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策07]《朔日》 作者:绿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封神四十六年正月,洪钟旷雪声中,即将续接帝位的太子卧桑,于策好之日弃位远渡东瀛,顷刻间,天朝群龙无首,宫变遂至。 宫变后,陷于政乱隐忧之际,皇帝迟不发诏宣揭继位储君,以致太子储位空悬,于是,龙诞九子,九子中余八皇子们,纷纷竞相而起,皆意欲逐鹿东宫执鼎策国。 风起云涌的波涛间,史家默默隐身幕后,备好一笼熏香,摊开簇新的卷策、备好笔墨,在烛火下,将那些素来隐于汪洋中的八条蛟龙,—一摊开细看与端究,就不知,在滔滔的历史沧浪下,取代过往英雄豪杰的八皇子中,谁终将跃登于顶。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第一章 六只眼珠子,直直瞪向桌面上那枚色泽澄艳的印信。 “真品?”脸颊上有着一道长疤,看似凶神恶煞的巽磊,边拭着额上的冷汗边再度求证。 “很遗憾,假不了。”一脸书卷味的庞云,在鉴定完毕后两眉紧紧揪成一条直线。 “我要宰了他!”早就处于张牙舞爪状态的翁庆余,迫不及待地撩起两袖转身找人算帐。 巽磊忙不迭地架住他的两臂,“你就他这么个儿子!”那个小毛头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日后他要怎么去向他老姐交待? 浑然不觉自己闯下大祸的男孩,一张沾满了芝麻的红润小圆脸,自烤得香喷喷的胡饼里冒出来,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的亲爹和亲舅比赛角力,而另一名长住在这里的食客叔叔,则是苦皱着脸庞,一个头两个大地盘算着该拿那枚印信如何是好。 庞云在两名损友纠缠得难分难解之时,悄悄将点燃战火的小毛头拉至桌旁,打算先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葡萄。”他为求镇定地深吸了口气,再伸手指着桌上让三个大男人风云变色的赃物,“这是……从哪偷来的?” 当这个小鬼大摇大摆地晃进家门,并大刺刺地拿着这枚印信炫耀他头一回玩小偷游戏,就能顺利得手的伟大战迹时,他们三人的寿命可是当场短了十年。 “市集。”乳名唤为葡萄的小男孩,边咬着手上的胡饼边回答他。 “为什么要偷它?”老是缺钱,那还可以去偷些银两,可偏偏他家又富裕得一毛钱也不缺;但若是只想偷个刺激,那也别挑这种东西下手呀。 饼馅塞满嘴的葡萄说得含糊不清,“有个姐姐……姐姐拿五两银子叫我帮她把东西拿给她……” 庞云意外地挑高了两眉,“那个姐姐是谁?”是唆使的?天底下有谁会想偷这种会让人关不完天牢的东西? “不知道。”吃净了胡饼后,他不负责任地撇撇嘴角。 翁庆余气急败坏的嘶吼声用力插进来,“不知道你也敢乱来?好哇,吃了熊心豹子胆啦?别以为你娘不在你就可以……”卖磊一巴掌截断他的吼声,强行把理智尽失的翁庆余给拖回来时,顺道以眼神示意问供的庞云手脚快一点。 “既然是那个姐姐叫你份的,那你为什么不拿去给她却反而把它拿回家来? 那个姐姐呢?“收到讯号的庞云,笑眯眯地蹲在男孩的身旁,再仔细盘问他们会落得私藏赃物罪名的原因。 “找不到,不见了。”当他把东西拿到手后,那位主使人早就在人来人往的市集失去了踪影。 “尽问些都不是重点的问题……”没耐性的巽磊一把将手中的翁庆余推给庞云,转而由他接手问供工程,“小子,这东西的主人长得什么样?” 葡萄吮着食指努力思索,“他长得……长得……” “长得像这样?”随手把翁庆余扔至一旁的庞云,慢条斯理地自怀中抽出一幅最近才自知府大人那边拿来的寻人绘相。 他漾出灿笑,大大地点了个响头,“跟他一模一样” 一阵寒冷至骨子里的静默,瞬间笼罩在三个脸色青青白白的男人身上。 “乖,你先到外头玩好吗?”庞云一手按着跳得不太规律的心房,强撑着笑脸先将小祸星给推出门外,并在他一走后,迅速将房门用力关上。 巽磊难以置信地顿坐在椅里,“竟然把他的印信给摸来了……”不会吧?他找人找了一年都没找到,而他那个还不满五岁的毛头小侄子,才这么一出手,就把人家的重要印信给手到擒来? “不肖儿子,这回你可把你爹害惨了……”多年道行一朝丧尽,翁庆余呜咽地趴在桌上啜泣,“那家伙可是所有官府和衙门上头的大老板哪。”笨儿子,头一回做坏事就去学人家当小贼,而且什么人不好偷,还偷这个人的? “现在咱们该考虑的,就是连带责任问题。”庞云叹息连天地加入头痛阵营,抚着频频作疼的两际往坏处想,“换作是别人遭窃,那还无妨,但最糟的是这失物的主人办起人来六亲不认,就连他的父皇和兄弟也都曾被他给办过,想当年,咱们这些朝臣们还私底下给他颁了个封号。” “什么封号?”与小贼有切身亲属关税的两人僵硬地看着他。 “瘟神判官。”庞云丝毫不掩饰难看到极点的脸色,‘谁碰上他谁难倒霉。 “听完了他的简介后,巽磊和翁庆余不约而同地再回过头来,纠结着眉心一块看着那枚烫手山芋。 透过窗外筛落的光影,静静搁放在桌面上的那枚金质印信,幽然反射着橙澈的辉霞,在刻功繁琐细致的八纹龙印面上,并无篆刻其他字汇,仅只端正地雕琢了一字。 卫。 卫王风淮,那个被圣上列为失踪人口的皇六子。 室内再度陷入诡异的沉默里,庞云心思错杂地回想起这枚印信的主人。 行事一板一眼,脾气硬得像颗臭石头,虽然能够明辨是非秉公而断,可太尊崇法典正义,于是显得有点不近人情,同时,脑筋也死得很夸张,见山永远是山,见水也还是那一池水。 根据他多年来的观察心得,圣上至今仍是不知自个怎会生出这个极度格守律法的皇子;霍鞑是直接把风淮当成另一个罗嗦派的卧桑避而远之;舒河和律滔则是都有着尽量不要招惹他,和做坏事不要让他捉到把柄的默契;朵湛八百年前就立下规矩,严禁他查案查到襄王府去扰人清闲;野焰只要一听他呼叨就开始头痛,巴不得赶快回西戎好杜绝噪音;而怀炽每每在他杀上门来说教时,就很不得关门送客;就连最是冷面的铁勒,每次回京通上他长篇大论时,也得强忍着想翻白眼的冲动。 烦躁不安的翁庆余,在无声紧绷至一个顶点时打破一室的寂静。 “他不是不知去向已有一年了?”这个失踪人口,不只他们在找他,就连圣上也派人四处在找他。 “是没错。现在东西南三内的人也都急着想找到卫王,人人都想藉这个机会好到圣上的眼前讨赏邀功。”对官中之事了老指掌的巽磊疲惫地梳着发,“要是他在这的消息走漏出去,我敢打赌,不出十日,三内一定会联手把这一带给翻过来。” 翁庆余两眼一转,目光落至正抚着下巴思考的庞云县上,“结论呢?” “结论就是不能留着这玩意,得想办法在三内知道这消息前找到卫王并把它完壁归赵。”没想到卫王会自动送上门来,这一点可不在他们事先预定的计划中,看样子,计划似乎得提前执行了。要是三内的人一到,那他们的行踪也会曝光了,在大计未成之前,那些人可不能来搅局。 巽磊朝天翻翻白眼,“卫王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还?”那家伙真有那么好找就好了,为了赶在三内之找到那位王爷大人,他可是耗了两年的时间四处搜人,可换来的,就是一无所获。 “叔叔……”就在他们还没商讨出一个可行之计时,捅娄子的小毛头,他那稚气未脱的童音又怯怯地在室内响起。 “嗯?”庞云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他将一双手藏在背后扭扭捏捏的模样。 ‘刚刚我好象弄错了。“他似乎没有提到他还有一项尚未展示的战利品。 “弄错什么?” “这个。”葡萄将藏在身后沉甸甸的银袋再重重往桌上一搁,“姐姐叫我拿走的是这个东西,而刚才那个,只是顺便拿回来的。” 窒人的静默再度降临至三个男人的身上,而陷他们不义的小毛头,则是丝毫不把他们的黑脸当一回事,哼着跑腔走板的儿歌,蹦蹦跳跳地晃出大门,开心地把烂摊子全都留给身后的那些长辈去收拾。 好。。。…好天真无邪的背影,好没良心的笑容,好无忧无虑的小贼,好简单的不负责任! 许久过后,喉结上下滚动的巽磊战战兢兢地开口。 ‘你们想,卫王在饿死街头前,会不会找上门来索回失物?“他已经开始在想象当风淮又饿又累地揪出窃贼时,他们可能将要面临的可怕后果。 脸上罩满半片黑云的庞云说得斩钉截铁,“为了他的面子和肚子,绝对会。” 翁庆余慌慌张张地追出门去,“儿子!快告诉我那个大叔人在哪里!” 一文钱……也没有。 虽说死有轻于鸿毛或是重于泰山,但……饿死? 太难看了。 枯站在大街街角的风难,迎着细细的风雪,两眼不停地在人潮中穿梭,试图在人群中找出那抹令人难忘的年幼身影,好将他给缉拿归案。 实在是百思不解,那个前一刻还对他甜甜傻笑,下一刻就摸走银袋的小毛贼,到底是在他身上施展了什么乾坤大法,竟能当着他和在他身旁警戒的宫悬雨,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们来个道地的入境下马威? 看在那个小毛贼也没多大岁数,以及他们出走在外不愿引人注意的份上,他本是想破例容忍这类偷窃罪行不予追究,但在得知富悬雨身上所有的财产早已全数告罄之时,他才赫然体会到事情的严重性。 点算了全身上下的行头过后,风淮发现,自小到大,他的经济状况从没像此刻如此枯据过,要是再不快点追回那些遭窃的银两,别说是想往下一个目的地出发了,他们就连下一餐都不知道能不能张罗出来。 “王爷,是我对不起你……”自责得无以复加的富悬雨哭丧着一张脸。 “怪不得你,我也太不小心了。”忙着找人的风淮摆摆手,没空去理会他的自责,决心先把那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小毛贼给揪出来。 富悬雨抚着饥肠辘辘的肚皮,“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这几个时辰以来,他们就只是顶着风雪站在这找人,不过他想,找不到的机率胜过找到的可能性。 “我还在想。”聆听着他又冷又饿的音调,风淮也不得不考虑起现实的民生问题。 他试探性地问:“依我看,不如……咱们就调头回京吧?”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退着了个回京的合理借口,他当然得咬住这个机会。 风淮忽地止住了搜寻的目光,一双剑眉也不自觉地锁紧,抵抗性地别过头去。 宫悬雨还打铁趁热地在他耳旁叨叨絮絮,“听说股王奉旨找你找得心力交瘁因此而告病了,圣上已经准备改由翼王来接替滕王的差……”“别提他们。”风淮闷郁地扫他一眼,明白地表示拒绝碰触到这个禁忌话题。 大街上热闹喧腾的声韵,似乎都在此刻消失了,在风淮的眼里,富悬雨清楚地看见了心伤未愈,看见了离人心上的愁绪,也看见了失望过后的全盘放弃。 原本还以为,对京兆只字不提的风淮,在离开京兆那么远、那么久之后,堆积在他心版上的那些伤痛,早就已随着时光的逝去而消失无踪,可没想到,风推从未有过一日的遗忘,他只是将那些不愿提起的,用力压在心坎下,再用旅程上的风霜雨雪来掩盖,好让他自己看不见,让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他暂时不去想。 这些日子来,他一心只想逃避,想逃离那座永无宁日的京兆,逃离那些令他又爱又恨的兄弟们,还有,他自己。 可是他能逃多远呢?无论走得再远,即使旅途上没有熟悉的故乡一草一木,没有一张张熟识的脸庞,甚至远离京兆来到了邻近北狄边界的边城,可是,他的心却始终都没有离开。 太过惦念过往的风淮离不开的,只消一眼,就连他这个外人也可以看得出,风淮没有同样也是远走他乡的卧桑那种可以放下一切的决心,在他有着太多的不舍和眷恋之后,他离不开的。 “别摆着一张脸了,先把掉的东西找回来要紧。”在富悬雨为他深锁了一双愁眉时,风淮扬手拍拍他的肩头。 “怎么找?要找出那个小毛贼,简直跟大海捞针一样。”富悬雨拍拍两颊勉强振作,“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且通往邻镇城乡的道路也四通八达,谁晓得那个小鬼现下是不是还待在这城内?” 风淮冷冷低哼,“真找不到就一家一户地搜,我就不信我翻不出他。” 那个不过数岁的小毛贼,在这天寒地冻的天候里,饿了累了总会回家吧?尤其他还穿得挺体面的,算来应当是个富家小公子,只要把城里的每户富裕人家走过一回,还愁找不到人? “挨家挨户地搜?”富悬雨愈听愈觉得不可能,“若是亮出你的身份,我相信他们都会为你敞开大门,而这一带所有的地方官和官府也都会很乐意为你跑腿办事,可偏偏你坚持要隐姓埋名……” 风淮并没有听完富悬雨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只因当他在想起自己的身份时,下意识地探手至腰际,想看看是否有将印信收好以免身份会遭人认出,可腰际所传来一片空荡的感觉,当下马上令他本原就烦闷至顶点的心火,瞬间在他腹内集体爆炸。 “臭一小一子……”阴阴低吼一字字地自他的牙缝中进出。 “王爷?”官悬雨不解地看着他七奔生烟的模样。 怒气险些冲破脑门的风淮,气炸地低首看着腰际遭人截断的印信穗带。 “居然连我的印信也敢偷!”那个没三两重的小毛贼……竟敢撒野撤至他的头上来?简直就是公然挑衅权威藐视律法! “息怒息怒。”宫悬雨讪讪地陪着笑,赶紧在他一发就很难收拾的脾气发作前先救火。 “马上把他给我找出来!”风淮用力扯过他,怒焰冲霄地在他耳际轰下震耳欲聋的响雷。 富悬而紧捂着受创的两耳,“知道了……” “知道动作就快一点,咱们得快点拿回印信并且离开这一带。”风淮在他慢吞吞地迈开脚步时,忍不住催促地拉他一把。 宫悬雨霎时止住脚步,“又要走?”他们本是才刚刚抵达这座塞上城吗?都还没坐下来歇歇腿,这下又要马不停蹄地往下一站出发? “不走迟早会有人发现我在这。‘港通的窃贼,会偷印信?八成又是个想要去通风报讯换取赏金的人搞的鬼。 “你这是何苦呢?”富悬雨忍不住要抚额长叹,“这一年来,你坚决不回京、不泄露身份,居无定所也不跟任何人打交道,每日每日就只是漫无目的地流浪,这样的日子,咱们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好歹他也是个皇子啊,他哪像寻常人一样禁得起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他若是有个不妥,谁要去向圣上交待? 他烦躁地应着,“等我想通了再说。”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宫悬雨小跑步地跟在他的后头问。 “未来。” “那……想通了吗?”也都给他想了一年了,总该有些头绪了吧? “不通。”若是想得通,他老早就回京兆了。 听了他的回答,宫悬雨这下更加肯定回家的日子是遥遥无期了。律滔曾说过,有着铁汉脾气的风淮,心结若不是由他自己想通,那么别人也休想说服他,因此这场流浪记,恐怕得持续到他脑中的任督二脉通了为止,才有可能划下句点。 “走吧,在咱们饿死前,先去把面子和里子都给讨回来。”风淮在他拖拖拉拉又再次缓下脚步时,不耐烦地腾出一手拎起他的衣领,拉他大步朝街上走去。 冰冷绵密的新雪款款迎面而来,一步步踩在落雪堆里的风淮,在浑身冷意和震天价响的肚鸣中,决心在逮到那名小贼后,一定得教教那名小毛贼一项重要的人生大道理,那就是…… 偷东西,是要看对象的。 不讲道义的小贼,偷了就跑?要交给她东西咧? 顶着大风大雪在街上四处寻人的莫无愁,此时此刻的她,也很想知道那个收了她白花花的五两银子,偷完东西就一溜烟不见人影的小毛贼人在哪里。 仔细瞧着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人潮,看遍了一张张男女老少的面孔,可在她的寻找范围内,就是缺了那个蹦跳的小身影,以及两道高大挺拔的背影,这不禁令无愁的一双黛色扶柳眉,又习惯性地深蹩了起来。 跟丢了,费尽心力才追到这里,没想到她却跟丢了。 揉按着因赶路而酸软的手脚,倚在栏边的无愁,水眸直视着漫下细雪的街道,回想起数个时辰前,在飘落的风雪间,那个令她牵肠挂肚的男子,曾站在街角拂去袖上的落雪,那时她是靠他靠得那么近,可是,他却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虽然心头酸酸的,但仓惶而逃或是气馁放弃皆不是她会做的事,反正……她又没打算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只要让她把他们之间的旧帐清一清,并解决那桩悬宕已久的旧事,他再怎么不理会她都没关系,只是,她得先为自己制造个能够和他谈判的机会。 说起那位让她翻山越岭千里迢迢的王爷大人,他也实在是太难找了,别说想同他谈判了,就是想对他说上一句话恐怕都很困难,好不容易终于逮到了行踪不定的他,她知道,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她可能又要花上数月才可能有再见到他的好运道。 于是当下她立即采取了一个紧急留人的作法,好先让那位王爷大人暂时停下脚步,免得她又得在他的后头苦苦追赶,而她的作法就是……先留下他的家当再说。 蹲在街尾与一名小毛头讨价还价了老半天,以一记香吻和五两纹银成交后,那名身负重任的小毛头,很快地便如她所愿衔命而去,可她万万没料到,那个小毛头竟在东西得手后,黑吃黑的对她来个转身不见人影?太过份了,白白赚走了她的纯纯香吻还拿走目标的荷包,那小毛头简直就是财色兼收还兼不顾职业道德! 不过……要求一个挂着两串鼻水,还不时啃着手指头的小毛头具备职业道德,似乎也太勉强了些。 愈想愈哀怨的无愁幽幽叹了口长气,整张花似的小脸写满了极度挫败。在那三人一个接一个追丢了后,现在的她,也真不知接下来该怎办才好。 就在无愁仍在垂头丧气之时,十字大街的街口处忽地一阵人声骚动,转眼间,一群群拿着刀枪的县府捕快,步伐一致地匆忙自她身边鱼贯跑过。 “快快快!负责调度的总捕头,扬手忙着指挥手下进行搜捕要犯。 顿愣了一会的无愁,在眼前乱糟糟的景象中回过神来时,所做的第一件事,即是自动心虚。 糟糕,难道是有人发现她唆使他人偷东西了? 但当花容失色的她才想脚底摸油时,她又发现,那票捕快们并没人理会她,反而却动作一致地仰首朝某个方向望去,而且以他们所出动的人数和严阵以待的模样来看,似乎也不像是专程要来对付像她这种的小贼。 难道要抓的不是她? 在狂跳的心房缓缓稳定下来时,满心盛满好奇的无愁,立刻忘了先前她所心虚的是什么,反而挤进人群里,随着街上的乡亲父老们一同看起热闹来。 “发生什么事?”好不容易挤到人群最前头的无愁,伸手拉拉站在她身旁看得全神贯注的大婶的衣袖。 “县老爷正派人围捕逃狱多年的杀人要犯。”大婶抬手往眼前的民宅宅顶一指,“说起这个人犯,可是咱们塞上城最可怕的杀人大魔王。” 对这种百闻不如一见的江洋大盗已经好奇很久的无愁,当下立刻照着大婶的提点抬起臻首往那方向看去,而后,她的双眼僵硬地定格在那名男子身上。?她叹为观止地看着那名紧抱着屋角、似乎患有棋高症、正被官兵团困屋檐上的杀人要犯,在飘摇的风雪里,就这么瑟瑟地。无助地挂在民宅上头颤抖,半晌过后,她那菱似的红唇忍不住地微微抽搐。 好……好“可怕”的杀人魔王哪!就这么被困在高度还不到两人高的矮矮房顶上。 在这种偏远地带,她是不该指望能出产什么特殊人才的。 就在此时,领着三位长辈出来寻人,但也被同样吸引过来跟着看热闹的葡萄,正居高临下地坐在他老爹的肩头上,视野状况绝佳的他,轻而易举地便发现了站在前头看得津津有味的无愁。 “啊,是那个姐姐!”他用力揪紧亲爹耳朵,一手指向不远处的无愁。 疼得附牙裂嘴的翁庆余,不得不紧急停下脚步。 “你确定是她?”就是那个害他儿子沦为小贼的主使人? “嗯” “走,去把事情问清楚!”同行的空磊忙跟着庞云往前头挤去。 当他们三人前脚方走,已经在城里找人找了大半天的宫悬雨,在杂踏的人群里,忽地举高了双臂振奋地大喊。 “王爷!” “别叫得那么大声……”也陷在人群中的风难,忙不迭地捂上他嚷嚷不休的大嘴。 “你看,那个小毛贼!”富悬雨拉开他的手,兴冲冲地指着在人群中高高在上极为显眼的葡萄。“好极了,看你还往哪跑。”风淮看了,立刻磨拳擦掌地推着他也强行钻进人群里。 站在最前头看戏的无愁,眼见围观的气氛愈来愈热络,身旁的人也愈挤愈上前,并不时踩痛她的小脚并遮去她的视野时,为求能够一览难得的官府逮人办案现况,她忍不住稍稍往前挪进几步。 然而这动作看在后头的人眼里,立刻引发了一连串特殊效应。 深怕无愁走掉而愈走愈快的巽磊、庞云,以及跟在后头发现他们突然脚步加快的富悬雨和风难,在那情急的当口,皆不约而同地址开嗓子朝前大叫。 “站住!” 下一刻,他们又纳闷地一块回过头来。 ‘姨?“怎么那么多人都在喊站住? “他他他……”回过头立刻认出追在后头的人是风淮后,巽龚磊心慌意乱地拍打着走在前面的庞云,并且不小心踩到他的脚。 “不要踩……”两脚被绊了一下,庞云失去平衡地跌向翁庆余的背后。 “别推,别再推了……‘肩上坐着儿子的翁庆余,重心不稳地倒向近在眼前的无愁。 “哇啊。”在一团阴影朝她盖下时,无愁连忙紧急伸出双手接住凭空掉下的葡萄。 说时迟那时快,坐在屋檐上看呆了眼前一长串连锁反应的杀人要犯,脚下不小心奇+shu$网收集整理一个踩空,瞬即应声跌下屋檐,直掉至底下民家用来盛装水肥的巨大木桶里…… 久久,都没有浮起来。 现场霎时噤若寒蝉,人人笼罩在一片错愕的死寂中。 许久后,围观的百姓们如潮水般纷纷退出一个距离,只留下一子引发连锁效应的人们呆立在原地。 两手紧抱着葡萄的无愁,一双黛眉扬得老高,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只毫无动静的大木桶。 嗝了?这样就隔了? 这……这也太乌龙了! “杀人啦!热闹看得不尽兴的人群里,忽然有人率先发出不满的高叫。 “凶手就是他们厂接下来数不尽的指证手指,立即有志一同地指向那几个间接造成命案的现行犯。 “啊?”他们几个愣愣地扬起同样错愕的音调。 总捕头趾高气昂地扬高了下巴,顺应民意地将大掌一挥,“来人,把那几个杀人犯统统带回去!” @@@“升堂。” “贪一污一”“反了。”风淮一拳用力去向堂柱,囤积了满肚子却又无处发泄的怒火,刹那间化为熊熊烈焰直窜上脑门。 “王爷,等一下……”宫悬雨死命拉住脸色铁青的他。 他额上的青筋狂跳个不停,“眼里都头还有没有王法?”贪污?当着他的面喊贪污?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知县敢贪天朝的钱? “忍着忍着。”富悬雨忙不迭地将想冲上堂兴师的他给拉回原位。 “你说什么?”他的脸庞上的暗影更加闪烁着阴黑的色泽,“忍着?”在这等候升堂的期间,他就听了一大堆关于这儿的小道消息,小小一个塞上城,竟出了贪污成性上下一心的县府、沉迷女色的失职县太爷、为逞威风总是不明究理的总捕头,单就这三样,叫他忍? “你身上并无卫王印信,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出去,只怕就算你说破了嘴皮子,堂上也不会有人相信你的身份。”他忘了他是以人犯的身份出现在堂上的吗?失去印信的他,现在可是在别人的屋檐下! “你不是还有一柄圣上御赐的墨阳、‘要证明身份还不容易? “对喔。”后知后觉的富悬雨总算开窍,两眼直望着被人搜去的那柄御赐名剑。 习惯代睡过头的知县先前来升堂的县府师爷,在等待总是珊珊来迟的县老爷驾到的这个空档,边坐在堂案旁先代县老爷审阅着总捕头递交上来的状词,边撩高了眼眉脱向那票站在堂上脸色各异的人犯。 “这些人是打哪来的?”五男一女外加一个小孩,来到了公堂上却没一个遵礼下跪?敢情这些刁民是都不把县老爷放在眼里不成? “师爷。”总捕头再将一堆子杂七杂八的物品,呈放在他面前的案上,“这些是在人犯身上搜出来的。” 厚得无法目测数目的一叠银票,一串还留着牙齿印的糖葫芦,寒光烁烁的两柄弯月刀,上好羽翎制成的孔明扇,上头带有圣上御印一眼即可认出的墨阳剑,还有一枚成色澄艳的金质印信。 “嗯‘…。’卫……”手拿着印信,半眯着两眼辨认印信上小字的师爷,沉吟的嗓调突地大大杨高了八度,“卫?”站在远处的风淮,在看见自己的失物近在堂上时,好整以暇地咧出一抹冷笑。 “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那个小毛贼来不及将赃物脱手销赃?这下他连找都不必去找了。 ‘大胆,你们想做什么?’师爷在他们整齐地迈开脚步朝他走来时,不禁震怒地想将他们斥退。 ‘“招领失物。”富悬雨懒懒瞥他一眼,效法其他的伙伴行径,当着他的面不客气地将自己的墨阳剑捞过来。 “这柄墨阳剑……”望着他手上的长剑,在官场上打滚多年的师爷倏地有些明白,“是你的?” “看不出你还挺识货的。”富悬雨满意地咧出一口白牙,快乐地朝他眨眨眼,“那么我是谁,你应该也知道吧?” 冷汗开始在他的额际浮现,“御前二品官悬雨?”假如这个人出现在这里的话,与他行影不离的顶上头子不就也……糟了,那枚印信! 宫悬雨先是朝他手中的印信努了努下巴,再腾出一手指向站在远处正发火的老大,“还想保住饭碗的话,那就快点把东西交给我吧,我家主子的火气烧起来是很难看的。”“不知王爷大驾光临,卑职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眨眼间,顺着风头转舵的师爷已经不再堂案之上,反是战战兢兢地伏跪在堂前,将头用力磕向定身不动的风淮。 终于有机会得以一吐满肠满肚不畅快的风淮,在顶着黑鸦鸦的恶脸步向堂前时,不忘回头对那几个拿回了东西,就偷偷想落跑的贼人们出声警告。 “别想跑。”敢偷他的印信? 慢了好几拍,总算是自馨暖的温柔乡起床的塞上知县,正打着连天的呵欠出现在堂上打算就坐时,立即被一阵低吼给轰下还没沾到的椅面。 “下去。风淮的炮火头一个冲着他去。 “啊?”呵欠僵在脸上的知县,还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随即被富悬雨给踢下大位。 “悬雨。”面色阴寒的风淮,一坐上主位后随即朝旁弹弹两指,“立刻派人将他押送至京兆,叫刑部那些人给我彻查自他为官后他到底贪了多少,在严办他的失职之后,再给吏部捎个日讯。” 宫悬雨识趣地拉长了双耳,“口讯的内容?” “告诉吏部那些老头子,别以为他们仗着有我父皇的僻荫,就可以纵容下属或是调教出这些贪官来。这回要是他们再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待我回京后,我会直接先抄了吏部,再去找我父皇一条条算清楚!” “明白明白。”看他消沉也足足有一年了,难得又恢复这种生龙活虎的模样,偶尔让他发发火也不错。 “王爷。”没被赶下堂的师爷,在堂上的主权转换后,尽责地将方才的状纸改递交给他过目。 “方才的情况我全看见了。不过,这件乌龙案,本王不受理。”风淮推开那张状纸,一手抚着下颔,面带精光地瞅着底下表情甚为心虚的五人,“倒是你们几个……” 护子心切的翁庆余,一瞧到风淮的两眼朝这边杀过来时,忍不住赶紧先将葡萄圈进怀里,再伸手推推冀磊和庞云,要他们先去抵挡他的怒气。 风淮拉高了嗓门,“东西是谁偷的?”看来这几个人都与那个小毛贼有着某种关系,就不知他们是否也牵涉在其中。 “是……”打头阵硬着头皮上场的巽磊,还在琢磨该怎么开口才较妥当。 “是谁?”他一把抓起惊堂木朝桌面重重一击。 冷不防的,自被逮至官府后就一直不吭声的无愁,却在此时开了口。 “我。”无愁挺直了背脊,无畏无惧地直直迎向他质问的目光。 风淮眯细了眼仔细打量她,“你又是哪杀出来的程咬金?”先前他还当她只是无辜路过的路人甲乙呢,没想到她也插了一脚。 “我是主使人。”认罪又何妨?她就不信他能拿她怎么样。 “师爷。”风淮扬手征询他的意见,“你认为我该如何处置她?”以为她是女人他就不会办她? ‘被我朝例律,偷窃是亲印信者,理应斩去双手示惩。“乖乖待在一边旁听,但听着听着心底就拉起警报的庞云,连忙想帮不了解风淮脾气的无愁脱罪,以免造成无法弥补的大错。 “王爷,这件事其实是……”她疯了吗?这种罪怎可在他的面前承认? 风淮丝毫不予理会,“来人,刑具伺候。” “你敢?”无愁的杏眸止不住地张大,在无比诧愕过后,汹涌的怒涛,一骨脑地涌上她的心头。 出乎意外的,浅浅的笑意跃上了风淮的唇角,在众人征忡之际,他缓缓伸出一手,执起搁放在几案上的行刑牌令,正欲往下掷出时,脸色莫名大变的宫悬雨却十万火急地伸手压住他那只执令的手掌。 “做什么?”风淮面色不善地回过头来。 “慢着慢着……”面色忽青忽白的宫悬雨,压低了嗓子直对他摇首,“千万不能对她用刑!惨了,刚才怎会老眼昏花得会没认出下面那个女人? 他的一双剑眉紧紧朝眉心靠拢,“为何不行?”这小子是见鬼了?脸色白得跟死人一个样。 “因为她是……她是……”宫悬雨张大了嘴,忽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把到口的话全都吞回腹里,反而朝他摆摆手,“你先等我一下。” 