关系后,在感激的背后,对于袁天印这名不请自来的王傅,他不知该爱,抑或是该恨。 他交握着十指,云淡风清地说着,“这阵子,我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 “喔?” “关于那夜师傅所说的绝情这二字。”这二字,还是袁天印头一回逼他非狠下心学会的。 “有答案了吗?”仍不能确定他究竟是作何想的袁天印,表面上虽是笑着,但心里,却为了他的答覆而忐忑不已,怕就怕,玄玉仍似三年前一般顾忌着私情。 脸上无丝毫波澜的玄玉,看来格外陌生,“有。” “狠得下心吗?”把话挑明了说的袁天印,深深看进他的眼中,甚想自那双黑黝的眸中看出他话里的真伪。 “他们若能,我自然也能。”状似平静的玄玉淡淡说着,但未了却顿了顿,“只是……” 袁天印一手抚着额,最怕的就是这个,“只是除了太子外?” “堂旭跟你说的?”不需多想,玄玉也知事情是那颗袁天印特意安在他身旁保护他,同时也顺道监视着他的棋子——堂旭透露出去的。 无意辩解的袁天印,只是含笑带过。 赶在袁天印又想对他晓以大义,或是想要求他撤除这等念头前,他不得不先把话说在前头。 “我对皇姐有过承诺。”素节为何会对他这般要求,他懂,但他更懂的是,太子灵恩在人前人后的心酸。 袁天印听了,脸上的笑意再也挡持不住,替换上的,是一副莫可奈何。 “即使太子可能会要王爷的命?”众多皇子中,能成为他强敌的,非太子莫属,可他何人不放水,偏就挑上了太子?他可知他的这个承诺,往后会为他带来些什么? 似乎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玄玉,笑耸着肩,起身至一旁的小桌上斟了两杯酒,在将酒杯交至袁天印的掌心里时轻问。 “在师傅眼中,可有半点牵挂?” “无。”默然了半晌后,袁天印毫不考虑地开口。 他又再问:“在师傅眼中,可有神魔?” “遇神杀神,避魔除魔。” “在师傅眼中,有的,是什么?”毫不意外他会有此答复的玄玉,走回书案内坐下后,边品着冷酒边问。 袁天印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王爷。” 得了他这个回答后,玄玉流转着眼眸,不置一词,不点头也不摇首。 “在某些人眼中,有的,也只是王爷。”面色冷峻的袁天印,音调听来格外低寒,“为了王爷,他们豁出去的,可不只是性命而已。” 因窗扇未紧闭,泄露了夜色的风儿自窗缝间钻入室内,微冷的夜风如一双夜魅的大掌,悄悄轻拂过他们的面颊,在跳跃不定的光影间,玄玉仿佛看见了一具具熟识的身影…… 收下他的白虎佩印,不为家国,只为他出生入死,高站在城头上扬掌下令开弓的余丹波。放弃了不受拘束、或是优渥的生活,在轩辕营坐苦习兵法、日日操军演练的符青峰与顾长空。打心底信任他,愿为他当了顶冠,也要为他借来银两的冉西亭。在春冷的雨夜里,沉默地背着保护他的大刀,执意站在他身旁为他撑伞的堂旭,遭父皇下旨仳离,明明就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却从不愿正眼看着他的乐浪…… 以及,眼前这个誓要助他达成所愿,处处为他着想,但又不得不逼迫他成长的袁天印。 这些因他而聚集到他身边来的眼前人,同时也皆是靠站在他背后的身后人,为了他们,他足下所踏之地,必须站得稳正,而他,更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自毁前程。 “我不会让他们失望的。”在室内静至一个被点后,玄玉的保证,融入了夜风中。 收下他这句保证的袁天印,将他的话搁在心底反复掂量,虽说,这只是短短几字,但它却重比千金,这让始终都为他深拧着用心担忧的袁天印,霎时放下了心中一块沉甸甸的大石。 脸上又恢复笑意的袁天印,慢条斯理地品着酒之余,总算是有心思与他谈谈正事。 “待晋王抵京后,王爷可要返京为晋王庆贺凯旋?” 玄玉一手指着搁在案上的太乎令谕,“太子已下令各地皇子皆返京,明日我会携康定宴一同返京。” “回京后,还望王爷听袁某一句。”转眼间,袁天印又在他面前换回了一身王博叮咛的模样。 “何事?” “在众皇子面前,别多话。朝中众臣对晋王要吹要捧,那也皆由着他们去,王爷只需点头,不需多置一词。”此番玄玉回京后,想必充斥在耳旁的,定是些对晋王锦上添花的话,再不就是些对皇子们比较、衡量功过的耳语。 他不赞成也不反对,“怎么说?” 袁天印眼中绽出精光,“袁某想引一人出来搅局。” “德龄?”玄玉哼声轻笑,愈来愈觉得他们这对师徒的心思,在某方面实在是相似得离谱。 “王爷是怎么猜到的?”没想到他思绪变得如此敏捷的袁天印,颇为高兴地瞧着已经开始懂得玩花样的他。 玄玉摆摆手,“这些年来,太子睁只眼闭只眼的火候已是炉火纯青,就算尔岱出尽风头,或在朝中光芒盖过太子,太子也不会露出半分异样。而凤翔最拿手的就是置身事外煽风点火,因此他也不会做得太明显。删减了人数后,看来看去,就只剩较为沉不住气的德龄了。”“不错,袁某用意即在此。”若要让玄玉一口气对上四位皇子,那实在是太过吃力不讨好,因此何不就以敌制敌,先任由其它皇子相互削弱彼此的实力?如此一来,玄玉也好先少了两个对手。 深思的玄玉一手抚着下颔,不疾不徐地推敲,“老四与老五虽年纪相同,但不为同母所生,因此自小即在心态上有相较之心,谁也不愿在谁之下,如今老五凯旋而归,先下一城,老四自是不会不采任何行动。” 袁天印马上接过他的话,“现阶段,信王尚不会做太明显,但袁某担保,在大军伐南之前,信王与晋王,绝对会对上。”“很值得期待不是吗?”想了想回京后将会遇上景况,决意袖手旁观的玄玉,愉快地朝他挑挑眉。 袁天印的反应,先是为他那期待的模样顿愕了一番,随后,深感欣慰地笑了。 “的确是。” 夜色静静在低声交谈的人语中流淌,偶尔,室中响起酒杯轻碰交撞之声,也会偶尔传来翻阅摺子的响,在虫鸣已息,天色将明的时分,与玄玉彻夜长谈了夜的袁天印,叮咛玄玉快点歇息后,揉着酸疼的颈项走向房门。 “师傅。”在他一掌将推抵门扉时,玄玉蓦地叫他。 袁天印不明所以地回过身来,看着一整晚始终都埋藏着心事而不告诉他的玄玉。 “我很庆幸,在众多皇子中,你所收之徒是我而不是他人。” 他怔了怔,随后笑开来,“王爷,你太低估你自个儿了。” 玄玉仅只是挑高一眉。 “是我该庆幸,我挑对了人。”袁天印慢吞吞扫视了在他眼中,宛如一头深具危险性的白虎的玄玉一眼,而后,开心地更正,“我更庆幸的是,我不是你的敌人。” **************************************************************** 长安一片沸腾。 益州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长安城街头巷尾的每一处,这日,执金吾奉旨大开三面城门,恭迎返京军伍阵列入城,率师凯归的晋王尔岱与大将军石寅,胯下所策之战马方踏入长安外郭城,所到之处家家户户推门开窗、贺迎欢叫声不断,莫不欢庆晋王荣返,在他二人身后整齐陈列的大军,光明铠甲在日光下闪烁生辉,束束白光挥城中映亮,有若新雪。 自建羽皇帝登基御极后,长安城,已很久未曾这般热闹了。 在向圣上呈上益州叛贼所书之降书,禀奏完益州之役详情,与此役军员的功过后,出了宫的尔岱,先行返回已有好阵子未归的晋王府。 拒绝了登府祝贺的朝中王公大臣,稍事梳洗后的尔岱,此刻站在厅中,环视着大厅里堆积如山的贺礼。众多贺礼中,有些,是众朝目派私家奴仆、或亲自送至府上,有些,是那些不太与他有交集的皇亲们,在风闻了消息后赶送而来的。 信步绕过充塞了各式以红纸包裹,或是以大喜之色漆染了的礼匣,来到了厅堂上的礼架前,尔岱的双眼,—一划过摆放在上头的三项由其他皇子所赠的贺礼。 “这些礼,谁最先送到?”他弹弹指,冷漠地问向身后。 “回王爷,太子最先。”府里的管家躬身敬禀,“齐王玄玉与宣王凤翔之礼,则是在王爷抵京时同时送达。” 尔岱听了后,只是冷眼瞧着架上三种式样皆差不差的礼盒。 太子身为皇子之长、一国储君,所赠之礼自是不寒酸;素来以俭约出名的凤翔,虽说在贺礼上并未像在其他方面一样寒伧,但看来也不过于隆重;至于玄玉所赠之礼,则是采中庸之道,规规矩矩,既给足了面子却也不招摇。太子身在长安,占尽风流,礼最先到,自是理所兰然,而玄玉与凤翔之礼,则是达得不早也不晚,在他两脚再度踏上长安时即刻奉上,时辰捡得极为恰当。 这群太懂得做人,也太会作戏给朝中众臣看的皇兄们可……… 他再将目光缓缓流转至礼架上,双眼静定在那空了一处的空格上,而后颇为反感地微拧起眉心。 “信王的礼呢?” 管家频擦着一头大汗,“回王爷,未到……”所有该到的礼皆到了,就属信王德龄的礼迟迟未到,为此,他还特地差人在府外候着,就怕没收到礼弄出什么误会来。 “信王自扬州返京了吗?”暗自在心底记下一笔的尔岱,大抵也可以估算出德龄在得知他班师回朝后有何反应,现下,他就只等着看德龄返京后,脸上的表情是何等模样。 “尚未返京。但信王已派人传话,预计今晚可返抵长安。” 尔岱轻扯嘴角,“哼。” 眼见主子心情不佳,带家忙不迭再问。 “王爷,今晚太子摆宴东宫,王爷去是不去?”今晚若是一去,少不了得与信王德龄碰头,届时……希望场面别弄得太僵才好。 然而尔岱却扬眉而笑,“当然去。”就因德龄不得不予太子一个面子,因此他更是要去,若是错过了此等挫挫德龄锐气的机会,岂不可惜? “是……”深知他们兄弟间不睦的管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在心中祈祷,今晚他们这些兄弟都会看在太子的份上别闹出事来。 天色不久即暗,一盏盏明亮宫灯,将太子东宫映照得亮如白昼。 席间所传来的阵阵丝竹之音、歌伶的软哝纤音,久吾沙场的尔岱,怎么也听不惯,而褪去了穿惯的战袍换上了官服后,坐在席间的他也有些不自在。 举杯再饮下一口太子特意命人寻来为他庆功的美酒,任甘馥浓冽的滋味在舌尖徘徊再三后,他抬起炯目,——扫视过席间众皇兄们脸上的神情。 稳居席间首位的太子,俨然一副东道主的模样,一摆出长兄的架子,对他招呼甚是周到,言语间,也顺看着席间大臣们的话锋,一并对他吹捧赞扬。坐在席间一隅,皇三兄凤翔,虽是嘴边带笑,但眼神中却一如以往藏着冷冽,脸笑心不笑,在席间不置一词,只是时常举杯与他对饮。 而治理河南府出尽锋头的皇二兄玄玉,则是面色和悦,神情间带了点欣喜,侧耳聆听着席间众臣讨论着他兵伐益州的功绩,并不时频频颔首,微笑表示赞同。 至于最晚入席的德龄则是…… 面无表情。 深感特来与宴真是值回票价的尔岱,不露声色地举杯掩饰着嘴边隐隐泛着的嘲笑。德龄是可以礼不到,但人却不能在今晚席中不到,长久以来与德龄相互争锋却始终谁也占不着谁的好处,然而今日他总算是能站在高处俯首低看德龄,这等滋味,他可是等了好多个年头。 