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策07]《朔日》

作者：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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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封神四十六年正月，洪钟旷雪声中，即将续接帝位的太子卧桑，于策好之日弃位远渡东瀛，顷刻间，天朝群龙无首，宫变遂至。

宫变后，陷于政乱隐忧之际，皇帝迟不发诏宣揭继位储君，以致太子储位空悬，于是，龙诞九子，九子中余八皇子们，纷纷竞相而起，皆意欲逐鹿东宫执鼎策国。

风起云涌的波涛间，史家默默隐身幕后，备好一笼熏香，摊开簇新的卷策、备好笔墨，在烛火下，将那些素来隐于汪洋中的八条蛟龙，—一摊开细看与端究，就不知，在滔滔的历史沧浪下，取代过往英雄豪杰的八皇子中，谁终将跃登于顶。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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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只眼珠子，直直瞪向桌面上那枚色泽澄艳的印信。

“真品？”脸颊上有着一道长疤，看似凶神恶煞的巽磊，边拭着额上的冷汗边再度求证。

“很遗憾，假不了。”一脸书卷味的庞云，在鉴定完毕后两眉紧紧揪成一条直线。

“我要宰了他！”早就处于张牙舞爪状态的翁庆余，迫不及待地撩起两袖转身找人算帐。

巽磊忙不迭地架住他的两臂，“你就他这么个儿子！”那个小毛头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日后他要怎么去向他老姐交待？

浑然不觉自己闯下大祸的男孩，一张沾满了芝麻的红润小圆脸，自烤得香喷喷的胡饼里冒出来，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的亲爹和亲舅比赛角力，而另一名长住在这里的食客叔叔，则是苦皱着脸庞，一个头两个大地盘算着该拿那枚印信如何是好。

庞云在两名损友纠缠得难分难解之时，悄悄将点燃战火的小毛头拉至桌旁，打算先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葡萄。”他为求镇定地深吸了口气，再伸手指着桌上让三个大男人风云变色的赃物，“这是……从哪偷来的？”

当这个小鬼大摇大摆地晃进家门，并大刺刺地拿着这枚印信炫耀他头一回玩小偷游戏，就能顺利得手的伟大战迹时，他们三人的寿命可是当场短了十年。

“市集。”乳名唤为葡萄的小男孩，边咬着手上的胡饼边回答他。

“为什么要偷它？”老是缺钱，那还可以去偷些银两，可偏偏他家又富裕得一毛钱也不缺；但若是只想偷个刺激，那也别挑这种东西下手呀。

饼馅塞满嘴的葡萄说得含糊不清，“有个姐姐……姐姐拿五两银子叫我帮她把东西拿给她……”

庞云意外地挑高了两眉，“那个姐姐是谁？”是唆使的？天底下有谁会想偷这种会让人关不完天牢的东西？

“不知道。”吃净了胡饼后，他不负责任地撇撇嘴角。

翁庆余气急败坏的嘶吼声用力插进来，“不知道你也敢乱来？好哇，吃了熊心豹子胆啦？别以为你娘不在你就可以……”卖磊一巴掌截断他的吼声，强行把理智尽失的翁庆余给拖回来时，顺道以眼神示意问供的庞云手脚快一点。

“既然是那个姐姐叫你份的，那你为什么不拿去给她却反而把它拿回家来？

那个姐姐呢？“收到讯号的庞云，笑眯眯地蹲在男孩的身旁，再仔细盘问他们会落得私藏赃物罪名的原因。

“找不到，不见了。”当他把东西拿到手后，那位主使人早就在人来人往的市集失去了踪影。

“尽问些都不是重点的问题……”没耐性的巽磊一把将手中的翁庆余推给庞云，转而由他接手问供工程，“小子，这东西的主人长得什么样？”

葡萄吮着食指努力思索，“他长得……长得……”

“长得像这样？”随手把翁庆余扔至一旁的庞云，慢条斯理地自怀中抽出一幅最近才自知府大人那边拿来的寻人绘相。

他漾出灿笑，大大地点了个响头，“跟他一模一样”

一阵寒冷至骨子里的静默，瞬间笼罩在三个脸色青青白白的男人身上。

“乖，你先到外头玩好吗？”庞云一手按着跳得不太规律的心房，强撑着笑脸先将小祸星给推出门外，并在他一走后，迅速将房门用力关上。

巽磊难以置信地顿坐在椅里，“竟然把他的印信给摸来了……”不会吧？他找人找了一年都没找到，而他那个还不满五岁的毛头小侄子，才这么一出手，就把人家的重要印信给手到擒来？

“不肖儿子，这回你可把你爹害惨了……”多年道行一朝丧尽，翁庆余呜咽地趴在桌上啜泣，“那家伙可是所有官府和衙门上头的大老板哪。”笨儿子，头一回做坏事就去学人家当小贼，而且什么人不好偷，还偷这个人的？

“现在咱们该考虑的，就是连带责任问题。”庞云叹息连天地加入头痛阵营，抚着频频作疼的两际往坏处想，“换作是别人遭窃，那还无妨，但最糟的是这失物的主人办起人来六亲不认，就连他的父皇和兄弟也都曾被他给办过，想当年，咱们这些朝臣们还私底下给他颁了个封号。”

“什么封号？”与小贼有切身亲属关税的两人僵硬地看着他。

“瘟神判官。”庞云丝毫不掩饰难看到极点的脸色，‘谁碰上他谁难倒霉。

“听完了他的简介后，巽磊和翁庆余不约而同地再回过头来，纠结着眉心一块看着那枚烫手山芋。

透过窗外筛落的光影，静静搁放在桌面上的那枚金质印信，幽然反射着橙澈的辉霞，在刻功繁琐细致的八纹龙印面上，并无篆刻其他字汇，仅只端正地雕琢了一字。

卫。

卫王风淮，那个被圣上列为失踪人口的皇六子。

室内再度陷入诡异的沉默里，庞云心思错杂地回想起这枚印信的主人。

行事一板一眼，脾气硬得像颗臭石头，虽然能够明辨是非秉公而断，可太尊崇法典正义，于是显得有点不近人情，同时，脑筋也死得很夸张，见山永远是山，见水也还是那一池水。

根据他多年来的观察心得，圣上至今仍是不知自个怎会生出这个极度格守律法的皇子；霍鞑是直接把风淮当成另一个罗嗦派的卧桑避而远之；舒河和律滔则是都有着尽量不要招惹他，和做坏事不要让他捉到把柄的默契；朵湛八百年前就立下规矩，严禁他查案查到襄王府去扰人清闲；野焰只要一听他呼叨就开始头痛，巴不得赶快回西戎好杜绝噪音；而怀炽每每在他杀上门来说教时，就很不得关门送客；就连最是冷面的铁勒，每次回京通上他长篇大论时，也得强忍着想翻白眼的冲动。

烦躁不安的翁庆余，在无声紧绷至一个顶点时打破一室的寂静。

“他不是不知去向已有一年了？”这个失踪人口，不只他们在找他，就连圣上也派人四处在找他。

“是没错。现在东西南三内的人也都急着想找到卫王，人人都想藉这个机会好到圣上的眼前讨赏邀功。”对官中之事了老指掌的巽磊疲惫地梳着发，“要是他在这的消息走漏出去，我敢打赌，不出十日，三内一定会联手把这一带给翻过来。”

翁庆余两眼一转，目光落至正抚着下巴思考的庞云县上，“结论呢？”

“结论就是不能留着这玩意，得想办法在三内知道这消息前找到卫王并把它完壁归赵。”没想到卫王会自动送上门来，这一点可不在他们事先预定的计划中，看样子，计划似乎得提前执行了。要是三内的人一到，那他们的行踪也会曝光了，在大计未成之前，那些人可不能来搅局。

巽磊朝天翻翻白眼，“卫王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还？”那家伙真有那么好找就好了，为了赶在三内之找到那位王爷大人，他可是耗了两年的时间四处搜人，可换来的，就是一无所获。

“叔叔……”就在他们还没商讨出一个可行之计时，捅娄子的小毛头，他那稚气未脱的童音又怯怯地在室内响起。

“嗯？”庞云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他将一双手藏在背后扭扭捏捏的模样。

‘刚刚我好象弄错了。“他似乎没有提到他还有一项尚未展示的战利品。

“弄错什么？”

“这个。”葡萄将藏在身后沉甸甸的银袋再重重往桌上一搁，“姐姐叫我拿走的是这个东西，而刚才那个，只是顺便拿回来的。”

窒人的静默再度降临至三个男人的身上，而陷他们不义的小毛头，则是丝毫不把他们的黑脸当一回事，哼着跑腔走板的儿歌，蹦蹦跳跳地晃出大门，开心地把烂摊子全都留给身后的那些长辈去收拾。

好。。。…好天真无邪的背影，好没良心的笑容，好无忧无虑的小贼，好简单的不负责任！

许久过后，喉结上下滚动的巽磊战战兢兢地开口。

‘你们想，卫王在饿死街头前，会不会找上门来索回失物？“他已经开始在想象当风淮又饿又累地揪出窃贼时，他们可能将要面临的可怕后果。

脸上罩满半片黑云的庞云说得斩钉截铁，“为了他的面子和肚子，绝对会。”

翁庆余慌慌张张地追出门去，“儿子！快告诉我那个大叔人在哪里！”

一文钱……也没有。

虽说死有轻于鸿毛或是重于泰山，但……饿死？

太难看了。

枯站在大街街角的风难，迎着细细的风雪，两眼不停地在人潮中穿梭，试图在人群中找出那抹令人难忘的年幼身影，好将他给缉拿归案。

实在是百思不解，那个前一刻还对他甜甜傻笑，下一刻就摸走银袋的小毛贼，到底是在他身上施展了什么乾坤大法，竟能当着他和在他身旁警戒的宫悬雨，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们来个道地的入境下马威？

看在那个小毛贼也没多大岁数，以及他们出走在外不愿引人注意的份上，他本是想破例容忍这类偷窃罪行不予追究，但在得知富悬雨身上所有的财产早已全数告罄之时，他才赫然体会到事情的严重性。

点算了全身上下的行头过后，风淮发现，自小到大，他的经济状况从没像此刻如此枯据过，要是再不快点追回那些遭窃的银两，别说是想往下一个目的地出发了，他们就连下一餐都不知道能不能张罗出来。

“王爷，是我对不起你……”自责得无以复加的富悬雨哭丧着一张脸。

“怪不得你，我也太不小心了。”忙着找人的风淮摆摆手，没空去理会他的自责，决心先把那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小毛贼给揪出来。

富悬雨抚着饥肠辘辘的肚皮，“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这几个时辰以来，他们就只是顶着风雪站在这找人，不过他想，找不到的机率胜过找到的可能性。

“我还在想。”聆听着他又冷又饿的音调，风淮也不得不考虑起现实的民生问题。

他试探性地问：“依我看，不如……咱们就调头回京吧？”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退着了个回京的合理借口，他当然得咬住这个机会。

风淮忽地止住了搜寻的目光，一双剑眉也不自觉地锁紧，抵抗性地别过头去。

宫悬雨还打铁趁热地在他耳旁叨叨絮絮，“听说股王奉旨找你找得心力交瘁因此而告病了，圣上已经准备改由翼王来接替滕王的差……”“别提他们。”风淮闷郁地扫他一眼，明白地表示拒绝碰触到这个禁忌话题。

大街上热闹喧腾的声韵，似乎都在此刻消失了，在风淮的眼里，富悬雨清楚地看见了心伤未愈，看见了离人心上的愁绪，也看见了失望过后的全盘放弃。

原本还以为，对京兆只字不提的风淮，在离开京兆那么远、那么久之后，堆积在他心版上的那些伤痛，早就已随着时光的逝去而消失无踪，可没想到，风推从未有过一日的遗忘，他只是将那些不愿提起的，用力压在心坎下，再用旅程上的风霜雨雪来掩盖，好让他自己看不见，让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他暂时不去想。

这些日子来，他一心只想逃避，想逃离那座永无宁日的京兆，逃离那些令他又爱又恨的兄弟们，还有，他自己。

可是他能逃多远呢？无论走得再远，即使旅途上没有熟悉的故乡一草一木，没有一张张熟识的脸庞，甚至远离京兆来到了邻近北狄边界的边城，可是，他的心却始终都没有离开。

太过惦念过往的风淮离不开的，只消一眼，就连他这个外人也可以看得出，风淮没有同样也是远走他乡的卧桑那种可以放下一切的决心，在他有着太多的不舍和眷恋之后，他离不开的。

“别摆着一张脸了，先把掉的东西找回来要紧。”在富悬雨为他深锁了一双愁眉时，风淮扬手拍拍他的肩头。

“怎么找？要找出那个小毛贼，简直跟大海捞针一样。”富悬雨拍拍两颊勉强振作，“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且通往邻镇城乡的道路也四通八达，谁晓得那个小鬼现下是不是还待在这城内？”

风淮冷冷低哼，“真找不到就一家一户地搜，我就不信我翻不出他。”

那个不过数岁的小毛贼，在这天寒地冻的天候里，饿了累了总会回家吧？尤其他还穿得挺体面的，算来应当是个富家小公子，只要把城里的每户富裕人家走过一回，还愁找不到人？

“挨家挨户地搜？”富悬雨愈听愈觉得不可能，“若是亮出你的身份，我相信他们都会为你敞开大门，而这一带所有的地方官和官府也都会很乐意为你跑腿办事，可偏偏你坚持要隐姓埋名……”

风淮并没有听完富悬雨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只因当他在想起自己的身份时，下意识地探手至腰际，想看看是否有将印信收好以免身份会遭人认出，可腰际所传来一片空荡的感觉，当下马上令他本原就烦闷至顶点的心火，瞬间在他腹内集体爆炸。

“臭一小一子……”阴阴低吼一字字地自他的牙缝中进出。

“王爷？”官悬雨不解地看着他七奔生烟的模样。

怒气险些冲破脑门的风淮，气炸地低首看着腰际遭人截断的印信穗带。

“居然连我的印信也敢偷！”那个没三两重的小毛贼……竟敢撒野撤至他的头上来？简直就是公然挑衅权威藐视律法！

“息怒息怒。”宫悬雨讪讪地陪着笑，赶紧在他一发就很难收拾的脾气发作前先救火。

“马上把他给我找出来！”风淮用力扯过他，怒焰冲霄地在他耳际轰下震耳欲聋的响雷。

富悬而紧捂着受创的两耳，“知道了……”

“知道动作就快一点，咱们得快点拿回印信并且离开这一带。”风淮在他慢吞吞地迈开脚步时，忍不住催促地拉他一把。

宫悬雨霎时止住脚步，“又要走？”他们本是才刚刚抵达这座塞上城吗？都还没坐下来歇歇腿，这下又要马不停蹄地往下一站出发？

“不走迟早会有人发现我在这。‘港通的窃贼，会偷印信？八成又是个想要去通风报讯换取赏金的人搞的鬼。

“你这是何苦呢？”富悬雨忍不住要抚额长叹，“这一年来，你坚决不回京、不泄露身份，居无定所也不跟任何人打交道，每日每日就只是漫无目的地流浪，这样的日子，咱们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好歹他也是个皇子啊，他哪像寻常人一样禁得起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他若是有个不妥，谁要去向圣上交待？

他烦躁地应着，“等我想通了再说。”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宫悬雨小跑步地跟在他的后头问。

“未来。”

“那……想通了吗？”也都给他想了一年了，总该有些头绪了吧？

“不通。”若是想得通，他老早就回京兆了。

听了他的回答，宫悬雨这下更加肯定回家的日子是遥遥无期了。律滔曾说过，有着铁汉脾气的风淮，心结若不是由他自己想通，那么别人也休想说服他，因此这场流浪记，恐怕得持续到他脑中的任督二脉通了为止，才有可能划下句点。

“走吧，在咱们饿死前，先去把面子和里子都给讨回来。”风淮在他拖拖拉拉又再次缓下脚步时，不耐烦地腾出一手拎起他的衣领，拉他大步朝街上走去。

冰冷绵密的新雪款款迎面而来，一步步踩在落雪堆里的风淮，在浑身冷意和震天价响的肚鸣中，决心在逮到那名小贼后，一定得教教那名小毛贼一项重要的人生大道理，那就是……

偷东西，是要看对象的。

不讲道义的小贼，偷了就跑？要交给她东西咧？

顶着大风大雪在街上四处寻人的莫无愁，此时此刻的她，也很想知道那个收了她白花花的五两银子，偷完东西就一溜烟不见人影的小毛贼人在哪里。

仔细瞧着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人潮，看遍了一张张男女老少的面孔，可在她的寻找范围内，就是缺了那个蹦跳的小身影，以及两道高大挺拔的背影，这不禁令无愁的一双黛色扶柳眉，又习惯性地深蹩了起来。

跟丢了，费尽心力才追到这里，没想到她却跟丢了。

揉按着因赶路而酸软的手脚，倚在栏边的无愁，水眸直视着漫下细雪的街道，回想起数个时辰前，在飘落的风雪间，那个令她牵肠挂肚的男子，曾站在街角拂去袖上的落雪，那时她是靠他靠得那么近，可是，他却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虽然心头酸酸的，但仓惶而逃或是气馁放弃皆不是她会做的事，反正……她又没打算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只要让她把他们之间的旧帐清一清，并解决那桩悬宕已久的旧事，他再怎么不理会她都没关系，只是，她得先为自己制造个能够和他谈判的机会。

说起那位让她翻山越岭千里迢迢的王爷大人，他也实在是太难找了，别说想同他谈判了，就是想对他说上一句话恐怕都很困难，好不容易终于逮到了行踪不定的他，她知道，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她可能又要花上数月才可能有再见到他的好运道。

于是当下她立即采取了一个紧急留人的作法，好先让那位王爷大人暂时停下脚步，免得她又得在他的后头苦苦追赶，而她的作法就是……先留下他的家当再说。

蹲在街尾与一名小毛头讨价还价了老半天，以一记香吻和五两纹银成交后，那名身负重任的小毛头，很快地便如她所愿衔命而去，可她万万没料到，那个小毛头竟在东西得手后，黑吃黑的对她来个转身不见人影？太过份了，白白赚走了她的纯纯香吻还拿走目标的荷包，那小毛头简直就是财色兼收还兼不顾职业道德！

不过……要求一个挂着两串鼻水，还不时啃着手指头的小毛头具备职业道德，似乎也太勉强了些。

愈想愈哀怨的无愁幽幽叹了口长气，整张花似的小脸写满了极度挫败。在那三人一个接一个追丢了后，现在的她，也真不知接下来该怎办才好。

就在无愁仍在垂头丧气之时，十字大街的街口处忽地一阵人声骚动，转眼间，一群群拿着刀枪的县府捕快，步伐一致地匆忙自她身边鱼贯跑过。

“快快快！负责调度的总捕头，扬手忙着指挥手下进行搜捕要犯。

顿愣了一会的无愁，在眼前乱糟糟的景象中回过神来时，所做的第一件事，即是自动心虚。

糟糕，难道是有人发现她唆使他人偷东西了？

但当花容失色的她才想脚底摸油时，她又发现，那票捕快们并没人理会她，反而却动作一致地仰首朝某个方向望去，而且以他们所出动的人数和严阵以待的模样来看，似乎也不像是专程要来对付像她这种的小贼。

难道要抓的不是她？

在狂跳的心房缓缓稳定下来时，满心盛满好奇的无愁，立刻忘了先前她所心虚的是什么，反而挤进人群里，随着街上的乡亲父老们一同看起热闹来。

“发生什么事？”好不容易挤到人群最前头的无愁，伸手拉拉站在她身旁看得全神贯注的大婶的衣袖。

“县老爷正派人围捕逃狱多年的杀人要犯。”大婶抬手往眼前的民宅宅顶一指，“说起这个人犯，可是咱们塞上城最可怕的杀人大魔王。”

对这种百闻不如一见的江洋大盗已经好奇很久的无愁，当下立刻照着大婶的提点抬起臻首往那方向看去，而后，她的双眼僵硬地定格在那名男子身上。？她叹为观止地看着那名紧抱着屋角、似乎患有棋高症、正被官兵团困屋檐上的杀人要犯，在飘摇的风雪里，就这么瑟瑟地。无助地挂在民宅上头颤抖，半晌过后，她那菱似的红唇忍不住地微微抽搐。

好……好“可怕”的杀人魔王哪！就这么被困在高度还不到两人高的矮矮房顶上。

在这种偏远地带，她是不该指望能出产什么特殊人才的。

就在此时，领着三位长辈出来寻人，但也被同样吸引过来跟着看热闹的葡萄，正居高临下地坐在他老爹的肩头上，视野状况绝佳的他，轻而易举地便发现了站在前头看得津津有味的无愁。

“啊，是那个姐姐！”他用力揪紧亲爹耳朵，一手指向不远处的无愁。

疼得附牙裂嘴的翁庆余，不得不紧急停下脚步。

“你确定是她？”就是那个害他儿子沦为小贼的主使人？

“嗯”

“走，去把事情问清楚！”同行的空磊忙跟着庞云往前头挤去。

当他们三人前脚方走，已经在城里找人找了大半天的宫悬雨，在杂踏的人群里，忽地举高了双臂振奋地大喊。

“王爷！”

“别叫得那么大声……”也陷在人群中的风难，忙不迭地捂上他嚷嚷不休的大嘴。

“你看，那个小毛贼！”富悬雨拉开他的手，兴冲冲地指着在人群中高高在上极为显眼的葡萄。“好极了，看你还往哪跑。”风淮看了，立刻磨拳擦掌地推着他也强行钻进人群里。

站在最前头看戏的无愁，眼见围观的气氛愈来愈热络，身旁的人也愈挤愈上前，并不时踩痛她的小脚并遮去她的视野时，为求能够一览难得的官府逮人办案现况，她忍不住稍稍往前挪进几步。

然而这动作看在后头的人眼里，立刻引发了一连串特殊效应。

深怕无愁走掉而愈走愈快的巽磊、庞云，以及跟在后头发现他们突然脚步加快的富悬雨和风难，在那情急的当口，皆不约而同地址开嗓子朝前大叫。

“站住！”

下一刻，他们又纳闷地一块回过头来。

‘姨？“怎么那么多人都在喊站住？

“他他他……”回过头立刻认出追在后头的人是风淮后，巽龚磊心慌意乱地拍打着走在前面的庞云，并且不小心踩到他的脚。

“不要踩……”两脚被绊了一下，庞云失去平衡地跌向翁庆余的背后。

“别推，别再推了……‘肩上坐着儿子的翁庆余，重心不稳地倒向近在眼前的无愁。

“哇啊。”在一团阴影朝她盖下时，无愁连忙紧急伸出双手接住凭空掉下的葡萄。

说时迟那时快，坐在屋檐上看呆了眼前一长串连锁反应的杀人要犯，脚下不小心奇+shu$网收集整理一个踩空，瞬即应声跌下屋檐，直掉至底下民家用来盛装水肥的巨大木桶里……

久久，都没有浮起来。

现场霎时噤若寒蝉，人人笼罩在一片错愕的死寂中。

许久后，围观的百姓们如潮水般纷纷退出一个距离，只留下一子引发连锁效应的人们呆立在原地。

两手紧抱着葡萄的无愁，一双黛眉扬得老高，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只毫无动静的大木桶。

嗝了？这样就隔了？

这……这也太乌龙了！

“杀人啦！热闹看得不尽兴的人群里，忽然有人率先发出不满的高叫。

“凶手就是他们厂接下来数不尽的指证手指，立即有志一同地指向那几个间接造成命案的现行犯。

“啊？”他们几个愣愣地扬起同样错愕的音调。

总捕头趾高气昂地扬高了下巴，顺应民意地将大掌一挥，“来人，把那几个杀人犯统统带回去！”

＠＠＠“升堂。”

“贪一污一”“反了。”风淮一拳用力去向堂柱，囤积了满肚子却又无处发泄的怒火，刹那间化为熊熊烈焰直窜上脑门。

“王爷，等一下……”宫悬雨死命拉住脸色铁青的他。

他额上的青筋狂跳个不停，“眼里都头还有没有王法？”贪污？当着他的面喊贪污？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知县敢贪天朝的钱？

“忍着忍着。”富悬雨忙不迭地将想冲上堂兴师的他给拉回原位。

“你说什么？”他的脸庞上的暗影更加闪烁着阴黑的色泽，“忍着？”在这等候升堂的期间，他就听了一大堆关于这儿的小道消息，小小一个塞上城，竟出了贪污成性上下一心的县府、沉迷女色的失职县太爷、为逞威风总是不明究理的总捕头，单就这三样，叫他忍？

“你身上并无卫王印信，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出去，只怕就算你说破了嘴皮子，堂上也不会有人相信你的身份。”他忘了他是以人犯的身份出现在堂上的吗？失去印信的他，现在可是在别人的屋檐下！

“你不是还有一柄圣上御赐的墨阳、‘要证明身份还不容易？

“对喔。”后知后觉的富悬雨总算开窍，两眼直望着被人搜去的那柄御赐名剑。

习惯代睡过头的知县先前来升堂的县府师爷，在等待总是珊珊来迟的县老爷驾到的这个空档，边坐在堂案旁先代县老爷审阅着总捕头递交上来的状词，边撩高了眼眉脱向那票站在堂上脸色各异的人犯。

“这些人是打哪来的？”五男一女外加一个小孩，来到了公堂上却没一个遵礼下跪？敢情这些刁民是都不把县老爷放在眼里不成？

“师爷。”总捕头再将一堆子杂七杂八的物品，呈放在他面前的案上，“这些是在人犯身上搜出来的。”

厚得无法目测数目的一叠银票，一串还留着牙齿印的糖葫芦，寒光烁烁的两柄弯月刀，上好羽翎制成的孔明扇，上头带有圣上御印一眼即可认出的墨阳剑，还有一枚成色澄艳的金质印信。

“嗯‘…。’卫……”手拿着印信，半眯着两眼辨认印信上小字的师爷，沉吟的嗓调突地大大杨高了八度，“卫？”站在远处的风淮，在看见自己的失物近在堂上时，好整以暇地咧出一抹冷笑。

“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那个小毛贼来不及将赃物脱手销赃？这下他连找都不必去找了。

‘大胆，你们想做什么？’师爷在他们整齐地迈开脚步朝他走来时，不禁震怒地想将他们斥退。

‘“招领失物。”富悬雨懒懒瞥他一眼，效法其他的伙伴行径，当着他的面不客气地将自己的墨阳剑捞过来。

“这柄墨阳剑……”望着他手上的长剑，在官场上打滚多年的师爷倏地有些明白，“是你的？”

“看不出你还挺识货的。”富悬雨满意地咧出一口白牙，快乐地朝他眨眨眼，“那么我是谁，你应该也知道吧？”

冷汗开始在他的额际浮现，“御前二品官悬雨？”假如这个人出现在这里的话，与他行影不离的顶上头子不就也……糟了，那枚印信！

宫悬雨先是朝他手中的印信努了努下巴，再腾出一手指向站在远处正发火的老大，“还想保住饭碗的话，那就快点把东西交给我吧，我家主子的火气烧起来是很难看的。”“不知王爷大驾光临，卑职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眨眼间，顺着风头转舵的师爷已经不再堂案之上，反是战战兢兢地伏跪在堂前，将头用力磕向定身不动的风淮。

终于有机会得以一吐满肠满肚不畅快的风淮，在顶着黑鸦鸦的恶脸步向堂前时，不忘回头对那几个拿回了东西，就偷偷想落跑的贼人们出声警告。

“别想跑。”敢偷他的印信？

慢了好几拍，总算是自馨暖的温柔乡起床的塞上知县，正打着连天的呵欠出现在堂上打算就坐时，立即被一阵低吼给轰下还没沾到的椅面。

“下去。风淮的炮火头一个冲着他去。

“啊？”呵欠僵在脸上的知县，还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随即被富悬雨给踢下大位。

“悬雨。”面色阴寒的风淮，一坐上主位后随即朝旁弹弹两指，“立刻派人将他押送至京兆，叫刑部那些人给我彻查自他为官后他到底贪了多少，在严办他的失职之后，再给吏部捎个日讯。”

宫悬雨识趣地拉长了双耳，“口讯的内容？”

“告诉吏部那些老头子，别以为他们仗着有我父皇的僻荫，就可以纵容下属或是调教出这些贪官来。这回要是他们再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待我回京后，我会直接先抄了吏部，再去找我父皇一条条算清楚！”

“明白明白。”看他消沉也足足有一年了，难得又恢复这种生龙活虎的模样，偶尔让他发发火也不错。

“王爷。”没被赶下堂的师爷，在堂上的主权转换后，尽责地将方才的状纸改递交给他过目。

“方才的情况我全看见了。不过，这件乌龙案，本王不受理。”风淮推开那张状纸，一手抚着下颔，面带精光地瞅着底下表情甚为心虚的五人，“倒是你们几个……”

护子心切的翁庆余，一瞧到风淮的两眼朝这边杀过来时，忍不住赶紧先将葡萄圈进怀里，再伸手推推冀磊和庞云，要他们先去抵挡他的怒气。

风淮拉高了嗓门，“东西是谁偷的？”看来这几个人都与那个小毛贼有着某种关系，就不知他们是否也牵涉在其中。

“是……”打头阵硬着头皮上场的巽磊，还在琢磨该怎么开口才较妥当。

“是谁？”他一把抓起惊堂木朝桌面重重一击。

冷不防的，自被逮至官府后就一直不吭声的无愁，却在此时开了口。

“我。”无愁挺直了背脊，无畏无惧地直直迎向他质问的目光。

风淮眯细了眼仔细打量她，“你又是哪杀出来的程咬金？”先前他还当她只是无辜路过的路人甲乙呢，没想到她也插了一脚。

“我是主使人。”认罪又何妨？她就不信他能拿她怎么样。

“师爷。”风淮扬手征询他的意见，“你认为我该如何处置她？”以为她是女人他就不会办她？

‘被我朝例律，偷窃是亲印信者，理应斩去双手示惩。“乖乖待在一边旁听，但听着听着心底就拉起警报的庞云，连忙想帮不了解风淮脾气的无愁脱罪，以免造成无法弥补的大错。

“王爷，这件事其实是……”她疯了吗？这种罪怎可在他的面前承认？

风淮丝毫不予理会，“来人，刑具伺候。”

“你敢？”无愁的杏眸止不住地张大，在无比诧愕过后，汹涌的怒涛，一骨脑地涌上她的心头。

出乎意外的，浅浅的笑意跃上了风淮的唇角，在众人征忡之际，他缓缓伸出一手，执起搁放在几案上的行刑牌令，正欲往下掷出时，脸色莫名大变的宫悬雨却十万火急地伸手压住他那只执令的手掌。

“做什么？”风淮面色不善地回过头来。

“慢着慢着……”面色忽青忽白的宫悬雨，压低了嗓子直对他摇首，“千万不能对她用刑！惨了，刚才怎会老眼昏花得会没认出下面那个女人？

他的一双剑眉紧紧朝眉心靠拢，“为何不行？”这小子是见鬼了？脸色白得跟死人一个样。

“因为她是……她是……”宫悬雨张大了嘴，忽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把到口的话全都吞回腹里，反而朝他摆摆手，“你先等我一下。”