风淮掠着性子,一头雾水地看着形色慌张的宫悬雨,小跑步地匆匆跑下堂案,满脸愧色地站定在无愁面前。 “郡主。”富悬雨尴尬地弯低了颀长的身躯,恭恭敬敬地朝她低唤。 “你还知道我是郡主?”脸上早已覆上十层寒霜的无愁,冷冽的眸光随即朝他招呼了去。 他不好意思地以指刮别面颊,“嗯……” “他想对我用刑?”新仇旧恨又暗暗在心中添上一桩的无愁,此刻恼怒的箭靶,全定在那个一点情面也不顾的男人身上。 “他本来就是那个臭脾气嘛。”宫暴雨忙着打圆场,“郡主,你怎么没待在京兆却跑到这地方来?”为什么这个将会令某人头痛的女人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停在风淮的身上,“我特地来找他把老帐清一清的。” 宫悬雨忙双手合十地向她拜托,“在你找他算清你们之间的陈年旧帐前,我可不可以先为他说句话?” “快说。” ‘三爷他不是想违背圣意,也不是刻意要弃你不顾,更不是故意要逃离京兆,当然也不是想借机把那件事给赖掉,他是……“赶在她所有的怨气全部倾巢而出前,他急着想先一步地帮自己的主子脱点罪。 无愁淡淡提醒他时限,“你还剩半句。” 他不死心地继续洗脑,“王爷每日在刑部不知要审多少大案小案,还要拨出心思来监视和防止他的皇兄弟们进行内战,在这种情形下,你当然不能指望他的记性能有什么长进是不是?” “说、重、点。”听了一长串的废话却始终没听到要项,佳人早已耐心尽失。 “重点就是……”宫悬雨深吸了一口气,一骨脑地将实情全部吐出,并附上深深的一鞠躬,“这些年来,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王爷他老早就已经忙过头了,因此能记得的事情也真的不多,所以等会不管他会有什么奇怪的反应,还得请你多多包涵。” 风淮绷着一张俊脸,“你们俩说够了没有?”他在搞什么鬼?对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鞠躬哈腰? “王爷,拜托你等一下说话千万别说得太老实。”赶场赶回堂上的宫悬雨也不忘向他交待,免得方才的心血将会全部泡汤。 风淮定睛看着他恳求的脸庞,而后转了转眼眸,一反前态地先暂时缓下方才的用刑,倒是对这个女人有些感兴趣。 眼前这张沾上了风霜沙尘的小脸,在光线不甚良好的大堂上,看来不是很清楚,但隐约地可看出她似乎有张出奇匀净的脸庞,且在色泽似若新雪的面容上,衬上了一对晶灿炯亮的水眸,远望过去,的确是与一般百姓略有不同。 虽然她未施任何脂粉。身上的衣着也朴素得与一般百姓无异,可是浑然天成的典雅气韵却是难以掩藏的,令他总忍不住会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贵族闺秀的画面。 “你教唆那个小毛贼盗我印信的理由是什么?”能让宫悬雨毕恭毕敬的,想必这女人来历应该不简单,但既是如此,她又为何要盗他的印信? 无愁回答得很简单利落,“为了搜寻逃夫。” “你的夫君是谁?”用这种方法找逃夫?他满腹的好奇心这下全被她挑起来了。 她缓缓订正,“我和他还没成亲,是未婚夫。”若是成亲了,她还需要演出这场万里寻亲记吗? “找末婚夫找到我的身上来?”风淮扬高了眉峰,“你是谁?”他还从不曾听说他有助于女子寻夫的功用。 “踏雪郡主莫无愁。” 他皱皱眉心,“没听过。” 在他的话语方落之时,无愁无法遏止地全身泛起一阵颤抖,修地将两只粉拳握得死紧。 她紧咬着贝齿,“同时也是被你抛弃了很久的未婚妻……”没听过?他说他没、听、过?亏他还有脸这么说! “谁的未婚妻?”以为自己听错的风准,两掌压向桌面,将身子往前挪了挪想听清楚些。 “你的。”无愁幽怨至极的水眸直望进他的眼底。 他不屑地耸耸肩,“可笑,本王何时曾有过未婚妻?”当着他的面撒这种谎未免也太不高明了,她是寻夫寻疯了吗? “很久以前……”可是一旁的宫悬雨却低垂着头,怯怯懦慌地替那名记忆力差劲的问供者提供解答。 风淮顿愣了半晌,接着动作快速地探出一记龙爪,火大地将那名拆掉他台阶的宫悬雨给扯过来。 他阴眸半眯,音调拖得又低又长,“我父皇替我订的?”他有未婚妻?为什么这个负责他生活上琐碎小事的小子从没提醒过他? “不是……”宫悬雨畏畏缩缩地闪避着那双像要吃人的狠目。 ‘那是谁擅作主张的?“那到底是哪个越俎代庖的多事者代他订下这门婚事? 居然在这个女人找上他时才让他知道有这回事? 宫悬雨沉重地叹了口气,“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普天之下,哪有人能够强边这个固执派的王爷做他不愿做的事? 望着他无奈又无辜的眼眸,风淮怔怔地松开手,脑际一片混饨地转首看向那名自称是他未婚妻、事实上也是他未婚妻的女子。 不是这样的吧? 在不知不觉中,他多了一个……未过门的妻? 将他不可置信的表情尽收眼底的无愁,愉悦地在唇畔漾出瑰艳的灿笑,但那笑意,却飒冷得让整座大堂的气温急速下降直直坠至最低点。 无愁控诉的目光,定定地摆在他身上,“你竟然忘了圣上赐婚这件事。” ‘悬雨,你最好是立刻解释清楚“接收到她眼底满坑满谷的怨恨后,风淮动作极为缓慢地将冷眸往旁一扫,被蒙在鼓里的怒意怎么也掩不住。 宫悬雨纳纳地举起两手,“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你的,只是,你总没给我机会说……” 第二章 “我……真的忘了。 一个头两个大的风淮,隔着花桌端坐在无愁的面前,向来总是奉行顶天立地的挺拔身影,此刻正困窘地微微向前弯曲,而在他方正刚毅的脸庞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不知所措的不自在。 “忘了成亲?”无愁一手撑着小巧的下颔,另一手五指不停敲打着桌面,小脸上漾着甜蜜蜜的笑意问。 “嗯。”保持眼观耳鼻观心标准姿势的风淮,现下脑子里乱哄哄的,理亏地压低了脑袋,不敢去看她那张笑里藏刀的小脸。 “再忘了圣上有赐过婚?”菱似的红唇再漾出甚是优美惑人的璨笑。 “嗯。”她的语气愈是亲切柔媚,他就越发觉得天气愈是冷飓飓。 “然后顺便忘了有我这未婚妻?”她笑意的甜度已经可以招来一窝蜂蜂蝶蝶了。 “嗯……”他开始怀疑他的头皮会不会被对面那道凌厉的视线给瞪穿。 无愁募地甜笑一收,美目一瞠,暗藏的刀枪剑律全都刮向对面那个不敢面对她的男人。 “身为刑部的龙头,你的齿舌不是很伶俐吗?方才在堂上你不是很威风八面吗?怎么一下了堂后你的舌头就打结了?”公堂之上的老大呢?那个既公正又廉明,还想对她用刑的大牌王爷呢? 风淮低声在嘴边咕哝,“以前我又没遇过找上门来讨债的债主……”真冤,既没走过夜路,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这种报应来得实在是好没道理。 ‘你说什么?“压得低低的纤嗓迅雷不及掩耳地朝他杀过去。 估算了她语气里的气焰逐渐攀升后,风淮叹口气,只好无奈地再度以无言来表示忏悔。 下了公堂后,此时位于富商巨贾翁庆余的大宅内,正在上演另一出活生生的公堂对簿现形录,只是主审官和受审者的身份则有了微妙的不同,而先前在一旁等着受审着大小人犯,则成了蹲在门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地主。 负责出借地盘,好让他们两人去私底下协商,免得他们的私事在公堂之上闹大而难堪的翁庆余,提心吊胆地与其他同犯无声地窝在厅门旁,不时地观察着厅里的那两人哪一方的气势孰弱孰强,并在心底默默地祈祷,希望这名唆使他儿子当偷儿的官家大小姐,她的气势最好是能够继续保持下去并且压过那条强龙,以期让风淮在忏悔之余,没空去想先前的那桩盗印的事最后最好是再来个不了了之。 照目前风淮破天荒一路挨打的局势来看,他想,美梦成真的机率应当很大才是。 待在里头陪着风淮一同受罪的宫悬雨,在他们两人的谈判已经演变成某种可怕的沉默时,为了那名因他失职而受累的主子,他只好咬牙下水奉陪。 “那个……”他试着奉上酒媚的笑脸,“郡主,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喝碗茶解解渴吧?” 无愁淡淡瞥了身为同伙的他一眼,调过臻首再将重心放在风淮身上。 “盗印信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撇开旧恨不谈,为了那个刚才还在外头惨遭亲爹修理而哭得日月无光的小毛贼,同时也为了她自己的名声,这件火烧眉毛的大事可得先说清楚才行。 “王爷,家丑不可外扔。”宫悬雨赶在他开口前先呈上良谏。 无愁可不满了,“你说我是他的家丑?”听听,那是什么话? 风淮也不同意地斜睨着他,“我又没和她成过亲。”就算她要当家丑,那也太早了。 “但你总得和她成亲啊,圣上的圣意又不能忘了就算是不是?”巴不得天下太平的官悬雨,不死心地鼓起三寸不烂之舌,“我看,咱们不如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就当是误会一场如何?”真要用刑的话,看他往后要怎么去向圣上解释他的新娘少了一双手? 他有百般的不同意,“误会”‘她偷印信这件事可是罪证确凿,放着她不办,这岂不是破了他的规矩和失了他的威信? 宫悬雨冷冷在他耳边加上一句。 “别忘了你理亏在先,这是你欠她的。”说来说去,还不全是他的记性惹的祸? 又是他的错?可他甚至不记得他到底是错在哪里! 风淮挫败地梳着额际的发。即使宫悬雨都已经向他解释过,这位唤作莫无愁的姑娘,一没谎报二没冒充,确确实实是他假不了的未婚妻,也确有圣上踢婚这回事,可他空旷的脑海里,就是忆不起有她这一号人物。 不知不觉地迎上她带着怨嗔的水眸后,他发现自公堂上就开始犯疼的两际,又不受控制地隐隐作疼了起来。无论是有名未过门的妻子,还是接受控诉的眼眸对待,这可都是他生平头一遭的经验,而这等棘手的问题,又不似公事般,可随随便便做个决断打发了事,但若是要还她一个公道,他又不知该怎么对件没有记忆的过往负责。 唯分之计,还是识实务先顺了她的心意算了,谁教他“听说”很理亏? “下不为例。”他不甘地对宫悬雨低吐。 “幸好幸好。。”厅外随即传来一片抚掌庆贺声。 “我们之间的事呢?你又打算怎么解决?”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后,无愁并没有忘了她专程来找他的目的。 风淮觉得脑壳又再度传来阵阵刺痛。 望着他左右为难的神情,原本还尚有一丝期待的无愁,心头顿时凉了一截。 “继续把它忘了?”她压下腹内所有的风涛平静地询问,雅致的秀容上不带一丝表情。 风淮搔搔发,“我正在考虑。”真能这样就好了。 原本搁在桌上用来款客的茶碗,下一刻立即飞跃过桌面直抵他的面门,没料到她会这么做的风淮,情急地闪过那只会砸上他鼻梁的凶器,并在茶碗落地传来清脆的响声时。瞪大了眼。 “你动粗?”看她外表挺秀气柔弱的,没想到说翻脸就翻脸?难道就不能先理喻一下吗? 无愁恨恨地眯细了美眸。动粗?她岂止想动粗?她还想把他给捆了,亲自伺候他天年十大酷刑! “怎么愈瞄愈准?”当接二连三飞来的茶碗都险些命中他时,风淮忙站起身来闪避飞来物。 满怀不甘忿恨的无愁在扔光了桌上的物品后,索性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双白细的小手也摸上翁庆余珍藏的古董花瓶。 “够了……”风淮赶在她再度行凶前,将一双大掌紧紧范握住她的柔荑,“我说够了!” ‘冷静冷静。“宫悬雨心惊胆跳地看着那只碎在他们两人脚边,同时也令翁庆余心头淌血的价值连城古花瓶。 “不想娶我为什么你要答应这件婚事?”无愁激切地喊,用力想将被牢牢捉住的小手扯回来。 “危险危险……”当她的莲足差点踩至那片尖锐碎片时,宫暴雨吓白了一张脸。 风淮试着在混乱中捉好不让她妄动,“我说过我根本就不记得这件事!”就算要他认罪,最起码也该先让他想起那件事的前因后果呀。 “小心小心…。。”换成风淮就快踏上残瓶之时,宫雨觉得他的心脏好象就快不跳了。 ‘啪!“室内所有的纷乱忽地止于清清亮亮的巴掌声中。 耳际心跳声轰隆隆的风难,怔怔地捂着遭袭的面颊。 “啊。”宫悬雨错愕地抬起头来,赫然发现在无愁的杏眸里,凝聚了盈睫的水亮泪花。 “你、你……我……”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泪水过于震惊,风淮的发育顿时变得结结巴巴。 “把我六年的青春还给我!”无愁幽咽地朝他喊出心底最深处的伤痛,在掩不住的泪珠颗颗坠地时,转身奔离这个令她难堪又心碎的男人。 恍如立定生根般,风淮抚着兀自麻烫的脸颊,看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厅门外的黑暗里。 “六年?”他不解地望向没把内情全部道出的富悬雨,“这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又蹦出个什么六年? 宫悬雨以指拧紧眉心,“你闯大祸了。” 六年,被人整整遗忘了六年。 无愁失魂落魄地凝视着火盆里跳跃曼舞的火花,方沐浴过的她,披散了丰厚的青丝,坐在火盆前将还沾着水珠的长发烘干,寂静的客房里,木柴燃烧所发出的嘛啪声响,是雪夜里唯一仍未睡去的音韵。 风淮错愕的脸庞,地再地在她心版上徘徊,扬高的剑眉、难以置信而瞠大了的明澈黑眸,像个会烙痛人的心版印子,在她的心底深深扎根后,再缓缓地释放出被他勾引出的疼痛。 六年来,为了今日的重逢,她曾在事前做过无数次的心底排演,辗转思忖着在见到他时,她该怎么启口才好。她也想象过他在见着她时将会有何反应,在她的种种想象中,她曾以为,他可能会有惊喜万分、歉疚满怀,或是恍然忆起等等的神情,可是,他没有,以上的反应他都没有,有的,只是仿佛她从不曾存在过的意外。 她并不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意外,也不是在他入生旅途中未曾留下过姓名的过客,她是他曾亲自颔首应允婚事的女子,更是因他的善忘而苦苦等候了六年的人。 但这些他都不曾知晓,或许在他的心坎里,她根本就不曾留下过一丝痕迹。 在盆内的火苗渐形黯然樵怀之际,无愁随手再扔落些许薪柴,定看着重新耀眼的灿烂火光,映照在乌黑柔软的发丝上,闪烁出流金似的光彩,照亮了往昔的回忆。 她还记得,初识他的那年冬季,漫天的雪花执意掩覆了大地,他的那张脸庞,是在佛前的烛光下遇见的。 那个冬日,雪花所带来的寒意格外冷冽,离府上庙进香的她,当她在佛前抖瑟着双手,几乎握不牢手中的香枝时,在她身旁有双讶然的眼眸,直瞅着她因畏寒而未梳上的长发。 他是为了他的皇兄弟们来上香的,但他的双眼却不受控制地离开了座前的佛,一再在她的发上流连不去,她记得,他的嘴角曾扬起一个迷人的弧度,看着她的眼眸带着迷漾的感意,笑意浅浅地说她比座上佛还易迷惑苍生。 或许他只是无心的一句赞美,可他不晓得,情窦初开的她,当时是多么地为他而心动,为他翩翩的风采,和那张正直刚毅的面孔所流露出来的馨宁温柔,为他的笑,她无法阻止自己驿动的芳心。 那日之后,她无法阻止自己惦念不忘的思念,更无法阻止他的身影在心中盘根扎踞,茶不思饭不想的,一日日地为他消受为他相思,爱女心切的阿爹不忍她如此,逐有有意成全她。 在一次皇族贵亲皆出席的冬宴上,遭律滔强行自刑部架来参宴的风难,才一出现在宴上,阿爹便当下咬住了这个机会,托律滔趁此良机提起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的意愿。 律滔乐得当媒人,找了舒河一搭一唱地在风淮的耳边不停游说,不过多久,为了公事而疲惫不已的风淮,就被他们两人给灌下了一盅又一盅的劝婚酒,随后当阿爹在律滔的示意下亲自向他提出此事时,那个表面上看来无丝毫醉意,仍是一脸清醒的风淮,当下并没有反对,并含糊地点了点头。 在那景况下,任何人都会以为他的举动即是代表着应允。打铁还需趁热,阿爹隔日就在朝上向圣上奏禀此事,圣上也乐见其成地当下同意了这件婚事,赐婚的圣谕甚至是立即拨下,可那一日,他却因宿醉和染了风寒而告病未上朝听旨…… 等待出阁的日子一日过一日,却迟迟不见风淮上门来商讨婚期,逐渐的,她等待的心情从满心欣喜变成了惶然不解,周遭等着喝喜酒的亲朋好友,也由欢喜攀上皇亲的热络,演变成讥笑她的自作多情,就连圣上也对此事颇有微词。 难堪的流言蜚语使得她开始不敢出门、不敢见人,甚至连爹娘回避着不知该如何面对,温柔的想恋也在空虚的等待中渐渐变了质,打从许婚给他后,她这辈子日子从没过得如此躲躲藏藏、如此幽怨,但在落泪之余,她还是希望他会伸出双臂,将她拉离这无边无际的等待愁海。 可是他竟在她耗费了五年的等待岁月后跑了,不声不响地离京远走,只言片语都没有,所留给她的,就只有一腔解不开的伤怨和愁绪。真是枉费了她爹还特意将她取名为无愁,以期她在未来的人生里无忧也无愁,无愁?在遇见了那个男人后,她有一箩筐说不出的愁! 为了给自己一个交待,也为了因她而忧心不已的爹娘,她不再等了,效法他的作法偷偷离家,而后开始了大江南北四处寻他的寻人生涯,结果找上他后,他居然就只有一句忘了,忘了?他忘得了她可忘不掉。 他怎能明白一个女子的等待?在焦心的煎熬和难堪的泪水中,她也不过只是个脆弱的血肉之躯。 颗颗晶莹的珠泪掉进火盆里,随即在炭火里蒸发消蚀,一如她的心。 一场温柔的错误,令她用六年的青春来等候他的音息,到头来,她所等待的人,却从不记得她的存在。 “别哭了。”风淮的声音自房门边缓缓传来。 “走开。”无愁没有回首,声音里充满了硬咽。 他走进房内轻轻带上房门,“我来道歉的”“不听,我不。…。。”她才想开口抗拒,可是凝结在她喉中的酸楚却让她欲语泪光流。 看着她落泪的模样,风淮又再次挫败地宣布投降。 一下子凶悍无比,一下子又泪眼汪汪,唉,他对这种女人最没辄了……不,应该说,他是对所有女人的眼泪都很没辄。 “擦一擦。”一条干净的帕子递至她的面前。 无愁负气地刮过臻首,拒绝他此时所提供的温情。 ‘别哭了。“风淮叹息连天地转正她的小脸,拎着帕子为她拭去泪珠,”我为我的记性向你道歉。“她凄眯着眼,”你能把我失去的光阴还给我吗?“ “我还在想。”他拭泪的动作顿了顿,“不过,你总该给我时间去思考吧? 再怎么说,我也是今日才知有你这名未婚妻。“恐怕她永远也无法体会他今日所遭受的震撼程度。 “你还是很意外?” 他有着一副直肠子,“是受惊。”意外?哪有这么轻描淡写?她也说得太客气了。 她霍然站起,“那可真是失礼了。” “等等……”风淮拉回她,困难地解释,“我老实说好了,我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公事忙不完的他本原就抱定独身一生了,加上他又有八个皇兄皇弟,要说未来皇族的香火也不差他这一门,因此他从没有机会去想象过婚姻这件事。她吸吸俏鼻,“你本来打算赖掉就算了是不是?” 他半开着玩笑,“谁教你一副悍妇的模样?”他可没见过女人动粗。 豆大的泪珠瞬间在无愁的眼眶中汇聚,无处诉的委屈,化为玉泪淌下她的面颊,她低下臻首拉起他的衣襟,把小脸埋进布料里,将所有的心酸全都化为泪水倾倒给他。 “别、别……”风淮手忙脚乱地失了方寸,不知该怎么收拾这些眼泪。 无愁的一双柔荑紧紧纠扯住他,整颗心都沉浸在泪海里不可自拔。 他哪知道,这一年来,为了寻他,她吃尽了苦头过着日夜流离的生涯,一人独自在外,既怕全然陌生的环境,又怕隔着肚皮的人心,好几次,险险地遭抢遇劫,每次暗夜无声哭泣,她都咬着牙苦撑过来,一心只想要找到他,可他……他…… 软至温香满怀的风淮,浑身僵硬无法动弹,阵阵不自由主地绯红,热辣辣地掩上他的脸庞。 软绵绵的……就像朵软嫩的云朵似的,又像是全身上下都找不出一根骨头,仿佛多用点力道怀中的人儿就会碎掉,他不禁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不动的姿势,但温热芳甜的馨香味,正淡淡地自她身上沁出。。很香,说不出那是什么香味,似胭脂也似蜜糖,并非缠绵粘腻却是清冽索稍,是种他未嗅过的芳香,袭人的香气逐渐将他包拢,像张温柔的网,他稍稍挪出两人的距离,静静凝视她沾在眼睫上的泪。 晶澈的泪珠在光影中缓缓落下,停留在他的衣襟上不久,悄悄地渗进其中而后染上一层深色,他的心绪不禁悄悄被那滴落的泪珠抽离。 他有些痴迷。 不知道……那泪珠摸起来是否就如珍珠般的光滑?她是水做的吗?这么哭,不伤身吗? 只是,现在他该怎么做才好?该安慰她吗?而又该怎么安慰才对?他的手,到底该摆在哪才好? 就在风淮仍在拿捏着两手该摆往何处时,伏在他胸前哭泣的无愁,泪水因他迟迟未有反应的态度就快干涸。 她都哭成这样了,他不但没出个声,或是连拍拍她的肩头安慰她一下的动作都没有,自始至终就只是硬梆梆地僵挺着胸膛,跟个刚躺进棺木的死尸一样无动于衷,没血没泪得完全不近人情。 不满的心绪渐渐混进了她黯然的心房里,她努力地止住泪水,偷偷掀开眼帘瞧着近在她眼前的这片胸膛。 里头到底装了什么?石头心吗?不然怎会跟他的主人一样既冰冷又僵硬? 在好奇心的趋使下,她忍不住伸出指尖探测性地接向他的胸口,岂料到胸膛的主人,却如遭雷击般大大地震动了一下,随即拉开她的身子,并迅速挪动脚步撤退至房内一隅。 失去了可倚靠的胸膛,反应不过来的无愁,频眨着眼睫,地看着他的动作。 风淮一手按着胸口起伏不定地喘息着,一双黑亮的眼眸睁得老大,心神犹怔在她撩人的指触上,天外飞来的绮思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不去。 她的眼眸,一再地挑扰着他胸坎里那份倏然而生的心疼…… 但从他的表情上看来,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热泪已凉,熟悉的烈焰在无愁秋水似的杏瞳中缓慢地燃起。 那是什么反应?瞧他避如蛇蝎和脸上写满嫌弃的模样,她真有让人这么避之唯恐不及吗?他怕什么?就算她再没有人娶,她又不是非得死赖着他不可! “你在做什么?”风淮不解地看她拭净了脸上的泪渍后,快步地走至床边打包起行李。 “感谢王爷殿下拨冗接见,告辞。”收拾好简便的行李后,无愁在路过他时淡淡地扔下一句。 他扬掌阻去她的去路,“你要去哪?”她一个姑娘家,想在大风大雪的夜里出门? “京兆,皇城,翠微宫。”拖了六年,拜他之赐,今日她总算是决心去面对现实。 “你想见我父皇?”无缘无故的,找他父是?她想做什么? 无愁沉静地告诉他,‘我准备去告诉圣上,我要抗旨。“她的首件要事,即是去请圣上撤回那道赐婚的圣旨。 他的浓眉立刻拧紧,“抗旨?”她在说笑吗?君无戏言,父皇怎可能在她抗旨后放过她?他父皇可是一点也不介意多抄几个王公的家,或是多砍几个贵族的人头。 “你听着。”她清清楚楚地望进他的眼底,“无论你愿不愿娶,也不管你到底是记不记得,告诉你,姑娘我不愿意嫁给你。”现在就算是他想娶她也不愿嫁了,她没有必要去勉强一个从未把她放在心上的人娶她为妻。 “我又没说我不愿娶你!”风淮在她绕过他开启门扉想往外走时,边说边将她拖回房内。 ‘“你是没说。”她拨开他想挽留的掌心,“但,我不愿嫁。” “等等……”他七手八脚地留住她不肯停留的脚步,但在以身形和力气战胜她的纠缠中,她的玉掌却又拍上他的面颊。 风淮所有的动作全都停止在她的这个举动上。 “这是你欠我的。”无愁朝他微微一笑,“同时,这也是我的拒绝。” “六年啊……”巽磊喷喷有声地长叹。 “六年来不闻不间还彻底忘记她的存在。”一手摇着羽扇的庞云,笑咪咪地帮他补述。 “罪过罪过……”翁庆余两手合十地哺哺低念。风淮的眉心隐隐抽动,“除了风凉话之奇+shu$网收集整理外,你们就没别的可说了吗?”要不是因为风雪太大得暂时在这落脚,他早就把这三个忙着看戏的地主给拖到公堂上整治一番。 “没有。”他们三个兴灾乐祸的口径很一致。 怀着满腹内疚的心惰,苦苦思索了一夜后,风淮还是没忆起什么过往,反倒是两际,倒有愈来愈痛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直至看不下去的宫悬雨终于全盘托出往事,在这日早晨,风淮总算是明白了何谓酒后误事。 一席醉言,竟会惹出这等波澜,他实在是很想叫律滔和舒河也来陪他忏悔一番,但这种后续性的归属责任,无论他怎么算,也还是得算至他的头顶上,虽然他总觉得有点不公平,但看在无愁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上,即使再怎么不平,他也因那份难以弥补的内疚感而必须扛下来。 “王爷。”觉得自己也要负责任的官悬雨,试着说出眼下比较可行之计,“依我之见,我认为你还是去向郡主赔个不是比较恰当。” “我试过了。”风淮一手撑着面颊,觉得掌心底下的面皮还是麻麻的。 “结果呢?”昨夜他上楼去找她谈后,不过多久就回来了,也不知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他挪开覆颊的掌心,“她把我轰出来,还顺道附上这个。”虽然左右两边的感觉是均衡了点,但还是……好痛。 “呃……”宫悬雨也无计可施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烦恼的。”比较有善心的翁庆余,善心大发地提供已见,“女人嘛,都是需要哄的,去哄哄她不就成了?”根据他的经验,先是奉上甜言蜜语再加上金银珠宝,有哪个女人收服不了? 庞云凉凉泼上一盆冷水,“前提是她要能够忘了这六年来她所受的委屈。” “难喽,女人在这方面的记性最是灵光了。”有过切身之痛的巽磊,对风淮的远景感到十分不乐观。 风淮站起身来,“我再去试试。”与其坐在这听这些半温半凉,也不知收不收得到成效的话,还不如由他再去碰一次钉子。 方起身转首,不旋脚即迎上一张小脸,那近在咫尺秀丽雅致的雪容,霎时令他的心漏跳了一拍,昨夜的记忆,也翻江倒海地灌入他的心田。 “你……”他抚按着胸口,深深紧屏着气息,“你怎么在这?”她是什么时候站在后头的? “我有话对你说。”自昨夜把他踢出门外后,无愁的心情平静多了。 风淮难以移动他的眼眸。头一回,在日光下将她看得这么仔细后,他喷吐在空气中化为白雾的气息,有些急促。 昨夜微弱的火光下,他记得她有头很美的青丝,长而卷翘的眼睫,和令人痴迷的香气,可没想到细声哭泣的她,这张面容,竟是如此袅娜,款款犹如云出柚,烟青的黛眉和点了胭脂的红唇如衬在一幅画上似的,即便是不语不笑,那姿容,犹胜冷冬中的艳梅一筹。 心头百般辗转,并不是全无诱惑的,在正直刚毅的表面下,他也有颗血肉造的凡心。 无愁伸手轻触他的脸颊,“你怎么了?”怎么他的表情又像是再度接受一回意外……不,应该是受惊。 又是这种指触,像是心头纷落的雪花。 “别过来。”风淮不自在地别开脸,下意识地退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 无愁轻蹩着秀眉走向他,“为什么我不能过去?” “别靠这么近。”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他又浑身僵硬地挪动脚步,丝毫不掩藏他的撤退之意。 无愁却意外地发现了端倪,随着他的脚步好奇地走至他面前。 ‘你……在脸红?“这好象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 再度感觉那种浅淡的香气又自她身上传来时,风淮的俊脸立刻布满难以掩饰的红潮,尴尬地把视线调离她以及众人探询的眸光。 她的杏眸怔怔锁住他的脸庞,“你真的在脸红?”在今日之前,她从不知道这个朝中人人不乐见的卫王,也有这么不为人知可爱的一面。 在她的香香甜甜的气息吹拂在他的顿上时,风淮口干舌躁地咽了咽唾沫,喉结上下不停滚动着,可是她不饶人的线视依然环伺着他,令他在脑海里闪过一幕幕她在火光下披散着撩人青丝的模样。 无愁也鲜红了俏颜,“你……你干嘛对着我脸红啊?”奇怪的男人,莫名奇妙害臊个什么劲?害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想脸红。 ‘我哪知道?“臊红脸的他也不解自己怎会有这种反应,满心想找个地洞挖,” 这又不是说克制就能克制的。“她要是再靠过来,他可不敢保证他是否会朝那一帘青丝伸出手指将它缠绕其上。 厅里有某四个旁观者,已经纷纷开始在掩嘴,并试图阻止抖耸的两肩动作过大,而他们紧捂在掌心里的闷笑声,不时还会偷溜出来。 望着他无措的脸庞,无愁玩心四起地伸指偷摸他一下,想看他还有什么特殊反应。 风淮的响应是紧紧贴靠在壁上,瞪大了瞳仁动也不动。 真好玩。她再用手指戳戳他,就见他东躲西闪地想避开她的指尖。 “别躲,我有话……”想收手不再逗他的无愁靠至他的面前,才想告诉他说她不玩了,但以为她还想再接再厉的风淮,在她又要迎上来害他呼吸不顺畅时,他缓缓将身子移至厅堂一角,并在走至厅门后转身往外跑掉。 