听石寅说,这些年来被父皇抬派至扬州任总管的德龄,除了讨好地方大臣与那些前朝国戚外,总管住内所诂,不过就是发达地方商道,他最为人诟病的笙歌夜舞的陋习仍是未改,而他到了扬州所干的最有志气的一件事,就是不要脸面地去抢皇二兄玄玉所开凿出来的运河河权。 兄弟一场,德龄在腹里编排的,他或许无法全盘知晓,但他知道,甚会扮猪吃老虎、总是刻意让人误会的德龄,暗地里,定是瞒着众人在扬州干了某些事,只是时候未到,故而德龄不愿将它彰显出来,以免他将会成了众皇兄将要对付的靶子。 只是,德龄究竟是背着众人在扬州留了哪一手?他到底是在扬州做了些什么,才让他在席间能显现出不卑不亢的神态?他自恃的是什么? 不着痕迹端看着尔岱与德龄之间无形的战火,置身事外的凤翔,若有所悟地挑挑眉,更进一杯酒后,再暗暗把眼神转至将一切都看在眼下的太子身上。 笑意满面的太子灵恩,将四位皇弟的心思估量过一阵后,放任德龄与尔岱之间的你来我往,不动声色地警戒着盯住他的凤翔,但他却惟独摸不透,一整晚都静坐在一旁的玄玉,究竟是在玩什么把戏。 在席间热络至一个程度时,太子扬掌朝身后拍了拍,不旋踵,四个身着红纱的女子在厅前鱼贯而出,手执宝剑,在乐师奏越鼓声与吹起笛音时,旋即舞起剑来,在交错的杯光剑影间,位在席间始终都没有出声的玄玉,放眼看向席座间,却忽然觉得,在场的四位皇兄弟们的验孔,变得很模糊。 受了烛火的照射,自舞伶手中反射的剑光,灿白灿白的,有些刺目,玄玉微眯着眼瞧着,在一厅流泻的音律间,他的耳边所回响着的,却不是厅前所奏的丝竹之声,而是袁天印那夜两目直盯着他,冷冷自口中所问出之话。 “狠得下心吗?” 对于这些皇兄弟们,狠得下心吗? 他想,在今晚过后,面对这个问题,他不会再有犹豫。 重新将在座四位皇兄弟看过一眼后,玄玉敛去了笑意,大口饮尽杯中烈酒。 **************************************************************** 东宫夜宴后,自东宫返回信王府的德龄,车舆方抵府门,就见一座官轿也静停在府前,下舆一瞧,大半夜忙府造访者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与他一同与宴的嵇千秋。被圣上指为信王顾臣的嵇千秋,在宴席间将诸皇子间的情况瞧过一回,也对德龄与尔岱之问的情势有了知解后,即使知道这不是与德龄商谈的时辰,但他仍是要前来探一探德龄。 摒退了服侍的下人,携嵇千秋入了书斋的德龄,边脱去官服的外衫图个舒适,边又再为自己斟了杯酒。 “嵇先生有话就说吧。” “晋王尔岱益州大捷一事,王爷有何看法?” 德龄凉声轻哼,“匹夫之勇。” “纵使是匹夫之勇,但总也是个功劳。”谁理会尔岱骨子里是何等人物?眼下朝中众臣所看见的,是摆放在台面上的功劳,而圣上对尔岱的着眼处,恐怕也是尔岱能够为圣上平定久为隐忧的西南。 听了觉得有些刺耳的德龄,好整以暇地挑他一眼,“嵇先生此话,是在暗讽本王在扬州待了三年,无半点功亏也无丝毫树业?” “下官并无此意。”嵇千秋慢条斯理地拱手朝他一揖,“下官只想知道,王爷还想潜藏多久?” “潜藏?”对这一词,德龄虽是觉得顺耳极了,可也不正面去承认。 “王爷不会是想就这么一直任晋王风光吧?”跟在他身旁三年,自认了解他的嵇千秋,深怀期待地看着他,“不知王爷有何对付晋王的良策?” 一手把玩着腰间所系玉佩的德龄,信步踱至案旁的柜前,仰首看着这些年来他在扬州所搜集而来的种种古玩与名器,他静瞧着一面由黄金所制、周镶宝石的金钥。 “在我眼中,尔岱不过是一介勇夫,而勇者,在沙场上虽是无惧,可在官场上却非无敌。”他两眼直视着镜中的自己,“此时他要风要雨,都由着他去,因为他能风光,也只有这么一时了。” 嵇千秋不解地皱着眉,“此话怎说?” 不语的德龉只是抬起一掌打开柜上的暗门,暗门一开,只见里头陈放了几具巨大的木箱。 “这是……” 德龄笑了笑,走至放置在最外头的木箱前,将沉重的箱盖使劲一揭,映入眼帘的,尽是黄瞪亮眼的……金沙。 被一整箱金沙震慑得深深倒吸口凉气的嵇千秋,忙不迭地看向其他几口未开箱的箱子,再抬首望着这些年来,一直在扬州暗自积蓄财富的德龄。 他是知道,德龄避过圣上、太子及长安众官的眼目在扬州利用异姓王的私家财富利中生利,放任异姓王开设私人银铺、高利借贷,或利用漕运走私私盐图利,从中抽取庞大佣金,但他不知,在地方治事上,在沙场征战上皆无功勋的德龄,这些年来隐藏在暗处里的财富,已今非昔比。 在嵇千秋呆目直望的这个片刻,德龄弯低了身子,伸出一手,任十指在一箱亮眼的金沙上头轻抚拨弄,粒粒清脆有音。 “西北在前朝之时就已停止岁贡,这些年来,两国互不交好。”他边说边拾起一粒较大的金沙扔向嵇千秋,“依父皇的性子来看,父皇不可能会对这支既不愿归、又不岁贡的化外小族坐视不理。” 摊掌看着掌中金沙的嵇千秋,在思索了他突然提及之事后,若有所悟地握紧了拳。 “但下官认为,圣上目前将重心全都搁在南国上,短期内并无征战西北之意。”与南国相较之下,西北不过是个外族小国,要将它纳入版图一事,日后随时皆可。 早就在暗地里动了手脚的德龄笑得很得意,“西北宰相霍延已,早有归顺我杨国之心,但始终就是缺了那么点时机与动力。” “王爷想揽霍延已为己用?”若是如此,那德龄是想替圣上拿下西北,好让自己能够也像尔岱一般占上一份功劳? 德龄想的可不是那么简单,“我只是要他放把火。” “火?” “烧毁两国之间和平的战火。”两国若是继续无侵无扰,怎么惹起一番波澜?既是知此,那么就由他来搅乱这一池过于安静的春水。 甚感不妥的嵇千秋抬起一掌,“但依目前情势来看,圣上派兵南攻已是必然之势,若在此时西北又掀战端,我杨国岂不是得分派出军力以消弭西北之祸?” “不错。”他耸耸肩。 “王爷难不成是……”愈想意是惊愕的嵇千秋,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想借西北一事,将晋王尔岱自南攻之战中踢出局,拉他下马转战西北?” 德龄眉开眼笑地朝他弹弹指,“你开窍了。”他说过,尔岱只不过是名勇夫,因此匹夫之勇这等事,就让尔岱去就成了,他可不兴去拿个搬不上台面的小国。 嵇千秋抚着额,“但……”为除内敌而刻意引来外患?这也未免太过于…… 冷眼瞧着他的反应后,德龄猛地一手重重盖上箱盖,轰然一声,震破了一夜的寂静,也让站在他面前的嵇千秋吓出一身冷汗来。 他冷声低问:“拿下益州之后,不只父皇,就连全朝大臣都对老五刮目相看,若是父皇派兵南攻之时,老五也在南攻之列,那本王何时才能出头?” “王爷此计虽是不错,但若要攻南,如此分散我军军力,实属冒险。”嵇千秋虽是深知他的用心,但免不了在私情之外,还是要为大局担心。 将暗门关上后,德龄回过身来淡道:“攻南大军所缺之兵力,本王将会补上。” 掩不住眼眉间存疑的嵇千秋,有些不太确定地睨看向一身富家公子气息,成日只沉浸在烂漫奢华的环境里,从没有过任何战历,也不曾涉及过朝政的他。 他莞尔一笑,“连你也不看好本王?”可以想见,朝干大臣们若是知道了这事后,反应定也是和他差不多。 “下官不敢……”霎时惊觉自个儿失态的嵇千秋,忙揖身致歉。 不以为意的德龄出声哼了哼,走至案边自书案上取了本摺子后,转身扔给他。而不明所以的嵇千秋,接稳了摺子后,在他的默许下徐缓地打开摺页,在见着上头所书之人名后,一夜之间连番遭到刺激的嵇千秋,仍是忍不住屏住了气息。 “温伏枷与……赵奔?”为何……当年投靠于圣上麾下,替圣上击退异姓王定下新江山的朝中旧员大将,会落到他的手中? 德龄饶有深意地朝他一笑,“有空,记得到扬州伏羲营走走。” *************************************************************** 轩辕营。 在收到王傅袁天印的指示,开始为攻南做准备的余丹波,将军务全权交给乐浪打理后,便一径地窝在自己的帐里连着好几日,数日过去,忍不住好奇心的乐浪,才两脚踏进他的帐内想探视他镇日都窝在帐裘做何事,便二话不说地被他给拉进帐内,一块进行战术研讨。 站在帐中听余丹波说了半夭,两眼直视着案上沙盘推演的乐浪,很是佩服余丹波的机敏,同时也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他忍不住低叹,“真不知你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别太抬举我。”余丹波只是耸着肩,“你可差不到哪去。” 当它是句恭维的乐浪,不予置评地挑挑眉,随手拈来几张地图观看,而站在他身旁的余丹波,则是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瞧着乐浪的侧脸。 前阵子,来到轩辕营采过他一回的袁天印,曾随口提及乐浪,希望他代为问问,乐浪是否已自素节南嫁一事中的阴影中走出来了,以及乐浪是否能够谅解玄玉。 面对这等委托,与乐浪同在一营三年,也建立起友情的余丹波问不出口,横想竖想,再怎么拐着弯开口问,也难免会踩着乐浪心上那片总是不肯任人探索的心事,可不问的话,听袁天印说,杨国再过不久就将攻南,到时乐浪的心结若仍是未解,只怕对上头的玄玉不利。 “乐浪。”踌躇了许久,他还是试着开口,“你知道……咱们在准备些什么吧?” “攻南。” 余丹波更是仔细小心地盯审着他的神情,“攻南的原因……也知道吗?” 乐浪自图中抬起头来,嘲弄地问:“所有人都在等着素节的死期不是吗?” 被他这等语中带刺的话一问,由玄玉一手提拔出仕、深为忠诚护主的余丹波,当下即动了心火。 他咬着牙,“王爷很想保住素节公主的……”这家伙,三年前三年后一样没变,长了一双眼,却始终没睁开看清他人不下于他的心伤。 “我知道。”乐浪不看可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即转身欲走。 余丹波却使劲地一把揪住他,“王爷不能代你、代素节公主以及他自个儿开口求情,这苦衷,你又可知?” “别说了……”不想提及这件事的乐浪,将臂一收,转过身子的同时,也再次将这块心伤给抛在脑后不愿去面对。 按捺了三年的余丹波,终于再也对他忍不住,厉声在他身后大喝:“你不能永远逃避王爷,你更不能永远责怪王爷!” 责怪?他怪的是玄玉吗?乐浪脚下的步子怔了怔。 “乐浪……”替玄玉极为不平的余丹波,忙来到他的面前要他睁开他那双一直都紧闭着的心眼,“你明知道王爷比谁都关心你!” 看着仰着面脸替玄玉说话的同僚,乐浪当然知道,玄玉自然是关心他的,他也知道,这个余丹波,又是为何会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就是因为我知道,因此我才不愿见他。” “为何?”