风淮掠着性子，一头雾水地看着形色慌张的宫悬雨，小跑步地匆匆跑下堂案，满脸愧色地站定在无愁面前。

“郡主。”富悬雨尴尬地弯低了颀长的身躯，恭恭敬敬地朝她低唤。

“你还知道我是郡主？”脸上早已覆上十层寒霜的无愁，冷冽的眸光随即朝他招呼了去。

他不好意思地以指刮别面颊，“嗯……”

“他想对我用刑？”新仇旧恨又暗暗在心中添上一桩的无愁，此刻恼怒的箭靶，全定在那个一点情面也不顾的男人身上。

“他本来就是那个臭脾气嘛。”宫暴雨忙着打圆场，“郡主，你怎么没待在京兆却跑到这地方来？”为什么这个将会令某人头痛的女人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停在风淮的身上，“我特地来找他把老帐清一清的。”

宫悬雨忙双手合十地向她拜托，“在你找他算清你们之间的陈年旧帐前，我可不可以先为他说句话？”

“快说。”

‘三爷他不是想违背圣意，也不是刻意要弃你不顾，更不是故意要逃离京兆，当然也不是想借机把那件事给赖掉，他是……“赶在她所有的怨气全部倾巢而出前，他急着想先一步地帮自己的主子脱点罪。

无愁淡淡提醒他时限，“你还剩半句。”

他不死心地继续洗脑，“王爷每日在刑部不知要审多少大案小案，还要拨出心思来监视和防止他的皇兄弟们进行内战，在这种情形下，你当然不能指望他的记性能有什么长进是不是？”

“说、重、点。”听了一长串的废话却始终没听到要项，佳人早已耐心尽失。

“重点就是……”宫悬雨深吸了一口气，一骨脑地将实情全部吐出，并附上深深的一鞠躬，“这些年来，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王爷他老早就已经忙过头了，因此能记得的事情也真的不多，所以等会不管他会有什么奇怪的反应，还得请你多多包涵。”

风淮绷着一张俊脸，“你们俩说够了没有？”他在搞什么鬼？对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鞠躬哈腰？

“王爷，拜托你等一下说话千万别说得太老实。”赶场赶回堂上的宫悬雨也不忘向他交待，免得方才的心血将会全部泡汤。

风淮定睛看着他恳求的脸庞，而后转了转眼眸，一反前态地先暂时缓下方才的用刑，倒是对这个女人有些感兴趣。

眼前这张沾上了风霜沙尘的小脸，在光线不甚良好的大堂上，看来不是很清楚，但隐约地可看出她似乎有张出奇匀净的脸庞，且在色泽似若新雪的面容上，衬上了一对晶灿炯亮的水眸，远望过去，的确是与一般百姓略有不同。

虽然她未施任何脂粉。身上的衣着也朴素得与一般百姓无异，可是浑然天成的典雅气韵却是难以掩藏的，令他总忍不住会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贵族闺秀的画面。

“你教唆那个小毛贼盗我印信的理由是什么？”能让宫悬雨毕恭毕敬的，想必这女人来历应该不简单，但既是如此，她又为何要盗他的印信？

无愁回答得很简单利落，“为了搜寻逃夫。”

“你的夫君是谁？”用这种方法找逃夫？他满腹的好奇心这下全被她挑起来了。

她缓缓订正，“我和他还没成亲，是未婚夫。”若是成亲了，她还需要演出这场万里寻亲记吗？

“找末婚夫找到我的身上来？”风淮扬高了眉峰，“你是谁？”他还从不曾听说他有助于女子寻夫的功用。

“踏雪郡主莫无愁。”

他皱皱眉心，“没听过。”

在他的话语方落之时，无愁无法遏止地全身泛起一阵颤抖，修地将两只粉拳握得死紧。

她紧咬着贝齿，“同时也是被你抛弃了很久的未婚妻……”没听过？他说他没、听、过？亏他还有脸这么说！

“谁的未婚妻？”以为自己听错的风准，两掌压向桌面，将身子往前挪了挪想听清楚些。

“你的。”无愁幽怨至极的水眸直望进他的眼底。

他不屑地耸耸肩，“可笑，本王何时曾有过未婚妻？”当着他的面撒这种谎未免也太不高明了，她是寻夫寻疯了吗？

“很久以前……”可是一旁的宫悬雨却低垂着头，怯怯懦慌地替那名记忆力差劲的问供者提供解答。

风淮顿愣了半晌，接着动作快速地探出一记龙爪，火大地将那名拆掉他台阶的宫悬雨给扯过来。

他阴眸半眯，音调拖得又低又长，“我父皇替我订的？”他有未婚妻？为什么这个负责他生活上琐碎小事的小子从没提醒过他？

“不是……”宫悬雨畏畏缩缩地闪避着那双像要吃人的狠目。

‘那是谁擅作主张的？“那到底是哪个越俎代庖的多事者代他订下这门婚事？

居然在这个女人找上他时才让他知道有这回事？

宫悬雨沉重地叹了口气，“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普天之下，哪有人能够强边这个固执派的王爷做他不愿做的事？

望着他无奈又无辜的眼眸，风淮怔怔地松开手，脑际一片混饨地转首看向那名自称是他未婚妻、事实上也是他未婚妻的女子。

不是这样的吧？

在不知不觉中，他多了一个……未过门的妻？

将他不可置信的表情尽收眼底的无愁，愉悦地在唇畔漾出瑰艳的灿笑，但那笑意，却飒冷得让整座大堂的气温急速下降直直坠至最低点。

无愁控诉的目光，定定地摆在他身上，“你竟然忘了圣上赐婚这件事。”

‘悬雨，你最好是立刻解释清楚“接收到她眼底满坑满谷的怨恨后，风淮动作极为缓慢地将冷眸往旁一扫，被蒙在鼓里的怒意怎么也掩不住。

宫悬雨纳纳地举起两手，“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你的，只是，你总没给我机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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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真的忘了。

一个头两个大的风淮，隔着花桌端坐在无愁的面前，向来总是奉行顶天立地的挺拔身影，此刻正困窘地微微向前弯曲，而在他方正刚毅的脸庞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不知所措的不自在。

“忘了成亲？”无愁一手撑着小巧的下颔，另一手五指不停敲打着桌面，小脸上漾着甜蜜蜜的笑意问。

“嗯。”保持眼观耳鼻观心标准姿势的风淮，现下脑子里乱哄哄的，理亏地压低了脑袋，不敢去看她那张笑里藏刀的小脸。

“再忘了圣上有赐过婚？”菱似的红唇再漾出甚是优美惑人的璨笑。

“嗯。”她的语气愈是亲切柔媚，他就越发觉得天气愈是冷飓飓。

“然后顺便忘了有我这未婚妻？”她笑意的甜度已经可以招来一窝蜂蜂蝶蝶了。

“嗯……”他开始怀疑他的头皮会不会被对面那道凌厉的视线给瞪穿。

无愁募地甜笑一收，美目一瞠，暗藏的刀枪剑律全都刮向对面那个不敢面对她的男人。

“身为刑部的龙头，你的齿舌不是很伶俐吗？方才在堂上你不是很威风八面吗？怎么一下了堂后你的舌头就打结了？”公堂之上的老大呢？那个既公正又廉明，还想对她用刑的大牌王爷呢？

风淮低声在嘴边咕哝，“以前我又没遇过找上门来讨债的债主……”真冤，既没走过夜路，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这种报应来得实在是好没道理。

‘你说什么？“压得低低的纤嗓迅雷不及掩耳地朝他杀过去。

估算了她语气里的气焰逐渐攀升后，风淮叹口气，只好无奈地再度以无言来表示忏悔。

下了公堂后，此时位于富商巨贾翁庆余的大宅内，正在上演另一出活生生的公堂对簿现形录，只是主审官和受审者的身份则有了微妙的不同，而先前在一旁等着受审着大小人犯，则成了蹲在门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地主。

负责出借地盘，好让他们两人去私底下协商，免得他们的私事在公堂之上闹大而难堪的翁庆余，提心吊胆地与其他同犯无声地窝在厅门旁，不时地观察着厅里的那两人哪一方的气势孰弱孰强，并在心底默默地祈祷，希望这名唆使他儿子当偷儿的官家大小姐，她的气势最好是能够继续保持下去并且压过那条强龙，以期让风淮在忏悔之余，没空去想先前的那桩盗印的事最后最好是再来个不了了之。

照目前风淮破天荒一路挨打的局势来看，他想，美梦成真的机率应当很大才是。

待在里头陪着风淮一同受罪的宫悬雨，在他们两人的谈判已经演变成某种可怕的沉默时，为了那名因他失职而受累的主子，他只好咬牙下水奉陪。

“那个……”他试着奉上酒媚的笑脸，“郡主，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喝碗茶解解渴吧？”

无愁淡淡瞥了身为同伙的他一眼，调过臻首再将重心放在风淮身上。

“盗印信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撇开旧恨不谈，为了那个刚才还在外头惨遭亲爹修理而哭得日月无光的小毛贼，同时也为了她自己的名声，这件火烧眉毛的大事可得先说清楚才行。

“王爷，家丑不可外扔。”宫悬雨赶在他开口前先呈上良谏。

无愁可不满了，“你说我是他的家丑？”听听，那是什么话？

风淮也不同意地斜睨着他，“我又没和她成过亲。”就算她要当家丑，那也太早了。

“但你总得和她成亲啊，圣上的圣意又不能忘了就算是不是？”巴不得天下太平的官悬雨，不死心地鼓起三寸不烂之舌，“我看，咱们不如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就当是误会一场如何？”真要用刑的话，看他往后要怎么去向圣上解释他的新娘少了一双手？

他有百般的不同意，“误会”‘她偷印信这件事可是罪证确凿，放着她不办，这岂不是破了他的规矩和失了他的威信？

宫悬雨冷冷在他耳边加上一句。

“别忘了你理亏在先，这是你欠她的。”说来说去，还不全是他的记性惹的祸？

又是他的错？可他甚至不记得他到底是错在哪里！

风淮挫败地梳着额际的发。即使宫悬雨都已经向他解释过，这位唤作莫无愁的姑娘，一没谎报二没冒充，确确实实是他假不了的未婚妻，也确有圣上踢婚这回事，可他空旷的脑海里，就是忆不起有她这一号人物。

不知不觉地迎上她带着怨嗔的水眸后，他发现自公堂上就开始犯疼的两际，又不受控制地隐隐作疼了起来。无论是有名未过门的妻子，还是接受控诉的眼眸对待，这可都是他生平头一遭的经验，而这等棘手的问题，又不似公事般，可随随便便做个决断打发了事，但若是要还她一个公道，他又不知该怎么对件没有记忆的过往负责。

唯分之计，还是识实务先顺了她的心意算了，谁教他“听说”很理亏？

“下不为例。”他不甘地对宫悬雨低吐。

“幸好幸好。。”厅外随即传来一片抚掌庆贺声。

“我们之间的事呢？你又打算怎么解决？”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后，无愁并没有忘了她专程来找他的目的。

风淮觉得脑壳又再度传来阵阵刺痛。

望着他左右为难的神情，原本还尚有一丝期待的无愁，心头顿时凉了一截。

“继续把它忘了？”她压下腹内所有的风涛平静地询问，雅致的秀容上不带一丝表情。

风淮搔搔发，“我正在考虑。”真能这样就好了。

原本搁在桌上用来款客的茶碗，下一刻立即飞跃过桌面直抵他的面门，没料到她会这么做的风淮，情急地闪过那只会砸上他鼻梁的凶器，并在茶碗落地传来清脆的响声时。瞪大了眼。

“你动粗？”看她外表挺秀气柔弱的，没想到说翻脸就翻脸？难道就不能先理喻一下吗？

无愁恨恨地眯细了美眸。动粗？她岂止想动粗？她还想把他给捆了，亲自伺候他天年十大酷刑！

“怎么愈瞄愈准？”当接二连三飞来的茶碗都险些命中他时，风淮忙站起身来闪避飞来物。

满怀不甘忿恨的无愁在扔光了桌上的物品后，索性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双白细的小手也摸上翁庆余珍藏的古董花瓶。

“够了……”风淮赶在她再度行凶前，将一双大掌紧紧范握住她的柔荑，“我说够了！”

‘冷静冷静。“宫悬雨心惊胆跳地看着那只碎在他们两人脚边，同时也令翁庆余心头淌血的价值连城古花瓶。

“不想娶我为什么你要答应这件婚事？”无愁激切地喊，用力想将被牢牢捉住的小手扯回来。

“危险危险……”当她的莲足差点踩至那片尖锐碎片时，宫暴雨吓白了一张脸。

风淮试着在混乱中捉好不让她妄动，“我说过我根本就不记得这件事！”就算要他认罪，最起码也该先让他想起那件事的前因后果呀。

“小心小心…。。”换成风淮就快踏上残瓶之时，宫雨觉得他的心脏好象就快不跳了。

‘啪！“室内所有的纷乱忽地止于清清亮亮的巴掌声中。

耳际心跳声轰隆隆的风难，怔怔地捂着遭袭的面颊。

“啊。”宫悬雨错愕地抬起头来，赫然发现在无愁的杏眸里，凝聚了盈睫的水亮泪花。

“你、你……我……”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泪水过于震惊，风淮的发育顿时变得结结巴巴。

“把我六年的青春还给我！”无愁幽咽地朝他喊出心底最深处的伤痛，在掩不住的泪珠颗颗坠地时，转身奔离这个令她难堪又心碎的男人。

恍如立定生根般，风淮抚着兀自麻烫的脸颊，看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厅门外的黑暗里。

“六年？”他不解地望向没把内情全部道出的富悬雨，“这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又蹦出个什么六年？

宫悬雨以指拧紧眉心，“你闯大祸了。”

六年，被人整整遗忘了六年。

无愁失魂落魄地凝视着火盆里跳跃曼舞的火花，方沐浴过的她，披散了丰厚的青丝，坐在火盆前将还沾着水珠的长发烘干，寂静的客房里，木柴燃烧所发出的嘛啪声响，是雪夜里唯一仍未睡去的音韵。

风淮错愕的脸庞，地再地在她心版上徘徊，扬高的剑眉、难以置信而瞠大了的明澈黑眸，像个会烙痛人的心版印子，在她的心底深深扎根后，再缓缓地释放出被他勾引出的疼痛。

六年来，为了今日的重逢，她曾在事前做过无数次的心底排演，辗转思忖着在见到他时，她该怎么启口才好。她也想象过他在见着她时将会有何反应，在她的种种想象中，她曾以为，他可能会有惊喜万分、歉疚满怀，或是恍然忆起等等的神情，可是，他没有，以上的反应他都没有，有的，只是仿佛她从不曾存在过的意外。

她并不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意外，也不是在他入生旅途中未曾留下过姓名的过客，她是他曾亲自颔首应允婚事的女子，更是因他的善忘而苦苦等候了六年的人。

但这些他都不曾知晓，或许在他的心坎里，她根本就不曾留下过一丝痕迹。

在盆内的火苗渐形黯然樵怀之际，无愁随手再扔落些许薪柴，定看着重新耀眼的灿烂火光，映照在乌黑柔软的发丝上，闪烁出流金似的光彩，照亮了往昔的回忆。

她还记得，初识他的那年冬季，漫天的雪花执意掩覆了大地，他的那张脸庞，是在佛前的烛光下遇见的。

那个冬日，雪花所带来的寒意格外冷冽，离府上庙进香的她，当她在佛前抖瑟着双手，几乎握不牢手中的香枝时，在她身旁有双讶然的眼眸，直瞅着她因畏寒而未梳上的长发。

他是为了他的皇兄弟们来上香的，但他的双眼却不受控制地离开了座前的佛，一再在她的发上流连不去，她记得，他的嘴角曾扬起一个迷人的弧度，看着她的眼眸带着迷漾的感意，笑意浅浅地说她比座上佛还易迷惑苍生。

或许他只是无心的一句赞美，可他不晓得，情窦初开的她，当时是多么地为他而心动，为他翩翩的风采，和那张正直刚毅的面孔所流露出来的馨宁温柔，为他的笑，她无法阻止自己驿动的芳心。

那日之后，她无法阻止自己惦念不忘的思念，更无法阻止他的身影在心中盘根扎踞，茶不思饭不想的，一日日地为他消受为他相思，爱女心切的阿爹不忍她如此，逐有有意成全她。

在一次皇族贵亲皆出席的冬宴上，遭律滔强行自刑部架来参宴的风难，才一出现在宴上，阿爹便当下咬住了这个机会，托律滔趁此良机提起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的意愿。

律滔乐得当媒人，找了舒河一搭一唱地在风淮的耳边不停游说，不过多久，为了公事而疲惫不已的风淮，就被他们两人给灌下了一盅又一盅的劝婚酒，随后当阿爹在律滔的示意下亲自向他提出此事时，那个表面上看来无丝毫醉意，仍是一脸清醒的风淮，当下并没有反对，并含糊地点了点头。

在那景况下，任何人都会以为他的举动即是代表着应允。打铁还需趁热，阿爹隔日就在朝上向圣上奏禀此事，圣上也乐见其成地当下同意了这件婚事，赐婚的圣谕甚至是立即拨下，可那一日，他却因宿醉和染了风寒而告病未上朝听旨……

等待出阁的日子一日过一日，却迟迟不见风淮上门来商讨婚期，逐渐的，她等待的心情从满心欣喜变成了惶然不解，周遭等着喝喜酒的亲朋好友，也由欢喜攀上皇亲的热络，演变成讥笑她的自作多情，就连圣上也对此事颇有微词。

难堪的流言蜚语使得她开始不敢出门、不敢见人，甚至连爹娘回避着不知该如何面对，温柔的想恋也在空虚的等待中渐渐变了质，打从许婚给他后，她这辈子日子从没过得如此躲躲藏藏、如此幽怨，但在落泪之余，她还是希望他会伸出双臂，将她拉离这无边无际的等待愁海。

可是他竟在她耗费了五年的等待岁月后跑了，不声不响地离京远走，只言片语都没有，所留给她的，就只有一腔解不开的伤怨和愁绪。真是枉费了她爹还特意将她取名为无愁，以期她在未来的人生里无忧也无愁，无愁？在遇见了那个男人后，她有一箩筐说不出的愁！

为了给自己一个交待，也为了因她而忧心不已的爹娘，她不再等了，效法他的作法偷偷离家，而后开始了大江南北四处寻他的寻人生涯，结果找上他后，他居然就只有一句忘了，忘了？他忘得了她可忘不掉。

他怎能明白一个女子的等待？在焦心的煎熬和难堪的泪水中，她也不过只是个脆弱的血肉之躯。

颗颗晶莹的珠泪掉进火盆里，随即在炭火里蒸发消蚀，一如她的心。

一场温柔的错误，令她用六年的青春来等候他的音息，到头来，她所等待的人，却从不记得她的存在。

“别哭了。”风淮的声音自房门边缓缓传来。

“走开。”无愁没有回首，声音里充满了硬咽。

他走进房内轻轻带上房门，“我来道歉的”“不听，我不。…。。”她才想开口抗拒，可是凝结在她喉中的酸楚却让她欲语泪光流。

看着她落泪的模样，风淮又再次挫败地宣布投降。

一下子凶悍无比，一下子又泪眼汪汪，唉，他对这种女人最没辄了……不，应该说，他是对所有女人的眼泪都很没辄。

“擦一擦。”一条干净的帕子递至她的面前。

无愁负气地刮过臻首，拒绝他此时所提供的温情。

‘别哭了。“风淮叹息连天地转正她的小脸，拎着帕子为她拭去泪珠，”我为我的记性向你道歉。“她凄眯着眼，”你能把我失去的光阴还给我吗？“

“我还在想。”他拭泪的动作顿了顿，“不过，你总该给我时间去思考吧？

再怎么说，我也是今日才知有你这名未婚妻。“恐怕她永远也无法体会他今日所遭受的震撼程度。

“你还是很意外？”

他有着一副直肠子，“是受惊。”意外？哪有这么轻描淡写？她也说得太客气了。

她霍然站起，“那可真是失礼了。”

“等等……”风淮拉回她，困难地解释，“我老实说好了，我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公事忙不完的他本原就抱定独身一生了，加上他又有八个皇兄皇弟，要说未来皇族的香火也不差他这一门，因此他从没有机会去想象过婚姻这件事。她吸吸俏鼻，“你本来打算赖掉就算了是不是？”

他半开着玩笑，“谁教你一副悍妇的模样？”他可没见过女人动粗。

豆大的泪珠瞬间在无愁的眼眶中汇聚，无处诉的委屈，化为玉泪淌下她的面颊，她低下臻首拉起他的衣襟，把小脸埋进布料里，将所有的心酸全都化为泪水倾倒给他。

“别、别……”风淮手忙脚乱地失了方寸，不知该怎么收拾这些眼泪。

无愁的一双柔荑紧紧纠扯住他，整颗心都沉浸在泪海里不可自拔。

他哪知道，这一年来，为了寻他，她吃尽了苦头过着日夜流离的生涯，一人独自在外，既怕全然陌生的环境，又怕隔着肚皮的人心，好几次，险险地遭抢遇劫，每次暗夜无声哭泣，她都咬着牙苦撑过来，一心只想要找到他，可他……他……

软至温香满怀的风淮，浑身僵硬无法动弹，阵阵不自由主地绯红，热辣辣地掩上他的脸庞。

软绵绵的……就像朵软嫩的云朵似的，又像是全身上下都找不出一根骨头，仿佛多用点力道怀中的人儿就会碎掉，他不禁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不动的姿势，但温热芳甜的馨香味，正淡淡地自她身上沁出。。很香，说不出那是什么香味，似胭脂也似蜜糖，并非缠绵粘腻却是清冽索稍，是种他未嗅过的芳香，袭人的香气逐渐将他包拢，像张温柔的网，他稍稍挪出两人的距离，静静凝视她沾在眼睫上的泪。

晶澈的泪珠在光影中缓缓落下，停留在他的衣襟上不久，悄悄地渗进其中而后染上一层深色，他的心绪不禁悄悄被那滴落的泪珠抽离。

他有些痴迷。

不知道……那泪珠摸起来是否就如珍珠般的光滑？她是水做的吗？这么哭，不伤身吗？

只是，现在他该怎么做才好？该安慰她吗？而又该怎么安慰才对？他的手，到底该摆在哪才好？

就在风淮仍在拿捏着两手该摆往何处时，伏在他胸前哭泣的无愁，泪水因他迟迟未有反应的态度就快干涸。

她都哭成这样了，他不但没出个声，或是连拍拍她的肩头安慰她一下的动作都没有，自始至终就只是硬梆梆地僵挺着胸膛，跟个刚躺进棺木的死尸一样无动于衷，没血没泪得完全不近人情。

不满的心绪渐渐混进了她黯然的心房里，她努力地止住泪水，偷偷掀开眼帘瞧着近在她眼前的这片胸膛。

里头到底装了什么？石头心吗？不然怎会跟他的主人一样既冰冷又僵硬？

在好奇心的趋使下，她忍不住伸出指尖探测性地接向他的胸口，岂料到胸膛的主人，却如遭雷击般大大地震动了一下，随即拉开她的身子，并迅速挪动脚步撤退至房内一隅。

失去了可倚靠的胸膛，反应不过来的无愁，频眨着眼睫，地看着他的动作。

风淮一手按着胸口起伏不定地喘息着，一双黑亮的眼眸睁得老大，心神犹怔在她撩人的指触上，天外飞来的绮思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不去。

她的眼眸，一再地挑扰着他胸坎里那份倏然而生的心疼……

但从他的表情上看来，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热泪已凉，熟悉的烈焰在无愁秋水似的杏瞳中缓慢地燃起。

那是什么反应？瞧他避如蛇蝎和脸上写满嫌弃的模样，她真有让人这么避之唯恐不及吗？他怕什么？就算她再没有人娶，她又不是非得死赖着他不可！

“你在做什么？”风淮不解地看她拭净了脸上的泪渍后，快步地走至床边打包起行李。

“感谢王爷殿下拨冗接见，告辞。”收拾好简便的行李后，无愁在路过他时淡淡地扔下一句。

他扬掌阻去她的去路，“你要去哪？”她一个姑娘家，想在大风大雪的夜里出门？

“京兆，皇城，翠微宫。”拖了六年，拜他之赐，今日她总算是决心去面对现实。

“你想见我父皇？”无缘无故的，找他父是？她想做什么？

无愁沉静地告诉他，‘我准备去告诉圣上，我要抗旨。“她的首件要事，即是去请圣上撤回那道赐婚的圣旨。

他的浓眉立刻拧紧，“抗旨？”她在说笑吗？君无戏言，父皇怎可能在她抗旨后放过她？他父皇可是一点也不介意多抄几个王公的家，或是多砍几个贵族的人头。

“你听着。”她清清楚楚地望进他的眼底，“无论你愿不愿娶，也不管你到底是记不记得，告诉你，姑娘我不愿意嫁给你。”现在就算是他想娶她也不愿嫁了，她没有必要去勉强一个从未把她放在心上的人娶她为妻。

“我又没说我不愿娶你！”风淮在她绕过他开启门扉想往外走时，边说边将她拖回房内。

‘“你是没说。”她拨开他想挽留的掌心，“但，我不愿嫁。”

“等等……”他七手八脚地留住她不肯停留的脚步，但在以身形和力气战胜她的纠缠中，她的玉掌却又拍上他的面颊。

风淮所有的动作全都停止在她的这个举动上。

“这是你欠我的。”无愁朝他微微一笑，“同时，这也是我的拒绝。”

“六年啊……”巽磊喷喷有声地长叹。

“六年来不闻不间还彻底忘记她的存在。”一手摇着羽扇的庞云，笑咪咪地帮他补述。

“罪过罪过……”翁庆余两手合十地哺哺低念。风淮的眉心隐隐抽动，“除了风凉话之奇+shu$网收集整理外，你们就没别的可说了吗？”要不是因为风雪太大得暂时在这落脚，他早就把这三个忙着看戏的地主给拖到公堂上整治一番。

“没有。”他们三个兴灾乐祸的口径很一致。

怀着满腹内疚的心惰，苦苦思索了一夜后，风淮还是没忆起什么过往，反倒是两际，倒有愈来愈痛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直至看不下去的宫悬雨终于全盘托出往事，在这日早晨，风淮总算是明白了何谓酒后误事。

一席醉言，竟会惹出这等波澜，他实在是很想叫律滔和舒河也来陪他忏悔一番，但这种后续性的归属责任，无论他怎么算，也还是得算至他的头顶上，虽然他总觉得有点不公平，但看在无愁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上，即使再怎么不平，他也因那份难以弥补的内疚感而必须扛下来。

“王爷。”觉得自己也要负责任的官悬雨，试着说出眼下比较可行之计，“依我之见，我认为你还是去向郡主赔个不是比较恰当。”

“我试过了。”风淮一手撑着面颊，觉得掌心底下的面皮还是麻麻的。

“结果呢？”昨夜他上楼去找她谈后，不过多久就回来了，也不知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他挪开覆颊的掌心，“她把我轰出来，还顺道附上这个。”虽然左右两边的感觉是均衡了点，但还是……好痛。

“呃……”宫悬雨也无计可施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烦恼的。”比较有善心的翁庆余，善心大发地提供已见，“女人嘛，都是需要哄的，去哄哄她不就成了？”根据他的经验，先是奉上甜言蜜语再加上金银珠宝，有哪个女人收服不了？

庞云凉凉泼上一盆冷水，“前提是她要能够忘了这六年来她所受的委屈。”

“难喽，女人在这方面的记性最是灵光了。”有过切身之痛的巽磊，对风淮的远景感到十分不乐观。

风淮站起身来，“我再去试试。”与其坐在这听这些半温半凉，也不知收不收得到成效的话，还不如由他再去碰一次钉子。

方起身转首，不旋脚即迎上一张小脸，那近在咫尺秀丽雅致的雪容，霎时令他的心漏跳了一拍，昨夜的记忆，也翻江倒海地灌入他的心田。

“你……”他抚按着胸口，深深紧屏着气息，“你怎么在这？”她是什么时候站在后头的？

“我有话对你说。”自昨夜把他踢出门外后，无愁的心情平静多了。

风淮难以移动他的眼眸。头一回，在日光下将她看得这么仔细后，他喷吐在空气中化为白雾的气息，有些急促。

昨夜微弱的火光下，他记得她有头很美的青丝，长而卷翘的眼睫，和令人痴迷的香气，可没想到细声哭泣的她，这张面容，竟是如此袅娜，款款犹如云出柚，烟青的黛眉和点了胭脂的红唇如衬在一幅画上似的，即便是不语不笑，那姿容，犹胜冷冬中的艳梅一筹。

心头百般辗转，并不是全无诱惑的，在正直刚毅的表面下，他也有颗血肉造的凡心。

无愁伸手轻触他的脸颊，“你怎么了？”怎么他的表情又像是再度接受一回意外……不，应该是受惊。

又是这种指触，像是心头纷落的雪花。

“别过来。”风淮不自在地别开脸，下意识地退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

无愁轻蹩着秀眉走向他，“为什么我不能过去？”

“别靠这么近。”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他又浑身僵硬地挪动脚步，丝毫不掩藏他的撤退之意。

无愁却意外地发现了端倪，随着他的脚步好奇地走至他面前。

‘你……在脸红？“这好象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

再度感觉那种浅淡的香气又自她身上传来时，风淮的俊脸立刻布满难以掩饰的红潮，尴尬地把视线调离她以及众人探询的眸光。

她的杏眸怔怔锁住他的脸庞，“你真的在脸红？”在今日之前，她从不知道这个朝中人人不乐见的卫王，也有这么不为人知可爱的一面。

在她的香香甜甜的气息吹拂在他的顿上时，风淮口干舌躁地咽了咽唾沫，喉结上下不停滚动着，可是她不饶人的线视依然环伺着他，令他在脑海里闪过一幕幕她在火光下披散着撩人青丝的模样。

无愁也鲜红了俏颜，“你……你干嘛对着我脸红啊？”奇怪的男人，莫名奇妙害臊个什么劲？害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想脸红。

‘我哪知道？“臊红脸的他也不解自己怎会有这种反应，满心想找个地洞挖，”

这又不是说克制就能克制的。“她要是再靠过来，他可不敢保证他是否会朝那一帘青丝伸出手指将它缠绕其上。

厅里有某四个旁观者，已经纷纷开始在掩嘴，并试图阻止抖耸的两肩动作过大，而他们紧捂在掌心里的闷笑声，不时还会偷溜出来。

望着他无措的脸庞，无愁玩心四起地伸指偷摸他一下，想看他还有什么特殊反应。

风淮的响应是紧紧贴靠在壁上，瞪大了瞳仁动也不动。

真好玩。她再用手指戳戳他，就见他东躲西闪地想避开她的指尖。

“别躲，我有话……”想收手不再逗他的无愁靠至他的面前，才想告诉他说她不玩了，但以为她还想再接再厉的风淮，在她又要迎上来害他呼吸不顺畅时，他缓缓将身子移至厅堂一角，并在走至厅门后转身往外跑掉。

她惜愕地瞪着他的背影半晌，回过神来后也撩起裙摆跟着追出去。

“一百两。”翁庆余在他们两人双双离开后，拿出一张银票在庞云的面前摇晃，“我赌他跑不掉。”

