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5]《灭神传》

作者：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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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万星俱灭。

平日杳无人烟的五丈原上，在风雨交加的深夜里、草原上搭起了一座座皇家棚帐，帐内的灯火在风雨间显得瓢摇闪烁，格外不明。

大唐第四位皇子宁王，在一年前带着刚册封的王妃由皇城出发西行，至四川遍赏境内鬼斧神工的山光水色，直至王妃身怀六甲，宁王与王妃才恋恋不舍地告别四川，起程东行返回皇城特产。

宁王一行人，在往东前行路经五丈原时，身怀八月身孕的王妃产期突然提早了一个月，在原上即将临盆，在此时，天候也随之一变，满天的星辰被层层的云朵掩蔽无一丝星光，豆大的雨点随着似要劈开天际的雷电闪光纷纷落下。霎时平静的五丈原陷入狂风暴雨中，淬不及防的众人在走避不及下，赶紧临时搭起能遮蔽风雨与供王妃产子的棚帐。

狂啸的风声与盛急的雨势掩去棚帐里里外外所有急惶的声音，帐外守护的护卫们被强大的风雨吹打得屡屡站不住脚，也被不时落下的巨雷和闪电吓得频频打颤。

“这儿的气候真怪。”守在王妃帐前的侍卫长搓着两手，把被雨打湿的外衣再拉紧些。

“是啊，方才还满天星斗没半朵云，怎么突然间就雷电交加又是风又是雨的？”也是一身湿透的护卫圆目直瞪着近距离劈下的响雷，害怕地频频点头。

“三妃临盆了吗？”侍卫长看帐旁一班护卫们都与他一般不敢擅离职守、全缩着身子任雨打风吹，忍不住回头看向人影来来去去的帐内。从王妃进帐待产开始，这风雨就落下来了，如今都已经过了大半夜不但风雨没停，帐内也没喜讯传出，他们这班护卫不知还要在外头站多久。

“看样子是还没有。”护卫也回头看了一会儿，又叹口气继续面对风雨。

忽然间，天际时正中央，一道响雷在帐前直劈而下，霎时大地白光骤亮，刺眼的光芒令帐外所有的人都睁不开眼，纷纷抬手护眼，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在白光散尽之后，云朵迅速朝四面八方散去，瞬时风停雨歇。

以手护眼的侍卫长，在回荡的雷声渐退时，耳边又听见了草原上卿卿的虫鸣，风声和雨声均随着那道落雷消失了。

他纳闷地拿开手，扬首放眼望去、原本乌云蔽天的夜空竟无一丝云朵的踪迹，天际变得澄净清朗，繁星点点。

“雨……停了？”护卫也仰着头吶问。

帐内隐隐传出欢喜的祝贺声，被召进帐内数个时辰的稳婆也终于退出帐外，宁王如释重负的笑声让帐外每个护卫都忍不往回头探着。

“王妃生了？”护卫边抖着衣裳上的雨水，振奋地问身旁朝天际发呆的侍卫长。

侍卫长没回答他，反而伸手指向天际格外灿亮的七颗星。“你看，今晚的星好亮。

长这么大，我头一回见北斗七星这么亮。“

“说得也是，我也没见过……”听他这么一说，护卫也对那七颗亮如明月的星子产生了高度的兴趣，忘了身后帐内热闹欢庆的人们，一个劲儿地看起星象来。

“你仔细瞧，七星中有颗星特别亮，而有颗却暗得几乎看不见。”侍卫长愈着愈觉得不寻常，平时七颗光度都差不多的星子，在今晚看来，置于七星最尾端的那颗星较其他五星都来得亮，而有一颗，却也较其它五星都来得暗。

护卫边看边搔着发回想，“我记得……最亮的那颗叫摇光，而最暗的那颗好象是开阳。”

“摇光和开阳？”侍卫长自言自语般地念着，猛然间一道黑影从他的眼前闪过，他连忙一手捉住护卫的肩头，“你有没有看见一道人影？”

“人影？”犹对七星出神的护卫被他一吓，忙拉回心神频眨着眼四下探看，但草原上除了他们这班护卫外，就只有遍生的野草。

帐外的人仍在对那道一闪而逝的人影起疑时，帐内却是喜气洋洋，人人脸上满是笑容。

“恭喜王爷，是个小王爷呢。”王妃的侍女自内帐走出，恭身向在外帐等候已久的宁王报喜，怀中抢着一个以金丝锦布包里的男婴。

“本王瞧瞧……”

笑得合不拢嘴的宁王正伸手要接侍女手中的孩子，一个身着道服的中年人却在眨眼间插入他们之间、两膝朝下重重一跪，朝侍女怀中的男婴深深三叩首。

“贫道来接您了。”卫神庄敬地叩首之后，起身微弯着腰对那名男婴细声说着。

甫出生的男婴，在侍女的怀中既不啼哭也不酣睡，张大了黑白分明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向他请安的中年男子，小小的嘴角泛出一抹笑容。

被突如其来闯入的男子吓了一大跳的宁王，在回过神之后，揪紧着眉头，朝帐外的护卫们大吼，“是谁让这平民进帐的？”

宁王的振声大吼把帐外的护卫们吼得连忙冲入帐内，但帐门方被掀起，不速之客卫神扬手就将欲人帐的护卫以内力震飞出帐外。

不断想进入帐内的护卫们，一批批地被卫神震出帐外陷入昏厥，宁王大惊之下，举手找出随身的宝剑，才想出手防身并护卫刚出生的孩子，卫神另一只手随即朝他袭来，直伸至剑上折断剑身。

宁王吓得举步欲退，打发完所有护卫的卫神却一把拉近他，端正地站在他面前指着脚下的土地问：“王爷，您可知此处是何处？此地为何地？”

宁王愣愣地低首看着他所指的土地，对他突如其来的问话答不上口。

“此处为五丈原，此地乃诸葛武侯升天成为武神之处。”卫神歉敬地向地说明，之后一把放开他，迅捷地转身将孩子自吓坏的待女怀中拖走。

“把孩子还给我！”当自己的孩子无端地出现在陌生人手上时，宁王终于反应过来，焦急地扑向他伸手欲夺回孩子。

卫神脚跟轻轻移转，轻易进过了扑来的宁王，脚步徐缓地在帐内走着，边仔细地为怀中的孩子盖好包里的锦布。又流又急的宁正直喘着气，跟在他身后追寻着地飘移不定的脚步，拚命想要回孩子，却怎么也迫不上他。

在帐内走了一会儿的卫神似是懒得再闪避了，缓缓抬起一手朝身后追来的宁王胸膛上一点，让满头大汗的宁工无法动弹地定立在原地。

卫神侧转着身，徐徐对爱子心切的宁王解释，“此子乃天人转世，贫这必须带走他。”

“本王不管他是何人转世，他是我大唐李家之人，将来可能继承江山大统。把孩子还来！”所有皇子之中，就属他最有希望被册立为太子，而他的长子也是最早出生的皇孙这个孩子可能会在他之后继承皇位。

卫神遗憾地朝他缓缓摇首，“皇上未来将册立的太子不是您，故此，这孩子无福分继承大唐。”

喘不过气的宁王瞪大双眼，被他的话怔了一怔，对这个身着道服的男人身分起疑，也对他的话不愿置信。

“你是什么人？怎能有人避过众多武功高强的护卫，无声无息地进入帐内？”

“贪道乃鬼谷子第十五代弟子，卫神。”卫神慢条斯理地报出来历，静看宁王的反应。

“鬼谷子？”法家的始祖？“贫道此番前来，即是来迎接第十六代弟子。”卫神朝怀中的孩子稍稍领首，笑看怀中的孩子在听了他这句话后安然闭上双眼入睡。

宁王不愿置信，“你要收我儿为弟子？”这个鬼谷子的传入夜半间进帐内。就是要带走他的孩子去当法家的传人？“非也。贫道没有资格当他的师父，反需倾尽所学侍奉于他。请王爷成全。”卫神明确地说明他的目的，诚恳地请求宁王让他将孩子带走。

“荒谬！”宁王气抖地瞪向他，“皇室之人怎能跟着你一介术士？他不是平民，不能跟你过那种生活！”

卫神含笑向他保证，“这点主爷大可安心，其道既叫卫神，此生的职责即是守卫保护他。他虽无皇室锦衣王食的优握生活，但贫道会给他想要的生活，帮助他做他想做的一切，”他生于人世，就是要守卫一个神，等待了快四十个年头，如今终于等到他要守卫的人儿诞生，他必职责。

总算能够开始了。

“不成，你说什么都不成，本王不会让你带走他！”

宁王听不进他的解释和保证，就是不忍骨肉流落在外。

卫神叹了口气，跨步上前，腾出一只手，将掌心搁覆在宁王的双眼上。

“放肆！你在做什……”双眼被蒙住的宁王正要嚷嚷，眼前却闪过了一幕幕画面。

卫神轻声交代，“王爷，请您务必看清楚。”

定立不动的宁王，在一幕幕景象映人眼畔后，浑身泛起阵阵寒意，心房猛地缩紧，几乎无法承受眼前地狱般的情景。

“这是……”地颤声问着，冷汗顺额淋林流下。

卫神无奈地闭上眼，“这是不带走这孩子、二十六年后将发生的后果。”

“不……”宁王打颤得更是厉害。

“这是带走他的后果。”卫神覆在他眼上的手转了个角度，再让他看非带走他儿子的原由。

眼前的景象喜然一变，渐渐缓和了宁王急跳的心，却也让他流出泪。

“那些都是你变的戏法……”当卫神挪开手掌时，宁主流泪拼命否认所见的一切。

“那不是真的……”

“王爷，贫道师承鬼谷子一派，绝不敢以祖师爷的圣名作戏法打诳语。大唐的命运全系在这孩子的身上，。大唐能否再传几世，都看他未来如何决定。您的心再痛，也不得不让贫道带走他。”卫神严正地否认，指着手中的孩子殷殷地向他请求。

“你给我看的那些……是什么？”宁王茫然地问，眼神落在在卫神怀中酣睡的儿子身上。

“皆是未来。”

“老天……”

“王爷，贫道能将这孩子导入正轨，若不带他走，您方才所见的后果便会成真，而那后果，不是你我两人能承担的。”卫神伸手解开他的穴道，并以一手扶住他的肩头，让他能站稳脚步。

宁王流泪地望向孩子，紧握着卫神的手问：“为何……为何是我儿？”

“因为他与我们不同。”卫神的眼眸也暗沉下来，同情地看着怀中的孩子。

“哪不同？”

“他不是凡人。”

星斗繁天。

夜半深更，已是万籁俱寂的京城，灯火皆已熄灭，满天闪烁的星光，在深夜里照亮了六扇门。

六扇门的门前，两盏景色的灯笼高高挂起，明灯晃晃，门内哭声不绝于耳。

六扇门第一神捕左盟，于五日前急病亡故，留下了身怀六甲的爱妻与独子左断，京城里的高奇+shu$网收集整理官这五日来纷纷上门祭悼，追赠的白素花朵和悼文，将六扇门点缀成一片凄然的世界。

与左盟歉鲽情深的左夫人在丈夫过世后，受不了丧夫之痛也随着病倒了，失去当家主子与主母的六扇门，上上下下顿时茫然无措，全靠左盟的独子左断独撑大局，他不但要安抚六扇门所有人的情绪，代母对上们祭悼的访客答礼致谢，还要抽空着顾病重的母亲。连着五日下来，左断不食不睡心大交瘁，也到了快崩溃的地步。

连日来盛大的丧礼和祭拜的人群，让六扇门的衙役和捕头们均身心疲惫，在最后一批祭悼的访客走后，左断便下令将六尸门的大门深锁，让所有的人都趁此休息一下，平抚伤痛的心灵。许多人在大门锁上后便累得带着眼泪席地而睡，唯有左断在为母亲送过汤药之后，又回到肃然的灵堂前，跪在火盆边再添上纸钱、继续在堂前守灵。

盯着火盆里熊熊的火光，左断木然地回想这些时日来发生了什么事。他记不起一群群上门来悼祭的高官们对他说过了什么，但他却记得那一个不是来悼祭，反带着圣旨而来的朝中之人。他记得那个人似是对他说皇上将六扇门统领的职位改传给他，由他继承父职。可是他才十六岁啊，十六岁该怎么统领六扇门？也许是他们左家历代皆效忠朝廷，所以皇上很放心将这个位置交给他。爹在世时也努力要将他训练为一名神捕，而他虽已经有了一身好本领，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脾气和修性都还不够，需要有人指导他。

可是现在父死母病，有谁能来教他？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像爹一样，成为人人仰赖的神捕。

这件大事让左断的心头更觉得沉重，。跪在灵堂前反复地思索至深夜，两手无意识地焚烧着纸钱。在身体倦累的呼唤下，连日来没阖上的眼皮，终于渐渐不听话地沉沉垂下。

左断才打了个小盹，一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便马上将他扰醒。他愣楞地看着一个肝胆俱催的家仆奔至灵堂前，声泪齐下地对他大喊出另一个不幸的消息。

“少爷，夫人在后院投水自尽了！”

左断的睡意瞬间消逝无踪身子震了一震，按着因久跪而麻痛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站起，两手紧握着家仆的肩头，不愿相信地摇首，泪水再度涌出眼眶。

“我娘她……”他在世上最后的亲人也离他而去了？“少爷，快呀！您快跟我来！”

家仆摇着呆愣的左断，频拉着他难以移动的身子往前走。

左断在他的声音中猛然惊醒，甩开家仆失神地往后院跑，只盼还来得及救回和他还有血缘联系的亲娘。

当左断赶赴至后院时，迎面而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让他不禁停下步伐，呛鼻的味道充斥着整座后院。

“好浓的血腥味……”他一手掩着鼻，转身问慢他一步的家仆，“这是怎么回事？

我娘呢？“

家仆掩袖而泣，“夫人她……求死意愿甚坚，在双手划了十来刀后才投水，下人们目前还在池里寻找。”

左断听了忙转首看清眼前的清况，只见平时清澈见底的偌大水地已被鲜血染污，他忍不住跪倒在地，失尽了力气和希望。

“夫人已怀胎九月，就算她再怎么想随老爷而去，她怎可不顾腹中的孩子？”也在池畔寻人的第二捕头右京强忍着伤痛，手拿长竿边找人边掉泪。

左断听了心更是狠狠地一坠，才短短的五日，爹撒手西归，娘也随之而去。他还来不及收拾伤心，又要面对另一波心痛。娘这一走不是孤身上路，还带走了他的弟弟或妹妹，往昔和乐的左家如今只剩他一人独留在世，这教他一个人怎么过下去？“少爷？”

家仆跪在他身边轻唤。

左断紧闭着眼，“找出我娘来。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找到了！找到了！”左断的话方吐出口，池畔的另一边即传来阵阵大喊。左断连忙抬首望去，眼见娘亲的身子自水中打捞而出，被人抬至他的面前。

左断低首轻抚她苍白的脸庞，一颗颗眼泪纷落在她不再起伏的胸前。

“少爷夫人已经……”右京挨在他身旁跪下，一手搭着他的肩，试着要他接受事实。

左断不断搓着娘亲冰冷的双手，希望能让她的身体温暖些。在双手仍探不到温度后，他又脱下外衣覆盖在她身上，拉着她靠在胸前汲取他的体温。

“少爷，够了……”右京鼻酸地自他身后抱住他，强行制止他的举动。

左断泪眼迷蒙地看着再也回不到他身边的娘亲，无力地靠在右京的胸前淌泪，咬牙命令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实。

“命人将我娘梳理好，然后带她至我爹的灵前和我爹相聚。”他抹去了泪，颓然跪在地上向家仆吩咐。

“是。”

在娘亲被抢走许久后，左断才恍然想起一件事。

“慢着！我娘腹中的孩子呢？”刚才他抱着娘亲时，却没摸到娘亲应当是高高隆起的腹部。是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吗？“对了，夫人的腹部怎会是平坦的？”经左断一提，右京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个中的怪异。

空气中沉窒的血腥味不知在何时已淡淡远去，反而漾起一股清甜的香气。

“好香……”跪在左断身旁的衙役们纷纷闭上眼，细闻这股沁人心鼻的香气。

“哪来这么重的香气？”左断皱着眉，不明白这股味这从何而来，而那股血腥味又是如何散去的。

“你们……你们看……”一名衙役抖着手指向水面。

众人抬首望向池水，只见鲜红的水面浮起一株株白莲，一朵比一朵硕大，逐一在水面上盛开，白莲绽放的同时、空气中的香味更是浓得化不开。

“莲花？”左断征愕地瞪着水面绽放的白莲，看白莲朵朵覆满水面，雪白的花瓣遮去了血红地水。

“少……少爷……您看那朵花。”右京在池中最大一朵莲花盛开时，讶然不已地推着左断。

亭亭盛放的白莲中，一个肤色白嫩的小小婴儿，正在花瓣中伸展着四肢，隔着重重花瓣，微偏着脸庞看着岸上所有的人。

左断看傻了眼，“孩子？”怎么会有个孩子白莲花中诞生？“快，下去看看。”右京忙催着身边的衙役下水去一探究竟。

急忙下水的衙役在游至那朵大白莲时，兴奋地回首朝他们大喊，“是个女娃！”

“少爷，这会不会是夫人死前产下的小姐？”右京抚着下颔，在百思不解中找到了唯一的一个解释。

左断山然站起身，“她是我的妹子？”他还有个亲人？他有一个妹妹了？右京接过浑身香气的女婴，赶紧脱下衣裳将她包里着，将她交至左断的手上，不曾抱过婴儿的左断手忙脚乱地花了一番功夫才将手上的女婴抱好。

右京又指着女婴小小的脸蛋，“您看，容貌和夫人这么相似，错不了的。夫人额上也有一颗相同的红痣。”

“我的妹妹……”左断也认出了那颗红痣。而他“妹妹”二字方脱口而出，怀里正张大眼看他的女婴，粉嫩的小手便握住了他的手指，他忍不住落下感动的泪水。

“是小姐，咱们六扇门有个小姐了！”右京回头朝身后那目屏息以待的衙役开心地宣布，让这些日子来一直伤痛不已的衙役们终于听到了个能够欢欣的好消息。

左断动容地抱紧怀中的孩子，“感谢上苍，我还有一个亲人……”

“少爷，有个老和尚破门闯进府里来了！”众人才在庆祝府里多了一个小姐，家仆又慌慌张张地冲进后院大叫。

“和尚？”左断抱好怀中的孩子，狐疑地扬起眉。

一个快步疾行的老和尚，随着家仆身后一路直走至左断面前，大刺刺地朝左断伸出掌，“施主，请把那个女娃交给老纳。”

左断防备地将孩子护在怀里，“你想对我妹妹做什么？”

“她不是凡人，不能留在此地。”老和尚也不解释清楚，简单地回答后便动手想将孩子夺下。

“什么叫不是凡人？”左断的动作比他更快、扬手拍掉老和尚伸来的两掌。已练出火候的掌劲让老和尚痛得缩回双手。

“天机不可泄，请将她交给老衲。”老和尚双手虽痛，但仍不肯死心。

左断冷冷轻哼，“非亲非故，又无缘无由的就想从我手中要人？”这个和尚以为他是谁？竟敢来六扇门撒野！“她必须跟老纷走，大唐的命运操纵在她的手上。”

老和尚见立断没有妥协的意思，只好放下身段向他请求，并伸手拉着他的手臂。

“我才不管什么大唐的命运！”左断被这个语焉不详的老和尚惹毛了，数日未爆发的脾气涌了上来，以天生就大的嗓门吼向他。

“你……”老和尚没被他的吼声吓着，却是被所碰触到的手臂吓着了，他吶吶地看着左断，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你是其中的一个？”

什么其中的一个？只知道有人要来抢妹妹的左断压根就不想理解他的话意，坚决要守护好自己唯一的亲人……

“来人，送客！”他不耐地甩开老和尚的手，扭头对身后的衙役吼着，绕过老和尚便要带着刚出生的妹妹进屋。

老和尚急忙拦在他面前，“施主，此地不是她该留的地方，请让老衲带她回原处。

她一日善恶未定，就一日不能留在人间。“

“鬼话连篇。”左断失了耐性，瞇着眼瞪向他，“我叫你滚，听见了没有？”

老和尚在左断举步又要走时，万般无奈下，只好朝他大喊，“看她的掌心！”

左断懒懒地回头，“我为何要看？”

“施主看了就明白老纳为何来此。”

左断在半信半疑之下，轻摊开怀中孩子小小的手掌，而后瞪大了眼。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雪白无痕的小掌，“她没有掌纹？”

“她不是凡人，将她强留在此也是惘然，时候到了，她终究还是会离开。”老和尚举步靠近他，更进一步地说明。

“我不信！”左断怔了一会儿后又强势地反驳，并且与他拉大了距离，拒绝让他再靠近。

“施主，请听老衲……”老和尚正要再对他解释，却被左断强硬的话语打断。

“给我听着，她姓左，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左断拼着性命不要也会将她留在身边。立刻离开六扇门：别逼我对你动手！”他已经失去了双亲，现在就只剩一个妹妹了，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也要保住她！眼见情况没有丝毫转困的余地，老和尚不禁暗声长叹。“十八年后，她会亲口告诉你她是何人，你们兄妹俩是聚是散，这人世是喜是悲，就看她怎么决定。老衲劝你……从今日起便要有所准备。”

“送客！”左断不留情面地再度赶人。

“送他出去。”右京立刻吩咐手下把不速之客赶出六扇门。

目送着老和尚的背影、左断心头掠过阵阵不安，老和尚的话像某种恐惧般直打进他的心底，不断在他脑际回响，使他的背后泛起丝丝寒意。

他赶紧再追加一道命令，“右京，今后别让任何和尚踏进六扇门一步，还有，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外人见小姐一面。”

仲夏的南风徐徐轻送，一股醉人浓沁的香气在风里萦绕着，午后炽阳的光热投映在水池上，一片碧绿雪白映眼，池面鲜软嫩录的莲叶似是锻子裁出来的，一株株白莲层叠繁复的花瓣在日光下格外洁白空亮。

临着水池的书斋，左容容倚着窗，左右两手各执一棋，一心二用地与自己对奕。

莲荷的香气由窗外吹入室内，令她精神一振，左右手飞快地在棋盘上移动，操控着棋盘中黑红两军的攻掠，时而使两军对峙，时而使两军损兵折将。

估量完这场棋局两军的优胜劣败后，左容容轻扬着嘴角，举手破解黑棋的重围，派红棋超过楚河汉界亘下黑棋重地擒上拿象，准备夺将。

空气中浓郁的芬芳混入一股松香、室内的莲荷香气转眼闭被松香漫盖而过，正用心下棋的左容容在松香味直沁鼻间时，缓暖弯起细眉，不解无种植松树的六扇门怎会出现这股香气。

修长的手指探人棋盘内，在快被她攻陷的黑棋那一方抑动一只棋子，使得棋局瞬间改观，不但救下岌岌欲危的黑将，反而开启了黑棋攻向红棋的大门。

左容容惊异地观察着迥然不同的棋势，只走一步棋，便能破懈她设好的陷井，并使两军的攻防必须重头来过？她缓缓地抬首水莹的大眼对上了生平第一次让她感到好奇的陌生男子。

卫非带笑地审视棋桌对面的小女孩，对于他这个不请自来的下棋客，眼前的小女孩一双大眼里没有一丝慌张讶异，反倒是兴味十足地打量起他来他伸手执起她搁放在桌上长长的发辫轻吻了一下，而后朝她眨眨眼，“一个人下棋不寂寞吗？”

“不寂寞。”左容容沉静地摇首，觉得一室的松香就是由他身上散放出来的。嗅着这股香味，竟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使她对这个没见过面的大哥哥提不起防备之心。

卫非把玩着她乌黑的发辫，朝她自我推荐，“少了对手，这棋就下得不起劲了。我来陪你可好？”

“好。”左容容灿笑地颌首，兴匆匆地把精神投注在棋盘上，思量该如何化解他方才走的那一步棋。

一直恭敬站在卫非身后的卫神忍不住出声。

“卫非，我们来此不是来找她下棋的。”他们避过六扇门森严的警戒来到后院，见这个没有左断允许外人皆不能见到的小女孩，为的可不是来找她下棋。他们来此有更重要的目的。

卫非没搭理身后的卫神，双眼落在左容容纤细的小手上，等待她走下一步棋。

“大哥哥，你今年几岁？”左容容执起一棋，偏着柔美的脸蛋问他。

“十六。”

左容容软软地向他央求，“我才八岁，你可要让我喔，不能再来这招一棋走江山，不然这局棋很快就会被你下完了。”年纪差了一倍，就算她能胜过六扇门所有曾跟她下过棋的人，她可不见得能胜过这个以一棋就改变局势的大哥哥。

“以你现在的年纪而言，我是可以考虑让你。”卫非不置可否地笑笑，话中有话。

一旁的卫神听出了卫非话里的含意，讶愕地看向一派从容自得的卫非。

“卫非？”他在想什么？他怎么可以让她？卫非朝身后的卫神探着手，示意他退开。

在左容容开始举棋朝他进攻时，他边拆解她的棋势边问，“你叫左容容是吧？”

“嗯，名字是哥哥替我取的，大家都叫我容容。”早习惯一心二用的左奇+shu$网收集整理容容也可以跟他一样边下棋边说话，并对被他破解的棋局展开另一波攻势。

“容容，你知道你和我的身分吗？”卫非按住她执棋的小手，先缓下她下棋的兴致，翻开她的手掌抚着她没有掌纹的掌心。

左容容定眼看了他一会儿，抽回自己的手了，以指尖格按着指节，“我算算。”