明明他就是很不忍见玄玉次次来到轩辕营,都失望而返,其实他也不想这么对待玄玉的,既是这详,他又为何不见玄玉、不正眼瞧玄玉一眼? “我……不想看到他那双比我更痛苦的眼。”三年来一直都不愿提及此事的乐浪,终于松了口,“我不想,看见他那双写满愧疚的双眼。” 在他眼中的玄玉,合该是在素节南嫁之前的玄玉,那时的玄玉,意气风发,在朝中前程无量,看在他与素节的眼中,有着说不出口的欣慰,他们夫妻俩总认为,这个聪颖又有大志的皇弟,不会似朝中之臣般玩弄权术,更不会反目无情,但……玄玉终究是变了,就在他去了洛阳之后。 他明白,亲情的栅栏是关不住、也不能束缚住一只猛虎的,玄玉若狠,就该摒弃旧往的一切,可滂沱大雨那夜,他在阶下却清楚地见着了,玄玉眼中后悔莫名的伤痛,那说不出口的不能为、无法救。 如今覆水已难收,素节改嫁一事也不会改变,因此他不想再见玄玉,更不愿再次在玄玉眼中找到那关于歉意的字眼。 “我曾对王爷说过,素节公主南嫁一事,不是王爷的错,但王爷却只反问了我一句话。”力玄玉说活的余丹波又再冷述。 "什么话?“ 余丹波指控地看向他,“王爷说,他袖手旁观不是吗?” 原来除了他外,就连玄玉也在私底下怪罪于自己? 不想置评,更不想一脚又再次踏入那牵扯不睛的混沼中的乐浪,赶在思绪又再次缠绕在玄玉身上前,举步绕过眼前的余丹波。 “站住。”语中带怒的余丹波冷声叫住他,决心在今日把话都摊开来说明白,“你可曾想过,王爷为何非得袖手旁观不可?你可知,王爷的一举一动,所牵连的,并不只是王爷个人的仕途前程?王爷不是个你表面上眼见的投机皇子,他不过是个与命运奕棋之人。” 一而再被叫住的乐浪,没好气地瞪向帐门不肯回首。 “王爷若走错一步,满盘皆输。他输了他自个儿的未来不打紧,但他知道,他万不能让那些支撑在他背后的人,也都因地而得赔上所有。”余丹波咬牙切齿地将一字字敲进他耳里,“纵使不愿,依旧不得不拼命为运也为他人而低头,不得不割舍心中的眷恋而袖手旁观,这等心情,谁又来替王爷想过?你会疼,他也会痛啊!” 因他的话而沉默了许久的乐浪,莫可奈何地苦笑,“你这是在说我太过自私?” “难道你不是吗?”径顾自己全然不考虑到他人,若玄玉有私心,那他的私心更甚玄玉! 他回过身来,老实地招认,“我是。” 余丹波反倒是因这话而顿愣了半晌,一时间,倒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 “我自私,是为素节,也为玄玉。”他清清楚楚地剖白,“他们俩是我心头的两块肉,谁也不能割,谁也不能舍。” 余丹波迟疑地拖着声调,“那……” “我只是想让玄玉知道,我不是他的亏欠、不是他以为的内疚。”乐浪一鼓作气把心中话都掏出来给他听,“今日我会留在轩辕营,正是因为我要助他,无论他所想要的是什么,拼了命不要,我都会为他达成。之所以冷落他、不见他,是要他抛弃我这亲人视我为下属,如此,他才能够不被我绊着,全心朝他的理想走。” 余丹波停顿在他脸庞上的目光,在他语毕后,久滞不动,半晌,他受不了地抚着额。 “怪不得咱们会不对盘……”又是闷葫芦一个,他最讨厌这种心口不一的人了,有话说不出口,事事往心头搁……这样玄玉会明白才有鬼。 乐浪回敬了他一记,“彼此彼此。”眼里心里、口口声声都是王爷,忠得跟条家犬没两样,玄玉会受得了他才怪。 偷蹲在帐外窃听的顾长空与符青峰,在帐里的两位顶头上司又开始重新讨论起公事时,不约而同地相视了一眼。“他们两个不知道……”顾长空一手指向帐内,“他们简直像同个模子印出来的吗?” 符青峰朝天翻了个白眼,“八成不知道。” 第二章 “圣上。”深夜奉诏进宫的宰相阎翟光,在建羽里帝摒退了四下后,独跪在御案前。 “起来说活。”案上搁摆着各式军图的建羽,以姆指转动套在指间的板指,漫不经心地应着。 “谢圣上。”谢过恩后的阎翟光,拱着手,为他带来他所想知道的消息,“启禀圣上,光禄大夫上摺,战船五千艘已造妥。” “粮草呢?”扬手摸了另一张军图观看的建羽再问。 “洛阳三处官仓,百座仓容已满,长安官仓仓粮也已达定量。”奉旨秘密进行这一切的阎翟光,早已打点妥当。 “兵器。”为求一战即胜不留余患的建羽,没有忽视任何一个细小的环节。 “三年来,工部已制妥大军所需之兵器。” 他抬起锐眸,“军员。” 阎翟光随即再禀,“怀化大将军石寅,旗下西南大军兵员二十万。齐王玄玉所治河南府,兵员三十万。宣王凤翔太原府,兵员二十万。信王德龄所治扬州,兵员十万。” 伸手抚着下颔觉思的建羽,再次转首看了看于案上的军图一会,朝阎翟光勾了勾指,示意他继续禀报。 “此外,派至南国内间,已开始展开活动。”那些置在南国内已有三年的内奸们,按照指示,已在南国境内散播起种种谣言,包括尧光皇是知何耽溺女色,弃宗庙于不顾,而杨国国力又是如何日益强大。 建羽以指轻敲着桌缘,“太子那方面昵?” “回圣上,太子保卫京畿无虞。”接获建羽圣谕,早就在暗中调兵巩固长安的太子灵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 听完了三年来的布置后,建羽有阵沉默。 “圣上?”还等着他的阎翟光忍不住出声提醒。 “尧光……”那个始终都不把他杨国当一回事的对手,也不知现况如何了? “美人在怀,不知今夕何夕。” 建羽不以为然地哼了口气,半晌,他再说出心中惟一的犹豫,“这三年来,南国太子待素节如何?” “有若掌中珍珠。”说起那位南国太子玉权,阎翟光其实也有点意外。 “掌中珍珠?”颇为讶然的建羽抬首看向他,“那小子真是尧光所生吗?”尧光好女色,众人皆知,可他却生了个多情种的儿子? 而更让他不解的是,尧光与玉权这二者,虽是血亲父子,可无论是行径或是心性皆大相径庭。尧光胸无城府、更无大志,但年少的太子玉权,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太子人选,在南国朝中举贤纳谏,整饬朝风、图强军力,这皆是尧光皇帝所办不到的,南国若无玉权这名太子存在,只怕早被他杨国给灭了也说不定。 因此在将素节嫁予玉权和亲之时,他相信,玉权对于他们背后的目的早已知情,只是不明阴谋的尧光却将这门亲事应允了下来,故让谨遵父命的玉权推脱不掉。才勉为其难将曾与乐浪仳离的素节给迎进门来。或许,玉权之所以如此善待素节,八成就是为了不愿落人口舌,或是被他杨国逮着任何可嫁罪兴战的把柄。 啧,若要说此番攻南惟一的阻碍,恐就要属玉权这名南国下一任的皇帝。 “南国军员状况可清楚了?”南国三军表面上虽是隶于尧光皇帝所有,但其实暗中的指挥调度,大权全都操在玉权之手,若是玉权早已警觉他杨国的野心,那…… 阎翟光不慌不忙地让他安心,“回圣上,内间回报,军员如常,无任何增兵之势,也无严加戒备之状。” 是玉权尚未发现吗?还是玉权早就已在暗中做好防备了? “依爱卿看,此战我军胜面多大?”不敢对玉权掉以轻心的建羽,一双炯目微眯。 “回圣上。”阎翟光却是十足十的乐观,“势在必得。”就算他南国有个玉权在,那又如何?比起他杨国的军队,与如云的猛将,玉权怎可能以一敌百?最重要的是,玉权不过只是名太子,尚未登基,再如何少年英雄,也不过只是尧光之下的一只无法展翅的猛禽。 遭两国割裂的山河,在那一瞬间,隐隐浮现在建羽的眼前,只差一步,这片遭长江天险分隔已久的大好江山,就将再次合而为一,为一皇掌下所统……可在这时,素节的身影却在其中一闪而逝。 飞快甩去缠锁住的心结后,建羽低首瞧着即将可以将天下一手掌握的掌心,开口朝阎翟光下令。 “叫在南国的人动手。” “臣遵旨。”阎霍光深深一揖领命,两脚直往后退,直退到门边才转身走出殿外。 退出殿疾走的阎翟光,在下了官阶后,不意抬首朝天际一望,夜空上漫的星宿,像是上苍遍铺在天际的江山版图,南北星辰各自灿烂辉耀,横越天际的星河,则是人间的长江屏障,他笑了笑,举步往前跨出。 也抬首仰望着星辰的袁天印,在这夜深时刻,独站在齐王府中观星,当西风携来的一阵冷意令他感到微凉时,双目在星海中眺望的他,忽地张大了眼。 “荧惑……” 他怔看着那颗不该在这个季节闪烁的星子,低首推究思索了一会后,飞快地转首看向府内玄玉院落的方向,而后不得不握紧了拳,快步回房搭了件外衫,转身离府。 ***************************************************************** 南国太子府。 夜色未深,由一名自长安带来的婢女伴着,在等候身为太子的玉权返府的这个时分,坐在烛下扮演着太子妃的角色,举针为夫君玉权细心地缝制着秋衣。 “公主。”另一名婢女在掩门进入房内后,神色略带神秘地来到她的身旁,悄悄自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将它递给素节。 停针的素节,不语地将它取来,摊开纸条看了一会后,原本宁静的神态恍然一变,在唇畔露出一丝苦笑后,她拈来纸条,置在烛焰上头,看它经火舌一舔,转眼间灰飞烟灭。 “公主,里头……写了些什么?”忐忑不安的婢女们,紧张地凝望着素节那副过于冷静的模样。 她轻声一叹,“是今夜了。” 知道她话意为何的两名婢女,自伴着素节南嫁后也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她们,不约而同地垂下了眼,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也不想挣扎抵抗些什么。 “公主?”当素节走至绣台前取来她平日用来绞剪绣线的金剪时,她们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的举动。 将身后的长发拉至胸前,取来一缯细心将它梳齐束好后,她举起金剪绞下它,金色的流光,在烛下灿灿生辉。 “将它交给乐浪。”素节走至其中一名婢女面而,将方离身的发放在她的掌心里。 “公主,你这是……”手握着发束的婢女,在紊节二话不说地拉着她来到房里巨大的漆柜前,并示意她弯身躲进里头时,忍不住拉住素节的衣袖问。 “记得,你不能死。”素节在将她推躲至柜中时,殷殷对她交待。 泪意迅速充满眼眶的婢女不断向她摇首,“奴婢不能……” “躲好,千万别出声。”在帮她关上柜门前,素节使劲地将还想出来的她按回柜里。 “公主……”不忍见素节将遭杀身之祸,而她却得苟且偷生的婢女,紧握着素节的手不肯放。 另一名早已做好准备的婢女,却帮素节扳开她的手,微笑地安慰她,"放心,一路上,我会好好服侍着公主的。“ “公——”不待她把话说完,柜外的两人已合力将柜子关上,并在外头置了锁。 臧匿在西风中的脚步声,在踩着外头一地落叶时透露出端倪,足音愈来愈近,却在来至寝房外后突告消失,她两人相视了一眼,转首看着在遭风吹扬起的纱幔后头,隐隐透霹出一抹黑色的身影。 下一刻,面覆黑巾、一袭黑色快衣的刺客,以剑破幔而出,手中利剑直指素节喉际,伴在素节身旁的婢女见了,立即举步上前挡站在素节的前头,却遭来者一剑封喉。 