她惜愕地瞪着他的背影半晌,回过神来后也撩起裙摆跟着追出去。 “一百两。”翁庆余在他们两人双双离开后,拿出一张银票在庞云的面前摇晃,“我赌他跑不掉。” 庞云含笑地摇首,“不赌。”结果太显而易见了,败的人,一定是风淮。 绵密的雪花不断飘落,风淮才离开大宅没多远,便很犹豫该不该停下脚步,回头去搭救那个紧追不放的女人。 跟在他后头的无愁,说来也是个娇养而成的红颜,并不像他这个长年在外头东奔西跑的人,眼看她跑一小段雪路,便一再在湿滑的路上险险打跌,让他不禁为她捏了好几把冷汗。 不知不觉中,他的两脚已由跑步变成步行,再由慢步变成停顿,等在原地看着辛苦想走来的她。 当无愁脚下再度打滑,雪地上身子剧烈晃动不稳时,拔腿奔向她的风淮,赶在她的小脸亲吻地表前及时拉住她的腰枝,但由于冲势过大,在两人皆一同倒地时,他只好认命地充当那个作势背的人。 天旋地转过后,雪花纷纷扑面而来,风淮呈大字状地躺在雪堆里,任无愁伏卧在他的身上,又用柔嫩绵软的娇躯重新占领他所有动荡不安的知觉,令他蠢蠢欲动却又莫可奈何。 “你……”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抱紧他的腰际,“为什么你…。。要跑?”她连话都还没说,他就想跑? 在她玲珑的曲线紧贴在他身上与他相契后,他已经不想挣扎了。 “因为你追我呀。”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躲了,那时是呼吸困难,现在的情况是更加喘不过气。 “喘死人了……”她将小脸埋进他的怀里,放弃将他拖回大宅的念头,无力地趴在他的身上喘息。 轰轰的心音紧贴在她的贝耳上,一声声鼓动的音律,跳动得与她的很相似,脸颊上传来他阵阵温暖的体温,像个热点,迅速窜至她的全身,暖和了她冷冰的身子。 她从不曾与他如此贴近,现在的她,就近在他的心房之外,若是敲敲他的心门,不知是否可在里头找着她之前想得到的东西? 感觉他的掌心犹疑地落在她的香肩上,不确定地试探着可停放的位置,仿佛是小心翼翼,又像是有所顾忌。 “我不会咬人的。”无愁闷闷的嗓音自他胸坎前传来。 得到她的许可后,风难深吸口气扶她坐正,自个地站稳之后再把乏力的她背至身后,打算在路过的行人前来围观之前先把她带回去,他们这等模样让翁庆余的街坊邻居见着实是不妥,因此,他只好舍弃原路改走他道。 无愁软软垂靠在他宽阔的背上,闭着美眸感觉他徐缓的步伐,踩在雪地上无声又平稳,他身上传来的热意也让人觉得安心。 这些年来,她对他的想象有很多,无论是他的喜怒还是哀乐,还是他不轻易表现在庙堂里的面貌,这些,都是地盼望知道的,可出现在他眼底的为难和无奈,却是她从未想过的。现在想来,在明知他已遗忘往事后,她还一径地强行将责任加诸在他的身上,好故意想使他内疚,她似乎…… “我恨你。”都是他害的,他害她也讨厌起自己。 “我知道。”风淮淡淡轻应,试着去忽略身后软嫩娇躯对他带来的影响。 “我真的很恨你。”她环往他颈项的玉臂收得更紧,带着微微的颤抖。 “知道了……”他徐声长叹,甩甩有些晕眩的脑际,开始计算他的罪过程度,“你找了我多久?” “自你离京后我就一直在找你。”无愁被他暖烘烘的体温熏暖得有点想睡。 他有些皱眉,“一个姑娘家独自离家在外,府上的人都不担心吗?”她的父亲是怎么回事?怎可让她就这样冒失地出走寻人? “打从你不愿履行婚约后,就很少有人会为我担心了。”她半真半假地说着,在把力气耗竭后又如此舒适,她的眼皮开始直直往下掉。 ‘戏说过我是真的忘了……“愧疚若是能判刑的话,他会把自己判下十八层地狱的。 “不许再走了。”她秀气地打了个呵欠,细致的面颊在他的颈后磨蹭着寻找更好的姿势,“等我醒来后,我有话要对你说……” 忍下满腹撩躁感的风淮,听她的声音即知她快睡着了,为免她睡熟后糊里糊涂掉下来,他索性走至某户人家的屋檐下,背着她一块坐在屋廊上,想将她放下让她先睡一会,可她却执意以双臂锁住他,就这般栖靠在他身后安眠。 感受着她源源不绝的体温暖意,风淮低首看着她交握垂落至他胸口的那双柔荑,精雕细琢的,像白皙的美玉,即使是睡着了,还是怕他又会离开般地不肯松手放开他,令他的心头泛过一片暖洋。 这世上,恐怕没有人像她一样这么想留住他了。 他不自觉地逸出轻笑,“怪女人……”恨他又不肯放开他? 一只白细的柔荑覆上他的头顶并且拍了拍。 “我听到了。”无愁睡意浓重地挪动着纤臂,在又沉入睡海前将他揽得更紧些。 止不住的笑意泛滥在风淮的唇边,半晌,他再次背着她站起身,但这回在重新上路前,他却先将身后的她掷了挪姿势,小心地让她的臻首靠睡在他肩头,在确定将她背得更稳不会松手后,才缓缓迈开脚步。 在律动的步伐中,他恍然发觉了一点。 他还满喜欢这种负担的。 第三章 蔽日的黑云,翻涌袭向京兆。 黑色的旗帜在北风中飘扬,披挂着铁鳞甲的步兵,乘着飒冷的寒风和纷落的冬雪,穿越过入京的京畿官道,步伐整齐一致地通过京兆腹地来到皇城中心,通过白虎门后,属于刺王铁勒铁骑大军旗下的后卫兵团,静静停住在西内白虎门内广阔的广场上。 在白虎门内等候已久的襄王朵湛,冒着不断飘落的大雪,快步迎向那名远站在兵团前,身穿精铁战甲身形颀长魁伟的男子。 “二哥。 “等很久了?”铁勒在走向他时,两眼盯审着他肩头飘落的积雪。 他勉强扯出一笑,“还好。” ‘你的气色不是很好。“可是铁勒却没忽略他过于苍白的脸庞。 朵湛忙扬掌想领他进宫,‘我没事。“因忙着打理大明宫事务而本就没睡多少的他,自收到铁勒即将返京的消息后,这些日子来根本就没沾到床榻。 ‘我听说楚婉的事了。“朵湛的身子明显一怔,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他平淡地问:“长信侯人在哪里?” “大明宫地牢。”朵湛别过脸,忍抑地将两手紧握成拳,“我还在等你的发落。” “杀了他。”铁勒立即朝随侍在侧的冷天色交待,但吩咐完毕后,又忆起另外一事,“长信侯在西内有无党羽?” “有。”实在是很不想照实说,但又不得不乖乖吐实,边观察着他的表情边在心底祈祷。 他丝毫不加考虑,“同罪。” “但——”冷天色就连抗议都还未出口,铁勒冷冽的眼眸便将它截断。 “大明宫不留叛徒。”有胆量背叛他,那就要有胆量承受后果。 冷天色所有的话语全都化为叹息,“是……”早知道那些人交给朵湛处理就好了,也不必等到铁勒回来后就立即被赶尽杀绝。 聆听着铁勒对那些人的处置,朵湛理不清此刻心中的感觉。 这结果,不是他一直期盼着的吗?他心中的缺口,不也是因此而来的吗?为何等到了他所想要的结果后,那道缺口,却还是依旧不能缝补填满?为何他全然无一丝报复后的快意之情? 也许是他真正想要的,永远也不能回到他的身边来了吧,杀再多人,做再多弥补,该是留不住的,再怎么做也不能追回他的掌心里。 温暖的大麾仔细地盖上他的肩头,密密地阻绝了寒意十分的雪花,让被冰雪沁透的四肢活略了起来,他不禁转首望向脱下大麾的铁勒。 铁勒帮他将大麾的领口再束紧些,锐利的眼瞳洞悉他眼底想要掩饰的疲惫。 “先回大明宫歇着。”他知道西内的事务是繁重了些,但他可没叫朵湛用全部的精神和心力去全力以赴。 朵湛的脚步并没有移动,“你呢?” “我得去翠微宫见父皇。”铁勒扬掌拍拍他的肩头示意他先走,再回首看了那些站在远处跟着返京的下属们一眼,“天色,他们就交给你。” “知道了。”冷天色播着发开始打算该怎安顿这一票大军。 “二哥!朵湛在他即将步出白虎门踏进内城时,大声地朝着他就快走远的背影问:”你会留在京兆吗?“这次返京后,他会不会又再次回到北狄过着隔绝一切的日子? “会。”铁勒却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朵湛有些怔愕。他要留下来?那三内的情况不就在铁勒进入内城后,即将步进翠微宫外围宫门时,在宫门外等待律滔出它的东内大司马仇项,所有因在雪地里等人而产生的睡意,在眼见铁勒朝他走来时,瞬间蒸发怠尽。 仇项瞠大了眼,‘喇……刺王?“他怎会在这里?他不是应当留在北狄吗? 对于他来不及掩饰的讶然,铁勒视若无睹也不多加理会,无言地与他擦身而过,让仇项只能走看着他的身影被吞噬在官檐的阴影里,拼命转想着他回京的原由。 就在他枯站在雪地里花了近一个时辰,还是想不出个道理来时,门内却缓缓走出来个脸色阴郁的律滔。 “王爷,刺王他……”仇项迫不及待地一手拉着他的衣袖,一手指向宫门内,“他为何会突然返京?” 律滔没好气,“他回来接下摄政王之位的。” “什么?”他要接下先前坚决不受的摄政王?怎么改变心意了? 回想起方才在殿上所听来的每一句话,律滔既是头疼又是一肚子的火气,要是舒河也在场,只怕脸色将会跟他一样难看。 “那……”前思后想了许久的仇项,怀疑地拉长了音调,“恋姬公主呢?” 律滔的心情更是恶劣,“她已经被送抵大明宫了。” “她也回京了?”仇项诧异得合不拢下巴,“那刺王与圣上的协议怎么办?” “父皇顾不了那么多。”他万万没想到,父皇竟也有退一步求全的一天。 说起那道协议,它的存在已有多年。 当年内宫爆发出铁勤与恋姬的丑闻时,那团足以烧毁皇室的烈火,是怎么也无法低掩在台面下,在众臣与众星子的压力下,爱子爱才却又不得不忍痛割舍的圣上,痛下决心召来铁勒向他言明,只要他一日不放过恋姬,那么他就一日不许留在国内,往后更不许他们两人一同出现在京兆。 在同意这道协议后,铁勒随即主动请旨出征北狄,在浩浩荡荡前往北狄的远征大军里,恋姬的身影自始至终都被紧束在铁勒身旁,而这些年下来,铁勒始终也都恪守着圣上这道命令从无违背过。 但现在,首先打破这道协议的人却是父皇,而铁勒竟也毫不避讳地与恋姬一块回京,根本就不管此举看在他人眼里会怎么想。 “这样真的好吗?朝臣那方面……”仇项总觉得这么一来,恐怕整个皇室又将蒙上当年的阴影。 “没办法,谁教父皇有求于二哥?”律滔不甘心地耙梳着发,“风淮不在京兆的这段日子里,朝野被咱们三内弄得太乱了,父皇卧病在床分身无暇,所以只好找二哥回来整治一番。” 仇项的眼底聚满了挥不去的烦忧,“一旦刺王当上摄政王后,未来三内该怎么办?”铁勒为何要在这节骨眼上回来插一脚?这下子,岂不是全盘打乱眼前的棋局了吗? “怎么办?”律滔不以为意地哼了哼,“就算是用扯的,我也会将他扯下来。” 可以想见,在铁勒回京后,受惠最大的即是孤掌难鸣的朵湛,但朵湛若是以为铁勒回来能够改变什么的话,那他就错了,因为等着对铁勒出手的,可不只一人。 “我会负起该负的责任。” 长这么大,无愁总算是见识到长年身处于公门的顶头上司,在面临做出决断时的专制。 被风淮自风雪里背回来后,他就整整消失了两日,在第三日夜色浓重之际,这名失踪惯犯却突然出现在她的房里,在她的面前挺直了背脊坐定后,便摆明了说他想解决待在他们之间的那件大事。 如果她以为,他会如她所期望的,与她先来一场理性的沟通,并在听完她的诉求之后,甚有君子风度地成全她的心愿,以做为内疚过后的补偿,她可能就太天真了。 无论他消失的这三天来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也不管他是否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但他怎可以赶在她之前就做出决定?好歹她也是这件婚事的参与者,而且她还是较理直气壮的一方。 “恕小女子难从命。”无愁清清嗓子,冷静地驳回他的结论,“我不要你这么做。” 风淮意外地挑高了眉,“你先前不是这么说的。”她不是要他还给她六年的青春? 她狡黠一笑,“反悔是女人的权利。”在那日把他踢出房门后,她早就已经有了决定。 “好吧。”他大方地展现气度,“你想怎么样?” “我只要你去圣上面前为我说一句话。”她也不想狮子大开口地敲他一笔,只是,她这简单的小要求有点困难度。 “哪句?”他交握着修长的十指,深造的黑瞳直视她眼底的明亮。 “诉告圣上你要休了我这名末婚妻。”无愁一鼓作气地说完,然后紧屏着气息等待他的反应。 他的眉峰甚至没有偏离原本的角度,也丝毫找不到半分讶然,仿佛这早已在他的预料中。 静默不语的风淮,在思考着她的请求时,一心二用地打量起她沐浴在灯火下而显得馨暖柔媚的模样,忽地有些理解,前阵子他会有那种失常反应的原因,以及那些因她而生,深深盘踞在脑海里的绮思。 他这个人,思考方式是根直线化的,因此只要在他思考的直线上头遇上了阻碍,想不通、无法解释个透彻时,他会先缓下身边的一切琐事,为了求解而全神贯注,而这三日来他所解决的,就是由她而衍生而出的问题。 自头一回碰触到她后,他便很在意他为什么会对她脸红,这种每每一亲近她就会产生的破天荒反应,必须好好探究个彻底。 他在心底归究了许多原因。 是因为害臊吗?不是。或者歉疚得不敢面对她?也不是。 或者……他一点也不排斥有她这名未婚妻? 很可能是。 这是他直线思考后所得到的唯一解答。在得到这个答案后,很快的,风淮便打通了他脑海里的任督二脉,也终于知道他该如何去面对他的内疚。 无愁在他的面前挥着小手,“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你要我休了你?”他谨慎地重复,语气显得恬淡自适。 “对。‘,她刻意以落落大方来掩盖其实是跳上跳下的芳心,”反正我们也没成亲,不如就此结束这段孽缘,况且,休了我之后,你也可以另觅良配。“她不要有个男人因为内疚、罪恶感这类的原因而娶她,然后在下半辈子用这种借口来不时提醒她,其实他也很委屈。 风淮两手环着胸驳回,“我没有要另娶他人。” ‘你也从没想要娶我过。“她没天真到看不清楚现实的地步,在找到他之后,她已经放弃那些过于欺人的甜蜜幻想。 ‘你要我当个负心汉并且担起始乱终弃的骂名?“他慢条斯理地问,并且开始怀疑起她突然想要摆脱他的原由。 她的水眸里漾满恳求,“算我求求你吧,就当作是体欠我的。”他身为皇子,再怎么样圣上也不会多为难他的,只要他肯开口,事情就有希望。 风淮严正地拒绝,“不。” “不什么?”无愁一时没听懂。 “不当。”他从不做违背礼义之事,修习中庸、行正道的他,当然也容不得一丝亏欠的存在,既是欠了她,那么他就要还。 ‘为什么?说起来,他并没有损失,反倒是被休妻的她伤害才较大,这么简单又不造成他多大伤害的请求,为什么他办不到? “老话一句,让你空等待了六年,我必须负起责任。”他制式地重申,但这回话里的语气,加上了大势已抵定之势,丝毫容不得她来反对。 “你……”无愁有些慌乱,“几天前你不是还不承认有我这个未婚妻吗?怎么现在你变卦了?” 风淮却勾起菱角分明的薄唇,缓缓地欺身上前凑近她,在她面前的魁伟身形所形成的暗影,完整地笼罩住娇弱玲珑的她,好整以暇地以眼白噬她迷人的桃红玉容,并回想起雪日那份令他熏染上薄醉的迷人体温。 他总没看清她的模样。 每一回对她的印象才搁在心底,她又在他面前展现出另一种风情,愈是靠近她去挖掘,他才发现他所知道的她原来是这么少,若是不细心观察,这种人间难得的瑰艳,恐将会在轻忽中而错失,是该找个机会将她看清楚才行。 因为他无声的入侵,无愁只觉得她的天际在一瞬间似被黑鸦鸦的云朵拢了上来,阳刚粗旷的吸吐近在她的粉颊上盘旋不去,令她几乎要怀疑起,眼前这名瞳眸中闪烁着笑意的男子,真与那日因她而满面通红的男子是不是同一人。 “因为反悔也是男人的权利。”饱览秀色的两眼终于餮足后,他终于靠回椅上把未给她的答案交给她。 她咬着菱唇,“可是……” “你会不辞千里地来找我,不就是因你想找我履行婚约?”处于被动的姿态已经够久了,而她该说的也差不多了,于是他开始找回主导权。 “不是,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不来娶我。”拖了五年才动身来找他,她已经算是相当有耐心了,若不是为了他的一个答案,她又哪可能大江南北地找他?而在这种又怨又恨的心情下,谁又有空去想什么履行婚约? ‘“无论你同不同意或是如何作想。”风淮似笑非笑地脱着她,“我再说一次,休妻这事没得商量,但你若是坚持不要我,可是会被推出午门。” 瞪着他那张大有靠山在后而洋洋得意的脸庞,前思后想了许久的无愁,不禁头痛地抚着额际。 现在不是她要不要他的问题,而是他固不固执的问题! 他……他干嘛要咬着负责这个念头捉住她不放?他反悔得也太没道理了,就连她想改变心意不要他也不行?要不是因为与皇家中人订了亲,这辈子就注定永不翻身无法抗旨,她才懒得拜托他去同圣上说上一说,她老早就自行开除他了! 只是,若是她主动开除他这个患有失忆症的未婚夫,他的皇帝亲爹根本就不可能会准,他们是家才丢不起这个脸! “你不能强迫我履行婚约。”深深吐息再吐息后,她决定放弃迂回战术,单刀直入地告诉他。 王爷大人还是摆着一副定案后无动于衷的表情。 “我不能?此话何解?”有了圣上踢婚在前,这情况下,他是哪一点不能强迫她让他尽责任? “总之……总之你不可以这么做就是了。”他可以的,无论站在哪个角度来看,他都可以。 风淮朝她勾勾修长的手指,懒洋洋地说出他的推论,‘称之所以会改变初衷,是不是因被我忘了六年,我却想用婚姻这种方式来弥补,所以觉得很不甘?“ “有一点……”躲不过他审问般的眼神,她只好硬着头皮承认。 他的眼瞳里藏着笑意,“我有个法子能让你觉得舒坦点。” “什么办法?”果然是长年待在公案前办案的人,这么快就为她想到法子了? “换价忘记有赐婚这回事,也让我等你六年。”他向来就很讲究公平这套玩意。 她告饶地呻吟,“这个等人游戏要是再玩下去,我就变成昨日黄花了……” “那就接受我的决定。”风淮武断地结束商谈,站直身子拂了捞衣衫,“回京后我会为这件事先去向我父皇请罪,并请父皇尽快让我们完成大婚。” 无愁忙不迭地拉回要走人的他,“等等,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呢?”那她刚刚究竟是在做什么? 他俊眸一紧,“全数驳回。”在他已然决定后,她就注定别想再翻案。 ‘你就这样说了就算?“她的美眸瞬间眯为一道窄细的直线,秀颜娇漾的粉色逐渐转为铁青。 “对。 真是,真是……让人火大! 说了那么多,结果还是不及他的一句话,她想再委屈自己一回要他休妻,除了为了她自己的私心外,同时也是为了他着想,她是不想让他娶得心不甘情不愿耶,可结果呢?她简直就是在对牛谈琴! 她气结地指着他的鼻尖,“暴吏!”当今圣上也没他那么独裁! “好说。”风淮不痛不痒地扬扬唇角,两眼微微瞥向窗外那抹定立的人影,“若没别的事,我先回房了。”“等一下……”无愁跟在他的身后,水眸里带着忐忑,“你是不是因为内疚所以才想娶我?” “不是。”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放纵自己的欲望,伸手以指滑过她耳际间光滑的青丝。 不是?无愁看不出他眼底的意绪。 “看来你似乎也很受惊。”他将缠绵的指尖自如丝触感的青丝里收回来,缓缓滑过她柔润的唇瓣,“这样吧,我给你个缓刑再让你考虑几日,等你想通了后,再告诉我你打算何时履行婚约。” 唇上的磨擦感依然存在,感觉有些粗厉有些温柔,令她的芳心漏跳了一拍。 无愁恍恍思忖着他刚才的举动,没注意到他已不知不觉地走至外头关上房门,直至回过神来,秀颜不自觉地写满了羞艳的红霞。 怎么办?他不是为了内疚而娶她。 怎么办? 无愁客房的门扉一合上,风淮立即朝那个站在窗扇旁的人勾勾手指,两人一同移奇+shu$网收集整理动脚步至楼房另一端幽静的客室。 “说吧。”风淮在点亮客室里的烛火时,慢条斯理问向身后,“你究竟有何居心?”打从头一回相见,他就很想找个机会问问这张曾在太极宫出现的熟面孔了,没想到这机会来得那么快。 庞云倚在门边,“我露出马脚了?” “很明显。”他回过头来,眸心里蕴含着锐利。 “我有那么沉不住气吗?”会被看出来,这代表心里有鬼的人不只他一人。 “那柄扇子。”风淮指着他手里的羽扇,“每当你看着我时,它就摇得特别起劲。”要不是这家伙老是摆着一双居心叵测,又深意无限的眼眸,害他浑身不对劲,他才懒得去揭穿他的马脚。 “下回我会记起来。”他走上前来,笑眯眯地为他们两人各斟上一碗茶。 风淮在他递过茶碗时并没有伸手去接,反倒直接开门见山。 “我讨厌拐弯抹角,想说什么就直说。”现在他手上有无愁这一桩事要忙,他没闲暇在别人的身上下工夫,所以他要一次解决这只笑面虎的问题。 庞云也很干脆,“刺王已回京接下摄政王了。” “咯”的一声,风淮听见久未开启的心湖,遭人投入一块大石后的沉响。 他极力阻止自己去思考,极力地,想将耳畔所听见的置若罔闻,好期望自己能让脑际放空,以求得一夜的好眼,而不是再为了那些是非而转辗难眠,剪不断理还乱地投入愁海里,为了自己曾有过的心碎而再度一夜未合眼。 “你还要逃多久?”在他的沉默里,庞云像盏照亮心房的灯火,将他晦暗的心事映照得清明,无处可藏。 他一震,抬起头来,明明就是很想启口,但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硬涩凝结的喉际,到头来,却是吐不出一丝音息。 不要问他,不要问。 “王爷?”庞云深手轻触他的肩。 风淮的眸子勉强回到他的身上。首次被宫悬雨以外的人揭穿曝露在外的伤口,依然隐隐作疼,这个庞云,凭什么将他看得那么仔细?又为了什么而这般看他? “你究竟是谁?”风淮用力趋散心中的愁云,冷冷地拨开他颇为温暖的手。 “与你们是家中人有点过节的人。”遭拒的庞云咧出一笑,小心地选择着措词来应对。 风淮眯细了黑眸,“和谁?” 庞云没有回答,像是在试探他有几分实力,而风淮也不是不明白。 暂时借住在翁庆余这儿的时日里,他可没有在还没摸清这些人的底细前,就在和这些来路不明的人打交道的习惯,有了三内的前车之鉴,他更不会因离京在外,就对这些为官者而掉以轻心,其实宫悬雨早在住进来后的第二日就奉命探清他们的底了,他只是在等着他们主动彰显出目的来。 ‘你报在乎铁勒?“他试着投石门路,”他对你做过什么?“这里邻近北狄,要监视要打探铁勒的消息再方便不过,而且他方才,开口就是提及铁勒接下摄政王之位一事,要联想很简单。 笑意凝结在唇角,庞云没注意到自己的脸色变了。 “不想告诉我吗”扭转情势的风淮边喝着茶水,边谈看他复杂的眸色。 “那是私事。我要说的,是关于你的未来。”他很快即恢复镇定,欲言又止地脱着他,“倘若王爷有兴趣的话,改日,还请赏光听听。” 他的未来? 他的未来已在过往中走失了,寻觅无处。 在彼此对峙的目光中,风淮不语地搁下茶碗,也许是因夜寒雪大的关系,又或许是因为胸口那份长久以来心碎的感觉,让那盏入了喉的茶水尝起来,有些沁凉,也有些苦涩。 到底还要让他等多久? 风淮攒着眉,眉心上深深切出一道直立的竖纹,等人的耐性不似无愁的他,在等了十来日还是不见无愁前来商议婚期后,他决定,今日就是他最后的等候期限。 可惜无愁并不同意。 “耐心是一种美德。”与他的焦躁相形之下,手拈针线作针线活的无愁就显得很悠然自得。 “都十来天了,你还要考虑多久?”风淮气馁地坐在她身旁,无论是神情还是口气都充满了不耐。 她做眼他一眼,黛眉扬了扬,“这六年来我可从没催过你。”才短短十来天他就等不下去?他的耐性太需要再锻炼一番。 “你在记恨?”以她这副爱理不理,存心就是要找罪给他受的模样,他不得不这么想。 “我只是需要时间考虑。”小人心度君子腹,她的人格才没有缺陷。 风淮的指尖顶起她柔润的下颔,贴近的俊容悬在她的吐息之间,眸光烁烁。 “你讨厌我?”当初,不就是因她倾慕的关系,所以她爹才会代她来提亲的吗?现在她是否因他的辜负而产生反感才不愿嫁? “我是很讨厌你的记性和专制。”在他修长的指尖开始无意识地在她下颔处滑动时,无愁红着脸蛋挪开这会让她挑起那夜回想的举动。 精准地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嫣红,风淮怔忡了一会,眸光随着她别开的臻首而相随,而无愁在他跟上来时,忙不迭地将手中缝补好的衣裳塞进他的手里,转身背向他,一双洁白的柔荑在自己的包袱里摸索出一只荷包。 风淮探首在她的身后,“在做什么?” “点算家当。”她自荷包里倒出些许首饰,“来到这塞上城后,我身上的用度已经用尽了,我想拿这些去换些碎银好制两套衣裳。”最近她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主要的原因就是住在这幢家宅里,她这一身行头实在是显得太寒怆了,她不敢出门去丢脸。 “你没有衣裳?”他这才留意到她身上穿的衣裳与平民无异,这些日子来,他也没见她有过任何一件符合她身份的穿着。 “有是有……”无愁的秀颊上浮起一阵红晕,‘担这一路上,破的、遭人撕去一截袖的太多了,而有补丁的只适合在房里穿,我若是穿出去,怕会损了你的身份。“她所有的银两全都花费在旅费上了,为免会山穷水尽,她可不敢把钱浪费在打扮上,所以能缝的就缝,能补的就继续穿。 “这个呢?”风淮指指手上这套看来外观还不错的衣裳。 她徐声轻叹,“体面的衣裳也只剩这个了,这套,是特意留着见你时穿的。” 不管她是如何落魄,头一回相逢,她总要留个好印象给他吧? 风淮像是挨了一记闷拳。 她从没说过,她是如何自遥远的京兆找到他的,一路上见过了什么人、遇着了什么事,想不想家、害不害怕,这些,他都不知道,他也不知,她又是抱着何种心情而踏上旅程。 “一路上,你吃了多少苦头?”捧着衣裳,他犹豫地看向她的水眸。 “忘了。”无愁沉默良久,半晌转过身去点算准备带出门典当的首饰。 那片刻的沉默,格外令人感到揪心,在她眸心里流动的水光中,风淮又看见一个他没见过的无愁,将不愿启口的心酸搞在眼睫下,不顾岗峦颠簸雪路迢迢,不怕千里,追寻她看中的男人。 缘于一面,怕她从未料想到,她得用青春来偿付心动的代价。 是什么蛊惑了她?他好想忆起他是如何与她初识,又是如何走进她芳心扉页中的,这六年来,她还依然记得当时她心动的缘起吗?为什么,那个人会是他? 他又怎会将她遗落在心版之外? 愈是与她相处,他愧疚的累积程度愈是加探,想好好补偿她,但又怕她会因这个借口而觉得反感,可是什么都不做,这种负疚的感觉又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自己是何德何能才能搏得她的青睐这个问号又再度探向他的心底前,他想为自己松绑。 厚实的大掌一手掩上无愁伪装忙碌的柔荑,牵握着它,轻轻将她拉至他的面前。 “你怨我吗?”他的掌心密密地覆住想要撤逃的纤指。 “说不怨是骗人的。”她低着臻首,语音透着幽远,“但我又不能三不五时对你冲着一张悍妇脸。”印象太深刻了,打从被他那样说过后,她就决定扭转形象免得他又有怨言。 他霎时有种以怜惜为甘露,无论晴雨灌溉佳人心田的冲动。 风淮缓缓以拇指磨擦着她细嫩冰凉的掌心,低首着向她的俊眸,如一蓬火,缓慢地燎烧。 “你怎这样盯着人瞧?" 被他热辣辣的双眼看得不自在,无愁忍不住想避开他那会灼烫人的眸光。 他的掌心盛住她即将偏离的芳颊,暖烘烘的掌温热了她清冷的面颊,看她缓慢地冉上了两朵红云,他修长的指节,悄悄滑进她浓云似的鬓发内,体会她可能藏有的柔情万缕千丝,再游曳而出。滑落至她娇艳欲滴的唇上,仔细地抚过唇瓣的每一分曲线。 “给我一个机会,好吗?”他沙哑的音律在她耳畔响起。 无愁几乎被他的嗓音和举动催眠,看着他眼底的专注端肃,她很是动摇,甚想就这么放弃她先前所想坚持的~切。 “我可以考虑吗?”到头来,她还是在他的指尖下清醒,并在他又武断地命令她之前,先为自己谋求后路,以免再有一次的伤心。 “可以。”难得的,他也放弃他食古不化的顽固,眸底漾着温柔。 她定定地凝视他,“好,我会考虑。” 第四章 耐性被磨光的庞云也等不下去了。 领着一票人挤进风淮的房里,庞云一扫上回的欲言又止,这回是下定了决心要与他摊开来明说。 原本还期望来者是还未下定决心的无愁,可一见是这三个不乐见的访者,风淮是半点欣喜也没有。对于他们的来意,他不感兴趣,更在庞云开口前便先泼他一盆冷水。 “我的未来与你们无关。”这么多日刻意回避着他们,没想到他们竟还一直在等,无聊,他的未来他都不愿打算了,这一伙人是替他穷担心个什么劲? “你要这样一直消沉下去?”庞云不相信他竟就这样置身事外,无止无境地逃离他原本应该身处的地方。 “这也与你们无关。”风淮意兴阑珊地起身,脸上表明了送客之意。 生性较激动的巽磊忍不住脱口而出,“大大有关!” 他挑挑眉,两眼深深看向与他从无交集的王人,反复地在心中温习宫悬雨为他查来的情报。 庞云,太子伴读出身,先父乃东宫太子太傅。历经科考与圣上殿试后,官位世袭先父。 巽磊,八百御林军统领,父为民团总兵大人,兄为护京兵团总领。 翁庆余,典型的红顶商贾,曾以千两买过太尉一职。 这三人,与他有关?除了那个曾在太极宫见过几面的庞云外,其他两人与他可是素不相识也无交集,若要说有关的话,怕是他们想做的事与他有关吧? “你们是哪一内的人?”他坐回椅内,两眼在他们三人的身上游移。 巽磊脸上写满不屑,“不属任何一内。”三内?拜托他他也不去。 “东内太阴险,南内太小人,西内太无情。”翁庆余也消受不起地朝他挥挥手,“以上这三种环境,皆不适合我们生存。” “所以你们才用一些老掉牙的借口躲来这鬼地方?”怪不得他们一个个会用奔丧或是守孝的借口暂时离朝,大老远地跑来这个偏远地带避开三内之争,这三个人,他们根本就是在朝中待不下去。 庞云颇为意外,“你调查我们?”还以为他对朝中人已经不过问,也什么感觉都没有呢,没想到他是心口不一。 