“她已经会……”卫神愣眼看着小小年纪就能掐指细算出天机的小女孩，猛地打了个冷颤。

卫非一手撑着下颌静看她素白的容颜，嘴角渐收起温善的笑容，明亮的眼眸也逐渐转为暗沉。

“我知道了。”算了老半天的左容容皱眉地睁开眼。

“那么……”卫非修长的手指轻挪至她柔弱的颈项，轻提起体内深厚的内劲边问：“你要成为明还是暗？”

左容容的表情显得很困惑，“我还没决定。”

卫非放在她颈间准备使力的手指猛地停下动作，怔然地直视她水灵的眼眸。

“你决定好了吗？”左容容不懂他为何握着她的颈子发呆，喘不过气地轻问。

“我早已决定了，现在就等你而已。”卫非犹豫了一会儿，手掌缓缓地撤开，年轻的脸上又露出和善的笑意。

“我还要再想一想……”左容容抚着脸庞，觉得这个决定令她既困扰又迷惑。

卫神细声催着他，“卫非，她可能会是后患，趁现在杀了她。”刚才他不是为了防患未然要杀她吗？怎么突然间又住手？“你想看看我们的未来会如何吗？”卫非炯炯有神地望着她问，对她存有一丝期待，但又有一丝遗憾。

“想，而且我希望以后你能陪我下棋！”左容容一扫光前的困惑，开怀地朝他灿笑……

卫非揉着她额际的发，“现在的你还不知自己将来会成为什么，我得等一等才能陪你。”

“你要等我多久？”左容容跳下木椅，开心地走到地面前仰着头问。

卫非挑眉想了想，低首笑问：“十年的时间对你来说够不够？”以她的资质，十年的时间应当够她准备了。“应该够了。”左容容点头同意，但随即又皱弯了细细的柳眉，“卫非，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可以。”卫非将她拦腰抱起让她坐在膝上，伸手抚着她紧蹩的双眉。

她敛去了笑容不解地望向他，“什么是爱？”

“爱？”卫非的指尖停留在她的眉心，平静的心湖因她的话泛起一圈圈波动。

“你会爱上我，我刚才算到的。”左容容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懂爱上一个人是怎么回事，也不明白他为何会爱上她。

“是吗？”卫非喃声应着，脸上徐徐漾出一抹无奈的笑。

“卫非，别犹豫了，不然就由我代你……”卫神急得出了一身冷汗，深怕左容容的话会应验，忙走向卫非的身边，想先除去左容容。

卫非犹对左容容微笑，同时不着痕迹地以内劲逼退卫神三大步。

“卫非？”卫神抚着受创的胸口诧愕不已，万万没想到不爱动武的卫非，居然会为了她而对他动手。

“关于爱，这不在我们的使命之内，我们都不该有这种情绪。”卫非将怀里的左容容抱高，与她眼后相对地向她解释。

左容容更觉得疑惑，“爱是不该有的？”她常听哥哥说过世的爹爹和娘亲有多相爱，可是他却告诉她爱是种不该有的情绪？“不，只是爱不该发生在你我之间。但只要我们都在人间都有心，即使不该有，当它来临时，我们谁也阻止不了，也都只能面对与接受，”卫非轻点着她的俏鼻指正。

“必须阻止吗？你爱上我，是命中注定的。”左容容揽着他宽阔的肩纳闷道。从她开始会算出许多事以来，她算的事没有一件不准的。

“我知道它是注定的，但你还小，所以我得等你长大。”卫非爱怜地抚着她的发辫，轻声对她许下承诺。

“卫非！”卫神惊慌地大喊，没料到他会做出这种不在预期之内的事。

“十年后来找我，你该知道我会在哪等你。”卫非轻抚着她额上鲜红的红痣，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

松香的气息将她包围，左容容觉得额间暖暖的，他的吻像一阵徐吹而过的南风。她仰着脸仔细地看着他眉宇间隐隐的笑意，不假思索地拉下他的脸庞。也在他的额上印下一吻。

“好，我会找到你。”她也向他提出保证，并努力记下他清俊的长相，以及他温存暖和的言语。

卫非安妥地将她放下站在她身旁，弯下腰抚着她的脸蛋向她交代，“好好准备吧，我们的棋局已经开始了，我先让你十年，十年之后我们再继续这场棋。”

“卫非……”卫神轻拉卫非的左袖，无法同意地直对他摇首。

卫非站直身回头完尔地笑问：“等一等她又何妨？”

“可是她……”这事怎么能等？轻率地下这种决定，将来他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卫非并不像卫神如此为未来担忧，转眼看了左容容一眼后，他抬起手掐相细算，在算至他想得知的答案后，他的思绪停顿了一会儿并感到些许讶然。他缓缓收掌，脸上泛出满足的笑，再度看向左容容时，有了截然不同的神情。

“你也会？”左容容讶异地看着他的举动，第一次看到有人也跟她一样会这种算法。

卫非弯身将她抱起，以额靠着她的额，“你能算出我的未来，我自然也能算出你的。”

“我将来会成为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他能算出来？答案我不能告诉你，这必须由你自己决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事。”卫非轻拉开与她的距离，眼神流连在她白净匀丽的小脸上。

左容容直视着他黑亮如星的眼瞳，聚精会神地等待地所要说的下一句话。

他铁口直断地道：“十年后，不管你决定成为什么，当你见到我时，你第一眼就会爱上我。”

“我会吗？”左容容不禁感到怀疑。

“你会。如你所说，这也是早已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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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世间许多事，均是早已注定的，但在天意的范围内，除了等待一途之外，某些人，则得靠自己的力量去找寻。

自从与左容容短暂相见后，卫非再也没去见过左容容。五年之后，他告别了自幼一直陪伴着他的卫神，踏上了寻找之途，开始去寻找在与左容容十年之约的日期到来之前，他所需找到将在他与左容容的人生里扮演重要角色的同伴。

他要找的人，是四个年纪与他相同，且拥有旷世兵器之人，以及一个会与这四个人牵系在一块儿的男人。

天下有四样旷世兵器，龙腾鞭、后空弓、落霞剑、夜磷刀，每种兵器均有一个共通的特性，即是兵器自身会承认能使用它的主人，寻常人即使得了江湖中人视为至宝的兵器，若无兵器本身的承认亦无法使用，而能让旷世兵器视为主人者，在武学造诣上非有一番成就不可，有了这个特点，卫非要找那四个人也就简单多了。

第一个被卫非找到的人，即是后羿弓的主人蔺析。

出生在湖南长沙的蔺析，自生下来即是后羿弓唯一认定的传人。他年纪轻轻就已是湖南一带声名远扬的神医，只是每当蔺析亲手救治一人，自己使得重病三日，而他总是治得了他人之疾，却医治不了自己这古怪的病症，在求医者络绎不绝的情况下，蔺析治的人愈多，自个儿的身子便一日比一日差。当卫非循着神医的威名找到蔺析时，蔺析早已是久缠病榻病人膏肓，无法再行医治疾也救不了自己。

卫非几乎是和阎王抢时间才及时救回蔺析的一条命，在抢回蔺析的小命后，他要求蔺析必须立下不得救治他人，只能救某四个人的规矩，并且以救命的恩情乘机向蔺析勒索，叫蔺析必须跟他这个救命恩人走。可是莫名其妙被人所救的蔺桥非但不感谢他，反而还挽起后羿弓把箭尖指向他这个夜半三更闯进家中的怪人，逼得他不得不对蔺析动手，一让才刚被救回一命的蔺析身受重伤地再躺回床上。

而每当硬脾气的蔺析身上的伤势一康复，卫非就得再将不肯报恩反想杀人的蔺析再打回病床躺下，一连打了数个月，他才让全身上下每根骨头都重新接过的蔺析不愿再讨皮肉痛，发下重誓跟他走。

卫非第二个找到的人，则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落霞剑剑主盖聂。

当年师门被灭、遭人侮婚的盖聂身中剧毒并废了一臂地自山崖上落下，让算出地点一直等在崖下的卫非只要伸出双臂让盖聂自动掉入他的手里就成。与伤重得快向阎王报到的盖聂讲好条件后，他便把盖聂身上的毒与伤全都交给现成的神医蔺析。

盖聂找得很容易，要盖聂乖乖地跟他走，不许老想回故里报师门被灭的仇恨也很简单，可是盖聂那冷冷的性子和仇视女人的个性，却让卫非伤透了脑筋。

开口总是冷言冷语的盖聂，与知恩不愿报的冷血蔺析，要他们俩和睦相处简直是一个难题，在经历无数次排解仍不能改善他们两人的关系后，卫非只好下定决心赶快找到第三个人，缓和一下他们两个人之间冰冷的气氛。

第三个被他找到的人，刚好就是超级乐天派的夜磷刀刀主，乐毅。

天性乐观的乐毅是来自西域的混血儿，待人热情和善，既没像蔺析有什么特别的忌讳，也无盖聂家破人亡的悲惨过往。只是他有一个要命也相当傲人的缺点……力气太大。

身材魁梧高大的乐毅，生来就有一身神力，能只手破石开山；也因他傲视群雄的神力，常不小心毁了许多事物，他的家乡及师门没一个人欢迎他这个总会在无意间破坏了家园和师门建筑的神力者，齐心齐力将他踢出西域赶来中原。

虽然乐毅在中原很能随遇而安，武艺高强的他行走江湖也无风无险，但他始终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道，即使生性再善良，江湖中也无人愿与他相交。就在流落异乡的乐毅身上盘缠用尽即将饿死时，才被一直暗中跟在他后头，故意让他饿了很久的卫非施予喂饭之恩，没让他真的饿死。

卫非相当满意乐毅有恩报恩的个性，只消三言而语，再给些如何控制力道的建议，就让闲着没事做也没朋友的乐毅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同行。得到乐毅的首肯后，他直接把乐毅送到蔺析与盖聂身边，让热心又热情的乐毅去化解他们俩之间不着的气氛，替他自己省了一道解决内部不和的手续。

在他们这几个同伴彼此之间的态度稍微有缓和的迹象之后，卫非要我的第四个人就出现了。

第四个龙腾鞭的主人朝歌，是在算命摊上找到的。

算出朝歌可能停留的城镇后，卫非便在那座城里一直寻找朝歌的行踪。他们一连在那座城里住了几个月，人人身上的盘缠告已告罄，却仍找不到以轻功出名的朝歌，领头找人的卫非只好利用天生的长才摆起算命摊赚盘缠，边派其它同伴去找人。

对命理风水皆十分迷信的朝歌，在遇见卫非之前，正逢诺事不顺、厄运当头的坏年头，卫非之所以一直找不到他，是因为他一直窝在城内的庙宇里烧香拜佛翻黄历，寻找度过坏年头的解厄良方。在拜完了城里所有的庙宇之后，他又打起算命摊的主意，一摊一摊地找人指点迷津，由城头的第一摊算起，最后才终于光顾把摊子摆在城尾的卫非。

要让一个迷信的人跟他走，对卫非远个天生就能算命的神算而言再容易不过。卫非首先博得对算命者已经很失望、且不再抱持信任感的朝歌的注意力，将朝歌活了二十一个年头来所遇过的大灾小扭─一道出，在朝歌频频点头之际，他再帮朝歌改了改运，化解掉朝歌将遇上会夺去性命的血光之灾，并要朝歌三日后再来我他。

三日之后，一扫霉运的朝歌果然兴匆匆地再找上他，但他这回可就不再像初时只收朝歌一点点算命费用了，反而狮子大开口地向朝歌要价，非要朝歌这个人跟他走不可。

朝歌听了这种价钱扭头便要走，而卫非不疾不徐地道出倒媚无比的朝歌如果不跟在他身边又将遇上什么劫难后，马上使迷信的朝歌回心转意，不但愿意跟他走还把他，当成神算，全心全意盼他能将自己往后的霉运都化掉。

卫非轻轻松松地摆手了第四个拥有旷世兵器的朝歌后，便将他们四个人聚在一块儿，宣布自己的计划，让跟着他的四个男人全都很后悔曾经被他救过。纷纷翻脸不认人，施展出看家本领集体围攻他。

武力与智力地超出他们四人的卫非在将他们全都撂倒后，对着地上四个奄奄一息的男人首次以性命威胁，说他有能耐随时随地将他们的命都给收回来，这才让他们肯听他的命令行事。

为了引出第五个身上没有旷世兵器，但他必须我到的人，卫非开始派出四位武林高手在黑白两道横行。

朝歌的龙腾鞭专门被派去挑了恶贯满盈的山寨，有神腿之称的他时常将漏网的匪寇追回铲除，或是轻易甩掉后头想追着他报仇的人。蔺析的后羿弓开始射向贪官污吏，以往医治世人的招牌也高高挂起，不再提炼救人的解药，却炼出了各式毒物供同伴使用。

盖聂那出鞘必要见血的落霞剑，在黑这杀手的追杀间，已不知出鞘了多少次，而他灵巧能解百锁的双手，更让他偷遍了官府的库银。

乐毅总是在晚上行动，单凭一身神力即可破除厚实的门墙入侵贼窝或是官宅，一离鞘便能生辉的夜磷刀，在夜间如一道萤火闪耀。

被江湖中人冠上了无字辈杀手名号的无影夫朝歌、无常君蔺析、无音者盖聂、无形士乐毅，这四个不幸被称为无相神的卫非找到的男人，即使原本出身再不凡、声誉再佳、人格再正直，也在卫非的安排下，不到数月，顿成了江湖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杀手，以及朝廷视为眼中钉的钦命要犯，坏名声响遍了大江南北。而在黑白两这的追杀之外，他们也引来了一个来头不小的头号追捕老者……京城第一神捕左断。

卫非一点也不介意被神捕左断三天两头地追着跑，倒是左断因老无法逮他们五人归案，狮般的怒吼声常回绕在他们后头。左断这么一吼就吼了五年，直到卫非与左容容所约定的年限来临时，左断的吼声才中断了一会儿，并结束了卫非的等待。

这五年来，卫非每月固定在京城城甫的丧神山上，与其它四个被派出去的同伴聚会，一方面是分派其它四人的任务，一方面是为了让一个找寻他的女人能方便找到他。

某次聚会时，左断忽然率大军突袭他们聚会的地点，卫非在大军重重的包围下，没象其它同伴奋力抵抗，反而只是意思意思地反抗了一下便乖乖束手就擒、让追了他们五年的左断心满意足地将他们关人天牢，等候处斩。

经历十年漫长的岁月，卫非终于在天牢内见着了献计帮助左断捉人，当年承诺过一定会找到他的左容容。

当你见到我时，你第一眼就会爱上我。

脑海里回荡的话语令正在绣绢的左容容闪了神，手中的金针刺进她的指心，一颗殷红的血珠自指心留出，染透了白素的绢巾。

她吮着指尖伤口，一种细微的疼痛如针扎进她的心房。

她一直无法忘记卫非说的这句话、它如同一道咒语，紧紧纠锁着她的心。随着年龄日增，岁月开启了她对爱情的朦胧意识，也让她愈来愈不安。就如卫非所说过的，她和他都不该有这种情绪，但当她在天牢里第一眼见到他时，她同时也明白了他当年为何会说这种情绪来临时谁也阻止不了，只能面对与接受。

左容容怔怔地望着被染红的手绢，回想起他们第二次相见时的情景。

为了找到卫非，她不停地加紧脚步，跟上知识和能力都比她早起跑的卫非。这十年来，她揣想他的心思、他可能会有的做为，将自己当成植物般努力吸收养分，潜心钻研任何往后能派得上用场的知识与本领。

但卫非的出现，与她预期中大不相同。她在丧神山设下的陷讲，照理他应当能够被解，并带着他的同伴杀出她哥哥左断的重重包围，但他却没有，出乎意料地轻易就被捉进天牢。这一切太过容易顺利了，令她不得不怀疑他是否有意与她配合，或者他本就是在丧神山上等着她来？他的这种态度甚是令她反感，他是看不起她还是不屑与她交手？

在不服输的心态下，在卫非被关进天车后，她又采取了另一个行动……她在卫非与他的同伴们身上各下了不同的毒，想要解毒，就必须接受她的指派当刺客，并连续吃上十二个月的解药，逼他们得在一年之内全都听她的号令，为她行事。

当她夜半潜进天车里，向无字辈的高手们宣布她下毒这个举措和目的之时，那四个男人的反应是又恨又怒，个个都想杀了她，既不肯当刺客也不愿与她合作，唯有卫非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躺在床上含着眼对她的威胁不理不睬。直到她搞不定那四个男人，打算就这么毒死他们算了时，他才懒懒地翻身起床。张开眼眸对她漾出她一直收藏在心底的笑容。

在接触到他的眼眸时，她的四周蓦然暗沉得恍如黑夜，漆黑一片中，只看得见地闪烁的眸光。仿佛魔咒应验般，她心底苏醒的情感强烈如潮，淹没了一切，十年来她所建筑的防卫与成心在他黑亮的眼眸里瞬间瓦解无踪，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使她的心跳飞快，脑中昏然得几乎想不起其它。但在同时，在他们两人之间，她看见了一股淡淡的哀愁，无能为力地任它侵袭介入她的生命。

她忍不住纠扯着手里的绣绢，紧咬唇瓣。

为何爱上的人会是他？莫如他所言，这是早已注走的？一直以来，她不相信宿命，但在见到他时，她才发现，原来他们都在朝宿命前进，他们之间的棋局早就展开了。

既然他们两人都逃不掉，那么，也只好面对。

如果上天注定她必定会爱上与她对立之人，也许，卫非是最好的选择她深吸口气，，将手里绣坏的绣绢搁放在桌上，起身走至窗边，着窗外地面翠绿的莲叶中，朵朵欲探出水面生长绽放的花朵，仿佛在告诉她时间快到了，她必须在卫非采取行动之前，比他更快一步。卫非已经让了她十年，这一次，他不可能会再让她。

她轻掐着纤指算了算，蹙眉深思了一会儿，而后走出房内；直往左断的书房走去。

左容容才步入书房，难得回家的左断就开始纳闷。

左断莫名其妙地看着轻巧步人书房的妹子在他的书架上东翻西找，最后她踮高了脚取下放在架上最上头的图卷，摆放在桌上─一摊开审阅，似乎不当有他这个哥哥存在。

左断探出手在她的面前摇晃，“容容？”

“哥哥，好久不见。借我这两张图好吗？”左容容没抬首，轻挪开他的手，看着桌上的图边向他打招呼。

“怎么突然来跟我拿这些图？”她没事来看这种图干嘛？这些东西她一个姑娘家又用不上。

“我要用。”她收起两幅图卷，扬首对他笑笑，便抱着图又要回房。

“容容，我好象有几个月没见到你了。”左断快步拦在她面前，皱眉看着这个来去匆匆的宝贝妹子。

他有多久没见到她了？她的性子好象比他离家前又变了许多，愈来愈令他捉摸不定了。以前在她小时候他还不怎么觉得，但她愈是长大，他就愈难了解她的心思。这是不是所谓的女大十八变？所有的十八姑娘都是像她这般吗？“哥哥，你已经有十一个月没见到我了。”左容容叹息地告诉这个记性和忘性一样大的兄长，他已经忽略她这个妹子多久了。

“有这么久吗？”左断搔着发。已经有这么久啦？难怪他回家时差点认不出自家的大门。

她拧着眉叹气，“你忙嘛。”他光是我那五个钦命要犯连吃饭都能忘了，她哪敢指望他会记得他还有个妹妹？“府里的人说老是不见你人影，你又不听话的往外头乱跑了？”左断忧愁地捧着她的脸蛋问。

他一回来，府里的家仆就都来告诉他，他的宝贝妹妹跟他一样常常消失不见。可他是出差捉犯人，而她是去了哪里？“我一直都在府内。”她哪有乱跑？她只是跑到地底下跟那些住在六扇门下头，她老哥要捉的钦命要犯混在一起而已。

左断听得一头雾水，“你在家？那你是躲在哪里？”

怪了，在六扇门里却没人找得到她？“房子里。”她笑吟吟地答。她在六扇门的正下方建了六座大院，五个院子供卫非他们居住，而一座则是她的。跟他们在一起远比跟六扇门的捕头相处来得有趣多了。

“是吗？”左断有听没有信，纠结着眉心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蛋，“右京说他去找你对你都不在房里。”

“好吧，有时我的确是不在府内。偶尔我会出门走走散心，因为一直待在六扇门里太闷了。”有人证她就赖不掉了。她轻声着肩流利地说起谎言。

左断顿时紧张万分地向她叮咛，“容容，那五个无字辈的钦命要犯我还没逮到，所以哥哥没空陪你：如果你要出门的话，身边一定要有人陪知道吗？”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太不安全了，尤其她又长得这么美，要是出门有了差错该怎么办？“哥哥，我不是三岁小孩。”左容容很想翻白眼，对兄长强烈的保护感保感无奈。

“就是因为你不是小孩，才要更注重你的安全。这样吧，你若想出门，就叫右京他们陪你去。”左断想着想着就决定把府里头的捕头拨去当她的保嫖。

她头痛地抚着额际，“照你的意思十难道连我想上街逛逛，也得带一群捕头跟在我身边以策安全？”

“对！”左断激动地嚷着。没有十个八个人陪在她身边，他就是不安心。

“你的忧患意识太严重了。”左容容轻拍着兄长的胸膛长叹。也许是他犯人捉太多了，才会老伯随时随地都会有人从暗地跳出来绑走她以为报仇。

左断愈说愈激亢，音量愈增愈大，“我当然要有忧患意识，你是我唯一的妹子！”

她可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在府里他都要派大批捕头护着了，她若是要出门，他更要右京带着六扇门的捕头们一路护送，以策安全！ “我的安全你不必操心，出门我也不需有人保护，我会照顾自己。”左容容习惯性地捂着双耳，杜绝他的大嗓门所制造的噪音，并且细声细气地向地保证。

左断忧虑不已地拉下她的手，“容容，外头不比六扇门，你一直住在府里，你不晓得这世上有多少坏人。”她从小就被保护得好好的，没见过大风大浪、也没碰过坏人，她根本就不知道人心有多险恶。

对这个宝贝她过头而且老是杞人忧天的哥哥，左容容终于翻起了白眼，很想把他那些爱的叮咛全塞回他的嘴里去。都是因为他的关系；六扇门的人全将她定位为需要呵疼保护的女子，而在他眼里，她好象还停自在无行为能力的天真孩童的年纪，一刻也少不了他这个兄长的保护。

她没好气地提醒他，“坏人我见多了，记得吗？你常捉人回家。”他三不五时就带队出们捉钦命要犯，从小到大，哪一类的坏人她没见过？她这个神捕的妹妹又不是当假的。

“那些只是小角色，你没见过其正的恶人。”左断正经八百地对她摇首，纠正他以为还很天真的妹妹。

“真正的恶人？”这世上还有人比她更恶吗？左断提紧了拳头愤声大吼，“例如那五个无字辈的恶徒！他们不只是钦命要犯，他们还是一批刺客！”

他很透了那五个身为钦命要犯的无字辈者，那五个男人，五年来害他这个神捕的面子和名声都没了还不够，难得他捉到他们一次，却又被他们逃了，而他们从天牢逃出去之后居然改行跑去当刺客，连连杀了四个高官，上头的人已经在威胁他这个神捕了，再不捉到他们，他不但保不住饭碗，六扇门所有人都要跟他去喝西北风！ “噢，他们啊。”

左容容摸摸俏鼻，有点心虚地应着。把那五个钦命要犯救出天牢，又叫他们去当刺客的主使人……好象就是她。

“哥哥说的话你千万要放在心上，在把无字辈的人全捉回来前，你最好待在府内少出门，知道吗？”左断紧握着她的肩对她小心交代，就怕那五个人整他整得不够，会整起他的宝贝妹妹。

“你还要找他们？”左容容实在是对兄长这种愈挫愈勇的精神感到佩服和愚蠢，人人都已在嘲笑他屡战屡败，怎么追也追不到那五个人，更笑说他这个神捕这辈子只要追那五个要犯就行了。

左断然红着脸，也觉得很惭愧。“没法子，皇上正等着他们五个人的人头，我再不交差，就怕皇上要降罪了。”

左容容认为，让那五个钦命要犯从天车里跑了，她这个主谋者是该负全部的责任，若是六扇门因这桩小事而被皇上抄了，她这个责任心和荣誉感极深的哥哥八成会切腹自杀，好向死去的爹娘谢罪。好歹他也是养大她的哥哥，她总不好大对不起他。

她抬手细算了一会儿，再仰首告诉他，“不用去找了，他们会来找你。”

“我要砍他们的头，他们还会来找找？”左断哼了声，才不相信那些一年到头都在躲他的家伙会自动找上门来给他砍头。

左容容朝他嫣然一笑，“听我的话，你在六扇门里等着他们就是了，他们会主动找上你。”