庞云含笑地摇首，“不赌。”结果太显而易见了，败的人，一定是风淮。

绵密的雪花不断飘落，风淮才离开大宅没多远，便很犹豫该不该停下脚步，回头去搭救那个紧追不放的女人。

跟在他后头的无愁，说来也是个娇养而成的红颜，并不像他这个长年在外头东奔西跑的人，眼看她跑一小段雪路，便一再在湿滑的路上险险打跌，让他不禁为她捏了好几把冷汗。

不知不觉中，他的两脚已由跑步变成步行，再由慢步变成停顿，等在原地看着辛苦想走来的她。

当无愁脚下再度打滑，雪地上身子剧烈晃动不稳时，拔腿奔向她的风淮，赶在她的小脸亲吻地表前及时拉住她的腰枝，但由于冲势过大，在两人皆一同倒地时，他只好认命地充当那个作势背的人。

天旋地转过后，雪花纷纷扑面而来，风淮呈大字状地躺在雪堆里，任无愁伏卧在他的身上，又用柔嫩绵软的娇躯重新占领他所有动荡不安的知觉，令他蠢蠢欲动却又莫可奈何。

“你……”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抱紧他的腰际，“为什么你…。。要跑？”她连话都还没说，他就想跑？

在她玲珑的曲线紧贴在他身上与他相契后，他已经不想挣扎了。

“因为你追我呀。”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躲了，那时是呼吸困难，现在的情况是更加喘不过气。

“喘死人了……”她将小脸埋进他的怀里，放弃将他拖回大宅的念头，无力地趴在他的身上喘息。

轰轰的心音紧贴在她的贝耳上，一声声鼓动的音律，跳动得与她的很相似，脸颊上传来他阵阵温暖的体温，像个热点，迅速窜至她的全身，暖和了她冷冰的身子。

她从不曾与他如此贴近，现在的她，就近在他的心房之外，若是敲敲他的心门，不知是否可在里头找着她之前想得到的东西？

感觉他的掌心犹疑地落在她的香肩上，不确定地试探着可停放的位置，仿佛是小心翼翼，又像是有所顾忌。

“我不会咬人的。”无愁闷闷的嗓音自他胸坎前传来。

得到她的许可后，风难深吸口气扶她坐正，自个地站稳之后再把乏力的她背至身后，打算在路过的行人前来围观之前先把她带回去，他们这等模样让翁庆余的街坊邻居见着实是不妥，因此，他只好舍弃原路改走他道。

无愁软软垂靠在他宽阔的背上，闭着美眸感觉他徐缓的步伐，踩在雪地上无声又平稳，他身上传来的热意也让人觉得安心。

这些年来，她对他的想象有很多，无论是他的喜怒还是哀乐，还是他不轻易表现在庙堂里的面貌，这些，都是地盼望知道的，可出现在他眼底的为难和无奈，却是她从未想过的。现在想来，在明知他已遗忘往事后，她还一径地强行将责任加诸在他的身上，好故意想使他内疚，她似乎……

“我恨你。”都是他害的，他害她也讨厌起自己。

“我知道。”风淮淡淡轻应，试着去忽略身后软嫩娇躯对他带来的影响。

“我真的很恨你。”她环往他颈项的玉臂收得更紧，带着微微的颤抖。

“知道了……”他徐声长叹，甩甩有些晕眩的脑际，开始计算他的罪过程度，“你找了我多久？”

“自你离京后我就一直在找你。”无愁被他暖烘烘的体温熏暖得有点想睡。

他有些皱眉，“一个姑娘家独自离家在外，府上的人都不担心吗？”她的父亲是怎么回事？怎可让她就这样冒失地出走寻人？

“打从你不愿履行婚约后，就很少有人会为我担心了。”她半真半假地说着，在把力气耗竭后又如此舒适，她的眼皮开始直直往下掉。

‘戏说过我是真的忘了……“愧疚若是能判刑的话，他会把自己判下十八层地狱的。

“不许再走了。”她秀气地打了个呵欠，细致的面颊在他的颈后磨蹭着寻找更好的姿势，“等我醒来后，我有话要对你说……”

忍下满腹撩躁感的风淮，听她的声音即知她快睡着了，为免她睡熟后糊里糊涂掉下来，他索性走至某户人家的屋檐下，背着她一块坐在屋廊上，想将她放下让她先睡一会，可她却执意以双臂锁住他，就这般栖靠在他身后安眠。

感受着她源源不绝的体温暖意，风淮低首看着她交握垂落至他胸口的那双柔荑，精雕细琢的，像白皙的美玉，即使是睡着了，还是怕他又会离开般地不肯松手放开他，令他的心头泛过一片暖洋。

这世上，恐怕没有人像她一样这么想留住他了。

他不自觉地逸出轻笑，“怪女人……”恨他又不肯放开他？

一只白细的柔荑覆上他的头顶并且拍了拍。

“我听到了。”无愁睡意浓重地挪动着纤臂，在又沉入睡海前将他揽得更紧些。

止不住的笑意泛滥在风淮的唇边，半晌，他再次背着她站起身，但这回在重新上路前，他却先将身后的她掷了挪姿势，小心地让她的臻首靠睡在他肩头，在确定将她背得更稳不会松手后，才缓缓迈开脚步。

在律动的步伐中，他恍然发觉了一点。

他还满喜欢这种负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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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蔽日的黑云，翻涌袭向京兆。

黑色的旗帜在北风中飘扬，披挂着铁鳞甲的步兵，乘着飒冷的寒风和纷落的冬雪，穿越过入京的京畿官道，步伐整齐一致地通过京兆腹地来到皇城中心，通过白虎门后，属于刺王铁勒铁骑大军旗下的后卫兵团，静静停住在西内白虎门内广阔的广场上。

在白虎门内等候已久的襄王朵湛，冒着不断飘落的大雪，快步迎向那名远站在兵团前，身穿精铁战甲身形颀长魁伟的男子。

“二哥。

“等很久了？”铁勒在走向他时，两眼盯审着他肩头飘落的积雪。

他勉强扯出一笑，“还好。”

‘你的气色不是很好。“可是铁勒却没忽略他过于苍白的脸庞。

朵湛忙扬掌想领他进宫，‘我没事。“因忙着打理大明宫事务而本就没睡多少的他，自收到铁勒即将返京的消息后，这些日子来根本就没沾到床榻。

‘我听说楚婉的事了。“朵湛的身子明显一怔，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他平淡地问：“长信侯人在哪里？”

“大明宫地牢。”朵湛别过脸，忍抑地将两手紧握成拳，“我还在等你的发落。”

“杀了他。”铁勒立即朝随侍在侧的冷天色交待，但吩咐完毕后，又忆起另外一事，“长信侯在西内有无党羽？”

“有。”实在是很不想照实说，但又不得不乖乖吐实，边观察着他的表情边在心底祈祷。

他丝毫不加考虑，“同罪。”

“但——”冷天色就连抗议都还未出口，铁勒冷冽的眼眸便将它截断。

“大明宫不留叛徒。”有胆量背叛他，那就要有胆量承受后果。

冷天色所有的话语全都化为叹息，“是……”早知道那些人交给朵湛处理就好了，也不必等到铁勒回来后就立即被赶尽杀绝。

聆听着铁勒对那些人的处置，朵湛理不清此刻心中的感觉。

这结果，不是他一直期盼着的吗？他心中的缺口，不也是因此而来的吗？为何等到了他所想要的结果后，那道缺口，却还是依旧不能缝补填满？为何他全然无一丝报复后的快意之情？

也许是他真正想要的，永远也不能回到他的身边来了吧，杀再多人，做再多弥补，该是留不住的，再怎么做也不能追回他的掌心里。

温暖的大麾仔细地盖上他的肩头，密密地阻绝了寒意十分的雪花，让被冰雪沁透的四肢活略了起来，他不禁转首望向脱下大麾的铁勒。

铁勒帮他将大麾的领口再束紧些，锐利的眼瞳洞悉他眼底想要掩饰的疲惫。

“先回大明宫歇着。”他知道西内的事务是繁重了些，但他可没叫朵湛用全部的精神和心力去全力以赴。

朵湛的脚步并没有移动，“你呢？”

“我得去翠微宫见父皇。”铁勒扬掌拍拍他的肩头示意他先走，再回首看了那些站在远处跟着返京的下属们一眼，“天色，他们就交给你。”

“知道了。”冷天色播着发开始打算该怎安顿这一票大军。

“二哥！朵湛在他即将步出白虎门踏进内城时，大声地朝着他就快走远的背影问：”你会留在京兆吗？“这次返京后，他会不会又再次回到北狄过着隔绝一切的日子？

“会。”铁勒却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朵湛有些怔愕。他要留下来？那三内的情况不就在铁勒进入内城后，即将步进翠微宫外围宫门时，在宫门外等待律滔出它的东内大司马仇项，所有因在雪地里等人而产生的睡意，在眼见铁勒朝他走来时，瞬间蒸发怠尽。

仇项瞠大了眼，‘喇……刺王？“他怎会在这里？他不是应当留在北狄吗？

对于他来不及掩饰的讶然，铁勒视若无睹也不多加理会，无言地与他擦身而过，让仇项只能走看着他的身影被吞噬在官檐的阴影里，拼命转想着他回京的原由。

就在他枯站在雪地里花了近一个时辰，还是想不出个道理来时，门内却缓缓走出来个脸色阴郁的律滔。

“王爷，刺王他……”仇项迫不及待地一手拉着他的衣袖，一手指向宫门内，“他为何会突然返京？”

律滔没好气，“他回来接下摄政王之位的。”

“什么？”他要接下先前坚决不受的摄政王？怎么改变心意了？

回想起方才在殿上所听来的每一句话，律滔既是头疼又是一肚子的火气，要是舒河也在场，只怕脸色将会跟他一样难看。

“那……”前思后想了许久的仇项，怀疑地拉长了音调，“恋姬公主呢？”

律滔的心情更是恶劣，“她已经被送抵大明宫了。”

“她也回京了？”仇项诧异得合不拢下巴，“那刺王与圣上的协议怎么办？”

“父皇顾不了那么多。”他万万没想到，父皇竟也有退一步求全的一天。

说起那道协议，它的存在已有多年。

当年内宫爆发出铁勤与恋姬的丑闻时，那团足以烧毁皇室的烈火，是怎么也无法低掩在台面下，在众臣与众星子的压力下，爱子爱才却又不得不忍痛割舍的圣上，痛下决心召来铁勒向他言明，只要他一日不放过恋姬，那么他就一日不许留在国内，往后更不许他们两人一同出现在京兆。

在同意这道协议后，铁勒随即主动请旨出征北狄，在浩浩荡荡前往北狄的远征大军里，恋姬的身影自始至终都被紧束在铁勒身旁，而这些年下来，铁勒始终也都恪守着圣上这道命令从无违背过。

但现在，首先打破这道协议的人却是父皇，而铁勒竟也毫不避讳地与恋姬一块回京，根本就不管此举看在他人眼里会怎么想。

“这样真的好吗？朝臣那方面……”仇项总觉得这么一来，恐怕整个皇室又将蒙上当年的阴影。

“没办法，谁教父皇有求于二哥？”律滔不甘心地耙梳着发，“风淮不在京兆的这段日子里，朝野被咱们三内弄得太乱了，父皇卧病在床分身无暇，所以只好找二哥回来整治一番。”

仇项的眼底聚满了挥不去的烦忧，“一旦刺王当上摄政王后，未来三内该怎么办？”铁勒为何要在这节骨眼上回来插一脚？这下子，岂不是全盘打乱眼前的棋局了吗？

“怎么办？”律滔不以为意地哼了哼，“就算是用扯的，我也会将他扯下来。”

可以想见，在铁勒回京后，受惠最大的即是孤掌难鸣的朵湛，但朵湛若是以为铁勒回来能够改变什么的话，那他就错了，因为等着对铁勒出手的，可不只一人。

“我会负起该负的责任。”

长这么大，无愁总算是见识到长年身处于公门的顶头上司，在面临做出决断时的专制。

被风淮自风雪里背回来后，他就整整消失了两日，在第三日夜色浓重之际，这名失踪惯犯却突然出现在她的房里，在她的面前挺直了背脊坐定后，便摆明了说他想解决待在他们之间的那件大事。

如果她以为，他会如她所期望的，与她先来一场理性的沟通，并在听完她的诉求之后，甚有君子风度地成全她的心愿，以做为内疚过后的补偿，她可能就太天真了。

无论他消失的这三天来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也不管他是否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但他怎可以赶在她之前就做出决定？好歹她也是这件婚事的参与者，而且她还是较理直气壮的一方。

“恕小女子难从命。”无愁清清嗓子，冷静地驳回他的结论，“我不要你这么做。”

风淮意外地挑高了眉，“你先前不是这么说的。”她不是要他还给她六年的青春？

她狡黠一笑，“反悔是女人的权利。”在那日把他踢出房门后，她早就已经有了决定。

“好吧。”他大方地展现气度，“你想怎么样？”

“我只要你去圣上面前为我说一句话。”她也不想狮子大开口地敲他一笔，只是，她这简单的小要求有点困难度。

“哪句？”他交握着修长的十指，深造的黑瞳直视她眼底的明亮。

“诉告圣上你要休了我这名末婚妻。”无愁一鼓作气地说完，然后紧屏着气息等待他的反应。

他的眉峰甚至没有偏离原本的角度，也丝毫找不到半分讶然，仿佛这早已在他的预料中。

静默不语的风淮，在思考着她的请求时，一心二用地打量起她沐浴在灯火下而显得馨暖柔媚的模样，忽地有些理解，前阵子他会有那种失常反应的原因，以及那些因她而生，深深盘踞在脑海里的绮思。

他这个人，思考方式是根直线化的，因此只要在他思考的直线上头遇上了阻碍，想不通、无法解释个透彻时，他会先缓下身边的一切琐事，为了求解而全神贯注，而这三日来他所解决的，就是由她而衍生而出的问题。

自头一回碰触到她后，他便很在意他为什么会对她脸红，这种每每一亲近她就会产生的破天荒反应，必须好好探究个彻底。

他在心底归究了许多原因。

是因为害臊吗？不是。或者歉疚得不敢面对她？也不是。

或者……他一点也不排斥有她这名未婚妻？

很可能是。

这是他直线思考后所得到的唯一解答。在得到这个答案后，很快的，风淮便打通了他脑海里的任督二脉，也终于知道他该如何去面对他的内疚。

无愁在他的面前挥着小手，“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你要我休了你？”他谨慎地重复，语气显得恬淡自适。

“对。‘，她刻意以落落大方来掩盖其实是跳上跳下的芳心，”反正我们也没成亲，不如就此结束这段孽缘，况且，休了我之后，你也可以另觅良配。“她不要有个男人因为内疚、罪恶感这类的原因而娶她，然后在下半辈子用这种借口来不时提醒她，其实他也很委屈。

风淮两手环着胸驳回，“我没有要另娶他人。”

‘你也从没想要娶我过。“她没天真到看不清楚现实的地步，在找到他之后，她已经放弃那些过于欺人的甜蜜幻想。

‘你要我当个负心汉并且担起始乱终弃的骂名？“他慢条斯理地问，并且开始怀疑起她突然想要摆脱他的原由。

她的水眸里漾满恳求，“算我求求你吧，就当作是体欠我的。”他身为皇子，再怎么样圣上也不会多为难他的，只要他肯开口，事情就有希望。

风淮严正地拒绝，“不。”

“不什么？”无愁一时没听懂。

“不当。”他从不做违背礼义之事，修习中庸、行正道的他，当然也容不得一丝亏欠的存在，既是欠了她，那么他就要还。

‘为什么？说起来，他并没有损失，反倒是被休妻的她伤害才较大，这么简单又不造成他多大伤害的请求，为什么他办不到？

“老话一句，让你空等待了六年，我必须负起责任。”他制式地重申，但这回话里的语气，加上了大势已抵定之势，丝毫容不得她来反对。

“你……”无愁有些慌乱，“几天前你不是还不承认有我这个未婚妻吗？怎么现在你变卦了？”

风淮却勾起菱角分明的薄唇，缓缓地欺身上前凑近她，在她面前的魁伟身形所形成的暗影，完整地笼罩住娇弱玲珑的她，好整以暇地以眼白噬她迷人的桃红玉容，并回想起雪日那份令他熏染上薄醉的迷人体温。

他总没看清她的模样。

每一回对她的印象才搁在心底，她又在他面前展现出另一种风情，愈是靠近她去挖掘，他才发现他所知道的她原来是这么少，若是不细心观察，这种人间难得的瑰艳，恐将会在轻忽中而错失，是该找个机会将她看清楚才行。

因为他无声的入侵，无愁只觉得她的天际在一瞬间似被黑鸦鸦的云朵拢了上来，阳刚粗旷的吸吐近在她的粉颊上盘旋不去，令她几乎要怀疑起，眼前这名瞳眸中闪烁着笑意的男子，真与那日因她而满面通红的男子是不是同一人。

“因为反悔也是男人的权利。”饱览秀色的两眼终于餮足后，他终于靠回椅上把未给她的答案交给她。

她咬着菱唇，“可是……”

“你会不辞千里地来找我，不就是因你想找我履行婚约？”处于被动的姿态已经够久了，而她该说的也差不多了，于是他开始找回主导权。

“不是，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不来娶我。”拖了五年才动身来找他，她已经算是相当有耐心了，若不是为了他的一个答案，她又哪可能大江南北地找他？而在这种又怨又恨的心情下，谁又有空去想什么履行婚约？

‘“无论你同不同意或是如何作想。”风淮似笑非笑地脱着她，“我再说一次，休妻这事没得商量，但你若是坚持不要我，可是会被推出午门。”

瞪着他那张大有靠山在后而洋洋得意的脸庞，前思后想了许久的无愁，不禁头痛地抚着额际。

现在不是她要不要他的问题，而是他固不固执的问题！

他……他干嘛要咬着负责这个念头捉住她不放？他反悔得也太没道理了，就连她想改变心意不要他也不行？要不是因为与皇家中人订了亲，这辈子就注定永不翻身无法抗旨，她才懒得拜托他去同圣上说上一说，她老早就自行开除他了！

只是，若是她主动开除他这个患有失忆症的未婚夫，他的皇帝亲爹根本就不可能会准，他们是家才丢不起这个脸！

“你不能强迫我履行婚约。”深深吐息再吐息后，她决定放弃迂回战术，单刀直入地告诉他。

王爷大人还是摆着一副定案后无动于衷的表情。

“我不能？此话何解？”有了圣上踢婚在前，这情况下，他是哪一点不能强迫她让他尽责任？

“总之……总之你不可以这么做就是了。”他可以的，无论站在哪个角度来看，他都可以。

风淮朝她勾勾修长的手指，懒洋洋地说出他的推论，‘称之所以会改变初衷，是不是因被我忘了六年，我却想用婚姻这种方式来弥补，所以觉得很不甘？“

“有一点……”躲不过他审问般的眼神，她只好硬着头皮承认。

他的眼瞳里藏着笑意，“我有个法子能让你觉得舒坦点。”

“什么办法？”果然是长年待在公案前办案的人，这么快就为她想到法子了？

“换价忘记有赐婚这回事，也让我等你六年。”他向来就很讲究公平这套玩意。

她告饶地呻吟，“这个等人游戏要是再玩下去，我就变成昨日黄花了……”

“那就接受我的决定。”风淮武断地结束商谈，站直身子拂了捞衣衫，“回京后我会为这件事先去向我父皇请罪，并请父皇尽快让我们完成大婚。”

无愁忙不迭地拉回要走人的他，“等等，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呢？”那她刚刚究竟是在做什么？

他俊眸一紧，“全数驳回。”在他已然决定后，她就注定别想再翻案。

‘你就这样说了就算？“她的美眸瞬间眯为一道窄细的直线，秀颜娇漾的粉色逐渐转为铁青。

“对。

真是，真是……让人火大！

说了那么多，结果还是不及他的一句话，她想再委屈自己一回要他休妻，除了为了她自己的私心外，同时也是为了他着想，她是不想让他娶得心不甘情不愿耶，可结果呢？她简直就是在对牛谈琴！

她气结地指着他的鼻尖，“暴吏！”当今圣上也没他那么独裁！

“好说。”风淮不痛不痒地扬扬唇角，两眼微微瞥向窗外那抹定立的人影，“若没别的事，我先回房了。”“等一下……”无愁跟在他的身后，水眸里带着忐忑，“你是不是因为内疚所以才想娶我？”

“不是。”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放纵自己的欲望，伸手以指滑过她耳际间光滑的青丝。

不是？无愁看不出他眼底的意绪。

“看来你似乎也很受惊。”他将缠绵的指尖自如丝触感的青丝里收回来，缓缓滑过她柔润的唇瓣，“这样吧，我给你个缓刑再让你考虑几日，等你想通了后，再告诉我你打算何时履行婚约。”

唇上的磨擦感依然存在，感觉有些粗厉有些温柔，令她的芳心漏跳了一拍。

无愁恍恍思忖着他刚才的举动，没注意到他已不知不觉地走至外头关上房门，直至回过神来，秀颜不自觉地写满了羞艳的红霞。

怎么办？他不是为了内疚而娶她。

怎么办？

无愁客房的门扉一合上，风淮立即朝那个站在窗扇旁的人勾勾手指，两人一同移奇+shu$网收集整理动脚步至楼房另一端幽静的客室。

“说吧。”风淮在点亮客室里的烛火时，慢条斯理问向身后，“你究竟有何居心？”打从头一回相见，他就很想找个机会问问这张曾在太极宫出现的熟面孔了，没想到这机会来得那么快。

庞云倚在门边，“我露出马脚了？”

“很明显。”他回过头来，眸心里蕴含着锐利。

“我有那么沉不住气吗？”会被看出来，这代表心里有鬼的人不只他一人。

“那柄扇子。”风淮指着他手里的羽扇，“每当你看着我时，它就摇得特别起劲。”要不是这家伙老是摆着一双居心叵测，又深意无限的眼眸，害他浑身不对劲，他才懒得去揭穿他的马脚。

“下回我会记起来。”他走上前来，笑眯眯地为他们两人各斟上一碗茶。

风淮在他递过茶碗时并没有伸手去接，反倒直接开门见山。

“我讨厌拐弯抹角，想说什么就直说。”现在他手上有无愁这一桩事要忙，他没闲暇在别人的身上下工夫，所以他要一次解决这只笑面虎的问题。

庞云也很干脆，“刺王已回京接下摄政王了。”

“咯”的一声，风淮听见久未开启的心湖，遭人投入一块大石后的沉响。

他极力阻止自己去思考，极力地，想将耳畔所听见的置若罔闻，好期望自己能让脑际放空，以求得一夜的好眼，而不是再为了那些是非而转辗难眠，剪不断理还乱地投入愁海里，为了自己曾有过的心碎而再度一夜未合眼。

“你还要逃多久？”在他的沉默里，庞云像盏照亮心房的灯火，将他晦暗的心事映照得清明，无处可藏。

他一震，抬起头来，明明就是很想启口，但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硬涩凝结的喉际，到头来，却是吐不出一丝音息。

不要问他，不要问。

“王爷？”庞云深手轻触他的肩。

风淮的眸子勉强回到他的身上。首次被宫悬雨以外的人揭穿曝露在外的伤口，依然隐隐作疼，这个庞云，凭什么将他看得那么仔细？又为了什么而这般看他？

“你究竟是谁？”风淮用力趋散心中的愁云，冷冷地拨开他颇为温暖的手。

“与你们是家中人有点过节的人。”遭拒的庞云咧出一笑，小心地选择着措词来应对。

风淮眯细了黑眸，“和谁？”

庞云没有回答，像是在试探他有几分实力，而风淮也不是不明白。

暂时借住在翁庆余这儿的时日里，他可没有在还没摸清这些人的底细前，就在和这些来路不明的人打交道的习惯，有了三内的前车之鉴，他更不会因离京在外，就对这些为官者而掉以轻心，其实宫悬雨早在住进来后的第二日就奉命探清他们的底了，他只是在等着他们主动彰显出目的来。

‘你报在乎铁勒？“他试着投石门路，”他对你做过什么？“这里邻近北狄，要监视要打探铁勒的消息再方便不过，而且他方才，开口就是提及铁勒接下摄政王之位一事，要联想很简单。

笑意凝结在唇角，庞云没注意到自己的脸色变了。

“不想告诉我吗”扭转情势的风淮边喝着茶水，边谈看他复杂的眸色。

“那是私事。我要说的，是关于你的未来。”他很快即恢复镇定，欲言又止地脱着他，“倘若王爷有兴趣的话，改日，还请赏光听听。”

他的未来？

他的未来已在过往中走失了，寻觅无处。

在彼此对峙的目光中，风淮不语地搁下茶碗，也许是因夜寒雪大的关系，又或许是因为胸口那份长久以来心碎的感觉，让那盏入了喉的茶水尝起来，有些沁凉，也有些苦涩。

到底还要让他等多久？

风淮攒着眉，眉心上深深切出一道直立的竖纹，等人的耐性不似无愁的他，在等了十来日还是不见无愁前来商议婚期后，他决定，今日就是他最后的等候期限。

可惜无愁并不同意。

“耐心是一种美德。”与他的焦躁相形之下，手拈针线作针线活的无愁就显得很悠然自得。

“都十来天了，你还要考虑多久？”风淮气馁地坐在她身旁，无论是神情还是口气都充满了不耐。

她做眼他一眼，黛眉扬了扬，“这六年来我可从没催过你。”才短短十来天他就等不下去？他的耐性太需要再锻炼一番。

“你在记恨？”以她这副爱理不理，存心就是要找罪给他受的模样，他不得不这么想。

“我只是需要时间考虑。”小人心度君子腹，她的人格才没有缺陷。

风淮的指尖顶起她柔润的下颔，贴近的俊容悬在她的吐息之间，眸光烁烁。

“你讨厌我？”当初，不就是因她倾慕的关系，所以她爹才会代她来提亲的吗？现在她是否因他的辜负而产生反感才不愿嫁？

“我是很讨厌你的记性和专制。”在他修长的指尖开始无意识地在她下颔处滑动时，无愁红着脸蛋挪开这会让她挑起那夜回想的举动。

精准地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嫣红，风淮怔忡了一会，眸光随着她别开的臻首而相随，而无愁在他跟上来时，忙不迭地将手中缝补好的衣裳塞进他的手里，转身背向他，一双洁白的柔荑在自己的包袱里摸索出一只荷包。

风淮探首在她的身后，“在做什么？”

“点算家当。”她自荷包里倒出些许首饰，“来到这塞上城后，我身上的用度已经用尽了，我想拿这些去换些碎银好制两套衣裳。”最近她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主要的原因就是住在这幢家宅里，她这一身行头实在是显得太寒怆了，她不敢出门去丢脸。

“你没有衣裳？”他这才留意到她身上穿的衣裳与平民无异，这些日子来，他也没见她有过任何一件符合她身份的穿着。

“有是有……”无愁的秀颊上浮起一阵红晕，‘担这一路上，破的、遭人撕去一截袖的太多了，而有补丁的只适合在房里穿，我若是穿出去，怕会损了你的身份。“她所有的银两全都花费在旅费上了，为免会山穷水尽，她可不敢把钱浪费在打扮上，所以能缝的就缝，能补的就继续穿。

“这个呢？”风淮指指手上这套看来外观还不错的衣裳。

她徐声轻叹，“体面的衣裳也只剩这个了，这套，是特意留着见你时穿的。”

不管她是如何落魄，头一回相逢，她总要留个好印象给他吧？

风淮像是挨了一记闷拳。

她从没说过，她是如何自遥远的京兆找到他的，一路上见过了什么人、遇着了什么事，想不想家、害不害怕，这些，他都不知道，他也不知，她又是抱着何种心情而踏上旅程。

“一路上，你吃了多少苦头？”捧着衣裳，他犹豫地看向她的水眸。

“忘了。”无愁沉默良久，半晌转过身去点算准备带出门典当的首饰。

那片刻的沉默，格外令人感到揪心，在她眸心里流动的水光中，风淮又看见一个他没见过的无愁，将不愿启口的心酸搞在眼睫下，不顾岗峦颠簸雪路迢迢，不怕千里，追寻她看中的男人。

缘于一面，怕她从未料想到，她得用青春来偿付心动的代价。

是什么蛊惑了她？他好想忆起他是如何与她初识，又是如何走进她芳心扉页中的，这六年来，她还依然记得当时她心动的缘起吗？为什么，那个人会是他？

他又怎会将她遗落在心版之外？

愈是与她相处，他愧疚的累积程度愈是加探，想好好补偿她，但又怕她会因这个借口而觉得反感，可是什么都不做，这种负疚的感觉又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自己是何德何能才能搏得她的青睐这个问号又再度探向他的心底前，他想为自己松绑。

厚实的大掌一手掩上无愁伪装忙碌的柔荑，牵握着它，轻轻将她拉至他的面前。

“你怨我吗？”他的掌心密密地覆住想要撤逃的纤指。

“说不怨是骗人的。”她低着臻首，语音透着幽远，“但我又不能三不五时对你冲着一张悍妇脸。”印象太深刻了，打从被他那样说过后，她就决定扭转形象免得他又有怨言。

他霎时有种以怜惜为甘露，无论晴雨灌溉佳人心田的冲动。

风淮缓缓以拇指磨擦着她细嫩冰凉的掌心，低首着向她的俊眸，如一蓬火，缓慢地燎烧。

“你怎这样盯着人瞧？" 被他热辣辣的双眼看得不自在，无愁忍不住想避开他那会灼烫人的眸光。

他的掌心盛住她即将偏离的芳颊，暖烘烘的掌温热了她清冷的面颊，看她缓慢地冉上了两朵红云，他修长的指节，悄悄滑进她浓云似的鬓发内，体会她可能藏有的柔情万缕千丝，再游曳而出。滑落至她娇艳欲滴的唇上，仔细地抚过唇瓣的每一分曲线。

“给我一个机会，好吗？”他沙哑的音律在她耳畔响起。

无愁几乎被他的嗓音和举动催眠，看着他眼底的专注端肃，她很是动摇，甚想就这么放弃她先前所想坚持的～切。

“我可以考虑吗？”到头来，她还是在他的指尖下清醒，并在他又武断地命令她之前，先为自己谋求后路，以免再有一次的伤心。

“可以。”难得的，他也放弃他食古不化的顽固，眸底漾着温柔。

她定定地凝视他，“好，我会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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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耐性被磨光的庞云也等不下去了。

领着一票人挤进风淮的房里，庞云一扫上回的欲言又止，这回是下定了决心要与他摊开来明说。

原本还期望来者是还未下定决心的无愁，可一见是这三个不乐见的访者，风淮是半点欣喜也没有。对于他们的来意，他不感兴趣，更在庞云开口前便先泼他一盆冷水。

“我的未来与你们无关。”这么多日刻意回避着他们，没想到他们竟还一直在等，无聊，他的未来他都不愿打算了，这一伙人是替他穷担心个什么劲？

“你要这样一直消沉下去？”庞云不相信他竟就这样置身事外，无止无境地逃离他原本应该身处的地方。

“这也与你们无关。”风淮意兴阑珊地起身，脸上表明了送客之意。

生性较激动的巽磊忍不住脱口而出，“大大有关！”