风淮跷起腿,“我总该弄清楚缠着我的对象是谁。”他们不也摸透了他的底? “你不想知道我们找你的原因吗?”看他似乎有详谈的意愿了,翁庆余忙不迭地拉了张椅子坐至他的身旁。 “想藉由我往上爬?”这种人他看多了。 翁庆余翻翻白眼,“藉由你的话,只怕什么好处都捞不到。”谁不知道公正廉明的卫王不污也不贪?真要靠他往上爬的话,被关进天牢还比较快。 风淮的好奇心被他挑起来了,“那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藉由你改变天朝朝野的风水。”回想起京兆的那一地纷扰,翁庆余的叹息就拖得长长的。 “我们会退居来此,并不是想藉此躲避三内。其实与三内相较起来,我们也不正道到哪里去。”巽磊的声音里隐隐透着失望,“可我们希望,我们未来辅佐的是一位明君,而不是三内那些政治家。‘那三个龙头,光看他们勾心斗角就够了,横看竖看也不是个仁君明帝的料。 风淮听出了语病,“未来?”他们之所以不投效三内,是在等待地们所认为的伯乐? “我就挑明了说吧。”庞云在他面前坐正,两眼直直看进他的眼底,“我们希望能按效于你的旗下,辅佐你登上太子之位。”风淮有一刻怔愕。 “你们找错人了。”下一刻,他已翻脸起身准备走人。 “我们要找的人就是你!”翁庆余忙伸长了两臂想留住他。 风淮不悦地扯开他,“我不争太子,也不想当皇帝。”他老早就已经清楚表明过心迹了。 巽磊百思不解,“为什么?”那么多个皇子都想当皇帝或是第一等臣子,怎么他近在飓尺却是不要? “那个位置,是个心魔。”他难忍地别过眼眸。音调里充满了忍抑,“它会把每个人…。。都逼疯。”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让那个太子之位从未存在过,好让他唤回过往,让他把迷途的兄弟们都找回来,可是……不能的,父皇年事已高,而天朝也不能没有下一任的掌舵者,他这小小心愿,就连上天也不能成全他。 “那个位置虽有坏处,但也有好处。”庞云打破一室因他而生的沉默,一字一句地把话敲进他耳底,“坏处是,虽然你会失去很多,可好处是,你会得到更多。” 风淮泛着苦笑。得到更多?得到再多权势地位又如何?他要的不是那些。 “我知道,你很想恢复以往的太平岁月,可是你也应该明白,站在卫王的这个位置上,你无力回天。”站在他身后冷眼旁观多年的庞云,太过了解他所求为何,失去了些什么,同时也深深明白他的心碎。 他气息一窒,曝露出来的伤口再次遭到鞭笞。 “眼下就是个机会。”在他又要别过头去时,庞云两手紧捉住他的双臂,“为什么你不利用那个位置去实现你的梦想?能够维持朝野平衡的你,并不是没有实力的,只要你迎战群雄、力摧群山,一旦成了九五至尊,有什么梦想是你无法实现的?” 风淮的眼茫然地眨了眨。 他的梦想?在他的兄弟们都已抱着不回头势在必得的决心后,他已经遗忘了他的梦想许久,他也几乎都忘了他一直都深藏着的心愿。 风淮紧紧拳握着掌心,“为何你们想实现我的梦?” “因为,我们也有相同的梦。”庞云笑开了,看向他的眼眸,比任何光源都来得明亮。 “日后王爷若需千里良驹,下官等静候差遣。”巽磊恭谨地朝他弯身致意,随后伸手拉着另外两名说客告退,将宁静留给极度需要思考的风淮。 反手关上门板后,忐忑难安的翁庆余马上转身问向主谋。 “他会考虑吗?”看他那么犹豫,说不定事情根本就不会成。 庞云倒是信心满满,“为了他的兄弟,会。” 巽磊搔播发,“我一直都忘了问你挑上卫王的原因是什么。”虽然他也是很看中风准,可是皇子里头有那么多好人选,怎么这家伙就只挑他一个? ‘哦爹当的是太子太傅,佐以正道的,可是未来的天子。“庞云的两眉得意地扬了扬,”俗话说父业子继,我若要辅佐,当然要批未来将是天子的人。“”未来的天子?“巽磊完全不敢想得那么乐观,”八字的那一撇都还不知道在哪呢、“要是里头的人心结还是搞不定,那么这些日子来特意为他所做的准备,可就全都泡了汤。 “不,已经有两撇了。” “喂,别害我们把老本都赔光了啊。”瞧他一脸如沐春风,翁庆余忍不住以肘撞撞他。 廉云心满意足地咧出笑,“就算赔光了,也值得。” 金泽潋滟的印信搁放在桌面上,烁烁流光,像是午夜里的旭日霞辉。 墨色侵袭的夜阑时分,风淮静坐在房里,指尖滑曳过印信上头雕琢的字迹,以指腹感受着它的深浅轮廓,用心感受着这字的用意。 他记得父皇是这么对他说的,这卫字,是捍卫法典正义,为天下苍生谋福拉。 赐封卫王,是希望他能拿出一番魄力来整顿朝纲,不畏高压权贵,以中立的脚步站稳他所要悍卫的真理,上至父兄下至皇弟朝臣,皆不能动摇他的信念,哪怕是遭人排挤孤立,他也会照他遵行的正道走下去。 对于这个王号,从前的他一直不求甚解,虽然他能体会他在朝中会面临的一切,但他不明白,在那些假想敌中,怎会包括了他的父兄和皇弟们。 从前,他是这么相信的。无论经过多久,他们每个人,都不会变,众兄弟将会团结一心的辅佐太子卧桑,为了太子,齐心合力地对抗伺伏的野心和政敌,他更认为,只要有兄弟联手,太子定能再开创另一个太平盛世,只是他没料到,事与愿违,最后结果竟是演变成众兄弟逐鹿东宫。 天下之所以会乱,是因为要得太多,之所以要争,是因跨越了本份。 身处在权力的顶端,他从不知世人有多么向往着这些,不知他的兄弟们也心醉于这些,他总将眼前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但他的不争不夺,他的心满意足,却是他人的得之欲快。 三内鼎立以来,在那块分裂的土地上,他坚守在自己不变的岗位上,维持纪律不让手足为夺位而争夺,试图动之以情,好将他们间的斗争伤害缩减至最小,希望能勉强维持住得之不易的太平,但后来他才深深领悟到,他根本就无能为力。 为什么每个人的心都是那么地贪婪?那些他所惦念的过往,为什么他们全都不屑一顾?在拼命朝想要的方向前进时,他们怎都不愿停下脚步来,看看那些难以抹灭的美好回忆? 在别人嘲笑他没有宏观,也没有博大的企图心时,他依然故我,不认为念旧是一种执迷不悟,而在心底怀抱着眷恋,也不是不求进取。只因为他太明白,在他们追求的未来的背后,将要付出何等代价。高树多悲风,他不愿看见,釜中豆与箕的际遇在兄弟们的身上上演,他只是想让每个人都好好的活在世上,和从前一样,每个人都快乐地生活在这片蓝天之下而已。 在阳光熙和的暖日里,凝望着离京旅途上静温无忧的花草,他偶尔会想起,那些收藏在心底深处的小小回忆,而后看记忆在黑夜里犹如荧荧星火,划出一道道流光,和一幕幕的不舍。 记得以前还小时,他们十个兄弟妹,总会在每年盛夏来临时迁居到较靠近北方的沁凉宫里避暑,所有人的身影,在宫内翠色无边的绿意里跳跃,一张张面孔滑过他的眼前。 绿意沁人的凉夏里,他躺在凉荫下午想,半睡半醒的耳畔传来官人的叫嚷声,说是中暑的霍勒又忍不住在御书房里睡着了,卧桑听了,随即在太傅把霍鞑拖去给父皇痛接一顿前,赶去救人兼收烂摊子。 草地的那一端,野焰和怀炽又一言不合打起来了,律滔和舒河各拉着一个是弟劝架劝到后来,也被拖下水一块上演全武行,最后四人都鼻青脸肿地坐在地上,咧笑着嘴互丑谁脸上的战迹比较光辉。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地传来,张开眼,开朗对未来充满了理想的朵湛轻快地跑向他,高兴地说父皇准他由明年起跟在二哥的身旁见习朝中的事务,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过来刑部来帮帮他这名总是公务繁忙的兄长的忙。 而铁勒,他总是与他们保持着一段小距离,安静地倚坐在花园角落里的凉亭里,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在水村花台里吹笛的恋姬。 在去年秋末之前,他还天真地以为,只要他坚持下去,只要他再多花一份心血守住每个兄弟,那么这些珍藏的回忆就绝不会变调,可在乍见本性尽露的律滔与不再熟识的朵湛,为了两内而放下兄弟情份挥剑相向时,霎那间,他总算明白,自此以后,无论是在亲情还是仕途上,他是彻底的孤单了。 叶落的季节,离别多。 在秋季的尾声,他黯然地选择了离去,离开令人心碎神伤的绿檐红瓦宫墙,心中再不存有一丝的翼求。在走远前,他走了一趟沁凉宫,充满回忆的葱郁翠林,一夜之间,叶落了,同时他眷恋的双眼也渐渐看清了,漫天飘飞的回忆终将都化为尘泥,他们每个人,则是风中必须分离的落叶,是散是聚都由不得他。 离乡在外,惹人堕泪的话语,他不想多说,也不愿忆起旧梦,因为他不想让无处说离愁的他,再一次地陷入无能为力的憾恨里,或是紧揪着心房不断猜想,下一任的太子是谁,最后将会是哪个兄弟打败其他手足,而那个人用的又是何种伤害手足的方法才能踏过他们而登基。 他已经很累了,时光改变的不只是他的信念,同时也让他变得意冷心灰。 但庞云的出现,又让他生生剥离的遗憾,在辗眼之间又飞奔回极力逃离的原处,让他又不停地去想,是否该再给他和众兄弟一个机会,是否该趁着一切都还不太迟,不致于真的都无法挽回之前去做些什么。 心版上还依稀回响着,“事在人为,梦想不是用等待来成真的。” 事在,人为? 该去做吗?该不该,在逃避的旅程上谱下最终的乐章? 桌上欲熄的孤灯,在残火燃尽时为室内带来一片漆黑,风淮扬首看向窗外,掳获月光的层层厚厚云朵不知何时散去了,入冬以来不停纷落的雪花,也难得他暂时停息,一如他流浪的心,渴望止歇。 ‘我去?“无愁为难地轻磨黛眉。 “我们只能指望你了!”数名心似油煎的男人,整齐地朝她弯身拜托。 无愁叹息地看着他们脸上的愁色。 亏她还唤名无愁,近来她的忧愁是愈累积愈多了,不但有个让她芳心举棋不定的风淮,让她忧喜参半,不知该不该答允他的请求,现在还有票等着风淮决定的官员们,在苦候不到他的答案后,也把他们的烦忧堆到她这边来决定了,回京后就先叫她爹帮她改个名换风水。 “没用的。”宫悬雨无奈地朝他们挥挥手要他们死心,“王爷的脑筋是直的,他要是不能由自己想通,就算派任何人去做说客也没用。”风淮若是不能靠自己打通任督二脉,他们再怎么在一旁煽风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翁庆余还是很想倚靠无愁,‘可她不一样啊,再怎么说她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甚是了解风难的宫悬雨又是一阵长叹。 “无论是何等身份,对王爷来说都没差别的。”回想从前,圣上在风淮身上碰过钉子,每位皇子也在风淮身上也踢过铁板,他根本就不会注意来劝他的人是谁。 翁庆余一把将宫悬雨的嘴巴给捂上,“郡主,你别听他的,你就去试试吧。” “你希望我怎么帮你们?”无愁一手抚着下颔,实在是不知道他们希望她去对风淮说些什么。 “请他抛开顾忌,在竞逐太子上也掺上一脚。” 她很怀疑,“他愿意吗?”勉强别人不是她的作风,她得先确定他的意愿。 “为了他所有的兄弟,他愿意的。”庞云拧着眉心,“可是,他还在犹豫。” 那个王爷是怎么回事呀?不过就是个二选一的答案而已,有需要想得那么困难吗? “悬雨。”在好奇心被勾起后,无愁也很想知道风难的心思,“你知道他为何在犹豫要不要竞争为是吗?” “可能是看多了他兄弟们的做法而太心寒了吧,他不想步上他们的后尘。” 宫悬雨摊摊两掌,试着说出他这旁观者的客观意见,“拜托……”已经够沮丧的巽磊接着他的肩请求,“你就别再打击我们的士气了好吗?” 庞云不肯死心,“为了等这个机会,我们三个可是等了好久,现在都已万事俱备,只欠他这个东风,我们决不能在这关头打退堂鼓!” 耳边又再度响起一堆男人呗外噪噪的讨论声,无愁一手抚着秀额,觉得自己容忍这些失意人的耐性已到了极限,风淮都已把自己关在房内苦思好几日了,要是再不把那名引发这些效应的罪魁祸首挖出来,天晓得她还要再收留他们多久? 况且…。。她也怪想念风淮那张许久不见,老是一板一眼的面孔。 “我去找他谈谈。”她跳下椅面,伸手整了整衣衫。 宫悬雨又再对她摇首,“别去了,通常在王爷想事情的时候,他都不会与人说话,你要是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那他不但正眼都不会看你一眼,他也绝不会开口搭理你。” 无愁的唇边漾出丝丝笑意,“不要太小看我。”她和他们不同,她可不是有求于他,相反的,有求于她的是他,单就这一点,她的胜面就比谁都大。 “哦?‘她的笑,随即点燃房内所有男人眼底的希望。 “等他六年,我可不是白等的。”她用光阴换取来的,还有很多附加利益。 “喝茶。”无愁将热腾腾的茶盅往桌上一摆,“这是我特地为你煮的蜜枣茶。” 房内果然如官悬雨所说的觑静无声,倒像是她一人在自言自语。 她再附上一句,“快喝,下过毒的。” 不过毒的? 沉思的风淮猛然被她这句话拉回心神,抬起头来,有些错愕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她搁下了东西就要走。 无端的笑意跃上他的脸庞,在她莲足即将步至门房前,多日不语的风淮终于开了金口。 “想毒死未来的亲夫吗?”用这方式来引他的注意?够嚣张。 无愁脚下倏然一顿,快步地走回他的面前。 “很好,你说话了。”她笑意满面地瞅着他,“宫悬雨还认为我没办法逗你开口呢,真是小看人。”真要毒死他,她六年前早就做了,何苦等到现在? 风淮有些意外,“你担心我?”这么多日来,她也没有主动来找他过一回,他还以为她不怎么在乎他呢。 “担心呀。”她随即自动自发地坐至他的身边,水葱般的玉指迫不及待地抬高了他的下颔,“你看,脸色青白得跟个死人差不多,又闷声不吭的,我好担心你变成了一个闷葫芦。”这实在是……太不像他了,不要说别人看不过去,就连她看了也觉得很心疼。 “我没事。”他拉下她的小手。 ‘你还在为了京兆的事心烦?“无愁逐走所有装出来的笑脸,两手捧着他的脸庞低问。 风淮朗眉一挑,“庞云派你来当说客的?” 她有些挫败,“我只是想来问问你究竟是在犹豫些什么而已。”真可怕,才看几眼就可以把人家的底细看穿。 “我的犹豫,有很多。”他含笑地看着她小脸上的沮丧,“这些你不会明白也不需要知道。” “不说就算了。”无愁马上化丧气为激励,拉着他的手想将生根不动的他拉起,“走,陪我出门。” “去哪?”风淮不为所动地坐在原位。 “逛街买衣裳。”他这未婚夫也太不尽职了,也不想想她这寒碜的未婚妻因无衣可容的缘故,天天陪他躲在屋里不敢见人,也不好意思穿着一百零一件的衣裳来看他。 “叫悬雨陪你去吧。”他自袖中掏出一只银袋塞进她的柔芙里,“别替我省钱,看中意的就买,东西若是太多就叫悬雨帮你提,你别太劳累。” “我不去了。”无愁深吸一口气,又马上放弃这个提议,将银袋塞还给他后,开始调整着他的坐姿,“来,坐好。” “这又是做什么?”风淮不解地看她将两人的椅子并拢在一块,而后她馨软的身子,就紧紧靠在他的身畔。 她笑靥如花地圈住他的手臂,“我准备陪你聊天解闷呀。”她是专程来给这个想不通的男人洗脑的。 “我……”有些躁热的温度爬上他灰败的脸庞,她那紧贴着的身子,马上令他的面皮悄悄添上抹色彩。 “我说故事给你听好不好?”看准了他每每脸红后就不会妄动,她再乘胜地将小脸贴至他的面前。 “无愁……”风淮生硬地启口现下实在是没有心情理会她。 “你不赏脸?”无愁霎时换上了一张冷冷的玉容,起身打算走人,“还叫我给你个机会呢,现在好了,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跟她摆谱?难道没人告诉过他,女人最会摆的就是这种谱吗? 风淮赶忙深长手臂。将难以搞定的未婚妻捉回怀里,在瞧见她杏眸里的温色后,他莫可奈何地耙梳着发。 真是头痛……要命的是,她还得陪他过下半辈子。 “请你说给我听吧。”已经够烦了,烦心的事不能再多加她这一桩。 “当真想听?”莫家姑娘的玉容拒绝转向他。 “好想听。”风淮速速奉上她想听的话,并且调整她的坐姿将她放坐在他腿上。 佳人的芳容很快地就雨过天晴,笑意盈盈地瞅着他半臭不臭的脸庞。 “有没有听过夸父追日的故事?” 他纠结着眉心,“夸父?”没头没脑的,讲起神话故事来了?这回她又是有什么目的? “嗯。”也不管他愿不愿意进入主题,无愁边玩着他的掌心边说着,“以前,我一直都认为夸父很傻。” “因为他朔日的举动广他的注意力开始有些分散,直瞅着她那双与他肤色相衬之下,有如白玉一般的柔美。 ‘我觉得他傻就傻在他不明白,再怎么美好的日景,任何人都无法使它暂且停留,而在回落后的诡夜,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逃避它的来临。“专心说话的无愁根本没注意到他已经反客为主,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她的小手,”可是后来我又觉得他不傻,他是个浪漫的追逐者。“ 风淮勉强应了句,“我看不出他哪浪漫了。” “其实夸父也知道天上日,无论他再怎么追逐也是永远追不到的,可是为了一个执着,他却愿意与命运抗衡,用强韧的意志去追索。无论在世人眼底他是傻是愚,更不论他的作为是否疯狂,在我眼底,他是个愿意去逐梦的浪漫家,至少他不会坐而言,他是起而行。” 他微微一怔,总算是听出她拐弯抹角地在说什么了。 “可是,如果夸父只是停留在原地等待,那么他不必追逐,日光也会再度重临大地,当黑暗来袭时他也不需去闪躲,因为黑暗也会自动离开他的身边。”他小心地捡选着字眼,试着向她表达抗议。 她清亮剔透的水眸直视他迷惑的双眼,“是啊,可是他却永远也达不成他的梦想。” “知道吗?”风淮以指点点她的俏鼻,“你话中有话的企图太明显了。” 她不以为意地耸耸香肩,“说明显一点,也总好过让你一直在心底绕死胡同来得好。”在她看来,他的犹豫,只是在于他能否战胜自己而已。 他叹口气,“我只是需要想一想……”她怎能明白,一旦在他出马竞争皇位,他将面临的是什么处境?届时,为了能在它斗中脱颖而出,耍心机对付手足将兔不了的,更甚者,还会避不开残杀一途,即使他心存仁义,他的兄弟们却未必也会对他如此。他太明白了,为了扫除在登上宝典路途上的阻碍,高居三内之首的那些人,绝不会对他留情,到时为了护已,他不晓得他会采取什么手法来反击。 可是不去做,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手足相残,至死方休。‘别想了。 “无愁知解地望着他的眼眸,”我问你,你爱你的手足吗?“ “爱。”还用问吗?若不是为此,宫变后留在京兆的那一年,他何需耗竭心力地去维持平衡? 浅浅的笑意在她的唇边荡漾,“那就用你的方式,好好爱他们吧。”“我的方式?”风淮怔了怔,不久,又抹上了一份黯然,“除了逃避和与他们抗衡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方式。” “逃避这法子你已经做过了,为什么不试试另外一种呢?”她圆润的指尖巧巧滑上他的面容,滑过他晦暗的眼。 “我不想成为他们的敌人。”他闭上眼,音调暗哑,“我不想在与他们反目后,也跟他们一样做出那些事来……” 抚着他紧闭的眼,纠结的剑眉,感觉他全身传来隐忍的颤抖,无愁能够明白他的心痛。 但他心痛的声音,他的那些兄弟们可听得见?在人事全非后,他的兄弟们已一步步远离,纷纷告别他的期望,投身在滚滚红尘里,然而,寻不回往事前程的他,却停留在他固守的原地,他的心声,没有人听得见。 “不要皱眉。”她心疼的指尖停住在他深锁不展的眉心。 风淮抹抹脸,“别陪我了,我叫悬雨带你出门去走走。”他从不是个无敌的人,也不是个会刻意去掩藏悲喜的人,因此,他不愿让她在他的脸上看见,那些不该由她来分享的伤怀。 无愁却柔柔地拉住他,让他一身的寂寞流淌至她的身上来,试看去了解他不愿让人知晓的心清。她相信,上天在安排每个人进入他人的生命里,一定有着某种特殊的用意,而她能够在此时出现在他的身旁,一定,也有着她存在的原因。 她之所以千山万水地寻来,是不是,就是为了这双眼眸?是不是为了聆听他不肯泄露的心声而存在?还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朝他伸出双臂,抚慰他苦苦无法下定决心的心,抚平他郁抑的眼眉? 风淮探询的目光不解地迎上她的杏眸,无愁思付了半晌,俯近了身子缓缓倾向他,温润的吻取代了她的指尖,轻浅地覆在他的眉心上。 他的眼瞳带着一丝讶然,不一会后,感激的眸光覆上了它。 先前,他还认为他们两人之间有着一段因不甘和歉疚而筑起的藩篱,纵使有婚约在身,他们不过也只是对陌生人而已,可是在她靠近他后,他才发觉,她停搁在他身上的眸光或许多过他的想象,而她所能了解的,也多过未曾自他口中说出的。 她是如此地亲近他,他的人、他的灵魂,她能明白的,即使,他并没有开口。 “去实现你的心愿吧,这样,才像是你。”无愁深吸口气,朝他绽出灿烂的笑靥,“为了你的手足,就算当敌人或是扮坏人又何妨?”他不属于躲在角落里暗自伤怀的,他应当如以往一般,挺直了背脊,站在阳光底下,意气风发地去实现他的理想。 又何妨? 是啊,又何妨? 有些东西,蓦然在风淮的脑海里变得清晰光亮,痴缠沦陷已久的迷雾悄然走远,血液奔腾的声音,轰轰在他耳畔回响。 “振作一点,这样的你,我可不敢嫁。”无愁在他又陷入无边无境的沉默前,红着脸蛋朝他眨眨眼,“要是你让我这种好女人跑了,别说我没告诉你,日后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他回过神来,想开口对她说些什么,但她却轻巧巧地离开了他,心头波涛荡漾的风谁没有留她,在她打开房门的那一刻,门外灿亮的光影映入了门扉内,为他驱散了心房里的黑暗。 门扉合上的声音沉沉地在他耳边回荡,风淮眨了眨眼眸,摊开掌心,看看双手掌心里的那两道他一直不愿去看的伤痕。 他的手,就只这么大而已,不管再怎么伸张,也不可能将所有想要珍惜的都紧紧捉住,可是,他总能捉住什么的,剔除了那些背负着的重担后,他的掌心,其实可以有空间去容纳他的梦想的,只是,他必须舍,必须舍去他的不舍和惦念的一切,才能再度开创新局,纵使这么做脚步将会挣扎万分,但他不能继续再逃避下去了,若是不走出这片泥沼,他的兄弟们,不会有未来。 先去做吧,先去追求,不管等在最后的结果是成是败,他都还有个机会可以搏一搏。 在已明白末来在哪个方向之后,是该告别那已不见的过往了。 隐约地,双眼里的感觉有些滚烫,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风淮下定决心地用力合上带着伤痕的掌心,将过往全都掩合在掌心里埋葬,深深地闭上眼,让最后一丝惦念的泪,自他的眼角悄悄滑落。 并未离去的无愁,倚靠在门外门板上,静静聆听着,那属于不舍的泪滴,最后一次,在他心版上坠落的声音。 第五章 他不认识这个人。 一定……一定是他认错了。 宫悬雨柞站在厅堂大门前,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惊吓,愣愣地张大了嘴,百般不解这日前还将自己关在房内苦思的人,为何会在开门之后就像变了个人,竟会对他说出这种根本就不像是他会说出的话。 “你要竞争为皇?重复的问话又再度响起。 “太子之位还空着。”已经想通的风淮,神情淡陌地看着他的讶异。 “啊?”他转性格了吗? 风难跨开长腿,绕过神情呆滞他,走至厅堂里的会议桌旁,等在一旁的庞云等人,则是笑咪咪地迎他人坐。 “可是你向来不是……”宫悬雨皱着眉心,慌慌张张地跟在他身后。 “别理他,你决定了就好。”翁庆余紧紧掩住宫悬雨的大嘴,不准他再来动摇风淮好不容易才决定的心意。 风淮在坐定后,抬起不再带有一丝犹豫的明澈眼眸,直视那三名主动提议要助他完成心愿的三人。 这三人,一个是甚是了解宫闱的明师,一个是掌有军权者,而另一个,则是推动所有计划的财源。倘若他要加入太子之战,那么这三者就绝对缺一不可。 “你们的承诺,可还算数?”只希望在迟了这些天后才来的答案,并未使他们改变初衷。 “下官等死而后已。”巽磊与翁庆余皆忙不迭地一手按着心房,弯身朝他示意,唯有庞云站在一旁动也不动,眼眸间泛着一丝疑心。 庞云不怎么相信,“你的心意已定?” “对。”他回答得简洁有力,眸里带着深逐的精光。 “我只怕你放不下。”庞云半忧半喜地叹了口气,“政治,是由手段和残酷堆砌而成,太过仁慈,是成不了大事的。真要做的话,我劝你最好是再考虑清楚点。”能够等到风淮的这句话,他固然是很高兴,但在欣喜之余,还是得考量一下那些牵连在风淮身上的现实面。 “在那个环境里长大,我当然知道政治是什么东西。”他的语气虽是轻描淡写的,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意味,“但我的答案还是不变,这是我考虑后的最后结论。” ‘你的心里最好是要有个谱。“庞云再现实地提醒他一点,”光就手段这点,舒河和律滔就比你强,为了达成目标,哪怕是得必须对敌方斩草除根,我想他们两人也绝对有办法对你下手,因此,你也要有对自己手足下手的准备。“风淮反感地眯细黑瞳,”为何你们总认为想登基为皇,就必须杀兄弟、或是手足相残?“ “古来不皆如此吗?”巽磊倒认为这种遵行先制的做法并没有哪里不对。 “我想登基为皇的理由只有一个。”风淮扫视着他们的脸孔,清晰地说出他会加入的主因,“我要我的手足皆存在世上,一个,也不能少。” 翁庆余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说法……倒是前所未闻。”古往今来的帝王们,哪个不是踩着敌人或是兄弟而登上大典的?怎么他却是要养虎为患?难道他就不怕有人会造反吗? “你们已经听见先例了。”他的语气里掺加了警加意味,容不得他们来讨价或是还价。 ‘加照你所说的去做,那么这样一来,咱们的未来将会因此而困难重重。 “庞云几乎是顶着一张苦瓜脸了,苦苦思索着该怎样才能撂倒政敌,又不会被政敌给一口吞掉。 “路是人走出来的,当然,办法也是人想出来的。”风淮笑了笑,将所有的重责大任全都扔给他去想办法解决。 庞云掩着脸,“知道了……”典型的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他可真会指使人做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对于京内现在的情势,你们有没有大致的了解?”谈好了条件后,风难开始研究起第一步开始该怎么做。 庞云马上向他报告,“在刺王回京后,现下三内鼎立的状态已瓦解,咱们若要伺机而起,只有趁现在。”现在东南两内,全副注意力都在西内,都忙着去防势高权大的铁勒,再也不去维持平衡的状态。 “怎么伺机而起?”翁庆余自他一眼,“势单力孤的咱们,根本就敌不过势大力大的三内。”说人脉,他们没三内培养的多;论支持的兵力,数目更是远远比不上,他们顶多就只是有钱而已。 “势单力孤?”庞云说得很有把握,“你不明白,三内与我们是同等的。” “同等?” 他开始仔细分析,“这两年来三内动作频频,除了互斗之外,其实他们也没什么特别的树业。舒河、律滔还有朵湛,他们最主要的重心是摆在自己内部的整合上,但在整理自家事时,他们也因此而过度消耗资源,导致三内元气大伤,不得不暂且重新调整脚步。” 风淮也提出他所忧心的重点,“现在我只担心,若是咱们一窜出,三内会想联手消灭我们。”想必三内绝对不会乐见他来分食一块大饼。 “放心。”庞云朝他摇摇食指,“三内分别前来击破我们的机率较大,但若是联手,则绝无可能。” ‘为什么?“他怎么想也想不通。 庞云笑得很好诈,“只要他们都想登基为皇,只要他们都想除掉对方,那么他们就绝不会有携手合作的一天,相反的,他们可能还会希望藉由你来除掉另外两内。”“巽磊,你干嘛摆着那种脸?" 翁沃余推推呆在一旁愁容满面的他。 “我担心……”巽磊迟疑地搔着发,再说出另一个更值得心烦的重点,“咱们的兵力远远不及三内。” 刺王拥有十五万铁骑大军,震王有十万南蛮大军,寰王则有十万雄狮大军,反观他们……御林军、民兵、护京兵团,三者加加减减凑和起来,也才四万多人而已,若是要以武力定江山,这些人数,恐怕只是螳臂挡车。 “人数或许不及,但咱们却占了个三内得之不到的强处。”老早就考虑过兵力这个令人头疼问题的庞云,不急不徐地咧出一抹笑意。 “什么强处?” 他伸出一指,“地利。” “什么意思?”在坐的其他四人不约而同地皱起眉。 庞云得意洋洋地问:“三内的三位大将军,他们身在何处?身后大军又在何处?” “北狄、南蛮、西戎。” “咱们呢?”他再反问。 “在……”巽磊顿了顿,而后恍然大悟,“啊,在京内和京畿!” 庞云以指轻敲着桌面,“三内兵源皆远在边境,倘若京兆发生政变,那么就算三位大将军再怎么骁勇善战,不过也只是救不了近火的三滩远水罢了,咱们强就强在举兵应变可以比三内都来很快这一点。” 翁庆余欲言又止地看向其他人,“换句话说,只要我方先一步策动它变……” “那就胜券在握。”庞云一脸眉飞色舞的。 “可是,当今圣上仍在位,发动官变岂不就成了逼宫?”对圣上忠诚不已的巽磊,愈想就愈觉得大逆不道。 庞云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对。”