“容容，他们真的会来找我？”左断不禁有些动摇，上回能好运气地捉到那五个人，就是靠容容提供的计谋，现在她说得那么笃定有把握，说不定那些人真的会来找他。

“嗯。”左容容点点头，绕过他高壮的身子走出门外。

“什么时候？”左断兴奋的声音迫在她身后问。

“她旋身偏看他一会儿，灵动的水眸转了转，”很快。

你可以开始磨你的大刀了。“

六扇门的地底下，即是左容容窝藏钦命要犯的大本营。这几天来，位于六座石造大院前的凉亭里，总有四个满腹疑水的男人，一块坐在亭里喝茶嗑瓜子。

“卫非又没来？”盖聂盯着蔺析身旁的空位，在心底计算他已经有多少日没见卫非和他们喝茶闲聊了。

蔺析一想到卫非就有气，愤然地重重搁下手中的杯子，脆弱的杯子经不起他的内劲，无辜地在石桌上碎成粉末。

他咬牙切齿地握着手中的粉末，“他窝在宅子里不肯出门。”臭卫非，他连着数天好心去找他喝茶，每回他都笑咪咪地开门，然后再当着他的脸把门甩上轰人，这算什么嘛！“左容容也是足不出户。”朝歌脸色如土地向他们诉苦。他老婆慕炫容这阵子去找左容容时，都被左容容撵出门外，见不到左容容，他老婆就找他出气…… 又不是他不见客，这也要算在他头上？他是招谁惹谁了？“你们就这么想念他们啊？”乐毅边问边将瓜子高高地拋至空中，然后张大了嘴等着瓜子落下。

盖聂在空中拦截他的爪子，动作快速地阁上他的下巴并一把拉近他，冷冷地直视这个天生就太过乐观的男人。

“我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谁晓得他们是不是又在想什么计谋来设计我们？”以前他们四个都被卫非整过，自从多了左容容之后，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刺激了。如果卫非和左容容联合起来整他们，他们四个又不知要遇上什么灾难。

“我同意盖聂的观点。你们想，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见他们俩凑在一起？以前总是腻在一块儿形影不离的两个人，现在却不约而同的都来个闭关自守？”蔺析抚着下巴谈谈地问。

“嗯……”凉亭里的男人们都抚着下巴，深思这种古怪的现象。“他们各自思索了半天，不安地互视其它人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大喊，”有问题！“

“去看看？”盖聂扬着下巴，问其它三个跟他一样满肚子疑水都快涨到喉间的同伴。

蔺析一言不发地拉起朝歌，施展轻功往卫非所住的石院飞去，盖聂则拎着还想嗑瓜子的乐毅，一路拖着他往左容容的住处走。

蔺桥和朝歌皆不敢太靠近卫非，怕听力极好的卫非会立刻知道有两个人想偷窥，于是只能在卫非住处最外头的屋顶上观察。

“朝歌，卫非在做什么？”商析躺在屋顶上懒懒地问，把输窥的工作全交给朝歌。

朝歌张大了眼努力地张望，然后表情呆然的转头告诉他，“下棋。”

下棋？蔺析的眉头打了个死结，卫非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就是钻研棋艺，没有图谋不轨？“跟谁下？”他疑心很重地再问。就算卫非只是单纯的在下棋好了。下棋总要有个对象吧？朝歌翻着白眼，“一手一方。他在跟自己下棋。”房子里的那个男人真是怪人，左右开弓地与自己对奕，没有个棋伴还能下得那么专心，而且一下就是好几天。

蔺析在听了朝歌的话后也加入了偷窥的行列，与朝歌趴在一起往远处的房内眺望。

“他桌上摆的纸卷是什么？”两析着卫非的棋桌上似摆了两张偌大的纸卷，碍于观察的角度，无法看得很清楚，于是他再推推朝歌。

“看起来像是地图。”朝歌伸长了脖子，模糊地看出个大概。

地图？蔺析的疑心更重了。

所有的同伴中就属他与卫非认识最久，他知道卫非最爱看一些古里古怪的书籍，更爱看各大家的兵法，但就是没见过卫非看过什么地图。卫非是什么时候改了嗜好了？

“看仔细点，什么地图？”能够让卫非找来看的地图，一定是大有来历。

朝歌瞇细了眼再向他报告，“好象是京城的地形图跟水道地形图。”

“卫非会研究起这玩意？”蔺析干脆窝在屋顶上探讨起卫非的心态，开始揣想这两种地图为何能让卫非这么有兴趣。

“蔺析，你看过有人边下棋边看地图的吗？”朝歌着卫非下棋的方式似乎是照着地图来的，一步一棋都参考着图来进行。

蔺析悻悻然地瞥了迷信的朝歌一眼，“没有，我只看过有人边吃饭边翻黄历。”

“卫非到底在想什么？”朝歌看卫非那副专心的模样，“完全无法理解他把自己关在家里看地图下棋的用意。

“去问他。”那个神算的心理有谁能理解？屋顶上忽然多了两个也是一头雾水的男人，挫折地与他们俩趴在一块儿。

“我们也不知道左容容在想什么。”刚探完左容容那边情况的乐毅，浓眉销得紧紧的，而他身旁的盖聂脸色也是很难看。

盖聂指着卫非冷冷地开口，“左容容也在下棋。卫非又跟她串通好了吗？”那个女人就跟卫非一样，也是躲在家里自己和自己下棋。

“左容容的桌上有没有地图？”那个脑筋跟卫非不相上下的左容容，行动和思考模式可能也会跟卫非一样。

“有，跟卫非的一模一样。”乐毅抬头着了卫非桌上的图后，转头证实蔺析的猜测。

“他们两个究竟在搞什么鬼？”盖聂首先就往黑暗面想，怀疑他们两个正在策划什么阴谋。

“朝歌，翻翻你的黄历，看最近是否会发生什么事。”蔺析连忙叫朝歌看看被他视为天书的黄历上有没有什么线索。

朝歌掏出随身的黄历，才翻开这个月份的头一天，上头写的箴言就让他的脸色刷成苍白。

“黄历上写，天灾将至……”朝歌忐忑不安地拎着黄历，给他们看上头写的不吉利箴言。

“天灾？”乐毅抱着脑袋，想不出两个下棋的人能引起什么天灾。

“我倒是认为有人祸快发生了。”盖聂盯着卫非那副专注认真的模样，心头开始隐隐觉得不安。

“为什么了”朝歌把手中的黄历翻了一遍又一过，怎么也我不到上头有写人祸之类的箴言。

最了解卫非的蔺析头痛地叹了口气，心底泛起阵阵非常不好的预感。

“因为有两个能制造人祸的人，已经开始在下面动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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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四个同伴的猜疑心都已涨至顶点，打算一块儿破门而入去找卫非问个仔细时，卫非却在此时出关了。

长得俊朗非凡，又带寻常人难有之贵气的卫非，以往爱笑的脸庞上找不到一丝笑意，疲惫与清寂淡淡地笼罩着他，眼眉之间不复见和善的模样，反倒冷冽得吓人，一身玄黑的衣裳更衬得他的眼瞳墨黑如潭，似藏着深沉的杀意，使得有一箩筐疑问的蔺析等人在见到卫非不同以往的怪样后，把到嘴的问题又全都吞回肚子里去。

蔺析小心地望着卫非令人不寒而栗的脸庞，想起卫非上回摆出这个表情给他们看，好象是将他们四个一口气撂倒的那次。

他还记得，当爱笑不爱动武的卫非失去笑意时，卫非就不再是卫非，招招要人命的杀技立即随之而来，仿如阎罗化身，出招森冷不留情，令人逃不掉也躲不了；若不是卫非在他们快断气之前及时住手留他们一条命：他们四人绝活不到今日。而他现在又出现这种恐怖的表情。是因为他又想杀人了？“你问。”朝歌提不起勇气向卫非正面询问心底的问题，于是伸手推了乐毅一把。

“你问。”乐毅也不敢在此时招惹卫非，又把责任推给盖聂。

“你跟他最熟，你去问。”盖聂才不想再烦教卫非要人命的武艺，再把发问的棒子交给蔺析。

无辜被人推出来的蔺析咽了咽口水，张大了嘴才要开口，又马上合上嘴转身向他们摇首，表示他不要当替死鬼。

盖聂直接抽出天下第一名剑落霞剑，不讲情面地将剑架在蔺析的脖子上，乐毅也拔出夜磷刀，将刀尖抵在蔺析的身后，坐得最远的朝歌则缓缓解下腰间的龙腾鞭，在桌下甩动鞭子缠住蔺析的腰强迫他开口。

被人用三件旷世兵器威胁着，蔺析再怎么不愿开口也由不得他了。与其被他们三人一个一个慢慢折磨，他还不如让卫非一掌劈死比较痛快。

“卫非，你亲爱的左家妹子呢？”壮士断腕的蔺析清了清嗓子，尽可能用最保守安全的字眼向他探问卫非脸色森冷骇人地瞥他一眼，眼神再转向左容容居住的石宅大院，全神贯注地瞇眼端脱。

“卫……卫非？”蔺析被他一瞪，冷汗不由自主地沁出额际。

卫非直视不移的眼眸忽地闭上，拳头紧握了一阵又松开，一手轻放在石桌上，被他触及的石桌在他的掌下轰然碎成细碎的石块，吓得所有坐在椅上的人都闪至一旁避难。

在把四个同伴吓坏后，卫非将脸理在双手里，不发一语地坐在原地等了许久，才抹了抹脸柔化了僵冷的表情，缓缓地抬首望着他们。

卫非伸手指指身后，“我在左容容宅子的四周设了六道阵，运气好的话，她在十天半个月内出不来。”

左容容娇柔甜美的嗓音跟在他话音的后头，“运气不好的话奇+shu$网收集整理，她半个时辰即可破阵而出。”

“卫非，你的运气不好……”眼看左容容唇畔带笑地问他们走来，不识相的乐毅忍不住想插嘴，但马上被识相的盖聂捂住嘴。

左容容刻意忽略地上石桌的碎块徐徐步至卫非面前，不带表情地低首凝视他。

“挡得了我一时，你挡不了我一世。”她还没动手他就先发制人了？但他真以为那六这阵法就能将她困住吗？卫非扬高了眉直视她的眼眸，“如果你愿给我一世的时间，我能。”那六道小小的阵法不过是他想试试她的心意罢了，若真要困住她，他不会那么心软。

左容容在他摄人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偏过螓首，握紧了纤细的手掌，催促自己在人前武装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转过头来以控制好的神情面对他。

“可借你没有，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他们在说什么？”朝歌悄悄地在乐毅的耳边问。

乐毅也降低了音量，“可能是在说这回换卫非当刺客的事。”会说到一个月，八成指的就是刺杀的时限。

“这次要我刺杀的目，标是谁？”卫非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语气淡淡地问。

“当今皇帝。”左容容不再回避他的目光，从容不迫地答。

他一口回绝，“不杀。”

“你疯了？你身上的毒还要靠她的药来解！”乐毅惊讶地握住卫非的肩。希望他收回说出口的话。

“我不杀。”卫非轻耸着肩挣开他，眼睁仍停留在左容容似天仙的脸蛋上。

“左容容，你换个目标行不行？”朝歌连忙加入求情的行列，拉下脸央求脾气也很硬的左容容。

“不行。”左容容一点也不给朝欲说情的空间。

“那我代卫非去做。”请求行不通，朝歌改行下下策，主动帮忙做别人的闲事。

“也不行。”左容容望着卫非坚定不移的眼睛，也随着他固执起来。

乐毅挨在卫非的身旁，“卫非，你就照她的意思去做嘛。”去杀一个皇帝也比自己送命来得好，一向只会利己的他怎么会不肯做这差事？“我不要。”

“左容容，你别叫他做他不想做的事啦。”劝不动卫非，乐毅哀求地望向左容容。

“我不管。”

“卫非方才的杀人样是因为他和左容容闹翻了？”躲在一旁做壁上观的盖聂以手时推了推蔺析，揣测着。

蔺析摇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卫非才不会为了一个人的生死而翻脸。而如今左容容的表情跟卫非是半斤八两，能让处变不惊、笑脸迎人的她变脸。这里头一定还有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文章。

早料定卫非不肯合作，左容容的嘴角噙着一朵浅浅的笑，只手拉着裙摆，端正地坐在卫非面前与他正眼相望。

“不愿杀皇帝也成，你可以选择另一个刺杀的对象。”她不疾不徐地向他提出第二个选择。

“洗耳恭听。”卫非意态闲散，环胸的手掌下意识地握紧双臂。

“我。”左容容瞅着他，屏着气息等待他的回音。

“我会考虑。”卫非的神情无丝毫改变，口气依然淡淡地，令左容容的眼眸蓦然暗淡下来，轻抚着隐隐抽痛的胸口。

乐毅紧张万分地在卫非耳边喊，“卫非，你杀了她那我们全都没解药了，你想害死我们啊！”他自己不想活干嘛拖他们下水？就只剩一个月而已，只要吃完最后一次的解药他们就恢复自由身，不必再受左容容的控制，他却在这个节骨眼拿大伙的性命当本玩？！“我知道，所以我说我会考虑。”卫非反手轻推一直在他耳边吵闹的乐毅，绵厚的掌劲立刻把没有防备的乐毅震得站不住脚，直撞至远处盖聂的身上。

“你们放心，你们的解药我仍会按时给。”左容容咬咬牙，眼眸恢复明灿，看向四个担心会被卫非拖累的男人。

“那卫非的呢？”盖聂把靠在他胸前换气的乐毅推开，谨慎地问着左容容，不相信她会轻易放过不肯依令行事的卫非。

左容容扬着弧度优美的下巴轻笑，“他不做刺客当然没有。”

“卫非……”被推了一掌的乐毅不死心地想再上前去劝他。

“他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改变，甭劝了。”盖聂拉回他，摇着头要他别白费功夫。

“你考虑清楚，不杀皇帝，你没解药；杀了我，你也没解药。”左容容站起身走至卫非面前，清晰地对他警告。他若不杀第一个目标而杀了她，他不但占不到便宜还得陪她死。

“你也该考虑清楚，你我都只有一条命，我若要杀你，太过轻而易举”卫非漾着笑意执起她的手背轻吻，俯身在她耳畔呢哺。

“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即使你不因我的毒而死，我也能在被你所杀之前先杀了你。”左容容迅速地抽开手掌避开他的唇，场首看着他令人猜不透的表情，“我再问你一次，你要杀皇帝还是我？”“

“我选第二个目标，你。”卫非的眼里没有犹疑，语气比她更坚定。

“好……我等你，你可别对我手下留情。”左容容眼底闪过一丝丝失望和忧伤，转身不回首地离开，走得一步比一步急，一步比一步快。

“我会尽力。”左容容的视线一离开，卫非的神情恍然一变，怅然所失地望着她的背影，喃喃地对自己说。

“卫非，你们这算是……宣战吗？”朝歌走至他身边，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

“我要杀她，她要杀我，你说算不算？”他无奈地笑问。都说要刀剑相向了，难道还不够明显吗？“你们不是……哪个……”朝歌一手指着左容容远去的背影一手指着他，吞吞吐吐。

“情人？”卫非好心地帮他说出这个字眼。

“你们是吗？”其它三个也一直很关心这个问题的男人，全都围在卫非的身边，拉长了耳朵想一解心中的疑问。

卫非爬顺着额际的发，双眼避过他们一致探测的眼神，静默不语。

“你爱她？”蔺析观察着他闪烁的眼神片刻，冷不防地问。

卫非心房震颤一下，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朝他聚拢，将他层层包围。他被幽禁多年的感情似一座深谷，左容容的身影跌落在深谷里，有一些回声时常在谷中响起，那一声声轻唤飘人他的耳里，总是令他浑身粉碎般的的痛。

“她只是我的对手。”卫非感觉胸中似被撕裂了一道伤口，他不露情绪地转首，笃定的音调里没有一线动摇。

“左容容在你心中的地位真只有如此？”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蔺析了然于心地挑着眉。

“别管他们是不是情人了，管他的命比较重要啦！”

乐毅一把推开蔺析，把大伙的话锋转至卫非的死活。

蔺析搓着下巴，“卫非，左容容有法子要你的性命？”据他的了解，那个女人如果没有把握的话，应该不会说出这种话。

“可能有。”卫非笑了笑。以他目前对左容容的所知，就算她杀不了他，也能来个两败俱伤或是玉石俱焚。

“你师承鬼谷子门下尽得真传，她如果这么有能耐的话，那她是拜了哪个高明的师父或学了什么绝世武学？”

蔺析很好奇世上还有哪种高人能够调教出可以和卫非对阵的女人。

“她无拜师也没学过功夫，”卫非轻摇着食指，徐徐推翻地的揣测。

蔺析瞪大了眼，“没有？！”那女人什么都没学过就可以把他们玩在掌心？她是神仙啊？“完全没有胜算，左容容凭什么与你较量？”盖聂轻屑地哼着，一开始就将左容容视为输家。

“她是天生的鬼谷子，根本就不需要师父。即使她无任何武功，她要取人性命易如反掌，纵使你们四个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卫非对老把女人看低的盖聂浇了盆冷水，反而有点担心左容容会拿他们四个人的性命要他投降。

“你……你在唬我们？”盖聂听得一楞一愣的，从没想过他们身边潜藏了另一个武林高手；还以为左容容只是个脑筋极好的女人罢了。

“从今日起你们要格外注意自身的安全，千万别靠近她。还有，最好将你们的妻子都带离六扇门，将她们安置到别处，在下月初一前别让她们回来。我想你们不会希望自己的妻子也被卷入我和她之间的战事，”卫非有先见之明地先向他们警告，免得他们到时反而成了左容容扯他后腿的工具。

“左容容这么厉害？”盖聂不敢再对左容容掉以轻心了，也不敢再鄙视她。

“不厉害怎有资格当我的对手？”卫非理所当然地反问。这个对手他等了十年，要是没有本事，就太辜负他的期望了。

“你和她之间谁会胜？”蔺析算不出他们两人之间的优胜劣败；卫非的能耐他已经知道的不多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完全无所知的左容容，他们之间的胜败，他实在无从揣测。

“六月二十四后就能知道。”卫非另给了他一个答案，眼眸转着至亭外的一座水池，六月二十四，乃水中花朵的生辰，等待了一个春日的莲荷在那一日将冉冉浮升，破水而出。现在的地几乎就能须看到莲荷齐绽的美景了，但那美景部像缠绕在他心底的一首哀歌。

“为何要等到那一日？难道你没有胜算？”蔺析更紧张了，该不会是连卫非也不知道结果吧？“胜算？”卫非扬首朗笑，“她若无胜算不会向我挑战，我若无胜其不会选择杀她。依你看，我们哪个人胜其较大？”

蔺析怔在他的笑声里，隐约地知道哪一方将会是输家。

卫非笑意初歇，即转身朝左容容的住所近开步伐；盖聂看了他要往哪去后，飞也似地赶在前头拦下他。

“她要杀你，你还想再去她那？”左容容都亲口说要杀他了，他还想自动上门送死？

“她还不会杀我，她在等我陪她下棋。”卫非绕过他继续前进。

“下棋？”盖聂走在他身旁不解地问。他应验在她身上，而他也如她所算地爱上了她。他的心，虽然她看不到听不到。但他这十一个月给的情她感受得到。即使他们的爱只有短暂的数月，至少他爱过，她也爱过，他怎么能够在时限一到时，就将他的情爱撒手收回丝毫不眷恋？他的无情，将她的心拧得好碎好疼。

卫非无声地站在左容容的身后，静望着她隐隐颤抖的身于，在一缕血丝自她紧握成拳的手间摘落时，他挨着她的身子坐在一旁轻轻板开她的素指，瞅着她因紧握而出血的掌心，不忍地低首吻去她掌心里的血。

左容容低首凝视他为她包扎的动作，心底又是一阵抽痛。她倔傲地想收回手，但他又握着不让。

“你好残忍。”她语音凝噎地偏过滚首，不肯看他温柔动人的脸庞。

卫非双手环向她的身后，紧紧拥她人怀。“我的残忍是因你而生。”她若不是那么决绝地要他选择，把他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他又怎舍得这般对待她？“为何逼我向你挑战？”她靠在他的怀里低问，熟悉的松香沁入她的心脾，令她觉得胸口的血都冷了，万念俱灰得找不出一丝力气抵抗他温暖的怀抱。

“我等你十年，就在等你有充足的本领来与我对阵的这一天。”卫非抚着她乌黑的发，长长地叹口气。

“不怕我的本领在你之上？”他浪费了十年的光阴来等待她，而她却是善加利用了十年的时间来准备。如此让了她十年，难这他就对自己这么有把握？“不怕。”

“你没有必要等我这么多年。”她揽紧他，耳际紧抵着他的心房，聆听他沉稳的心跳。

卫非抬起她的脸庞，望进她流丽似水的眸子，“我只是想看看，是否我将如师父所言死在你手上。”

当年第一次去找她，就是因养育他的师父卫神的预言而去。卫神说他的命与她紧紧相连，若不除去她，任她成长之后与他对时，总有一天，他将会丧命于她之手。

“再过不久，你很可能会。”她黯然垂下眼眸。她的行动已经在他的选择之后开始了，如果一切如她所愿，他不可能还会活着。

“天底下恐怕没有人能拿我性命。”卫非自信地抚着她柔嫩似绸的细颊，武功要能胜地的世上我不出一人，谋略远方面连教导他的卫神也不敌；除了天赐的能耐外，他十年来的修习也不是假的。

左容容睁亮了眼眸，“你忘了还有我能。”他再万能也还有她这个对手；即使他的武功已臻出神人化之境，她若决心要除掉他，他有再高强的武功也躲不掉。

“你真要我死？”卫非叹息地问，相信她绝对能对他下手，但同时也知道她将会有多心痛。

“我没有选择。只要你杀了我，你就不会死。”他们之间一定有人要为这段不该有的情而付出代价，如果先死的人是她、比她坚强的他应当能够承受才是。

卫非的呼吸显得追促，盯着她柔美的面容，觉得胸中有某个曾因她而柔软的地方裂开了，拢不住的裂痕在他心底制造出清清冽冽的碎裂声。

他的手指游移至她的脸颊，指尖传来冰冰冷冷的感觉，他轻唱，“冷的。”

左容容闭上限感受他温润的吻印在她的唇上，听他喃喃地在唇间低诉，“这也是冷的。”

卫非的吻停留在她的唇畔，一手轻覆在她的心房上，“你的心也是冷的吗？”为了她的目的，她里的可以连他也不要？“我与你一样有情有欲，我的心若是冷的，那你的心也是冷的！”左容容不甘地按紧他在胸前的手。是他弃她在先，他宁可要那个皇帝的性命也不要她的！在公私之间，他把私爱摆在后头，她只好学他铁了心坚持自己的执着。

“纵使我的心再温暖，能令你改变初衷吗？你能因我而改变吗？”他也希望不要有这种情形发生，但她强烈的使命感使他再如何亲近她、再怎么爱她，也改变不了什么。

左容容两手抵着他的胸口，“这些日子来你一直在我身边，就是希望我会如你所愿的改变？”难道他接近她只有这个目的？她在他的心中没有别的意义？“不。”卫非安抚地挪开她带伤的丰，“我早知无论我如何做都不能改变你，陪在你身边，单纯是为了满足我的私心。我只想拥有现在的你，将你牢牢记着不忘。”

“未来的我呢？你不要？”她揪愁地咬住唇瓣，将唇间咬得沁出血丝。

卫半捧着她的脸以吻阻止她，在她唇间的香气引诱下，忍不住将手掌伸至她的身后，将她的身躯贴按在身上，舌尖拣入她的唇里侧首浓吻。他怎么也不想放开怀中的她，直想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不去面对未来，也不去实现宿命。

左容容喘息地呻吟，环着他的颈间更贴近他，燎烧的炙热擒获她的感官。品尝着他的吻时，她仿佛觉得这是最后一次能与他这么亲近她更奋力地想留住他的吻。

“我想要，但你愿让我选吗？”他的气息暖暖地吹在她的耳际，两手流连在她的腰间，恨不得能将她就这般揉进体内，让她只属于他。

“你说，我会考虑。”左容容靠在他的胸前，仔细地倾听他的每一句话。

“我希望未来的你能取消心中的计划，永远当现在的左容容。”虽然能有多远他看不见，但他要的永远就只有这么简单，他只是想要眼前的她而已。

“我做不到、时间已快到了。”她缓缓撤离他的胸膛，眼神清亮。

“那么……”卫非放弃地合上眼，“我们只有对立了。”

她笑得凄怆，“这也是命中注定的？”如果命中注定两个相爱的人要对立。那为何老天一开始就安排他们两人会有心？“我很遗憾。”卫非伸手想捉住她那抹笑，那种笑意让他深切地体认到什么是遗憾和不甘。

“为何要让我爱上你？”左容容问得很不平；他当年应当就和她说清楚爱上他会有什么后果，让她紧守着自己的心，好好保护自己不爱上他，这样一来，她现在也就不会因抉择而痛苦不已，眼睁睁的看一段情零落毁坏。

“因为我是唯一能够阻止你的人。”知而不告的卫非在被罪恶感和内疚凌迟着身心时，也随着她一同被煎熬着。他也是受罪的一方，他也想控制自己，不愿让自己爱上她，但他的心就是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急速地陷人情网中无法抽身。

“如果你对我也有心，就成全我的心愿，不要阻止我。”她退了一步请求他，实在不愿他们走到将对方视为对手的境地。

卫非无奈地摇首，“若我成全了你，我会辜负世人。”

“我重要还是世人重要？”左容容面无表情地看他心中的天秤上哪一端较重。

卫非的情绪剧烈翻涌，他深切放在心底的她，一颦一笑在此时成了左右皆难以割舍的煎熬。他摊开自己的掌心低视，再握紧了拳头，把自己的心割裂。

“世人。”