他挑挑眉，两眼深深看向与他从无交集的王人，反复地在心中温习宫悬雨为他查来的情报。

庞云，太子伴读出身，先父乃东宫太子太傅。历经科考与圣上殿试后，官位世袭先父。

巽磊，八百御林军统领，父为民团总兵大人，兄为护京兵团总领。

翁庆余，典型的红顶商贾，曾以千两买过太尉一职。

这三人，与他有关？除了那个曾在太极宫见过几面的庞云外，其他两人与他可是素不相识也无交集，若要说有关的话，怕是他们想做的事与他有关吧？

“你们是哪一内的人？”他坐回椅内，两眼在他们三人的身上游移。

巽磊脸上写满不屑，“不属任何一内。”三内？拜托他他也不去。

“东内太阴险，南内太小人，西内太无情。”翁庆余也消受不起地朝他挥挥手，“以上这三种环境，皆不适合我们生存。”

“所以你们才用一些老掉牙的借口躲来这鬼地方？”怪不得他们一个个会用奔丧或是守孝的借口暂时离朝，大老远地跑来这个偏远地带避开三内之争，这三个人，他们根本就是在朝中待不下去。

庞云颇为意外，“你调查我们？”还以为他对朝中人已经不过问，也什么感觉都没有呢，没想到他是心口不一。

风淮跷起腿，“我总该弄清楚缠着我的对象是谁。”他们不也摸透了他的底？

“你不想知道我们找你的原因吗？”看他似乎有详谈的意愿了，翁庆余忙不迭地拉了张椅子坐至他的身旁。

“想藉由我往上爬？”这种人他看多了。

翁庆余翻翻白眼，“藉由你的话，只怕什么好处都捞不到。”谁不知道公正廉明的卫王不污也不贪？真要靠他往上爬的话，被关进天牢还比较快。

风淮的好奇心被他挑起来了，“那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藉由你改变天朝朝野的风水。”回想起京兆的那一地纷扰，翁庆余的叹息就拖得长长的。

“我们会退居来此，并不是想藉此躲避三内。其实与三内相较起来，我们也不正道到哪里去。”巽磊的声音里隐隐透着失望，“可我们希望，我们未来辅佐的是一位明君，而不是三内那些政治家。‘那三个龙头，光看他们勾心斗角就够了，横看竖看也不是个仁君明帝的料。

风淮听出了语病，“未来？”他们之所以不投效三内，是在等待地们所认为的伯乐？

“我就挑明了说吧。”庞云在他面前坐正，两眼直直看进他的眼底，“我们希望能按效于你的旗下，辅佐你登上太子之位。”风淮有一刻怔愕。

“你们找错人了。”下一刻，他已翻脸起身准备走人。

“我们要找的人就是你！”翁庆余忙伸长了两臂想留住他。

风淮不悦地扯开他，“我不争太子，也不想当皇帝。”他老早就已经清楚表明过心迹了。

巽磊百思不解，“为什么？”那么多个皇子都想当皇帝或是第一等臣子，怎么他近在飓尺却是不要？

“那个位置，是个心魔。”他难忍地别过眼眸。音调里充满了忍抑，“它会把每个人…。。都逼疯。”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让那个太子之位从未存在过，好让他唤回过往，让他把迷途的兄弟们都找回来，可是……不能的，父皇年事已高，而天朝也不能没有下一任的掌舵者，他这小小心愿，就连上天也不能成全他。

“那个位置虽有坏处，但也有好处。”庞云打破一室因他而生的沉默，一字一句地把话敲进他耳底，“坏处是，虽然你会失去很多，可好处是，你会得到更多。”

风淮泛着苦笑。得到更多？得到再多权势地位又如何？他要的不是那些。

“我知道，你很想恢复以往的太平岁月，可是你也应该明白，站在卫王的这个位置上，你无力回天。”站在他身后冷眼旁观多年的庞云，太过了解他所求为何，失去了些什么，同时也深深明白他的心碎。

他气息一窒，曝露出来的伤口再次遭到鞭笞。

“眼下就是个机会。”在他又要别过头去时，庞云两手紧捉住他的双臂，“为什么你不利用那个位置去实现你的梦想？能够维持朝野平衡的你，并不是没有实力的，只要你迎战群雄、力摧群山，一旦成了九五至尊，有什么梦想是你无法实现的？”

风淮的眼茫然地眨了眨。

他的梦想？在他的兄弟们都已抱着不回头势在必得的决心后，他已经遗忘了他的梦想许久，他也几乎都忘了他一直都深藏着的心愿。

风淮紧紧拳握着掌心，“为何你们想实现我的梦？”

“因为，我们也有相同的梦。”庞云笑开了，看向他的眼眸，比任何光源都来得明亮。

“日后王爷若需千里良驹，下官等静候差遣。”巽磊恭谨地朝他弯身致意，随后伸手拉着另外两名说客告退，将宁静留给极度需要思考的风淮。

反手关上门板后，忐忑难安的翁庆余马上转身问向主谋。

“他会考虑吗？”看他那么犹豫，说不定事情根本就不会成。

庞云倒是信心满满，“为了他的兄弟，会。”

巽磊搔播发，“我一直都忘了问你挑上卫王的原因是什么。”虽然他也是很看中风准，可是皇子里头有那么多好人选，怎么这家伙就只挑他一个？

‘哦爹当的是太子太傅，佐以正道的，可是未来的天子。“庞云的两眉得意地扬了扬，”俗话说父业子继，我若要辅佐，当然要批未来将是天子的人。“”未来的天子？“巽磊完全不敢想得那么乐观，”八字的那一撇都还不知道在哪呢、“要是里头的人心结还是搞不定，那么这些日子来特意为他所做的准备，可就全都泡了汤。

“不，已经有两撇了。”

“喂，别害我们把老本都赔光了啊。”瞧他一脸如沐春风，翁庆余忍不住以肘撞撞他。

廉云心满意足地咧出笑，“就算赔光了，也值得。”

金泽潋滟的印信搁放在桌面上，烁烁流光，像是午夜里的旭日霞辉。

墨色侵袭的夜阑时分，风淮静坐在房里，指尖滑曳过印信上头雕琢的字迹，以指腹感受着它的深浅轮廓，用心感受着这字的用意。

他记得父皇是这么对他说的，这卫字，是捍卫法典正义，为天下苍生谋福拉。

赐封卫王，是希望他能拿出一番魄力来整顿朝纲，不畏高压权贵，以中立的脚步站稳他所要悍卫的真理，上至父兄下至皇弟朝臣，皆不能动摇他的信念，哪怕是遭人排挤孤立，他也会照他遵行的正道走下去。

对于这个王号，从前的他一直不求甚解，虽然他能体会他在朝中会面临的一切，但他不明白，在那些假想敌中，怎会包括了他的父兄和皇弟们。

从前，他是这么相信的。无论经过多久，他们每个人，都不会变，众兄弟将会团结一心的辅佐太子卧桑，为了太子，齐心合力地对抗伺伏的野心和政敌，他更认为，只要有兄弟联手，太子定能再开创另一个太平盛世，只是他没料到，事与愿违，最后结果竟是演变成众兄弟逐鹿东宫。

天下之所以会乱，是因为要得太多，之所以要争，是因跨越了本份。

身处在权力的顶端，他从不知世人有多么向往着这些，不知他的兄弟们也心醉于这些，他总将眼前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但他的不争不夺，他的心满意足，却是他人的得之欲快。

三内鼎立以来，在那块分裂的土地上，他坚守在自己不变的岗位上，维持纪律不让手足为夺位而争夺，试图动之以情，好将他们间的斗争伤害缩减至最小，希望能勉强维持住得之不易的太平，但后来他才深深领悟到，他根本就无能为力。

为什么每个人的心都是那么地贪婪？那些他所惦念的过往，为什么他们全都不屑一顾？在拼命朝想要的方向前进时，他们怎都不愿停下脚步来，看看那些难以抹灭的美好回忆？

在别人嘲笑他没有宏观，也没有博大的企图心时，他依然故我，不认为念旧是一种执迷不悟，而在心底怀抱着眷恋，也不是不求进取。只因为他太明白，在他们追求的未来的背后，将要付出何等代价。高树多悲风，他不愿看见，釜中豆与箕的际遇在兄弟们的身上上演，他只是想让每个人都好好的活在世上，和从前一样，每个人都快乐地生活在这片蓝天之下而已。

在阳光熙和的暖日里，凝望着离京旅途上静温无忧的花草，他偶尔会想起，那些收藏在心底深处的小小回忆，而后看记忆在黑夜里犹如荧荧星火，划出一道道流光，和一幕幕的不舍。

记得以前还小时，他们十个兄弟妹，总会在每年盛夏来临时迁居到较靠近北方的沁凉宫里避暑，所有人的身影，在宫内翠色无边的绿意里跳跃，一张张面孔滑过他的眼前。

绿意沁人的凉夏里，他躺在凉荫下午想，半睡半醒的耳畔传来官人的叫嚷声，说是中暑的霍勒又忍不住在御书房里睡着了，卧桑听了，随即在太傅把霍鞑拖去给父皇痛接一顿前，赶去救人兼收烂摊子。

草地的那一端，野焰和怀炽又一言不合打起来了，律滔和舒河各拉着一个是弟劝架劝到后来，也被拖下水一块上演全武行，最后四人都鼻青脸肿地坐在地上，咧笑着嘴互丑谁脸上的战迹比较光辉。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地传来，张开眼，开朗对未来充满了理想的朵湛轻快地跑向他，高兴地说父皇准他由明年起跟在二哥的身旁见习朝中的事务，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过来刑部来帮帮他这名总是公务繁忙的兄长的忙。

而铁勒，他总是与他们保持着一段小距离，安静地倚坐在花园角落里的凉亭里，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在水村花台里吹笛的恋姬。

在去年秋末之前，他还天真地以为，只要他坚持下去，只要他再多花一份心血守住每个兄弟，那么这些珍藏的回忆就绝不会变调，可在乍见本性尽露的律滔与不再熟识的朵湛，为了两内而放下兄弟情份挥剑相向时，霎那间，他总算明白，自此以后，无论是在亲情还是仕途上，他是彻底的孤单了。

叶落的季节，离别多。

在秋季的尾声，他黯然地选择了离去，离开令人心碎神伤的绿檐红瓦宫墙，心中再不存有一丝的翼求。在走远前，他走了一趟沁凉宫，充满回忆的葱郁翠林，一夜之间，叶落了，同时他眷恋的双眼也渐渐看清了，漫天飘飞的回忆终将都化为尘泥，他们每个人，则是风中必须分离的落叶，是散是聚都由不得他。

离乡在外，惹人堕泪的话语，他不想多说，也不愿忆起旧梦，因为他不想让无处说离愁的他，再一次地陷入无能为力的憾恨里，或是紧揪着心房不断猜想，下一任的太子是谁，最后将会是哪个兄弟打败其他手足，而那个人用的又是何种伤害手足的方法才能踏过他们而登基。

他已经很累了，时光改变的不只是他的信念，同时也让他变得意冷心灰。

但庞云的出现，又让他生生剥离的遗憾，在辗眼之间又飞奔回极力逃离的原处，让他又不停地去想，是否该再给他和众兄弟一个机会，是否该趁着一切都还不太迟，不致于真的都无法挽回之前去做些什么。

心版上还依稀回响着，“事在人为，梦想不是用等待来成真的。”

事在，人为？

该去做吗？该不该，在逃避的旅程上谱下最终的乐章？

桌上欲熄的孤灯，在残火燃尽时为室内带来一片漆黑，风淮扬首看向窗外，掳获月光的层层厚厚云朵不知何时散去了，入冬以来不停纷落的雪花，也难得他暂时停息，一如他流浪的心，渴望止歇。

‘我去？“无愁为难地轻磨黛眉。

“我们只能指望你了！”数名心似油煎的男人，整齐地朝她弯身拜托。

无愁叹息地看着他们脸上的愁色。

亏她还唤名无愁，近来她的忧愁是愈累积愈多了，不但有个让她芳心举棋不定的风淮，让她忧喜参半，不知该不该答允他的请求，现在还有票等着风淮决定的官员们，在苦候不到他的答案后，也把他们的烦忧堆到她这边来决定了，回京后就先叫她爹帮她改个名换风水。

“没用的。”宫悬雨无奈地朝他们挥挥手要他们死心，“王爷的脑筋是直的，他要是不能由自己想通，就算派任何人去做说客也没用。”风淮若是不能靠自己打通任督二脉，他们再怎么在一旁煽风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翁庆余还是很想倚靠无愁，‘可她不一样啊，再怎么说她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甚是了解风难的宫悬雨又是一阵长叹。

“无论是何等身份，对王爷来说都没差别的。”回想从前，圣上在风淮身上碰过钉子，每位皇子也在风淮身上也踢过铁板，他根本就不会注意来劝他的人是谁。

翁庆余一把将宫悬雨的嘴巴给捂上，“郡主，你别听他的，你就去试试吧。”

“你希望我怎么帮你们？”无愁一手抚着下颔，实在是不知道他们希望她去对风淮说些什么。

“请他抛开顾忌，在竞逐太子上也掺上一脚。”

她很怀疑，“他愿意吗？”勉强别人不是她的作风，她得先确定他的意愿。

“为了他所有的兄弟，他愿意的。”庞云拧着眉心，“可是，他还在犹豫。”

那个王爷是怎么回事呀？不过就是个二选一的答案而已，有需要想得那么困难吗？

“悬雨。”在好奇心被勾起后，无愁也很想知道风难的心思，“你知道他为何在犹豫要不要竞争为是吗？”

“可能是看多了他兄弟们的做法而太心寒了吧，他不想步上他们的后尘。”

宫悬雨摊摊两掌，试着说出他这旁观者的客观意见，“拜托……”已经够沮丧的巽磊接着他的肩请求，“你就别再打击我们的士气了好吗？”

庞云不肯死心，“为了等这个机会，我们三个可是等了好久，现在都已万事俱备，只欠他这个东风，我们决不能在这关头打退堂鼓！”

耳边又再度响起一堆男人呗外噪噪的讨论声，无愁一手抚着秀额，觉得自己容忍这些失意人的耐性已到了极限，风淮都已把自己关在房内苦思好几日了，要是再不把那名引发这些效应的罪魁祸首挖出来，天晓得她还要再收留他们多久？

况且…。。她也怪想念风淮那张许久不见，老是一板一眼的面孔。

“我去找他谈谈。”她跳下椅面，伸手整了整衣衫。

宫悬雨又再对她摇首，“别去了，通常在王爷想事情的时候，他都不会与人说话，你要是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那他不但正眼都不会看你一眼，他也绝不会开口搭理你。”

无愁的唇边漾出丝丝笑意，“不要太小看我。”她和他们不同，她可不是有求于他，相反的，有求于她的是他，单就这一点，她的胜面就比谁都大。

“哦？‘她的笑，随即点燃房内所有男人眼底的希望。

“等他六年，我可不是白等的。”她用光阴换取来的，还有很多附加利益。

“喝茶。”无愁将热腾腾的茶盅往桌上一摆，“这是我特地为你煮的蜜枣茶。”

房内果然如官悬雨所说的觑静无声，倒像是她一人在自言自语。

她再附上一句，“快喝，下过毒的。”

不过毒的？

沉思的风淮猛然被她这句话拉回心神，抬起头来，有些错愕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她搁下了东西就要走。

无端的笑意跃上他的脸庞，在她莲足即将步至门房前，多日不语的风淮终于开了金口。

“想毒死未来的亲夫吗？”用这方式来引他的注意？够嚣张。

无愁脚下倏然一顿，快步地走回他的面前。

“很好，你说话了。”她笑意满面地瞅着他，“宫悬雨还认为我没办法逗你开口呢，真是小看人。”真要毒死他，她六年前早就做了，何苦等到现在？

风淮有些意外，“你担心我？”这么多日来，她也没有主动来找他过一回，他还以为她不怎么在乎他呢。

“担心呀。”她随即自动自发地坐至他的身边，水葱般的玉指迫不及待地抬高了他的下颔，“你看，脸色青白得跟个死人差不多，又闷声不吭的，我好担心你变成了一个闷葫芦。”这实在是……太不像他了，不要说别人看不过去，就连她看了也觉得很心疼。

“我没事。”他拉下她的小手。

‘你还在为了京兆的事心烦？“无愁逐走所有装出来的笑脸，两手捧着他的脸庞低问。

风淮朗眉一挑，“庞云派你来当说客的？”

她有些挫败，“我只是想来问问你究竟是在犹豫些什么而已。”真可怕，才看几眼就可以把人家的底细看穿。

“我的犹豫，有很多。”他含笑地看着她小脸上的沮丧，“这些你不会明白也不需要知道。”

“不说就算了。”无愁马上化丧气为激励，拉着他的手想将生根不动的他拉起，“走，陪我出门。”

“去哪？”风淮不为所动地坐在原位。

“逛街买衣裳。”他这未婚夫也太不尽职了，也不想想她这寒碜的未婚妻因无衣可容的缘故，天天陪他躲在屋里不敢见人，也不好意思穿着一百零一件的衣裳来看他。

“叫悬雨陪你去吧。”他自袖中掏出一只银袋塞进她的柔芙里，“别替我省钱，看中意的就买，东西若是太多就叫悬雨帮你提，你别太劳累。”

“我不去了。”无愁深吸一口气，又马上放弃这个提议，将银袋塞还给他后，开始调整着他的坐姿，“来，坐好。”

“这又是做什么？”风淮不解地看她将两人的椅子并拢在一块，而后她馨软的身子，就紧紧靠在他的身畔。

她笑靥如花地圈住他的手臂，“我准备陪你聊天解闷呀。”她是专程来给这个想不通的男人洗脑的。

“我……”有些躁热的温度爬上他灰败的脸庞，她那紧贴着的身子，马上令他的面皮悄悄添上抹色彩。

“我说故事给你听好不好？”看准了他每每脸红后就不会妄动，她再乘胜地将小脸贴至他的面前。

“无愁……”风淮生硬地启口现下实在是没有心情理会她。

“你不赏脸？”无愁霎时换上了一张冷冷的玉容，起身打算走人，“还叫我给你个机会呢，现在好了，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跟她摆谱？难道没人告诉过他，女人最会摆的就是这种谱吗？

风淮赶忙深长手臂。将难以搞定的未婚妻捉回怀里，在瞧见她杏眸里的温色后，他莫可奈何地耙梳着发。

真是头痛……要命的是，她还得陪他过下半辈子。

“请你说给我听吧。”已经够烦了，烦心的事不能再多加她这一桩。

“当真想听？”莫家姑娘的玉容拒绝转向他。

“好想听。”风淮速速奉上她想听的话，并且调整她的坐姿将她放坐在他腿上。

佳人的芳容很快地就雨过天晴，笑意盈盈地瞅着他半臭不臭的脸庞。

“有没有听过夸父追日的故事？”

他纠结着眉心，“夸父？”没头没脑的，讲起神话故事来了？这回她又是有什么目的？

“嗯。”也不管他愿不愿意进入主题，无愁边玩着他的掌心边说着，“以前，我一直都认为夸父很傻。”

“因为他朔日的举动广他的注意力开始有些分散，直瞅着她那双与他肤色相衬之下，有如白玉一般的柔美。

‘我觉得他傻就傻在他不明白，再怎么美好的日景，任何人都无法使它暂且停留，而在回落后的诡夜，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逃避它的来临。“专心说话的无愁根本没注意到他已经反客为主，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她的小手，”可是后来我又觉得他不傻，他是个浪漫的追逐者。“

风淮勉强应了句，“我看不出他哪浪漫了。”

“其实夸父也知道天上日，无论他再怎么追逐也是永远追不到的，可是为了一个执着，他却愿意与命运抗衡，用强韧的意志去追索。无论在世人眼底他是傻是愚，更不论他的作为是否疯狂，在我眼底，他是个愿意去逐梦的浪漫家，至少他不会坐而言，他是起而行。”

他微微一怔，总算是听出她拐弯抹角地在说什么了。

“可是，如果夸父只是停留在原地等待，那么他不必追逐，日光也会再度重临大地，当黑暗来袭时他也不需去闪躲，因为黑暗也会自动离开他的身边。”他小心地捡选着字眼，试着向她表达抗议。

她清亮剔透的水眸直视他迷惑的双眼，“是啊，可是他却永远也达不成他的梦想。”

“知道吗？”风淮以指点点她的俏鼻，“你话中有话的企图太明显了。”

她不以为意地耸耸香肩，“说明显一点，也总好过让你一直在心底绕死胡同来得好。”在她看来，他的犹豫，只是在于他能否战胜自己而已。

他叹口气，“我只是需要想一想……”她怎能明白，一旦在他出马竞争皇位，他将面临的是什么处境？届时，为了能在它斗中脱颖而出，耍心机对付手足将兔不了的，更甚者，还会避不开残杀一途，即使他心存仁义，他的兄弟们却未必也会对他如此。他太明白了，为了扫除在登上宝典路途上的阻碍，高居三内之首的那些人，绝不会对他留情，到时为了护已，他不晓得他会采取什么手法来反击。

可是不去做，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手足相残，至死方休。‘别想了。

“无愁知解地望着他的眼眸，”我问你，你爱你的手足吗？“

“爱。”还用问吗？若不是为此，宫变后留在京兆的那一年，他何需耗竭心力地去维持平衡？

浅浅的笑意在她的唇边荡漾，“那就用你的方式，好好爱他们吧。”“我的方式？”风淮怔了怔，不久，又抹上了一份黯然，“除了逃避和与他们抗衡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方式。”

“逃避这法子你已经做过了，为什么不试试另外一种呢？”她圆润的指尖巧巧滑上他的面容，滑过他晦暗的眼。

“我不想成为他们的敌人。”他闭上眼，音调暗哑，“我不想在与他们反目后，也跟他们一样做出那些事来……”

抚着他紧闭的眼，纠结的剑眉，感觉他全身传来隐忍的颤抖，无愁能够明白他的心痛。

但他心痛的声音，他的那些兄弟们可听得见？在人事全非后，他的兄弟们已一步步远离，纷纷告别他的期望，投身在滚滚红尘里，然而，寻不回往事前程的他，却停留在他固守的原地，他的心声，没有人听得见。

“不要皱眉。”她心疼的指尖停住在他深锁不展的眉心。

风淮抹抹脸，“别陪我了，我叫悬雨带你出门去走走。”他从不是个无敌的人，也不是个会刻意去掩藏悲喜的人，因此，他不愿让她在他的脸上看见，那些不该由她来分享的伤怀。

无愁却柔柔地拉住他，让他一身的寂寞流淌至她的身上来，试看去了解他不愿让人知晓的心清。她相信，上天在安排每个人进入他人的生命里，一定有着某种特殊的用意，而她能够在此时出现在他的身旁，一定，也有着她存在的原因。

她之所以千山万水地寻来，是不是，就是为了这双眼眸？是不是为了聆听他不肯泄露的心声而存在？还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朝他伸出双臂，抚慰他苦苦无法下定决心的心，抚平他郁抑的眼眉？

风淮探询的目光不解地迎上她的杏眸，无愁思付了半晌，俯近了身子缓缓倾向他，温润的吻取代了她的指尖，轻浅地覆在他的眉心上。

他的眼瞳带着一丝讶然，不一会后，感激的眸光覆上了它。

先前，他还认为他们两人之间有着一段因不甘和歉疚而筑起的藩篱，纵使有婚约在身，他们不过也只是对陌生人而已，可是在她靠近他后，他才发觉，她停搁在他身上的眸光或许多过他的想象，而她所能了解的，也多过未曾自他口中说出的。

她是如此地亲近他，他的人、他的灵魂，她能明白的，即使，他并没有开口。

“去实现你的心愿吧，这样，才像是你。”无愁深吸口气，朝他绽出灿烂的笑靥，“为了你的手足，就算当敌人或是扮坏人又何妨？”他不属于躲在角落里暗自伤怀的，他应当如以往一般，挺直了背脊，站在阳光底下，意气风发地去实现他的理想。

又何妨？

是啊，又何妨？

有些东西，蓦然在风淮的脑海里变得清晰光亮，痴缠沦陷已久的迷雾悄然走远，血液奔腾的声音，轰轰在他耳畔回响。

“振作一点，这样的你，我可不敢嫁。”无愁在他又陷入无边无境的沉默前，红着脸蛋朝他眨眨眼，“要是你让我这种好女人跑了，别说我没告诉你，日后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他回过神来，想开口对她说些什么，但她却轻巧巧地离开了他，心头波涛荡漾的风谁没有留她，在她打开房门的那一刻，门外灿亮的光影映入了门扉内，为他驱散了心房里的黑暗。

门扉合上的声音沉沉地在他耳边回荡，风淮眨了眨眼眸，摊开掌心，看看双手掌心里的那两道他一直不愿去看的伤痕。

他的手，就只这么大而已，不管再怎么伸张，也不可能将所有想要珍惜的都紧紧捉住，可是，他总能捉住什么的，剔除了那些背负着的重担后，他的掌心，其实可以有空间去容纳他的梦想的，只是，他必须舍，必须舍去他的不舍和惦念的一切，才能再度开创新局，纵使这么做脚步将会挣扎万分，但他不能继续再逃避下去了，若是不走出这片泥沼，他的兄弟们，不会有未来。

先去做吧，先去追求，不管等在最后的结果是成是败，他都还有个机会可以搏一搏。

在已明白末来在哪个方向之后，是该告别那已不见的过往了。

隐约地，双眼里的感觉有些滚烫，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风淮下定决心地用力合上带着伤痕的掌心，将过往全都掩合在掌心里埋葬，深深地闭上眼，让最后一丝惦念的泪，自他的眼角悄悄滑落。

并未离去的无愁，倚靠在门外门板上，静静聆听着，那属于不舍的泪滴，最后一次，在他心版上坠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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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他不认识这个人。

一定……一定是他认错了。

宫悬雨柞站在厅堂大门前，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惊吓，愣愣地张大了嘴，百般不解这日前还将自己关在房内苦思的人，为何会在开门之后就像变了个人，竟会对他说出这种根本就不像是他会说出的话。

“你要竞争为皇？重复的问话又再度响起。

“太子之位还空着。”已经想通的风淮，神情淡陌地看着他的讶异。

“啊？”他转性格了吗？

风难跨开长腿，绕过神情呆滞他，走至厅堂里的会议桌旁，等在一旁的庞云等人，则是笑咪咪地迎他人坐。

“可是你向来不是……”宫悬雨皱着眉心，慌慌张张地跟在他身后。

“别理他，你决定了就好。”翁庆余紧紧掩住宫悬雨的大嘴，不准他再来动摇风淮好不容易才决定的心意。

风淮在坐定后，抬起不再带有一丝犹豫的明澈眼眸，直视那三名主动提议要助他完成心愿的三人。

这三人，一个是甚是了解宫闱的明师，一个是掌有军权者，而另一个，则是推动所有计划的财源。倘若他要加入太子之战，那么这三者就绝对缺一不可。

“你们的承诺，可还算数？”只希望在迟了这些天后才来的答案，并未使他们改变初衷。

“下官等死而后已。”巽磊与翁庆余皆忙不迭地一手按着心房，弯身朝他示意，唯有庞云站在一旁动也不动，眼眸间泛着一丝疑心。

庞云不怎么相信，“你的心意已定？”

“对。”他回答得简洁有力，眸里带着深逐的精光。

“我只怕你放不下。”庞云半忧半喜地叹了口气，“政治，是由手段和残酷堆砌而成，太过仁慈，是成不了大事的。真要做的话，我劝你最好是再考虑清楚点。”能够等到风淮的这句话，他固然是很高兴，但在欣喜之余，还是得考量一下那些牵连在风淮身上的现实面。

“在那个环境里长大，我当然知道政治是什么东西。”他的语气虽是轻描淡写的，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意味，“但我的答案还是不变，这是我考虑后的最后结论。”

‘你的心里最好是要有个谱。“庞云再现实地提醒他一点，”光就手段这点，舒河和律滔就比你强，为了达成目标，哪怕是得必须对敌方斩草除根，我想他们两人也绝对有办法对你下手，因此，你也要有对自己手足下手的准备。“风淮反感地眯细黑瞳，”为何你们总认为想登基为皇，就必须杀兄弟、或是手足相残？“

“古来不皆如此吗？”巽磊倒认为这种遵行先制的做法并没有哪里不对。

“我想登基为皇的理由只有一个。”风淮扫视着他们的脸孔，清晰地说出他会加入的主因，“我要我的手足皆存在世上，一个，也不能少。”

翁庆余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说法……倒是前所未闻。”古往今来的帝王们，哪个不是踩着敌人或是兄弟而登上大典的？怎么他却是要养虎为患？难道他就不怕有人会造反吗？

“你们已经听见先例了。”他的语气里掺加了警加意味，容不得他们来讨价或是还价。

‘加照你所说的去做，那么这样一来，咱们的未来将会因此而困难重重。

“庞云几乎是顶着一张苦瓜脸了，苦苦思索着该怎样才能撂倒政敌，又不会被政敌给一口吞掉。

“路是人走出来的，当然，办法也是人想出来的。”风淮笑了笑，将所有的重责大任全都扔给他去想办法解决。

庞云掩着脸，“知道了……”典型的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他可真会指使人做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对于京内现在的情势，你们有没有大致的了解？”谈好了条件后，风难开始研究起第一步开始该怎么做。

庞云马上向他报告，“在刺王回京后，现下三内鼎立的状态已瓦解，咱们若要伺机而起，只有趁现在。”现在东南两内，全副注意力都在西内，都忙着去防势高权大的铁勒，再也不去维持平衡的状态。

“怎么伺机而起？”翁庆余自他一眼，“势单力孤的咱们，根本就敌不过势大力大的三内。”说人脉，他们没三内培养的多；论支持的兵力，数目更是远远比不上，他们顶多就只是有钱而已。

“势单力孤？”庞云说得很有把握，“你不明白，三内与我们是同等的。”

“同等？”

他开始仔细分析，“这两年来三内动作频频，除了互斗之外，其实他们也没什么特别的树业。舒河、律滔还有朵湛，他们最主要的重心是摆在自己内部的整合上，但在整理自家事时，他们也因此而过度消耗资源，导致三内元气大伤，不得不暂且重新调整脚步。”

风淮也提出他所忧心的重点，“现在我只担心，若是咱们一窜出，三内会想联手消灭我们。”想必三内绝对不会乐见他来分食一块大饼。

“放心。”庞云朝他摇摇食指，“三内分别前来击破我们的机率较大，但若是联手，则绝无可能。”

‘为什么？“他怎么想也想不通。

庞云笑得很好诈，“只要他们都想登基为皇，只要他们都想除掉对方，那么他们就绝不会有携手合作的一天，相反的，他们可能还会希望藉由你来除掉另外两内。”“巽磊，你干嘛摆着那种脸？" 翁沃余推推呆在一旁愁容满面的他。

“我担心……”巽磊迟疑地搔着发，再说出另一个更值得心烦的重点，“咱们的兵力远远不及三内。”

刺王拥有十五万铁骑大军，震王有十万南蛮大军，寰王则有十万雄狮大军，反观他们……御林军、民兵、护京兵团，三者加加减减凑和起来，也才四万多人而已，若是要以武力定江山，这些人数，恐怕只是螳臂挡车。

“人数或许不及，但咱们却占了个三内得之不到的强处。”老早就考虑过兵力这个令人头疼问题的庞云，不急不徐地咧出一抹笑意。

“什么强处？”

他伸出一指，“地利。”