眼睁睁看着贴心的婢女倒下,素节的目光降至横倒在她脚畔的婢女身上,当前来杀她的刺客再次举剑时,她面带威严,冷目朝他一瞪。 “身为杨国长公主,就算要死,我也要死得有尊严。” 黑巾覆面的男子举剑的手顿了顿,在接触到素节已然准备就死的双目后,他恭敬回禀。 “卑职遵命。” 白亮的剑光划过素节的眼,遭一剑刺穿胸口的她僵站着身子没有动,在沾着血的剑尖抽离了她的胸口时,她合上了眼在唇边低语。 “乐浪……” 凄厉的尖叫声,在过不久后传遍幽静的宫苑。 厉吹的西风中,太子府明灯晃晃,接获通报的南国太子玉权火速自东宫赶返府中,两脚才踏进寝房中,—室的鲜红顿时映入他无止境张大的眼瞳中。 “不……”只觉天地蓦然四暗再无光彩,眼中仅有那怵目惊心的艳红,玉权不愿置信地不断摇首想要抵抗所见的一切。 四下断断续续的哭声,却仍是不顾他所愿地钻进他的耳鼓,一下又一下地,刺痛着他。 难掩伤痛的玉权,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踱至素节的面前,低首看着静躺在血泊中的她,他深深倒吸口气,两膝颓然朝下顿跪,颤着手,将身子已失去温热的素节给揽进怀中,抬手拂去落在她面容上的发。 “你不能死……”他声调哽涩地一口,轻轻摇晃着她,“素节,你不能死在这……” 不能的,她不能死在这的……她这一死,同时也代表了她这颗被杨国派来,埋在他南国始终未被点燃的战事火种,就将因此点燃两国间的战火。早在三年前,杨国皇帝提出和亲之议,将与驸马乐浪仳离的素节下嫁于他时,他即知道,素节此番和亲的真正目的为何,即使,父皇对于杨国皇帝建羽欲保两国和平之说深信不疑。 因此这二年来,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素节,为的就是不想造成任何会让杨国兴罪的战端,他知道,惟有让素节的性命无虞,他们两国间的这等和平假象,才能够继续再图几个春秋。 可她还是死了。 修长的指尖走过她苍白的脸庞,心中盛满悲凄的玉权,不忍地看着她那看似平静的面容,眼眶发红刺痛,面对着这个一颗芳心始终都不在他身上的结发妻,他不知,她的死,对心中只有另一人的她来说是否是个解脱,他只知道,她这一走,除了亲手摧毁了他亟欲想维持的和平外,也狠狠将他的心捣碎。 他颤抖地将她揽得更紧些,面颊抵靠在她的额上对她低语,“素节,你不能如此待我……” 在难喻的心痛间,他清楚的知道,他不该犯这个错的,明知她只是颗遭命运左右的棋,只是在政治权术下,被派来南国等死的牺牲者,可他还是犯了错,他错就错在他不该将这个少有言语、不欢不笑的公主视为发妻,更甚者,他还愚昧地爱上了她。 三年来,他努力为她打造一个新家园,极力想让她忘却她曾在杨国所拥有的一切,他总认为,只要时间久了,日子长了,那些她该忘记的,终会被他一手抹去,可到了底,她怎能这般残忍?不给他机会,转身撒手就走,独留他在心中日夜面对着那名永远也无法与他较量,也不能公平竞争的情敌,这教他,情何以堪? “殿下!”同样也是收到消息急忙赶至太子府的宰相司马晃,不顾众人的拦阻,一股劲地直闯入寝房内。 聆听着司马晃的呼声,玉权紧闭着眼,强迫自己放开素节,沾满血债的双手,缓缓撤离她的身上。 下一刻,他站起身来正色地吩咐,“立刻封锁太子府与宫城,绝不能让太子妃已死之事传出半点风声!” “是!”接获指示的司马晃,一如来时,又再十万火急地离府。 微弱的敲打声,在西风与哭声间悄悄传来,虽是细微得令人几乎难以听见,但独立在房中的玉权却仍是听见了。他旋即回首,两目定止在一旁的漆柜上,上前抽出佩剑一剑劈开柜锁,打开漆柜后,自里头拖出未遭下手杀害的婢女来。 “是谁杀了太子妃?”一见是跟在素节身边服侍的婢女,一心只想追根究柢的玉权扯着她的衣襟大喝,“是不是建羽皇帝派人杀她的?杀了素节的刺客现下在哪?” 在他急欲泄恨的目光下,婢女蓦地使劲挣脱了他钳握的双掌,转身飞扑至置放在角落用来取暖的火盆旁,飞快地自盆里取来炭块将它塞进嘴里,闭眼猛然用力咽下。 “你……”来不及阻止她的玉权,赶至她的身旁拉开她沾满煤灰的两手,难以相信她竞用这法子将自己给弄哑。 身负国命重任、更想成成素节的婢女,忍着喉际剧烈的疼,护着胸口直往角落里缩。察觉她举动有异的玉权,眼尖地在她襟前发现了丝丝黑发,他猛然回首看了素节一眼,接着马上探出手自婢女的衣襟里强行取出一束曲发绳紧束着的发,婢女见了,死命地将它护住不肯给他。 玉权怔看了她半晌,突有所悟。 “这是她……”他压抑的声调,勉强自口中挤出,“要留给乐浪的?” 无法再出声的婢女没有回答他,只是厉瞪着wωw奇Qìsuu書còm网两眼,悍卫地将那一束发紧握在胸前。 像是受了甚重难疗的创伤般,玉权再次瞧了瞧静躺在血泊中的素节一眼,不语地用力掉过头去,党得胸口紧窒得就快窒息的他,大步奔出寝门直至廊上。 不知哀伤的西风拂过他的面颊,抬首看向廊外的夜空,密云重重,遍铺天际。这原是个不该有星辰的夜晚,可在这夜,玉权却在乌黑的云朵间,瞧见了一颗在流窜不定的云隙中,荧荧闪烁着红艳光芒的里]里子,一颗…… 血色的妖星。 **************************************************************** 即使南国太子刻意封锁素节死讯,促成这一切的有心者,却仍是让这消息渡过了长江传回长安,争相走报之下,消息有如野火,迅速传抵杨国国境内每一处。 “你说什么?”猛然拍案站起的余丹波,错愕地瞪向远自长安送来消息的执金吾。 “禀将军,长公主素节,日前在南国遭人刺死。”执金吾再次重覆。 战争的火苗已经点燃了? 虽说,为了这一日已准备了三年,但当这日真的来临,仍是觉得措手不及的余丹波,力持镇定地压下了心中的讶异,在心绪稍微平定之后,他随即想起一事。 他不禁忙问:“乐浪知道这事了吗?” “回将军,卑职已派人通报车骑将军。” “混账!”当下怒火中烧的余丹波大声忿斥,“谁许你对他悦的?” “卑职……”不待他解释完,一脸惶色的余丹波早已奔出帐外。 一鼓作气冲向乐浪宫帐的余丹波,也不管营中多少下属在看,脚下飞快的步子不敢稍停,怕就怕若晚了一步就将造成无可弥补的遗憾,可当他排开众多围绕在乐浪帐前的军员,自神情不忍的下属间挤出来到帐前时,却硬生生地止住脚步,一手紧捉住帐门,张大了眼愕然看向帐内。 捣毁帐中一切摆设与桌物,乐浪跪在一片狼藉中,等待了三年,终于等到了素节死讯的他,感觉自己已碎成千片万片,面上涕泪纵横,难以自抑。在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日圣上迫使他们夫妻生离之时,素节惟一留给他,那张她常拈在手中的鸳鸯绣帕。 他原以为,随着三年的时光逝去,他定能够做好这一日来临的准备,他总是告诉自己,届时他定能够承受失去的伤痛,可三年已过,素节留在他心中的印子非但没被抹去,夫妻情深的烙痕也依旧无法自心版上抹灭,素节离别时的泪眼,更是夜夜出现在他的梦海中呼唤着他……不管是三年前三年后,无论是生离或是死别,他不能,也无法抵抗。 豆大的泪滴,颗颗直落在洁白的绣帕上,像极了一颗颗凋零的心,濡染的泪水湿了帕上素节亲绣的鸳鸯。还记得,那年春日,素节与他蹲在驸马府池畔,一块看着在春水中双双悠游的鸳鸯,可也是在那一年秋日,他却永远失去了欲与他结发到老的妻子。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发自肺腑,痛不欲生的长叫,自帐中一声声地传来,听在余丹波的耳里,仿佛都是出自掏心的疼、碎骨的痛。 无力阻止伤痛来袭的余丹波,此时此刻,只能紧咬着牙关,逼迫自己强硬地别过脸,不去看他…… 心碎的模样。 远在长安城内的齐王府,也笼罩在一片凄迷的秋风之中。 得知素节遭杀害的消息后,三日来一直待在齐王府内的宝亲王冉西亭,只能站在玄玉的房外,莫何奈何地守着那间无人能接近的厢房,就连素来不离玄玉身后三步的堂旭,也同被关在外头无法近主一步,偌大的王府内,顿时只剩风息。 急促的足音打乱了庭中西风瑟瑟的低吟,面色灰败的冉西亭转首朝院门处看去,就见离府办事多日的袁天印正朝此走来,当下众人的目光随冉西亭一亮,纷在袁天印走近时往前朝他靠拢。 “袁师傅……”冉西亭求救地望向他,就盼惟一让玄玉肯把话听进耳的他,能够想想法子。 接到消息后心底早已有谱的袁天印,抬起一掌示意他不必多说,举步来至玄玉的房门前轻敲了门扇两下,也不管里头是否有回应,随即推门而入,并在进了房里后再次将众人隔绝在外。 夕照的余辉蔓延了整片西天,炫目灿眼的霞彩盈满一室,逆着光,袁天印走至案前,直视着背对着他坐在案内的玄玉,透过迎风摇曳的树影叶迹,瑰亮的霞光在玄玉的衣裳上显得忽明忽暗。 与三年前得知素节南嫁相比起来,此番得知素节的死讯,表面上看来,玄玉似已不再有三年前的心痛与激动,可袁天印知道,玄玉会如此,不只是要做给他看,同时也是要做给玄玉他自己看。 “王爷。”他试着让声调与往常无异,“明日早朝,王爷须马上自请攻南。” 默然坐在案内瞧着窗外片片纷飞,有若黄色彩蝶篮银杏,玄玉没有回答。 袁天印又再加上一句,“余丹波先前即已派人来报、轩辕营三军枕戈待旦。” 好一阵子过去,无音,仍是房内惟一的声音,久久、沉寂在案坐的玄玉终于出声,但那音调,却是黯哑难分。 “乐浪……” 袁天印走至他的身旁,低首看着面无表情,只是两目直望着窗外庭院的他。 “乐浪……还活着吗?”玄玉的黑眸止定在院中遍植的银杏上。 在萧瑟的西风又再度吹拂至玄玉身上时,袁天印边说边替他合上窗扇,“有余丹波陪在他身旁,王爷请放心。” 窗扇一合,所有堆积在玄玉眼帘前的前尘往事,在刹那间全遭摒弃至远不可及的天边,默然凝视着窗纸的玄玉,眼眸没有丝毫的浮动,这让把一切看在眼竖的袁天印,更是不知该夸、还是该劝,仿佛在这一刻,无论再怎么说或是再抚慰些什么,都是错。 “袁某先去为王爷拟摺,待摺子拟好了,在上朝前再送来给王爷过目。”逼自己着眼于大局的袁天印,只好专注于待办的公事上。 “嗯。”一动也未动的玄玉只是轻声应着。 注意到他始终紧握成拳的双掌后,袁天印怔了怔,而后不发一语地退出门外。 当袁天印退出门外,独坐案内的玄玉缓慢地低首,静静凝视着地板上,那一滴滴自他学指间渗落的血印。 痛过之后,是麻木。在获知素节的死讯至今,脑际空荡,眼眶干涸,丝毫泪意也无法积蓄,在这与昨日眷恋作别的时刻,他突然明白,人人足下一步步踏来曲曲折折的路途上,无人圆满,只因那路上残缺的原本就不是人生,而是命运。 自古以来,英雄豪杰不落泪,那是因为无泪可流,也不可流。哀怒悲喜湿衣襟,皆只是烟云过眼,岁月一冲,再大的心伤也终会了无痕迹。 而他,虽不是英雄,却也无法落泪,因此,只能淌血。 *************************************************************** 不早朝已有多年的南国,这日清早,奉太子令而聚在议事殿上的众朝臣,散乱地罗列在殿上,交头接耳、低声议谈。 等得心急的南国宰相司马晃,在派去的朝议郎一奔进殿内时,忙迎向他。 “怎么样?” “杨国使节今早已自渡口渡江撤回杨国,我国派去的使臣,皆被挡拒在江上无法登岸。”朝议郎一开口,所告知的又是让司马晃两眉再次深拧的坏消息。 忧心焦急的司马晃不住地挥着手,“再派,再派人去!” “是……” 司马晃回过头来,朝另一个派去的人问:“圣上怎么说?” 正议大夫不住垂下头来,“圣上……仍不知情。” “怎还是不知情?”司马晃忍不住更为光火,“难道你没命人把消息送去吗?”出了这等大事,圣上竟未知情?底下的人都干什么去了? “送是送了,但……”正议大夫也是有苦难言,“但圣上仍在殊贵妃宫内。” 殊贵妃这三字一出口,当下一殿的吵杂顿时沉淀了下来,人人你看我我看你,不是眼中藏忿,就是莫可奈何地咬着唇不出声,只因众人皆知,只要圣上一入了殊贵妃的兰沁宫内,任何家国大事、紧要军机皆别想进去,更别想被殊贵妃朦了眼、堵了耳的圣上,会舍得自温暖馨香的绮罗帐里踏出半步。 远站在殿上的太子玉权,两手背在身后,默然地静站在殿上背对着一殿沉默的朝中众臣,两眼直视着高悬在殿上,以金银丝线密绣而出的南国疆域图。 “依我看,不如……咱们就派人亲赴杨国解释一番如何?”光禄大夫迟疑地提出看似可行之计。 司马晃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派谁去?”就连他们南国的使臣都被强行遣回国了,痛失爱女的建羽皇帝,更是扬言这等国仇家恨他杨国绝不轻易罢休,他们杨国,压根就不打算给他们解释的机会。 “这……”光禄大夫也被他给考倒了,一时之间还真检不出半个够分量,能够站在建羽皇帝面前解释的人选。 “若是殿下亲临长安向建羽皇帝解释昵?”一愁莫展中,挤站在群臣中的通议大夫终于出了声。 众人顿时双眼一亮,认为这的确是可行之计,但就在此时,玉权低沉的反驳,却自殿上缓缓传来。 “我这一去,就将有去无回。” “殿下……”众人忙不迭地看向转过身来步下阶的他。 走至他们面前站定后,玉权徐声道出,“太子妃素节,原本就是建羽皇帝安排至南国的死间,因此无论我国如何证明清白,建羽皇帝皆不会予以理会,他杨国,正是想借素节之死渡江攻我南国。倘若此时我再踏上东国国土半步,那就正好趁了他们的心意。” “什么……”在场有些仍不知杨国嫁女谜底的朝臣们,万分错愕地张大了嘴。 玉权朝旁一唤,"司马大人。“ “臣在。” “不需再派使节至杨国解释,改派内间探得杨国动况,杨国若是动员一兵一卒,我要立即知情。”素节已死就是覆水难收,他杨国绝不可能错失这个攻南的借口而他南国更不可能妄想杨国不兴兵武,既是如此,那就只有堂堂正正地面对。 “是……”实是不想见到两国干戈相见的司马晃,也只能咬着牙应道。 甚是反战的太中大夫却不同意。 “殿下,若是如此,那么南杨两国岂非一战不可?”想他南国,自建国以来便谨遵太祖皇帝之命,休养百姓生息、富庶国计民生,非若有亡国灭族之危,绝不轻言战。 “确是如此。”玉权横过眼,冷淡地瞧着这个食古不化的愚臣。 “殿下是否忘了,圣上会让殿下与杨国长公主联姻,无非就是想以此法维系两国和平,多年来,圣上力反战端,如今殿下怎能——”在话里教训起玉权的太中大夫,连话都未说完,就被玉权狠狠一瞪,吓得连忙收声住口。 “力反战端?”玉权冷眯着眼,厉声喝问,“都什么节骨眼了,还如此天真?” “臣……”太中大夫先前的气势立即烟消云散。 “我问你,我国与杨国之疆域多寡,你可有数?”一步步朝他走去的玉权,眼神凶煞得像头要噬人的猛虎。 “天下,一分为二……”拱看手回覆的太中大夫,屈缩着身子,怯怯应声。 一声的质问,宛如惊雷再次打在他的头顶上,“我再问你,我国与杨国军力相比,何者为多?” "这……“ “杨国军容远远胜于我南国,告诉我,一味反战,就得保太平吗?不兴战端,就得保江山?还是你会痴愚的认为,建羽皇帝会甘让天下一分为二,无丝毫并吞一统的野心?”玉权更是咄咄逼人,“建羽皇帝联姻的目的在并吞南国,兵入丹阳灭我宗室、毁我家园,难道这点现下你还不明白?” 被吼得面无血色的太中大夫,低垂着头,声音紧含在口里,不敢再妄进任何言。 经玉权一吼,原本只愁着会与杨国结下梁子的殿中众阻,也恍如遭五雷轰顶般自梦中醒来,认清了今日之事,并不只是误不误会等小事,而是攸关家国亡存的重大祸事,殿中面面相觑的众臣,莫不紧张了起来,霎时殿中一片六神无主。 “魏大人。”过了半晌,面色冷峻的玉权朝正议大夫启口。 “臣在。”被点到名的正议大夫,战战兢兢地来到他的跟前弯身揖礼。 “命人再禀圣上此事,若无圣上定夺,提头来见我!”就算无法将父皇拉出那片害国多年的温柔乡,最起码也得把消息送至父皇的耳里。 心头重重一震的正议大夫,艰难地低吐,“臣……遵旨。” “司马大人。”交待完了正议大夫后,玉权又再旋过身,“听旨,宣太子谕。” 司马晃连忙在他面前跪下听宣。 已做出决断的玉权,决心不再求和,不再待耳软的父皇做出定夺,只靠己力悍卫他的家国。 “召集六部,并命人即刻前往全国粮仓,计算出能供应大军的粮草数量。京内位居二品以上文武官,今夜子时东宫密议,京外三品以上武侯武将,得太子动兵铜鱼后,即赴沿江各营整车集结兵力。” “臣领旨。”犹如吃下一记定心丸的司马晃,顿时精神大振。 “严大人听旨。”自素节死后即日夜都在心底辗转的玉权,又再点人准备执行他所拟之策。 “臣在。” “全国除必要民生外,全面下令停止喜庆娱乐。京畿丹阳戒严,城门出入若无通行证,以敌间罪交付刑部审讯。”一鼓作气的他,顿了顿,思索了一会,又再加令,“通令兵部发出征令,全国凡年十五以上男丁,十日内速赴各郡军营,违令未赴者,不问即斩!″ “臣领旨。”光禄大夫在领旨之后,赶忙跟上匆匆出殿的司马晃的脚步,领着其他朝臣快步走出殿外。 气息仍是激越的玉权,在殿中朝目散去之时,转身踱回殿上王阶前,一手紧按着阶柱,五指深深掐按进上了金漆的乌木阶柱,望着殿上的锦绣疆图,他难忍地低问。 "无限江山……竟抵不过两个女人?“ 烽姻四起,国难将临,而那翻云覆雨之手,却只是区区两双女子的纤纤素手。一双,是素节绞发之手,另一双,则是殊贵妃拥着父皇入眠之手,她们一前一后踏进也南国宫中,操控着父皇,也揉拍着他的心,而今,更是战殃国壁、祸及百姓,眼下再不做些什么,以时势来看,国力远盛于他们的杨国,一统江山之日指日可待。 要他这南国下一任的皇位继任者,眼睁睁地看他南国的百年基业,葬送在两个女人的手上? 他不甘。 第三章 “三名攻南行军元帅?” 与玄玉一同返回长安后,就一直持在宝亲工府内的冉西亭,在朝中友人下了朝来到他府内,并告知今早在朝上圣上所下之圣谕后,想也不想地即飞快地赶来齐王府。 “对,三名。”知道他昕到消息必定会赶来府内的玄玉,在招呼完他后,又再次走回书案竖坐下,拿来方才仍在看的军图。 冉西亭扳着手指迟疑地问:“除了必须成守京畿的太子外,还有四名王爷……”据他所知,朝中人人莫不想把握住这回攻南的机会闯出一番战业,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圣上所诞的四名皇子,仅只三名攻南行军元帅,这下岂不成了四人抢三席? 稍微抬首看他一眼的玄玉,想了想,又再次低下头来。 “玄玉,你打算怎么办?”急着想知道他有何主意的冉西亭,很是期待他在明早上朝时会如何向圣上自荐。 “按兵不动。” “什么?”出乎意料的答案,当下令冉西亭傻眼。 玄玉一字字再道:“什么……都别做。” “玄玉……” “这事等父皇圣裁就成了。”他还是一副不怎么关心的模样。 以为他不明白这个中利害的冉西亭,急摊着两掌解释。 “可若攻南成功的话,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抢下这等无上的战功,到时不只是封疆列士,底下的人更可因此封侯拜将,玄玉在朝中的声望也将随之大涨。 在房外已听了些许,方踱人房内的袁天印,见玄玉并无开口之意,于是便笑吟吟地插嘴。 “宝亲王会这么想,他人也会。既然人人都想占行军大元帅这位子,以抢个求之不得的功劳,那咱们又何需费力去争呢?” 冉西亭讶异地抚着额,“袁师傅,怎么连你也……” “况且,摆明了去争,岂不是也摆明了王爷不安于己位,有所图谋?”袁天印又再说出玄玉之所以不采任何行动的原因,“太子多疑,你我都不想让太子往后的箭靶对准了王爷来是吧?” 虽说这些活听来是有几分理,但忧心忡忡的冉西亭仍是紧竖着眉心。 “万一玄玉不在攻南的行列中怎么办?”争是不争,不争是争,要是圣上就这样让玄玉求仁得仁,干脆就不让玄玉率兵攻南呢? 有恃无恐的玄玉淡淡淡轻应,“轩辕营在我手下,还怕没我的份吗?” 杨国大军中,目前以练兵有成的轩辕营实力最盛,除去军容不看,论经验、评战历,余丹波除了略逊石寅大将军外,这些年来,轩辕营在余丹波与乐浪的领军下,河南府一带打流寇已不知有多少回,此番攻南,圣上不将轩辕营列为主力,还能挑谁?难道真挑那只有在马背上才是英雄,却没有水战经验的石寅不成? “那名分呢?”冉西亭忙不迭地指出重点,“就算有三名行军元帅,可其中一名定会是行军大元帅,若是抢不到那个位置,即即你再有战功,届时领功的还不是上头的人?” 玄玉还是没半分焦急的神态,“这事二叔就不需操心了,一切就待父皇下旨。” “玄玉,你老实告诉二叔。”冉西亭忙来到他的身旁,扳过他的身子,神色严肃地两手搭着玄玉的肩头,"你是太有把握那个行军大元帅的位置非你莫属,还是你根本就无心攻南?“ “依二叔看呢?”玄玉却给了一个有答等于没答的答案。 冉西亭苦皱着眉,“我……”这他哪看得出来呀? “二叔,我有话要与师傅单独谈谈。”拨开他的手后,下了逐客令的玄玉朝身后一唤,“堂旭,你送送二叔。” 探不到半点口风,也没安到半点心的冉西亭,在玄玉又低下头去研究着军图,而堂旭也来到他身畔拱手示意他出去时,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必要连他都瞒吗?”在冉西亭走后,袁天印绕至玄玉的身旁坐下。 “欲欺敌,得先欺已。”玄玉微侧过脸别他一眼,“师傅不就是这么教我的?” 也不想想那个对他再忠诚不过的冉西亭,是多么为他担心为他忧……不知该夸他聪颖还是过头的袁天印,不予置评地摇了摇首,随后自袖中取出一张密函搁上书案。 “收到什么消息?”没空拆开来看的玄玉,只是直接问这个专门替他搜罗消息的人。 “如王爷所料,信王行动了。”看来,他们先前都太小看信王的财力了。 玄玉顿时停下了手边的动作,好整以暇地绕高了眉,“德龄动了什么手脚?” “边关来报,西北杀了我杨国的使臣,扬言日后不再岁贡,更非杨国臣下之国。”想这消息,现下定是传到圣上的耳里了,圣上是个要脸面的人,一个臣下小国也敢知此示威?