她的泪忽然涌了上来，倘落雪白的面颊。

到头来，他最在乎的仍不是她。但即使她的心头有憾，即使泪水使她看不清世界的样子，她却清晰地看见她必须做的事。

“容容……”卫非难舍地抚着她晶莹的泪，拥着她颤抖的肩头低哑地唤。

“从下一刻起，忘了以前那个左容容。记住，你要顾着你的性命，不要再故意让我，否则你会死的……”左容容猛然拥紧他，以一个遇溺者的姿态，紧紧的不顾放手。

她期望世上真有孟婆汤，能让他们两人喝了后忘记彼此间的感情，能如陌生人般硬下心肠。

“你何苦如此？”卫非感觉地愈是抱紧他，离他愈远。他忍不住捉紧她。“站在我这一边，不要逼我将你当成敌人。”

左容容缓缓地拉开他的双手，抹去脸颊上的泪退开了他的怀抱，断心断情地斩断与他的纠缠，宛如陌路人般凝看他一会儿，再走至棋桌的对面，表情自制而冷静。

她伸手指向棋盘，“命运如棋，而你我各据一方，我们两者，只能存一。”

“容容，你胜不了我……”卫非颓然地坐下，看桌上的楚河汉界愈形扩大，直将他们两人分隔得好远好远。

“未必。”左容容在未下完的棋盘上举棋前攻，声明她不会改变的决心和自信。

卫非闭眼沉思许久，继而睁开眼在棋盘上与她过招。

诡变的棋局在他加人之后更加错杂难解，在几番来往之后，左容容渐渐不敌他缜密的攻势。

“将军。”掌握了局势的卫非挪动一子，朝她提醒。

左容容连忙移子解围。

“将军。”卫非更进一子后，转眼又轻易地将她攻陷。

左容容张大杏眸，首次了解他隐藏了多少她不知的面貌。

“将军。”卫非拿下胜棋之后，抬首迎上她难以置信的双眸，“倘若命运如棋，那么我们之间的棋局，你没有胜算。”

左容容揉乱了一桌的棋子，不信她会如他所言胜不了他。

“你还有回头的机会。”卫非握住她的手，还是希望她能收回开战的号角。

左容容拨开他的手，“我们谁也不能回头。”棋局和人世间的情势不同。她未必会输在更多变的局势上。

卫非看透地闭上眼，“我已经让了你十年，从现在起，我一步也不会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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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下定决心的左容容也没打算让卫非。

正式发出敌对宣言之后，左容容便舍了心舍了情，从深沉的情爱里苏醒。人前人后的心绪交战，与卫非难舍难离的纠缠，皆是她得除去的，她必须舍了他，舍了最初纯挚的情爱，在这世上，她有更重要的事得做。

告别了卫非，她再也不必挺直了背脊，在人前装欢笑意盈盈，在人后因卫非而心头默默倘血，这种曾陷她于昏乱混淆的痛楚，此刻剩余的，只有深深的疲倦。

从今而后，她是一只逃离魔咒的自由鸟。被卫非紧密里缠了十年，此刻完全摆脱，她终于可以展翅飞翔不受束缚。她不需再苦苦压抑体内奔腾如流的毁灭欲望，可以尽情地把天地放在掌心放手豪赌一场；可是她却也觉得顿失凭恃。当寂寞悄悄滑落时，她许久许久不曾感到如此孤绝，仿佛身体里的一部分挣扎欲坠，却又不肯与她分离。

踏出六扇门，左容容无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回首转身仰望高悬在门上黑木金漆的门匾。

也许她该找个时间，把她来这世间的原由好好告诉养育她至今的左断。她可以下对任何人有所歉疚，但要放下左断，她总有一种骨肉难离的感触。

她怅然地转身，起程赶赴她今生最重要的一场盟约。

根据古献记载，京城能成为大唐重城，乃因东郊皇陵的皇室龙穴所护，而除了皇陵之外，百座庙宇环绕着京城形成一种封印屏障，皇陵与百庙相依共存的力量，使京城成为大唐不被外力所扰、恶力所侵的重要据点。若她想进入皇陵，必须先突破百庙所结成的封印，但要─一突破那些封印太过耗时了。

左容容照着日前向左断要来的京城地形图，首先来到最靠近京城心脏地带的庙宇。

她站在香火鼎盛的庙门之前偏首轻笑，卫非一定以为她会按规照矩地破封进陵所以把防她的功夫都下在百庙之上。但她可没那么多时间和耐心扫除百座封印，只要她破了百庙之首，凭她的本事，要进入皇陵并非难事。

左容容轻步跨入庙门，靠站在廊柱旁观看庙内的信众们。在袅袅香烟中，香客们虔诚地伏身膜拜座上的神诋，盘挂在橡上的檀香飘坠飞灰，夜以继日的焚香，熏黑了神诋的面庞。声声的祈愿祝寿窜流至她的耳里，她侧耳聆听，人们多半是在请求座上的神诋让这个纷乱的国家平安富强，少些抽税和高压，让百姓清音的生活得以维持下去。

一声一声地听着，生气里浊重的烟火气味使她更加清醒，熊熊的心火仿佛被加温般地沸腾着。自小左断为她佩戴的礼佛念珠，丝线突地在她的胞间断裂，菩提子瞬间坠落满地，四面八方地滚流。

她忍不住握拳场视高坐其上的神只，那香座上的神听见这些请求了没有？若是听见了，地为何不下凡普渡众生？镇日受人们的供奉华宠，它为这些人付出了什么？施与受之间，地应当是施者而不是受者，地为何不下来代百姓受这些苦难，反倒一身熏香霞峡地高坐明堂，不染一丝人间烟尘？也许，它听不见，更或者是吝惜于把一尘不染的自己投身于这个忧欢交错的人间、善恶割据占领的世界。这是浊下或是清高？神只的姿态应当是如此吗？地若是听不见，但踏入杂背人间的她全听见了，她听见了远送不到的痴心祈愿，也看见了被这些生命点燃的璀璨烟火。

座上明亮的红烛火焰如莲，她却自觉如被熄灭的残尽，留在人问品尝人世的无常与苍凉，因心冷而绝望。

汹涌的愤怒汇聚至她的双掌，她缓缓扬起皓腕，庙里的明灯与香，火顿时飘灭，在烛影暗去时，座上木造金身的神像，金箔片片掉落，香客们尚不及点灯复明，她的掌腕再一使劲，香座上猛地掀起轰然巨响，木碎烟飞。

响音如声，直透耳膜，好半天，庙中的香客们听不见其它的声音。尘埃中，座台上毁碎的神像个香客们错愕愣眼、屏住了呼吸无法思考。

在惊讶的抽气声中，庙身阵阵摇动恍如地动天摇，鲜花供果、烛台熏香各自零散翻落，香客们惶然的惊呼声此起彼落，左容容在香客们纷纷伙身下跪或仓皇而逃时，轻移莲步退出店门之外，冷眼仰视庙檐上请高人设计过的锁神名砖、伏魔瓦片，随着里头被毁的神像自高处掉落。

她后畔噙着一朵细颈的笑，在奔逃而出的香客之中，自在地走出封印被破的庙宇，扬手招来等待在庙外的轿夫，命轿夫迅速起桥前往东郊皇陵。

年轻的轿夫们在将轿抬至设有重兵看守的皇陵外后，便要左容容下轿，表示不敢再前进。左容容无所谓地轻耸香肩，付了轿资，袅娜地直走向皇陵的陵门。

很快地，守陵的禁军集结在她的面前将她拦下，她不作声也不后退，朝他们徐徐绽笑并伸出双掌，惊人心神的笑意似吸人魂魄般，禁军们掌间的兵器脱手坠地，倦累得了不开眼在她面前倒跪而下，纷纷阁上双眼沉睡，任她再度前行。

绿水青山中，雪白的皇陵显得醒目突兀，步行过两旁石像陈列的坦然大道后、皇陵石铸的陵门便俨然在望。

石色如雪的陵门上缚上了重重锁链，门外还立有高耸的栅栏，令左容容不得不止步，闭上眼停站在门前思考。

不一会儿，她取下发上的玉簪，在栅栏之前画出一道驱火阵法，阵法画好后，她弯下身将玉簪直插入阵法中心，再抬首望向高耸的栅栏，木造的栅栏在玉簪破土插入时，迅速被四面莫名而起的烈火吞没燎烧，火舌在南风的吹拂下拼命拔高，似恨不得能攀上云霄。

左容容穿过熊熊烈火烧出的入口，来到陵门之前，只手轻按在光滑如镜的门面上，霎时碎石飞进，深厚的石门裂开了一道口，被迫开启陵门任她光临。

在陵门被破的同一时刻，待在六扇门地底宅内的卫非气息忽然大乱地忙掐指细算，而后睁大了双眸。

皇陵陵门被破？！难道百庙封印已经彼左容容给破了？卫非不得其解的蹙眉揣想，即使左容容的行动再怎么快，她怎有法子在短时间内破了他已施法守护的百庙而不被他察觉？卫非很快地就推翻了先前的设想，认为左容容是直接去皇陵，而百庙她应当尚未动手才是。但她的行动速度恍他预期的快上许多，他甚至还来不及阵护皇陵。

卫非拍开宅们，快步走至隔邻的左容容大宅，将一只骸吊在窗边覆着黑布的金笼取下，提着金笼又走出左容容的居处，绕过地底下曲曲折折的小径来到地面上，仰首审看了天象一会儿，弯身将金笼搁置在地取下黑布让久居黑暗笼中的火凤凰重见天日，这只火凤凰，乃是第一个被左容容派去当刺客的朝歌，从九天巡府雷万春那里带回来的。原本是镇守雷万春府中风水壁的火凤凰，硬是被为毁雷万春势力的左容容夺来，而夺来之后就一直搁放在她的宅子里，被她当成一只普通的鸟儿养着。

然而卫非却不当火凤凰是普通的鸟儿，他将这只火凤凰机为救命的兵符。左容容进皇陵不外乎是要毁皇陵内的大唐风水壁，若不及时救回风水壁，后果太不堪设想了。

卫非低首朝笼内的火凤凰叮咛了几句，拉开笼门，让火凤凰振翅飞向天际。

破皇陵而入的左容容，不知卫非已采取了挽救的行动。她在陵中朝目标前进着，一路上设计得宛如仙境的皇陵，让她不禁高挑秀眉。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槐木车马、彩陶绘源被皇族做为摆饰署放在陵内。桂殿兰宫、长楼飞阁，一栋一墅地在陵中矗立难以数计。陵里上有众星下有百川，陵顶镶嵌着斗大的夜明珠，量淡的光芒似是明星荧荧，陵底一条条人造河川，长桥卧波其上，灌注在川中代替水的水银，使水川流百年也不枯竭、由珍贵的人鱼膏所制的长明灯，莹莹在空气中闪耀，将陵内映照得恍如白昼。

左容容并不以眼前所见的景象为喜，反而憎恶的感觉油然而生。外头不知有多少百姓日回过着有一顿没一餐的生活，而在这陵墓之中，皇家的先人们却是过着神仙似的生活。活人尚不如死人，是否正是所谓的生不逢时，做人要比做鬼更惨？心绪难平的左容容拉着及地的罗裙朝陵中疾行，直走王陵中深处，寻找大唐创国时所建的风水壁。在一盏永世不熄的长明灯的指引下，一面翠玉雕成的龙形玉墙呈现在她的眼前。

玉墙上所雕的九条玉龙，盘踞着墙上浩美广幅的山水，替大唐皇室紧紧守护着世代江山，即使君昏臣谗民不聊生，这面风水壁也能让大唐世代不灭。

左容容伸掌按在玉龙的首际，其中一条玉龙即震碎在她的掌心之中。她一连震碎了四条玉龙，正打算将剩余的五龙也全震碎时，陵中突然掀起一阵灼热的旋风，强风使得长明灯忽明忽灭，就在灯火快被吹熄时，陵中亮起了更加刺眼的光芒，令她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愣眼看着自陵外飞进的火凤凰，在火凤凰朝她飞至时，俐落地偏身闪至一旁，免得自己被热力四散的火凤凰扫到。但她这么一让开，火凤凰便停栖在已被她破坏的风水壁上，频吐着火舌，让她再也无法靠近。

左容容不需算也知道这只鸟儿是谁派来的，她瞄了尚存的五条玉龙一眼，不禁有点气恼。这风水壁只被她毁了一半，又有火凤凰镜守护壁，想来她是不能再动风水壁的主意了。早知这只鸟会来环她的好事，当初她就该在得到这只鸟时杀了它。

气恼之余，她盯着残碎一半的风水壁，又漾出了笑容。

卫非的火凤凰暂时救得了皇陵的风水壁，让大唐能再撑上一段时日，却不见得救得了百庙。环饶京城的百庙，将因首庙的毁败而逐一瓦解崩落，百庙一毁，与百庙相互依存的皇陵自然也失去了守护的作用，无法让这个朝代久久远远。她毁不了皇陵但已毁了百庙，那么灭世的一天虽不能如她所愿立即到来，但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

对这种成果，她虽不甚满意但仍可接受。有卫非挡着，眼前能破一个是一个，还有数道毁灭的大门等待她去开启，她就不信卫非那么有能耐，能够全部阻止。

放走火凤凰之后，卫非没直接回六扇门，而是以飞快的速度赶至皇城之外，反而先左容容一步，改守势为攻势，照着水道地形图，找出京城水泉的中心点。

皇城外的一座古剎，正是卫非自水道图上推算而出的水泉中心点。当他赶赴至早废弃多年的古剎，迎接他的是荒烟漫草和颓倾破败，寂静幽凉得只听得见蝉鸣，不见一丝人声。院内一处宽广深不见底的大池，清冽剔透的泉水不断自地底涌出，流泉挣棕悦耳。

全国的源泉均由京城地使水泉中心所供应，经由细密如网的水这分送至全国各处，如果左容容要让全国的水泉枯竭，必定会限他一样朝此处下手。与其再让她抢得先机，他宁可这回就由他先来阻止。

他倾身掬取一捧甘冽的泉水，清凉的泉水滑过他的掌心；涌泉池员水质清透，但却课不见底。他着着池中自己的倒影，觉得映在水面上的脸庞既是狼狈又是痛楚，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板不安定地炯炯晶亮，非但笑意无存，倒是不舍又添了几分。

当年的一时心软，造成了两个人此时之痛。说到底，造成今日这局面的人是他，如果他当时能狠下心把年幼的左容容杀了，那么今生往走纠葛的清爱也不会发生，他们两人更不会反目相对。

这些年来，走遍四海五湖，看尽胭脂佳丽，他的双眼因洞悉世事而锐利，因长年的旅途而疲惫，女人对他而言可有可无，能入他眼的，不能动他的心，能亲近他的，亦无法动他的情，无论是如何的倾国名妹，他从不凝注眼神在她们身上。但他的双眼却在见到左容容时起了极大的变化，当她首次进入天牢见他时，他忘不了她俏生生的站在他门边，洁白的纤指绕着发梢，对他的盈盈一笑。

他从没想过当年那小小的女孩长大后的模样，不设防的心在她唇畔的笑容浮现时，即毫无防备地被她夺走。

愈是了解左容容，他愈了解爱是什么感觉。对她深切浓烈的爱意几乎吞噬他的理智，而每当在神智回醒时，他才发现，他们之间的爱是那么缥渺飘忽，随时都可能在意念转变下变成过眼云烟。在情路上一路走来，她与他的距离是如此接近却又遥远，令他爱得既深刻又绝望。

她曾陪他度过许多夜晚，烹茶、、对弈，闲敲棋子落灯花，在红融融的烛火下看她，成了一种享受。

他爱看她白皙柔美的面容，看她咬着唇瓣执棋不定的模样，看她倦累时腻在他的怀里安心地沉沉睡去，她的喜、怒、颦、笑，一举手一段足，在在牵引着他的视线，也将他的心扯得好紧。

卫非索性掬起清水泼至脸上冷却炽热的思绪，在岸边频频喘息，试着冷静地想起来此的目的。

假如他没有料错，左容容在毁了皇陵里的风水壁之后，下一个步骤即是断了涌泉之脉，让全国源枯水竭、涌泉不再。如果要阻止她，他就得抢在她之前行动。

他将脸浸入池中，缓缓地让身子沉下，往泉底最深处游去，游了一阵，才终于抵达泉底。在不断涌出泉水之处，他见着了一块颇有岁月的石碑竖立其上。

他在碑前犹豫了很久，迟迟无法狠下心来。就在他决无法忍受胸中窒息的感觉时，他才自怀中抽出一柄利刃，在石碑上刻下一串铭文。当刀子一离开石碑，他曾懊悔地想刮去已刻上的铭文，但更强大的使命感令他收回这股冲动。转身游回岸上。

一回到岸边，卫非随即跃上古剎顶处的一道横梁，不让身上半滴水珠留在岸边暴露行迹。

而漫了一步的左容容，在他藏身之后便来到了古剎襄。

左容容并不知卫非已来到此地，虽然她一进古剎就仔细观察是否有人来过，但经过一番探查后，她确定古剎中除了她外投其它人。她这才放下心来，以为自己又抢得了先机。

她静悄悄地往地边走去，站在池边打量水池的深度。

深不见底的水池让她看不清水底的情况，想了一会儿后，她决定冒点风险直接下水。

初入水中时，冰沁的凉意直上她的心头，她勉强地调适着不适的感觉，深吸一口气，如泉底潜下。池水的深度超出她的估算，她在潜了一阵后才抵达泉底，找到了她要找的那一块石碑。

她的手方覆上那块石碑，手心便传来一阵疼痛炽烫的感觉逼她赶紧收回手。她握着似被烫伤的手掌张大眼在石碑上细瞧，才发现石碑上有着一行看似新刻的细小文字。

她再游近仔细读起碑上的文字后，不禁一阵怔然。

龙神护印？左容容愣愣地望着水底被加封的石碑，世上能写出龙神护印这等玄法的人，除了她之外，也只有卫非了。只是她没料到卫非居然比她还快一步，已经来此动过手脚，而她却丝毫不知。

石碑上的刻文披她触摸过后，字迹在水中显得异常明亮，隐隐透出一丝光芒。左容容盯着那极不寻常的光芒，心慌地猛然旋身，池水在她眼前渐渐凝聚成一条龙形，汹涌地向她流来，将她困在旋绕的水流之中，她的四肢似被缠着不能动弹，四面八方都找不到攀附的凭借，拼命想挣扎却又无法逃开，渐渐地，她开始感到不能呼吸，胸口烧灼着，漫天盖地的晕眩冲向她的脑海，意识也逐渐变得朦胧。

她蒙蒙地看着水中琉璃缤纷的世界，觉得自己愈来愈虚弱，正一点一滴地流失生命。

强劲的水流呼啸掠过她的耳际，她却觉得好安静，安静得好象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孤单寂寞的感觉比池水还要冰冷。她停止了挣扎，极力睁大眼看着四处。如果她就要死去的话，她希望，能再见卫非一面。

她虚弱地微笑，心想这是不可能的愿望了，卫非既然会在这里设龙神护印。分明就是要她葬身于此，他又怎可能迢迢来此让她见上一面？窒息感慢布她整个身子，令她眼睫迷茫低垂下。合眼之际，她仿佛看见了卫非那双担忧惶怕的眼眸。

卫非在左容容下水之后，跃下了横梁一直在岸上徘徊不去。

有一刻，他想跳下水去将她拉回来，但理智又让他里足不前。倘若救了她，她定又会继续毁灭的行动，他不能，错过这次杀她的大好机会，可是他又无法就这样眼睁睁地见她死去……直到水底的封印被触动之后，他仿佛看见她在水中痛苦的挣扎，他的胸口泛过一阵绞心般的疼痛，促使他不顾一切地纵身下水。

卫非尽可能快速地沉入水中，并解开防她的护印。当他赶至左容容的面前时，她已陷入昏迷他一手提着她的腰肢，纵身自水底向上跃出，将她抱至岸上平放。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她冰冷的身子无一丝气息，使他遍身颤抖悔痛难当，忙俯下身启开她的唇，用力地将空气吹进她的肺叶里，如此反复反复。直到她自口中呕出一些水呛咳了一会儿，他仍无法停止颤抖的双手和一颗惶然欲碎的心。

左容容并没有醒来，沉静地含着眼睑躺在他的臂弯里。卫非将下颚贴在她湿淋的发上，一手抚按在她的胸前，急需她稳定的心跳来证明她未离去。在这此时，池面上出现了些许动静，他分神地瞥过眼，焦急的眼眸里蒙上了另一层深深的怅痛……一朵朵白莲冉冉浮出水面，白莲的花瓣徐徐开启，正似她清绝美组的容颜。

卫非撩开贴在她额间的发，紧贴着她的脸庞，随着地面。上花儿一朵朵的盛开，一次次狂暴的痛席卷割裂着他的身躯。他弓着身将她深拥在怀里，密密地环紧她不肯放手，也无法放开。

也许她能收回对他的心和对他的情，将全副的心神放在如何对付他这个阻碍者身上，但他却无法承受失去她后必须面临的哀痛。对于她，如果有毒药，他情愿自己喝；如果他们两人间有一人需死，那么，他情愿死的人是他。

烛影摇映下，卫非静坐在左容容的床边，不时地更替着她额上的湿巾。

从水中救回左容容之后，卫非便将左容容带回六扇门地底下的居处。身子骨不是很健壮的左容容，在犹未醒来时即染上了风寒，两回来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在床榻上辗转翻腾着发热的身子，不是含含糊糊地说着话就是断断续续地哭泣，让他悬着的一颗。

已怎么也放不下。

卫非拭去她额际又沁出的汗珠，把量她的脉象觉得她的温度虽退了些，但仍是烫热。

他再打湿了绣巾拧干后安妥地搁放在她额上，执起她柔嫩无骨的小手贴在颊边，闭着眼倾听她呢哺的梦话。

他一直明白，在左容容坚强的外表之下，心却是脆弱得很。她可以把伤心用强大的执着盖过，把感情赶至流处，退自己不再去想，遵照脑中的指令做她非完成不可的事，可是，她把自己压抑得好辛苦，她说的、梦的，都是他。但他知道她醒来时，倔傲的她绝不会对自己说出口的话反诺，当然更不会承认他听见的一切呓语，这些，他只能替她收着，替她搁放在心底。

能再这么亲近地看着她。抚着她，也许也只有这种时候了。他以脸颊细细地感受她手心柔腻的触感，心想她在醒来后，八成会将面具戴得好好的，将他推拒至于里之外以护卫自己。但他所求的并不多，即使只能这般平静柔和地与她相处，他便已很满足。

卫非屏息专注的凝视着她，想把眼前的她细细密密地镂刻在心底。尔后，就算又必须与她对立，现在这张静温似水的容颜，将变成他此生回忆中的慰藉。

手掌上的一阵暖意，使已渐渐浅睡的左容容悄悄地睁开眼。

张眼望见的，不是她合眼前的水光粼粼，熟悉的床帐静静地挂在她的上头。而她身边有一股她忘也忘不了的松香。

她侧首寻找卫非，见他正闭上眼紧握着她的手，他身后的烛光把他的身影衬托得晕淡朦胧。他身上清冽的味道挑起了她的回忆，她一直很想告诉他，她喜欢被他身上淡淡松香包围的感觉，可是总忘了对他说。而此刻他脸上恋恋的表情，似乎是在回想些什么……她的心不禁狂跳起来，有那么一刻，她以为又回到了什么事都还未发生的从前。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左容容仍有些晕眩的脑子想不太起来，她记得，她在水中最绝望的一刻时，她告诉自己，她想见到他。而今，他真如她所愿地在她身旁，她见得到，也触摸得到，但是，他为何会在这里？她用力眨眨眼阵，努力忆起她做了什么事。

她记得她在破了皇陵之复便去破涌泉，但是她在泉水里，却遇上了他设的龙神护印……

他要她死！在容容迅即将自己的情绪全都收回，将记忆停留在卫非的所做所为之上，并想抽走被他紧握且不太听使唤的手。

她一动，卫非马上睁开眼，焦虑的阵子见到她冰冷的表情后，眼神逐渐变“容容……”卫非伸手扳过她的脸庞，但她轻拍开他的手，掀开被子想下床榻。在她将身于挪至床沿时，脑中一阵天旋地转让她两手撑在榻上，低着头喘息。

卫非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贴放在她背后，小心地让她躺回床榻里，在她执拗地又想坐起时又将她推回去，连连试了几次，才让不适的她不甘心地安分躺“先养着吧，你的身子弱得很。”他拿起被她弄掉的绣巾重新打湿，边向她叮咛。

左容容因他语气里浓浓的关怀而芳容稍变，他怎会又变成这般不会的模样？之前他才差点让她死在池底，现在他却又翻书似地变回了以前的性子，他到底要不要杀她？或者他的柔情蜜意，又是想让她改变心意的一种招数？“你若有闲暇关心我，为何不关心一下，你要救的世人？”她没好气地盯着他敷巾的动作。他不是爱世人甚于她吗？那他去爱呀，何必管她的身于弱不弱，还在这边照顾她？卫非沉吟了许久，微笑地拍着她的脸颊，“其实，你比我更爱世人。”她若不爱世人，不会做出这些事来。只可惜，她的方法不对。

“没错，我是爱世人。”左容容拉下他的手，直把话掷到他的脸上。“因为你虽是诸葛武候转世，但你和前世一般，根本无法解救苍生。更甚者，你连前世都不如，弃苍生于不顾！”当年诸葛卧龙出世，为了拯救黎民百姓，但一生的忧国忧民鞠躬尽瘁，到头来仍是徒劳无功。而转世后的这个卫非，不但与前世的忧国之思大相径庭，反而是个旁观者，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理睬，枉费他一身的本领。