“什么意思？”在坐的其他四人不约而同地皱起眉。

庞云得意洋洋地问：“三内的三位大将军，他们身在何处？身后大军又在何处？”

“北狄、南蛮、西戎。”

“咱们呢？”他再反问。

“在……”巽磊顿了顿，而后恍然大悟，“啊，在京内和京畿！”

庞云以指轻敲着桌面，“三内兵源皆远在边境，倘若京兆发生政变，那么就算三位大将军再怎么骁勇善战，不过也只是救不了近火的三滩远水罢了，咱们强就强在举兵应变可以比三内都来很快这一点。”

翁庆余欲言又止地看向其他人，“换句话说，只要我方先一步策动它变……”

“那就胜券在握。”庞云一脸眉飞色舞的。

“可是，当今圣上仍在位，发动官变岂不就成了逼宫？”对圣上忠诚不已的巽磊，愈想就愈觉得大逆不道。

庞云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对。”反正圣上年事已高又卧病已久，为免圣上已拟出下任太子的人选，在殡天后随即由那名指定人选继位因此赶在圣上驾崩之前逼宫，是有其必要的。

“若是想逼宫的话，恐怕不容易。”巽磊还是觉得此计不妥，“刺王不是自北狄带着一只兵团进驻京兆了吗？真要逼官，还得先过刺王那一关。”

“哼，不足为俱。”庞云根本就不掩脸上的嫌恶，“那只兵团不过只是刺王带回京示威的，真要论起实力，它还未必敌得过八百御林军三万护京兵团。”

风淮冷冷地问：“你们不会以为用逼宫这法子，就能结束这一切吧？”就算逼宫成功了，天子那个位置他也坐不久的，只要等三位大将军把大军开回京兆，马上又会有另一回合的逼宫，而后也将如此地恶性循环下去。

“是不能。”庞云无可奈何地摊摊两掌，“但我们不做，三内也一定会有人做。”他会想到这一点，想必三内也一样考虑到了，会打算这么做，不过只是想取得先机罢了。

风淮却推翻他的话，“不，他们目前还不至于会出此下策。”他的兄弟们才不会那么猴急。

庞云满心泛满怀疑，“你怎能说得这么有把握？”

“在铁勒把十五万大军开至京兆之前，朵湛不会妄动，舒河也还在等霍鞑休养生息后回京支持，而律滔则是还在等野焰参透那本太阿兵书。”对于那几个兄弟在暗地里盘算些什么，风淮再清楚不过，“只要三内背后的军援都还无法进京，那么三内就不会冒然通它，因为他们都想一举击败两内直逼翠微宫。”“那…”

“总之，逼宫这主意不可行，我也不愿日后落了个大不孝的罪名。”风淮专断地否决他们先前的提议，而后审慎地考虑起兵力不足的问题，“只是，巽磊的担心不无道理，光是只有八百御林军和三万护京兵团是不够的，若是与三内正面冲突的话，咱们绝对敌不过三位大将军。”

翁庆余头痛地抚着额，“打不过也没别的法子了，谁教天朝的兵源全都被握在三位大将军的手上？”

“并不是全部。”风淮却诡异地笑了。

“谁的手上还有兵？”他们三人的疑问迅即把他包围。

“我父皇。”再怎么说，他父皇才是真正的天朝统帅，为免三位大将军会起兵谋反，他的手底下，怎可能半点兵源也无？

这倒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圣上？”

“父皇手下还有一名不受三内支配的定威将军。”风淮的眼底闪烁着炯炯光彩，“这二十年来，定威将军的神风大军，一直都停留环京七郡内，准备随时奉旨出征支持三内。

“这只神风大军……”巽磊忙按桌站起，脸上怀着一丝丝期待的表情，“有多少人？”

“十万。”

“这下前进翠微宫总算有谱了。”翁庆余抚着胸坎，深深松了一口气。

庞云却烦恼地抚着下巴，“前提是，定威将军要肯出手帮忙。”

“这个……”

“定威将军？”

大雪日里窝在房里烤暖火吃橘子的无愁，讶异地止住了手边拨橘的动作，扬高了黛眉看向那两个在她房里谈天的男人，不解他们怎会谈着谈着就谈到那个让她再熟识不过的人。

“定威将军，莫远。”风淮在她手中的甜橘快掉下来时，扶稳她的小手帮她把橘皮拨完，“你认识他？”

她说得很理所当然，“他是我伯父呀。”奇怪，他们也认识她伯父？可是她记得伯父很讨厌跟这些朝中人仕往来的啊。

“你刚才说什么？他是你的什么？”宫悬雨二话不说地扔去手中的甜橘，激动地冲至她的面前握着她的两肩盘问，但他那双不规矩的手，马上即被风淮给打飞。

“亲伯父。”无愁将一片多汁的橘片塞进小嘴里，边吮着纤指上的汁液，边观察着宫悬雨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情，和没什么表情的风淮。

“郡主！”不敢造次的宫悬雨张大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刚想。“她低下臻首专心地吃起橘子，不抬头去看他眼底的请求。

“我、我都还没……”宫悬雨既慌乱又失望，边支吾边两手挥舞个不停。

纤纤索指朝他鼻尖轻轻一点，“都写在你脸上了。”为了风淮、他当然会希望透过她去游说她伯父出来帮风淮一把。

一径沉默地瞅着无愁瞧的风淮，不能否认，他也有些意外。

根据朝臣们的说法，长年居于军旅的定威将军，他那军人的铁汉脾气，让朝臣们难以与他相处，定威将军本身也不活跃而处于半隐的状态，所以也很少人会想起他的存在，并认为他带着点神秘色彩。但没想到，无愁竟是他的亲人。

对了，他们都姓莫，都是官宦世家出身，仔细想来，无愁的父亲还是个老郡王，在京兆南方置产已有多年，并拥有着庞大的驿队和商行，而他们莫府，世世代代为官者，无论或文或武，向来在朝中都是闷不吭声做事而不活跃的人。

“你怎从没说过定威将军是你的亲戚？”他清清嗓子，拿出一张干净的帕子拭净她沾着甜汁的小手。

“又没人问过我。”无愁定限凝视着他温柔的举动，这实在是很难让她不去联想，“不要告诉我，你想立刻与我成亲。”

风淮淡淡一笑，“我没那么势利。”

无愁反而因他这话而抬起臻首，不可思议地看奇Qisuu.сom书着他脸上的那份淡然。

他不势利？在这种兵源短缺的情况下，为了他将来的后盾，他“应该”要势利一点，更贪婪一些的，就算是此举是有些不义和为人所不耻，他也该把捉住她是他未婚妻的这个机会，好好跟定威将军拉拢关系，可是，他竟然不把握？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她百思不解地抚着额，“你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就算为人再怎么正直，也总该有个底限吧？

“王爷……”宫悬雨也哭丧着脸，就怕他就这样拍板定案了。

“走后门、拉关系，向来就不是我的作风。”他丝毫不理会宫悬雨的臭脸，径自独断地决定，“我会亲访定威将军与他谈谈，至于他愿不愿助我，我会再想办法。”

宫悬雨咬着下唇，“可是她的伯父……”就这样让唾手可得的大军给推掉？

他的脑筋就不能拐个弯吗？

“你出去一下。”拒绝听他唠叨的风淮一手拉起他，“我有话要和无愁私下谈谈。”

无愁不解地看他把官悬雨给拎出门去的举动，纳闷地在心底转想着，他们两人有什么事是需要私下谈的。

“撇开那些公事不谈，成亲这件事，我要你的答案。”赶完人后，风淮回到她的面前一手顶高她的下颔，两眼直视着这个说话不算话，让他空等很久的女人。

无愁几乎想呻吟，“又来了……”他怎么还是那么穷追不舍呀？为什么他的耐性就是那么差？

风淮转正她想偏过去的小脸，不肯再让她含混过去。

“你准备好履行婚约了吗？”近来忙于公事，因此也就暂时把这事摘下来，没想到她竟也不吭声，照她的态度来看，她还可能想趁机赖掉算了，若是他不来提醒，恐怕她永远也不会主动来告诉他答案。

“在你的心都搁在你兄弟的身上时，我不认为你是真心想迎我过门。”无愁幽婉轻叹，落寞地将他的手拉下来，“别在这时强迫我履行婚约，这对我很不公平。”

他没得商量地摇首，“这两者并不相于。”

“是不相干，可是我是女人，我的心眼很小，小到很难把它们看成是两回事。”

她还没大方到什么都不介意的程度，至少，她就不愿与一大堆人来分享他一人。

“如果我说我将这两者分得很开呢？”在他的心里，她与他的手足是丝毫无法相提并论的，至少，他们在心底所占的地点和份量就不同。

无愁遗憾地眨着水眸，“恐怕我还是得向你摇头。”

“为什么？”他至今还是无法明白她拒绝的主因。

“因为，我的婚姻，不是你的歉疚。”

人们说要负责任时，都是很勇敢的，可是他们并不明白，日后相处的生活更需要勇敢，或许现在嫁给他能使得他心安，也能抚平那丝丝的罪恶感，可是，她就是不要他把他后半辈子的人生建立于此上，她要的是，他的真心真意，和他的心甘。

风淮不语地盯着她失落的小脸一会，止不住的笑意，自他的胸膛传出来。

“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个而拒绝我。”搞了大半天，他总算是弄明白小女儿家的心态了。

她闷闷不乐，“这就很够了。”这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他笑謔地俯身在她的耳畔问：“那日，是谁说错过了你，我会后悔的？”他开始喜欢她这种为难自己的矛盾性子。

“那时……”艳艳红霞飞上她的雪颊，像是遇了热般，她赶忙偏过臻首逃离他停住在她耳畔的热意，“那时我只是想让你振作起来而已……”

风淮沉定地微笑，将她不愿承认的娇态用双眼细细品尝着。

在她将柔柔的吻印在他的眉心时，他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在乎他，即使是一些细微的情绪，都能牵引着她的一举一动。

恐怕连她也不了解，自她出现后，他从不曾对她设防，不曾阻止过她在他的心湖深处荡漾，他一直，试着将她融进他的天地里，让迟到的他加入她的生命里，试着去捉摸清楚她怀着多少的情意而来，而他又该如何做，才能够将她一直给予的，全都仔细收进心房里珍藏，等待有朝一日，他可以倾同样的心情还给她。

“不要又这样看人……”被他看得两颗灼灼烫热，无愁忍不住想要掩住他将心事写得那么清明的双眼，无法止颤的热意，暖暖泛满了她心房的每一处。

风淮握住她掩来的柔荑，将她拉进怀里，在她不自在地想退开时，叹息的轻吟飘绕在她的耳畔。

“我有什么好呢？”他一直很想弄明白，他究竟是哪一点值得她付出那么多。

“众生惑人之处，首于色相。”她几乎不敢直视他的限眸，“可当我有机会看清在色相之外的东西时，我在你身上发现，你有颗重情重义的心。”

“庞云说那是我的致命伤。”他低低地笑了。

“或许是吧，但我和他看的方向并不一样。”她又不似庞云那种一天到晚都在计谋着的人，她也不需总用那么严肃的心情来看他。

“那……”诱人低沉的音息盘旋在她的贝耳旁，“你是怎么看我的？”

“我……”耳际迅速烧红，无愁实时咬住菱唇，才未将心事全盘托出。

“对于我，你又是怎么想的？”他暖暖的体温随后欺了上来，密实地环住她，更逗诱得她缠绵的心跳声益发清晰。

无愁侧过臻首凝视着他，看他的黑眸在光影下炯炯灿亮，像是吸引飞蛾的光源。

当初她是怎么看他的？她是怎么陷进去的？

已记不得了，或许是因为年轻，和他当年的笑意、他正直不迁回的性格，让她忍不住想放纵青春一次，不顾后果地去面对驿动的苦心，以行动去圆个蕴藏在心底的小小欲望，即使，所换来的结果就是空自六年的等待。

但在自己对他已撤回所有的想恋之后，现在她所看见的他，才是真实的，并不是她所编织的浪漫想象中的那名男子。

为了自己所受的委屈，为了女人的颜面，以及他所背负的歉疚感，她是该贯彻请他休妻这个念头的，可愈是了解他，她就愈显得欲拒还迎，一颗芳心摆荡不定，总疑猜着他凝视她的眼神代表着什么，他在不经意表露出的关怀，是否又是因她独独而生的。

这种心情沉淀久了，逐渐变得纠缠难定，想放手，又有着不舍，于是时间便一日拖过一日，而她竟也在这种暧暖难理的情况下渐渐以为，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的，在他心上某个柔软的地方，会有个空隙夹藏着她丝丝情意的……

思绪纷扰难宁，在无愁怔忡之际，风淮贴近的俊脸忽地窜进她的视线内，微热地呼吸，轻轻拂上她的玉颜，炯炯摄人的瞳眸，清晰地映照着她的。

“再不说的话，我就要逼供了。”不怎么有耐性的风淮，并不打算让她用沉默将他的问题给忽略掉。

“逼供？”恍然回过神来的无愁眨了眨杏眸，“怎么逼？”

“类似这样。”温缓醇厚的嗓音还徘徊在她的唇上，下一刻，已密密封吻住嫣红的菱唇。

空气凝滞在他们两人之间，令无愁无法呼吸。闭上眼，脑海里飘荡的身影是他；所感受到的，是他熏暖得足以哄诱人入睡的体热。

她几乎不想让这梦境暂停。

“上回你吻错地方了。”靠在她的唇上，风淮带着沙哑的嗓调呢喃。

‘哪个……那个只是想安慰你……“持续喘息的无愁颤颤深吸了口气，掌心微抵向他的胸坎，透过触觉，她感觉到了他那颗激跳程度不下于她的心。

“我知道。”笑意跳漾在他的眼角，“但，这回不是安慰用的。”

因他的话，无愁紊乱的心跳，霎时漏跳了一拍。

她猛然抬起眼睫，在迎向他的瞳心时，她才看见，她所期待他们两人间会发生什么的预感，不知是在何时，已经悄悄在他们之间发生了，只是那份情愫太过轻巧无声，以致她身处在其中，竟都没发现它的存在。

“你在想什么？”眼看着他唇畔的笑意逐渐加深，他又习惯性地以指尖磨磋着她细嫩的面额时，她不禁要问向这个眼底似乎偷偷藏了一份欣喜，却又不告诉她的男人。

‘我在想……“风淮的指尖细细描绘着她的唇沿，”既然你都已经给我机会了，那么我就该把握机会将你手到擒来。“她轻轻咬住他的手指，”你该不会又说了就算，私下结案吧？’每次她都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人。

“已经结案了。”他含笑地挪开指尖，俯身以唇掩住她未来得及开口的抗议。

“不要脸红。”无愁洁白的指尖揩向风淮的面颊。

“我们回去吧。”被她拉来陪她逛大街的风淮，脚下的步伐不但慢吞吞的，并又一次地在脑海里兴起拉她回大宅的念头。

无愁再将他的手臂再挽紧一点，由他带着她在湿滑的雪地上行走。

“你说过你今天会陪我一整天的。”要是让他回去了，庞云那票人少不了又会来和她抢人，把他给拉进书房里讨论一大堆国情占据他整天，而她就只能一个人待在房里数橘子打发时间。

“可是大家都在看……”想拉下她小手的风淮，眼神精锐地左张右望。

无愁索性停下脚步，两手叉在柳腰上向他抱怨。

“又来了，每次给你机会你就仅扭慢慢。”他的脸皮怎么还是那么薄？他们不是未婚夫妻吗？亲热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谁教你在给我机会之外，同时也给了他们看戏的机会？”风淮愈看她生气时的俏模样愈是觉得不妥，连忙主动把她拉近身侧，一掌轻轻勾揽住她的腰身。

“让别人看有什么不好？”她低首看看他的举动，觉得他实在是很矛盾。

“不好。”他不吐不快，“我可不喜欢你这模样别人也有机会看。”在塞上城这小地方，像她这种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可是枪手得很，尤其当她带着一张配红的消脸、绽着笑出现在大街上，躲在暗地里偷看她的男人可多了。

热辣辣的红云当下烧红了无愁的两颊，并娇嗔地轻拧他的手臂一记。

“不要脸红。”风淮看了，更忍不住想先将她藏进大麾里的冲动。

“你想太多了……”当他已经开始带着她离开大道走往小径时，无愁边漾着笑边看他匆忙的脚步。

他撇撇嘴角，“如果立场相反你就不会这么说了。”她又没体会过她的未婚夫被一群虎视耽耽的女人包围的滋味。

止不住的笑意泛上了无愁的唇角，在无愁想好好安慰一下他那张臭脸时，他却停下了脚步，两眼一瞬也不瞬地望着站在小径另一端的人。

“风淮？”她不解地拉拉他的衣袖。

风淮伸出一手将她推至身后，确定已将她藏好后，再抬眼正视那张熟面孔。

“是铁勒还是朵湛派你来的？”看来他在这里的消息，已经传至三内的耳里了。“目前我仍处于出借状态中。”冷天色笑咪咪地盯着他的举动，不疾不徐地朝他们走来。

“朵湛他叫你来做什么？”朵湛派的？为什么要派他大老远的来这里？

“襄王他……”冷天色拉长了音调，眼中泛着淡淡的冷意，“不希望你回京。”

他一顿，“为什么？”

“我没问。”他耸耸肩，慢条斯理地按着预肩做起暖身运动。

“你想杀我？”风淮瞬即明白他的用意，在愕然之余，一抹难掩的心灰浮现在他的眼底，但又很快地消逝。

“襄王并没有交待该怎么不让你回京的作法。”冷天色缓缓拉出腰际的长剑，在心里盘算着是否该一不作二不休，连他后头那个目击一切的女人也一并解决掉。

“铁勒知道这件事吗？”自认武艺并未精湛得可以与他一较高下的风淮，在问着他的同时，两眼边打量着可以逃生的路径。

他挥挥手，“摄政王大人忙得没空理会杂事，襄王也认为这种小事没必要让他知道。”

“很遗憾，我不能死。”两眼在僻静的小路上找不着别的出路后，风淮叹口气，只好将无愁推至小径旁，由他自己拔出配剑来面对他。

冷天色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不能死的理由？”

他简单地应着，“我有家室了。”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那么无愁不就要漫无止境地等下去了？而且，他也很想亲自去问问朵湛，为什么要这么做。

“据我所知，你尚未成亲。”冷天色谈瞥了花容失色的无愁一眼，“不过幸好你还未成亲，不然郡主就要守寡了。”决定了，在解决风淮后，顺便也一道将她处理掉。

“我很快就会娶她过门。”风淮的身影立即杜绝住他凝视无愁的视线。

冷天色微微一晒，“很难了。”

金戎交击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地里听来，格外空旷直沁耳鼓，无愁张大水眸征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她发不出半点声音，恐惧和忧心紧缩在喉际间。

虽然风淮的身手，在众皇子里算不差的了，但在对上了以武功踏上仕途的冷天色，很明显的，风淮没有胜算，而冷天色是那么的不留情，丝毫不把风淮的身份当成一回事，一心只是想完成任务，所以下起手来，也就份外狠心不留余地。

该怎么办呢？再这样下去的话……

风淮已经招架不住了，在他纵身一剑拉开他们两人间的距离后，一抹人影随即接手代替他的位置，如猛虎出闸般地直扑向冷天色。

看清来者脸庞的冷天色，几乎止不住脸上的那份讶异。

‘巽磊？“他不是因丧母而回乡守孝了？怎么这个八百御林军的统领会在风难的身边出现？

“好久不见。”巽磊边打招呼，两手的弯刀也忙碌个不停。

“我曾告你，这事与你无关。”被他凶猛攻势逼退几步的冷天色，以一剑架住他，要他先把苗头搞清楚。

‘有关，大大有关。“巽磊却咧笑着白牙，并以下巴努努一旁另一个脸色铁青的人，”还有，这事也跟他有关。“冷天色回过眼，就见慢了一步的宫悬雨已联袂杀来。

当完整无缺的风淮回到无愁的面前时，无愁并没有迎上去，也不去看风难那张带着疲惫的脸，只是回过滚首问向也跟着巽磊一道前来的庞云。

她的声音里有着止不住的颤意，“他是谁？”

“冷天色，襄王派来的人。”庞云的具脸像是见到仇人般。

“你们跟踪我？”放任巽磊他们去忙碌的风淮，一脸不满地走向庞云。

庞云摊摊两掌，“我不能让你出任何岔子。”好险他们跟踪的工作有落实的去做，不然后果就很难收拾了。

“你跟冷天色有什么旧仇？”风淮对他这种有点类似仇人见面份外眼红的表情有些好奇，却怎么也想不出他怎会与西内的人有牵扯。

“跟他是没有什么旧仇，但跟另一个人则有。”庞云目不斜视地望着遭逢两人联手因而处于劣势的冷天色，斯文的脸上布满阴霆，“记不记得你曾问过我，是否很在乎铁勒？”

‘我还在着等你来告诉我。“他冷冷地陈述，”铁勒抢了我的妻。“

风淮怔愕地屏住了气息，猛然忆起那件大伙都有默契遗忘了的旧事。

庞云不带表情地说起往事，“当年，圣上赐婚恋姬公主，而我就是那个在成亲前，遭人横刀夺爱的驸马。”

他未来的妻，在与他成亲前遭铁勒劫走带至大明宫，无论他透过什么方法管道，甚至是面呈圣上，他也无法踏进大明它一步将她索回。只因铁勒功高震主，身为刺王的他，不但手握重兵更为天朝巩固了疆土国防，因此，不只是圣上忍气吞声地将这件丑闻给压了下来，全朝大臣们，皆也心里有数地睁只眼闭只眼，更甚者，在他不惜将这件藏在宫院里的秘事揭上台面后，铁勒竟二话不说地带兵远走，不但避开了朝中的刀锋箭雨，还永远地带走了他心爱的女人。

“你之所以会想佐我为皇，是因为你想对铁勒报一箭之仇？‘回想起来之后，风淮不得不怀疑起他真正的用心。

他勉强挤出一笑，“我不能否认，我也是个有私心的人。”会帮风淮，其实，他也是有着期望的，他甚是盼望能借着风难将他所失去的夺回。

风淮寒峻地眯着眼，“所以你就利用我？”怪不得他们会特意找上他。

庞云还没把话说完，“但在私心之外，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开创一个新天朝。”

爱一个人，能有多久多深？但爱一个国家，却不会因时间的消逝而让情份由浓转薄。

在太极宫的那段岁月里，卧桑教他学会了身为责任者该肩负的重任，看着卧桑将天朝摆在自己之前，看着卧桑如何地为这个国家尽心尽力，他知道，他能做什么的，只要给他机会，他一定也能够为这个天朝付出什么的。

看着他努力将自己的心情压在心底角落的那双眼眸，风淮也不语地沉下眸来考虑，许久后，他缓缓地启口。

“我不问你与我是兄之间的是非，我只要求你别把私情掺进公事里。若是做不到的话，你走。”他要是因此而影响到大计，或是日后因此而乱了方寸，那么他，不能留下来。

庞云早就心底有数，“大义与私情之间，我会公私分明的。”他是很现实的，他还没有浪漫到玩弃江山择美人的那一套。

风淮不放心地看他一眼，‘别忘了这句话。“”咱们的行踪已被冷家的人发现了，我认为咱们不宜在这继续待下去。“眼看冷天色已经被巽磊和宫悬雨撵走了，庞云抹抹脸。正色地向他禀告。

他马上做出决定，“明日起程回京。”一个冷天色就够了，庞云说得对，他不能在回京前出任何岔子。

“知道了。”庞云对他微微颔首，正想挪动脚步先去准备事宜时，风淮又叫住他。

“明日出发前先发帖给刑部所有官员，以及六部中不倾向三内的中立者，在咱们抵京时叫他们全到卫王府集合。”他决定再加快脚步一些，“在消息走漏或是被三内发觉前，咱们得将定威将军的环京七郡兵力弄到手。”

“是”

在所有的人们都走开了后，静谧的雪路里，又只剩下风淮和无愁两人。

“无愁？”风淮看着一直静站在一旁不置一词的她，担心地拍拍冰凉的小脸。

她便咽地问：“你的兄弟要杀你？”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不会相信的，而他眼底的心酸，她也不会因此而看得那么清楚。

“很讽刺吧？”风淮扯出些许笑意，但那笑，却透着艰涩。“不讽刺，是心痛。

无愁柔软似絮的身子倾身靠向他，两手用力环紧他的胸膛，将盈眶的热泪埋进他的胸坎里。

“怎么哭了？”他想抬起她的小脸，她却不肯。

很心痛，这泪，是代再也哭不出来的他流的。在权势的美酒旋涡中，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风淮，强忍着痛苦与折磨，拼命想保全他的兄弟，可是他的兄弟们却不予理会，只因他们根本不了解，握在手中的那份幸福是多么美好，即使已经没有人还记得过去，但他，对他们的爱却依旧真诚无暇。

这样的他，怎能挨得过来？她多么想告诉他，在这贪婪的世上，是无法容得下像他这般善良的人存在，那些已经遗失的往事，是无法再赎回重演的，他若是坚持这样走下去，执意去把他所重视的人—一找回来，他会受伤的。

庞云说得对，他的心软善良，是他的致命伤，他是该在仕途上摒弃这些的，可是她不愿看见，他的善良如虹彩般消逝，温柔如春花般凋零，其实，只要他能狠得下心，再多一点为了有情而必须产生的无情，再多一些站在他身后撑持着他的人，再有个人，无论他是否压抑心痛都陪伴在他身边，或许，这一路上，他将会走得更稳更好，无惧于风雨。

“别哭了。”风淮捧着她的两颊，以袖擦拭她红通通的小脸，试图将那细碎的吸泣声哄停。

无愁眨着水亮的眼，对于看似若无其事的他，心口微微泛疼。

“明日就要回京了，咱们还得回去收拾行李呢。”在天际又铺下细雪时，他拉过她的柔荑，弯身将不会在雪地上走路的她弯身背起，“来。”

她趴在他温暖的背上低哺，“你会宠坏我……”“总比让你跌得鼻青脸肿好。”

风淮笑笑地将她背得更稳，‘“真不晓得你之前是怎么走来这塞上城的，你竟能在找到我时还这么完整……”

聆听着他低沉的笑音，无愁忘了当初来找他的目的是什么。

在这种忧心仲仲的心境下，她再没有心情去追寻风花雪月，等待了多年后，现在她只想要在一个安全又平静的环境下陪伴着他，即使这个梦想很遥远，但只要他在风涛中回首看她的那一刻，眼眸底能有着她的身影存在，有着对她的关怀，那么，这些年来的等就值得了。

“回京后，我要先到伯父那儿走一趟。”她忽地开口。

“为什么？" 风淮的脚步顿了一顿。

“我想让你多活几年。”无愁怜惜地环紧他，将臻首理进他的温暖的颈间，“我想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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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老六回来了？”

听闻找了那么久的人突然主动回京来了，让这阵子都没上朝，专心留在膝王府里养病的舒河，连忙自病榻上坐起。

“岂只回来了，六哥还带回一个很耸动的玩意。”怀炽找来了件外衫技在身上，一脸诧闷地柞坐在他的身旁。

“什么玩意？”舒河读不出他脸上那份古怪表情的由来。

“卫王党。

笑意蓦地自舒河脸上散去，“什么？”

“原本在朝中就倾向六哥那边的人，这些天都聚集在六哥的卫王府里。”怀炽边说边把他榻边的汤药吹凉递给他，“我听卫王府里的下人说，六哥同那些人还有一些朝中的生面孔，组成了一股新势力。”

“他想自立为皇、‘舒河并没有接过，反倒是微眯着眼立即推想出风淮想做什么。

“似乎是这样。”怀炽点点头，怀疑地脱向他，“你事先没有料到？”难道风淮的举动也在他的掌控之外？

舒河油然地抚着额，“没有……”

风淮素来就没有问鼎皇位的野心，更是忌讳兄弟间争夺的情事发生，因此他老早就将风淮剔除于政敌的名单上，他怎可能预料到冥顽不灵的风淮会突有此举？

“律滔呢？听到消息后他有什么反应？”昏乱的脑海总算有些清醒后，舒河忙不迭地探问另一个跟这消息关系密切的人。

“他的样子比你来得惊讶，看来，五哥也觉得很意外。”先前在早朝时看到律滔的反应时，还真是开了眼界，就连自恃运筹帷幄的律滔，竟也有那种瞪大了眼珠子的模样。

舒河同意地轻抚着下颔。

任谁都会惊讶的，在铁勒回朝打破三内的制衡，逐渐在朝中独大的情况下，又突增了一个也想来插一脚的卫工党，就不知在惊讶过后，该是喜，还是忧？而又该如何去正视风淮的身份？是该一如以往地只把他当成碍事的手足，还是新生的政敌？

怀炽皱着眉心，‘咱们该怎么面对六哥的卫王党？“这两天来，为了这个问题他都快想破头了。

“不知道。”舒河两手坏着胸，两道好看的剑眉紧安在眉心之间。

他简直不可思议，“你不知道？‘响来心机动得比谁都快的他竟会有这种答案？

舒河深吁了口气，“现下，风淮手底下有什么人？”事情总不会因一句不知道就能摆手了，还是先弄清楚风推到底是凭借着什么，才自恃也能在太子之争上凑热闹的本钱。

“喏。”怀炽将冷天海好不容易才探来的名单交给他。

舒河的注意力，并不是集中在名单里头那些朝中政要的人名上，反而是那几个看来似乎不怎么打紧重要，但却又令人忽略不得的人名上。

他挑挑眉，“巽磊？”原来这个回乡奔母丧的禁军统领，奔着奔着，就跑到老六那去了？

“他不但和六哥同一日回京，还一块进翠微宫面谒圣上。”翠微宫内的太监总管是这么告诉他的，风淮在向父是请罪报平安时，还顺道跟父皇借了巽磊好留在身边作为己用。

“居然有翁庆余？”眯细了眼看着名单的舒河，在着至这个人名时不禁意外地张大眼。

怀炽好奇地凑近他身边，“这个姓翁的是谁？”照上头的资料来看，姓翁的不过也只是个小小太尉而已，他干嘛那么激动？

他有些头痛，“天朝最富有的商人。”有了翁庆余后，风淮简直就是挖到了个金矿，他们南内的财力总合加起来，恐怕还只是翁庆余身家的九牛一毛而且。

“那这个庞云又是谁？”怀炽一手指向写在最下端，看来有点熟识但又忆不起的人名。

随着他的指尖看去，舒河愣了愣，两手紧紧捉着密执的边缘。

“四哥？”怀炽在他把好不容易弄来的名单弄破前赶紧把它收回来。

“姓庞的怎会也站在他那边……”舒河自顾自地哺哺，半晌过后，一抹狡黠的笑意跃上了他的脸庞，“这下可有意思了。”

“你认识这个庞云？”

“他曾是卧桑的伴读。”舒河取来已凉的杨药边喝边回答他。

说起尽得六位太子太傅授业，又有卧桑不时指导的庞云，他简直就是另一个卧桑，只是并不是皇家中人的庞云，做起事来不似卧桑那般圆融会顾忌左右和皇弟，只要能朝着目标前进，他并不会去计较用什么手段，即使会因此而得罪顶上头子，他也会贯彻目标到底。