圣上怎可能不理会这等挑衅? “老四想把老五踢去西北?”玄玉不消片刻,即推衍出德龄做出这事的主因在哪。 袁天印微微颔首,“大将军石寅长年征战西南,因此对地近的西北较朝中任何大将军更加了若指掌,此番西北掀战,石寅大将军与晋王,将会是圣上派出弭祸的最佳人选。”玄玉不敢苟同的轻哼,“为成私欲,老四那小子竟置杨国国力不顾?”少了尔岱,攻南兵力就等于少了廿万人,而南国可不像西北那般好惹,德龄这招玩得太过火了。 “王爷,信王在扬州伏羲营有兵十万。”袁天印笑笑地提醒他。 “倘若我没记错,伏羲营里领头的,是温伏伽与赵奔。”玄玉一手抚着下颔,“赵奔骁勇善战,这一点毋置疑,但温伏伽……” “袁某认为,温伏伽恐将会拖垮伏羲营另一半大军。”前朝功臣温伏伽,虽是战功赫赫,但功劳却都是底下的人替他给挣来的,坐收功勋的温伏伽,骨子里可非面表上那般堂皇有风。 等待着玄玉反应的袁天印,见玄玉的眼眸在军图上的伏羲营转了好一阵过后,冷冷地漾出笑。 “就让老四插手吧。”既然德龄执意要赶老五出局,硬要在攻南方面抢份功劳,那他就顺了德龄的心意。 袁天印光是看他面上的神情,大抵便可猜出玄玉之所以会乐见其成的原由。 “老四长大了。”玄玉以指尖敲了敲军图,“也是该让他尝点苦头了。” *************************************************************** “大将军……″总算盼到救星的晋王府管家,在下人将石寅迎进内院后,赶忙迎上前去。 石寅别眼瞧了瞧远处尔岱紧闭的门扉一眼,“王爷人在里头?” “正火着呢。”提心吊胆的管家,实是担心下了朝后就将自个儿关在房内的尔岱,不是在里头砸着东西,就是毁坏家物。 一同上朝的石寅听了,也明白尔岱为何会有那等反应。 今日早朝,当圣上听取了边关军情,得知西北欲脱离杨国权下,杀了使臣不说,还撂下了战帖,龙颜大怒的圣上,当下即决意出兵西北,并询问朝中列位百官,派何者出兵西北为佳。 就在殿中众臣都还在思索攻南方面的兵力,与此次拨兵力战西北之得失时,信王德龄走出列位,在殿上力荐晋王尔岱兵优西北,说是晋王与大将军石寅长年征剿外族,经历较国中任何将军为多,晋王此番出兵,必定旗开得胜。 就在信王话一出口后,在朝中与信王走得近的嵇千秋与一干文臣,也纷纷跟进上荐,而同在殿上的太子灵恩与齐王玄玉、宣王凤翔,却在此时皆闭口不出声,反仰首以望圣上的定夺。 杯碗茶盘碎裂之声,再次自屋内传来,在管家恳求的目光下,站在院内的石寅跨出大步,来到门前后,也不叩门便开门而入,来到屋内,他瞧了屋中凌乱的四下一会后,在尔岱的身后轻唤。 “王爷。” “德龄竟如此阴险……”怒火正炽的尔岱咬着牙,—拳亟击在案面上,余音绕室有声。 兵伐西北? 原来德龄暗藏的就是这一手! 这回在攻南一战中踢他出局,德龄不为家、不为国,就只为自身利益与兄弟之争,想那德龄在风花雪月的扬州逍遥时,他人在哪儿?他在黄沙滚滚战鼓频传的大漠里,与敌军以性命相搏;他在举步维艰的蜀道上,翻山越岭四处寻敌;他在地气蒸偶的荒林里,只求一胜!德龄凭什么夺去他的战场? 从军以来,他从不求金银财宝,或是封疆大吏,他要的是一处战场,一处,能真真正正让他一展身手,让父皇及所有皇兄们刮目相看的战场!待在西南的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原本他还想着,此番攻南,看在他的战绩及历练上,父皇攻南点将录上必有他一笔,可他万万想不到,再多血染的战绩、再有经年累月的经营,只消藏在幕里的德龄经手一唆使摆弄,全都化为乌有。 “王爷不愿出军西北?”弯身自地上捞拾起一本兵书后,石寅拍了拍,漫不经心地问。 尔岱猛然旋过身来,“那是当然!” “王爷是否忘了圣上已下圣谕?”那日在朝上,圣谕已自圣上口中说出,圣旨也已颁下,他再不愿,由得了他吗? 尔岱紧握着两拳。他怎会不知圣谕已下?若不是为此,他又怎会一想到那使了诡计逼他入局的德龄就满腹不平? 石寅正色地对他开导,“今日无论西北是为何兴反,只要哪儿有烽烟,咱们就得去,不为什么,只因这是咱们军人的天职e” “西北狼烟,可真是西北有意兵反?”他冷冷一哼,“说穿了,不就是德龄与朝中那班弄臣在背后一手造成的?” 石寅将粗眉一挑,“王爷可有实据?” “我——〃气息一窒的尔岱,经他这一问,也只能住口,只因他知道,若无实证即擅加指控,扯上了德龄不说,少不了也要扯上朝中一批在暗处盟为德龄办事的王公大臣,届时他若是拿不出真凭实据,那么他要承担的,可是诬谄一罪。 将他所有无奈与忿恨全都看在眼里,石寅不是不心疼的,但他还是得让这名将前程全都系在千里沙场上的主子看清事实。 “即使王爷所说是真,西北已反已是个不容改变的事实,王爷又能耐信王如何?”眼下西北边关告急,听人说,圣上不日就将颁动兵铜鱼,尔岱再不愿,只要接下兵符后,依旧得率军前往西北。 满腔忿火无处泄的尔岱用力别过头去。 石寅叹了口气,弯身蹲在地上替他收拾起一地的狼藉。 “咱们武人,都是铁铮铮的汉子,学不来,也不耻于文人贪官在私底下干的那些,但既然咱们不会拉拢朝臣、不会拜王公为师,也不会至宰相府上赠礼,那咱们就得靠自个儿的大刀杀出一片江山。” 一劲兀自发火的尔岱,在听了他的话后,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着蹲在地上的他。 石寅抬首望向他,眼中的炯亮,令人不敢直视,“记住,这回咱们的战场在西北,不在江南。” 他犹有余忿与不甘,“但父皇与百官眼里就只有南国没有西北……”西北与南国一比,何者重孰者轻,一看即知,即便他能拿下西北,这在父皇眼中,不也只是微不足道。 “王爷忘了臣教过你什么了吗?”石寅却笑出声来,将怀中捧着的书册搁至案上后,再回身一字字告诉他,“战场上,胜是生败是死,同样的,在圣上眼中,胜是功,败,即是过。” 尔岱顿时怔住,讷讷地瞧着这些年来对他来说如师如父的石寅。 “无论战场在哪,只要能胜即是有功,无论是哪国,只要拿着刀枪对准了我杨国的就是敌,今日王爷破三十万南军是功,西北杀敌十万亦是功。” “但……”那藏在心底的疙瘩,纵使说得再有理,一时片刻间,教他怎能抚平? “更何况,行军元帅有三,何者能在攻南一按中胜出,还是个未定之数,王爷又敢肯定,信王在两名皇兄之下,能够拿下胜绩?”也是个投机者的石寅,反倒是很有兴致去看一手造成这一切的德龄如何收拾,“以臣来看,倘若这是一出戏,那么攻南登场的主角,定是齐王玄玉与宣王凤翔,至于信王,他不过是个跑龙套的角儿罢了。” 思绪顿时清明的尔岱,讶异地眨着眼,而后不禁偏过首深思。 石寅微笑地拉来他的手,将遭他扔弃的一本兵书搁至他的手里后,一手按着他的肩。 “就让他们三个去争个你死我活吧,咱们只要与太子一般,站得远远的,看他们究竟鹿死谁手。” *************************************************************** 烈艳如火的秋阳,将轩辕营广阔的校场上,照蒸出缕缕上升的热气,由远处看去,校场上的人影因摇曳袅袅的热气,显得很模糊。在这过于燠热的无风午后,轩辕营里的军员暂停操兵,纷退至营帐或营旁的树下避热,可在校场上,却仍有几抹人影未避日,反倒是顶着骄阳一径操练。 夏蝉已远,西风不起,在这静谧的午阳下,乍扬的箭啸与射中筛靶的微响,偶尔会扰乱了一地的宁静,站在树下远望的余丹波,不发一言地静看着站在校场上拉弓练射的顾长空,在手中又一箭射出后,昂首等待着远处站在靶旁的士兵,不一会,士兵扬起红旗,示意顾长空方才的那一箭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余丹波再往校场的另一个方向看去,在那头,四名由乐浪和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左右陌刀将军,全都在这时刻被符青峄给拉来了校场上陪他练刀。原本经乐浪一刀就被摆平的符青峰,现下已今非昔比,纵使四名陌刀将军联手合攻,也能游刃有余,若是乐浪亲自出马,想来应当能与乐浪拆招拆个不分上下。 回想起这两个初进轩辕营,原是趾高气昂得什么人也瞧不进眼底的将军,在经他与乐浪削过颜面,也被其他将军狠狠教训过后,三年下来,可说是脱胎换骨,再也不是当年有勇无谋的莽撞毛头,武技有了,领兵教战也不在话下,现下,就只缺了阵能让他们一展身手的东风,而那东风,名唤沙场。 踩在枯黄秋草上的足音,唏嗦轻响,树下的余丹波回首看向也不午憩的来者。 “你又在算计他们些什么?”远远就见他盯着他们瞧的乐浪,走至他身旁轻问。 他皮笑肉不笑的,“我有吗?” 乐浪撇撇嘴,“你就是这副德性惹人厌。”明明脸上都写满了算计还说没有?他该不会又是想怎么去整那两个小毛头吧? 余丹波偏过头,小心地打量着这个在那日得知丧妻后,几度寻生寻死的乐浪,这些日来,情绪似是平定了些,也不再有那日的冲动,可他知道,乐浪是刻意压下丧妻之痛,不想让这事传至玄玉的耳底,更不愿因他一人而影响了全军。 “你呢?”他仰起头看向身旁的乐浪,还是有些担心,“好些了吗?” “我还活着不是吗?”知道他话里在问些什么的乐浪,没什么表情。 “嗯。”该劝该说的,全都已做尽的余丹波,此时此刻,也不想再多干涉他的心情。 “长安那边有动静了吗?”觉得有些热意的乐浪扯了扯衣领,开始担心校场上那些精力过胜的小子们会不会被晒昏了头。 一直与袁天印保持连系的余丹波接道:“圣上意属王爷与宣王、信王三名行军元帅率真攻南。袁师傅说,圣上这两日内就会指出行军大元帅是谁。” 甚是在意主帅之位是谁,更是介意玄玉能否压过其他皇弟的乐浪忍不住要问。 “袁天印可有说玄玉抢不抢得到行军大元帅?”倘若玄玉能成为攻南最高元帅,姑且不看其他,独以利益观点来看,只要玄玉能率军胜出,那么日后玄玉在朝中就能得风得雨。 余丹波摊摊两掌,“没说。” 他不禁紧攒着眉心,“连袁天印也不知玄玉是否能出线?” “乐浪,袁师傅不是神,他算不出来的。”余丹波在翻了个白眼后,再一次提醒这个老是担心袁天印没尽力帮玄玉的乐浪。 乐浪不耐地拨了拨额前的发,有些没好气,“玄玉拜的这个王傅到底管不管用呀?” 懒得理会他的余丹波,在他又开始那些无谓的烦恼前,伸手指向校场上转移他的注意力。 “攻南之时,他们俩,你要带上谁?” “符青峰。”乐浪瞧了一眼,很快就做出决定。 他耸耸肩,“那我就收下顾长空。”也好,就属性而肓,善射的顾长空是比擅刀的符青峰适合他。 “别太为难长空。”一想到已被他整治了三年的顾长空又要再被派到他手下,乐浪就想替顾长空说话。 他挑了挑眉,似乎是很不以为然。 乐浪叹了口气,“再怎么说,他都是国戚。”堂堂一名郡王三年来被整治得有如牛马,想来他这个也曾是顾长空远亲的人,就想替顾长空抱不平。 余丹波的回答很是耐人寻味,“包括燕子楼在内,我会好好善用他们的。” 