“至少我可以不让生灵涂炭。”卫非并不以为件，云淡风清地说明他这生就只想这么做而已。

今生他不需对无数天下豪杰耍计谋，他只需专心对付一个人即可。

“不想让生灵涂炭就该让我死在水中，或者十年前你就该杀了我。”左容容更加判定他的不理智，明知她若没死必定会继续尚未完成的事，他何必为这人世捞回一个祸害？

他轻叹，“你说过我会爱上你，我怎能杀你？”事情如果这么简单就好了，他何苦被情网缠得动不了身、下不了手？“即使我要杀你？”左容容难忍地问。他怎么还那么傻？

在这个紧要关头，他该在乎的是他自己的性命而不是她的。

“对。”

“小爱与大爱，你选哪个？”左容容敛眉正色地问。

“倘若上天允许，我皆要。”他要她，也要这个人世。若不是无意如此，这两者他根本就不想取舍，也不会选择与她对立。

她摇摇头，“很遗憾，为图大爱，我不得不舍弃你。”他可以为男女情爱而不顾大局，可是她却要为大局着想。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卫非终于明白她就算自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愿也不会更改。

那么，就算他再多费唇舌，也是枉然。

“我等了你十年，想不到十年过了，你还是选择这条路。”十年前，他是希望她能走上与他相同的路才放过她，但十年的光阴过了，动摇的人却是他而不是她。

“你不也选择与我相反的路？”她转首笑问。她可不像他，一样，生来就有人告知他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她是反复思量了数年之后才做此选择。他们会走上完全相反的路，这也只能说是上天注定。

“万物相生相克，是你要与我背道而驰。”卫非摇头把过错推至她的身上。

她伸手指向他的心，“因为我不是你。你的心是冷的，你可以无情地袖手旁观，冷眼看尽苍生所受的苦难，你完全对这世间的人们没有慈悲。”

他的心是冷的？他无情？卫非苦涩地笑着，他的心苦是冷的，不会让她活到今日。

他若无情，不会将木可完成的使命收回，反救她一命她只想到他对待世人的态度，却忽略了他为了她所做之事。

“人世的转换皆依无意而行，我不能擅自插手乱了天轨。”他不爱管闲事，就是不想插手老天早已安排好的一切。无论是悲是喜，让一切顺其自然的发生。这才是他这名旁观者的本分。

“你不能，我能。”左容容漾着笑，既然他不愿乱天轨，那么就由她来变动。

卫非面色肃然地捉住她的手，“你想做什么？”她还要继续做出什么来？那两件事对她来说还不足够吗？

她偏首凝照他，“灭世有七兆：水祸、大旱、血月、暗日、冰雨。裂地、泉枯。你目前只救了泉枯这一兆，你有把握能致其它六兆？”破皇陵只是她的开场戏，而她的正经事是实现那七兆。泉枯那一兆有了他的龙神护印，看来是永远无法实现了，但她还有六兆，她就不信他每一兆都能救。

“别逼我。”卫非微瞇着眼向她警告，紧握她婉间的手掌渐渐使上了力道，将她握得皱眉轻呼也不肯放开。

“我在朝我的命运前进，那些皆是我该做的事。”受不了手腕间疼痛的左容容也在腕间使上劲，将他的手逼震开来。

卫非阴鸷地逼近她的脸庞，“你可以试着中止它。”

“但这是我想要的，我要解这人世间的苦难。”她毫不恐惧地迎接他的目光，无畏地面对他令人不寒而栗的怒意。

“你要救世救民大有别的方法，为何偏要采这等激烈的手段？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将因你而受苦？”她道算什么救世？招来灭世的七兆毁了这世间她以为只要灭世就能解除人们一切苦难吗？“我对人世间造成的痛难只是短暂的，七兆过后，重生的新世会有更好的日子等着下一世的人们。”左容容将目光放得很远，决定牺牲这个已如风中之烛的国家和难以度日的百姓，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未来。

“下一世！”卫非扬高了音调冷冷暗讽，“那这些百姓呢？你就这么舍弃他们的性命？”现今的日子都尚未过完、她就要否定一切？杀了这一世的百姓。她哪来下一世的百姓？“若无死，又怎有新生？”左容容对这点丝毫不以为虑，她早算出在浩劫过后，有多少人残存下来迎接新世，而那些人正是被她所选中而留下的。

卫非态度强硬地向她表明“我不会任你残杀这一世的百姓，你若要做，就得先过我这一关。”她要让江山风云变色他无所谓，但若攸关世人的性命，他就非插手不可。

“我知道你会横档在我的面前，因为你可以就这般静看大唐气数慢慢尽，对世人所受的苦冷眼旁观什么都不在乎。而我与你不同，我偏要逆天而行。”他要拦着她也无妨，她说要做到底就是会做到底，为达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

逆天而行？卫非愣了愣。

“你要入魔道？”他握紧她的双肩，不肯相待她居然下此决定。

她婷婷婉笑，“我曾对盖聂说过，修善难，为恶易，只要能达成我的目的，入魔道又何妨？”她在第一次与五个无字辈的高手相见，要求他们当刺客时，她就说得很清楚了。倘若入魔道能加快她的脚步，她愿舍神成魔。

“不要这么做，你这么做只会成为罪人。”卫非极力要她排除那种想法，想在她还未得及反海之前拉回她。

左容容安然坦笑，“我既有能力提早结束世人的苦难再造一个新世，即使毁灭这朝代需杀多少人、产生多少灾劫，只要能让新世的和平提早到来，要我成为千古罪人我亦无怨无悔。”

卫非两手缓缓撒离她的肩头，颓丧地坐在她床幔极力克制心中被她掀起的滔天波澜。

“如果你一意孤行，到最后……我们都会后悔。”他咬着牙吐出，隐隐约约地知道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胜负险中求，不到最后关头，后悔与否，别太早下定论”左容容心底倒是有着满满的把握。

“好。”卫非抹抹脸庞，抬首直望进她的眼底。“起手无回，我既已加入这场棋，也只有奉陪到底。我不会让你得偿所愿的。”没有退路了，在最后来；临之前，他说什么也要和她拼一拼。

“抱歉，我已完成了一个愿望。就算我目前破不了涌泉这一关，你该不会以为一只火凤凰就会坏了我已完成的事吧？”左容容托着腮轻问，眼底流盼着十足的自信。

已完成？卫非敏锐地听出她的话意，连忙格指算着，赫然发现不只是皇陵的风水壁被她毁了一半，就连环绕京城的百庙也正在─一毁败中。

“我分明已经对百庙施法，也已派火凤凰镇守皇陵，怎么还会被你所破？”

“施法护庙又如何？我毁了首庙，百庙自然也跟着毁灭，皇陵风水壁的作用也将在失去百庙之后失效。”果然她攻首庙这招险棋还真是下对了。

“你缩短了这个朝代的天运？”卫非握着拳问。风水壁一旦失去作用，这个朝代即将不依|Qī-shu-ωang|天轨时序地灭亡。现在，谁也不知道这个朝代剩下多少年时间。

“可不是？”左容容扬眉朝他盈盈而笑。

生平不曾尝过败绩的卫非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与她相处这么久，他今日才发现她的城府之深不在他之下。他突然觉得，和她之间的这场战事不是简单轻易就能结束，可有得打了。

首尝胜绩的左容容轻巧地贴近他，喃声道出他会输了大唐天运的原因“你太低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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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鸥冠子曰：北斗七星为天枢、天漩、天机、天权、玉衡、开阳及摇光。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开阳暗星，摇光随灭，天下永冬。”

在卫非的宅子里，有四个满头雾水的男人，皆对正滔滔不绝的卫非发呆。

盖聂不时推着频打瞌睡的乐毅要他振作精神，蔺析一手紧按着朝歌的黄历，要一直想翻黄历的朝歌专心听卫非说话。

乐毅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卫非，你把我们找来就是要说星象？”七早八早就被挖来听卫非讲古，无聊又有听没有懂，他好想回家睡觉。

“七星中，唯开阳实为双星，此双星一明一灭，亦正亦邪：开阳明，举世泰，开阳灭，回暗世。”卫非没理会乐毅的话，依旧持续着他的星象漫谈。

“卫……”朝歌才想开口打断卫非，眼明手快的蔺析便一手捂住他的嘴。

“听他说完。”难得卫非会找他们来说一些有的没有的，就算再听不懂也得听，搞不好卫非说的话里头又藏了什么天机。

“摇光置开阳之后，唯另五星齐救，开阳始有明之望，摇光始有存之冀。”卫非说着说着，锐利的眼眸转至蔺析与盖聂的身上，殷殷地向他们两个叮咛，“蔺析、盖聂，你们仔细听着，天枢、天璇为指极星，此二星能救极星和摇光。”

“这与我们有关吗？”盖聂抚额吶问。天上的星辰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卫非淡淡地露出一笑，“有。”

他和左容容的战事之间，由于他太过轻敌，导致输了大唐天运，这一回，他得先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能再输了任何事物。可是他要防范的实在太多了，多得他分身乏术，因此在他做好自己的本分之时，他也得让这四个还没尽本分的人先了解一下，他们也该出手帮帮忙了。就算他们短时间内可能帮不上忙，但到了最后关头，他们非得来帮他不可。

蔺析挑高了眉想了一会儿，回头看看神情和他差不多的盖聂，有共识的盖聂先起身拉起乐毅，两析则拉着朝歌，和他们一块儿到屋子的角落小声的展开秘密会议。

还想打瞌睡的乐毅听盖聂和蔺折说了一阵后，整个人的精神都来了，朝歌也点着头把腰上的龙腾鞭解下来，摩拳擦掌地开始做准备。

“动手！”

在蔺析的一声令下，其它三个人立刻涌至卫非的面前，朝歌首先一鞭将卫非的身子紧紧缠住，用龙腾鞭来个五花大绑，而怕卫非会解开龙腾鞭的乐毅干脆站在他的身后，伸长了两手牢牢地将他困在臂湾里，在一旁作防备的盖聂则抽出落霞剑将剑尖指在卫非的面前，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这是什么意思？”卫非好笑地看他们既慎重又如临大敌般的表情。

蔺析两手叉着腰站在他面前，“我们要你今天就把所有的疑问都解释清楚，在我们把话问清楚之前，你别想逃也别想再对我们打哈哈！”五年来卫非总是说话夹带着谜语又带着玄机，这次他一定要把卫非的心思全都搞清，不再跟他玩猜谜游戏了。

卫非不以为然地笑笑，第一个以内劲震开乐毅，紧接着被内劲波及的朝歌握着龙腾鞭的双手收不住势地赶紧放开鞭子，在身上的鞭子被解开后，卫非赤掌握住摆在他面前的落霞剑，将剑插回盖聂的剑鞘里。

“想问就问，不必费功夫。”卫非笑咪咪地安坐在椅上，发现他们四个人就快气翻天之时，又赶紧收回笑容。

摆出一副诚恳的模样。

“第一，你到底是什么人？”又三两下就被他给打败了，蔺析气抖着眉指着这个来历一直不明的怪男人。

卫非摸摸鼻子，“噢，我是宁王的长子。”现在想想，他好象一直忘了告诉他们这件事。

“宁王？”蔺析扯着他的衣襟大叫，“掌管内务府的那个宁王！”他们这些年来一直被由内务府派出的六扇门追得半死，而他们死对头的老大居然是他的亲爹？盖聂张亮了眼打量着他，“你是皇族的子孙？”怪不得他老觉得卫非不像江湖中人也不像寻常百姓，原来是有皇室血统的。

“这么说，你是个……小王爷？”乐毅愣掉了下巴，他们这票钦命要犯躲官兵都来不及了，而他这个头头作凯的，却是个比官还高级的皇亲国威。

“难怪他不肯杀皇帝，那个皇帝老头是他爷爷……”

朝歌觉得有点头晕目眩，也总算知道他不肯听左容容命令去行刺的原因了。

“这只是我的一个身分，我还有另一个身分。”卫非在他们尚未消化这个消息时，笑嘻嘻地告诉他们还有内幕。

“你还是什么人？”做好心理准备的蔺桥等着听他还有什么坏消息。

卫非没说什么，只朝他们伸出两掌，让他们看他的掌心。

“没有掌纹？”围在地面前的四个男人一齐怪声叫着，八颗眼珠子死死定在他那双空白一片的手掌上。

“天人皆如此。”卫非收回双掌，平谈自若地笑着解释：“天人是指……神？”商析抖着声音问，脚跟不听话地一步步往后退。

“没错。”卫非爽快地点点头，看他们四个人动作整齐画一地退至墙边，哑然无语地盯着他猛瞧。

“这个叫我们去杀人放火的家伙是神？”盖聂怎么也无法相信，他们在神的指使下做了那么多坏事？虽然说那些人也的确是该死，但神不是该普渡众生的吗？怎么却反过来教他们铲好除恶？“喂，有谁去阻止一下那个迷信的家伙？”蔺析无力地抚着额，一手指向正把卫非当成神仙来拜的朝歌。

“朝歌，别拜了。”乐毅拖着双手合十朝卫非虔诚膜拜的朝歌，怕迷信的他往后会更加走如火魔。

“第二，在容容又是谁？”盖聂转而问起另一个谜样的人物。

“左容容与我相同，她也是天人转世。”卫非大大方方地再跟他们吐实。

“以你们两个人的心肠，你们怎么可能会是神？”盖聂更加不能接受了，他们这两个环到骨子里去的男女，怎么都是神仙？该不会上头的神仙都是这个样吧？“我们也不愿是。”卫非无辜地耸着肩，爽朗的笑容变得很无奈。

“搞了半天，原来是神。”蔺析得到了答案后，不知怎么的，不但没有兴奋的感觉，反而觉得心底蒙上了层层隐忧。

“这下总算可以解释他们两个为什么可以随手算出天机了。”乐毅很能安慰自己，打不过神自是理所当然，他对自己的功夫总算又有了点自信心。

盖聂满心的不平，“你当你的神仙就好了，当年为什么要找我们四个人陪你混在一块儿？”他们四个人的名声会那么坏，都是他这个神害的。

“我找你们，因为你们是我将来会用上的帮手。”左容容有七兆可以灭世，而他却什么都没有，他不替自己找一些帮手来怎么行？“那左容容找上我们当刺客又是为了什么？”蔺析紧接着问。卫非找他们就算了，那个左容容干嘛没事也要来凑一脚？卫非有点抱歉地望着他们，“左容容原本没打算找你们，可是为了接近我，她只好把你们给拖进来，叫你们当刺客，只是她用来打发时间玩玩的。不过她也是很有诚意地花过一番心思设计过，才让你们一个一个去当刺客。”

“又是你害的！”四个相同的愤吼直直轰在卫非的耳际。

“冷静点……我说重点好了，我和她来人世是为了两个使命，”卫非陪笑地摊着两手，赶快在他们四个都发火时招出最重要的谜团。

“哪一类的使命？”迷信无比的朝歌拉长耳朵，很专心地问眼前的神仙。

“救世和灭世。”卫非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徐徐说出他已经背负了二十六年的使命。

盖聂皱着眉，“我听不懂，说清楚些。”好端端的，怎么又蹦出个救世和灭世这种玩意？“朝歌，你要拜也等他说完再拜！”乐毅边吼边把又开始对卫非膜拜的朝歌拎到一旁去。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个神是善是恶，他还拜得那么起劲？“谁要救世而谁又要灭世？”蔺析冷静地看着卫非的眼牌，心中的隐忧渐渐扩大。

卫非垂下眼睑，“十年前，我选择了救世，而十年后，她选择了灭世。”十年前在去见左容容时，他细经考量后就先选了救世这一途，而考虑了十年的左容容，选择的路却与他恰恰相反。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没理由和左容容凑在一块儿。”蔺析不解地摇首。两个使命不同的人成天形影不离的，是他忘了什么使命，还是他压根就没把左容容当成对手？

“当然有理由。我们得决一生死。”不相见，他怎能确定左容容选择了哪一方？不在一起，他怎能留下一些回忆？在分出胜负的时刻来到之前，他有权利知道什么是爱，什么又是眷恋。

“你们不都是神？为何要互相残杀？”盖聂略微明白这些日子来卫非的行径了，却不明白神与神之间为何要如此对待对方。

“一山不容二虎，一世不容二神，世人只能取我们两者其一，我与她之间，有她就不能有我。”卫非仰起了脸庞看向他们，语气淡淡地不露一丝情绪。

“左容容灭世的目的是什么？”乐毅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左容容灭了世会有什么好处。

“她要创造一个和平的新世。”卫非低声浅笑，“纵观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会，她要创造另一个新世前，就要先消灭这个现世。”他深知左容容想救世人的心，却无法苟同她的做法，更无法任她插手他们不该插手的世事。

乐毅刷白了脸，“她要毁了这个时代？”那个温婉的小美人，志向居然这么骇人？

“她还有机会重新选择。她若要为明，此世即不会被灭；她若要为暗，那么一切皆要回归太古浑饨，重新开始。”卫非现在只希望已打算舍神成魔的左容容能打消意愿。

“什么又是明和暗？”蔺析敏感地问。刚才说了个救世和灭世，现在又来了个明和暗，这指的又是什么？“这一点，必须由你们自己去参透，这是你们的使命。”卫非不再解答了，笑意可掬地反将责任分送给他们。

盖聂盯着他刺眼的笑，“我们这些凡人也有使命？”

他们又不是神，为什么又将他们拖下水？“我说过你们是我的帮手，这世倘若被她灭了，你们也要负责。”卫非严肃地说，话里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你呢？你这个神不去阻止左容容灭世？”盖聂心不甘情不愿地扯着卫非的衣领。

又把责任推给他们！他这个神难道什么都不必做？“我已经在做了。”卫非拉开他的手，神情疲惫不已。

“你杀得了她吗？”蔺析沉吟了一会儿，挑眉问他。

卫非沉默了一会儿才答，“以我的能力，可以。”要杀她，他随时随地都能办到，但是他的心，却有千万个不愿。

“把手给我。”商析看了卫非的表情后没好气地撇撇嘴，一把拉起他的手，不经意地在他手腕内侧瞄到一个小字，但他没把那个字放在心底。

卫非看蔺析自袖里取出一个小瓶，拿了根银针在他的指上刺了一下，将流出的血小心地盛在瓶里，再收回袖里收好。

“想帮我做解药？”蔺析怕他还未杀了左容容就先被她毒死了？蔺析白他一眼，“这次要服的解药是最后一次，再也不必顾虑服了解药之后又会产生什么新毒，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拣出解药。”要是这个笨蛋对左容容下不了手，左容容还是会毒死他。就算再怎么见死不救，他也不能不管这个要救世的神的命。

“有劳你了。这个你收着。”卫非拱手笑笑，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塞在他的手里。

“这是什么？”蔺析莫名其妙地看着手里的书。

“这是你们的责任，你带回家慢慢参详。”卫非拍拍他的肩，起身走至门前。

其它四个人动作一致地挡在门前将卫非拦下。

“你上哪？”盖聂冷声问，两眼直盯着他炯炯晶亮的眼眸。

卫非咧嘴而笑，“下棋。”

“又下棋？”四个男人异口同心地怪叫。他不去救世反而又去找左容容下棋？“我也该去尽一尽我的本分了。”

怕卫非又赶在她的前头救世，左容容拖着大病未愈的身子，离开六扇门的地底，返回上头的六扇门内静养。

她会回到府内，一来是可以让她那个爱操心的哥哥左断不再老是担心自己的妹子又失踪了；二来她在这里才能不受干扰地重新计划未来大计。

这一日午后，左容容强行把在书斋里办公的左断清出书斋，一个人躲在里头阅读她自藏经阁里找来的资料。而被妹妹赶出来的左断怕妹妹在一眨眼之间又溜得不知所踪，只好枯坐在外头晒太阳，想在她出来时跟她好好谈谈。

一个人独处的书斋太寂静，静得左容容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翻阅书页的声音。

左容容在一批古代文献里找着了她所要的资料后，照着书上的七项指示，边抬手算着她每完成一项指示需要花上多少时间及精力；缓缓地，她专注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淡似轻风的微笑。

她的微笑迅速被人夺走，一只手抬起她的脸庞，在她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将她的唇收纳至暖暖的唇瓣里，占据她醉人的笑意。

左容容蓦然睁大眼，近距离看着闯入书斋吻她的卫非，怔怔地任他吻着，直到他邪恶地朝她眨眨眼，勾着她的纤颈将舌溜进她的唇里，故意滑过她的贝齿，她红透了一张小脸，想推开他又推不开，又怕守在外头的左断会发现卫非在里头，只好半推半就地接受他的吻。

吻上瘾的卫非刻意扳过她的身子，将她压向桌面吻得她无机会喘息换气，并乘机腾出一只手、分心地翻着她方才看过的古献。

感觉他的吻比以往热切的左容容对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同时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当她睁开眼想推开他问个仔细时，发现他忙里分心地两眼直视她身后，马上知道他在做什么，立刻伸出两手抵着他的胸膛将他的唇挪开，赶紧转回身将桌上的古献收拾好，不肯让他多瞧一眼。

卫非挨在她的耳边吹着热气，“容容，你很忙？”她才刚刚捞回一条小命，便又开始动脑筋了？她就不能等她的身子好一些再来对他耍心机吗？“你敢来这儿？”左容容七手八脚地推开他，压低了音量问。

“没人拦我。”卫非愉快地答。他从地底上来六扇门后，轻易就进过一重量在六扇门内巡守的衙役，而在书斋门前当守门人的左断，不知早已和周公下几盘棋了。

左容容满腹心火地瞪着卫非，她当然知道没人拦得了他，可是她不愿让哥哥知道他在府内。哥哥和全六扇门的人都把她当成手无缚鸡之力、需要保护的大家闺秀，要是他把其它四个钦命要犯全都被她藏匿在府底的消息抖了出来，一定会打乱她所有的计划，而且她那个爱妹心切的哥哥很可能会对她来个促膝长谈，或者会呼天抢地的大喊不可能。

“快回去地底，我哥在府内。”左容容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拉着他往门的方向走，但又怕他一出门便会被左断撞见，于是又拉着他往窗边走去。

“别紧张，左断砍不了我的人头。”卫非止住脚步，带笑地拍拍她微怒的脸颊，将她拉回桌前坐下。

左容容防心甚重地脱着他，“我是怕你会做出对我哥不利之事。”他没事会上来六扇门？尤其在敌对之后他还会有心请上来逛逛？他来绝对没有好事。

日日为她悬心的卫非，在地底数天未见着她，一直很担心她身子的情况。原本只是单纯想来看看她是否康复了，没想到却换来她的提防，这让他起了也想耍耍心机的念头。

他轻刮着下颔，似真似假地赞同，“这倒是个好主意，也许我该用你的亲人来牵制你。”他的亲人远得和他搭不着关系，而她却是有一整个六扇门的亲人，若是要抓把柄制敌，那她可有一大难把柄让他抓。

“你想怎么威胁我？”左容容环着胸，面色不善地盯着他那双转个不停的眼眸。

卫非咧嘴笑了笑，在她面前伸长了手臂，摊开五指掌心朝下，然后开始结起手印。

左容容愈看愈不对，觉得那个手印的杀气太重，根本就不是什么护印也不是什么避邪的手印，倒很像她曾经为灭世而学习的手法之一。

卫非敛去了笑，将已结好的手印朝下，“我可以让瘟疫降临六扇门。”他就不信她的心会那么冷，能够对左断和六扇门的人全都无动于衷。

“你……”左容容赶忙上前分开他的两手，及时阻止他的举动，扬首小声地怒斥，“你卑鄙！”

“这事本是你该做的不是吗？我只是代你出手。”卫非振振有词地驳回她的话，望着她气红的脸蛋，也明白了信誓旦旦要灭世的她，对世间某些人事物仍是割舍不下。

“我不需要你来多此一举。”左容容怔了征，气恼地甩开他的手。

卫非一把将她拉回怀里，抬起她的下巴问：“对亲人这么眷恋，你怎么灭世？”

左容容胸口气息猛然一窒，仿佛被他说着了痛处，对自己尚有丝丝摇摆的心态懊恼不已；再加上他故意来试探她的心态，使她更觉得自己不争气。她气恼地一掌拍在他的胸前想让他放手，但受了她那不属凡人力道的卫非依然不动如山地拥着她。

左容容收回了手掌愕然地瞅着他，很担心他真的被她伤着了。

“为何你不躲开？”她这一掌可不是习武人士的一掌，要是普通人，早死在她的掌下了。

虽然那一掌真的让他的心脉顿时大乱，但卫非仍是摆着笑脸，轻柔地抚着她柔美的脸蛋。

“对我如此眷恋，你又怎么灭世？”卫非欣慰地笑着，若无情，她不会担心他受伤与否。只要他还能在她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他还来得及让她改变想法。

左容容不敢再让他以这种口气对她说话，怕他又来动摇她的心智。她迅速地离开他的怀中，语气冷硬地告诉他，“我会斩断对人世的一切眷恋。”她也许现在是还有点放不开，但只要再给她一些时日，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打从你决定灭世起，你对自己就愈来愈不老实了。”卫非摇首笑着，一步步踱向她，想将她拉回怀里。

左容容排拒地伸出手警告他，“卫非，别再过来，我不会客气的，我不是以前的那个左容容。”

“你不能在六扇门内施展你的本领，不然整个六扇门的人都会知道你是个天人。”