若是……他待在风淮的身边，那么，他必能代对兄弟下不了手的风淮下手。

大患。

“对了。”舒河转了转眼眸，唇边扬起一阵凉笑，“说到这个姓庞的，他与老二有点过节。”说不定那家伙还在记着多年前的旧仇，所以才会刻意投效风淮。

这样也好，就让庞云先把刀靶冲着铁勒去。

怀炽听了开始打如意算盘，“既然六哥的人与二哥有过节，那么咱们就按兵不动，就由二哥先去与六哥短兵相接？”

“不行。”他将药盅搁回小桌，缓缓摇首表示并不打算置身于事外。

“为什么？”他不再用他善用的籍刀杀人了？

“要是铁勒根本就不想交手或无视于卫王党呢？”舒河考虑得甚远，“万一铁勒和律滔都跟我们抱持同样的心态，预想利用其他两内去消灭卫王党呢？”要是其他两内也跟怀炽有着同样的念头，结果演变成没有人去阻止这个刚冒出头来，甚至连脚步都还没站稳的卫王党，这岂不是刚好趁了风淮的心意？

“那样的话……”慢了半拍才联想到的怀炽拍着额，“六哥就等于是渔翁得利。”

舒河细细搓着下颔，“风淮找这些人来究竟是想做什么呢？”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的，这些人会凑在一块，一定有着理由才是。

庞云、翁庆余、巽磊……。他反复地想着这三个人名，而后赫然发现这三个外人将可以引发种某熟悉的连锁串连，就好象是……人力、财力与军力的推演法则，先是以人聚财，再以财聚粮，而后是以粮聚军。

霍然开朗的舒河，总算是明白这些不易出现的人们，他们会齐聚在风淮身边的原因，同时也明白了风淮为何要用他们。

风淮的目标首在于兵权，但天朝的兵机集中在三内的三位大将军手上，风淮若想找兵源，他还能上哪去找？除非……

他忽地一把拉过怀炽，“律滔和仇项在不在太极宫内？”他能想到，这代表律滔也一定想到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怀炽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舒河的语气甚是急切，“他们在不在？”

“五哥人在太极宫宫内，但仇项今早没上朝，说是有事要出一趟远门………”

怀炽纳纳地应着。

“糟了，被他们抢先一步。”舒河忙跳下床榻，三步作两步地走至书案前，取来空白的折子便迅即挥毫。

“四哥？”怀炽捡起他掉落至地上的外衫，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在写好折子后取腊封折的举动。

舒河拿着折子急急走向他，“你立刻代我走一趟定威将军府，记住，动作一定要快广。

“现在？”在这个时候？半夜？

“就是现在。”舒河不容置疑地将折子塞进他的掌心里，“在风难或是掉泪得到定威将军前，咱们得把定威将军抢过来广＠＠＠雪日的脚步迈入隆冬，驱车进入环京七郡外围后，路程上的风景摇身一变，由漫无边际的雪野，转成为雪树银花掩蔽天际的树海，在璀璨琉光的反射下，幽静萧索的冬林，犹如初出大地母胚般的纯净安宁，像个不受外界纷扰的寂静世界，将外来客们所有忐忑不安的心情，都掩盖在纷飞的雪花下。

由于落雪深积的缘故，风准一行人的车行很慢，正好也让赶返京兆后又随即起程前往定威将军府的人们，有个稍稍可以喘息的空间。

“好奇怪。……”趴在车窗上的无愁，神色并没有因外头的景物而放松许多，反而一道柳色眉紧紧深锁着。

“怎么了？”和她同坐一车的风淮，在她的纳闷声中放弃闭目养神，再次伸手将那个迟早会被冻僵的女人拉离富边，并顺手放下帘子。

无愁不解地抚着下颔，“我一直以为路上会有很多同伴。”照庞云的推理，应当会有很多人来阻止他们去定威将军府的，可是眼看目的地都快到了，一路上却是无风也无雨？这未免也太顺利了吧？

风淮笑了笑，“之所以会没有那些意外的同伴同行，这要归功翁庆余的事前准备工作做得好。”

“他做了什么？”她边搓着被冻冰的小手将它阿暖，边满足地看着他唇畔的笑意。

“散财。”瞥见她的举动，他干脆将她的一双小手合握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老翁将自京兆前去的定威将军府的民道全都买下来了。”若是没有他的允许，或是向翁庆余留下天价的买路财，王内想拦他们的人恐怕过不来。

她赞叹万分，“真是有钱……”虽然早就知道赞助他们的大财主很有钱，但她却没想到是这种有钱法。

“我也事先以办案为由封锁了环京七郡的官道，无论是谁，一律不放行。”

虽然说民富两道都已经堵住了，但他依然有些担心某些人还是可以闯关成功。

她挑挑黛眉，“难得你会公器私用。”不知道是不是庞云洗脑成功的缘故，还是他的脑袋已不再坚持食古不化了？

风淮以下巴努向一旁的公事折子，“我的手上是真的有几件案子得办，这并不算是私用。”

“到了定威将军府后，你打算怎么请我伯父帮忙？”无愁打了个哆嗦，索性整个人偎进他的怀里，效法她的掌心取暖。

“不知道。”与初时相较之下，风淮已经比较能适应怀中多了个人儿的情形，而他也试着习惯将她融进他的身体里的感觉。

舒舒服服偎在他怀里的无愁身子忽然僵了僵，难以置信地仰首看他。

“你都没事先计划的吗？”这么重要的大事他就只有一句不知道？一路上看他都悠悠闲闲的，她还以为他早就知道该怎么去对付她伯父了。

“有。”风淮无奈地摊着两掌，“只是再怎么计划，也敌不过届时的变数。”

虽然他早就知道定威将军不好相处了，但与其事先做了太多的预设立场，还不如到时再随机应变。

“说到变数……”愈想愈为他担忧的无愁忽地在他怀里转身坐正，一本正经地按着他的肩头，“我得先告诉你，我伯父的脾气有点怪。”

“怎么怪？”他很难得看到她会有这种表情。

“嗯这个嘛……”她皱了皱眉心，也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你别问，反正到时由我来代你开口就好了，你只管别说话，知道吗？”还是采最保险的作法好了，就让他一句话也不要说，由她代打上场。

“你在担心什么？”好象自从她认识他之后，她就常为他烦恼东烦恼西的。

无愁的芳容显得很严肃，“我怕你会被他给踢出去。”

“啊？”底下的马车忽地剧烈震动，令他一时没有听清。

“王爷，咱们到了。”宫悬雨在外头轻敲着车门。下了车后，一块前来的庞云，便忙不迭地凑至风淮的身边传授教战守策，无愁听了只是摇摇臻首，并不多予置评，但在他们四人走入将军府偌大的前庭时，无愁却停下了脚步，兴昧盎然地瞅着厅门门槛外的凌乱雪地。

“原来已经有先烈来报到了啊……”她一手掩着小嘴，爱笑不笑地看着雪地上类似人形的印子。

前行的宫悬雨，在风淮与庞云准备好了时，便朝厅门处的小厮递交上了拜帖，但门口的小厮却连拜帖的内容和造访者是谁也没看，转身就直接朝厅里大喊。

“大人，又有客到！”

官悬雨当下拧紧眉心，“又有？”

庞云一手拍着他的肩头解答，“王内的人定是先到了。”没想到特意耗了那么大功夫，三内的人却还是能突破封锁先行抵达，喷，白费力气。

“将……将军，别、别……不要啊——”厅内忽地传出仇项慌张不安的高扬声调。

“咦？”三个好奇的男人皆探首往里头看去。

下一刻，被东内派来当说客的仇项，已遭人不客气地踢出门外，再由等在门口的小厮们抬起他的四肢，同心合力地将他扔出府院大门，反应敏捷的风淮等四人，见状赶紧闪过那抹飞出的人体，然后看仇项在落地后在雪地上滑行了数尺，最后一头栽进雪堆里，呈大字状地趴卧在地。

“哇……”头一回见识到如此待客之道的三个男人，整齐一致地张大了嘴。

“你所担心的……”风淮的表情有些僵硬，纳响地一手指着前辈的下场，“就是这个？”真是周到的待客礼仪。

无愁快乐地耸耸肩，“不想被踢的话，记得待会进屋后就统统都供声。”很好，想跟风淮抢兵源的东内已经被踢出局了。

“明白明白……”受教的三个男人乖乖地点头。

庞云脸色难看地指着里头那名安然在坐，至今躺未被踢出阵亡的怀炽。

“雅王怎么没被踢出去？”素闻雅王详熟拉拢之道，该不会是定威将军已经决定接受南内的招拢了吧？

无愁胸有成竹地漾出一笑，“别紧张，那只代表他沉得住气而已。”伯父才不吃文人的那一套呢，怀炽顶多只是没踩到伯父的忌讳，所以才还没被踢出去而已。

风淮满面担忧地看着里头久未见面的小弟，既是担心他会代南内得到定威将军，也烦恼他会像仇项一般被人踢出去，可是随着时间不断的过去，厅里却始终没有交谈声，也没有如方才般的暴力举动。

“将军……”坐在客席上的怀炽，在久攻不克后，终于忍不住再一次地打破厅内的沉默，打算重新再对视客人于无物，正潜心抄写兵书的莫远游说一回。

“来人，送客。”逮着他开口的莫远，马上放下手中的笔，头抬也不抬地朝身后拍拍两掌。

无愁痛快地看着另一名耐力不足的说客，同样也是因踢到铁板，而不得不被铁面无私的小厮给强行逐验出厅，可是与她一同前来的三个男人，却始终不明白怀炽究竟是错在哪里，所以才会被莫远给撵出大门。

好不容易又解决一名不速之客的莫远，心底老大不痛快地接过小厮新呈上的拜帕，一双有些泛白的粗厚一字眉，紧紧连整成一条直线。

大雪目的，这些皇子们是都闲着没事做吗？先是有东南两内的人来访，莫名其妙地对他端出了一大堆威胁加利诱，现在又来个什么卫王党？他何时跟这些人这么熟络了？之前三内不是都没有人要理会地吗？怎么在这个卫王党冒出头来后，又有人突然想起他们天朝还有他这个定威将军的存在了？

领人进厅的无愁，在一进厅内后，立即安排他们三人坐在远处，而她自己则是搬了张椅子至莫远的面前坐下，并在坐定后就掏出放在袖里的刺绣，低下臻首便专心地在帕子上绣花，而莫远则是根本不看来者是谁，依旧半转着身子抄写他的兵书。

时间一点一滴在寂静中逝去，眼看他们两人对坐都快近两个时辰了，安坐在后头等待的三人虽是不耐到了极点，可看在无愁的叮咛上又不敢妄动，就只能等在那里看他们两人到底是谁先放弃沉默。

就在这时，安静的大厅忽地响起一阵轻脆的响声，耐心耗尽的莫远，忽地折断手中的狼毫笔，满脸忿恼地瞪向对面的亲侄女。

“说……”他输得很不甘心，“有话就快说！”再让她绣下去，她就要绣完一打帕子了！

‘伯父。“沉默抗战获胜的无愁，慢条斯理地停下手中的针线活，笑靥如花地抬起臻首，”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跟她比耐性？在等过一个风淮后，她已经练就一身等遍天下无敌手的本事了。

“什么东西？”瞧了瞧坐在远处的风淮后，莫远心头老大不舒服地拧起一字眉。

她温婉地浅笑，‘人情。“莫远暴嚷地指向风淮，”为了那个抛弃你的男人？“打从那小子走进来后，他没派人把他大卸十八块他就该榆笑了，他还有脸派她来借什么人情？

“他没有抛弃过我，他只是忘了。”无愁拉下他的手，直来直往地导人主题，“我不想客套，也不想拐弯抹角，总之一句，你借不惜？”

他得意地抬高下巴，“不借！”

“好。”早就有数的无愁轻耸香肩，站起身来在厅里左顾右望。

他有些好者，“你在做什么？”

“伯母人呢？她在府内吗？”

“你找她做什么？”患有严重惧内症的莫远瞬间拉起了紧报。

她笑得很无害，“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她一些只有我们两人才知的秘密。”

她太了解这个军人作风不吃软不吃硬，什么罩门弱点都没有，却只深恐太座变天的伯父了。

“秘密？”他不安地咽咽口水。

“你忘了？那我来帮你复习一下好了。”无愁微笑地坐在他面前，开始扳着白润的手指头细数起他不为人知的光辉历史，“在我七岁的时候，你在淮东郡内养了个美丽的阿姨；十岁的时候。你在淮北郡帮那个老是穿金戴银的陌生阿姨，盖了幢美仑美美的大屋；十四岁的时候，你趁伯母回娘家时，把京兆第一教坊的所有歌姬舞妓带回府里住了整整一个月……”‘脸色大变的莫远立刻沁出冷汗，’林还帮作我记录？“

这小侄女是在想什么呀？打从年纪那么小的时候就懂得捉人把柄？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没理会他的无愁，依旧继续朗诵敌不过女色魅力的伯父，这些年来洋洋洒洒，但保密工夫却到家的情史。

“你想怎么样？”他忙不迭地掩上她的小嘴，并将她拉来身畔低问。

无愁徐徐吐出四字，“神风大军。”

他紧叹着牙，“那是圣上的……”就知道她的目的也是这个！

“借用一下。”

莫远凶蛮地对她拧起两道横眉，“倘若我对圣上不忠，一旦东窗事发了，到时诛连九族也会有你的份！”她忘了她也是他的直系血亲了吗？

“又没人叫你明目张胆的把一整只大军都扛到风淮那里去，你想造反啊？”

无愁淡淡轻哼，把事情撇得很清楚，“我只是要你拒绝三内的利诱拉拢，并且在暗地里帮风淮撑腰而已，这跟你对圣上忠不忠诚有何干系？”

‘刚把话拐来拐去的，反正怎么说都是你的理。“他挥着手，两只老眼直不隆略地瞪着让他恨得牙痒痒的风淮，”哼，说白了你就是为了那个言而无信的混小子，单看那小子利用你走后门的这一招，本将军就看不起他！“当年硬是失约不来娶他的侄女，如今有求于他才又去找回未婚妻？

无愁捧着他的脸，将他瞪人的怒容转回来，语调冰冷地警告他。

“我说过他忘了，他也从不记得有圣上踢婚这回事，所以不许你瞪他更不许你抵毁他，即使你是我的伯父也不成。”她可不是特地带风淮来看他的臭脸的，无底下除了她外，谁都没有资格找风准兴师问罪。

他几乎想掐死她，“你……”他是在为她出口等人等了六年的闷气，可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尽是把胳臂往外弯！

‘“还有，走后门的人是我，他才不屑这么做呢，他的脾气比你更硬。”要不是她怕风淮出师不利就被踢出去，只怕想用诚意打动人的老实风淮，一定像个傻子般地亲自上场了。

“喔？”他不屑地挑挑眉，并不怎么相信。

‘伯父。“无愁换上了一张笑脸，凑近他的身边以肘撞撞他，”你想不想籍由风淮，利用这个机会跟三位大将军来个一较高下？’咱从那三位王爷被圣上荣晋为大将军后，虽然他的表面上装作不在意，但她知道，他可是在心底深深结下了三个疙瘩已经很久了。

“哼，就那三个嘴上无毛的小毛头？”莫远用力哼口气，下巴更是扬得高高在上了、“本将军根本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真好笑。”无愁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故意戳向多年来他心中永远的痛，“那三个小毛头说什么也是”大“将军，而你呢，不过只是区区一介将军而已，他们有没有把你看在眼里，那还是另外一回事呢。”

“激——将——法？”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这个又提起他锥心刺痛的女人。

她丝毫没有同情心，“受不受用？”

“很受用……”满腹呕气无处泄的莫远一拳重重捶打在胸口上。

说起身为武人的最高荣誉，不过也只有镇国大将军。辅国大将军、瞟骑大将军这三者而已，在沙场上战功辉煌他，戎马多年为圣上立下了难以计数的汗马功劳，可是到头来，他的血汗却连个大将军的边也沾不上，在名份上输给那三个无论是年纪还是战历都比他少的王爷们，这叫他怎么咽得下这口老气？

“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她又打铁趁热地在他耳边吹哄，‘伯父，你若是想让圣上对你刮目相看的话，眼下你就只有这个机会。“”这……“莫远听了不禁有些摇摆。

眼看他动摇了，深谙见好就收的无愁，立即得意地朝后扬扬掌。

“悬雨，把我们的行李全都搬到客房去，我们将在这住上一些时日。‘刀下不答应不要紧，只要能住下，那她日后可以找机会慢慢游说。

莫远忙吼回去，“且慢，我还没答应！”跟他来这套？

硬生生止住脚步的宫悬雨，要进不进、要退不退地卡在厅门边缘，很为难地转首向无愁求救。

无愁马上继续朗诵出刚才未背完的历史，“在我十七岁的时候，为了不让伯母发现你的奸情，所以你就放技重施，去淮东郡偷腥时，美其名是带着我去散心，实际上是拉着我去好当你私会相好的挡箭牌……。”在厅内所有人都有兴趣地竖起双耳，聆听起这段野史韵事时，深怕有人去向太座打小报告的莫远，口风顿时又一转。

“来人，快帮宫少爷带路！”

‘我有叫你那么做吗？“风淮怒目横眉地把无愁拉来自己的客房内，进门后就迫不及待地与她大眼瞪小眼。

“你想把我关进天牢里去吗？”无愁边问边把一片剥好的甜橘塞进他的嘴里。

口中充斥着浓浓甜味的风淮无言地看着她，所有囤积起来的怒火，正一点一滴地消失在她那比甜橘还要甜上百倍的笑意里。

她居然威胁她的伯父，而且就在他的面前，要不是当时庞云一手掩住他的嘴，宫悬雨使劲全力压住想冲上前阻止的他，只怕她的威胁根本就不可能得逞，而他们也不会在将军府里住下来，老早就被莫远一脚给踢出去了，可是即使是如此，她也不能大刺刺地就当着他的面做这等事。

“来，张嘴。”知道自己犯了他忌讳的无愁，并不怎么在意他那阴阴晴晴的表情，笑咪咪地再喂他一片甜橘。

满口满心甜滋滋的风淮，深深吸吐了许久后，才困难地轻吐。

“下不为例。”吃人嘴软，而他也真的很难抵抗她那种让人看了会心花怒放的笑容。

她挑挑黛眉，“你会在我身上开很多先例的。”

“不准再那么做，即使是为了我也不可以。”发现她根本就没有反省后，风淮忍不住想对她说教。

她轻叹，“你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光明磊落吗？”她觉得她这样做很对呀，至少她被伯父利用那么多年了，现在换她利用一下伯父有什么不对？他干嘛那么讲求手段光不光明？

他郑重地表示，“这是为人的人格。”“真怀疑你是怎么在朝中混下去的…”

无愁摇摇臻首，发现自己并不怎么想去知道他从前到底在朝中树立了多少敌人。

“别想把我方才的话含混过去。”风淮两指握住她小巧的下颔，“答不答应？”

每次她不想回答时她就会来转移目标这套。

无愁转了转眼眸，趁他不备时，垫高了脚尖在他的唇上揪了一记。

他瞪大了两眼呆在原地，不一会，熟悉的绯色再度在他的脸上出现。

她伸伸懒腰，“偶尔逗逗你也挺不错的。”她真喜欢他脸红的模样。

“是吗？”风淮咬咬牙，一掌勾住她的柳腰将她贴至他身上，俯首将她的轻呼封在她的口中。

在芳菲迷人的气息中，他几乎忘了所谓正人君子该有的素行，也不愿去忆起，只是她无私给予的温情，是必须小心翼翼珍借的，而他也很想知道，在他遗失的记忆里，她究竟是以什么模样存在的。

透过远处烛火摇曳的光阴，她漏瀑流泻如黑泉的发瀑，隐隐勾动心扉某处的细微回忆，啊，他记得，是在这样的一个雪日，香案跳耀难定的火光下，她曾带着羞涩的笑靥，放任她的发像一泉在佛前漾漾的水波，招引在风雪中迷途的人前去……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特意前来找风淮算帐的莫远，在打开房门后，以特有的雷公吼硬生生地劈醒那两个沉醉中的人。

‘聊天。“转首看见莫远眼底充满血丝后，无愁迅速搬出谎言。

“亲热。”不会说谎的风淮也同时道出实话，但后脑马上挨了她一记巴掌。

莫远拉大了嗓门，“马上给我分开！”有空在那边跟他说版本不同的答案，他们就不能先解除他们暧昧的姿势吗？

“将军。”风淮按下全身激越的情愫，清清嗓子打算由他自己来面对这个对他怀有相当敌意的未来亲家。

“混小子！”莫远踩着气冲冲的脚步熟至他的面前，“你娶不娶她？”六年闻不问，六年后再找上门来大吃侄女的豆腐，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风淮无奈地澄清，“我要娶，她不肯嫁。”她是答应给他机会，可是她就是不给他履行婚约的日期。

“你为什么不嫁？”莫远的怒气随即喷至她的玉容上。

无愁抚着秀额，“他忙嘛。”成亲事小，他的理想事大，何况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够让她担心了，一切还是等他完成他的大业再说。

“你在忙什么？”莫远的矛头马上又杀回风淮身上。

“家事。”风淮可不认同她的说法，“但我认为我可以同时进行她这件未来的家事。”

“他都说他可以同步进行了，你还赖着不嫁做什么？”她以为她的年纪还很小啊？名声还不够难听？

“你又不肯把神风大军送给我当嫁妆。”她向他眨眨眼，依旧对来这里的目的不肯死心。

“无愁，早上的事就算了，别又在我面前来勒索这一套。”这次风淮赶在莫远还末发作前，先一步地出声跟这个根本就没把他的话听进耳里的女人警告。

无愁气结地嘟着小嘴，而莫远，倒是意外地对风淮排高了一双半白的老眉。

“将军，关于你愿不愿助我这事，晚辈不知可否与你重新谈一谈？”摆平了无愁后，风淮正色地看向莫远，决心拿出他的诚意，与他对兵源一事重新商量。

莫远不满地一手指着无愁，“你不想靠她？”当着他的面教训他侄女？这小子以为他是谁呀。

“不想。”他毫不考虑。

莫远的眉心隐隐抖动，“捡现成的不就好了吗？你干嘛那么有骨气？”他的侄女都已经半卖半送地下海去帮他了，这小子反而不领情地想推掉她的心意？

“天生的，我也没办法。”要奇Qisuu.сom书他打破他的信条？办不到。

莫远开始怀疑他的脑袋到底是什么做的。

“当真？”这小子怎么跟所有他看过的官都不同？而且好象也有些异于那些只重目的不重手段的皇子们。

风淮冷冷低哼，“本王不屑于威胁勒索那类匪贼的行径。”他向来就是那类人等的死对头。

“说我是匪贼……”无愁哀怨地扁着小嘴，暗暗把帐记在心头上。

“我欣赏你！”同样也奉行尊崇法典正义信条的莫远，赞赏地一掌重重拍着他的背脊。

风淮酷酷地丢给他一句，“你有眼光。”

“受不了你们两个……”无愁翻看白眼，觉得这两个臭气相投、都在朝中混不太下去的男人，没救了。

“小子，明早到我书房里来。”对他另眼相待的莫远咧笑着嘴，并示意地拍拍他的肩头。

“多谢。”收到讯号的风淮微微向他颔首。

莫远的两脚才一退出房内，下一刻，无愁已经勤快地将风淮推向门边。

他不解地看着她的动作，“你做什么？”

“匪贼要赶你出去呀。”打铁要趁热，趁伯父心情不错时，赶快叫风淮去再接再厉。

遭人推出门外的风淮一手按住门板。

“这是我的房。”住隔壁的她好象没弄清这是谁的地头。

她娇蛮地抬起下颔，“去跟我伯父挤。”就让他们两人去培养感情好了，说不定伯父两杯黄汤一下肛，就把神风大军送给他当下酒菜。

“无愁。”以为她在记恨的风淮叹了口气，抬手轻抚着她柔美的秀须，于公方面，我不能破例，但于私，我愿意为你破许多先例。“”例如？“很了解他一板一眼个性的无愁，并不怎么相信他的话。

他笑意满面地俯在她耳畔低低地道：“往后关上房门只剩咱们两人时，你爱当江洋大盗或是女霸王都可以。”

“说了算数？”她的俏脸微微泛起瑰色。

“算。”他轻轻咬着她的耳垂。

她赧红了秀颊伸手推着他，“那就快去搞定你的兄弟吧，别拖着拖着又让我等上六年。”

“我尽量。”他却握住她的柔荑，带着笑吻上那张芳香的唇，接续方才被人打断的部份。

“嗯哼！”莫远不识相的闷咳声在廊上响起。

风淮不满地送他一记白眼，“我们在亲热。”

“我完全看得出来。”莫远朝他点点头，然后两手环着胸，“小子，你的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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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时隔一日，再度回到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这速度出乎无愁预料的快，不但省去了住在将军府里长期抗战，还可以节省时间让风淮绕道他郡，去处理其他的公事，只是，风淮脸上的那些淤青，同样也不在无愁的意料之内。

无愁拿来宫悬雨塞给她的药酒，将些许药酒沾湿手绢，再用它在风难淤青的嘴角缓慢推拿。

‘你们是怎么谈的？“一大早就和她伯父关进书房里至下午，结果出来后，他就成了脸上到处挂彩的这副德性。

“纯属男人式的谈法。”盘起两腿乖乖坐在她面前任她数落的风淮，眼看某种风暴似在她的眼眉间聚集，于是也识相地不把今天和莫远大打出手的事告诉她。

无愁轻扬着黛眉，然后故意在他受伤的嘴角重重一按。

“可见这种谈法并不怎么理性。”谁不晓得那两个男人关在书房里打架？从她伯父同样也是半斤八两的黑眼圈就猜得出来，这两人，也不想想加起来都几岁了。

龇牙咧嘴的风淮，在她愈来愈重的手劲下，只好娓娓吐出他们大打出手的主因。

“莫远只是很在意你的幸福。”莫远认为她亏大了，所以他必须立刻对她负责，可是他却决定尊重她的意愿，等到她肯点头时才迎娶，所以才会一言不合地打了起来。

“我知道。”她点点臻首，跳过这个不感兴趣的话题，“关在书房里老半天，除了打架外，你们对借兵一事有达成共识了吗？”

“他给了我承诺。”风淮捺着性子回答她，发现她打混的毛病似乎又犯了。

“那就好。”将他的脸打理完毕后，她低下头来收拾起那些瓶罐。

风淮不满地抬起她的下颔，“你为什么老是把我的事援第一，却总把你自己摆在后头？”

无愁怔了怔，没料到他会察觉、会注意到她的心态，更没想到他会追根究底。

“为什么？”他执著地逼近她。

“因为……”

身下的马车车势忽地狠狠一震，令车里的人不住地摇晃得东倒西歪，而在外头，离开树海的雪路两旁遭人布了绊马索，宫悬雨一时不察，拉车的马儿们被踉跄一绊，力道过大而折了腿，嘶啸地躺在雪地上长鸣。

“王爷，你有访客。”在风淮刚扶稳无愁时，宫悬雨紧张的声音自车门外传来。

风淮一手揭起车帘往外看去，山瞑暗涌，四下一片冥色侵人的雪地里，一袭黑衣的朵湛，修长瘦削的身影格外招人注目。

“没事的，是老七。”风淮在无愁的小脸上流露出惧色时，语气淡淡地安抚着她。

阵阵冷意却因此而爬上无愁的四肢百骸，令她遍身打颤。

襄王？就是上回派冷天色来的人？他不和其他两内一样，老实地去将军府抢人，却反而埋伏在离去的路上等着他们？他又想做什么？

“你在这待着，别出来。”不觉她有异的风淮，温暖的掌心拍拍她的小脸，不问她的同意，径自打开车门走至外头。

“风淮……”恍然回过神的她想拉住他却来不及。

方下车，风淮迎上的即是顶着一张臭脸的庞云。

“王爷，当心点。”庞云靠在他耳畔低声叮咛，“他带了不少人。”

风淮顺着他眼神所指的方向看去，颇意外朵湛竟带了一小队人马埋伏在树海里头，而且，人人荷刀带枪，杀气腾腾。

为什么？

带这么多人来围堵他，是想杀他，还是纯粹想藉此不让他进京？其实，他井不想去推论出答案，因为早在朵湛派冷天色前来行刺的那时起，无论朵湛接下来将怎么做，或者有什么意图，这些对他来说，都已经不再具有什么意义。

只是，他还是很想问问朵湛，若是真已为西内而对手足绝情绝义，为何朵湛那双看来带着忧伤的眼眸，看起来竟和从前的他如此相似？

“为何你要回来？”朵湛冷冷的音调在飘飞的雪花中扬起。

风淮在他的面前站定，“我回来面对。”

“五哥曾说，不要把主意动到你身上，而四哥也同样不希望我去招惹你。”

望着气色截然不同的风淮，朵湛的眼神显得有些游移不定。

风淮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看来你似乎并没有答应他们。”

“我……不能答应。”朵湛却难忍地握紧了双拳，强迫自己把视线投向雪地，语音便咽地低哺。

“老七。‘看出他异状的风淮，担心地走上前扬起手想轻触他的肩头。

但在触及朵湛之前，他的身形却被另一道扯回原地，他才回过头来，无愁温暖的体温，已紧紧将他护在她身后。

“无愁？”风淮不解地看着整张小脸涨得通红的她。无愁清亮的嗓音在雪林里回响，“他这个为兄的是哪开罪了你？为什么非要至他于死地不可？”

“他错就错在他不该有意为皇。" 朵湛猛然抬首，脸色恍然一变，一双炯炯的锐眸宛如盯牢猎物的白虎。

她更是咄咄逼人，“就因为他爱你们，所以他想用这个法子让你们全都活着有什么错？”

“他现在改变心意还来得及。”朵湛的两眼移至她的身后，直直地望进风淮的眼底。

“公乎点好不好？‘无愁边问边下意识地把风淮往后推远一点，”现在他只是跟你们的情况相同而已，先前你们谁想登基、想让谁登基，他可曾干涉过？他又可曾派人去伤害过你们？“

“六嫂……”朵湛微眯着眼，对于她的问题和干扰颇感不耐。

她敬谢不敏，‘不必叫得那么亲热！“风淮在她挑起朵湛的怒火前一手掩住她的小嘴，镇定地拉着她退至宫悬雨的身边，再估量起那些站在朵湛后头的人数。

原本以为封锁了民官两道道，再加上仍在定威将军势力范围内，他应当是安全无虞的，岂料朵湛却以逸待劳地派兵等在这，单凭一个宫悬雨，恐怕是保不了他的周全，而且在损失了车马后，即使是想逃，似乎也不可行“王爷！”表情如获特赦的庞云，忽地震奋地指着远处大叫。

“巽磊带人赶来了。”眼力较好的宫悬雨仔细地在他耳畔详禀。

风淮不好意思地对朵湛搔搔发，“看样子，有人来接我了。”好险出发前有飞鸽向巽磊通知他们即将改道，要在京兆里办完事的巽磊与他们在这片树海的出口处会口。

一抹愠色，或者该说，理不清是喜是怒的神色顿时出现在朵湛的脸庞上。

朵湛看了看那些即将赶至的人马大队，暗暗思忖了半晌后，毫不犹豫地旋过身派令后撤，以后再图打算。

“老七。”风淮却叫住他的脚步。

他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

“塞上城的事，我会当它从没发生过，但我并不打算容忍下一回。”风淮在与他说清楚时，不忘附上衷心的期待，“既然二哥已经回西内了，你……回襄王府吧。”