听了他的话后,乐浪也只能再次在心中替顾长空与燕子楼的不幸哀悼。 “将军——”由远而近的急嚷声,划破午后的氛围。 树下的余丹波与乐浪相视一眼,一同回过身来。 “何事?”在营门兵奔至他们面前时,余丹波正色地问。 “攻南行军大元帅帅令到!”喘过气来的营门兵,忙不迭地高举起手中方收到的军令。 “圣上命何人为大元帅?”愕怔了一会后,他们俩异口同声地齐问。 “齐王玄玉!” 当下一把接过军令的余丹波,心急地拆开军令,正欲看向军令上所书的内容后,却猛然想起在他身旁还有个乐浪,他手边的动作因而停顿了一会,侧脸看向乐浪。 乐浪却别过头去,“我去准备点兵。” “乐浪!”在乐浪那想掩饰什么的脚步大步迈开时,余丹波在他身后大声地唤。 握紧了拳心的乐浪停下了步子,神情平静地看向眼眉间藏不住关怀的他。 “乐浪,其实你不必——”很想告诉他不要勉强自己一同前去攻南的余丹波,话未竟就遭乐浪那心凄的声调截断。 “我要收尸。” 余丹波怔怔地看向已心死过一回的他。 乐浪的目光平淡得一无所求,“至少,让我带她回家。”素节生时,无法与他夫妻团聚,在她死后,最起码,他可以带她回到她的故乡,夫妻相知多年,他知道,素节不愿留在那块不属于她的土地上的。 看着他执着的目光,余丹波闭上了眼转过头去。 “将军?”还在等着他开封军令的营门兵,悄声提醒着他。 重新振作了精神后,余丹波深吸了口气拆开军令,并在看毕时,一手用力握紧了它。 “通令轩辕营三军,大军明日开拔前往神农营!” *************************************************************** 只因正议大夫魏大人,无论再怎么想要面圣,仍是遭经殊贵妃唆使,而不愿面见朝臣的尧光皇帝赶出兰沁宫外,因而引疚自尽,得知此事后,再也按搽不住的南国太子玉权,这日,不顾兰沁宫把守的宫卫如何拦阻,强行闯入宫中。 命人停止官中歌舞笙乐,并斥退所有歌姬与嫔妃后,玉权跪叩在皇榻前,两眼直视着地面,朝懒躺在绮罗帐内的尧光皇帝禀奏。 “禀父皇,探子来报,杨国敌军三大营,长江下游伏羲营、中游神农营、上游女娲营,已在集结兵力。” “敌军?”枕在殊贵妃腿上的尧光皇帝,命人揭开帘帐后,双目目光涣散地瞧着他。 玉权再将始终都未传进他耳里的消息道出,“日前太子妃素节于太子府中遭刺,杨国皇帝建羽扬言,此等血仇非报不可。” 软嫩的娇笑声却在此时自榻上传来,其中并掺杂了尧光低沉的笑音,这让跪立在地的玉权光火地抬起头来,忿忿直视着似在尧光耳畔说了些什么,即让尧光笑不可抑的殊贵妃。 “父皇。”隐忍不发的玉权,忍不住出声提醒着尧光他还在等待圣裁。 岂料尧光却一手揉着两际,“朕的头好疼……” 玉权顿时立身而起,朝左右一唤,“来人,传太医!” “不必,朕只要再抽上一管即可……”尧光皇帝却摆手斥下他,双目充满索求地望向身畔的殊贵妃,“爱妃……” “臣妾连音。”吐气如兰,艳魅似仙的殊赀妃,娇笑地朝身后拍拍两掌。 紧蹙着剑眉的玉权,冷眼瞧着等在榻旁伺候的婢女,闻声随即起身捧来一只金盘,盘中端放着烟管与来路不明的烟叶,另一名生得无比妖烧的婢女,则掀拉起裙裾坦露出大腿,拈来烟叶在白如玉脂的腿上推卷起烟叶,而后将卷好的烟叶装进管内,再自一只小瓷瓶中倒出些许颜色奇异的粉末也盛入管内。 “父皇……”实是不愿再见父皇吸食这等来路不明的玩意,欲上前阻止的玉权,才跨步上前,即遭两名衣着曝露的妃子横挡在面前。 “放肆!”在那两名妃子的小手攀上他的两臂时,怒火翻涌的玉权,当下不给殊贵妃颜面地使劲甩退她们。 在他一动手后,芳容上笑意尽失的殊贵妃,先是以一双美自冷瞪了他一会,而后面上神情一改,笑吟吟地低首,在正抽着烟管的尧光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朕今日龙体微恙,有话,改日再说吧。”听了她的话后,不想搭理此等令人烦心之事的尧光,反感她摇着手。 玉权一步也不退让,“父皇,杨国大军已在长江沿岸集结,随时可能南攻我国,此事不能再等,更不能改日再议!” “这……”拿不定主意的尧光忙看向身旁,“爱妃……” 一径直看着玉权那张令人心折的面容,默然在脑海里回想起旧事的殊贵妃,忘不了,当年她情愿抛下贵妃的身份,只求能与他这名太子双飞,但玉权却不屑一顾地拒绝与她私通,虽说那时玉权顾及她的地位,并未在圣上面前说出此事,可他当时狠狠的将她踩在脚下,那等心碎与难堪的滋味,至今她仍是无法忘怀。 “圣上,太子方丧妻,再加上近来忧劳国事过度,因此累胡涂了。”两手揉按着尧光肩头的殊贵妃,在他耳边娇声细语,“想那杨国,不过就是个北方小国罢了,他杨国怎可能对我南国造成何等威胁?更何况有着长江天险在,杨国军伍怎渡得江来?太子多虑了。” “北方小国?”玉权冷声喝斥,“杨国六十万大军已在长江沿岸整车待发,军容之盛,我南国远远不及!纵有长江天险,难道杨国就无渡江之船?” “杨国就算渡得了江,那又如何?”殊贵妃索性直接迎上玉权冷冽的目光,“京畿丹阳地势龙盘虎踞,自古即有石头城之美誉,杨国大军就算能进抵我南国,也万万无法拿下京畿,我国京畿,得保无虞。” 他咬着牙,“那百姓呢?” “太子只要能守住长江沿岸,不让杨军登岸,百姓不就无虑?”殊贵妃明眸一转,掩嘴轻笑。 “你……”恨不得能即刻将她推出宫外斩了的玉权,忍仰不住地一手握紧腰间的配剑,他用力转头看向尧光,“父皇。” “太子都听见了,就照爱妃所说,守住长江沿岸。” 玉杈不死心,“父皇……” “太子退下吧。”无奈的是,压根就不想搭理他的尧光,已抬手命左右送太子出宫。 在殊贵妃嘲弄且得志的目光下,忿然拂袖离去的玉权,大步离开寝宫,才来到殿廊上,冷不防地,追出寝宫外的殊贵妃却在他身后叫住他。 “太子留步。” 不得不停住了步子的玉权,绷紧了身子定立在原处,两眼直望向殿外。 “怎么,恨我?”来到他的面前的殊贵妃,抬手以纤指轻勾起他的下颔,笑得十分惬意。 气抖的他自口中迸出,“自重。” “是你说过的,红颜祸水。”不曾忘怀旧恨的她,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畅快,“这是你当年拒绝我的代价。” 转眼恨瞪她一眼后,玉权猛然一扬掌欲掴向她,但她却笑吟吟地往后一退,自恃得宠地再次退回了寝宫内,退回了他动她不得、鞭长莫及的皇恩之下。 在她袅娜的身影闪进了寝宫内后,面无表情的玉权,一拳,重重击打在宫柱上。 “殿下……”候在宫外的司马晃,在他离开兰沁宫时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藏不住眼中忿火的玉权,冷声下令,“听旨,宣太子谕。” 司马晃赶忙在他跟前跪下。 “传令长江沿岸各营守军,日夜备战。” “臣道旨。”接下太子谕的司马晃,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离开得很匆忙的脚步,“殿下,您要上哪?″ 他的回答迅速被吹散在萧瑟的西风里,“救国。” 第四章 收到动员军令后,启程日夜赶赴长江中游北岸神农营的轩辕营三军,依军令上所订期限如期赶至,迅速进驻已成为杨国行军大元帅指挥调度部的神农营,是为第二支进驻神农营的大军,而另一支先行抵达的大军,则是由行单元帅凤翔事先自太原派来之军。 一抵神农营,余丹波与乐浪随即着军令入行辕见行军大元帅玄玉,而受了余丹波之命的符青峰与顾长空,则是忙着分派步兵、骑兵与箭兵的安置处,将轩辕营与凤翔之军分隔开来;接获乐浪之令负责张罗轩辕营三军粮草与兵器的燕子楼,则是领着下属去与神农营的中郎将商量相关事宜。 约半日过后,双双踏出中军行辕的乐浪与余丹波,未及走至轩辕营大军营区,在途经校场时,即与远处正准备前去凤翔的行军元帅行辕的闵禄和辛渡,在途中打了个照面。 一迳朝他们行来的闵禄,在即将与他们错身而过之前,那一双眼眸,直在余丹波不似军人,反倒斯文俊秀的脸庞上打转,而走在他身畔的辛渡,一如以往,看上去仍是冷淡若冰。 在俩俩错身而过且渐行渐远后,搁在心底反复转想闵禄方才看向余丹波眼神的乐浪,以两人才听得见的音量朝余丹波示警。 “你被盯上了。”都怪这些年来余丹波在河南府一带声名大噪、声势久久不坠,看样子,对他不服、且有心取而代之的人可不少。 余丹波无所谓地轻哼,“那又如何?”闵禄的顶头上司凤翔,会盯着的人可不只他一个。 就在他俩走远了后,返回凤翔行辕的闵禄与辛渡,在命人通报了后,一块步入行辕内。 “轩辕营的人马到了?”坐在案内看着军文的凤翔,吩咐赐坐后,即命行辕内的其他将领全都退下。 “到了,大元帅已召乐浪与余丹波入行辕。”外人一走,无论是在同僚或是下属面前都不怎么说话的辛渡即开了口。 “对于轩辕营的两位将军,你们有何感想?” “乐浪会是个对手。”以往曾在朝中与乐浪共处过的闵禄,对于乐浪行军打仗的本事甚有信心。 凤翔有些讶异,“怎么,你不看好余丹波?”听说在轩辕营里,余丹波的锋头甚至健过乐浪。 闵禄轻屑地捍哼,“不过是个长得像女人的家伙罢了。” “轻敌是你常犯的毛病。”坐在他身旁的辛渡,不以为然地瞪了他一眼。 “对于行军大元帅,你们有何看法?”凤翔两手环着胸,舒适地靠进椅里再问。 辛渡立即将不满道出,“王爷不该拱手让出元帅一职的。” “本王也是行军元帅呀。” “得听令于行军大元帅的元帅。”闵禄最不满的就是凤翔竟把三军大权让给了玄玉。 凤翔状似不介意地轻笑,“我不计较名分的。” 不怎么相信他的闵禄与辛渡,质疑的眸光一致地投射至他的脸上。 “顶上的位置,不是每个人坐起来都舒服的。”打从一升始就没抢过行军大元帅的凤翔,笑吟吟地向他们解释,“更何况有个会扯后腿的德龄在,这个行军大元帅,当起来总是有几分风险。” “但——”还想说些什么的闵禄,未开口,凤翔却扬起一掌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他转身看向负责筹备战术的辛渡,“关于渡江攻南的计划,你准备得如何了?” 早已计划多时的辛渡,起身来到案前,摊开案上的军图,开始向凤翔禀报。 “依大元帅之命,杨国大军将分三路进攻,神农营为三军总指挥部,上游交予我女娲营,中游是大元帅的轩辕营,下游,则是信王的伏羲营。渡江后,三军军伍每军一分为二,部分沿江岸而下,部分走陆路攻向丹阳,女娲营与轩辕营陆攻军伍,往南进攻至定点后再联手往东进攻。” “说下去。” 辛渡边说边指向军图,“咱们女娲营战地位居上游南岸,要赶至最东边的南国京畿丹阳,恐将是最耗时的一军。不过前头有个轩辕营为咱们开道东进,可节省我军不少力气……” 凤翔抬起一掌要他缓一缓,“你的意思是说,咱们会是三军中最后抵达丹阳的?” “依大元帅所派命令。确是如此。”三军中,就以他们女娲营位距南国京畿最远,不似位居中游的轩辕营距离近,更不像伏羲营与敌京只距不到百里,因此最迟抵达,自是理所当然。 