卫非有恃无恐地笑着，迅捷地握住她的两腕，将她拉至胸前并将她的双手锁在他的身后。

被困在他怀中动弹不得的左容容边想抽回自己的双手，边闪躲他降至她脸庞上的细吻，在怎么也躲不过时，她干脆把脸理在他的胸前，任他耳鬓厮磨。

“你不要又把心搁在男女情爱上头，认清你的本分！”左容容窝在他的胸坎闷声喊着，尽量克制音量别被外头的左断听见。

“我是在尽我的本分没错。”沉溺在她发问沁心香气的卫非，对她的软玉温香想念不已。

“小人。”左容容怕痒的缩着肩头指控。

“是天人。”卫非笑笑地更正，并坐至一旁的椅上，将她抱在自己的膝上。

“卫非，放我下来……”左容容想拨开他放在腰间的手，卫非却将她环得更紧，自她身后将下巴靠在她的肩上。

“我记得第一次陪你下棋后，你就这么坐在我怀事。”他记得好久好久以前，那个单纯的小女孩就是这般地与他亲近。这么多年来，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莲荷香气一点都没变，可是她的人却变了。

“我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了。”左容容不再挣扎，冷冷淡淡地告诉他事实。

“对，你是个女人。”卫非在她耳边低笑，咬着她细致的耳垂。“身子好些了吗？”

这样抱着她仍是觉得她的体温有些高，她一定是急着动脑筋而没照顾自己的身子。

“卫非……。”左容容受不了他温存的举动，咬着唇偏脸看向他，而后愣住了。

卫非的眼底写满了忧心和关爱。

“你不知道我多庆幸能及时救回你。”如果他那时晚一步下水，这时他还能如此安然地拥着怀中的她吗？“放开我。”左容容沉重地合上快被他吸走的双眼，轻轻地拉起他的手。

“你……”卫非在她的掌心碰触地的时，身子明显地震动了一下，他飞快地曲指算了算，脸上的血色迅速流失。

“怎么了？”左容容跳下他的双膝，有些不解他突然大变的脸色。

卫非紧张地握着她的双臂，“容容，快点除去你灭世的念头。”

“我说过我势在必行。”左容容挣开他的手，明确地表示她不会更改。

“这一次我不是为世人求你，我是为了我自己。”卫非摇着头，怕刚才自己所算出突生的意外会顺着她的行事而来临。

“你怕死在我手中？”左容容以为他担心的是这点。

“不是，我怕我会失去……”卫非急急地想说明，但又突地止住话尾，眉头紧紧地蹩着。

“你会失去什么？”左容容的好奇心被他的模样挑起，狐疑地仰首看着他游移不定的眼眸。

“听我的话，快把那念头忘了。”卫非抹抹脸，换上温和的表情柔柔地向她劝着。

“我不知道你算了什么，也不懂你在说什么。”左容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反催着他离开这里。“你快回去吧，回去准备我下一波的攻势，不然你又会输我一次罗。”

卫非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若你坚持不退让，我只好改变我的初衷。”

“你的心……”左容容望着他顿了顿，勉强地别过脸，“我管不着。”

“你有没有想过，这场棋我们可能会打成平手，到最后变成和棋？”卫非低首问着，尽可能地挑着不被识破的字眼。

她不以为然，“我从未想过，我相信我会赢你。”下棋对她而言只有胜与败，哪有和棋可言？就如这场他们之间的战事，对她而言也只有胜与败。

卫非不语地看着她，而被他一直看着的左容容又被他看得满心纳闷，她曲指算了算事情是否将会有所改变，但也没算出什么岔子，一切都如她预期地进行中。

卫非叹了口气，脸色恍然一变，又恢复刚才的笑意。

“要赢我，你得杀了我才成。但我不想杀你，而你也对我下不了手。”他伸手捧起她的脸蛋，轻啄她没防情的嫣红唇瓣，伸舌徐徐地在她唇上撩拨。

被他突来的吻一干扰，左容容不争气地别过脸，止不住满脸的红霞，小手按着急速跳动的心房。她唇边犹留有他淡淡的松香，逼得她不得不控制自己回味的念头，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左容容在心跳渐定之后，扬睫对他挑舋，“放心，就算我无法亲自对你下手，也会找别人来代我做。”从来都没看过他大展身手，这次她一定要派人去探探他的底，看他的武功到底至何种境界，能够折服四个拥有旷世兵器的高手。

“你有别人，我也有别人。”卫非微笑地点点她的俏鼻。

“你已准备要派出五星了？”左容容的反应很快，迅速猜出他可能已做的举动。

“如你所言，胜负还未定，多个帮手总是好的。”一直都让她攻而他来守，这场棋实在是不好下，他得派出大将来帮帮他才行。

“既然你请出五星加入你的阵营，我是否也该派些小兵来对阵？”左容容也不甘示弱，马上动脑想法子找人来加入她的那一方。

“你派的小兵可敌不过他们四个。”卫非无所谓地耸耸肩。他那四个朋友皆是旷世兵器的主人，普天之下除了他之外还没有人能动他们一根寒毛。

左容容婉笑地摇首，反以纤指指着他，“我要对付的是你不是他们。他们已全被我困在宅子里，不会有人出来救你。”五星里有四星被她的阵封住了，而另外一星绝不会来帮他的忙，她只要看他一人忙着对付她派来的人就成，也许还能从中得到一些利益，让他破戒杀人。

“我会需要人救？”卫非像听了一个笑话，根本不认为他会有需要人救的一天。

“这可说不定。”左容容伸手弹弹他高挺的鼻梁，笑得好不灿烂。

也许他的武功已臻化境，不需任何人帮忙也可以打发她将派去的大军，可是只要他动手，她就有把握能让他后悔接受她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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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卫非在自宅的内室里，以地为天斗，在地上画以上星为阵，在星子的位置上摆上了九华明灯，每一座灯格守着一个灭世的预兆，七灯七兆，一盏灯守着一兆，灭了任何一盏烛灯都不行。

卫非坐在一旁护灯，心绪却飘飞得老远，已然不在灯上。

对于左容容的执着，他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他相信无论阻挡在她面前的是神是人还是鬼，为达目的，她会不惜一切地除去。

即使那个人会是他。

壁垒分明已是不可能改变的局面了，这使他不得不谨慎，以全新的态度来看待左容容。当他如此想时，他心中柔软的一隅里，因她而苏醒的情债，逐渐在僵硬的胸膛里淡淡逝去，即使他想挽留，却也由不得他。

短短数月的缱缕情爱，已成了拖住他脚步的包袱。曾经，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定力，能抗拒上苍所注定的孽恋，但一颗不受束缚的心却仍融化在她的扬睫、灿笑和知解的心里，坚定不移的信念因她而改变了，他渐渐以为，世上并没有绝对的注定与不能改变，不论将遭受如何的挫折，只要他能坚持到底，绝不会失去温煦的情爱。

但事实却说明了，他正在失去中。

翻越云山，千里迢迢地来到人间等候了十年，到最后，换来的只是他悲喜夹缠的一笑，令他爱她也不是，不爱她也不能。她可以把心隔得好远，但他的心找不到任何一个出口，发泄这似乎永不能痊愈的痛楚。这一点，她无法明白，她截断了对他的眷恋，只留下虚空。

打坐的卫非想起这点时，气息不禁翻涌，他忙深吸口气，挥去脑海里的思潮，重新对地上的明灯设下护印。

难以察觉的细微脚步声窜进他的耳里，他睁开眼，心底估量着那些脚步的轻重和夹者的人数。一步一声接近他的，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商桥等人。

他跃下坐榻，将内室的门窗紧紧地关闭，防止任何流动的空气进入室内而灭了灯火。

曲指算了算，他场首向外看去，脸上表情分不出是悲是喜。

当他打开房门走出宅外，地底六座石造大院前已聚集了大批手持兵刃的皇家禁军以及江湖中人，皆杀意熊熊地盯着他。

皇家禁军会和江湖中人扯在一块儿？只怕这是左容容搞的花招吧。卫非微微地苦笑，再抬首望向远处，两名领人前来的禁军守领和江湖人士面色青白僵硬地挺站着，他在他们呆滞无生气的眼眸里读出了不对劲，心底也瞬间明白了这些本该是互不相干的人们，会不约而同找上他的原因。

他随手攀折下一根草技，首先将草技射向禁军的守颊，禁军的守领被灌输了强劲力道的草技射穿了肩头，止不住脚步地直退至岩壁上量厥。其余的皇家禁军在守领失去知觉后，一个个宛如傀儡般倒下。他正要再以同样的手法对付那些江湖人士时，静立原地的其它人在领头的人一声令下，已拔刀一举向他冲来。他叹了口气，撩起衫抱走下台阶，加入向他涌来的人群。

卫非没打算开杀戒，穿过层层饮阻拦他脚步的人群，直直向站在最远处施发号令的男子走去，沿途展气格挡住向他劈来的刀剑，在人群的攻击愈来愈紧密时，他才意兴阑珊地出掌。受了他一拿本该倒地气绝或是晕厥的人，在倒地之后，嘴里唯着血丝又蹒跚地站起，不怕疼也不要命地继续举刀向他而来；即使被震断心脉的人，也挨着不稳的脚步，摇摇晃晃地朝他接近。

卫非盯着他们脸上无痛也无苦的表情，终于忍不下心，不愿他们即使身子被毁败，受控的心神也要他们撑起身子向他进攻。他出手快速地夺下其中一人手中的剑，将凝聚的剑气直劈向远处操控的男子，再转掌将剑横扫向其它仍站着的人，结束他们顽强不死的意志，转瞬间，一具具人体在他面前倒下。

数百条人命，血流也可以成渠的。

阵阵刺鼻的血腥味渗进卫非的鼻尖，习武是为防身而不是杀人的他，忍不住粗重地喘息，胸口如翻江倒海般阵阵撕续，豆大的汗珠沁出额问，逼得他不得不席地而坐，护起受创的元神。

从他选择救世的那一刻起，他便无法杀人，杀人有违他的天运，因此每次面临这种场面时，他是能避就避，避不过则让找上他的人受点伤。但这次，左容容居然派这种被她符法操往的傀儡死土让他开杀戒，她的这一步棋也未免太狠了。

他勉强站起，身上的素施被血渍染得鲜红亮眼，又惹来他心房的一阵悸痛。他捂着胸口，步伐沉重地走向左容容的宅子，在走至她的宅子前时，他又发现左容容已在宅前布下八卦阵阻止他人内。

他稍作喘息，挥去额上的汗水，懒得慢慢去解她的阵法，一剑劈裂她宅前的土地，随手扔去刚杀了人的剑，步入因阵法被破而满目疮痍的院内。

当卫非一掌拍开左容容宅院的大门，等在里头的左容容在见他安然无恙时秀眉蹙了蹙，但在瞧见他一身血湿后，菱似的唇瓣又泛起一抹笑。

她抚着小巧的下巴惋惜道：“我派出的人似乎是失败了。”集结了皇家禁军和顶尖的江湖高手，也无法伤他一根寒毛。不过只要能逼得他亲自动手杀人，她也很满意了。

卫非脱去了带血的外衫，走至她的面前执起她的下巴，眼底不掩怒意。

“你怎能对他们下符？”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战事，她却把一些无辜的人扯进来，她怎能心肠如铁？“我说过，我不会手下留情，既是不留情，当然也不会择手段。”左容容受痛地拨开他的手指，抚着下巴振振有词地辩解，“那些人的人品，都没好到哪去。

皇家禁军者，我找来的多半是为皇家办事而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至于那些江湖中人，多年来杀人放火、好淫捞掠的事也做了不少。说起来，我这算是要你为世人除害。“

“由我来除害只会损伤我的元神，这刚好称你的心是不？”卫非顺着她的话捶敲。

杀人只会把他弄得元神大乱，他若要继续施法对七星灯护印，只怕会添上一层困难。

左容容不置可否地耸耸后，“我无武功，自然要消灭你一点能耐。我可不愿站在下风。”若是她不动点脑筋消灭他高出她一截的本事，那她除了要与他斗智之外，她还得斗力……她可没那个本钱与他对打。

“除了消减我的能耐之外，你难道不是要我死？”卫非盛燃的气焰徐徐消散，幽幽的黑瞳里换上了一层冷意。

左容容望着他的双眼，被他的黑眸勾起了一丝痛楚。

她难忍地偏过螓首，一双柔滑的小手按握成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我……不否认，毕竟他们就是我找来代我下手的人。”她仰首吸取大量的空气进人窒息得疼痛的心肺，本来意气飞扬的声音，此刻显得悠远黯然。

“做给我看。”卫非扳过她的身子，取下她发鬓上的玉簪，将它放至她的掌心。

“你……”左容容握着冰冷的玉簪，料想不到他也有逼人的一天。

“我要你不假手他人，亲自对我下手。你若做得到，我无怨。”卫非的大掌覆住她的小手，逼她将玉簪抵向他的胸膛，明亮的眼脾直锁住她的双眼。

“你以为我狠不下心？”左容容咬着唇，双手被他两掌暖烘烘地围绕着。他的热度，自她的手臂直烫至她的心，在她心底翻搅个不停。

卫非笑得很苍凉，“你还有心吗？”

左容容不顾回答，偏过消脸，卫非手心炽烫的温度直上她的眼底，泪珠颗颗溢出她的眼眶。她以为只要她不抬手去拭，他便不会看见她忧心难舍的泪。

卫非望着她姣美的侧脸，忽然在手上施加力道，逼她把卷于刺进他的胸膛。

“卫非……”左容容慌急地转首向他，抵抗着他的力道，拼命想拉回就要刺进他胸膛的簪子。

卫非对她的呼叫充耳不闻，兀自拉着她的手将簪子刺向自己。

“放开我！卫非……”不敌他力道的左容容，泪水滴落至他的手掌上，在他已把簪子刺进胸口，鲜血将胸前的衣裳染上一层红晕时，她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要！”

卫非的动作因她哀伤的喊声停了下来，左容容拋开手中的簪子扑向他，忍不住颤抖地环住他的颈子，将脸庞埋他的怀里低声唤位，披散的浓密发丝，密密地环绕着他们。

“我们两人……何苦刀刃相向？”卫非抚着她的发神伤地问。他不想杀她，她也无法对他动手，就算最后有了胜负，也只会落得两败俱伤……胜的人也许能完成使命，却也败了一颗心。

左容容泣不成言，也知道这是一场凌迟，因为千丝万缕的温柔缠绵总会在她脆弱时跳脱出来，让她不想放开手；但一日比一日强烈，直推她往前走的灭世使命，又令她不许去挽回。她能拥有的已经不多了，他不能在她全部失去前。逼她将这最后剩余的一点结束，彻底夺走。

“忘了你我的使命。”他抬起她的脸庞拭去晶莹的珠泪，轻声地向她请求，“我们只当相爱的左容容与卫非好吗？”

“不行……”她抚面摇首，掩不住溢出指间的泪，蓄积多日的哀伤全然倾泄，不能收拾。

“容容。”卫非叹息地将她的泪水全都收纳在胸前，感觉她的泪一点一滴地漫透他的心。

“你也知道，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她自他的怀里仰首，摊开一双洁白无暇频频颤抖的手，“你看，我已经愈来愈控制不住自己，即使我想冷静下来，可我的双手却停不下来，脑海里似有人催促着非要我去完成它。我已经变了。”

强烈的使命感宛如冬眠后醒来的春树，一寸寸地峰峰勃发，让她断不了也挥不去缠绕在脑际的灭世欲望。

卫非猛然低首掠住她的唇瓣，在她的唇上尝着她泪水滑过的味道，两手探人她浓密的发里，将她的发丝缠在指尖上往下轻拉，让她不禁仰起头承接他的吻，便咽的话语和愁绪都消失在他的唇里。他的手缓缓落至她胸前，在她心口处结着护印。

察觉不对劲的左容容推开他的唇，才想问他时，他又点了她的穴，不让她随意移动。

“卫非？”左容容抬不起不听使唤的四肢，迷惑地张大眼眸。

卫非爱怜地吻吻她的唇，退开她的身边，字字清晰地告诉她，“我命由我不由天，我既不从命，我也不要你从命。”

她无法控制，但他能。她灭世的欲望可能是无穷无尽地大，而他救世的欲望却是如此渺小，甚至他的心境己演变至与初时想救世的理由大有不同。

“等六月二十四我的生辰一到，你有再多护印也挡不住我。”左容容看着自己胸口的护印，哺声轻叹。

“离你的生辰尚有七日，挡得了你这一点时间，已足够换我先来下功夫。”卫非漫不经心地说着，退离她远远的，沉下心神恢复方才被她弄乱的元神。

“我的行动已完成大半，你再怎么补救也改不了局势。”再过七天她就能将七兆全都召唤至人间，他救一兆便要花上许多心力，如果七兆同时降临，他就算再如何有能耐，也无法一口气连救七兆。

卫非反而笑开了，“我的行动才正要开始。”

“卫非？”左容容心神不宁地盯着他自信的笑容，觉得他的笑容太过有把握，有把握得像是视死如归。

卫非闭上双眼徐徐地吐纳，将两掌放至胸口，口中喃喃地念着咒词，每念一回，他额上冒出的汗珠就愈多。

左容容骇然地张大眼大叫，“你在做什么？”

卫非愈念愈急，手掌也愈深按进胸膛，一道鲜血自他唇角潜潜流下，他紧闭着眼继续，直到双膝重重跪落，再也无法撑住身子，他仍不罢手地要把法术完成。

“住手！快住手！”左容容泪汗交加地喊着，拼命想阻止他，但受制的身子却无法动弹。

卫非终于撒开放在胸前的双掌，两手撑在地上调息换气，不时呕出血水。

“你这是何苦？”左容容看着他的模样，恍然明白他做了什么，更是止不住泪。

“我……”卫非勉力撑起身子，喘息地靠着花桌，抹去嘴角的血丝，“我以性命来护大唐，我若死，大唐将有违天运永不灭，我若生，大唐则循天运渐尽。我的生死，将使你皆灭不了世。”

卫非将命赌上了，无论他是生是死，她都无法达成心愿，他们也不需再互相残杀，也不必再将彼此视为对手。

左容容痛苦地闭上眼，万万想不到他竟以生命来阻碍她，而她心底的反抗意识因他的行动而更上层楼，有了更进一步灭世的渴望。

“如此一来，你还有胜算吗？”他走近她的身边解开她的穴道，为她整理着散乱的发丝。

“你把命借给人世，这个人世真这么值得你牺牲？”

究竟这个民不聊生的时代有什么是他非要牺牲自己夹救的？“它不值得。”卫非摇首轻笑，眼眸流连在她清丽的脸蛋上，“我只是想救一个女人。”

左容容难以理解地看着他唇边的笑意，不懂生来救世的他竟觉得这人世不值得救，心中也为那个可以让他舍命相救的女人泛起浓浓的醋意，更为爱了他许久的自己觉得不甘。

她难以忍受地红了眼，心头泛起阵阵冷意，冷得将她还为他温暖的心也冻伤了。

他除了爱她之外，还爱上了哪个女人？那个女人居然比她和这个人世都重要？卫非的手轻滑过她酸楚的眼畔，接住她清然落下的泪。

“只要能让她多活一刻，要我拿性命来换，我也甘心。”

被卫非在身上下了护印的左容容，这七日来一直待在宅子里等待。

望着窗外一朵朵浮出水面的莲荷，左容容的心情更是急迫焦躁不已，恨不能快点解开身上的护印，快点完成她想做的事。

卫非的那一席话不时在她耳畔轰轰地响起，让她对他最后的眷恋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翻涌而起的浓烈护意，几乎让她失去理智。

这些日子来，她恍如走在日夜边缘，时而软弱时而坚强地在明与暗之间徘徊。她的脚步若往前一步，人世间便是明光万丈；往后一步，人世间便将坠入黑漆混饨中。在明与暗的边缘行走时，她有太多的机会可以杀卫非，可是总因心疼难舍而无法对他下手。

她以为，他迟迟不杀她，是因为他心底有着与她相同的理由，可是现今他变了，而她也变了。

从他们再相见，她便毫无保留地把赤裸裸的爱意双手奉上给他、十一个月过后，换来的却只是两人间的对立，而他要救世的理由，还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她连名字也不知的女人！那个女人居然比他要救的人世还重要，这教她情何以堪？她努力积压了七日的妒意和不甘，在南风拂过地面，第一朵莲荷绽放时，卫非在她身上所下的护印随着莲荷弥漫的香气而破解，掩抑不住的怨妒自她的体内涛涛地倾泄而出。

冷了心的左容容，对自己的使命不再有迟疑和犹豫，破封印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深锁在房内作法呼唤灭世的七兆。

卫非在宅子里守了七星灯七日，而在最后一盏九华明灯的护印就快大功告成时，密闭的内室里扬起了阵阵凉风，地上的七盏九华明灯随着骤起的风势一明一灭，火苗被吹得眼看将熄。

定坐在旁的卫非讶然地睁大双眼，被这阵无名风吹得。动房剧烈地跳动。

止不住这阵不知打哪吹来的风势，卫非忙去掩着就快被吹熄的火苗。但他护得了这盏灯，便护不了另外一盏；就在他分身乏术时，置在六盏灯中央的首灯评离了他的希望，火苗黯然熄灭。

为首的九华灯火苗一灭，剩下的六盏灯火立刻一盏一盏地熄灭，顿时内室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的卫非咬牙算出首灯一灭后，七兆中的第一兆水祸已经出现，远在千里之遥的长江立即溃堤，他迅速地将其它六盏灯重新点燃，倾尽所有的力气一掌击散了徘徊在上头的风势，并把紊乱的元神─一分给剩余的六盏灯助燃火苗，心力尽瘁地一口气绕住其它六兆。

一镇住六兆，失尽了力气的卫非仰首直直地朝后倒下，大量地呕出鲜血，喘息不止地蜷着似被四分五裂的身子，倦累的眼瞳在见到六盏九华明灯皆持续莹莹燃烧后，才稍稍放下心。但见着熄灭的首灯，他又忍不住愤怒。

他在气息和体力稍微恢复后，马上去找那个造成长江溃堤的罪魁祸首。

左容容正因怎么也无法召唤出其它六兆暗自生气，带着一身怒意的卫非，身上源源散出的真气在未抵达左容容的宅子之前，已缨狂扫破坏过他行经的每一处，恍如地震般造成六扇门地底漫天撼地的摇晃。左容容在间歇的震摇中并没有特别的恐惧和惊慌，识趣地退至宅子的一角，等待卫非到来。

宅子的大门瞬间被狂猛的气势震碎，卫非站在门边瞇眼凝视已经解开他护印的左容容。

首次见卫非大动肝火的左容容，杏眸难以移转地注视着他那不曾出现在她眼前的戾气。

“能让你如此震怒，是因长江溃堤？”她眨了眨眼回神，猜测着。

卫非难掩怒意地握紧她的手腕，“你招来的水锅？”

她让长江两岸成了一片水乡泽国？她怎能那么狠心了“对。还有六兆等着我呢。”

左容容轻耸香肩，笑意淡淡地提醒。

卫非听了马上使劲地拉近她，怒意难忍地扬起右掌。

左容容一运地仰首不语，静静等待他的手掌落下。

看着左容容安详自在的面容，卫非差点冲动地想落掌拍向她的天灵盖。他在空中硬生生地止住手，免得铸下会让他懊悔一生的大错。但在见到她竟在他收回掌时露出丝纷的笑意，他的大掌迅捷地落至她纤细的腰肢上提起她，一手抬起她的脸庞，恶狠狠的将唇印上她带着嘲弄笑意的唇瓣。

左容容不挣扎地任他发泄怒火，朦朦胧胧地感觉他的吻势缓了下来，理不清的怒意和爱意散布在他的吻中，使得他的吻又苦又涩。为什么他的吻走调了？因为她不是他最想吻的那个女人？她反感地皱眉，想推开他时却在他的吻中尝到了血的味道。

血的味道？左容容轻推辟地，察觉他的脸色出平常来得苍白，印堂也略微发黑。她转手握住他腕间把脉，才发现他已散尽元神，只剩一身习武得来的内力和意志力支撑着他。

她讶愕万分地放开他的手腕，“你阻止的不只一兆？”他是不要命了吗？居然把元神耗得不剩半分？没了元神，那他跟凡人有什么不同？“没错。你个必再对其他六兆下功夫，六兆已被我镇死。”卫非得意地在她耳边低语，一点也不对自己的所为感到碗惜。

“当年诸葛亮为国积劳成疾，最后连命都没了，今生你还要重蹈覆辙？”她紧捉着他的衣领，眼底写满了担忧和不舍。

“你在关心我？”卫非轻刮着她柔嫩的脸庞，看她眉心紧紧地为他蹙着，|Qī-shu-ωang|他的愤怒渐渐地沉淀下来、嘴角轻扬起一抹笑。

左容容撤回双手，转过身避开他会令人沉溺的笑意，也对自己不争气的心感到生气。

他把元神耗光了不是更好？这样一来他就不是她的对手了，他现在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武林高手而已。她为何还要关心他的身心会有多痛？她又何必有那种心疼感？她握紧了拳回首迎视他，“我没有，我是怕你现在死了会坏了我的大事。”她要毁大唐就绝不能让他死在这个地方，她得让他照着她的计划一步一步来。

“你既知道我的生死会坏了你的大事，为什么你还要招来七兆？只要有我在，那七兆对大唐的天运起不了作用，你只会让百姓们的生活更水深火热。”灭世的七兆就算全都涌现，但他既已把命给了大唐，大唐的国运便不灭，她的行动只是徒增百姓们的苦难。

“百姓之苦是你的错，你错在不该拿性命与我赌。我若是让七兆同时来临，百姓们会死得较快速且不痛苦。”