“我哪也走不了。”朵湛却咧出一抹苦涩的笑，‘自接到父皇手谕的那一日起，我就已无法抽身了。“走不了？什么意思？

带着一团疑云，风淮目送着跨上骏马的朵湛，在大明宫侍卫的保护下迅速消失在树海的一端，远处近处的哒哒马蹄声，在他脑海里翻腾又坠落，静定无波的心房，又微微泛起丝丝涟漪。

“庞云。”他用力甩开愁绪，痛下决心，“往后朵湛这方面，就交由你全权处理。”会说出那种话的朵湛，想必是决不会放弃的，与其交给他亲自来对付，还不如就交给不会心软的庞云。

“是。”庞云在应着他时，格外专注地看着他的神情。

“无……”处理完眼前的一切后，风准才回头想唤无愁上车避雪，但他本完成的呼唤，却止顿在她满面的泪意里。

顾不得有许多人在看，无愁不可自抑地淌下颗颗泪珠。

再次面对他的兄弟，她方明白，原来手足之情这四字，是用来形容一种痛。

“你好象总为了我而哭。”风淮叹口气，将她纳入怀里细细拍抚着她起伏不定的背脊。

她似乎不知道，她所有的欢喜哀愁，都紧紧牵系在他的一举一动上，而她总会把自己的事排在他之后的原因，其实也很显而易见。

环抱着满怀源源不绝的暖意，风淮首次觉得，他的生命因她而变得不同了，他多了一个会随着他哭笑的体已人，他多了一个会关切地快乐悲伤的知已，而这个人，并不会因他的外表或地位的改变而变得有所不同，也不会为追求私心而中途离他而去，那些他一直在他人身上找不到的，在她身上，他都—一找到了。

“他们怎么可以伤你的心？”无愁将小脸埋进他的怀中，声音显得细细碎碎的，“他们怎么可以……”

“不要紧。”风淮深吸口气，将怀中为他落泪的人儿拥得更紧，“我的心伤，已经有人为我抚平了。”

＠＠＠在风淮回京后，无论定威将军有没有正式承认与风淮的关系，三内的人，都已视拒绝三内的定威将军已投向了风淮，也因此，三内赫然有了警觉，许多原本仍在观望中的人们，纷纷在暗中有了准备的动作。

赶在三内开始抑止卫王党的成长前，风淮刻意进翠微宫向圣上谏言，为免三内恃权而骄，再一次造成炮轰南内兴庆宫的事件重演，圣上应当统管三内驻京兵力，将原本由三内支配的常备水师，交由摄政王集权统帅，并同时由定威将军监军以监视摄政王。

风淮的目的，主要是想解除三内在京兆内的武力。

圣谕不过多久，就交由摄政王代圣上拨下，三内虽是不甘心，但还是硬将这笔暗亏给吞下，然而不甘势弱的朵湛，随即也面谒摄政王铁勒，保荐巽磊人翠微宫随传在圣上身侧，并认为御林军统领于守丧期满就应人宫复职，不应继续逗留在禁宫之外。

同样的，摄政王再次传达了圣上的应允。

可是失去了巽磊后，在京兆内，卫王党根本就没有任何保护可言。

卫王党首要招架的就是迎面朝他们而来的西内，明里，西内表面上虽是风平浪静，但暗里，朵湛却是紧咬住这个机会，暗中派出旗下所有刺客，以各种天灾人祸的手法，—一刺杀卫王党大臣，摆明了就是要断他们羽翼，不让卫王党在京兆内站稳脚步。

面对朵湛的这种作法，风淮实在不知该如何来处理才妥当，他若想主动下令缉拿拭臣凶嫌，却又苦无任何具体实证，没法对这类表面上死于意外或是寿终正寝的案件进行查审，而主持大局的摄政王铁勒，却出乎意外地一改作风，虽然也知道有这回事，但他似乎是用一种公平的心态来面对所有的皇弟，无论皇弟们在台面下有何举动，他皆睁只眼闭只眼，明明全盘都知晓，可是却又不过问也不干涉片言只语。

为免在人力上造成更莫大的损失，风淮紧急致书巽磊的兄长巽渺求援，要求巽渺无自护京兵团里拨出一些人手，并暂时先让朝臣们栖住在有亲卫保护的卫王府，于是在这段等待支持的日子里，每每在下了朝后，卫王府里总是挤满了惶惶不安的朝臣。

“巽渺私底下拨过来的人到了！”兴冲冲的庞云拍开风淮书斋的大门，人还禾到房内，他那掩不住兴奋的喊声已经传抵风淮的耳畔。

‘都安排了吗？“埋首在书案里的风淮并没有抬首。

“已经让他们进驻大臣们的府邸，一切妥当后，大臣们就上路回府。”

风淮疲惫地靠坐在椅上，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这下子，他终于可以不必再日夜操心那些人的安危了。

“我还是想不通。”宫悬雨将一碗热茶搁放在他的面前，难解地盯着桌上色滟滟的茶汤，“襄王为什么对王爷这么有敌意？再怎么说，东内和南内对他的威胁应当更大才是，可他怎都冲着王爷来？”就连心狠手辣的舒河都迟迟没对风淮下手了，为什么朵湛可以狠得下心？而又为何那么执着于他一人？

庞云理所当然地瞥他一眼，“王爷也是他的政敌，他当然看王爷不顺眼。”

风淮却摇着头，“可我总觉得不只是这样。”不知怎的，他就是很在意朵湛那日的表情。

“关于襄王那方面，你就别操心了，我已经代你展开反击。”诡亮的光彩在庞云的眼睡中闪耀。

他漫不经心地问：“采取什么作法？”就连他都已找不出办法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怎么做？

“以恶制恶。”

在那一瞬间，室内流动的空气似是遭人吸取怠尽，闷堂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朝凤淮涌去。

风淮动作极为缓慢地回过头来，眼底有着不可置信和不愿相信。

“你派人……杀他？”难道他也采用朵湛的做法？

他大刺刺地承认，“对。”

此时若是不拔除朵湛这个眼中钉，日后若是风淮登上了大典，为免朝中再生风云，那么风淮是绝无法避免走上铲除异己这条路，既然朵湛这个心腹大患，早除晚除都要剔掉，何不此时就下手？卫王党不能再因朵湛而造成损失了，风淮的手足之情，只会成为他们的阻力，既然如此做可以保住他们重要的人脉，那他宁可挺而走险。

“你……”风淮赤瞪着眼，凶猛地扯过他，恨不能当下就扭断他的颈项。

‘“你说过，朵湛的事交由我全权处理，希望你没忘了这句话。”庞云在他兴师问罪前，慢条斯理地提醒他从前说过的话。

风淮大声怒嚷，“我也说过我的兄弟一个也不能少！”根本就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这么做，岂不是完全与他的目标背道而驰？

庞云淡挑着眉，“我该自尽谢罪吗？”

“你该的。”风淮暴戾地一把甩开他，浑身气科不止，胸膛急速地起伏着。

“王爷……”宫悬雨忙不迭地扶稳跌退的庞云，才慢嚅地想启口，庞云却场手要他住口，并不要他来求情。

“在我死前，希望你能让我先完成一件事。”庞云的表情一点也不惊恐，反而意态安详地再次踱至他的面前。

“说。”风淮喘息地撇过头不看他。

“击败三内助你登上帝位。”庞云一手抚着胸坎，朝他深深鞠首，“只要能让你接下大统，到时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好”

对于他的答案，庞云有些意外，但半晌过后，笑意缓缓出现在他的嘴角。有进步，不再那么仁心了，至少，在对内这方面，他不会对自己的手下轻饶，只是在面对外人时，希望他也能像对内这般才好。

“庞云。”宫悬雨迟疑地问：“襄王他……”就他所知，目前西内还没有传出任何有关于襄王的消息，也不知庞云到底是得手了没。

“现下是生是死还是末定之数。”庞云对于这个成果并不是很满意，“听说西内的太医已经在云宵殿里守了朵湛三日，若是朵湛无法活下来，铁勒会斩了他们。”

风淮听了，心痛地闭上双眼，仿佛，只要他不睁开眼，那么他耳边所听到的一切，就不会成真。

“王爷。”趁胜追击的庞云，并不想给他退却的空间，“接下来，圣上必定会要求你彻查是谁下的手……”

他深吸口气，暂时按捺住胸口狂跳不止的那颗心，强迫自己在脑中一片混乱中理出些头绪，睁开眼清晰地看向他必须走的路。“我会藉这个理由，在彻查三内时，想办法再扯出一些关于三内的案外案。”要是不趁此介入三内，恐怕往后就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无论这个机会是否是用朵湛的血换来的，他得去做。

“很高兴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带着满足的笑意，庞云拉着一脸担忧的宫悬雨退至门边。

在他们走后，寂静的书斋内，仅听得见风淮似是快要窒息的喘息声。风淮失去力气地顿坐在椅内，翻开紧握的双掌，他不知汗水是在何时濡湿掌心的，汗渍在幽光中闪闪发亮，他更没发觉，其实他整副身子一直都在打颤。庞大的负疚，重若千金地压在他的心版上，挥之不去却又无可逃避。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应该是最不想伤害兄弟的人，可他却造成了这件事，如此一来，他和其他的兄弟们有什么不同？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选择回来的？

绣着碎花的帕子，忽地覆上他的掌心，缓缓擦去了手心中的汗渍，再以温暖的柔英将他紧握。

“你来安慰我？”风淮的眼眸停仁在她与他交握的十指间。

蹲跪在他面前的无愁颇感无奈，“我似乎总在这个时候出现。”

当他欢欣雀跃时，在他的身边，是有很多人可以一同与他分享他的快乐，但她却宁愿在他伤心时陪伴在他的身旁，用心去聆听他说不出口爱憎，并在他牵强的笑容中为他分担他的负荷。

她抬起皓腕，轻抚着他的脸颊问：“为什么在我的身边，你不能无忧也无愁呢？”

凝视着她盈盈的水眸，风淮不想在她的面前扮坚强。

“或许我们重逢得不是时候吧。”若是在太平盛世与她重逢，也许他就能不那么亏欠她，总是让她为他而蹩眉忧心。

无愁有些意外，“你忆起我们的初遇了？”

“我记得。”他俯身将她拉至自己身上抱紧，埋首在她藏有幽香的发丝里。

一直在心底期盼他能忆起初通的无愁，此刻的心情，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欢喜，因为风淮的身子抖额得那么厉害，像是倾注了所有的自责在这个拥抱里，让在他怀中的她，就快要因他而不能呼吸。

风淮在她的发中低语，“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

“什么感觉？”无愁任他紧抱着，透过他的俯弯的背脊，凝望着内外纷飞飘扬的落雪。

“孤单。”

其实三内的人都很明白朵湛对卫王党做了什么，舒河不想让他站稳脚步，所以放纵朵湛为所欲为，这点他可以理解；律滔不想伸予援手只想袖手旁观，这些他也能说服自己别去介意，但铁勒的不闻不问，又再一次地让他感到心灰。

自他回京后，他的兄弟们，没有一个人来卫王府看过他，即使同站在一座庙堂之上，他们也都刻意回避着他，就连一向与他亲近的律滔也没有看他一眼，在他们的眼中，他仿佛，不再存在。

即便踏上追逐他们的路，他却离他们更远了，或许往后，他再没有机会与他们同在一起。

“自你的身上，我很明白什么是孤单。”无愁的一双小手悄悄环抱住他，“可是，我在你身边不是吗？”

闻言，风淮将她搂得更紧。

无愁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品尝他的体温，感觉他急促的气息逐渐层缓，紧绷的身躯也渐渐变得松弛，可是就在她稍稍放下心来时，几不可闻的沙哑音律，却在她的耳畔响起。

“朵湛……”

她的喉际不禁有些紧，更加敞开了胸怀将他紧拥，因为风淮那压抑的低哺，此刻在她的耳里听来，像是一句，迟来的。……。

对不起。

在朵湛遭人行刺后的这些日子来，卫王府里一直弥漫着一种沉郁到极点气氛，尤其是在风淮与庞云之间，更是充满了某种外人看不穿的诡谲情调，但这种状态为时并未很久，一道来得意外的消息，随即打破了卫王府内阴晴不定的气候。

有些着凉的无愁，带着一张苍白的玉容，有些不敢相信地瞪着已在书案上坐了一日一夜的风淮。

“一毛钱也拿不出来？”她本来是想挖他回房歇息的，可是她才一进书斋，他就让她今日的心惰更加恶劣。

‘拿不出来。“风淮疲惫地紧拧着眉心，”老四死锁了老翁的钱。“他还一直以为舒河只是又想用藉刀杀人之法，利用朵湛来对付卫王党，而舒河再来坐享其成，没想到，舒河这回却是扮猪吃老虎，早在暗地里已悄悄动了手脚。而且，舒河这回下手挺狠的，光是对老翁旗下银号、钱庄造谣，就让翁庆余十来年的心血几欲毁于一旦，要是不快点挽回商誉，只怕会保不住其他的铺子。

这阵子他忙着调查三内的案外案，忙得日夜颠倒衣不解带，好不容易才捉出了一点头绪，可是他还没下手，隔岸观火的舒河却已洞烛机先，先一步制住了在他背后撑持着的翁庆余。

‘东内呢？东内又有什么举动？“无愁烦躁地咬着水葱般的五指。

“东内？”风淮边问边把她的小手拉下，发现她的气色看来似乎远比他的还要不好。

“律滔会不会也趁机再为你雪上加霜？" 现在她只担心律滔会与舒河联成一气，也对他来个落井下石。

“没有。”他摇摇头，“老五好象是想藉老七倒下的这个机会打击西内，所以他全冲着铁勒去了。”现在三内和卫王党各忙各的，谁都没有机会与谁联手，都各自朝自己的目标去了。

无愁庆幸地拍拍胸口，“看来，我们的情况比西内好。”目前西内内忧外患的，就算铁勒具十八般武艺，可既要摄政又要掌内的他，只怕是分身无暇。

风淮却不乐观地订正，“好不到哪去。”他们的处境和西内是半斤八两。

“怎么说？”

“兵家说，手中有粮，万事不慌。”他现实地弹弹两指向她提醒，“但，没钱就等于没机会。”真正在背后支撑着卫王党的，其实全是老翁的银子。

她不禁有些着急，“老翁何时才能将他的财源解冻？”

翁庆余不是富可敌国吗？怎么舒河才一出手，那些银子就自动长脚不见了？

“照老四的做法，老翁恐怕得忙上好一阵子。”虽然翁庆余的财产并未长翅飞走，但被冻住了也是事实，何况商誉这事急不来，在元气大伤后要复元，耗上一些工夫总是免不了的。

无愁听了开始在他房里踱步沉思，白净的小脸上，明明白白地写满了忧心懊恼。

风淮拉住她，“别担心，会有法子的。”其实，要从舒河的手上挖银子并不困难，只是……他并不想用那种令他厌恶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先是少了一个巽磊，再减去半个老翁……”无愁先是哺哺自语了一会后，再偏着臻首不客气地盼着他，“我不担心才怪。”照这样下去，他怎么可能打败他的兄弟？

他不禁完尔，“怎么你比我还急？”她好象比他还要热衷与三内竞争这一事。

她没好气地轻哼，“因为我不想在这时候又看到你的兄弟对你动什么手脚。”

一个朵湛就够她刻骨铭心了，再多来几个她会受不了。

‘我也没对他们客气呀。“三内为了驻京兵力被夺一事，到现在都还对他恨得牙痒痒的。

无愁突然拉起他的手，“走，陪我出门一趟。”

“去哪里？”风难莫名其妙地被她拉着走。

“帮我搬家。”出了书斋后，迎面而来的雪花令她打了个冷颤，但她还是坚定地拉紧了外麾，拖着风难一步步朝外头走去。

“搬家？”

风淮紧紧纠结着眉心，在周遭人们控诉的目光再度朝他投射而来时，他抬手以一掌掩着脸庞，不但阻隔去那些人幽怨的目光，同时也不让他自己再多看一些眼前父女相争的景象，免得他会因此而羞愧至极，再也无颜走出她家大门，可是不意自指缝间瞧见莫澜那张慌张失措的老脸后，他的心情不禁又更再重沉一分。

原来无愁所说的搬家，指的就是搬光她家的家产，而她的这种搬法，也让她爹莫湖心痛到了极点。

“这个不行！”莫澜整个人扑至桌面上，两手紧紧握住无愁手中的一枚印信，拼命阻止她将分号遍布全国的银号总销给抢走。

带人回来搬家的无愁，在和莫澜僵持了半天，却还是抢不走那枚可以号令总辅的印信后，水眸一转，立刻转身绕至书案旁的桧水柜上，伸长了皓腕想拿下他们莫府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那个不可以！" 惊见她竟打起全国驿站的主意，莫润又是匆匆忙忙地拔腿飞奔，赶在她把那枚可以号令驿站的印信摸走前夺下。

无愁不肯松手，“反正你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家产以后还不是全都归我？”

没有了翁庆余没关系，她的家底可不比翁庆余来得小，只要她适时补上财源，还怕他们卫王党会动不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莫澜才想点头称是，但见到她手脚快速地把印信收进口袋里，他又赶忙地紧急改口，“但你也没有必要现在就把它搬光呀！”

她拍拍他的肩头，要他看开豁达一点，“爹，别心疼了，就当作是预先支付你女儿的嫁妆吧。”

心痛得难以言喻的莫澜，听了后更是忍不住抱头闷叫。

‘问题就是出在你不肯嫁啊！“她要是肯嫁那还没关系，可八字都还没一撇哪。实在是看不下去，也饱受大厅上众多冷眼攻击的风淮，总算是挺身而出。”无愁……“他自椅内站起，打算想先劝劝这个搬家搬得很勤快的女人。

无愁火速回过臻首，“我先说清楚，这回我可没犯到你王爷大人的哪条罪，我只是在搬我的嫁妆而已。”

“可这也未免太……”这种情况实在是太奇怪了，要是让外人知道这件事，他不敢保证往后他还敢不敢上朝去。

她凶巴巴地吼向他，“坐回去！”

“是。”看在佳人变脸和身在别人的地盘上，被风尾扫到的风淮只好乖乖坐下。

“连你也管不了她是不是？”坐在他身旁的莫夫人，感慨万千地看着他光荣退场。“岳母，抱歉了……”深觉对不起他们的风淮，愧疚万分地压低了脑袋。

“六年不来娶她，六年后一出现，她就想搬光她家。”

唉声叹气的莫夫人感慨完毕后，随即将靶子对准了他，‘“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拐她的？”不知情的人，说不定会以为他是那种专门拐跑女人银子的花心大少。

风淮真是含冤莫名，“我什么也没做……。”天大的误会啊。

望着那名正在打劫亲父的不肖女，莫夫人又是一阵长叹，“看她那个样子，这下恐怕谁也阻止不了她。”

‘我也不敢……“生平头一次被女人动粗、被追着跑、被翻脸大吼，这些全都是无愁在他身上创下的先例。

“你真的有心想娶她过门吗？”还是先问一下好了，免得亏本亏得太大。

“我要娶，她不肯嫁……”这句话他已经对两个人说过了。

莫夫人淡淡地向他暗示，“能娶到她，是你福气。”这次他要是再敢落跑，就算她女儿不再离家出走去找他，她也会拿着刀子把他追回来。“我知道。”风淮镇重地颔首，完全明白她活里的意思，“只要她一点头，我马上娶她过门。”

“既然如此……”她一掌重重拍在他的肩上，“小子，算命大师曾对我说过，我女儿应该是很会生养的，所以你得答应我，往后不许纳妾，我想无愁可以为你生个十个八个也不成问题。”

“噗！”站在一旁喝茶的宫悬雨，听完这席话后，目中的茶水随即不赏脸地飞向墙壁。

无愁赧红了脸羞愤地低叫，“娘！”十个八个……把她说得跟头母猪似的…

…

“她……”风淮也怀疑地打量着无愁玲珑的纤躯，“很会生养？”完全看不出来。

“试过不就知道了？‘莫夫人很看好自己的女儿，还兴致勃勃地鼓励他。

风淮纷响地摇着头，“现在要她试……恐怕有点困难。”想得太远了吧？他们就连成亲的日子都还敲不定。

“只要成了亲就不困难。”莫夫人笑眯眯地对他挥着手，然后再摆出一副商人的姿态，“怎么样？我方才说的，成交吗？”

“成交。”聪明的风淮一点就通，“无愁不希望我纳妾，我就不纳妾。子嗣的多寡我并不在乎，只要她肯生就行。”

本来还在抢劫她老爹的无愁，在见他们两人一来一往地交头接耳后，随即放弃了搜刮大计，脸上漾着红艳的啡色走向风淮。

“你……”他们以为在论斤论两的谈买卖吗？

“怎么了？”风淮被迫暂停谈买卖，抬首瞅着她显得过于红润的小脸。

无愁快被他打败了，“我娘不过是说着玩的，你还跟她一唱一和？”他是怎么搞的？怎么每见一个她的亲人，他就可以拉着他们谈起她的婚事来？

风淮严肃地颔首，‘我是认真的。“”谁说我是说着玩的？“莫夫人也一脸的理直气壮，”我是在争取你该有的权利。“

“女儿……”莫澜可怜兮兮地拉着她的衣角，很希望她能将抢走的东西还给他。

无愁有些晕眩地按着两际打发他，“别吵，我先解决了这边再回头找你。”

不知怎么的，她的头好象愈来愈沉了。

莫澜哭丧着脸，“不要啦……”她就是决心搬光她家就对了。

“你们两个看来都很累，今日就住下来吧。”莫府女主人在看了女儿的模样，和准女婿眼底下的两道黑影后，在一室哄乱无比时站起身来沉静地下令。

“让她住下？”莫澜不禁大惊失色，“她再多待一会咱们就要被她搬光了！”

她才回来不到一刻钟就把她家扛走一半了，要是再让她……

“都去休息吧。”莫夫人无视于他的哀嚎，眨眼示意风淮快点挪动脚步退场。

“多谢岳母……”风淮感谢地挽着无愁，正欲起步时又回过头来，“岳母，能不能劳烦你请个大夫来府上为无愁看看？”早知道今早在被她拉出门前，就应该将她留在府里先给御医瞧一瞧的。

莫夫人有些意外，“大夫？”

“她病了。”他一手指着怀中浑身烫热的无愁。

无愁也讶异地扬起臻首看向他。就连她都没发觉自己病了，他怎会知道？

一抹满足的笑意淡淡漾在莫夫人的眼眉间。

“待会我就派人去叫大夫。”看来，女儿似乎是等对人了。

“我先带她去歇着。”一得到她的应允，风淮就迫不及待地叫宫悬雨帮忙带路。

走在廊上，昏沉沉倚在风淮背臂里的无愁，低首看着风淮为配合她而刻意放的步伐，再想起他对她的细心，浅细的笑靥在她红遍通的玉容上徘徊不去，让他挽住的玉臂不禁再将他挽得更紧些。

可是当她抬起头来时，她却觉得他的表情似乎是有些奇怪。

“风淮。”她轻轻出声。

“嗯？”

她不得不问，“你到底是在看什么？”这一路上，他的两眼就是一直朝下地摆在她的身上，她是有哪里不对劲吗？

‘我在看你这能生十个八个的身材。“风淮还是一根直肠子地实说实说，’够吃点吧，你看起来实在是没什么料，就连摸起来也……”

“住、口。”她忿忿地在他面前亮出一只粉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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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雪天的，病了居然还往外头跑。”风淮偏着脸庞，半责备半疼惜地数落着已经卧床数日的无愁。‘你是五十步笑百步。“无愁在枕上转过臻首，杏眸淡脱着身旁气色跟她半斤八两的同伴。

他微眯起眼，“谁害的？”不知道是哪个人拉着他一块当病号的？

“我。”她勇敢承认。

他们俩沉默地凝视对方许久，接着纷纷各自别过头去，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抱头闷咳。

其实早在数目前，风淮就该回府处理公务，但得了风寒卧病在床的无愁不让他回府，反而要他留下来陪她打发病中的寂寥时光，然而敌不过她的请求，日夜陪伴她的最终下场，就是连他也一块躺上去作伴。

躺在外头的风淮，在他们俩气息较缓时，伸手拿来一旁小桌上的茶水，让两人都润润喉后，再次乖乖地躺至她的身旁认份地当个病号。

“好挤……”小脸红遍通的无愁，不舒适地在榻上伸展着久未活动的四肢。

风淮也有同感，“府上的客房真有那么少吗？”再怎么说，富贾之府应当是不缺空房的，可是莫夫人却告诉他府内客房客满，非要他来与她同挤一室，啸，又不是客栈，客满？

她翻翻白眼，“多了。”别开玩笑了，后头的三楼六院全空着呢。

“那……”风淮转过头来，缓缓拉长了音调。

她伸指轻点他的鼻尖，“我娘在替你制造机会。”也不知道娘亲到底是在急些什么，反正早嫁晚嫁迟早会嫁，需要急于一时吗？

“果然。”虽然早就知道有鬼，可是…。。莫夫人不会是希望他来个身体力行，真的要他去试试无愁能不能生上十个八个那回事吧？

不过，平白送上门来的机会不要，似乎也太浪费了些。

思索半晌后，他的眼眸缓缓滑至一旁，游移至她那质地绵密细致的朱唇上，以两眼品尝着那新鲜红嫩的诱惑，披泄似泉的黑发，在烛下灿灿闪耀，催眠似地鼓动着他，令他不禁挪动身躯翻身至她的身上，将脸庞埋入她蓬散如绸的黑发中，深深吸取她的馨香。

她模糊地想，他的发就和他的人一样，在某些方面，总是不够圆滑柔软。

“别忘了换气。”风淮在她窒息前提醒她，并在她张开小嘴换取鲜美的空气时，趁机低首覆上樱唇，温存缓慢地吮吻她。

无愁忽地睁开杏眸，并以两掌推开两人亲呢的距离。

“无愁？”他不解地低首看着她闪烁的眸光。

下一刻，她二话不说地半坐起身牢牢抱住他，接着在他的胸前于咳上半天。

风难气结地轻叹，“你可真懂得煞风景。”

“好喘……”她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放开他的胸膛后，又软绵绵地倒回被窝里，打算继续在榻上萎靡下去。

他伸手拨开她覆额的秀发，却不意在烛光的指引下，让双眼停住在那双遭人润泽过，此刻显得更加绯艳的红唇，让他不禁再次地想起它尝起来的质地和甜美。

“你病了。”在他又靠过来时，无愁有些内疚也有些抱歉地轻叹。

‘你也病了。“落在唇上的浅细啄物逐渐变成浓密的热吻，他以两手捧住她的小脸不让她乱动，拒绝她的分心。

她一手抚上他微热的额际，“想再病得重些下不了床吗？庞云会恨我的。”

找不到主子的庞云已经决疯了，要是他再不好起来，恐怕庞云会背着行李强行搬进来一块住。

“都怪你娘的引狼入室……”风淮埋怨地看着近在眼前可望而不可得的诱惑，“在这等情况下要我乖乖养病，这也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他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未来岳母的变相报复。

炫人的笑意淡淡地在她的唇边荡漾，他不禁呻吟。

“不要引诱我……”她们母女俩摆明了就是连成一气。

“你上哪去？”无愁在他挫败地翻开身准备下床时，一手拉住他的衣衫不让他下去。

他以手梳着发，“再不回府不行，庞云都已经派人来催我了。”若不是她提醒，他还真想暂时把那些事都抛诸脑后。

‘你现在要回去？“美丽的瑰色飞快地在她的玉容上散去。

“对”

她紧张地挽住他的手臂，“你不带我回去？”他又想把她一个人抛下？

‘你先留在这养病。“风淮的指尖爱怜地在她颊上轻抚，”我有公事得忙，恐怕无暇照料你，所以你等身子好了再回卫王府。“”不要回去……“无愁埋首在他的怀里，两手紧密地环抱住他的腰际。

他怔了怔，“无愁？”

“和我待在这里，不要回去。”这样，他就不必再强迫自己去面对那些。

“总要面对的，逃避并不是办法。”他不疾不徐地抚顺着她的发，淡淡的语音，听来适意自然。

“我很怕。”相对于他的冷静，她却是惶惶难安。

“怕什么？”风淮将下巴靠在她的发上，感觉将她拥入怀中的动作，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仿佛她原本就是栖住在这里。

她说不上来，也不知该如何向他开口，只是，像这般两人独处得来不易的馨宁感，强烈地使她不想让他踏出房门，再度回到那一个世界去。

只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在他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朝中的是非、利益的牵扯所造成的效应，总是来得措手不及，只要他人有心，那么再怎么防范也是惘然，因此她常在夜半醒来时，了无睡意地坐在床畔想象着，在瞑色散去清晨来临时，这一天，又将有什么事即将降临，而他今日将带着怎样的心情去迎接落日，在日落后，他是否又能安然无恙一如日初？

“你想劝我停止我在朝中的举动吗？”她的心惰，他大抵也明了，即使她从不说出口，但从她泄漏的细微之处，他也能看得明白。

“不。毕竟，那是完成你的梦想的手段。”她不自觉地将他拥得更紧，“但如果……如果完成梦想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怎么办？”在鼓励他去追逐梦想时，她怎都没想过，这样一昧地往好处想，是不是也忽略了那些潜藏的风险？

风淮忽然抬起她的下颔，“笑一个给我看。”

“啊？”她怔怔地望着他。

“我好久没见到你的笑容了。”他的指尖缓缓在她唇角边缘磨搓着。

她蹙着眉，“风淮……”

‘除了为我担忧之外，我想，我有能力给你别种心情的。“他伸手捧着她的两颊，柔柔地请她应允，”虽然现在还很困难，但只要你给我机会，总有天，我会让你站在我的身边无忧无愁地笑。“”我一直都在给你机会不是吗？“她偏着臻首，笑吟吟地看进他的眼底。

他却有些担心，“你会不会继续等我？”他也不知到底还要花上多久，就不知她在等了那么久后，早就已把耐心耗尽。

“会。”她很肯定地给了他一个答案。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重心。”无愁按着他的两掌，闭上双眼，将小脸偎进他的掌心里。

六年来，她日日夜夜所念的名，就是风淮二字，不知不觉间，这个名字让她呼唤久了，已在她的心底有了生命，像是扎根的春芽，日渐茁壮，成为她心房里不可分割的一部份，让她倚之甚深，因此，若是要将他硬生生地剥离开，只怕她的世界又将再失序一回，再因他而倾倒。

风淮动密地看着她，‘或许，我可能要花上很久才能把你给的都还给你。“”没关系，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日子还长，她也不急于一时。

“有的是时间？”他趁机再度向她表达抗议，“你连日子都不给。”他真懂她到底是在等什么。

无愁看向他的水眸隐约地闪烁着，“当你觉得你真的已经准备好了的时候，我就告诉你我们成亲的日期。”

“我已经……”听懂她话里意喻的风淮，忙不迭地想向她说明她在他心中所占据的份量，但她却轻轻掩住他的唇。

“想清楚再说。”她要的不是一时的迷惑或是动情，她想要的，是他不轻易说出口，是在他心底深处的。

风淮拉开她的手，“我很清楚我想要的是谁。”