反正圣上年事已高又卧病已久,为免圣上已拟出下任太子的人选,在殡天后随即由那名指定人选继位因此赶在圣上驾崩之前逼宫,是有其必要的。 “若是想逼宫的话,恐怕不容易。”巽磊还是觉得此计不妥,“刺王不是自北狄带着一只兵团进驻京兆了吗?真要逼官,还得先过刺王那一关。” “哼,不足为俱。”庞云根本就不掩脸上的嫌恶,“那只兵团不过只是刺王带回京示威的,真要论起实力,它还未必敌得过八百御林军三万护京兵团。” 风淮冷冷地问:“你们不会以为用逼宫这法子,就能结束这一切吧?”就算逼宫成功了,天子那个位置他也坐不久的,只要等三位大将军把大军开回京兆,马上又会有另一回合的逼宫,而后也将如此地恶性循环下去。 “是不能。”庞云无可奈何地摊摊两掌,“但我们不做,三内也一定会有人做。”他会想到这一点,想必三内也一样考虑到了,会打算这么做,不过只是想取得先机罢了。 风淮却推翻他的话,“不,他们目前还不至于会出此下策。”他的兄弟们才不会那么猴急。 庞云满心泛满怀疑,“你怎能说得这么有把握?” “在铁勒把十五万大军开至京兆之前,朵湛不会妄动,舒河也还在等霍鞑休养生息后回京支持,而律滔则是还在等野焰参透那本太阿兵书。”对于那几个兄弟在暗地里盘算些什么,风淮再清楚不过,“只要三内背后的军援都还无法进京,那么三内就不会冒然通它,因为他们都想一举击败两内直逼翠微宫。”“那…” “总之,逼宫这主意不可行,我也不愿日后落了个大不孝的罪名。”风淮专断地否决他们先前的提议,而后审慎地考虑起兵力不足的问题,“只是,巽磊的担心不无道理,光是只有八百御林军和三万护京兵团是不够的,若是与三内正面冲突的话,咱们绝对敌不过三位大将军。” 翁庆余头痛地抚着额,“打不过也没别的法子了,谁教天朝的兵源全都被握在三位大将军的手上?” “并不是全部。”风淮却诡异地笑了。 “谁的手上还有兵?”他们三人的疑问迅即把他包围。 “我父皇。”再怎么说,他父皇才是真正的天朝统帅,为免三位大将军会起兵谋反,他的手底下,怎可能半点兵源也无? 这倒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圣上?” “父皇手下还有一名不受三内支配的定威将军。”风淮的眼底闪烁着炯炯光彩,“这二十年来,定威将军的神风大军,一直都停留环京七郡内,准备随时奉旨出征支持三内。 “这只神风大军……”巽磊忙按桌站起,脸上怀着一丝丝期待的表情,“有多少人?” “十万。” “这下前进翠微宫总算有谱了。”翁庆余抚着胸坎,深深松了一口气。 庞云却烦恼地抚着下巴,“前提是,定威将军要肯出手帮忙。” “这个……” “定威将军?” 大雪日里窝在房里烤暖火吃橘子的无愁,讶异地止住了手边拨橘的动作,扬高了黛眉看向那两个在她房里谈天的男人,不解他们怎会谈着谈着就谈到那个让她再熟识不过的人。 “定威将军,莫远。”风淮在她手中的甜橘快掉下来时,扶稳她的小手帮她把橘皮拨完,“你认识他?” 她说得很理所当然,“他是我伯父呀。”奇怪,他们也认识她伯父?可是她记得伯父很讨厌跟这些朝中人仕往来的啊。 “你刚才说什么?他是你的什么?”宫悬雨二话不说地扔去手中的甜橘,激动地冲至她的面前握着她的两肩盘问,但他那双不规矩的手,马上即被风淮给打飞。 “亲伯父。”无愁将一片多汁的橘片塞进小嘴里,边吮着纤指上的汁液,边观察着宫悬雨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情,和没什么表情的风淮。 “郡主!”不敢造次的宫悬雨张大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刚想。“她低下臻首专心地吃起橘子,不抬头去看他眼底的请求。 “我、我都还没……”宫悬雨既慌乱又失望,边支吾边两手挥舞个不停。 纤纤索指朝他鼻尖轻轻一点,“都写在你脸上了。”为了风淮、他当然会希望透过她去游说她伯父出来帮风淮一把。 一径沉默地瞅着无愁瞧的风淮,不能否认,他也有些意外。 根据朝臣们的说法,长年居于军旅的定威将军,他那军人的铁汉脾气,让朝臣们难以与他相处,定威将军本身也不活跃而处于半隐的状态,所以也很少人会想起他的存在,并认为他带着点神秘色彩。但没想到,无愁竟是他的亲人。 对了,他们都姓莫,都是官宦世家出身,仔细想来,无愁的父亲还是个老郡王,在京兆南方置产已有多年,并拥有着庞大的驿队和商行,而他们莫府,世世代代为官者,无论或文或武,向来在朝中都是闷不吭声做事而不活跃的人。 “你怎从没说过定威将军是你的亲戚?”他清清嗓子,拿出一张干净的帕子拭净她沾着甜汁的小手。 “又没人问过我。”无愁定限凝视着他温柔的举动,这实在是很难让她不去联想,“不要告诉我,你想立刻与我成亲。” 风淮淡淡一笑,“我没那么势利。” 无愁反而因他这话而抬起臻首,不可思议地看奇Qisuu.сom书着他脸上的那份淡然。 他不势利?在这种兵源短缺的情况下,为了他将来的后盾,他“应该”要势利一点,更贪婪一些的,就算是此举是有些不义和为人所不耻,他也该把捉住她是他未婚妻的这个机会,好好跟定威将军拉拢关系,可是,他竟然不把握?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她百思不解地抚着额,“你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就算为人再怎么正直,也总该有个底限吧? “王爷……”宫悬雨也哭丧着脸,就怕他就这样拍板定案了。 “走后门、拉关系,向来就不是我的作风。”他丝毫不理会宫悬雨的臭脸,径自独断地决定,“我会亲访定威将军与他谈谈,至于他愿不愿助我,我会再想办法。” 宫悬雨咬着下唇,“可是她的伯父……”就这样让唾手可得的大军给推掉? 他的脑筋就不能拐个弯吗? “你出去一下。”拒绝听他唠叨的风淮一手拉起他,“我有话要和无愁私下谈谈。” 无愁不解地看他把官悬雨给拎出门去的举动,纳闷地在心底转想着,他们两人有什么事是需要私下谈的。 “撇开那些公事不谈,成亲这件事,我要你的答案。”赶完人后,风淮回到她的面前一手顶高她的下颔,两眼直视着这个说话不算话,让他空等很久的女人。 无愁几乎想呻吟,“又来了……”他怎么还是那么穷追不舍呀?为什么他的耐性就是那么差? 风淮转正她想偏过去的小脸,不肯再让她含混过去。 “你准备好履行婚约了吗?”近来忙于公事,因此也就暂时把这事摘下来,没想到她竟也不吭声,照她的态度来看,她还可能想趁机赖掉算了,若是他不来提醒,恐怕她永远也不会主动来告诉他答案。 “在你的心都搁在你兄弟的身上时,我不认为你是真心想迎我过门。”无愁幽婉轻叹,落寞地将他的手拉下来,“别在这时强迫我履行婚约,这对我很不公平。” 他没得商量地摇首,“这两者并不相于。” “是不相干,可是我是女人,我的心眼很小,小到很难把它们看成是两回事。” 她还没大方到什么都不介意的程度,至少,她就不愿与一大堆人来分享他一人。 “如果我说我将这两者分得很开呢?”在他的心里,她与他的手足是丝毫无法相提并论的,至少,他们在心底所占的地点和份量就不同。 无愁遗憾地眨着水眸,“恐怕我还是得向你摇头。” “为什么?”他至今还是无法明白她拒绝的主因。 “因为,我的婚姻,不是你的歉疚。” 人们说要负责任时,都是很勇敢的,可是他们并不明白,日后相处的生活更需要勇敢,或许现在嫁给他能使得他心安,也能抚平那丝丝的罪恶感,可是,她就是不要他把他后半辈子的人生建立于此上,她要的是,他的真心真意,和他的心甘。 风淮不语地盯着她失落的小脸一会,止不住的笑意,自他的胸膛传出来。 “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个而拒绝我。”搞了大半天,他总算是弄明白小女儿家的心态了。 她闷闷不乐,“这就很够了。”这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他笑謔地俯身在她的耳畔问:“那日,是谁说错过了你,我会后悔的?”他开始喜欢她这种为难自己的矛盾性子。 “那时……”艳艳红霞飞上她的雪颊,像是遇了热般,她赶忙偏过臻首逃离他停住在她耳畔的热意,“那时我只是想让你振作起来而已……” 风淮沉定地微笑,将她不愿承认的娇态用双眼细细品尝着。 在她将柔柔的吻印在他的眉心时,他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在乎他,即使是一些细微的情绪,都能牵引着她的一举一动。 恐怕连她也不了解,自她出现后,他从不曾对她设防,不曾阻止过她在他的心湖深处荡漾,他一直,试着将她融进他的天地里,让迟到的他加入她的生命里,试着去捉摸清楚她怀着多少的情意而来,而他又该如何做,才能够将她一直给予的,全都仔细收进心房里珍藏,等待有朝一日,他可以倾同样的心情还给她。 “不要又这样看人……”被他看得两颗灼灼烫热,无愁忍不住想要掩住他将心事写得那么清明的双眼,无法止颤的热意,暖暖泛满了她心房的每一处。 风淮握住她掩来的柔荑,将她拉进怀里,在她不自在地想退开时,叹息的轻吟飘绕在她的耳畔。 “我有什么好呢?”他一直很想弄明白,他究竟是哪一点值得她付出那么多。 “众生惑人之处,首于色相。”她几乎不敢直视他的限眸,“可当我有机会看清在色相之外的东西时,我在你身上发现,你有颗重情重义的心。” “庞云说那是我的致命伤。”他低低地笑了。 “或许是吧,但我和他看的方向并不一样。”她又不似庞云那种一天到晚都在计谋着的人,她也不需总用那么严肃的心情来看他。 “那……”诱人低沉的音息盘旋在她的贝耳旁,“你是怎么看我的?” “我……”耳际迅速烧红,无愁实时咬住菱唇,才未将心事全盘托出。 “对于我,你又是怎么想的?”他暖暖的体温随后欺了上来,密实地环住她,更逗诱得她缠绵的心跳声益发清晰。 无愁侧过臻首凝视着他,看他的黑眸在光影下炯炯灿亮,像是吸引飞蛾的光源。 当初她是怎么看他的?她是怎么陷进去的? 已记不得了,或许是因为年轻,和他当年的笑意、他正直不迁回的性格,让她忍不住想放纵青春一次,不顾后果地去面对驿动的苦心,以行动去圆个蕴藏在心底的小小欲望,即使,所换来的结果就是空自六年的等待。 但在自己对他已撤回所有的想恋之后,现在她所看见的他,才是真实的,并不是她所编织的浪漫想象中的那名男子。 为了自己所受的委屈,为了女人的颜面,以及他所背负的歉疚感,她是该贯彻请他休妻这个念头的,可愈是了解他,她就愈显得欲拒还迎,一颗芳心摆荡不定,总疑猜着他凝视她的眼神代表着什么,他在不经意表露出的关怀,是否又是因她独独而生的。 这种心情沉淀久了,逐渐变得纠缠难定,想放手,又有着不舍,于是时间便一日拖过一日,而她竟也在这种暧暖难理的情况下渐渐以为,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的,在他心上某个柔软的地方,会有个空隙夹藏着她丝丝情意的…… 思绪纷扰难宁,在无愁怔忡之际,风淮贴近的俊脸忽地窜进她的视线内,微热地呼吸,轻轻拂上她的玉颜,炯炯摄人的瞳眸,清晰地映照着她的。 “再不说的话,我就要逼供了。”不怎么有耐性的风淮,并不打算让她用沉默将他的问题给忽略掉。 “逼供?”恍然回过神来的无愁眨了眨杏眸,“怎么逼?” “类似这样。”温缓醇厚的嗓音还徘徊在她的唇上,下一刻,已密密封吻住嫣红的菱唇。 空气凝滞在他们两人之间,令无愁无法呼吸。闭上眼,脑海里飘荡的身影是他;所感受到的,是他熏暖得足以哄诱人入睡的体热。 她几乎不想让这梦境暂停。 “上回你吻错地方了。”靠在她的唇上,风淮带着沙哑的嗓调呢喃。 ‘哪个……那个只是想安慰你……“持续喘息的无愁颤颤深吸了口气,掌心微抵向他的胸坎,透过触觉,她感觉到了他那颗激跳程度不下于她的心。 “我知道。”笑意跳漾在他的眼角,“但,这回不是安慰用的。” 因他的话,无愁紊乱的心跳,霎时漏跳了一拍。 她猛然抬起眼睫,在迎向他的瞳心时,她才看见,她所期待他们两人间会发生什么的预感,不知是在何时,已经悄悄在他们之间发生了,只是那份情愫太过轻巧无声,以致她身处在其中,竟都没发现它的存在。 “你在想什么?”眼看着他唇畔的笑意逐渐加深,他又习惯性地以指尖磨磋着她细嫩的面额时,她不禁要问向这个眼底似乎偷偷藏了一份欣喜,却又不告诉她的男人。 ‘我在想……“风淮的指尖细细描绘着她的唇沿,”既然你都已经给我机会了,那么我就该把握机会将你手到擒来。“她轻轻咬住他的手指,”你该不会又说了就算,私下结案吧?’每次她都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人。 “已经结案了。”他含笑地挪开指尖,俯身以唇掩住她未来得及开口的抗议。 “不要脸红。”无愁洁白的指尖揩向风淮的面颊。 “我们回去吧。”被她拉来陪她逛大街的风淮,脚下的步伐不但慢吞吞的,并又一次地在脑海里兴起拉她回大宅的念头。 无愁再将他的手臂再挽紧一点,由他带着她在湿滑的雪地上行走。 “你说过你今天会陪我一整天的。”要是让他回去了,庞云那票人少不了又会来和她抢人,把他给拉进书房里讨论一大堆国情占据他整天,而她就只能一个人待在房里数橘子打发时间。 “可是大家都在看……”想拉下她小手的风淮,眼神精锐地左张右望。 无愁索性停下脚步,两手叉在柳腰上向他抱怨。 “又来了,每次给你机会你就仅扭慢慢。”他的脸皮怎么还是那么薄?他们不是未婚夫妻吗?亲热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谁教你在给我机会之外,同时也给了他们看戏的机会?”风淮愈看她生气时的俏模样愈是觉得不妥,连忙主动把她拉近身侧,一掌轻轻勾揽住她的腰身。 “让别人看有什么不好?”她低首看看他的举动,觉得他实在是很矛盾。 “不好。”他不吐不快,“我可不喜欢你这模样别人也有机会看。”在塞上城这小地方,像她这种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可是枪手得很,尤其当她带着一张配红的消脸、绽着笑出现在大街上,躲在暗地里偷看她的男人可多了。 热辣辣的红云当下烧红了无愁的两颊,并娇嗔地轻拧他的手臂一记。 “不要脸红。”风淮看了,更忍不住想先将她藏进大麾里的冲动。 “你想太多了……”当他已经开始带着她离开大道走往小径时,无愁边漾着笑边看他匆忙的脚步。 他撇撇嘴角,“如果立场相反你就不会这么说了。”她又没体会过她的未婚夫被一群虎视耽耽的女人包围的滋味。 止不住的笑意泛上了无愁的唇角,在无愁想好好安慰一下他那张臭脸时,他却停下了脚步,两眼一瞬也不瞬地望着站在小径另一端的人。 “风淮?”她不解地拉拉他的衣袖。 风淮伸出一手将她推至身后,确定已将她藏好后,再抬眼正视那张熟面孔。 “是铁勒还是朵湛派你来的?”看来他在这里的消息,已经传至三内的耳里了。“目前我仍处于出借状态中。”冷天色笑咪咪地盯着他的举动,不疾不徐地朝他们走来。 “朵湛他叫你来做什么?”朵湛派的?为什么要派他大老远的来这里? “襄王他……”冷天色拉长了音调,眼中泛着淡淡的冷意,“不希望你回京。” 他一顿,“为什么?” “我没问。”他耸耸肩,慢条斯理地按着预肩做起暖身运动。 “你想杀我?”风淮瞬即明白他的用意,在愕然之余,一抹难掩的心灰浮现在他的眼底,但又很快地消逝。 “襄王并没有交待该怎么不让你回京的作法。”冷天色缓缓拉出腰际的长剑,在心里盘算着是否该一不作二不休,连他后头那个目击一切的女人也一并解决掉。 “铁勒知道这件事吗?”自认武艺并未精湛得可以与他一较高下的风淮,在问着他的同时,两眼边打量着可以逃生的路径。 他挥挥手,“摄政王大人忙得没空理会杂事,襄王也认为这种小事没必要让他知道。” “很遗憾,我不能死。”两眼在僻静的小路上找不着别的出路后,风淮叹口气,只好将无愁推至小径旁,由他自己拔出配剑来面对他。 冷天色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不能死的理由?” 他简单地应着,“我有家室了。”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那么无愁不就要漫无止境地等下去了?而且,他也很想亲自去问问朵湛,为什么要这么做。 “据我所知,你尚未成亲。”冷天色谈瞥了花容失色的无愁一眼,“不过幸好你还未成亲,不然郡主就要守寡了。”决定了,在解决风淮后,顺便也一道将她处理掉。 “我很快就会娶她过门。”风淮的身影立即杜绝住他凝视无愁的视线。 冷天色微微一晒,“很难了。” 金戎交击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地里听来,格外空旷直沁耳鼓,无愁张大水眸征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她发不出半点声音,恐惧和忧心紧缩在喉际间。 虽然风淮的身手,在众皇子里算不差的了,但在对上了以武功踏上仕途的冷天色,很明显的,风淮没有胜算,而冷天色是那么的不留情,丝毫不把风淮的身份当成一回事,一心只是想完成任务,所以下起手来,也就份外狠心不留余地。 该怎么办呢?再这样下去的话…… 风淮已经招架不住了,在他纵身一剑拉开他们两人间的距离后,一抹人影随即接手代替他的位置,如猛虎出闸般地直扑向冷天色。 看清来者脸庞的冷天色,几乎止不住脸上的那份讶异。 ‘巽磊?“他不是因丧母而回乡守孝了?怎么这个八百御林军的统领会在风难的身边出现? “好久不见。”巽磊边打招呼,两手的弯刀也忙碌个不停。 “我曾告你,这事与你无关。”被他凶猛攻势逼退几步的冷天色,以一剑架住他,要他先把苗头搞清楚。 ‘有关,大大有关。“巽磊却咧笑着白牙,并以下巴努努一旁另一个脸色铁青的人,”还有,这事也跟他有关。“冷天色回过眼,就见慢了一步的宫悬雨已联袂杀来。 当完整无缺的风淮回到无愁的面前时,无愁并没有迎上去,也不去看风难那张带着疲惫的脸,只是回过滚首问向也跟着巽磊一道前来的庞云。 她的声音里有着止不住的颤意,“他是谁?” “冷天色,襄王派来的人。”庞云的具脸像是见到仇人般。 “你们跟踪我?”放任巽磊他们去忙碌的风淮,一脸不满地走向庞云。 庞云摊摊两掌,“我不能让你出任何岔子。”好险他们跟踪的工作有落实的去做,不然后果就很难收拾了。 “你跟冷天色有什么旧仇?”风淮对他这种有点类似仇人见面份外眼红的表情有些好奇,却怎么也想不出他怎会与西内的人有牵扯。 “跟他是没有什么旧仇,但跟另一个人则有。”庞云目不斜视地望着遭逢两人联手因而处于劣势的冷天色,斯文的脸上布满阴霆,“记不记得你曾问过我,是否很在乎铁勒?” ‘我还在着等你来告诉我。“他冷冷地陈述,”铁勒抢了我的妻。“ 风淮怔愕地屏住了气息,猛然忆起那件大伙都有默契遗忘了的旧事。 庞云不带表情地说起往事,“当年,圣上赐婚恋姬公主,而我就是那个在成亲前,遭人横刀夺爱的驸马。” 他未来的妻,在与他成亲前遭铁勒劫走带至大明宫,无论他透过什么方法管道,甚至是面呈圣上,他也无法踏进大明它一步将她索回。只因铁勒功高震主,身为刺王的他,不但手握重兵更为天朝巩固了疆土国防,因此,不只是圣上忍气吞声地将这件丑闻给压了下来,全朝大臣们,皆也心里有数地睁只眼闭只眼,更甚者,在他不惜将这件藏在宫院里的秘事揭上台面后,铁勒竟二话不说地带兵远走,不但避开了朝中的刀锋箭雨,还永远地带走了他心爱的女人。 “你之所以会想佐我为皇,是因为你想对铁勒报一箭之仇?‘回想起来之后,风淮不得不怀疑起他真正的用心。 他勉强挤出一笑,“我不能否认,我也是个有私心的人。”会帮风淮,其实,他也是有着期望的,他甚是盼望能借着风难将他所失去的夺回。 风淮寒峻地眯着眼,“所以你就利用我?”怪不得他们会特意找上他。 庞云还没把话说完,“但在私心之外,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开创一个新天朝。” 爱一个人,能有多久多深?但爱一个国家,却不会因时间的消逝而让情份由浓转薄。 在太极宫的那段岁月里,卧桑教他学会了身为责任者该肩负的重任,看着卧桑将天朝摆在自己之前,看着卧桑如何地为这个国家尽心尽力,他知道,他能做什么的,只要给他机会,他一定也能够为这个天朝付出什么的。 看着他努力将自己的心情压在心底角落的那双眼眸,风淮也不语地沉下眸来考虑,许久后,他缓缓地启口。 “我不问你与我是兄之间的是非,我只要求你别把私情掺进公事里。若是做不到的话,你走。”他要是因此而影响到大计,或是日后因此而乱了方寸,那么他,不能留下来。 庞云早就心底有数,“大义与私情之间,我会公私分明的。”他是很现实的,他还没有浪漫到玩弃江山择美人的那一套。 风淮不放心地看他一眼,‘别忘了这句话。“”咱们的行踪已被冷家的人发现了,我认为咱们不宜在这继续待下去。“眼看冷天色已经被巽磊和宫悬雨撵走了,庞云抹抹脸。正色地向他禀告。 他马上做出决定,“明日起程回京。”一个冷天色就够了,庞云说得对,他不能在回京前出任何岔子。 “知道了。”庞云对他微微颔首,正想挪动脚步先去准备事宜时,风淮又叫住他。 “明日出发前先发帖给刑部所有官员,以及六部中不倾向三内的中立者,在咱们抵京时叫他们全到卫王府集合。”他决定再加快脚步一些,“在消息走漏或是被三内发觉前,咱们得将定威将军的环京七郡兵力弄到手。” “是” 在所有的人们都走开了后,静谧的雪路里,又只剩下风淮和无愁两人。 “无愁?”风淮看着一直静站在一旁不置一词的她,担心地拍拍冰凉的小脸。 她便咽地问:“你的兄弟要杀你?”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不会相信的,而他眼底的心酸,她也不会因此而看得那么清楚。 “很讽刺吧?”风淮扯出些许笑意,但那笑,却透着艰涩。“不讽刺,是心痛。 无愁柔软似絮的身子倾身靠向他,两手用力环紧他的胸膛,将盈眶的热泪埋进他的胸坎里。 “怎么哭了?”他想抬起她的小脸,她却不肯。 很心痛,这泪,是代再也哭不出来的他流的。在权势的美酒旋涡中,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风淮,强忍着痛苦与折磨,拼命想保全他的兄弟,可是他的兄弟们却不予理会,只因他们根本不了解,握在手中的那份幸福是多么美好,即使已经没有人还记得过去,但他,对他们的爱却依旧真诚无暇。 这样的他,怎能挨得过来?她多么想告诉他,在这贪婪的世上,是无法容得下像他这般善良的人存在,那些已经遗失的往事,是无法再赎回重演的,他若是坚持这样走下去,执意去把他所重视的人—一找回来,他会受伤的。 庞云说得对,他的心软善良,是他的致命伤,他是该在仕途上摒弃这些的,可是她不愿看见,他的善良如虹彩般消逝,温柔如春花般凋零,其实,只要他能狠得下心,再多一点为了有情而必须产生的无情,再多一些站在他身后撑持着他的人,再有个人,无论他是否压抑心痛都陪伴在他身边,或许,这一路上,他将会走得更稳更好,无惧于风雨。 “别哭了。”风淮捧着她的两颊,以袖擦拭她红通通的小脸,试图将那细碎的吸泣声哄停。 无愁眨着水亮的眼,对于看似若无其事的他,心口微微泛疼。 “明日就要回京了,咱们还得回去收拾行李呢。”在天际又铺下细雪时,他拉过她的柔荑,弯身将不会在雪地上走路的她弯身背起,“来。” 她趴在他温暖的背上低哺,“你会宠坏我……”“总比让你跌得鼻青脸肿好。” 风淮笑笑地将她背得更稳,‘“真不晓得你之前是怎么走来这塞上城的,你竟能在找到我时还这么完整……” 聆听着他低沉的笑音,无愁忘了当初来找他的目的是什么。 在这种忧心仲仲的心境下,她再没有心情去追寻风花雪月,等待了多年后,现在她只想要在一个安全又平静的环境下陪伴着他,即使这个梦想很遥远,但只要他在风涛中回首看她的那一刻,眼眸底能有着她的身影存在,有着对她的关怀,那么,这些年来的等就值得了。 “回京后,我要先到伯父那儿走一趟。”她忽地开口。 “为什么?" 风淮的脚步顿了一顿。 “我想让你多活几年。”无愁怜惜地环紧他,将臻首理进他的温暖的颈间,“我想陪你。” 第六章 “老六回来了?” 听闻找了那么久的人突然主动回京来了,让这阵子都没上朝,专心留在膝王府里养病的舒河,连忙自病榻上坐起。 “岂只回来了,六哥还带回一个很耸动的玩意。”怀炽找来了件外衫技在身上,一脸诧闷地柞坐在他的身旁。 “什么玩意?”舒河读不出他脸上那份古怪表情的由来。 “卫王党。 笑意蓦地自舒河脸上散去,“什么?” “原本在朝中就倾向六哥那边的人,这些天都聚集在六哥的卫王府里。”怀炽边说边把他榻边的汤药吹凉递给他,“我听卫王府里的下人说,六哥同那些人还有一些朝中的生面孔,组成了一股新势力。” “他想自立为皇、‘舒河并没有接过,反倒是微眯着眼立即推想出风淮想做什么。 “似乎是这样。”怀炽点点头,怀疑地脱向他,“你事先没有料到?”难道风淮的举动也在他的掌控之外? 舒河油然地抚着额,“没有……” 风淮素来就没有问鼎皇位的野心,更是忌讳兄弟间争夺的情事发生,因此他老早就将风淮剔除于政敌的名单上,他怎可能预料到冥顽不灵的风淮会突有此举? “律滔呢?听到消息后他有什么反应?”昏乱的脑海总算有些清醒后,舒河忙不迭地探问另一个跟这消息关系密切的人。 “他的样子比你来得惊讶,看来,五哥也觉得很意外。”先前在早朝时看到律滔的反应时,还真是开了眼界,就连自恃运筹帷幄的律滔,竟也有那种瞪大了眼珠子的模样。 舒河同意地轻抚着下颔。 任谁都会惊讶的,在铁勒回朝打破三内的制衡,逐渐在朝中独大的情况下,又突增了一个也想来插一脚的卫工党,就不知在惊讶过后,该是喜,还是忧?而又该如何去正视风淮的身份?是该一如以往地只把他当成碍事的手足,还是新生的政敌? 怀炽皱着眉心,‘咱们该怎么面对六哥的卫王党?“这两天来,为了这个问题他都快想破头了。 “不知道。”舒河两手坏着胸,两道好看的剑眉紧安在眉心之间。 他简直不可思议,“你不知道?‘响来心机动得比谁都快的他竟会有这种答案? 舒河深吁了口气,“现下,风淮手底下有什么人?”事情总不会因一句不知道就能摆手了,还是先弄清楚风推到底是凭借着什么,才自恃也能在太子之争上凑热闹的本钱。 “喏。”怀炽将冷天海好不容易才探来的名单交给他。 舒河的注意力,并不是集中在名单里头那些朝中政要的人名上,反而是那几个看来似乎不怎么打紧重要,但却又令人忽略不得的人名上。 他挑挑眉,“巽磊?”原来这个回乡奔母丧的禁军统领,奔着奔着,就跑到老六那去了? “他不但和六哥同一日回京,还一块进翠微宫面谒圣上。”翠微宫内的太监总管是这么告诉他的,风淮在向父是请罪报平安时,还顺道跟父皇借了巽磊好留在身边作为己用。 “居然有翁庆余?”眯细了眼看着名单的舒河,在着至这个人名时不禁意外地张大眼。 怀炽好奇地凑近他身边,“这个姓翁的是谁?”照上头的资料来看,姓翁的不过也只是个小小太尉而已,他干嘛那么激动? 他有些头痛,“天朝最富有的商人。”有了翁庆余后,风淮简直就是挖到了个金矿,他们南内的财力总合加起来,恐怕还只是翁庆余身家的九牛一毛而且。 “那这个庞云又是谁?”怀炽一手指向写在最下端,看来有点熟识但又忆不起的人名。 随着他的指尖看去,舒河愣了愣,两手紧紧捉着密执的边缘。 “四哥?”怀炽在他把好不容易弄来的名单弄破前赶紧把它收回来。 “姓庞的怎会也站在他那边……”舒河自顾自地哺哺,半晌过后,一抹狡黠的笑意跃上了他的脸庞,“这下可有意思了。” “你认识这个庞云?” “他曾是卧桑的伴读。”舒河取来已凉的杨药边喝边回答他。 说起尽得六位太子太傅授业,又有卧桑不时指导的庞云,他简直就是另一个卧桑,只是并不是皇家中人的庞云,做起事来不似卧桑那般圆融会顾忌左右和皇弟,只要能朝着目标前进,他并不会去计较用什么手段,即使会因此而得罪顶上头子,他也会贯彻目标到底。 若是……他待在风淮的身边,那么,他必能代对兄弟下不了手的风淮下手。 大患。 “对了。”舒河转了转眼眸,唇边扬起一阵凉笑,“说到这个姓庞的,他与老二有点过节。”说不定那家伙还在记着多年前的旧仇,所以才会刻意投效风淮。 这样也好,就让庞云先把刀靶冲着铁勒去。 怀炽听了开始打如意算盘,“既然六哥的人与二哥有过节,那么咱们就按兵不动,就由二哥先去与六哥短兵相接?” “不行。”他将药盅搁回小桌,缓缓摇首表示并不打算置身于事外。 “为什么?”他不再用他善用的籍刀杀人了? “要是铁勒根本就不想交手或无视于卫王党呢?”舒河考虑得甚远,“万一铁勒和律滔都跟我们抱持同样的心态,预想利用其他两内去消灭卫王党呢?”要是其他两内也跟怀炽有着同样的念头,结果演变成没有人去阻止这个刚冒出头来,甚至连脚步都还没站稳的卫王党,这岂不是刚好趁了风淮的心意? “那样的话……”慢了半拍才联想到的怀炽拍着额,“六哥就等于是渔翁得利。” 舒河细细搓着下颔,“风淮找这些人来究竟是想做什么呢?”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的,这些人会凑在一块,一定有着理由才是。 庞云、翁庆余、巽磊……。他反复地想着这三个人名,而后赫然发现这三个外人将可以引发种某熟悉的连锁串连,就好象是……人力、财力与军力的推演法则,先是以人聚财,再以财聚粮,而后是以粮聚军。 