左容容反把责任推给他。她早说过非灭世不可，可他偏偏要用比她更激烈的手法来阻止，害苦了百姓他要怪谁？卫非冷声向她警告，“不许再拿百姓的性命儿戏，大唐的命已系在我身上你要斗法就跟我斗。但我先向你言明，你所做的一切将会是徒劳。”她要玩什么小把戏都无所请，但就是别玩人命。现在的他可能及不上她，但他修习了二十来年的武功照样可以阻止她。

“你以为你把命借给大唐，我就斗不过你？”左容容没把他的警告听进耳里，反而很有把握地笑着，“我有千百种方法可以坏你的事。”这几天来，她早想出了该如何让他把命收回来，不再借给大唐。

“喔？”卫非不以为然地扬眉。

“例如，用这种方法。”左容容巧笑情兮地自袖中拿出个冰瓷小瓶，在卫非来不及阻止下，迅速地将瓶中的药丸仰首眼下。

“你服了什么？”卫非抢下她手中的小瓶，神色大变。

她指着他的心，“与你体内相同的毒药。”她倒要看看他的心底到底还有有没有她，只要他对她仍有一丝爱恋，那么她便稳操胜券了。

“不成功你便要自尽？”卫非眼眸冰冷，一颗心被她寻死的举动辗成碎片，焚烧成灰。

“不是自尽，我是为了成功才服毒。”她摇摇头，再拿出另一个小瓶倒出一颗药丸，将药放在掌心伸向他，“你我身上中了同一种毒，而解药只有一颗，你若要活下去，现在就可以来拿。”

卫非盯着那颗药丸，“你呢？”他服了，那她呢？只有他一人得救有什么意义？

“我会在初一毒发身亡，你再也不必担心我会灭世，这场棋你就永远地胜了。”左容容淡淡地告诉他，也学他把自己的命赌下去。

“胡闹！”卫非气坏地抢过她手中的药丸，一把揽紧她的腰，强行要把解药塞进她的口中。

左容容紧抿着唇不肯服药，并挣出他的怀里，但她才跑了几步便被卫非拦腰抱起，将她的身子紧按在床上，并只手握住她的两手按只在床头，以身量的优势逼她乖乖就范，想把解药喂进她的口里。

“放手……”左容容闪躲着他，赌气地咬着唇，直把唇瓣都咬破了，才使卫非无可奈何地罢手。

面对性子比他还烈的左容容，卫非叹了口气，放开箝制她的手，捧着她的脸颊柔声劝慰，温柔地把药凑到她的唇边。

“听话，把解药服了，别拿你的性命儿戏。”他什么都能陪她玩、与她赌，唯有她的性命不行。

“唯一的解药若被我服了，你必死无疑。”左容容以指画过他俊美的脸庞，没想到他对她拿自己性命来赌的反应这么激烈，心底不禁流过一丝暖意，也更加不想取药。

“我还有蔺析，蔺析八成已炼出了我的解药。”蔺析说能做得出解药就一定做得出，何况他有足够的内力可以在毒发时抵挡上一阵，而她只是个柔弱的女子，倘若毒性一发作，她根本就撑不住。

左容容还是不答应，“蔺析被我困在阵内，就算他已炼出解药，不能出阵的地也赶不上你体内发作的毒性，他救不了你。”

“我无所谓，你比我还重要，快把解药服下去。”他活不活得成要看天意，但她活不活得成，却全在他的一念之间。他无法坐视她在毒性发作时，缓缓地痛苦死去。

听着他似是有情的话语，左容容难受地紧咬着唇，瞅着他温存的眼眸，原本建立好的心防又被他的温柔击毁。

卫非俯下身，轻吮着她渗出血的唇瓣，让她清晰的神智变得模糊起来。

“你何必在乎我的生死？”她按着他的唇问，不肯让自己败在他的柔情安意里。

“因为我的心底有你。”卫非将她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两眼瞬也不瞬地俯看她明丽的脸蛋。

“但我已无你。”她便着声，硬是逼自己吐出虚伪的谎言。

“无我……也罢。”卫非愣了一愣，忍着心底深深的绞痛，深吸口气再把药凑至她眼前，“既是无我，你更该服药。”

无他也罢？他一点也不在乎她是否爱他？左容容噫着泪挥开他的手，背对着他蜷缩着身子，将脸理在床上的锦被里，让溜出眼眶的泪被锦被吸取，不肯再让他看到她任何一颗泪。

“容容……”卫非挨在她的身边轻摇着她，接触她的手掌，感觉她正压抑地颤抖。

“要我服解药可以，你必须跟我去一个地方。”左容容将脸埋在被子里，以闷闷的声音告诉他。

“去哪？”卫非自她身后拥住她颤抖的身子，靠在她的颈间汲取她发间似莲又似荷的香气。

“丧神山。”

卫非心神一震，双手将她环抱得更紧，呼吸与心跳混乱激烈，与她的交融在一起，气息久久无法平复。

“倘若我去了，你就一定会服解药？”他哑声在她耳边问，感觉她的身子瑟瑟地抖了一下。

“我会。”

卫非毫不考虑地应允她的要求，“好，我去。”

他的应允令左容容错愕、她忙不迭地转过身来，盯着他平静的眼眸。

“你可知我要你上丧神山的企图？”他不可能不知道上那座山会有什么后果，他怎能答应得那么爽快？“我知道。”卫非在她愕然的唇上印下暖暖的一吻，坦然自若地笑着。

“丧神山乃丧神之处，也是我要灭你之处，这样你还愿意去？”左容容干脆把要他上山的目的全说出来。

“你要我去我便去。但你得答应我在上山之后立即服解药。”只要她肯取解药，上那座山又何妨？“成与败，在丧神山上便可一着定江山，你不再考虑考虑？”左容容被他平静的表情和心思弄胡涂了。他的行径太反复无常了，一下子为了阻止六兆而怒火滔天，一下子又为了要她取解药而愿上山弃世人不顾，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没有必要。”卫非将她抱至身上，捧着令他深深着迷的娇颜。“你考虑了十年，决定以灭世来普渡众生，而我考虑了十月，决定以救世来渡一个女人。我下了决定，既不后悔也不会更改。”

“你要去向你的朋友们道别吗？”她趴在他的胸口轻声地问。侧耳聆听他的心跳声时，她仿佛听见了海洋的声音，既广阔而又空虚，不像从前能安定她情绪那般沉稳，令她忍不住环紧他，觉得他似乎已经离她愈来愈远了。

“不需要，日后他们会明白。”卫非没有打算去向蔺析等人道别，怕那四个人会有强烈的反弹。

“我得去向我哥道别，感谢他这十八年来的养育之思。”左容容犹放不下左断，她必须亲口向左断说明，让视她为心上肉的左断了解她离开的苦衷。

“我今晚在山上等你。”卫非平静地抚着她的发，闭着眼，疲累的模样像是快睡着了……

“卫非。”左容容点着他的胸口，把快睡着的他又叫醒，“刚才为何不杀我？”

“我要你活着。”他简单地回答，气息渐变得均匀。

“你的心好难捉摸……”她真的不懂，他要她活着，那他就是打算上山送死？到了丧神山之后，她自有法子把他将命借给大唐的法给破了，而一旦他死了，他又要怎么阻止她灭世？卫非揉着她的发，“到最后，你会了解我的用意。”

“告诉我，能让你付出一切在所不惜的女人是谁？”

左容容心中仍纠着一个拧心的结。

“今晚你便会知道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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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在炼丹房里待了十来日的蔺析，手里拿着刚炼成的解药，才离开炼丹房返回房里时，房内的地板下却传来阵阵古怪的声响。

蔺析没点亮烛火，隐在房内一角，噤声看着地板的石块被外力击碎，当他正想拿出身后的后羿弓对付这个不速之客时，一把萤火磷磷的夜磷刀便破土而出。

“乐毅，你没事干嘛挖个洞来我家？”蔺析收回弓点亮房内的烛火；蹲在被挖出一个大洞的地板旁，问那个灰头上脸的乐毅。

“你以为我爱挖啊？”乐毅辛苦地爬上地板边瞪他，“左容容设了个怪阵把我困在宅子里害我出不去，我想出门就只好往下挖洞！”他也不爱在地底下挖来挖去的，可是这十日来他无论用什么方法也无法出家门一步，他只好打起地下的主意。还好往下挖一挖就通，他终于可以不被关在家里了。

蔺析没同情心地睨他一眼，“你该挖去卫非他家的，卫非可以解阵。”什么人的家不挖，偏偏挖来他家。乐毅想解阵干嘛不去找卫非？“卫非那边的挖不通，而且他也好像不在宅子里。”累得半死的乐毅瘫坐在地上摇头。他每个人的家都挖过了，就只有往卫非和左容容那两间宅子的地底挖不通。

乐毅才爬上来没多久，又有两个人陆续从地洞里爬出来。

蔺析讶异地看着新来的访客，“你们又是怎么出来的？”有神力的乐毅能挖穿坚硬的石块来这里，这个他尚可了解，但这两个没本钱挖洞的人又是怎么来的？“靠他挖的地洞。”朝歌指指还在喘大气的乐毅，他靠一身的神力和夜磷刀，把他们四个人的宅子下头挖了好长的一段信道。

蔺析将他们一个个拉起来，叫他们都到桌前，想告诉他们这几日他研究卫非给他的那本书的心得。

“你们来得刚好，我正有事要向你们说。”幸亏乐毅挖了洞，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去告诉他们。

“卫非的解药炼成了吗？”盖聂最心急这一点。要不是他想知道蔺析有没有把解药炼出来，他才不肯像只地鼠般，跟朝歌一路爬来这里。

蔺析头痛地抚着额，“成了。不过就算有了解药，恐怕还是不能救卫非的命。”

“怎么不能救？”乐毅挥去了一身大汗，坐在蔺析的身旁。

“因为我们若没在他们之间的战事里参一脚，卫非可能会死在左容容手上。”蔺析愈想头愈痛。都是那个卫非，又把他们所有的人拖下水。卫非自己不爱管闲事，他们却不得不管他的闲事。

盖聂摆起一张冷脸，“这干我们什么事？”卫非的生死何时与他们有关联了？“卫非给我的书上是这么写的，救卫非是我们的责任。”蔺析指着桌上的书告诉他们。他们现在多了一个管人家闲事的新理由，而且不管还不行。

“救他？他那个祸害的命别太长就行了。”朝歌趴在桌上懒懒地挥着手，不把蔺析的话当一回事。

“卫非死不了啦，世上又没有人的功夫比得上他，何况他还是个神。”乐毅也大有同感。

蔺析摇着手指推翻他们的话，“如果另外一个和他能力不相上下的神想杀他，而他又不肯尽全力来保护自己，我告诉你们，他死定了。”

“你研究出什么？”盖聂冷静地问着蔺析，一边左右两拳分别敲在朝歌和乐毅的头上，让他们两个都捂着头，专心听蔺析的讲解。

蔺析翻开书本的第一页，低首看着上头所画的星辰，抚着下颚问他们，“当年卫非找齐找们四人，你们知这是为什么吗？”

“陪他危害世人啊。”其它三人不假思索地吐出一致的答案。

“不。他会找我们，是因为我们是北斗七星的星辰之一。”蔺折摇摇头。转过书页让他们张大眼仔细看。

“什么？”乐毅抢过书，猛盯着书页上头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星图，找不到这些星子和他有任何一丝关联。

“卫非莫名其妙地跟我们说的什么星象，你们还记得吗？”蔺析拿出身后的后羿弓，将弓摆在桌上，指着长弓内侧刻着的两个细小的文字。

“你的弓……”盖聂愣直了眼，他从没发现那把长弓上刻有两个比蚂蚁还小的字。

“我们都是旷世兵器的主人，而我们都是在这些兵器承认我们的资格之上才拥有它们，我们能拥有它们的资格，就写在兵器上头。”蔺析徐徐地解释道地兵器会承认他们的原因，并指着弓上所刻的两个字，“我是北斗首星天枢。”

盖聂一听，马上取下腰间的落霞剑，在剑鞘上找不到任何字之后，又抽出火红的剑，在剑身上上下下四处找着，最后才在剑尖处找到了不曾发觉的两个小字。

“我是天漩。”他愣愣地收回剑，在认识了卫非五年之后，才明白卫非当年救他一命的的理由。

“天机！”朝歌在自己的龙腾鞭上找了老半天，最后在龙形的鞭首、龙的双眼之间发现了那两个小得难以发觉的字。

“我这上头写天权。”乐毅在夜磷刀刀柄的接缝处，勉强找到了两个小字。

“卫非是哪一颗星？”盖聂抚着下巴问。卫非从不带兵器，怎么知道他又是哪颗星？

蔺析皱着眉回想，“我曾在他的手腕上见过一个光宇。”

“摇光？”乐毅在图上找着，指着七星中最后一颗。

“这书上说开阳是双星，一明一暗、亦正亦邪，那么开阳指的应该就是左容容。”

脑筋转得比较快的蔺析想了想后，认为那个可以选择成为明或暗的左容容，应该就是七星中唯一有明有暗的开阳。

朝歌忙举手喊停，“等一等，那天卫非说唯有五星齐救，开阳始有明之望，摇光始有存之冀。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开阳的明和暗与摇光有关联，那左容容是明是暗也与卫非有关？“这个意思是……”蔺析也被这谜题困住了，他心中虽有一个答案，但他却不愿这么去想。

“左容容若选择为暗，卫非会死？”盖聂替他把不愿想也不愿说的话说出来。

蔺析叹了口气，“应该是。”照书上写的意思来推断，开阳明，摇光存，那反过来想，开阳暗，摇光不就灭了？朝歌第一个不能接受这种答案。

“开什么玩笑？这岂不是让一个要灭世的神来杀一个救世的神？”他一掌重重拍在桌上，无法想象卫非死在左容容的手上后，这个人世会变成什么样。

“记不记得卫非说过六月二十四日之后，他们俩的胜负就能分晓？可是现在二十四日都过了，左容容不但没死还把我们困在阵内，最奇怪的是也没见卫非来帮我们解阵。”

蔺析心头的不安直升到顶点，他们一直被关在宅子里无法出去看看动静，也不知那两个神斗怯斗到什么地步了。

“卫非若不是死了就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我们如果不快点去帮他一把，左容容可能就快达成她灭世的使命了。”盖聂直接往最坏的方向想。

乐毅紧张地捉着发大叫，“不好了，今儿个是服解药的最后期限，卫非要是没在子时前服解药的话，就算他没被左容容打败，也会死在左容容的毒下！”

“不行，卫非不能输也不能死。我们得快把解药送到他手上。”朝歌烦躁地在屋内走来走去，扬起手里的龙腾鞭朝大门一甩，但受阵法所封的大门却没丝毫动静，气得，朝歌一直往大门抽鞭子。

“你刚才说唯有五星齐救，可是我们只有四个人，要救卫非的话还少一星。”盖聂问向蔺析。

“谁是玉衡？”乐毅也捉着蔺析的手，紧张不已地问那个他们没找到的人是谁。

蔺析翻着白眼，“这五年来，一直缠着我们的人是，谁？”还会有谁？这个人他用脚趾想也知道。

“左断？”乐毅的下巴差点合不上，那个死对头怎么可能也会是救世的其中一人？

“我猜左断会一直追着我们，可能就如卫非找齐我们一般，是他故意把左断引来我们身边纠缠的。”蔺析没好气地说。多了那个左断，他们五个人的日子可变得刺激不少。

他太了解卫非了，卫非不可能有耐心让普通人一直追在他们后头，而不叫他们除掉追兵。可是卫非却从不反对让左断追着他们跑，还会在左断想放弃捉他们时，故意教他们去刺激左断提他们归案的决心，卫非打的主意八成就是要左断一直围绕着他们。

“只有一个办法能知道左断是不是玉衡。”盖聂接着双掌，嘴边泛出一丝冷笑。

“把他绑来查一查？”朝歌和他很有默契，想马上杀到六扇门去把左断绑来，找我左断身上有没有写“玉衡”

这两字。

“还有别的法子吗？”蔺析将桌上的书收回衣袖里。站直了身子。

只有乐毅摇着头，“就算左断是玉衡，他也不会帮我们，他巴不得拿大刀砍我们的人头泄愤。”他们每个人都整过玉衡，还从天牢里逃了让左断挂不住面子，去找左断铁定会被他拿着大刀追杀，怎么叫他合作？“这个灭世的祸是他妹子惹的，他不乐意也得乐意。”盖聂才不管左断的心情如何，要是真让左容容灭了世，他第一个就先杀扶养左容容长大成人的左断。

“被困在左容容的阵法里，我们要怎么出去找左断？”乐毅翻着白眼问。说得好简单，他们现在连一步也出不去。

蔺析笑咪咪地拉起乐毅，一个劲地将他推到他挖出的地洞之前。

“你都能挖来我家了，你可以再多挖一点，把我们都弄到外头去找他。”要出去还不容易，叫乐毅挖远一点直到挖出左容容设的阵就是。只要能离开这个阵，他们要去六扇门里头找左断再简单不过。

“又要我挖？”乐毅怪腔怪调地叫着。

“我们这些人里头，就只有你那一身神力能破左容容的阵。”盖聂决定附和蔺析的做法，先叫乐毅挖洞出去。

“会挖洞的大侠，我们全靠你了。”朝歌也很齐心地推着乐毅催他快点动作。最后他干脆一脚把乐毅踹下地洞里。

“我不要再当地鼠？”站在地洞里，乐毅不平地哇哇大叫。

“少罗唆，快挖！”三件旷世兵器立刻架至乐毅的脖子上，逼他赶快动手。

“我挖就是了……”

一路挖出左容容所设的阵后，乐毅终于把头探出地面，跳出地洞后，立刻心痛地检查用来挖土破石的夜磷刀。

蔺析一出阵，就飞快地带其它人走人离开地底的密这，在抵达上头的六扇门之后又躲开六扇门巡务的捕头，分头找着左断。本来他们还担心左断又跑出门去找他们了，没想到左断却呆呆地坐在书房里，两眼盯着前方发呆。

他们悄悄进入书房后，都对左断的怪模怪样纳闷不已。

“左断。”盖聂冷冷地唤，但左断的身子动也没动一下。

“他没听见。是他患了重听的毛病？”朝歌叹息地摇摇头，钦命要犯都跑来他家了，他居然还浑然不觉。他这个神捕是怎么当的？“左……断……哟！”乐毅拉开了嗓门大叫，企图博得发呆中的左断一点点注意力。

蔺析凝神审看左断的表情许久，觉得左断似是遭受了什么打击，两眼茫然无神，像个被遗弃的老头。

“乐毅，你去地面前晃一圈。”蔺析推了乐毅一把，不信左断在看到最近才和他结过架子的乐毅后还是一样没反应。

“左断？”乐毅踱着步子在左断面前绕了几圈，并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挥动，“老冤家？”

左断如入定的和尚般，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任乐毅在，他面前又跳又叫，眼珠子也没动一下。

乐毅指着左断的鼻尖，回头对其他人喊，“喂，他成木头人了！”

“蔺析，换你去试试。”盖聂没法子了，只好请出让左断最记恨的蔺析。

“左断，你又中毒了。”蔺析附在左断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马上令左断速速回神。

“我又中毒了？”左断忙着上上下下寻找自己又是哪个地方中了毒，然后又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常害地去药铺抓药解毒的蔺析就站在他的面前。

盖聂搭着蔺析的肩，“还是你这招有效。”左断追了他们五年，五年来也不时就中蔺析的毒，只要对左断提到“毒”这个字，就能让左断的神经拉得死紧。

刚回过神的左断，两眼瞪得如铜铃级大，迅速从椅上跳起拿起摆在椅旁的大刀，一个一个数着眼前他日思夜念，拼命想捉回来砍头的钦命要犯。可数着数着，他却发现少了个卫非。

他大刀指向他们，“你们怎全在六扇门？”好哇，他辛辛苦苦地找了他们快一年，现在倒四个一齐送上门来了！“我们想你呀。”乐毅笑嘻嘻地朝他眨眼。

“我想你们的项上人头！”左断猛然爆出惊天动地的吼声，提起大刀就往乐毅砍去。

“你们看吧，我就说他不会高兴的。”乐毅边躲着左断的大力，边对那三个在旁边看戏的朋友抱怨。

“都把脖子伸出来让我砍！”左断的狮吼把屋内每个人震得都捂上双耳。

乐毅受不了地喊，“别吼啦，你的嗓门吵死人了！”

叫这么大声做什么？他巴不得全六扇门的人都知道他们在这吗？砍不到乐毅，左断又挥刀砍向盖聂。盖聂抄起落霞剑顺势一挡，把左断的大力推去给朝歌领教，朝歌又忙把砍来的大刀转让给蔺析。

蔺析设耐性陪左断玩，立刻将后羿弓搭上箭，把箭尖指向左断的心房，才让激动的左断停了下来，不敢再轻举妄动。

“别跟他罗唆，先绑回去再说。”盖聂朝后弹弹手指向乐毅和朝歌交代，没自留在这陪左断叙旧。

乐毅和朝歌一左一右地架住左断，顺手把左断的大刀扔给盖聂保管。

“做开我！唔……”左断张大嘴正要嚷嚷，乐毅马上自朝歌的怀中抽出一本书，把书一卷就塞进左断的嘴里消音。

朝歌心痛得很，“那是我的黄历！”

“借用一下嘛，我再买一本新的给你就是了。”乐毅边要跟朝歌赔不是，还要控制一身蛮力的左断。

蔺析走至左断面前，淡淡地撂下一句话，“再乱动，小心我在你身上下毒。”

左断盯着蔺析嘴边邪恶的笑意，马上不敢再挣扎，怕自己又要中毒了。

“这才乖。”蔺析拍拍他的脸颊，率先转身打开书房的门往外走。

书房的门一开，外头早围了大批被左断的吼声引来的捕头，让盖聂和蔺析火大的在左断的肚皮上分送上狠狠的一拳消气。

“大人！”右京看当家的左断就这么被无字辈的人欺凌，又慌又急地大喊。

“喂，你家大人借我们用一下。”朝歌懒懒地晃到那批捕头面前向他们借人。

“来人，快……快去叫人来！”右京以为左断就要被绑架了，急急地要身后的捕头快去调些人过来支持。

朝歌的龙腾鞭瞬间甩向书房前的一排梁柱，梁柱告应声而断，失去了支撑的梁柱，书房顿时轰塌了一角。

“我都已经这么有礼貌地开口向你借人了，你家的大人借是不借？要是不借，我就轰了整座六扇门！”宝贝黄历被人拿去塞嘴已经使朝歌很不满了，再多了一批拦路的捕头，让他的脸变得更加狰狞难看。

“借……请借……”右京咽了咽口水，识相地闪到一旁马上让出路来。

六扇门的捕头们就这般目送着当家大捕头被四个钦命要犯押走，却又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拦他们，只好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

有口难言的左断随着他们经由密道一路往地底下走，沿路的风景让他愈看愈觉得熟悉，在抵达地底下的大本营之后，乐毅便放开左断，而心痛不已的朝歌则赶紧从左断嘴里拿回自己的黄历。

“这里是哪儿？”塞嘴的黄历一被抽走，左断就迫不及待地问。

“你家。”朝歌边拉着左断的衣袖擦着黄历边回答。

左断又怒又气地叫，“你们一直躲在我家下面？”难怪他怎么也找不到，原来他们都藏在他家！盖聂一拳打掉他刺耳的叫声，“是你妹子把我们藏在这的。”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一点，是他妹妹左容容教他们的。

左断捂着头，脑海一片空白。

“我们会去当刺客，也全拜你的宝贝妹子所赐。那些人全是她叫我们去杀的。”盖聂漫不经心地对左断供出害他们沦为刺客的祸首。

“不可能！”左断悍然否认，怎么也不肯相信。

蔺析不客气地再告诉他，“你一直找不到劫天牢的人犯是不是？大神捕，那个人犯就是你的宝贝妹子！你妹子不但将我们救出天牢，并且在我们身上下毒，因此我们才会照她的命令去当刺客。是她要我们来当你的死对头！”

“你是神医也会中毒？”左断怎么也想不到，他那个温柔婉约的妹妹会对人下毒，而且还让天下第一神医也束手无策。

“你妹子的毒技比我还神！”愈想愈呕的蔺析，迁怒地抡起拳头又送左断一拳。

被打得很无辜的左断，忍不住捧着肚子蹲在地上。

“说到毒，我们也该取解药了。”朝歌猛然想起他们都还没吃最后的解药，赶忙以轻功跃至花园的凉亭里找。

“左容容有留吗？”乐毅看朝歌从石桌下拉出一只眼熟的太匣，又提着木匣飞跃回他们身边。

朝歌打开木厘点数着里头的药瓶，“有。没想到她这个女人还真说话算话。”

“我不懂，容容为什么要这么做？”望着写有人名的药瓶，左断认出了妹妹的字迹、仍然困感不已。

“你的豆腐脑当然无法理解那女人在想什么。”盖聂瞥了脑子不灵光的左断一眼，更加觉得左容容果然是神转世的。

左断丧气地垂着头，“你们找我做什么？”他才听完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消息，现在死对头又把他绑来，也准没有什么好事。