“别忘了你最近很忙。”现在的他，不应当把所有的心情都摆在她的身上，她反倒希望，他能早点结束追逐理想的脚步，好能让他全然属于她的那一日来临。

他沉默了半晌。静静地看着她那储藏了千言万语的杏眸，并清楚地在她眼中看见他自己的模样，和她所盼望着的，究竟是什么。

她所盼望的，是在经历过孤独的等待后，才能熬成的甜果，为了他，她总是把目光看得很远，她看的不只是短暂的现在，她看的是未来。

充实的暖意浓浓地泛满了他的胸臆，之前，他怎会认为自己很孤单呢？即使在他人的眼底没有他身影的存在，但在她眼中，她一直都为他保留了个位置，在他们之间，仿佛有着无数条无形的缆绳纠缠在一块，每当他些微往前挪动一步，便会牵引着她随行。

他不孤单的，因为一直以来他就不是一个人而已。

还记得背着她在雪地里行走时，在雪路上压印出来的脚印里，每一步、每一印，除了他自己外，都还有着她的重量，也因为那份甜蜜的负荷是来自于她，所以他才会格外小心翼翼地前行，因为在脚下，有着他们两人的未来。“不急的。”

无愁知解地拍抚着他的肩头，“还是等你忙完了再说吧。”

“除了给我机会外，恐怕，你可能还得再给我一点时间。”风淮将她拉进怀中，低首看着她明媚的眼瞳。

“没问题。”无愁倾身以额抵靠着他的眉心，微笑地向他轻喃，“等待这种事，我很拿手。”

回到卫王府后，无愁一直睡得很不安稳。

无边的梦魔拉扯住她，像是两道绑缚住她双脚的线绳，让她在梦途里每踏出一步，都是那么地千辛万苦，覆在她额上的薄薄冷汗，在梦境里化为层层涛浪，不断地向她拍打而来，当她在噬人的汪洋中沉浮之时，隐约地，她看见风难，看见他也和她一样沉沉浮浮地在挣扎着。

细微的声响划破她的梦境，沁寒的冷风灌入熏暖的室内，使得她在梦境变得更加寒冷前不得不转醒过来，但在睁开眼眸后，仁立在开启的房门前的那抹身影，令她原本就在梦海里奔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再次加快了奔跳的速度。

“悬雨？”在点亮房内烛火看清夜访的来者后，她马上起身穿鞋下榻，想问问他怎么没守在风淮的房前，却在夜半时分跑来她这。在微弱的灯火映照下，面无血色的宫悬雨，两手紧紧按着胸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语不发地走至她的面前，在她末开口将心底的疑惑问出口时，他已整个人预倾向她。

被他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倒在地的无愁，伸手想将他推起，但两掌掌心下所传来的湿润感，却让她的心房在一瞬间紧紧纠扯着。

宫悬雨滑靠在她的肩头困难地低吐，“王爷…。。就拜托你了。”

无愁抖颤着身子，缓缓将他滑落的身躯放在自己的双膝上，拉开他紧按着胸腹的双手，任血光一点一滴地侵入她的视线。

“谁……”她无法抑止自己的声调如风中秋叶，“是谁做的？”

他喘息地紧闭着眼，“阳炎。”

守在风淮房前的他没有预料到，沉寂在大明宫里的阳炎，竟会在夜半潜入卫王府意图行刺风淮，他更没有想到，为主复仇的阳炎的忿恨是那么的深，让原本只是一场单纯的驱逐，迅速演变成生死交关，最后，他不得不以一命换回里头沉睡的风淮一命。

“阳炎？”满脑昏乱的无愁拼命凝聚意识，“朵湛的人？”

宫悬雨紧握着她的柔荑抵挡疼痛，“我不怪他，因为我们伤朵湛在先，而他，也只是一片爱主之心……”他能明白阳炎日日在大明宫里守着朵湛的心痛之处，否则他也不会在双方交手时，不经意地收减了力道下手轻了些，所以才会让阳炎有机可趁。

无愁听了，已麻木得再无法思考，更无法阻止自己落泪满腮。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这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朵湛才会那么执意要杀风淮？而这样冤冤相报，又要到何时才能真正终了？

他低声地安慰，“不要去想，不要想。”天朝的秘密朵湛知道那么多，不也是过得那么痛苦？或许什么都不知道，才是真正的幸福。

‘我……我去找大夫……“被他掌心的力道握得生疼，回过神的无愁，慌张地抬首看向左右。

“用不着了……伤在要害，我撑不了多久。”他会离开风淮的房前拖着身子来这，最主要的，就是希望能挣取些时间来向她要一个承诺。“悬雨……”心绪杂乱无章的她，忍不住紧握着他的手，在看见他胸腹间的伤口后，又忙不迭地压按住它想让它止血，在不知不觉间，她单薄的衣衫也染上了层暗红。

“你要答应我，往后的路，你会一直陪着王爷。”纵使心里有着说不完的千言万语，但在这关头，宫悬雨只殷殷地向她请求这项，满心所放不下的，就是即将独行的风淮。

她不断地摇首，“他不可以失去你的……”

“拿着这个去宫家。他们看了，自然会明白。”他费力扯下颈间配戴的玉佩，将带着微温的玉佩塞进她的手心里，‘将来，会有别人来接替我的位置保护你们。“现在他所牵念的，就唯有风淮的安危而已。

“等等，悬雨……”眼看他的气息愈来愈孱弱，无愁急忙地想起身，“你等等，我去叫风淮。”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风淮什么都还不知道，什么都还没对他说，若是就让他这样走了，他和风淮都会有遗憾的。

“不要。”他却拉住她，炯亮的眼眸，看似暗夜里的焚星，即使是在最后，也要绽放最后一分的灿烂。

她紧咬着下唇，“你不见他最后一面？”

他的眼中闪着泪意，“王爷会伤心的…‘。。”这些日子来，风淮所遭受的打击够多了，他不敢想象，心房柔软的风淮在面离死别时会有何种心情，他更怕，舍不下风淮的他，会因此而无法安然闭上双眼。

强烈的鼻酸令她无法发声，生命在她手中流逝的感觉更让她心慌，可是定眼看着他眼睫间的泪意，她又只能强忍下一切，命令自己冷静地来面对眼前的离别。

久久，她终于启口，“你有什么遗憾吗？有没有什么是希望我为你完成的？”

“有。”宫悬雨憾然地闭上双眼，“我很想再看一次王爷和他兄弟们在一起时的笑脸……”

她的泪，暗暗滴落至他的脸庞上，温暖的泪滴，却在烛火的摇曳下逐渐变得冰冷，一如他的身躯。

“悬雨？”无愁不确定地唤，多么想把宫悬雨不睁开眼的模样当成是梦魔一场，渴望在下一个清醒时，他就能又再睁开眼，蹦蹦跳跳地走出这道房门。

没有人回答她，任凭她的呼唤沉淀在凝窒的空气里，没有一丝响应。

在外头宫灯的照耀下，庞云站在门前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被府里卫官的通报而惊醒的他，在知道风淮的门前没有宫悬雨看守着时，心下已大概有了几分谱，可是他还是要证实他心后的那份恐慌，以及那份难以弥补的愧疚感，直到他按循着血迹来到无愁的房前，他才知道他的这双手，造成了什么。

“你要做什么？”无愁眨去眼中的泪水，怔怔地看着他将官悬雨自她的腿上移开。

他的眼中带着愧色，“送他回家，回宫家。”该让他回家了，尽责付出了那么多年后，是该让他回家好好休息了。

“可是风淮…。”

“别让他看见……”庞云难忍地垂下眼帘，不住地向她摇首，“先不要让他知道……”

她淡淡垂下泪眸，“瞒不住的。”真能瞒得住就好了，她又何尝不希望风难不知不晓。

他负疚的喘息又急又重，“我一直以为，我没有错，可是现在我才知道奇Qisuu.сom书，我错得离谱……”为什么他会认为以恶制恶是个好法子呢？当初，他又怎会认为风淮的善良是不需存在的呢？若是他谨守风淮的嘱咐，那么今日也不会发生这些。

“现在后悔，太迟了。”她当然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采取那种作法，只是，或许连她也没料到，在这座皇城里，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不会照着一定的规则来的，即使庞云能算尽一切，可他也无法看容人心。

‘你去跟王爷说吧，你懂他。“他恳求地看向她，”现在的我……无法面对他。“一颗晶泪自她的眼角滑落，”就是因为懂，所以我才说不出口……“

窗外的落雪停止后，大地无声，雪夜很安静。

无愁心神飘飘荡荡地来到风淮的门前，低首看着门口滴落的点点血渍，她找不到勇气踏进他的房里。

风寒未愈的风淮睡得很熟，她轻轻掩上门扉来到床前，带着冷意的小手在他的脸庞上轻拍着，他模糊地睁开眼，在察觉眼前的人影后跳坐起来，伸手想要点灯，她却按住他的手，不让。

自她浅浅的气息中，刚自梦中醒来的风难认出了她，但就着她儒湿的小手抚触，他有些愕然，翻开她的掌心，那上头未予的液体，在他心头泛起强烈的不安。

他急切地问：“发生什么事？”

无愁不发一言地将他拥入怀中，用力地想要分担，可是她却发现，她根本就无能为力，这种痛，谁也替他担不了。

因为她的不言不语，因为她激越的举止，对于出了什么事，风淮心中霎时有数，只是，他无法想象，更想要去抵抗她开口说出的那一刻，耳畔的心跳声轰隆隆的，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刑场上的阵阵催人魂的擂鼓声，令人心惊胆颤又神魂欲断。

“是谁？”他的声调里，隐约地渗入了些许抖瑟。

“悬雨。”她踌躇了许久，还是狠下心开口。

风淮的脑际顿时空茫一片，缓缓地推开她，瞪大的眼瞳，看来像是暗夜里的两潭死水。

时光的记忆扉页，忽然在风淮的脑海中翻飞了起来，在寒暑、春秋的流转中，宫悬雨的脸庞是如此的清晰、是那么的近，每一个画面，争先恐后地跃上他的心头。

宫悬雨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所漾出的笑脸、十年来一直跟随在他身旁的侧影、总喜欢用重复词汇的说话方式皆历历在目，当他选择远离京兆时，宫悬雨二话不说地背起包袱跟着他上路，那坚定不移的脚步声，也还在他的耳际徘徊……

仿佛刚发生的一如昨日般，都还鲜明地—一烙印在他的心版上，可那昨日，却如握在手中的沙，不理会他的反对，也无视于他的请求，正—一倾漏出他的指缝，无论他握得再怎么用力再怎么紧，它依然止不住地逝去，而他，却什么也都留不住。

“风淮……”无愁迟疑地朝他伸出手。

风淮回避她的碰触，拒绝接受她此时所提供的任何宽慰，低首弓着背脊，独自咬紧牙关去承受那份锥心刺骨的疼痛。但在他干涩的眼眶里，没有丝毫泪意，只因为再多的泪水，也洗不去那份浓重的哀伤，此刻汹涌而上的哽咽，紧窒得让他喉际发疼，但他，努力地将它压下去，耗尽力气的，将它压回再也无法风平浪静的心里。

很痛，心房遭人生生地助去一部份的感觉很痛，让他的知觉几乎麻痹，虽然宫悬雨并不是他的血亲也不是手足，但却比任何人都还要熟知他、比谁都懂他，与他相处的时间也较谁都来得久，或许在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忘了宫悬雨是为何而出现在他身边，所肩负的使命又是什么，他只知道，悬雨是他的家人。

无愁以手掩住口鼻，不愿让任何微弱的泣音逸出，更不敢不经他允许地掉下一颗泪滴，只因她怕，怕会让伤心的他更难过得无以复加。

沉默地看着他急速起伏抽搐的背脊，她深深地觉得，他像人，他从不掩饰自己，他有喜怒哀乐，也会畅笑落泪，不似其他的是子，即使是失去了，也无动于衷。

“悬雨他……”她闭上眼，忠实地向他转述，“他很想再看一次，当你和你兄弟们在一起时的笑脸。”

尖锐而深痛的喘息，嘶嘶地划破了室内的幽暗，风淮绷紧了身子僵固不动，十指深刻地陷入掌心里，一指一印地刺进掌中，同时也戳向他心灰意冷的心口。

他多么渴望，他能更加善忘些，忘了眼前所见所闻的一切，忘了心头涛涛涌上的恨意，忘了他那自私的心愿，让一切重头来过，把已经失去或是正在消失的那些都捉回他的手心里，可是在门外，有着明日正等待着他，在已经选择了后，就再不能回头了，现在的他只能继续一步步朝他的目标走下去，无论曾发生什么事，也不管他曾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但，这样的心碎欲裂，究竟可以换来怎样的梦想？

执意仰首朝向日光，逆着风向行走，究竟能够走到什么地方？

会不会到了尽头时，与他同行的人，都早已—一在路途上离他而去，最后只留下孤独一人的他？到底该怎么走才是正确的？他该怎么做，才能够在得到之前阻止再次的失去？

“不要放弃，因为你还有我……”无愁伏在他身上落泪纷纷，“你还有我，请你为了我存在……”

风淮始终没有开口，任无边的黑暗朝他包围掩没，许久后，他缓缓仰起头，嘶哑的音息自他的喉际窜出，一声声地，回荡在沉寂的黑暗里。

“风淮，风淮……”无愁揽住他的肩膀，一声声地在他耳边低唤，直到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候还是一样地清寒，但落雪的数量愈来愈少，薄薄的雪花随着风儿一吹，就飘离了它原本该落下的路径，飞奔向不知归处的远方。

那夜过后，风淮将自己关在房内不见任何人，执意将自己沉陷在黑暗里，直到等在房外不肯离开的无愁病卧在他的门前，风淮才有如大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打开房门抱着无愁去就医，接下来，他又在无愁的病房里待了数日。

好不容易等到风淮踏出房门外，等着他主事和发落的庞云，立即主动地来到他的书斋里访罪。

“王爷，我……”面色灰败的庞云犹豫地启口，但终究还是无法吐出完整的字句。

“我不想听自责的话。”风淮没有理会他的表情，坐在椅内专注地看着宫悬雨遗留下来的那柄墨阳宝剑。

“是。”他闷声应着，心底反而希望风淮能够对他兴师问罪，而不是摆出这等平静的模样。风谁抬起头来，“悬雨回到宜家了吗？" ‘由于他的不愿承认、不愿去相信，以致在他醒过来时日子已过了那么久，他甚至都没亲自把宫悬雨给送回去。

“已经运回去了。”负责打点一切的庞云朝他点着头。

他试着稳住者调，‘：宫家的人……怎么说？“

“他们什么也没说。”庞云对宜家那副不怨忽、不讨个原因的态度十分过意不去，“接替悬雨的人，很快就会到。”

风淮搁下手中沉重的墨阳，“这世上，没有谁可以替代谁的。”

“我知道……”

在室内的气息又将流淌至伤愁化成的漩过里前，风淮的指尖再一次地滑过冰冷的墨阳。

他顿时断下决心，“庞云，看在悬雨的份上，去做件事。”

“什么事？”庞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格外明亮的双眼。

“让西内付出代价。”

庞云猛然一怔，在听清了他的话时，同时也明白了富悬雨在他心中的重要性。

他并没有改变他的坚持，“除了别动我的兄弟外，你尽管放手去做。”

“明白了。”庞云一口答应下来，正欲转身离去时，风淮又叫住他。

“还有，别放过南内。”一不作二不休的风淮，索性大刀阔斧地扫除起困围着卫王党的障碍。

‘南内？“钱财这方面。不是已有莫府暂时补上了吗？他怎会想刻意去找舒河的麻烦？

风淮微微勾起唇角，“叫老四把他咬住的钱全都给我吐出来。”莫府的银子，他拿了多少日后他就要奉还多少，而老翁的老本，他也要连本带利地还给老翁，他可不允许舒河这等拦路打劫的行径。

“只怕膝王那一关……”庞云为难地杵着眉心，“不好过。”已咬上的猪物，舒河怎可能轻易地松口？其实这只是舒河对付卫王党的第一步而已，只怕往后还有更多的手段会冲着他们而来。

“拿去。”风淮自抽中拿出一封泛黄的信签。

他不解地接过，‘’这是什么？“

“对付老四的唯一办法。”要对付全身上下没一处弱点的舒河，就只能从这里下手了。

“这是……”读着信签内容的庞云忽地脸色大变，“她是谁？”

“老四的情人。”

“可她是……”他一手按着额，无法想象竟会有这种事发生在皇家内，“律滔知道这件事吗？”早些年前律滔与舒河焦不离盂，想必律滔应当也知道这事，可律滔怎没有把握机会？是因为曾经失败过吗？

“他不知道，就连跟在老四身边的老九也都不知情。”

风淮却给了他一个意外的答案，“为了她，老四可以说是用足了瞒天过海这～招。”

“那你怎么知道的？”感觉自己似乎偷窥了一个秘密的庞云，一时之间忙着考虑起运用这个方法来对付舒河后，即将会为这座皇室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从很久前我就知道了。在老四有意为皇时，我就知道了。”风淮幽远的语气，像极了来自远方的叹息，“我虽不想成全老四，更无法容忍有这种事发生，可是，我并不想去扯我兄弟的后腿，所以我才一直不把这事掀出来。”“为何你改变初衷了？”庞云淡淡地观察着他的神色，总觉得他的作法、面对兄弟时的心态，似乎已和先前有所不同了。

他冷冷地道，“他是我的政敌。”兄弟间的楚河汉界早就已经存在，只是他一直没有去承认而已，现在，再伪装下去也无济于事了，他早就该去正视他和他们兄弟间的新身份。

“这事圣上知道吗？”庞云扬着手上的信签问。

“还不知道。”

“什么？”他愕然地瞪大眼眸，反复揣想后不禁有些犹豫，“若是把他们的事张扬开来，你不怕这么做会刺激到圣上的病体？”在这个时候，圣上的龙体可不允许出任何差错，要不然，京兆恐怕就要直接进行宫变了。

风淮反倒走至他的身旁拍着他的肩头，“放心，为了父皇，摄政王会不顾一切把这件事挡下来。到时，咱们就等着看二哥亲自去对付老四。”若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他也不致于出此下策。

庞云并没有因此而觉得宽心，仔细地打量着风淮在灿灿日光下的那双眼眸，他发现风淮的身子站得比以往更直，昂首顶天的身影，似想要撑持起一切，在他脚下的步伐，也不再有以往的不稳和动摇。

“王爷，你怎么了？”他担心地问，深怕他是因宫悬雨的事而受了刺激。

风淮缓缓摇首，“我失去得够多了，我必须加快脚步阻止我再失去。”

已成定局的过去，他无法弥过，但未知的将来，却是可以掌握，在他的身畔，还有那么多依附着他的人，为了他们，他不想要再有一次的遗憾。

“你不再顾忌手足相残这四字了吗？”他可能不知道，他的这种作法，正是以往他最是排斥一项。

他的笑意里带着凄凉，“谁教它是这个棋局里的唯一生存法则？”

‘很抱歉，让你以这种方式体验到真实的人生……“庞云垂下双眼，丝丝的懊悔又溜进了他的心底。

“让我醒了也好，人总不能一直都活在梦想里。”风淮的心头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松弛感，那些沉沉压在他心版上的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无踪。

在宫悬雨离去的那夜，站在他心房里的那名刽子手，一刀狠狠地挥向他，斩断了他心房上最后的一具枷锁，在锁铐清脆落地时，松开了他被紧锁住的双脚，放他前行。

在庞云转过身去时，风淮的声音又再度传进他的耳底。

“记住，只要我在世上一日，他们就都得活着。”已犯的错误是不容修正的，可是只要有机会，就应该避免再犯一回。

“这次我会牢牢记得的。”庞云的脚步停顿了一会，在肯定地应允他之后，大步地离去。

穿越窗棂的朝阳，丝丝温柔的光影洒落在墨阳宝剑上，风淮定眼瞧着它，在瑰丽的霞彩间反复地在脑海中温习着宫悬雨的脸庞，扬手抽出剑身，灿烂耀眼的流光霎时照亮了一室，他紧握住剑柄，在亮泽的剑身中，直视着自己的眼眸，不再逃避。

太过害怕失去，却反而什么也留不住。

他不愿再失去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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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道的朵湛，气色不是很好地倚在床畔，在听完冷天色长长一大串的报告后，他的面容看来更加阴郁三分。

“虽说卫王是主谋，但以我的观察，全盘策划的是庞云。”站在床边对他讲了老半天，终于讲到结论后，冷天色微微扬起眉来看他的反应。

朵湛压低了怒嗓，“老六想掀了西内吗？”

天朝史无前例的抄内行动，已在数日前正式展开。

众臣避之唯恐不及的卫王风淮，在亲上翠微它取得圣上的手谕后，领着刑部大臣，大肆办起西内国舅遇刺悬案、长信侯失踪一案、襄王朵湛遇刺案，不但将西内众臣全列在调查名单上，风淮还拿出看家本领，以彻查祖宗十八代的手法，弄得向来宁静的西内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风淮的行动，看在三内的眼底，三内的人也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袖里乾坤，他们知道，这回卫王党的刀口，其实全只对难了西内而去，因此未卷入事内的东南两内，皆很乐意隔岸观火。

“卫王说，只要西内交出一个人，他可以考虑停止抄内的举动。”冷天色在他气怒的双眼快喷出两道火焰时，认命地把收到的小道消息再报给他听。

他冷眉一挑，“交出谁？”有这么便宜的事？

“杀死宫悬雨的凶嫌。”冷天色看向他的眼中怀着丝丝期望。

“不交。”他不加考虑地立刻驳回。

叹息连天的冷天色，不禁想劝他三思而后行。

“若是不交，卫王下一回将会把矛头对准你。”这回风淮已经算是很客气了，他并没有指名道姓地专找主谋者的麻烦，反而用了个大目标来模糊焦点，风淮若真要办，恐怕他们两人都会被请到刑部去。

他有些意外，“我？”风淮的枪口会朝着自家兄弟来？他不信。

冷天色硬着头皮提醒他，“卫王说，你做了什么，你和他心知肚明。”他该不会是忘了塞上城，还有环京七郡那两回的功败垂成吧？

他的确是心知肚明，只是，仍是难以置信。

风淮素来不是将亲情摆在首位的吗？怎会为了个外人……风淮他，已经忘记了过去了吗？他已经忘了他常挂在口头上的手足情深了吗？他们兄弟间，再也没有人能够挽回从前了？

被他的沉默而弄得浑身紧张的冷天色不肯死心。

“王爷，咱们不如……”以一人保众人，这种划算的买卖，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我说不交。‘朵湛烦躁地挥手打发他，在交不交人这一点上，怎么也不肯让步。

他直摇着头，“不能不交，东内已经趁着这个机会在朝中杠上摄政王了，目前西内最重要的事就是稳定军心，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回大明宫主持大局，现下西内最需要的就是你，所以咱们不能在这当头再让卫王动你一根汗毛！”

朵湛的冷眸几乎刺穿他，“阳炎是为了我而造成宫悬雨这件事，你是要我交出阳炎，还是要我去自首？”

“什么……”始终不知凶手是谁的冷天色讶异地掩住嘴，转首看着站在床畔默默陪伴着朵湛的阳炎，总算明白了他不肯答允的原因。

站在门口将一切听得一清二楚的铁勒，跌得沉稳的步伐朝他们一步步走来，令室内的三人皆意外地转首看着他。

朵湛愈看他的脸色愈觉得不对，“二哥？”他怎会在大明宫内？

铁勒并不搭理他，只是在走近后，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阳炎，而这更是令熟知铁勒性子的冷天色流下颗颗冷汗，惶恐地看着铁勒在变天后就看不出表情的俊脸。

他低声朝阳炎吩咐，“你自尽吧。”

“二哥！”顾不得身上的伤势，惊恐的朵湛忙不迭地翻身下床，一手拉过阳炎将他给推置自己身后。

铁勒的目光并没有离开阳炎，“为了老七，你自尽吧。”要想将朵湛自风淮的手中救出，并且确保阳炎在被交出去后，不会在风淮的严审下抖出朵湛的底，眼下就只有这个法子。

阳炎不语地咬紧了牙关，重重朝他颔首后，随即想推开身前的朵湛。

朵湛紧拉住他不肯放手，“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老六这回是认真的，非这么做不可。”铁勒淡漠地向他解释，并扬手招来冷天色架开他。“不……”被冷天色擒住的朵湛，在挣脱不开时奋力地朝阳炎大喊，“我不许你这么做，听见没有？我不许！”

在朵湛痛苦的眼眸下，阳炎沉默地转过身去不看他。

‘二哥……’朵湛转而改向铁勒求情，“二哥，求求你”你在对老六下手时，就该考虑到这后果了。“铁勒不为所动，只在临走前对冷天色吩咐，”天色，他的气色很糟，待会再去把太医叫过来。“

“二哥！”急于拦住他的朵湛大声地想唤回他的脚步，可是怕他扯裂伤口的冷天色，则是狠下心自他的身后紧抱住他不让他追去。

当铁勒的背影已走远，朵湛也力气耗竭地靠在冷天色的身上时，阳炎沉静地走至朵湛的面前单膝跪下，一手执起朵湛外衫的衣角放至额心，一如他初进大明宜时的举动。

他不悔地低哺，“王爷，我只遗憾，不能见到你和楚婉回到襄王府那一天的来临。”

“阳……”朵湛虚弱地想开口，但体谅阳炎心意的冷天色，却在此时标指点住他的睡穴，让他乏力地垂下眼帘，沉沉睡去。

冗长的早朝，在舞动的光影渗进翠微宫窗榻时分终于结束，在殿上的臣子们鱼贯出殿后，遵照摄政旨意留在殿上等待的风淮，信步来到殿旁居高临下，足以眺望整座京兆的殿廊上，看着远方的旭日冉冉东升。

漫天雪色，已在暖日的脚步里逐渐远走，嫩绿的鲜草铺上大地，暖暧日光飘融在初吐新芽的树杈间，春寒料峭，扑面的风儿有些刺骨，风淮拉紧了朝服，深深吸进早晨清冽甜美的空气。

极目四望，衬着一层霞彩的层叠山峦，静静伏卧在天子脚下是土之上，不知道，这片多娇江山，在他人眼中是何等模样？

这阵子来的忙碌，让他的日子过得很充实，也无暇沉缅过去的伤怀，在无愁病愈后，无愁主动接下莫澜的棒子，重新统筹规划驿站所带来的财源，开始打点起她带至卫王府里的家业，似乎是打算让卫王党有个稳固、且他人无法动摇的财源支柱。庞云在把西内的事务转交给卫王党旗下的幕客谋臣后，已在暗地里着手对付舒河的事宜，决心在西内的风波还未平定时，再接再厉把南内也给扯进这池混水里。

而他，还在等。

他在等西内给他一个答案，或者是，他想要给自己一个登上最高位，手拥重权俯看天下的理由。

迎着风，铁勒来到他的身旁与他一同远眺。

“阳炎自尽了。”

风淮的表情很平静，“也是该有人阻止一下老七过于偏激的作法了。”有了阳炎这个例子后，相信朵湛总会心生警惕，往后在下手时也会多加考虑一点。

“以牙还牙就是你的作法？”铁勒至今还是很难相信这会是他做出的事。

“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不会这么做的。”他又何尝不明白，如此恶性循环下，除了徒增损伤外，谁都讨不了好处？可他若不心狠一回，对其他兄弟来个下马威，恐怕日后这类的意外将还有更多。

“是谁逼你的？”

风淮转首看向他，丝毫不掩饰他指控的目光，“你们。”

铁勒心情百般复杂地看着他，恍然地觉得，沐浴在朝阳下的他，身影更加挺拔，神情也更严肃了，记忆中那个爱笑又爱多管闲事的六弟，似乎已融蚀在匀匀洒落的日光下，不覆踪迹。

总认为，念旧重情的风淮是不会跟上来的，可是他却在落后了那么多后踏出步伐，不顾一切地苦追上其人的身影，他的眼眸中，那份锐利似会伤人的光芒，看来，有些疲惫也有些痛心，可以想见，在走至今日之前，他的内心有多挣扎。

“你长大了。”铁勒意有所指地说着，在暗暗流动的空气中，很明显地察觉到风淮刻意与他拉出的距离。

“这种成长方式，相当刻骨铭心。”风淮低低地笑了，只是笑意中，有着在梦碎之后挥之不去的凄楚。

“风淮。”望着他的笑，铁勒沉下脸，“不要杀手足，不要让你的心中永远留下一个遗憾。”在众多的皇弟中，他不指望人人能做到这点，唯有风淮，他不希望风淮也踏上后尘。

朵湛的心情，全都被朵湛锁在那道手谕里，任谁也无法知晓朵湛的所做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风准不同，他并没有像朵湛那般背负了什么秘密，也没有律滔那种想打倒宿敌的心情，更无舒河势在必得的野心，因此无论风淮在朝中如何对待手足，他皆没有必须痛下狠心的必要。

“这句话，朵湛、舒河和律滔他们听得进去吗？”即使心里原本就是一直这么坚守着，但风淮井没有正面回答他，反倒问起其与他陷在同一个泥淖里的人。

铁勒的眼眸动了动，在阵阵呼啸的晨风中并未开口。

他心中有数地苦笑，“恐怕听不进吧？”

不管他听不听得进耳，自认说得够多的铁勒不再多“二哥，你放心。”在他迈出离开的脚步前，风淮允诺的话音传送他的耳里，“无论未来将是如何，我的心中，不会有遗憾。”

铁勒的脚步没有停顿，头也不回地离开殿廊，留下风淮独自望着那道与自己是那么相似的背影。

“风淮……”律滔的声音悄悄拉回他的心神。

风淮转过身，很意外这个自他回京后就一直回避着他的兄长，竟会主动找上他。

阵阵清扬的东风迎面吹来，风儿拔开风淮额前的发，让他地眼前的事物清明了起来。他发现，律滔看向他的眼光再也不似以往，倒是那份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也曾在舒河的眼底里找到过。

一切已经不同了，即使曾再怎么亲近知心，可他们却是谁也回不到原点，除去亲人这一点不看，世上，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朋友。

“虽然这句话我已经问过你了，但我还是要再问一次。”他走至律滔的面前，眼神炯炯专注，“告诉我，你也想当上天子吗？”

“我想。”这回律滔并没有再次意喻不明地耍花枪。

“那么在你心中，帝位和亲情孰重孰轻？”风淮一点也不讶异，只是淡淡地再问。

律滔搔着发，“你怎么老是问我这种难以回答的问题？”

“是答不出来，还是不想答？”这个问题，他若是拿去问其他兄弟，只怕得到的都将是一样的沉默。

“你希望我有什么答案？”律滔摊摊两掌，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问题扔回给他。

“我早已不在你身上存有冀望，因为，你和舒河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同。”风淮却笑着摇首，“我太了解你和舒河了，你们两人，不到其中一方倒下是不会罢休的。”

‘你想说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律滔的眼眸，“往后，咱们就是敌人了。”

律滔的神色迅速转冷，“你要与我为敌？”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原本他还想找风淮与他联手共创江山，可没想到，风淮竟将自己逼进死胡同里，连个机会也不给。

“不。我是要与我的每一个兄弟都为敌。”风淮一字字地说着，清楚地说明他即将在天朝扮演的角色，“想登上帝位，你们得先打倒我。”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俱往已……

俱往已，一切，才正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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