霍然开朗的舒河,总算是明白这些不易出现的人们,他们会齐聚在风淮身边的原因,同时也明白了风淮为何要用他们。 风淮的目标首在于兵权,但天朝的兵机集中在三内的三位大将军手上,风淮若想找兵源,他还能上哪去找?除非…… 他忽地一把拉过怀炽,“律滔和仇项在不在太极宫内?”他能想到,这代表律滔也一定想到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怀炽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舒河的语气甚是急切,“他们在不在?” “五哥人在太极宫宫内,但仇项今早没上朝,说是有事要出一趟远门………” 怀炽纳纳地应着。 “糟了,被他们抢先一步。”舒河忙跳下床榻,三步作两步地走至书案前,取来空白的折子便迅即挥毫。 “四哥?”怀炽捡起他掉落至地上的外衫,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在写好折子后取腊封折的举动。 舒河拿着折子急急走向他,“你立刻代我走一趟定威将军府,记住,动作一定要快广。 “现在?”在这个时候?半夜? “就是现在。”舒河不容置疑地将折子塞进他的掌心里,“在风难或是掉泪得到定威将军前,咱们得把定威将军抢过来广@@@雪日的脚步迈入隆冬,驱车进入环京七郡外围后,路程上的风景摇身一变,由漫无边际的雪野,转成为雪树银花掩蔽天际的树海,在璀璨琉光的反射下,幽静萧索的冬林,犹如初出大地母胚般的纯净安宁,像个不受外界纷扰的寂静世界,将外来客们所有忐忑不安的心情,都掩盖在纷飞的雪花下。 由于落雪深积的缘故,风准一行人的车行很慢,正好也让赶返京兆后又随即起程前往定威将军府的人们,有个稍稍可以喘息的空间。 “好奇怪。……”趴在车窗上的无愁,神色并没有因外头的景物而放松许多,反而一道柳色眉紧紧深锁着。 “怎么了?”和她同坐一车的风淮,在她的纳闷声中放弃闭目养神,再次伸手将那个迟早会被冻僵的女人拉离富边,并顺手放下帘子。 无愁不解地抚着下颔,“我一直以为路上会有很多同伴。”照庞云的推理,应当会有很多人来阻止他们去定威将军府的,可是眼看目的地都快到了,一路上却是无风也无雨?这未免也太顺利了吧? 风淮笑了笑,“之所以会没有那些意外的同伴同行,这要归功翁庆余的事前准备工作做得好。” “他做了什么?”她边搓着被冻冰的小手将它阿暖,边满足地看着他唇畔的笑意。 “散财。”瞥见她的举动,他干脆将她的一双小手合握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老翁将自京兆前去的定威将军府的民道全都买下来了。”若是没有他的允许,或是向翁庆余留下天价的买路财,王内想拦他们的人恐怕过不来。 她赞叹万分,“真是有钱……”虽然早就知道赞助他们的大财主很有钱,但她却没想到是这种有钱法。 “我也事先以办案为由封锁了环京七郡的官道,无论是谁,一律不放行。” 虽然说民富两道都已经堵住了,但他依然有些担心某些人还是可以闯关成功。 她挑挑黛眉,“难得你会公器私用。”不知道是不是庞云洗脑成功的缘故,还是他的脑袋已不再坚持食古不化了? 风淮以下巴努向一旁的公事折子,“我的手上是真的有几件案子得办,这并不算是私用。” “到了定威将军府后,你打算怎么请我伯父帮忙?”无愁打了个哆嗦,索性整个人偎进他的怀里,效法她的掌心取暖。 “不知道。”与初时相较之下,风淮已经比较能适应怀中多了个人儿的情形,而他也试着习惯将她融进他的身体里的感觉。 舒舒服服偎在他怀里的无愁身子忽然僵了僵,难以置信地仰首看他。 “你都没事先计划的吗?”这么重要的大事他就只有一句不知道?一路上看他都悠悠闲闲的,她还以为他早就知道该怎么去对付她伯父了。 “有。”风淮无奈地摊着两掌,“只是再怎么计划,也敌不过届时的变数。” 虽然他早就知道定威将军不好相处了,但与其事先做了太多的预设立场,还不如到时再随机应变。 “说到变数……”愈想愈为他担忧的无愁忽地在他怀里转身坐正,一本正经地按着他的肩头,“我得先告诉你,我伯父的脾气有点怪。” “怎么怪?”他很难得看到她会有这种表情。 “嗯这个嘛……”她皱了皱眉心,也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你别问,反正到时由我来代你开口就好了,你只管别说话,知道吗?”还是采最保险的作法好了,就让他一句话也不要说,由她代打上场。 “你在担心什么?”好象自从她认识他之后,她就常为他烦恼东烦恼西的。 无愁的芳容显得很严肃,“我怕你会被他给踢出去。” “啊?”底下的马车忽地剧烈震动,令他一时没有听清。 “王爷,咱们到了。”宫悬雨在外头轻敲着车门。下了车后,一块前来的庞云,便忙不迭地凑至风淮的身边传授教战守策,无愁听了只是摇摇臻首,并不多予置评,但在他们四人走入将军府偌大的前庭时,无愁却停下了脚步,兴昧盎然地瞅着厅门门槛外的凌乱雪地。 “原来已经有先烈来报到了啊……”她一手掩着小嘴,爱笑不笑地看着雪地上类似人形的印子。 前行的宫悬雨,在风淮与庞云准备好了时,便朝厅门处的小厮递交上了拜帖,但门口的小厮却连拜帖的内容和造访者是谁也没看,转身就直接朝厅里大喊。 “大人,又有客到!” 官悬雨当下拧紧眉心,“又有?” 庞云一手拍着他的肩头解答,“王内的人定是先到了。”没想到特意耗了那么大功夫,三内的人却还是能突破封锁先行抵达,喷,白费力气。 “将……将军,别、别……不要啊——”厅内忽地传出仇项慌张不安的高扬声调。 “咦?”三个好奇的男人皆探首往里头看去。 下一刻,被东内派来当说客的仇项,已遭人不客气地踢出门外,再由等在门口的小厮们抬起他的四肢,同心合力地将他扔出府院大门,反应敏捷的风淮等四人,见状赶紧闪过那抹飞出的人体,然后看仇项在落地后在雪地上滑行了数尺,最后一头栽进雪堆里,呈大字状地趴卧在地。 “哇……”头一回见识到如此待客之道的三个男人,整齐一致地张大了嘴。 “你所担心的……”风淮的表情有些僵硬,纳响地一手指着前辈的下场,“就是这个?”真是周到的待客礼仪。 无愁快乐地耸耸肩,“不想被踢的话,记得待会进屋后就统统都供声。”很好,想跟风淮抢兵源的东内已经被踢出局了。 “明白明白……”受教的三个男人乖乖地点头。 庞云脸色难看地指着里头那名安然在坐,至今躺未被踢出阵亡的怀炽。 “雅王怎么没被踢出去?”素闻雅王详熟拉拢之道,该不会是定威将军已经决定接受南内的招拢了吧? 无愁胸有成竹地漾出一笑,“别紧张,那只代表他沉得住气而已。”伯父才不吃文人的那一套呢,怀炽顶多只是没踩到伯父的忌讳,所以才还没被踢出去而已。 风淮满面担忧地看着里头久未见面的小弟,既是担心他会代南内得到定威将军,也烦恼他会像仇项一般被人踢出去,可是随着时间不断的过去,厅里却始终没有交谈声,也没有如方才般的暴力举动。 “将军……”坐在客席上的怀炽,在久攻不克后,终于忍不住再一次地打破厅内的沉默,打算重新再对视客人于无物,正潜心抄写兵书的莫远游说一回。 “来人,送客。”逮着他开口的莫远,马上放下手中的笔,头抬也不抬地朝身后拍拍两掌。 无愁痛快地看着另一名耐力不足的说客,同样也是因踢到铁板,而不得不被铁面无私的小厮给强行逐验出厅,可是与她一同前来的三个男人,却始终不明白怀炽究竟是错在哪里,所以才会被莫远给撵出大门。 好不容易又解决一名不速之客的莫远,心底老大不痛快地接过小厮新呈上的拜帕,一双有些泛白的粗厚一字眉,紧紧连整成一条直线。 大雪目的,这些皇子们是都闲着没事做吗?先是有东南两内的人来访,莫名其妙地对他端出了一大堆威胁加利诱,现在又来个什么卫王党?他何时跟这些人这么熟络了?之前三内不是都没有人要理会地吗?怎么在这个卫王党冒出头来后,又有人突然想起他们天朝还有他这个定威将军的存在了? 领人进厅的无愁,在一进厅内后,立即安排他们三人坐在远处,而她自己则是搬了张椅子至莫远的面前坐下,并在坐定后就掏出放在袖里的刺绣,低下臻首便专心地在帕子上绣花,而莫远则是根本不看来者是谁,依旧半转着身子抄写他的兵书。 时间一点一滴在寂静中逝去,眼看他们两人对坐都快近两个时辰了,安坐在后头等待的三人虽是不耐到了极点,可看在无愁的叮咛上又不敢妄动,就只能等在那里看他们两人到底是谁先放弃沉默。 就在这时,安静的大厅忽地响起一阵轻脆的响声,耐心耗尽的莫远,忽地折断手中的狼毫笔,满脸忿恼地瞪向对面的亲侄女。 “说……”他输得很不甘心,“有话就快说!”再让她绣下去,她就要绣完一打帕子了! ‘伯父。“沉默抗战获胜的无愁,慢条斯理地停下手中的针线活,笑靥如花地抬起臻首,”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跟她比耐性?在等过一个风淮后,她已经练就一身等遍天下无敌手的本事了。 “什么东西?”瞧了瞧坐在远处的风淮后,莫远心头老大不舒服地拧起一字眉。 她温婉地浅笑,‘人情。“莫远暴嚷地指向风淮,”为了那个抛弃你的男人?“打从那小子走进来后,他没派人把他大卸十八块他就该榆笑了,他还有脸派她来借什么人情? “他没有抛弃过我,他只是忘了。”无愁拉下他的手,直来直往地导人主题,“我不想客套,也不想拐弯抹角,总之一句,你借不惜?” 他得意地抬高下巴,“不借!” “好。”早就有数的无愁轻耸香肩,站起身来在厅里左顾右望。 他有些好者,“你在做什么?” “伯母人呢?她在府内吗?” “你找她做什么?”患有严重惧内症的莫远瞬间拉起了紧报。 她笑得很无害,“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她一些只有我们两人才知的秘密。” 她太了解这个军人作风不吃软不吃硬,什么罩门弱点都没有,却只深恐太座变天的伯父了。 “秘密?”他不安地咽咽口水。 “你忘了?那我来帮你复习一下好了。”无愁微笑地坐在他面前,开始扳着白润的手指头细数起他不为人知的光辉历史,“在我七岁的时候,你在淮东郡内养了个美丽的阿姨;十岁的时候。你在淮北郡帮那个老是穿金戴银的陌生阿姨,盖了幢美仑美美的大屋;十四岁的时候,你趁伯母回娘家时,把京兆第一教坊的所有歌姬舞妓带回府里住了整整一个月……”‘脸色大变的莫远立刻沁出冷汗,’林还帮作我记录?“ 这小侄女是在想什么呀?打从年纪那么小的时候就懂得捉人把柄?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没理会他的无愁,依旧继续朗诵敌不过女色魅力的伯父,这些年来洋洋洒洒,但保密工夫却到家的情史。 “你想怎么样?”他忙不迭地掩上她的小嘴,并将她拉来身畔低问。 无愁徐徐吐出四字,“神风大军。” 他紧叹着牙,“那是圣上的……”就知道她的目的也是这个! “借用一下。” 莫远凶蛮地对她拧起两道横眉,“倘若我对圣上不忠,一旦东窗事发了,到时诛连九族也会有你的份!”她忘了她也是他的直系血亲了吗? “又没人叫你明目张胆的把一整只大军都扛到风淮那里去,你想造反啊?” 无愁淡淡轻哼,把事情撇得很清楚,“我只是要你拒绝三内的利诱拉拢,并且在暗地里帮风淮撑腰而已,这跟你对圣上忠不忠诚有何干系?” ‘刚把话拐来拐去的,反正怎么说都是你的理。“他挥着手,两只老眼直不隆略地瞪着让他恨得牙痒痒的风淮,”哼,说白了你就是为了那个言而无信的混小子,单看那小子利用你走后门的这一招,本将军就看不起他!“当年硬是失约不来娶他的侄女,如今有求于他才又去找回未婚妻? 无愁捧着他的脸,将他瞪人的怒容转回来,语调冰冷地警告他。 “我说过他忘了,他也从不记得有圣上踢婚这回事,所以不许你瞪他更不许你抵毁他,即使你是我的伯父也不成。”她可不是特地带风淮来看他的臭脸的,无底下除了她外,谁都没有资格找风准兴师问罪。 他几乎想掐死她,“你……”他是在为她出口等人等了六年的闷气,可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尽是把胳臂往外弯! ‘“还有,走后门的人是我,他才不屑这么做呢,他的脾气比你更硬。”要不是她怕风淮出师不利就被踢出去,只怕想用诚意打动人的老实风淮,一定像个傻子般地亲自上场了。 “喔?”他不屑地挑挑眉,并不怎么相信。 ‘伯父。“无愁换上了一张笑脸,凑近他的身边以肘撞撞他,”你想不想籍由风淮,利用这个机会跟三位大将军来个一较高下?’咱从那三位王爷被圣上荣晋为大将军后,虽然他的表面上装作不在意,但她知道,他可是在心底深深结下了三个疙瘩已经很久了。 “哼,就那三个嘴上无毛的小毛头?”莫远用力哼口气,下巴更是扬得高高在上了、“本将军根本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真好笑。”无愁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故意戳向多年来他心中永远的痛,“那三个小毛头说什么也是”大“将军,而你呢,不过只是区区一介将军而已,他们有没有把你看在眼里,那还是另外一回事呢。” “激——将——法?”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这个又提起他锥心刺痛的女人。 她丝毫没有同情心,“受不受用?” “很受用……”满腹呕气无处泄的莫远一拳重重捶打在胸口上。 说起身为武人的最高荣誉,不过也只有镇国大将军。辅国大将军、瞟骑大将军这三者而已,在沙场上战功辉煌他,戎马多年为圣上立下了难以计数的汗马功劳,可是到头来,他的血汗却连个大将军的边也沾不上,在名份上输给那三个无论是年纪还是战历都比他少的王爷们,这叫他怎么咽得下这口老气? “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她又打铁趁热地在他耳边吹哄,‘伯父,你若是想让圣上对你刮目相看的话,眼下你就只有这个机会。“”这……“莫远听了不禁有些摇摆。 眼看他动摇了,深谙见好就收的无愁,立即得意地朝后扬扬掌。 “悬雨,把我们的行李全都搬到客房去,我们将在这住上一些时日。‘刀下不答应不要紧,只要能住下,那她日后可以找机会慢慢游说。 莫远忙吼回去,“且慢,我还没答应!”跟他来这套? 硬生生止住脚步的宫悬雨,要进不进、要退不退地卡在厅门边缘,很为难地转首向无愁求救。 无愁马上继续朗诵出刚才未背完的历史,“在我十七岁的时候,为了不让伯母发现你的奸情,所以你就放技重施,去淮东郡偷腥时,美其名是带着我去散心,实际上是拉着我去好当你私会相好的挡箭牌……。”在厅内所有人都有兴趣地竖起双耳,聆听起这段野史韵事时,深怕有人去向太座打小报告的莫远,口风顿时又一转。 “来人,快帮宫少爷带路!” ‘我有叫你那么做吗?“风淮怒目横眉地把无愁拉来自己的客房内,进门后就迫不及待地与她大眼瞪小眼。 “你想把我关进天牢里去吗?”无愁边问边把一片剥好的甜橘塞进他的嘴里。 口中充斥着浓浓甜味的风淮无言地看着她,所有囤积起来的怒火,正一点一滴地消失在她那比甜橘还要甜上百倍的笑意里。 她居然威胁她的伯父,而且就在他的面前,要不是当时庞云一手掩住他的嘴,宫悬雨使劲全力压住想冲上前阻止的他,只怕她的威胁根本就不可能得逞,而他们也不会在将军府里住下来,老早就被莫远一脚给踢出去了,可是即使是如此,她也不能大刺刺地就当着他的面做这等事。 “来,张嘴。”知道自己犯了他忌讳的无愁,并不怎么在意他那阴阴晴晴的表情,笑咪咪地再喂他一片甜橘。 满口满心甜滋滋的风淮,深深吸吐了许久后,才困难地轻吐。 “下不为例。”吃人嘴软,而他也真的很难抵抗她那种让人看了会心花怒放的笑容。 她挑挑黛眉,“你会在我身上开很多先例的。” “不准再那么做,即使是为了我也不可以。”发现她根本就没有反省后,风淮忍不住想对她说教。 她轻叹,“你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光明磊落吗?”她觉得她这样做很对呀,至少她被伯父利用那么多年了,现在换她利用一下伯父有什么不对?他干嘛那么讲求手段光不光明? 他郑重地表示,“这是为人的人格。”“真怀疑你是怎么在朝中混下去的…” 无愁摇摇臻首,发现自己并不怎么想去知道他从前到底在朝中树立了多少敌人。 “别想把我方才的话含混过去。”风淮两指握住她小巧的下颔,“答不答应?” 每次她不想回答时她就会来转移目标这套。 无愁转了转眼眸,趁他不备时,垫高了脚尖在他的唇上揪了一记。 他瞪大了两眼呆在原地,不一会,熟悉的绯色再度在他的脸上出现。 她伸伸懒腰,“偶尔逗逗你也挺不错的。”她真喜欢他脸红的模样。 “是吗?”风淮咬咬牙,一掌勾住她的柳腰将她贴至他身上,俯首将她的轻呼封在她的口中。 在芳菲迷人的气息中,他几乎忘了所谓正人君子该有的素行,也不愿去忆起,只是她无私给予的温情,是必须小心翼翼珍借的,而他也很想知道,在他遗失的记忆里,她究竟是以什么模样存在的。 透过远处烛火摇曳的光阴,她漏瀑流泻如黑泉的发瀑,隐隐勾动心扉某处的细微回忆,啊,他记得,是在这样的一个雪日,香案跳耀难定的火光下,她曾带着羞涩的笑靥,放任她的发像一泉在佛前漾漾的水波,招引在风雪中迷途的人前去……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特意前来找风淮算帐的莫远,在打开房门后,以特有的雷公吼硬生生地劈醒那两个沉醉中的人。 ‘聊天。“转首看见莫远眼底充满血丝后,无愁迅速搬出谎言。 “亲热。”不会说谎的风淮也同时道出实话,但后脑马上挨了她一记巴掌。 莫远拉大了嗓门,“马上给我分开!”有空在那边跟他说版本不同的答案,他们就不能先解除他们暧昧的姿势吗? “将军。”风淮按下全身激越的情愫,清清嗓子打算由他自己来面对这个对他怀有相当敌意的未来亲家。 “混小子!”莫远踩着气冲冲的脚步熟至他的面前,“你娶不娶她?”六年闻不问,六年后再找上门来大吃侄女的豆腐,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风淮无奈地澄清,“我要娶,她不肯嫁。”她是答应给他机会,可是她就是不给他履行婚约的日期。 “你为什么不嫁?”莫远的怒气随即喷至她的玉容上。 无愁抚着秀额,“他忙嘛。”成亲事小,他的理想事大,何况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够让她担心了,一切还是等他完成他的大业再说。 “你在忙什么?”莫远的矛头马上又杀回风淮身上。 “家事。”风淮可不认同她的说法,“但我认为我可以同时进行她这件未来的家事。” “他都说他可以同步进行了,你还赖着不嫁做什么?”她以为她的年纪还很小啊?名声还不够难听? “你又不肯把神风大军送给我当嫁妆。”她向他眨眨眼,依旧对来这里的目的不肯死心。 “无愁,早上的事就算了,别又在我面前来勒索这一套。”这次风淮赶在莫远还末发作前,先一步地出声跟这个根本就没把他的话听进耳里的女人警告。 无愁气结地嘟着小嘴,而莫远,倒是意外地对风淮排高了一双半白的老眉。 “将军,关于你愿不愿助我这事,晚辈不知可否与你重新谈一谈?”摆平了无愁后,风淮正色地看向莫远,决心拿出他的诚意,与他对兵源一事重新商量。 莫远不满地一手指着无愁,“你不想靠她?”当着他的面教训他侄女?这小子以为他是谁呀。 “不想。”他毫不考虑。 莫远的眉心隐隐抖动,“捡现成的不就好了吗?你干嘛那么有骨气?”他的侄女都已经半卖半送地下海去帮他了,这小子反而不领情地想推掉她的心意? “天生的,我也没办法。”要奇Qisuu.сom书他打破他的信条?办不到。 莫远开始怀疑他的脑袋到底是什么做的。 “当真?”这小子怎么跟所有他看过的官都不同?而且好象也有些异于那些只重目的不重手段的皇子们。 风淮冷冷低哼,“本王不屑于威胁勒索那类匪贼的行径。”他向来就是那类人等的死对头。 “说我是匪贼……”无愁哀怨地扁着小嘴,暗暗把帐记在心头上。 “我欣赏你!”同样也奉行尊崇法典正义信条的莫远,赞赏地一掌重重拍着他的背脊。 风淮酷酷地丢给他一句,“你有眼光。” “受不了你们两个……”无愁翻看白眼,觉得这两个臭气相投、都在朝中混不太下去的男人,没救了。 “小子,明早到我书房里来。”对他另眼相待的莫远咧笑着嘴,并示意地拍拍他的肩头。 “多谢。”收到讯号的风淮微微向他颔首。 莫远的两脚才一退出房内,下一刻,无愁已经勤快地将风淮推向门边。 他不解地看着她的动作,“你做什么?” “匪贼要赶你出去呀。”打铁要趁热,趁伯父心情不错时,赶快叫风淮去再接再厉。 遭人推出门外的风淮一手按住门板。 “这是我的房。”住隔壁的她好象没弄清这是谁的地头。 她娇蛮地抬起下颔,“去跟我伯父挤。”就让他们两人去培养感情好了,说不定伯父两杯黄汤一下肛,就把神风大军送给他当下酒菜。 “无愁。”以为她在记恨的风淮叹了口气,抬手轻抚着她柔美的秀须,于公方面,我不能破例,但于私,我愿意为你破许多先例。“”例如?“很了解他一板一眼个性的无愁,并不怎么相信他的话。 他笑意满面地俯在她耳畔低低地道:“往后关上房门只剩咱们两人时,你爱当江洋大盗或是女霸王都可以。” “说了算数?”她的俏脸微微泛起瑰色。 “算。”他轻轻咬着她的耳垂。 她赧红了秀颊伸手推着他,“那就快去搞定你的兄弟吧,别拖着拖着又让我等上六年。” “我尽量。”他却握住她的柔荑,带着笑吻上那张芳香的唇,接续方才被人打断的部份。 “嗯哼!”莫远不识相的闷咳声在廊上响起。 风淮不满地送他一记白眼,“我们在亲热。” “我完全看得出来。”莫远朝他点点头,然后两手环着胸,“小子,你的麻烦大了。” 第七章 时隔一日,再度回到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这速度出乎无愁预料的快,不但省去了住在将军府里长期抗战,还可以节省时间让风淮绕道他郡,去处理其他的公事,只是,风淮脸上的那些淤青,同样也不在无愁的意料之内。 无愁拿来宫悬雨塞给她的药酒,将些许药酒沾湿手绢,再用它在风难淤青的嘴角缓慢推拿。 ‘你们是怎么谈的?“一大早就和她伯父关进书房里至下午,结果出来后,他就成了脸上到处挂彩的这副德性。 “纯属男人式的谈法。”盘起两腿乖乖坐在她面前任她数落的风淮,眼看某种风暴似在她的眼眉间聚集,于是也识相地不把今天和莫远大打出手的事告诉她。 无愁轻扬着黛眉,然后故意在他受伤的嘴角重重一按。 “可见这种谈法并不怎么理性。”谁不晓得那两个男人关在书房里打架?从她伯父同样也是半斤八两的黑眼圈就猜得出来,这两人,也不想想加起来都几岁了。 龇牙咧嘴的风淮,在她愈来愈重的手劲下,只好娓娓吐出他们大打出手的主因。 “莫远只是很在意你的幸福。”莫远认为她亏大了,所以他必须立刻对她负责,可是他却决定尊重她的意愿,等到她肯点头时才迎娶,所以才会一言不合地打了起来。 “我知道。”她点点臻首,跳过这个不感兴趣的话题,“关在书房里老半天,除了打架外,你们对借兵一事有达成共识了吗?” “他给了我承诺。”风淮捺着性子回答她,发现她打混的毛病似乎又犯了。 “那就好。”将他的脸打理完毕后,她低下头来收拾起那些瓶罐。 风淮不满地抬起她的下颔,“你为什么老是把我的事援第一,却总把你自己摆在后头?” 无愁怔了怔,没料到他会察觉、会注意到她的心态,更没想到他会追根究底。 “为什么?”他执著地逼近她。 “因为……” 身下的马车车势忽地狠狠一震,令车里的人不住地摇晃得东倒西歪,而在外头,离开树海的雪路两旁遭人布了绊马索,宫悬雨一时不察,拉车的马儿们被踉跄一绊,力道过大而折了腿,嘶啸地躺在雪地上长鸣。 “王爷,你有访客。”在风淮刚扶稳无愁时,宫悬雨紧张的声音自车门外传来。 风淮一手揭起车帘往外看去,山瞑暗涌,四下一片冥色侵人的雪地里,一袭黑衣的朵湛,修长瘦削的身影格外招人注目。 “没事的,是老七。”风淮在无愁的小脸上流露出惧色时,语气淡淡地安抚着她。 阵阵冷意却因此而爬上无愁的四肢百骸,令她遍身打颤。 襄王?就是上回派冷天色来的人?他不和其他两内一样,老实地去将军府抢人,却反而埋伏在离去的路上等着他们?他又想做什么? “你在这待着,别出来。”不觉她有异的风淮,温暖的掌心拍拍她的小脸,不问她的同意,径自打开车门走至外头。 “风淮……”恍然回过神的她想拉住他却来不及。 方下车,风淮迎上的即是顶着一张臭脸的庞云。 “王爷,当心点。”庞云靠在他耳畔低声叮咛,“他带了不少人。” 风淮顺着他眼神所指的方向看去,颇意外朵湛竟带了一小队人马埋伏在树海里头,而且,人人荷刀带枪,杀气腾腾。 为什么? 带这么多人来围堵他,是想杀他,还是纯粹想藉此不让他进京?其实,他井不想去推论出答案,因为早在朵湛派冷天色前来行刺的那时起,无论朵湛接下来将怎么做,或者有什么意图,这些对他来说,都已经不再具有什么意义。 只是,他还是很想问问朵湛,若是真已为西内而对手足绝情绝义,为何朵湛那双看来带着忧伤的眼眸,看起来竟和从前的他如此相似? “为何你要回来?”朵湛冷冷的音调在飘飞的雪花中扬起。 风淮在他的面前站定,“我回来面对。” “五哥曾说,不要把主意动到你身上,而四哥也同样不希望我去招惹你。” 望着气色截然不同的风淮,朵湛的眼神显得有些游移不定。 风淮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看来你似乎并没有答应他们。” “我……不能答应。”朵湛却难忍地握紧了双拳,强迫自己把视线投向雪地,语音便咽地低哺。 “老七。‘看出他异状的风淮,担心地走上前扬起手想轻触他的肩头。 但在触及朵湛之前,他的身形却被另一道扯回原地,他才回过头来,无愁温暖的体温,已紧紧将他护在她身后。 “无愁?”风淮不解地看着整张小脸涨得通红的她。无愁清亮的嗓音在雪林里回响,“他这个为兄的是哪开罪了你?为什么非要至他于死地不可?” “他错就错在他不该有意为皇。" 朵湛猛然抬首,脸色恍然一变,一双炯炯的锐眸宛如盯牢猎物的白虎。 她更是咄咄逼人,“就因为他爱你们,所以他想用这个法子让你们全都活着有什么错?” “他现在改变心意还来得及。”朵湛的两眼移至她的身后,直直地望进风淮的眼底。 “公乎点好不好?‘无愁边问边下意识地把风淮往后推远一点,”现在他只是跟你们的情况相同而已,先前你们谁想登基、想让谁登基,他可曾干涉过?他又可曾派人去伤害过你们?“ “六嫂……”朵湛微眯着眼,对于她的问题和干扰颇感不耐。 她敬谢不敏,‘不必叫得那么亲热!“风淮在她挑起朵湛的怒火前一手掩住她的小嘴,镇定地拉着她退至宫悬雨的身边,再估量起那些站在朵湛后头的人数。 原本以为封锁了民官两道道,再加上仍在定威将军势力范围内,他应当是安全无虞的,岂料朵湛却以逸待劳地派兵等在这,单凭一个宫悬雨,恐怕是保不了他的周全,而且在损失了车马后,即使是想逃,似乎也不可行“王爷!”表情如获特赦的庞云,忽地震奋地指着远处大叫。 “巽磊带人赶来了。”眼力较好的宫悬雨仔细地在他耳畔详禀。 风淮不好意思地对朵湛搔搔发,“看样子,有人来接我了。”好险出发前有飞鸽向巽磊通知他们即将改道,要在京兆里办完事的巽磊与他们在这片树海的出口处会口。 一抹愠色,或者该说,理不清是喜是怒的神色顿时出现在朵湛的脸庞上。 朵湛看了看那些即将赶至的人马大队,暗暗思忖了半晌后,毫不犹豫地旋过身派令后撤,以后再图打算。 “老七。”风淮却叫住他的脚步。 他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 “塞上城的事,我会当它从没发生过,但我并不打算容忍下一回。”风淮在与他说清楚时,不忘附上衷心的期待,“既然二哥已经回西内了,你……回襄王府吧。” “我哪也走不了。”朵湛却咧出一抹苦涩的笑,‘自接到父皇手谕的那一日起,我就已无法抽身了。“走不了?什么意思? 带着一团疑云,风淮目送着跨上骏马的朵湛,在大明宫侍卫的保护下迅速消失在树海的一端,远处近处的哒哒马蹄声,在他脑海里翻腾又坠落,静定无波的心房,又微微泛起丝丝涟漪。 “庞云。”他用力甩开愁绪,痛下决心,“往后朵湛这方面,就交由你全权处理。”会说出那种话的朵湛,想必是决不会放弃的,与其交给他亲自来对付,还不如就交给不会心软的庞云。 “是。”庞云在应着他时,格外专注地看着他的神情。 “无……”处理完眼前的一切后,风准才回头想唤无愁上车避雪,但他本完成的呼唤,却止顿在她满面的泪意里。 顾不得有许多人在看,无愁不可自抑地淌下颗颗泪珠。 再次面对他的兄弟,她方明白,原来手足之情这四字,是用来形容一种痛。 “你好象总为了我而哭。”风淮叹口气,将她纳入怀里细细拍抚着她起伏不定的背脊。 她似乎不知道,她所有的欢喜哀愁,都紧紧牵系在他的一举一动上,而她总会把自己的事排在他之后的原因,其实也很显而易见。 环抱着满怀源源不绝的暖意,风淮首次觉得,他的生命因她而变得不同了,他多了一个会随着他哭笑的体已人,他多了一个会关切地快乐悲伤的知已,而这个人,并不会因他的外表或地位的改变而变得有所不同,也不会为追求私心而中途离他而去,那些他一直在他人身上找不到的,在她身上,他都—一找到了。 “他们怎么可以伤你的心?”无愁将小脸埋进他的怀中,声音显得细细碎碎的,“他们怎么可以……” “不要紧。”