凤翔冷声地推翻,“不。” “不?”不解的辛渡错扬着眉。 “你们必须最先攻陷丹阳。”他交握着十指,面色寒峻地瞪向他俩,“无论用什么手段。” 得不到行军大元帅这位子,无所谓,被安排至距敌京最远处的女娲营南攻,也无妨,只因他们距离虽远,却可联同已降杨国的西南一同进攻,大大节省兵力与时间不说,更可捡现成的让轩辕营替他们打通往东的战道,但,破敌京城与掳尧光皇帝这等战功,却非得是他所创下的不可,其他二军,不能与他来抢这个功劳。 “遵命。”沉默了半晌后,明白他在说些什么的闵禄与辛渡,弯身拱手以覆。 “闵禄,替我杀个人。”在他俩即将退出行辕前,凤翔叫住他们。 “谁?” 凤翔若无其事地把玩着自个儿的掌指。 “余丹波。”若要坏老二的事,那就得先斩去老二这行军大元帅赖以建功的一双羽翅。 “遵命。”相当乐意的闵禄,在得令后转身走出行辕外。 “辛渡。”在他走后,凤翔又再看向另一个好手,意喻不明地说着,“战事中,千军万马、人纷蹄杂,难免乱中有错。” 一点就通的辛渡,不拐弯抹角地问:“王爷想要乐浪的人头?” “可以拿给我吗?”笑意可掬的凤翔期待地问。 辛渡的回答仅是笑了笑。 “卑职告退。” **************************************************************** “这下可好……”燕子楼低首着着南国地势图,愈是回想玄玉方才颁下的军令,就愈头痛。 顾长空一头大汗, “南国主力大军几乎都集中在这,咱们能不能登陆敌国彼岸都是个问题……”玄玉是怎么搞的,三军中哪一军不挑,偏让他们轩辕营去对上敌军最庞大的军力? 符青峰的眉头也攒得紧紧的,“南军主力严密置在中游一带,我军就算横渡了长江,登岸后,恐将会有场硬仗。”就算他们轩辕营兵多将广,可敌军几乎也全把兵都压在中游南岸上头啊。 听完了三名下属的意见,乐浪将目光全都放在专心研究的余丹波脸上。 “别告诉,我你一点主意也没有。”玄玉之所以会让轩辕营此次攻南的任务最为困难吃重,一来是因玄玉身为行军大元帅责无旁贷,二是因为玄玉相信,余丹波定会办到他的要求。 对于玄玉所派令下来的任务,不似别人那般头疼,也针对此役早就准备多时的余丹波,不慌不忙地答来。 “主意不是没有,只是,我必须在减损兵员最少的情况下登岸,不能让我军的车力耗损在渡江登岸这事上头。”现下他所要对付的最大难题,就是如何让轩辕营三竿安然渡过长江天险。 “那……”转首看向他的众人,迟疑地拖着音调。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而我这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他说得一脸轻松,“别担心,我会让轩辕营在损失最小的条件下越过长江的。” 他若算是愚者,那其他人不就是庸人了?凝视着他的四人不语地在心底想着。 “越江后,我军分以三路进攻。”将军图在案上摊开后,余丹波开始分派任务,“燕子楼为前将军,负责打头阵攻下九江,顾长空与我自九江右侧登岸后南进,乐浪与符青峰于九江左侧登岸后沿岸东进。王爷会在乐浪一攻下九江左侧沿岸后,乘舰前去与乐浪会合东进。” “由我东进?”乐浪反对地扬起一掌,“慢着,只你领一军南攻,你怎应付得来?”他是想自个儿负责九江以南全部的敌军吗? “没错。”也不管被点到名的顾长空掩着脸暗暗叫苦,心意已决的余丹波坚决地颔首。 “但——”还想劝他此计太过冒险的乐浪,未说完,他却一笑。 余丹波转身拍了拍乐浪的肩头,“放心吧,我会牵制住九江以南的敌军,让你尽快抵达南国国都丹阳。” 乐浪怔了怔,原有些不解余丹波为何要让他尽快抵达丹阳,但不过多久,他随即想起他曾说过他要赶赴丹阳为素节收尸,这才明白,为了完成他这个心愿,余丹波才会设出此计。 余丹波还替他找好了借口,“王爷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说不出口的谢意哽在乐浪的喉问,行辕中明白余丹波心意的其他人,也未开口说上半句意见,决定就按余丹波的做法进攻,同时成全乐浪的心愿。 “启禀骠骑将军,王傅袁天印求见。”守在行辕外的营兵,在这时走进行辕内向余丹波禀告。 “快请。” “全都在?”一走进行辕里,袁天印笑看着齐聚在裘头的轩辕营大将们。 “正在商量。”礼数甚为周到的余丹波忙迎向他。 袁天印朝他拱了拱手,“丹波,袁某向你借两个人可好?” “袁师傅请借。”他很大方。 得到他的答允后,袁天印即朝顾长空与符青峰勾勾指,示意他们到行辕外说话。 “师傅我们有何事?”莫名奇妙被叫出来的顾长空,在跟着袁天印走至较为僻静的一处后,不解地看着他。 他回过头来,两眼在他们俩身上打转,“袁某想请两位代王爷保管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他们相互交视一眼,异口声地问。 “人头。”自袁天印口中所吐出的字眼,登时让他们一块皱紧了眉心。 “谁的?”顾长空面色阴沉地问。 笑意不再的袁天印,面色十分凝重,“余丹波与乐浪的项上人头。”这两颗人头,在其他王爷的眼中,可是烫手得很。 看着此等难得出现在袁天印脸上的表情,在愕然过后的两人,立即明白了这不是袁天印随口说说的玩笑话。 “记得。”袁天印先走至顾长空的面前,慎重地向他请托,“千万要让余将军的人头留在他的脖子上,咱们轩辕大军若是少了他,就将群龙无首。” 他撇着嘴角,“啧!” “乐浪一路上的安危就交给你了。”袁天印再转首向符青峰交待。 符青峰没好气地搔着发,“可不可以提示一下人头的买家是谁?”也不说清是谁想杀他们,战场上四处是敌,他们怎么防? 颇为好心的袁天印,只是朝远处扬了扬下颔,他们两人随之看去,见着的,正是接获大元帅帅令,准备移师赶至上游女娲营的凤翔军伍。 不明白其中来龙去脉的符青峰,心情恶劣的直瞪着眼。 “怎么咱们轩辕营两大将军的人头,不但敌人想要,就连自己人也都抢着要?”听人说,轩辕营两大将军的威名早就传到南国去了,这下好了,不但要防着外敌,居然还得防上同一路的。 袁天印笑咪咪的说,“树大招风呀。” “我们会多留点神的。”顾长空先是吐出一口长长的闷气,而后像是给他承诺地朝他重重颔首。 “那么某袁就在此先代王爷谢过了。”安心些许的袁天印,拱手朝他们致谢后,旋身走回大元帅行辕。 才正想派人出去找袁天印的玄玉,在袁天印信步踱至行辕里时,忙不迭地自案内起身。 玄玉颇为责怪地瞧着他,“师傅上哪去了?”这里可不比王府或是洛阳啊,这般四处走动,若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办点杂事。”袁天印只是蒙混地摆摆手带过。 “师傅。”知道他很想跟着上战场的玄玉,不放心地对他交待,“两国不日就将开战了,开战后,师傅就安分的与二叔留在神农营吧。”战事急在弦上,打点完了三军进驻各地与三军攻略后,接下来他所烦恼的,就是那些他身边的人。 袁天印有些失望,“王爷嫌袁某累赘?” “刀剑不长眼,我担心的是师傅的安危。”若是能,他当然也想将袁天印带在身边,可战场不比他处,性命就悬在刀口上,而袁天印不过只是个文人,不谙兵武,到时累赘事小,丢了性命才事大。 他摇摇头,“可袁某同样担心王爷的安危。” “师傅……” 他实在是放心不下,“偶尔,你就让为师的任性一下吧。”虽说在战技与攻城谋略方面,他不如余丹波与乐浪,但,总也会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玄玉却坚决地摇首,“这回不成。”让他逞强,若是弄出了什么乱子该怎么办?往后要倚重他的地方多的是,他可不能前去战场上犯险。 难得遭玄玉拒绝的袁天印,看了看玄玉坚定的眼眸,在其中找不到让步的余地后,也只能垂首同意。 “好吧。” 在其他将军通报进行辕,打算与玄玉商量战策时,袁天印朝玄玉点了点头,识趣地退走至行辕外,走至始终都守在行辕外的堂旭身旁,抬苗看向轩辕营四处飘扬的旗帜。 一面面避西风急扬而起的黑色方旗,衬着蔚蓝的天际,看来是如此醒目亮眼,风儿拍打在旗面所制造出的声响,在风中连绵不绝。站看了许久后,原本有意先行回帐的袁天印,不意朝角落一望,赫见数面属于东宫的旗帜也掺杂在其中。 他忙问向堂旭,“堂旭,太子派御史来了?” 不吭声的堂旭只是朝他点点头。 奉圣谕固守京畿的太子灵恩,派人来这,最想监军,还是……想趁战渔翁得利? 愈是深想,益发觉得不安的袁天印,强迫自己定下心来衡量局势,并在心头上辗转思量了好一阵后、突有所悟地倒吸了口气,可在他一想到玄玉不让他跟在身侧,不能亲护玄玉的他,只好将重托转交给与玄玉形影不离的堂旭。 “堂旭。”面色森冷的他,重重握住堂旭的肩头,“即使得赔上你的性命,务必,要保住玄玉的命。” 表情微带愕然的堂旭,低首看了他一眼后,默然地握紧了手中的大刀。 **************************************************************** 长安?东宫 “殿下。” 半躺半坐在长椅内午憩的灵恩,微抬起眼眉,“都安排好了?” “回殿下,御使已进神农营。”蹲跪在他面前的甘培露揖手答道。 灵恩满意地轻扯着唇角,自椅中坐起,而后起身走至御案前,伸手朝后一探,甘培露即刻上前奉上密摺。 走至案内坐下的灵恩,在瞧了密摺中所书之讯后,置身事外地朝他轻笑。 “老三的眼坐还是容不下一粒沙子。”相信擅于铲除异已的凤翔,八成已准备好了,将在南国好好派人对付轩辕营的两位将军。 “殿下很开心?”知道密摺里写些什么的甘培露,会意地漾开了相同的笑容。 一想到已率军抵达女娲营的凤翔,手下大将闵禄将在日后与余丹波对上,本想延揽余丹波却不成的灵恩,便益发觉得痛快。 “不为我所用,这是余丹波自找的。”玄玉想藏着余丹波,不让余丹波一同前来长安以免生事端那也就算了,可他前前后后派了不少人往轩辕营坐跑,明示暗示了余丹波数回,那不知好歹的余丹波竞也拒绝他? “那三位王爷呢?殿下打算拿他们怎么办?”知道他刻意造成玄玉与凤翔手下大将促对厮杀的甘培露,拐着弯提醒他,一旦攻南成功,他将还有三名亲皇弟要对付。 他并不急,“待他们返国后再说。” “殿下就这般任三位王爷抢功?”如此一来,他这名太子,未免也服得太过无为了吧? “这份功劳,爱抢,就让他们去抢吧。”完全不介意地灵恩,反倒是相当期待两国交战之日的来临。不解灵恩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大方的甘培露,略皱着眉,但在灵恩接下业又再开口后,他随即会意过来。“一群饿犬分食一根骨实……”一手撑着面颊的灵恩,偏首而笑,“你猜,那根骨头,最终会落到谁的手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