风淮深吸口气,将怀中为他落泪的人儿拥得更紧,“我的心伤,已经有人为我抚平了。” @@@在风淮回京后,无论定威将军有没有正式承认与风淮的关系,三内的人,都已视拒绝三内的定威将军已投向了风淮,也因此,三内赫然有了警觉,许多原本仍在观望中的人们,纷纷在暗中有了准备的动作。 赶在三内开始抑止卫王党的成长前,风淮刻意进翠微宫向圣上谏言,为免三内恃权而骄,再一次造成炮轰南内兴庆宫的事件重演,圣上应当统管三内驻京兵力,将原本由三内支配的常备水师,交由摄政王集权统帅,并同时由定威将军监军以监视摄政王。 风淮的目的,主要是想解除三内在京兆内的武力。 圣谕不过多久,就交由摄政王代圣上拨下,三内虽是不甘心,但还是硬将这笔暗亏给吞下,然而不甘势弱的朵湛,随即也面谒摄政王铁勒,保荐巽磊人翠微宫随传在圣上身侧,并认为御林军统领于守丧期满就应人宫复职,不应继续逗留在禁宫之外。 同样的,摄政王再次传达了圣上的应允。 可是失去了巽磊后,在京兆内,卫王党根本就没有任何保护可言。 卫王党首要招架的就是迎面朝他们而来的西内,明里,西内表面上虽是风平浪静,但暗里,朵湛却是紧咬住这个机会,暗中派出旗下所有刺客,以各种天灾人祸的手法,—一刺杀卫王党大臣,摆明了就是要断他们羽翼,不让卫王党在京兆内站稳脚步。 面对朵湛的这种作法,风淮实在不知该如何来处理才妥当,他若想主动下令缉拿拭臣凶嫌,却又苦无任何具体实证,没法对这类表面上死于意外或是寿终正寝的案件进行查审,而主持大局的摄政王铁勒,却出乎意外地一改作风,虽然也知道有这回事,但他似乎是用一种公平的心态来面对所有的皇弟,无论皇弟们在台面下有何举动,他皆睁只眼闭只眼,明明全盘都知晓,可是却又不过问也不干涉片言只语。 为免在人力上造成更莫大的损失,风淮紧急致书巽磊的兄长巽渺求援,要求巽渺无自护京兵团里拨出一些人手,并暂时先让朝臣们栖住在有亲卫保护的卫王府,于是在这段等待支持的日子里,每每在下了朝后,卫王府里总是挤满了惶惶不安的朝臣。 “巽渺私底下拨过来的人到了!”兴冲冲的庞云拍开风淮书斋的大门,人还禾到房内,他那掩不住兴奋的喊声已经传抵风淮的耳畔。 ‘都安排了吗?“埋首在书案里的风淮并没有抬首。 “已经让他们进驻大臣们的府邸,一切妥当后,大臣们就上路回府。” 风淮疲惫地靠坐在椅上,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这下子,他终于可以不必再日夜操心那些人的安危了。 “我还是想不通。”宫悬雨将一碗热茶搁放在他的面前,难解地盯着桌上色滟滟的茶汤,“襄王为什么对王爷这么有敌意?再怎么说,东内和南内对他的威胁应当更大才是,可他怎都冲着王爷来?”就连心狠手辣的舒河都迟迟没对风淮下手了,为什么朵湛可以狠得下心?而又为何那么执着于他一人? 庞云理所当然地瞥他一眼,“王爷也是他的政敌,他当然看王爷不顺眼。” 风淮却摇着头,“可我总觉得不只是这样。”不知怎的,他就是很在意朵湛那日的表情。 “关于襄王那方面,你就别操心了,我已经代你展开反击。”诡亮的光彩在庞云的眼睡中闪耀。 他漫不经心地问:“采取什么作法?”就连他都已找不出办法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怎么做? “以恶制恶。” 在那一瞬间,室内流动的空气似是遭人吸取怠尽,闷堂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朝凤淮涌去。 风淮动作极为缓慢地回过头来,眼底有着不可置信和不愿相信。 “你派人……杀他?”难道他也采用朵湛的做法? 他大刺刺地承认,“对。” 此时若是不拔除朵湛这个眼中钉,日后若是风淮登上了大典,为免朝中再生风云,那么风淮是绝无法避免走上铲除异己这条路,既然朵湛这个心腹大患,早除晚除都要剔掉,何不此时就下手?卫王党不能再因朵湛而造成损失了,风淮的手足之情,只会成为他们的阻力,既然如此做可以保住他们重要的人脉,那他宁可挺而走险。 “你……”风淮赤瞪着眼,凶猛地扯过他,恨不能当下就扭断他的颈项。 ‘“你说过,朵湛的事交由我全权处理,希望你没忘了这句话。”庞云在他兴师问罪前,慢条斯理地提醒他从前说过的话。 风淮大声怒嚷,“我也说过我的兄弟一个也不能少!”根本就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这么做,岂不是完全与他的目标背道而驰? 庞云淡挑着眉,“我该自尽谢罪吗?” “你该的。”风淮暴戾地一把甩开他,浑身气科不止,胸膛急速地起伏着。 “王爷……”宫悬雨忙不迭地扶稳跌退的庞云,才慢嚅地想启口,庞云却场手要他住口,并不要他来求情。 “在我死前,希望你能让我先完成一件事。”庞云的表情一点也不惊恐,反而意态安详地再次踱至他的面前。 “说。”风淮喘息地撇过头不看他。 “击败三内助你登上帝位。”庞云一手抚着胸坎,朝他深深鞠首,“只要能让你接下大统,到时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好” 对于他的答案,庞云有些意外,但半晌过后,笑意缓缓出现在他的嘴角。有进步,不再那么仁心了,至少,在对内这方面,他不会对自己的手下轻饶,只是在面对外人时,希望他也能像对内这般才好。 “庞云。”宫悬雨迟疑地问:“襄王他……”就他所知,目前西内还没有传出任何有关于襄王的消息,也不知庞云到底是得手了没。 “现下是生是死还是末定之数。”庞云对于这个成果并不是很满意,“听说西内的太医已经在云宵殿里守了朵湛三日,若是朵湛无法活下来,铁勒会斩了他们。” 风淮听了,心痛地闭上双眼,仿佛,只要他不睁开眼,那么他耳边所听到的一切,就不会成真。 “王爷。”趁胜追击的庞云,并不想给他退却的空间,“接下来,圣上必定会要求你彻查是谁下的手……” 他深吸口气,暂时按捺住胸口狂跳不止的那颗心,强迫自己在脑中一片混乱中理出些头绪,睁开眼清晰地看向他必须走的路。“我会藉这个理由,在彻查三内时,想办法再扯出一些关于三内的案外案。”要是不趁此介入三内,恐怕往后就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无论这个机会是否是用朵湛的血换来的,他得去做。 “很高兴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带着满足的笑意,庞云拉着一脸担忧的宫悬雨退至门边。 在他们走后,寂静的书斋内,仅听得见风淮似是快要窒息的喘息声。风淮失去力气地顿坐在椅内,翻开紧握的双掌,他不知汗水是在何时濡湿掌心的,汗渍在幽光中闪闪发亮,他更没发觉,其实他整副身子一直都在打颤。庞大的负疚,重若千金地压在他的心版上,挥之不去却又无可逃避。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应该是最不想伤害兄弟的人,可他却造成了这件事,如此一来,他和其他的兄弟们有什么不同?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选择回来的? 绣着碎花的帕子,忽地覆上他的掌心,缓缓擦去了手心中的汗渍,再以温暖的柔英将他紧握。 “你来安慰我?”风淮的眼眸停仁在她与他交握的十指间。 蹲跪在他面前的无愁颇感无奈,“我似乎总在这个时候出现。” 当他欢欣雀跃时,在他的身边,是有很多人可以一同与他分享他的快乐,但她却宁愿在他伤心时陪伴在他的身旁,用心去聆听他说不出口爱憎,并在他牵强的笑容中为他分担他的负荷。 她抬起皓腕,轻抚着他的脸颊问:“为什么在我的身边,你不能无忧也无愁呢?” 凝视着她盈盈的水眸,风淮不想在她的面前扮坚强。 “或许我们重逢得不是时候吧。”若是在太平盛世与她重逢,也许他就能不那么亏欠她,总是让她为他而蹩眉忧心。 无愁有些意外,“你忆起我们的初遇了?” “我记得。”他俯身将她拉至自己身上抱紧,埋首在她藏有幽香的发丝里。 一直在心底期盼他能忆起初通的无愁,此刻的心情,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欢喜,因为风淮的身子抖额得那么厉害,像是倾注了所有的自责在这个拥抱里,让在他怀中的她,就快要因他而不能呼吸。 风淮在她的发中低语,“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 “什么感觉?”无愁任他紧抱着,透过他的俯弯的背脊,凝望着内外纷飞飘扬的落雪。 “孤单。” 其实三内的人都很明白朵湛对卫王党做了什么,舒河不想让他站稳脚步,所以放纵朵湛为所欲为,这点他可以理解;律滔不想伸予援手只想袖手旁观,这些他也能说服自己别去介意,但铁勒的不闻不问,又再一次地让他感到心灰。 自他回京后,他的兄弟们,没有一个人来卫王府看过他,即使同站在一座庙堂之上,他们也都刻意回避着他,就连一向与他亲近的律滔也没有看他一眼,在他们的眼中,他仿佛,不再存在。 即便踏上追逐他们的路,他却离他们更远了,或许往后,他再没有机会与他们同在一起。 “自你的身上,我很明白什么是孤单。”无愁的一双小手悄悄环抱住他,“可是,我在你身边不是吗?” 闻言,风淮将她搂得更紧。 无愁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品尝他的体温,感觉他急促的气息逐渐层缓,紧绷的身躯也渐渐变得松弛,可是就在她稍稍放下心来时,几不可闻的沙哑音律,却在她的耳畔响起。 “朵湛……” 她的喉际不禁有些紧,更加敞开了胸怀将他紧拥,因为风淮那压抑的低哺,此刻在她的耳里听来,像是一句,迟来的。……。 对不起。 在朵湛遭人行刺后的这些日子来,卫王府里一直弥漫着一种沉郁到极点气氛,尤其是在风淮与庞云之间,更是充满了某种外人看不穿的诡谲情调,但这种状态为时并未很久,一道来得意外的消息,随即打破了卫王府内阴晴不定的气候。 有些着凉的无愁,带着一张苍白的玉容,有些不敢相信地瞪着已在书案上坐了一日一夜的风淮。 “一毛钱也拿不出来?”她本来是想挖他回房歇息的,可是她才一进书斋,他就让她今日的心惰更加恶劣。 ‘拿不出来。“风淮疲惫地紧拧着眉心,”老四死锁了老翁的钱。“他还一直以为舒河只是又想用藉刀杀人之法,利用朵湛来对付卫王党,而舒河再来坐享其成,没想到,舒河这回却是扮猪吃老虎,早在暗地里已悄悄动了手脚。而且,舒河这回下手挺狠的,光是对老翁旗下银号、钱庄造谣,就让翁庆余十来年的心血几欲毁于一旦,要是不快点挽回商誉,只怕会保不住其他的铺子。 这阵子他忙着调查三内的案外案,忙得日夜颠倒衣不解带,好不容易才捉出了一点头绪,可是他还没下手,隔岸观火的舒河却已洞烛机先,先一步制住了在他背后撑持着的翁庆余。 ‘东内呢?东内又有什么举动?“无愁烦躁地咬着水葱般的五指。 “东内?”风淮边问边把她的小手拉下,发现她的气色看来似乎远比他的还要不好。 “律滔会不会也趁机再为你雪上加霜?" 现在她只担心律滔会与舒河联成一气,也对他来个落井下石。 “没有。”他摇摇头,“老五好象是想藉老七倒下的这个机会打击西内,所以他全冲着铁勒去了。”现在三内和卫王党各忙各的,谁都没有机会与谁联手,都各自朝自己的目标去了。 无愁庆幸地拍拍胸口,“看来,我们的情况比西内好。”目前西内内忧外患的,就算铁勒具十八般武艺,可既要摄政又要掌内的他,只怕是分身无暇。 风淮却不乐观地订正,“好不到哪去。”他们的处境和西内是半斤八两。 “怎么说?” “兵家说,手中有粮,万事不慌。”他现实地弹弹两指向她提醒,“但,没钱就等于没机会。”真正在背后支撑着卫王党的,其实全是老翁的银子。 她不禁有些着急,“老翁何时才能将他的财源解冻?” 翁庆余不是富可敌国吗?怎么舒河才一出手,那些银子就自动长脚不见了? “照老四的做法,老翁恐怕得忙上好一阵子。”虽然翁庆余的财产并未长翅飞走,但被冻住了也是事实,何况商誉这事急不来,在元气大伤后要复元,耗上一些工夫总是免不了的。 无愁听了开始在他房里踱步沉思,白净的小脸上,明明白白地写满了忧心懊恼。 风淮拉住她,“别担心,会有法子的。”其实,要从舒河的手上挖银子并不困难,只是……他并不想用那种令他厌恶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先是少了一个巽磊,再减去半个老翁……”无愁先是哺哺自语了一会后,再偏着臻首不客气地盼着他,“我不担心才怪。”照这样下去,他怎么可能打败他的兄弟? 他不禁完尔,“怎么你比我还急?”她好象比他还要热衷与三内竞争这一事。 她没好气地轻哼,“因为我不想在这时候又看到你的兄弟对你动什么手脚。” 一个朵湛就够她刻骨铭心了,再多来几个她会受不了。 ‘我也没对他们客气呀。“三内为了驻京兵力被夺一事,到现在都还对他恨得牙痒痒的。 无愁突然拉起他的手,“走,陪我出门一趟。” “去哪里?”风难莫名其妙地被她拉着走。 “帮我搬家。”出了书斋后,迎面而来的雪花令她打了个冷颤,但她还是坚定地拉紧了外麾,拖着风难一步步朝外头走去。 “搬家?” 风淮紧紧纠结着眉心,在周遭人们控诉的目光再度朝他投射而来时,他抬手以一掌掩着脸庞,不但阻隔去那些人幽怨的目光,同时也不让他自己再多看一些眼前父女相争的景象,免得他会因此而羞愧至极,再也无颜走出她家大门,可是不意自指缝间瞧见莫澜那张慌张失措的老脸后,他的心情不禁又更再重沉一分。 原来无愁所说的搬家,指的就是搬光她家的家产,而她的这种搬法,也让她爹莫湖心痛到了极点。 “这个不行!”莫澜整个人扑至桌面上,两手紧紧握住无愁手中的一枚印信,拼命阻止她将分号遍布全国的银号总销给抢走。 带人回来搬家的无愁,在和莫澜僵持了半天,却还是抢不走那枚可以号令总辅的印信后,水眸一转,立刻转身绕至书案旁的桧水柜上,伸长了皓腕想拿下他们莫府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那个不可以!" 惊见她竟打起全国驿站的主意,莫润又是匆匆忙忙地拔腿飞奔,赶在她把那枚可以号令驿站的印信摸走前夺下。 无愁不肯松手,“反正你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家产以后还不是全都归我?” 没有了翁庆余没关系,她的家底可不比翁庆余来得小,只要她适时补上财源,还怕他们卫王党会动不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莫澜才想点头称是,但见到她手脚快速地把印信收进口袋里,他又赶忙地紧急改口,“但你也没有必要现在就把它搬光呀!” 她拍拍他的肩头,要他看开豁达一点,“爹,别心疼了,就当作是预先支付你女儿的嫁妆吧。” 心痛得难以言喻的莫澜,听了后更是忍不住抱头闷叫。 ‘问题就是出在你不肯嫁啊!“她要是肯嫁那还没关系,可八字都还没一撇哪。实在是看不下去,也饱受大厅上众多冷眼攻击的风淮,总算是挺身而出。”无愁……“他自椅内站起,打算想先劝劝这个搬家搬得很勤快的女人。 无愁火速回过臻首,“我先说清楚,这回我可没犯到你王爷大人的哪条罪,我只是在搬我的嫁妆而已。” “可这也未免太……”这种情况实在是太奇怪了,要是让外人知道这件事,他不敢保证往后他还敢不敢上朝去。 她凶巴巴地吼向他,“坐回去!” “是。”看在佳人变脸和身在别人的地盘上,被风尾扫到的风淮只好乖乖坐下。 “连你也管不了她是不是?”坐在他身旁的莫夫人,感慨万千地看着他光荣退场。“岳母,抱歉了……”深觉对不起他们的风淮,愧疚万分地压低了脑袋。 “六年不来娶她,六年后一出现,她就想搬光她家。” 唉声叹气的莫夫人感慨完毕后,随即将靶子对准了他,‘“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拐她的?”不知情的人,说不定会以为他是那种专门拐跑女人银子的花心大少。 风淮真是含冤莫名,“我什么也没做……。”天大的误会啊。 望着那名正在打劫亲父的不肖女,莫夫人又是一阵长叹,“看她那个样子,这下恐怕谁也阻止不了她。” ‘我也不敢……“生平头一次被女人动粗、被追着跑、被翻脸大吼,这些全都是无愁在他身上创下的先例。 “你真的有心想娶她过门吗?”还是先问一下好了,免得亏本亏得太大。 “我要娶,她不肯嫁……”这句话他已经对两个人说过了。 莫夫人淡淡地向他暗示,“能娶到她,是你福气。”这次他要是再敢落跑,就算她女儿不再离家出走去找他,她也会拿着刀子把他追回来。“我知道。”风淮镇重地颔首,完全明白她活里的意思,“只要她一点头,我马上娶她过门。” “既然如此……”她一掌重重拍在他的肩上,“小子,算命大师曾对我说过,我女儿应该是很会生养的,所以你得答应我,往后不许纳妾,我想无愁可以为你生个十个八个也不成问题。” “噗!”站在一旁喝茶的宫悬雨,听完这席话后,目中的茶水随即不赏脸地飞向墙壁。 无愁赧红了脸羞愤地低叫,“娘!”十个八个……把她说得跟头母猪似的… … “她……”风淮也怀疑地打量着无愁玲珑的纤躯,“很会生养?”完全看不出来。 “试过不就知道了?‘莫夫人很看好自己的女儿,还兴致勃勃地鼓励他。 风淮纷响地摇着头,“现在要她试……恐怕有点困难。”想得太远了吧?他们就连成亲的日子都还敲不定。 “只要成了亲就不困难。”莫夫人笑眯眯地对他挥着手,然后再摆出一副商人的姿态,“怎么样?我方才说的,成交吗?” “成交。”聪明的风淮一点就通,“无愁不希望我纳妾,我就不纳妾。子嗣的多寡我并不在乎,只要她肯生就行。” 本来还在抢劫她老爹的无愁,在见他们两人一来一往地交头接耳后,随即放弃了搜刮大计,脸上漾着红艳的啡色走向风淮。 “你……”他们以为在论斤论两的谈买卖吗? “怎么了?”风淮被迫暂停谈买卖,抬首瞅着她显得过于红润的小脸。 无愁快被他打败了,“我娘不过是说着玩的,你还跟她一唱一和?”他是怎么搞的?怎么每见一个她的亲人,他就可以拉着他们谈起她的婚事来? 风淮严肃地颔首,‘我是认真的。“”谁说我是说着玩的?“莫夫人也一脸的理直气壮,”我是在争取你该有的权利。“ “女儿……”莫澜可怜兮兮地拉着她的衣角,很希望她能将抢走的东西还给他。 无愁有些晕眩地按着两际打发他,“别吵,我先解决了这边再回头找你。” 不知怎么的,她的头好象愈来愈沉了。 莫澜哭丧着脸,“不要啦……”她就是决心搬光她家就对了。 “你们两个看来都很累,今日就住下来吧。”莫府女主人在看了女儿的模样,和准女婿眼底下的两道黑影后,在一室哄乱无比时站起身来沉静地下令。 “让她住下?”莫澜不禁大惊失色,“她再多待一会咱们就要被她搬光了!” 她才回来不到一刻钟就把她家扛走一半了,要是再让她…… “都去休息吧。”莫夫人无视于他的哀嚎,眨眼示意风淮快点挪动脚步退场。 “多谢岳母……”风淮感谢地挽着无愁,正欲起步时又回过头来,“岳母,能不能劳烦你请个大夫来府上为无愁看看?”早知道今早在被她拉出门前,就应该将她留在府里先给御医瞧一瞧的。 莫夫人有些意外,“大夫?” “她病了。”他一手指着怀中浑身烫热的无愁。 无愁也讶异地扬起臻首看向他。就连她都没发觉自己病了,他怎会知道? 一抹满足的笑意淡淡漾在莫夫人的眼眉间。 “待会我就派人去叫大夫。”看来,女儿似乎是等对人了。 “我先带她去歇着。”一得到她的应允,风淮就迫不及待地叫宫悬雨帮忙带路。 走在廊上,昏沉沉倚在风淮背臂里的无愁,低首看着风淮为配合她而刻意放的步伐,再想起他对她的细心,浅细的笑靥在她红遍通的玉容上徘徊不去,让他挽住的玉臂不禁再将他挽得更紧些。 可是当她抬起头来时,她却觉得他的表情似乎是有些奇怪。 “风淮。”她轻轻出声。 “嗯?” 她不得不问,“你到底是在看什么?”这一路上,他的两眼就是一直朝下地摆在她的身上,她是有哪里不对劲吗? ‘我在看你这能生十个八个的身材。“风淮还是一根直肠子地实说实说,’够吃点吧,你看起来实在是没什么料,就连摸起来也……” “住、口。”她忿忿地在他面前亮出一只粉拳。 “是” 第八章 “大雪天的,病了居然还往外头跑。”风淮偏着脸庞,半责备半疼惜地数落着已经卧床数日的无愁。‘你是五十步笑百步。“无愁在枕上转过臻首,杏眸淡脱着身旁气色跟她半斤八两的同伴。 他微眯起眼,“谁害的?”不知道是哪个人拉着他一块当病号的? “我。”她勇敢承认。 他们俩沉默地凝视对方许久,接着纷纷各自别过头去,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抱头闷咳。 其实早在数目前,风淮就该回府处理公务,但得了风寒卧病在床的无愁不让他回府,反而要他留下来陪她打发病中的寂寥时光,然而敌不过她的请求,日夜陪伴她的最终下场,就是连他也一块躺上去作伴。 躺在外头的风淮,在他们俩气息较缓时,伸手拿来一旁小桌上的茶水,让两人都润润喉后,再次乖乖地躺至她的身旁认份地当个病号。 “好挤……”小脸红遍通的无愁,不舒适地在榻上伸展着久未活动的四肢。 风淮也有同感,“府上的客房真有那么少吗?”再怎么说,富贾之府应当是不缺空房的,可是莫夫人却告诉他府内客房客满,非要他来与她同挤一室,啸,又不是客栈,客满? 她翻翻白眼,“多了。”别开玩笑了,后头的三楼六院全空着呢。 “那……”风淮转过头来,缓缓拉长了音调。 她伸指轻点他的鼻尖,“我娘在替你制造机会。”也不知道娘亲到底是在急些什么,反正早嫁晚嫁迟早会嫁,需要急于一时吗? “果然。”虽然早就知道有鬼,可是…。。莫夫人不会是希望他来个身体力行,真的要他去试试无愁能不能生上十个八个那回事吧? 不过,平白送上门来的机会不要,似乎也太浪费了些。 思索半晌后,他的眼眸缓缓滑至一旁,游移至她那质地绵密细致的朱唇上,以两眼品尝着那新鲜红嫩的诱惑,披泄似泉的黑发,在烛下灿灿闪耀,催眠似地鼓动着他,令他不禁挪动身躯翻身至她的身上,将脸庞埋入她蓬散如绸的黑发中,深深吸取她的馨香。 她模糊地想,他的发就和他的人一样,在某些方面,总是不够圆滑柔软。 “别忘了换气。”风淮在她窒息前提醒她,并在她张开小嘴换取鲜美的空气时,趁机低首覆上樱唇,温存缓慢地吮吻她。 无愁忽地睁开杏眸,并以两掌推开两人亲呢的距离。 “无愁?”他不解地低首看着她闪烁的眸光。 下一刻,她二话不说地半坐起身牢牢抱住他,接着在他的胸前于咳上半天。 风难气结地轻叹,“你可真懂得煞风景。” “好喘……”她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放开他的胸膛后,又软绵绵地倒回被窝里,打算继续在榻上萎靡下去。 他伸手拨开她覆额的秀发,却不意在烛光的指引下,让双眼停住在那双遭人润泽过,此刻显得更加绯艳的红唇,让他不禁再次地想起它尝起来的质地和甜美。 “你病了。”在他又靠过来时,无愁有些内疚也有些抱歉地轻叹。 ‘你也病了。“落在唇上的浅细啄物逐渐变成浓密的热吻,他以两手捧住她的小脸不让她乱动,拒绝她的分心。 她一手抚上他微热的额际,“想再病得重些下不了床吗?庞云会恨我的。” 找不到主子的庞云已经决疯了,要是他再不好起来,恐怕庞云会背着行李强行搬进来一块住。 “都怪你娘的引狼入室……”风淮埋怨地看着近在眼前可望而不可得的诱惑,“在这等情况下要我乖乖养病,这也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他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未来岳母的变相报复。 炫人的笑意淡淡地在她的唇边荡漾,他不禁呻吟。 “不要引诱我……”她们母女俩摆明了就是连成一气。 “你上哪去?”无愁在他挫败地翻开身准备下床时,一手拉住他的衣衫不让他下去。 他以手梳着发,“再不回府不行,庞云都已经派人来催我了。”若不是她提醒,他还真想暂时把那些事都抛诸脑后。 ‘你现在要回去?“美丽的瑰色飞快地在她的玉容上散去。 “对” 她紧张地挽住他的手臂,“你不带我回去?”他又想把她一个人抛下? ‘你先留在这养病。“风淮的指尖爱怜地在她颊上轻抚,”我有公事得忙,恐怕无暇照料你,所以你等身子好了再回卫王府。“”不要回去……“无愁埋首在他的怀里,两手紧密地环抱住他的腰际。 他怔了怔,“无愁?” “和我待在这里,不要回去。”这样,他就不必再强迫自己去面对那些。 “总要面对的,逃避并不是办法。”他不疾不徐地抚顺着她的发,淡淡的语音,听来适意自然。 “我很怕。”相对于他的冷静,她却是惶惶难安。 “怕什么?”风淮将下巴靠在她的发上,感觉将她拥入怀中的动作,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仿佛她原本就是栖住在这里。 她说不上来,也不知该如何向他开口,只是,像这般两人独处得来不易的馨宁感,强烈地使她不想让他踏出房门,再度回到那一个世界去。 只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在他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朝中的是非、利益的牵扯所造成的效应,总是来得措手不及,只要他人有心,那么再怎么防范也是惘然,因此她常在夜半醒来时,了无睡意地坐在床畔想象着,在瞑色散去清晨来临时,这一天,又将有什么事即将降临,而他今日将带着怎样的心情去迎接落日,在日落后,他是否又能安然无恙一如日初? “你想劝我停止我在朝中的举动吗?”她的心惰,他大抵也明了,即使她从不说出口,但从她泄漏的细微之处,他也能看得明白。 “不。毕竟,那是完成你的梦想的手段。”她不自觉地将他拥得更紧,“但如果……如果完成梦想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怎么办?”在鼓励他去追逐梦想时,她怎都没想过,这样一昧地往好处想,是不是也忽略了那些潜藏的风险? 风淮忽然抬起她的下颔,“笑一个给我看。” “啊?”她怔怔地望着他。 “我好久没见到你的笑容了。”他的指尖缓缓在她唇角边缘磨搓着。 她蹙着眉,“风淮……” ‘除了为我担忧之外,我想,我有能力给你别种心情的。“他伸手捧着她的两颊,柔柔地请她应允,”虽然现在还很困难,但只要你给我机会,总有天,我会让你站在我的身边无忧无愁地笑。“”我一直都在给你机会不是吗?“她偏着臻首,笑吟吟地看进他的眼底。 他却有些担心,“你会不会继续等我?”他也不知到底还要花上多久,就不知她在等了那么久后,早就已把耐心耗尽。 “会。”她很肯定地给了他一个答案。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重心。”无愁按着他的两掌,闭上双眼,将小脸偎进他的掌心里。 六年来,她日日夜夜所念的名,就是风淮二字,不知不觉间,这个名字让她呼唤久了,已在她的心底有了生命,像是扎根的春芽,日渐茁壮,成为她心房里不可分割的一部份,让她倚之甚深,因此,若是要将他硬生生地剥离开,只怕她的世界又将再失序一回,再因他而倾倒。 风淮动密地看着她,‘或许,我可能要花上很久才能把你给的都还给你。“”没关系,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日子还长,她也不急于一时。 “有的是时间?”他趁机再度向她表达抗议,“你连日子都不给。”他真懂她到底是在等什么。 无愁看向他的水眸隐约地闪烁着,“当你觉得你真的已经准备好了的时候,我就告诉你我们成亲的日期。” “我已经……”听懂她话里意喻的风淮,忙不迭地想向她说明她在他心中所占据的份量,但她却轻轻掩住他的唇。 “想清楚再说。”她要的不是一时的迷惑或是动情,她想要的,是他不轻易说出口,是在他心底深处的。 风淮拉开她的手,“我很清楚我想要的是谁。” “别忘了你最近很忙。”现在的他,不应当把所有的心情都摆在她的身上,她反倒希望,他能早点结束追逐理想的脚步,好能让他全然属于她的那一日来临。 他沉默了半晌。静静地看着她那储藏了千言万语的杏眸,并清楚地在她眼中看见他自己的模样,和她所盼望着的,究竟是什么。 她所盼望的,是在经历过孤独的等待后,才能熬成的甜果,为了他,她总是把目光看得很远,她看的不只是短暂的现在,她看的是未来。 充实的暖意浓浓地泛满了他的胸臆,之前,他怎会认为自己很孤单呢?即使在他人的眼底没有他身影的存在,但在她眼中,她一直都为他保留了个位置,在他们之间,仿佛有着无数条无形的缆绳纠缠在一块,每当他些微往前挪动一步,便会牵引着她随行。 他不孤单的,因为一直以来他就不是一个人而已。 还记得背着她在雪地里行走时,在雪路上压印出来的脚印里,每一步、每一印,除了他自己外,都还有着她的重量,也因为那份甜蜜的负荷是来自于她,所以他才会格外小心翼翼地前行,因为在脚下,有着他们两人的未来。“不急的。” 无愁知解地拍抚着他的肩头,“还是等你忙完了再说吧。” “除了给我机会外,恐怕,你可能还得再给我一点时间。”风淮将她拉进怀中,低首看着她明媚的眼瞳。 “没问题。”无愁倾身以额抵靠着他的眉心,微笑地向他轻喃,“等待这种事,我很拿手。” 回到卫王府后,无愁一直睡得很不安稳。 无边的梦魔拉扯住她,像是两道绑缚住她双脚的线绳,让她在梦途里每踏出一步,都是那么地千辛万苦,覆在她额上的薄薄冷汗,在梦境里化为层层涛浪,不断地向她拍打而来,当她在噬人的汪洋中沉浮之时,隐约地,她看见风难,看见他也和她一样沉沉浮浮地在挣扎着。 细微的声响划破她的梦境,沁寒的冷风灌入熏暖的室内,使得她在梦境变得更加寒冷前不得不转醒过来,但在睁开眼眸后,仁立在开启的房门前的那抹身影,令她原本就在梦海里奔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再次加快了奔跳的速度。 “悬雨?”在点亮房内烛火看清夜访的来者后,她马上起身穿鞋下榻,想问问他怎么没守在风淮的房前,却在夜半时分跑来她这。在微弱的灯火映照下,面无血色的宫悬雨,两手紧紧按着胸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语不发地走至她的面前,在她末开口将心底的疑惑问出口时,他已整个人预倾向她。 被他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倒在地的无愁,伸手想将他推起,但两掌掌心下所传来的湿润感,却让她的心房在一瞬间紧紧纠扯着。 宫悬雨滑靠在她的肩头困难地低吐,“王爷…。。就拜托你了。” 无愁抖颤着身子,缓缓将他滑落的身躯放在自己的双膝上,拉开他紧按着胸腹的双手,任血光一点一滴地侵入她的视线。 “谁……”她无法抑止自己的声调如风中秋叶,“是谁做的?” 他喘息地紧闭着眼,“阳炎。” 守在风淮房前的他没有预料到,沉寂在大明宫里的阳炎,竟会在夜半潜入卫王府意图行刺风淮,他更没有想到,为主复仇的阳炎的忿恨是那么的深,让原本只是一场单纯的驱逐,迅速演变成生死交关,最后,他不得不以一命换回里头沉睡的风淮一命。 “阳炎?”满脑昏乱的无愁拼命凝聚意识,“朵湛的人?” 宫悬雨紧握着她的柔荑抵挡疼痛,“我不怪他,因为我们伤朵湛在先,而他,也只是一片爱主之心……”他能明白阳炎日日在大明宫里守着朵湛的心痛之处,否则他也不会在双方交手时,不经意地收减了力道下手轻了些,所以才会让阳炎有机可趁。 无愁听了,已麻木得再无法思考,更无法阻止自己落泪满腮。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这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朵湛才会那么执意要杀风淮?而这样冤冤相报,又要到何时才能真正终了? 他低声地安慰,“不要去想,不要想。”天朝的秘密朵湛知道那么多,不也是过得那么痛苦?或许什么都不知道,才是真正的幸福。 ‘我……我去找大夫……“被他掌心的力道握得生疼,回过神的无愁,慌张地抬首看向左右。 “用不着了……伤在要害,我撑不了多久。”他会离开风淮的房前拖着身子来这,最主要的,就是希望能挣取些时间来向她要一个承诺。“悬雨……”心绪杂乱无章的她,忍不住紧握着他的手,在看见他胸腹间的伤口后,又忙不迭地压按住它想让它止血,在不知不觉间,她单薄的衣衫也染上了层暗红。 “你要答应我,往后的路,你会一直陪着王爷。”纵使心里有着说不完的千言万语,但在这关头,宫悬雨只殷殷地向她请求这项,满心所放不下的,就是即将独行的风淮。 她不断地摇首,“他不可以失去你的……” “拿着这个去宫家。他们看了,自然会明白。”他费力扯下颈间配戴的玉佩,将带着微温的玉佩塞进她的手心里,‘将来,会有别人来接替我的位置保护你们。“现在他所牵念的,就唯有风淮的安危而已。 “等等,悬雨……”眼看他的气息愈来愈孱弱,无愁急忙地想起身,“你等等,我去叫风淮。”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风淮什么都还不知道,什么都还没对他说,若是就让他这样走了,他和风淮都会有遗憾的。 “不要。”他却拉住她,炯亮的眼眸,看似暗夜里的焚星,即使是在最后,也要绽放最后一分的灿烂。 她紧咬着下唇,“你不见他最后一面?” 他的眼中闪着泪意,“王爷会伤心的…‘。。”这些日子来,风淮所遭受的打击够多了,他不敢想象,心房柔软的风淮在面离死别时会有何种心情,他更怕,舍不下风淮的他,会因此而无法安然闭上双眼。 强烈的鼻酸令她无法发声,生命在她手中流逝的感觉更让她心慌,可是定眼看着他眼睫间的泪意,她又只能强忍下一切,命令自己冷静地来面对眼前的离别。 久久,她终于启口,“你有什么遗憾吗?有没有什么是希望我为你完成的?” “有。”宫悬雨憾然地闭上双眼,“我很想再看一次王爷和他兄弟们在一起时的笑脸……” 她的泪,暗暗滴落至他的脸庞上,温暖的泪滴,却在烛火的摇曳下逐渐变得冰冷,一如他的身躯。 “悬雨?”无愁不确定地唤,多么想把宫悬雨不睁开眼的模样当成是梦魔一场,渴望在下一个清醒时,他就能又再睁开眼,蹦蹦跳跳地走出这道房门。 没有人回答她,任凭她的呼唤沉淀在凝窒的空气里,没有一丝响应。 在外头宫灯的照耀下,庞云站在门前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被府里卫官的通报而惊醒的他,在知道风淮的门前没有宫悬雨看守着时,心下已大概有了几分谱,可是他还是要证实他心后的那份恐慌,以及那份难以弥补的愧疚感,直到他按循着血迹来到无愁的房前,他才知道他的这双手,造成了什么。 “你要做什么?”无愁眨去眼中的泪水,怔怔地看着他将官悬雨自她的腿上移开。 他的眼中带着愧色,“送他回家,回宫家。”该让他回家了,尽责付出了那么多年后,是该让他回家好好休息了。 “可是风淮…。” “别让他看见……”庞云难忍地垂下眼帘,不住地向她摇首,“先不要让他知道……” 她淡淡垂下泪眸,“瞒不住的。”真能瞒得住就好了,她又何尝不希望风难不知不晓。 他负疚的喘息又急又重,“我一直以为,我没有错,可是现在我才知道奇Qisuu.сom书,我错得离谱……”为什么他会认为以恶制恶是个好法子呢?当初,他又怎会认为风淮的善良是不需存在的呢?若是他谨守风淮的嘱咐,那么今日也不会发生这些。 “现在后悔,太迟了。”她当然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采取那种作法,只是,或许连她也没料到,在这座皇城里,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不会照着一定的规则来的,即使庞云能算尽一切,可他也无法看容人心。 ‘你去跟王爷说吧,你懂他。“他恳求地看向她,”现在的我……无法面对他。“一颗晶泪自她的眼角滑落,”就是因为懂,所以我才说不出口……“ 窗外的落雪停止后,大地无声,雪夜很安静。 无愁心神飘飘荡荡地来到风淮的门前,低首看着门口滴落的点点血渍,她找不到勇气踏进他的房里。 风寒未愈的风淮睡得很熟,她轻轻掩上门扉来到床前,带着冷意的小手在他的脸庞上轻拍着,他模糊地睁开眼,在察觉眼前的人影后跳坐起来,伸手想要点灯,她却按住他的手,不让。 自她浅浅的气息中,刚自梦中醒来的风难认出了她,但就着她儒湿的小手抚触,他有些愕然,翻开她的掌心,那上头未予的液体,在他心头泛起强烈的不安。 他急切地问:“发生什么事?” 无愁不发一言地将他拥入怀中,用力地想要分担,可是她却发现,她根本就无能为力,这种痛,谁也替他担不了。 因为她的不言不语,因为她激越的举止,对于出了什么事,风淮心中霎时有数,只是,他无法想象,更想要去抵抗她开口说出的那一刻,耳畔的心跳声轰隆隆的,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刑场上的阵阵催人魂的擂鼓声,令人心惊胆颤又神魂欲断。 “是谁?”他的声调里,隐约地渗入了些许抖瑟。 “悬雨。”她踌躇了许久,还是狠下心开口。 风淮的脑际顿时空茫一片,缓缓地推开她,瞪大的眼瞳,看来像是暗夜里的两潭死水。 时光的记忆扉页,忽然在风淮的脑海中翻飞了起来,在寒暑、春秋的流转中,宫悬雨的脸庞是如此的清晰、是那么的近,每一个画面,争先恐后地跃上他的心头。 宫悬雨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所漾出的笑脸、十年来一直跟随在他身旁的侧影、总喜欢用重复词汇的说话方式皆历历在目,当他选择远离京兆时,宫悬雨二话不说地背起包袱跟着他上路,那坚定不移的脚步声,也还在他的耳际徘徊…… 仿佛刚发生的一如昨日般,都还鲜明地—一烙印在他的心版上,可那昨日,却如握在手中的沙,不理会他的反对,也无视于他的请求,正—一倾漏出他的指缝,无论他握得再怎么用力再怎么紧,它依然止不住地逝去,而他,却什么也都留不住。 “风淮……”无愁迟疑地朝他伸出手。 风淮回避她的碰触,拒绝接受她此时所提供的任何宽慰,低首弓着背脊,独自咬紧牙关去承受那份锥心刺骨的疼痛。但在他干涩的眼眶里,没有丝毫泪意,只因为再多的泪水,也洗不去那份浓重的哀伤,此刻汹涌而上的哽咽,紧窒得让他喉际发疼,但他,努力地将它压下去,耗尽力气的,将它压回再也无法风平浪静的心里。 很痛,心房遭人生生地助去一部份的感觉很痛,让他的知觉几乎麻痹,虽然宫悬雨并不是他的血亲也不是手足,但却比任何人都还要熟知他、比谁都懂他,与他相处的时间也较谁都来得久,或许在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忘了宫悬雨是为何而出现在他身边,所肩负的使命又是什么,他只知道,悬雨是他的家人。 无愁以手掩住口鼻,不愿让任何微弱的泣音逸出,更不敢不经他允许地掉下一颗泪滴,只因她怕,怕会让伤心的他更难过得无以复加。 沉默地看着他急速起伏抽搐的背脊,她深深地觉得,他像人,他从不掩饰自己,他有喜怒哀乐,也会畅笑落泪,不似其他的是子,即使是失去了,也无动于衷。 “悬雨他……”她闭上眼,忠实地向他转述,“他很想再看一次,当你和你兄弟们在一起时的笑脸。” 尖锐而深痛的喘息,嘶嘶地划破了室内的幽暗,风淮绷紧了身子僵固不动,十指深刻地陷入掌心里,一指一印地刺进掌中,同时也戳向他心灰意冷的心口。 他多么渴望,他能更加善忘些,忘了眼前所见所闻的一切,忘了心头涛涛涌上的恨意,忘了他那自私的心愿,让一切重头来过,把已经失去或是正在消失的那些都捉回他的手心里,可是在门外,有着明日正等待着他,在已经选择了后,就再不能回头了,现在的他只能继续一步步朝他的目标走下去,无论曾发生什么事,也不管他曾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但,这样的心碎欲裂,究竟可以换来怎样的梦想? 执意仰首朝向日光,逆着风向行走,究竟能够走到什么地方? 会不会到了尽头时,与他同行的人,都早已—一在路途上离他而去,最后只留下孤独一人的他?到底该怎么走才是正确的?他该怎么做,才能够在得到之前阻止再次的失去? “不要放弃,因为你还有我……”无愁伏在他身上落泪纷纷,“你还有我,请你为了我存在……” 风淮始终没有开口,任无边的黑暗朝他包围掩没,许久后,他缓缓仰起头,嘶哑的音息自他的喉际窜出,一声声地,回荡在沉寂的黑暗里。 “风淮,风淮……”无愁揽住他的肩膀,一声声地在他耳边低唤,直到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候还是一样地清寒,但落雪的数量愈来愈少,薄薄的雪花随着风儿一吹,就飘离了它原本该落下的路径,飞奔向不知归处的远方。 那夜过后,风淮将自己关在房内不见任何人,执意将自己沉陷在黑暗里,直到等在房外不肯离开的无愁病卧在他的门前,风淮才有如大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打开房门抱着无愁去就医,接下来,他又在无愁的病房里待了数日。 好不容易等到风淮踏出房门外,等着他主事和发落的庞云,立即主动地来到他的书斋里访罪。 “王爷,我……”面色灰败的庞云犹豫地启口,但终究还是无法吐出完整的字句。 “我不想听自责的话。”风淮没有理会他的表情,坐在椅内专注地看着宫悬雨遗留下来的那柄墨阳宝剑。 “是。”他闷声应着,心底反而希望风淮能够对他兴师问罪,而不是摆出这等平静的模样。风谁抬起头来,“悬雨回到宜家了吗?" ‘由于他的不愿承认、不愿去相信,以致在他醒过来时日子已过了那么久,他甚至都没亲自把宫悬雨给送回去。 “已经运回去了。”负责打点一切的庞云朝他点着头。 他试着稳住者调,‘:宫家的人……怎么说?“ “他们什么也没说。”庞云对宜家那副不怨忽、不讨个原因的态度十分过意不去,“接替悬雨的人,很快就会到。” 风淮搁下手中沉重的墨阳,“这世上,没有谁可以替代谁的。” “我知道……” 在室内的气息又将流淌至伤愁化成的漩过里前,风淮的指尖再一次地滑过冰冷的墨阳。 他顿时断下决心,“庞云,看在悬雨的份上,去做件事。” “什么事?”庞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格外明亮的双眼。 “让西内付出代价。” 庞云猛然一怔,在听清了他的话时,同时也明白了富悬雨在他心中的重要性。 他并没有改变他的坚持,“除了别动我的兄弟外,你尽管放手去做。” “明白了。”庞云一口答应下来,正欲转身离去时,风淮又叫住他。 “还有,别放过南内。”一不作二不休的风淮,索性大刀阔斧地扫除起困围着卫王党的障碍。 ‘南内?“钱财这方面。不是已有莫府暂时补上了吗?他怎会想刻意去找舒河的麻烦? 风淮微微勾起唇角,“叫老四把他咬住的钱全都给我吐出来。”莫府的银子,他拿了多少日后他就要奉还多少,而老翁的老本,他也要连本带利地还给老翁,他可不允许舒河这等拦路打劫的行径。 “只怕膝王那一关……”庞云为难地杵着眉心,“不好过。”已咬上的猪物,舒河怎可能轻易地松口?其实这只是舒河对付卫王党的第一步而已,只怕往后还有更多的手段会冲着他们而来。 “拿去。”风淮自抽中拿出一封泛黄的信签。 他不解地接过,‘’这是什么?“ “对付老四的唯一办法。”要对付全身上下没一处弱点的舒河,就只能从这里下手了。 “这是……”读着信签内容的庞云忽地脸色大变,“她是谁?” “老四的情人。” “可她是……”他一手按着额,无法想象竟会有这种事发生在皇家内,“律滔知道这件事吗?”早些年前律滔与舒河焦不离盂,想必律滔应当也知道这事,可律滔怎没有把握机会?是因为曾经失败过吗? “他不知道,就连跟在老四身边的老九也都不知情。” 风淮却给了他一个意外的答案,“为了她,老四可以说是用足了瞒天过海这~招。” “那你怎么知道的?”感觉自己似乎偷窥了一个秘密的庞云,一时之间忙着考虑起运用这个方法来对付舒河后,即将会为这座皇室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从很久前我就知道了。在老四有意为皇时,我就知道了。”风淮幽远的语气,像极了来自远方的叹息,“我虽不想成全老四,更无法容忍有这种事发生,可是,我并不想去扯我兄弟的后腿,所以我才一直不把这事掀出来。”“为何你改变初衷了?”庞云淡淡地观察着他的神色,总觉得他的作法、面对兄弟时的心态,似乎已和先前有所不同了。 他冷冷地道,“他是我的政敌。”兄弟间的楚河汉界早就已经存在,只是他一直没有去承认而已,现在,再伪装下去也无济于事了,他早就该去正视他和他们兄弟间的新身份。 “这事圣上知道吗?”庞云扬着手上的信签问。 “还不知道。” “什么?”他愕然地瞪大眼眸,反复揣想后不禁有些犹豫,“若是把他们的事张扬开来,你不怕这么做会刺激到圣上的病体?”在这个时候,圣上的龙体可不允许出任何差错,要不然,京兆恐怕就要直接进行宫变了。 风淮反倒走至他的身旁拍着他的肩头,“放心,为了父皇,摄政王会不顾一切把这件事挡下来。到时,咱们就等着看二哥亲自去对付老四。”若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他也不致于出此下策。 庞云并没有因此而觉得宽心,仔细地打量着风淮在灿灿日光下的那双眼眸,他发现风淮的身子站得比以往更直,昂首顶天的身影,似想要撑持起一切,在他脚下的步伐,也不再有以往的不稳和动摇。 “王爷,你怎么了?”他担心地问,深怕他是因宫悬雨的事而受了刺激。 风淮缓缓摇首,“我失去得够多了,我必须加快脚步阻止我再失去。” 已成定局的过去,他无法弥过,但未知的将来,却是可以掌握,在他的身畔,还有那么多依附着他的人,为了他们,他不想要再有一次的遗憾。 “你不再顾忌手足相残这四字了吗?”他可能不知道,他的这种作法,正是以往他最是排斥一项。 他的笑意里带着凄凉,“谁教它是这个棋局里的唯一生存法则?” ‘很抱歉,让你以这种方式体验到真实的人生……“庞云垂下双眼,丝丝的懊悔又溜进了他的心底。 “让我醒了也好,人总不能一直都活在梦想里。”风淮的心头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松弛感,那些沉沉压在他心版上的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无踪。 在宫悬雨离去的那夜,站在他心房里的那名刽子手,一刀狠狠地挥向他,斩断了他心房上最后的一具枷锁,在锁铐清脆落地时,松开了他被紧锁住的双脚,放他前行。 在庞云转过身去时,风淮的声音又再度传进他的耳底。 “记住,只要我在世上一日,他们就都得活着。”已犯的错误是不容修正的,可是只要有机会,就应该避免再犯一回。 “这次我会牢牢记得的。”庞云的脚步停顿了一会,在肯定地应允他之后,大步地离去。 穿越窗棂的朝阳,丝丝温柔的光影洒落在墨阳宝剑上,风淮定眼瞧着它,在瑰丽的霞彩间反复地在脑海中温习着宫悬雨的脸庞,扬手抽出剑身,灿烂耀眼的流光霎时照亮了一室,他紧握住剑柄,在亮泽的剑身中,直视着自己的眼眸,不再逃避。 太过害怕失去,却反而什么也留不住。 他不愿再失去任何人。 第九章 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道的朵湛,气色不是很好地倚在床畔,在听完冷天色长长一大串的报告后,他的面容看来更加阴郁三分。 “虽说卫王是主谋,但以我的观察,全盘策划的是庞云。”站在床边对他讲了老半天,终于讲到结论后,冷天色微微扬起眉来看他的反应。 朵湛压低了怒嗓,“老六想掀了西内吗?” 天朝史无前例的抄内行动,已在数日前正式展开。 众臣避之唯恐不及的卫王风淮,在亲上翠微它取得圣上的手谕后,领着刑部大臣,大肆办起西内国舅遇刺悬案、长信侯失踪一案、襄王朵湛遇刺案,不但将西内众臣全列在调查名单上,风淮还拿出看家本领,以彻查祖宗十八代的手法,弄得向来宁静的西内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风淮的行动,看在三内的眼底,三内的人也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袖里乾坤,他们知道,这回卫王党的刀口,其实全只对难了西内而去,因此未卷入事内的东南两内,皆很乐意隔岸观火。 “卫王说,只要西内交出一个人,他可以考虑停止抄内的举动。”冷天色在他气怒的双眼快喷出两道火焰时,认命地把收到的小道消息再报给他听。 他冷眉一挑,“交出谁?”有这么便宜的事? “杀死宫悬雨的凶嫌。”冷天色看向他的眼中怀着丝丝期望。 “不交。”他不加考虑地立刻驳回。 叹息连天的冷天色,不禁想劝他三思而后行。 “若是不交,卫王下一回将会把矛头对准你。”这回风淮已经算是很客气了,他并没有指名道姓地专找主谋者的麻烦,反而用了个大目标来模糊焦点,风淮若真要办,恐怕他们两人都会被请到刑部去。 他有些意外,“我?”风淮的枪口会朝着自家兄弟来?他不信。 冷天色硬着头皮提醒他,“卫王说,你做了什么,你和他心知肚明。”他该不会是忘了塞上城,还有环京七郡那两回的功败垂成吧? 他的确是心知肚明,只是,仍是难以置信。 风淮素来不是将亲情摆在首位的吗?怎会为了个外人……风淮他,已经忘记了过去了吗?他已经忘了他常挂在口头上的手足情深了吗?他们兄弟间,再也没有人能够挽回从前了? 被他的沉默而弄得浑身紧张的冷天色不肯死心。 “王爷,咱们不如……”以一人保众人,这种划算的买卖,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我说不交。‘朵湛烦躁地挥手打发他,在交不交人这一点上,怎么也不肯让步。 他直摇着头,“不能不交,东内已经趁着这个机会在朝中杠上摄政王了,目前西内最重要的事就是稳定军心,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回大明宫主持大局,现下西内最需要的就是你,所以咱们不能在这当头再让卫王动你一根汗毛!” 朵湛的冷眸几乎刺穿他,“阳炎是为了我而造成宫悬雨这件事,你是要我交出阳炎,还是要我去自首?” “什么……”始终不知凶手是谁的冷天色讶异地掩住嘴,转首看着站在床畔默默陪伴着朵湛的阳炎,总算明白了他不肯答允的原因。 站在门口将一切听得一清二楚的铁勒,跌得沉稳的步伐朝他们一步步走来,令室内的三人皆意外地转首看着他。 朵湛愈看他的脸色愈觉得不对,“二哥?”他怎会在大明宫内? 铁勒并不搭理他,只是在走近后,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阳炎,而这更是令熟知铁勒性子的冷天色流下颗颗冷汗,惶恐地看着铁勒在变天后就看不出表情的俊脸。 他低声朝阳炎吩咐,“你自尽吧。” “二哥!”顾不得身上的伤势,惊恐的朵湛忙不迭地翻身下床,一手拉过阳炎将他给推置自己身后。 铁勒的目光并没有离开阳炎,“为了老七,你自尽吧。”要想将朵湛自风淮的手中救出,并且确保阳炎在被交出去后,不会在风淮的严审下抖出朵湛的底,眼下就只有这个法子。 阳炎不语地咬紧了牙关,重重朝他颔首后,随即想推开身前的朵湛。 朵湛紧拉住他不肯放手,“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老六这回是认真的,非这么做不可。”铁勒淡漠地向他解释,并扬手招来冷天色架开他。“不……”被冷天色擒住的朵湛,在挣脱不开时奋力地朝阳炎大喊,“我不许你这么做,听见没有?我不许!” 在朵湛痛苦的眼眸下,阳炎沉默地转过身去不看他。 ‘二哥……’朵湛转而改向铁勒求情,“二哥,求求你”你在对老六下手时,就该考虑到这后果了。“铁勒不为所动,只在临走前对冷天色吩咐,”天色,他的气色很糟,待会再去把太医叫过来。“ “二哥!”急于拦住他的朵湛大声地想唤回他的脚步,可是怕他扯裂伤口的冷天色,则是狠下心自他的身后紧抱住他不让他追去。 当铁勒的背影已走远,朵湛也力气耗竭地靠在冷天色的身上时,阳炎沉静地走至朵湛的面前单膝跪下,一手执起朵湛外衫的衣角放至额心,一如他初进大明宜时的举动。 他不悔地低哺,“王爷,我只遗憾,不能见到你和楚婉回到襄王府那一天的来临。” “阳……”朵湛虚弱地想开口,但体谅阳炎心意的冷天色,却在此时标指点住他的睡穴,让他乏力地垂下眼帘,沉沉睡去。 冗长的早朝,在舞动的光影渗进翠微宫窗榻时分终于结束,在殿上的臣子们鱼贯出殿后,遵照摄政旨意留在殿上等待的风淮,信步来到殿旁居高临下,足以眺望整座京兆的殿廊上,看着远方的旭日冉冉东升。 漫天雪色,已在暖日的脚步里逐渐远走,嫩绿的鲜草铺上大地,暖暧日光飘融在初吐新芽的树杈间,春寒料峭,扑面的风儿有些刺骨,风淮拉紧了朝服,深深吸进早晨清冽甜美的空气。 极目四望,衬着一层霞彩的层叠山峦,静静伏卧在天子脚下是土之上,不知道,这片多娇江山,在他人眼中是何等模样? 这阵子来的忙碌,让他的日子过得很充实,也无暇沉缅过去的伤怀,在无愁病愈后,无愁主动接下莫澜的棒子,重新统筹规划驿站所带来的财源,开始打点起她带至卫王府里的家业,似乎是打算让卫王党有个稳固、且他人无法动摇的财源支柱。庞云在把西内的事务转交给卫王党旗下的幕客谋臣后,已在暗地里着手对付舒河的事宜,决心在西内的风波还未平定时,再接再厉把南内也给扯进这池混水里。 而他,还在等。 他在等西内给他一个答案,或者是,他想要给自己一个登上最高位,手拥重权俯看天下的理由。 迎着风,铁勒来到他的身旁与他一同远眺。 “阳炎自尽了。” 风淮的表情很平静,“也是该有人阻止一下老七过于偏激的作法了。”有了阳炎这个例子后,相信朵湛总会心生警惕,往后在下手时也会多加考虑一点。 “以牙还牙就是你的作法?”铁勒至今还是很难相信这会是他做出的事。 “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不会这么做的。”他又何尝不明白,如此恶性循环下,除了徒增损伤外,谁都讨不了好处?可他若不心狠一回,对其他兄弟来个下马威,恐怕日后这类的意外将还有更多。 “是谁逼你的?” 风淮转首看向他,丝毫不掩饰他指控的目光,“你们。” 铁勒心情百般复杂地看着他,恍然地觉得,沐浴在朝阳下的他,身影更加挺拔,神情也更严肃了,记忆中那个爱笑又爱多管闲事的六弟,似乎已融蚀在匀匀洒落的日光下,不覆踪迹。 总认为,念旧重情的风淮是不会跟上来的,可是他却在落后了那么多后踏出步伐,不顾一切地苦追上其人的身影,他的眼眸中,那份锐利似会伤人的光芒,看来,有些疲惫也有些痛心,可以想见,在走至今日之前,他的内心有多挣扎。 “你长大了。”铁勒意有所指地说着,在暗暗流动的空气中,很明显地察觉到风淮刻意与他拉出的距离。 “这种成长方式,相当刻骨铭心。”风淮低低地笑了,只是笑意中,有着在梦碎之后挥之不去的凄楚。 “风淮。”望着他的笑,铁勒沉下脸,“不要杀手足,不要让你的心中永远留下一个遗憾。”在众多的皇弟中,他不指望人人能做到这点,唯有风淮,他不希望风淮也踏上后尘。 朵湛的心情,全都被朵湛锁在那道手谕里,任谁也无法知晓朵湛的所做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风准不同,他并没有像朵湛那般背负了什么秘密,也没有律滔那种想打倒宿敌的心情,更无舒河势在必得的野心,因此无论风淮在朝中如何对待手足,他皆没有必须痛下狠心的必要。 “这句话,朵湛、舒河和律滔他们听得进去吗?”即使心里原本就是一直这么坚守着,但风淮井没有正面回答他,反倒问起其与他陷在同一个泥淖里的人。 铁勒的眼眸动了动,在阵阵呼啸的晨风中并未开口。 他心中有数地苦笑,“恐怕听不进吧?” 不管他听不听得进耳,自认说得够多的铁勒不再多“二哥,你放心。”在他迈出离开的脚步前,风淮允诺的话音传送他的耳里,“无论未来将是如何,我的心中,不会有遗憾。” 铁勒的脚步没有停顿,头也不回地离开殿廊,留下风淮独自望着那道与自己是那么相似的背影。 “风淮……”律滔的声音悄悄拉回他的心神。 风淮转过身,很意外这个自他回京后就一直回避着他的兄长,竟会主动找上他。 阵阵清扬的东风迎面吹来,风儿拔开风淮额前的发,让他地眼前的事物清明了起来。他发现,律滔看向他的眼光再也不似以往,倒是那份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也曾在舒河的眼底里找到过。 一切已经不同了,即使曾再怎么亲近知心,可他们却是谁也回不到原点,除去亲人这一点不看,世上,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朋友。 “虽然这句话我已经问过你了,但我还是要再问一次。”他走至律滔的面前,眼神炯炯专注,“告诉我,你也想当上天子吗?” “我想。”这回律滔并没有再次意喻不明地耍花枪。 “那么在你心中,帝位和亲情孰重孰轻?”风淮一点也不讶异,只是淡淡地再问。 律滔搔着发,“你怎么老是问我这种难以回答的问题?” “是答不出来,还是不想答?”这个问题,他若是拿去问其他兄弟,只怕得到的都将是一样的沉默。 “你希望我有什么答案?”律滔摊摊两掌,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问题扔回给他。 “我早已不在你身上存有冀望,因为,你和舒河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同。”风淮却笑着摇首,“我太了解你和舒河了,你们两人,不到其中一方倒下是不会罢休的。” ‘你想说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律滔的眼眸,“往后,咱们就是敌人了。” 律滔的神色迅速转冷,“你要与我为敌?”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原本他还想找风淮与他联手共创江山,可没想到,风淮竟将自己逼进死胡同里,连个机会也不给。 “不。我是要与我的每一个兄弟都为敌。”风淮一字字地说着,清楚地说明他即将在天朝扮演的角色,“想登上帝位,你们得先打倒我。”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俱往已…… 俱往已,一切,才正要开始。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