“找你帮忙。”蔺析的火气消了大半后，又想起了正事。

左断立刻回绝，“谁要帮你们的忙？”他这个正义世家出身的神捕，怎么可以帮这些恶寇的忙？“盖聂，找到了没有？”蔺析懒得理他，回头问正在研究左断随身大刀的盖聂。

“没写在他的刀上。”把一柄大刀从头看到尾，盖聂就是没找到那两个字。

“搜他的身。”蔺析又指使着乐毅和朝歌往另一个方向寻找。

“喂！喂……”被一身神力的乐毅架着，左断莫名其妙地看朝歌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忍不住开始挣扎，“你们在做什么？”

“不要乱动，乖乖把衣裳脱了让我们看。”朝歌拨开左断阻碍的双手，努力地要把左断的衣服剥下来。

“你……你干嘛脱我的衣裳？”被男人强行剥下衣服，左断红透了脸，结结巴巴地大叫。

“找到了，他果然是玉衡！”在左断左手臂上我到“玉衡”两个字后，朝歌振奋的叫声比左断还大。

左断愣了一下，“什么……什么玉衡？”

“左断，你听好。”看左断一脸的茫然不解，急于救人的蔺析难得地放下身段，开口向他要求，“咱们往日的恩怨得暂且搁下！你必须加入我们来帮忙。”

“本官才不与你们这批钦命要犯混在一起！”左断的狮子吼差点吼聋了蔺析的双耳。

“你不混也得混！或者你想看你的宝贝妹子毁了大唐？”盖聂才没有蔺析那么好说话，使劲狠狠掐着不肯合作的左断，冰冷的俊脸压向左断威胁。

“你说什么？”容容要毁了大唐？左断愣在盖聂的话里。

“你知道你妹子不是普通人吗？”盖聂的双眼像一把冷剑直刺进他的心底。

左断忍不住别过脸，“知道……”在他们四个人来找他之前，他珍爱宝贝多年的妹子，就已先到他的面前向他说明她的身分，并对他说明她将要做什么，然后就毫不眷恋地离开他这个兄长。

“那你可知她是什么人？”盖聂又问。

“我知道，她刚才来跟我道别了。”左断的声音里失去了往昔的气势，显得既伤心又难过。

“道别？”盖聂的神经瞬间绷紧，“她去哪了？”

“容容说要去丧神山上完成她的使命。”他想跟着去，但是容容却不准他跟，还说什么兄妹之情了于今日，往后世上不会再有左容容这个人。

“完成使命？”盖聂背后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额上沁出了一颗颗冷汗。

“啊……我有不好的预感。”丧神山？那座山上是要丧哪个神？朝歌愈想就愈敏感，频搓着自己的手臂。

乐毅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卫非也不在，该不会是左容容已经……”

“要命，我们慢了一步！”蔺析振声大吼，扔下他们就往通往外头的密道飞奔。

“你还不快走？”蔺析一跑，盖聂和朝歌也急急地追上去，唯有乐毅站在原地拉着不肯动的左断。

“我为何要跟你们走？”左断不知道他们每个人脸色大变的缘故，也不懂干嘛要拖着他一块儿去。

“因为你是能救世的五星之一，少了你一个，大唐会被灭。”乐毅又急又气，强拉着他跟上先走的几个人。

“救世？”左断犹疑地往前走了几步。

盖聂的声音从密道里远远地传来，“乐毅，架着他走，路上再跟他解释！”

乐毅两手推着他，“走啦！再不快点，你的宝贝妹子就要灭神灭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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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提前至丧神山上等左容容的卫非，在山崖边观日楼外的赏景天台，漫不经心地仰首数着满天的星辰。

他的眼阵，停驻在北斗七星的开阳双星上，眼看两颗星的光芒都快看不见了，暗星的那一颗，暗淡得仿若融入子夜，明星的那一颗，星光闪烁不定，忽明忽暗。

这是她要灭他的心情？忽明忽暗、犹疑不定？卫非为左容容难以取舍的心态感到隐隐的心疼，了解她爱他难。

不爱他也难的困境，更了解她要灭他这个会阻挠她灭世、但又曾令她深深爱过的人的痛苦。

如果由她来动手会让她这么痛苦的话，他情愿让自己体内的毒发，不让她因杀他而有一丝内疚和痛悔难舍，让她好好地过完以后的日子。

卫非带笑地望着星空，只要他一死，他救世的使命也完成了，他再也不必披爱缠在这人世，终于可以回去他初初降临人世的地方。而且他还找到了她这个比他更爱世人的神，这更让他能放心的离去。现在他心中唯一不舍的、就只有除去神的身分不谈，即将被他孤零零留在人世的她。

左容容踱着细步，轻巧地走至卫非的身后站定，一身白素的衣裳使她看起来像只颜色褪尽的蝴蝶。

卫非平静自在的模样，令她本就颤抖不停的身子抖得更是厉害，她不住地咬着唇瓣，不知该如何处理心中的挣扎。

让他上了丧神山，她就已稳操胜券，接下来就是动手杀他；只要杀了他。她来人世该做的事就算完成了，不会再有人来阻止她，也不会再有人让她时时遭受挫败，她将永远胜了这个对手，不辱使命。

但她至今仍想不透卫非为何肯答应她前来。脑海中，理智正催促着她快去做她该做的事，而她的心却一直拉扯住她的脚步。现在卫非就在这座山上，她却动弹不得，一波波回忆直冲进她的脑海，与她的使命感抗衡着。她的心将自己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是为灭世而不计一切的左容容，一个是万般舍不得情人的左容容。

在上山之前她喝了一坛美酒，意图用美酒浸透她摇摆不定的心，偏偏人已微醺，情意却不醉，往昔的回忆如影随形地跟着她，本是甘冽香醇的美酒变得苦涩难以人喉，一杯一饮，更加磨人心肠、使人心伤。

杀了卫非，她将不负上天派她来凡尘一遭的使命，可是、她将负了自己。也辜负了一段情缘。

卫非任她静站在身后许久，见她无法移动脚步前进，他回首含笑地朝她招手，将走近他的左容容揽进怀里，嗅着她身上细细甜甜的香气，陪她一同欣赏夜空中清澈明亮的星子。

左容容静靠在他怀中不语，想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如此亲密地拥抱她。她便忍不住更偎进他的怀里，任他身上淡淡的地香气味将她包围、飘过她的脑海，让她永远记得他是她今世的情人。

卫非感觉到她的紧绷，一双大掌柔柔地拍抚着她，试着让她放松，不愿她在心底与自己交战。但左容容却因他贴心的举动更加仿惶，心头狠狠地坠下又腾起，在他怀中迟迟无法动手。

卫非见她一这地沉默，于是故意跳了个话题，想让她紧绷的心神缓一缓。

“夜色很美，你挑的地点真不错。”他一手抬起她小巧的下巴，一手遥指天际，让她看难得一见的满天清亮星辰。

左容容将脸颊靠在他的掌心，“这个地点是你挑的。

这五年来，你每个月都在这山头上等我不是吗？“他月月都在这座山上等她，她特意挑这座山叫他来，也是经由他的提点。

“我是故意在这儿等你来找我，我怕你会找不着我而误了我们的约期。”卫非下意识地摩筝着她的粉颊，想起了往年他每月在这座山头上的等待。他在这等了五年，今晚在这座山上，他与她之间的约期终于得告一段落了。

“为何你要选在丧神山上等我？”左容容柔柔地问他。

卫非低首在她的唇间呢喃，“因为只有这座山能丧神，只有这座山才能让不该逗留在世间的神死。你我如果要分个生死，就得在这座山上。”

左容容将唇轻软地贴上他的，心中没有激情欲念，只想留住他的这一个吻：卫非也淡淡地吻着她，仿佛在吻一朵娇贵的花朵，气息浅浅缓缓的索绕在她的脸庞，将她唇间撩人情思的香气纳进他的唇里，芳香的气息在他的心底荡荡漾漾，像一波波沉定在他心底最深处的涟绕。

左容容环住地宽阔的胸膛，仰首凝睇着他唇边那抹满足的笑意，伸出素指抚着他的唇，为他神伤的问：“你有没有想过，在这丧神山上，神的生死均无法左右人世，你若不幸丧生于此，你之前以命为大唐所设的护印。镇住的六兆全都将因你死在这山上而破除，我要灭世也不再是个难题。”

“那你也得能够把我困在这山上，并且让我死在这里才成。”卫非轻吮着她的手指，眼眸中淡淡地闪烁着情意。

她摇首苦笑，“若没把握能把你困在这，我还会故意叫你来此？”也许他不知道她有什么本事，或者他是知道她有什么本事而故意装作不知，现在她已经不想再去探究他的心机到底有多深沉了，她必须亲自证明给他看。

卫非平缓的气息忽然一窒，千针万缕的疼痛窜至他的胸口，又狠又急地侵蚀他的心脉。他不动声色地悄悄为自己把脉，发现体内的毒比预计的时间提早发作。

“让我看看你能将我困在这儿的手段。”为了避免她看出他的异样，他扯出笑容轻推开她，一副等着欣赏她有什么本事的模样。

左容容愣了愣，没料到他会催她。她定定地凝视他一会儿，依而照他的话，转身走向身后的观日楼，扬首看着五条蟠刻在石柱上的石雕巨龙。

现日楼里的五条巨龙，造形和色泽与寻常所见的石刻龙往皆不同，而在龙首之处，它们也不同于寻常绘点出双眼的龙，每一条龙的眼眶里皆无眼珠。

左容容走进观日楼里为文人所设的书斋，寻来笔墨并将笔匀匀地吸满墨水。执着笔走出书斋，她回首望了卫非一眼，轻盈地腾跃起身，在五条巨龙的龙首一一为它们点睛开光。

五条巨龙在得到了双眼之后，同时也被赋予了生命纷纷被往而出，昂首舞爪地飞出观日楼，飞上云霄，在天际盘旋了一阵，又急急地往山脚下飞去，分别盘踞在丧神山人口处的五根石柱上。

卫非看着她为龙点睛、略微讶异她竟也学过这一门只有他这个鬼谷子。传人才知道的神法。

“很眼熟的手法是不？”左容容走出现日楼，站在外头的台上望着他讶然的脸庞。

“盛神法五龙？”卫非岂只是眼熟，他还可以直接说出她施的是什么法。他很好奇她怎有法子学到唯鬼谷子传人才能学到的七项神法之一。

“没错，正是鬼谷子所著阴符经里的第一法……盛神法五龙。”左容容垂下眼睫，施了法之后的小小脸蛋变得苍白似雪。

“你用阴符来盛哪个神？”卫非抚着她苍白的脸庞问，“是你，还是我？”

左容容往后退了几步，伸手招来一只鸟儿，闭眼在鸟儿身上以指画了一阵，又扬手让鸟儿振翅飞去，不一会儿，山上鸟声四起，众多的飞鸟在那只鸟儿的带领下，也与五龙一般朝山下飞去。

“你说呢？”她在施了法之后才反问。

“散势法势鸟”卫非轻易就看出她又使了阴符里的神法，不禁对她有了不同的评价。

左容容点着头，“我得感谢你让了我十年，这十年来，我学了很多。”为了今晚，她十年来苦学过的东西太多了；可是她在十年前并不知道自己会是在这种情况下，使用她所习得的神法。

“这两法的目的在盛你而镇我？”卫非终于明白她为何说有把握能将他困在这山上。

“我不得不。我找不出其它的法子来镇住你。”他的本领高出她太多了，若没有同时用这两种神法，她对他根本就束手无策。

“用了盛神之法，是因你愿成为神救世？”卫非不担心自己会因她所施的法而下不了山，反倒很在意她的心意是否改变了。

左容容遗憾地闭上眼，“不，我是要加强一己之力后，再灭了你这个阻挠我的神。”

“你真的已无心于我？”卫非的声音忍抑地紧缩，拎起她低垂的脸蛋，细看她眼底的愁恻。

“我不能再爱你，而你爱的人，也不是我……”她硬咽地别过脸，他立即将双手在她的腰肢上收拢，让她贴在胸前。

卫非轻声长叹，“为何你会认为不是你？”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是他在无意间又使她误会了什么吗？“你为了救那个女人都可以舍命救世了，怎会是我？”左容容难忍妒意地迎向他的叹息，想到他心底还有一个女人，她就心酸和不平。

“你这双眼看透了人世的苦难，怎么会看不清楚我的心？”卫非好笑地捧着她的脸庞问，这才知道她是在吃醋，而且吃错醋了。

“我根本就看不透你……”左容容没有心情看他的笑脸，微怒地举拳捶打着他的胸膛。

卫非握住她不痛不痒的粉拳，敛去了嘻闹的笑脸，正色地问：“我已依言来这座山上了，你是否也该依言服解药？”她要他上山，他已经来了；她要他下不了山，他也让她去施法；现在，该轮到她实现她的保证。

“为什么你那么坚持要我服解药？”左容容狐疑地问。她原本就对他反复的心态有些怀疑，在他又提起之后，她的疑心更重了。他为何那么在乎她的性命，反而不救自己？

卫非耸耸肩，“我说过，你比我还重要。而且我若是毒发身亡，你刚好可以省了杀我的那道手续。”

“没有别的理由？”左容容不相信，认为他还是有事瞒着她。

“有。”卫非老实的点头，但只肯把话说一半。

“是什么？”没得到完整答案的左容容不死心地要他把真心话说出来。

“山下好象有人来找我了。”卫非朝她徐徐一笑，转首往山下看去，藉此打住她的问话并转移她的注意力。

“是蔺析他们赶来想救你。”左容容曲指一算，发现她在兰析他们宅子前所设的阵破了。

卫非抚着下巴，“难得他们几个的脑袋变灵光了。跟我在一起五年，他们总算也学到了一点皮毛。”他还以为他们想不通他出的谜题，也无法破左容容的阵出宅，没想到他们却能解谜破阵而且赶到山脚下来了。

“我想看看你找来的五星有什么能耐来救你，”左容容走至现日楼外赏景的天台边，挺期待山下那五个人要怎么救一个神。

卫非在她身后隐忍着胸口有如绞心般的疼痛，尽力平定紊乱的气息，拖着毒发的身子慢慢踱至她的身边。

“也好……还有时间，我再多陪你一会儿。”

商析一行人在找到左断后，便没命地由六扇门直奔位在城南的丧神山。

蔺析与盖聂一到丧神山山脚下的人口处，倏地停下了步伐，瞪大双眼愣看着前方，让后头不知情况的朝歌等人来不及停住脚步地一古脑撞上他们。

“你们干嘛突然停下来？”朝歌捧着撞疼的额，一边质问那两个突然停下来也不先打声招呼的人，一边把和他撞成一团的乐毅及左断推开。

蔺析脸色极为阴沉地指着前方，“你不会自己看？”

夜色昏暗，倒也看不清前方发生了什么事，左断命那些跟在他们后头赶来的衙役捕头们在周围点燃了火炬，众人才知道为什么蔺析他们会突然停下脚步。

“龙？”乐毅愣愣地看着前方人口处五根耸天的石柱上，“五条形色皆不同的龙盘踞其上，翘首舞爪，虎视耽耽地注视着他们。

“这些龙……是打哪来的？”朝歌揉了揉眼，耳边听见自那些龙口中发出的嘶嘶声后，对那些眼露金光的龙猛地打了个寒颤。

盖聂隐隐地觉得头疼，“现在不是研究这些龙是哪来的，而是我们该怎么过去。”

每次他试探性地往前跨出脚步，想穿过五根石柱上山，盘踞在石柱上的龙便张大了口，发出警告的声音，敏锐的双眼直视他的脚步。

“它们为何紧盘着那些石柱？”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场景的左断，大惑不解地看那些龙紧紧地缠绕着石柱不放。

“那些不只是石柱。”蔺析在火把的照明下，忙碌地翻着卫非给他的那本书，心情恶劣地向其它人解释，“书上说金、木、水、火、土，一龙守一阵，这是盛神法五龙所造成的五行阵。”

“要命，这个阵是想阻挡我们上山？”朝歌又气又急，地跺脚，这个阵是那两个神中哪一个搞的花样？居然用龙来碍他们的路。

盖聂冰冷地瞪了左断一眼，“这应该是左容容搞的花样，她一定是不想让我们上山去救卫非。”

“你们看，石柱上有缺口！”乐毅举高了火把指着其中一根石柱道。

“蔺析，快找找那缺口是做啥用的。”朝歌忙推着正在翻书的蔺析，叫他赶快找书上有没有写破阵法。

盖聂在大伙都把希望放在蔺析身上时，独自在五根石柱前缓缓地踱着，观察每根石柱上均不同的缺口。在走至其中一根石柱前时、他抽出身上的落震剑，以剑尖估量着缺口。

落霞剑一出鞘，剑身火红的光芒在夜色里更显得妖异红亮，盘在那根石柱上火红色的龙也发出刺耳的叫声。

“盖聂？”乐毅捂着耳朵阻隔那些龙制造的噪音，看盖聂拿着落霞剑左右上下地不知在瞄准什么。

“这个缺口似乎与我的落霞剑剑口吻合。”瞄了半天后，盖聂又低首看着手里的剑鞘，发现这个缺口和他的剑鞘不论是造形和大小都差不多。

“火柱与你的落霞剑吻合……”蔺桥马上反应过来，扯开嗓子对其他人吩咐，“每个人快去找吻合自己武器的缺口！”

朝歌找到了唯─一根没有缺口，却在柱上有一道环绕的印痕的石柱，在比对了一下手中龙腾鞭的长度后，振奋地对他们大叫，“我到了！我的是水柱。”

“我的是金。”蔺析因为自己的后羿弓是金色的，毫不犹豫地走至金柱前，动手卸下弓弦，从大弓里头拉出一柄金色长剑。

“我的是木。”乐毅轻轻松松地就找到青柱，拔出夜磷刀后，夜磷刀所发出青绿色的萤光与那青位的颜色一模一样。

只有左断不平地大叫，“我是土？”能和他那柄大刀相符的，就只剩下唯一的土柱！

“等一等！”正当每个人想将兵器插入缺口时，乐毅又赶紧叫停。

其它四个人皆不耐烦地转过头吼他，“又怎么了？”

都已经在赶时间了，他还拖拖拉拉？“那些盘在上头的龙怎么办？”乐毅很无辜地指着上头，“我怕我还没把刀插进去就被龙吃了。”那条在石柱上的龙看样子似乎很不友善，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扑下来把他给吃了。

“各展千秋！”盖聂哼声冷笑，在远处将手中的落霞剑直射进石柱上的缺口。

“你早说嘛。”乐毅也有样学样地利用内劲，把夜磷刀送进狭小的缺口。

当五项兵器插入五柱的缺口后，往上的五龙嘶嘶长鸣了一阵，纷纷离开石柱，攀飞直上云际，在他们头上频频嘶鸣徘徊不去。

“那些龙……飞走了，是不是代表这个阵破了？”朝歌看那些龙好象不敢下来，心头大乐地问其它人。

“走，上山救人。”乐毅兴匆匆地拉着左断就往人口处跑。

低沉的两道撞击声自人口处传来，乐毅捂着撞疼的鼻子，痛得直蹲在地上，被拉着跑的左断也倒霉地捧着额头喊疼。

“痛……痛死我了！这里怎么会有墙？”乐毅捂着鼻子，回头怒问其它闲闲等在一旁不轻举妄动，而让他先去遭殃的伙伴。

“墙？”蔺析走至乐毅身旁，将伸向空无一物的前方，摸到一面害乐毅撞上的墙，然后又低下头开始翻书。

一群人又挤到蔺析面前，都想知道这面墙的来由，朝歌在把乐毅和凑热闹的左断都推开后，才抢到了发言权。

“蔺析，卫非有没有说这个无形墙又是什么阵法？”

卫非那么会算，书上也写了那五条龙是怎么来的，那么他一定也事先有算到这面墙。

蔺析却摇首浇熄他的希望，“没有，这本书上没写。”

蔺析才让朝歌失望，没去凑热闹的盖聂却找到了希望。

他抬手指向天空，“蔺析，看天上。”

“飞鸟？”蔺析仰首望去，早该返巢的飞鸟们在五条龙的下方盘踞着，黑压压的一大群有如乌云。

“怪哉，何时天上来了这么多鸟儿？”乐毅又开始纳闷，觉得这座山愈看愈古怪。

蔺析反复地思考鸟儿会在夜半出果的原因后，又低下头重新将手中的书翻阅了一遍，在书里头写着盛神法五龙的那行字旁边找到了答案。

“散势法惊鸟？”他抬头比对了一下天上的鸟儿，又看看手中的书，心头不但没有雀跃感，反而感到更加沉重。

“你找到了？怎么破解？”乐毅欢喜地挨在他身边问。

蔺析把书一合，“没写。”书上只写了鬼谷子阴符经里所列的七法，却只有在盛神法里头有写该如何用五龙来盛神，其它阵法的破解方法却一字也没写。

“怎么会没写？”朝歌气坏地问。那个卫非怎么不把所有的阵法都写清楚？这教他们这些外行人怎么破解？“卫非大概没料到左容容会用散势法惊鸟。”蔺析也只能这么猜想了，同时也觉得自己太低估了左容容的功力。

“看吧，我妹子比卫非聪明。”左断还得意洋洋自己有个比卫非还要聪明的妹子，并为自己能教育出这样的妹子感到无比骄傲。

朝歌一拳敲在正得意的左断头上，“还夸你妹子聪明？你就不怕卫非和你妹子来个玉石俱焚？”他在乐什么？说不定那两个神斗到后来会两败俱伤，最糟的是，要是输的一方不甘心，想拖着另外一个共赴黄泉怎么办？左断听了，心头的得意立刻烟消云散，急急惶惶地敲打着那道阻止他们上山的无形墙。

“容容……”左断徒手怎么也敲不破那座看不见的墙，转身向跟来的捕头们借来一把大刀，对着墙面一阵猛劈。

“我就不信我打不破这道无形墙！”一身神大的乐毅也去帮左断，把所有蛮力都凝聚在双拳上，一拳一拳地打在墙上。

“盖聂？”朝取正想去帮忙，却看盖聂蹲在墙边，手上拿着石子，一颗颗地扔着。

“你们看，除了人之外、其它的东西都进得去。这个阵是专为人而设的，你们不必白耗力气了。”盖聂拍拍手上的灰尘向他们摇头。

“不行，要是来不及上山怎么办？”乐毅不肯放弃希望，和救妹心切的左断仍不肯停下来。

“蔺析，你看得见他们吗？”盖聂走到蔺析身边小声的问。身为神射手的蔺析，眼力应当不差。

蔺析往后退了几步，隐约看见卫非和左容容站在山崖处的观日楼前，尤其是左容容素白的衣裳，在夜色里更是明显。

“看得见。”蔺折算了算山脚与山顶的距离后，朝他点点头。

“放手一博？”做了最坏打算的盖聂严肃地问。

“也只有这样了。”蔺析叹口气，走至那笔围观的捕头前，向其中一名手拿弓箭的捕头开口，“借用。”

“蔺析，你想做什么？”看蔺析要来了拿手的武器，左断冷汗直冒地挡在他的面前。

“射神。”蔺析瞥他一眼，试了试手中弓弦的弹性之后，将前搭在弦上。

左断慌急地扯下他的弓，“你想射哪个神？”

“你妹子。”蔺析冷冷淡淡地告诉他，以眼神示意盖聂把这个碍事者弄走。

盖聂马上架开左断，并回头叫其它人也来帮忙。

“不准射！”左断恐惧地大喊，奋力想挣开架住他的人，想夺下蔺析手上的弓箭。

“我非射不可，因为卫非不肯杀她。”蔺析徐声长叹，早看透了卫非不愿杀左容容的心。

“左断，你也很清楚，我们得代卫非下手，不能让你妹子灭世。此时若不让你妹子死，卫非若死了，届时天下会被她一人所灭。你身为百姓父母官，难道你要眼见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无国无家流离失所？”盖聂也在左断的耳边对他晓以大义。

“容容是为了要给百姓们一个更好的时代……”左断流着泪反驳，不忍见自己一手扶养长大的妹子死在他们手下。

乐毅在伤痛的左断耳边劝着，“就是因为如此，她才要先毁灭这个时代。她已经不再是你以前那个宝贝妹子了，她是个灭世之神，你还不懂吗？”

“不要杀她，一定……一定还有更好的方法……”左断直摇着头，不断祈求他们不要动手。

“没有别的方法。”蔺析别过脸，再一次把箭架至弦上。

“不！”左断激烈地挣扎，朝歌一个不注意被他的拳头击中，差点放走手中的左断。

“乐毅，捉牢他！”朝歌咬着牙，使劲地推只着左断的胸膛，并对后头格架住左断的乐毅交代。

“放手！不准你们杀她！”不敌一身神力的乐毅，左断眼睁睁地看蔺析扬自朝上瞄准，他忙回头叫那批跟来的捕头，“别愣着，快去阻止他！一批受命的捕头才举步往前，盖聂的身子便闪至蔺析身后，寒意四散地盯着那些想坏事的人，让那批捕头被吓得又缩回了脚步。

“蔺析，这么远你射得到吗？”吓退了那批捕头后，盖聂转过身来，与蔺析一齐望着山顶上的那两道人影。

蔺析将手中的弓弦拉至顶点，在箭上蓄满了内劲，信心十足地开口、“即使没有后羿弓，为了卫非，再远我也射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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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在山上冷眼旁观的左容容与卫非，在见到左容容派去的五龙自山脚下飞起盘旋在空中后，两人对山下的五个人能破盛神法皆大感意外。

卫非抚着胸口，额间不断地沁出冷汗，他急急地喘一口气，运着其气努力压下涌至心脉的剧毒，在他再也忍受不住毒发的剧痛后，双手按着她的肩，借她来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的盛神法被破了。”卫非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自然。

左容容虽感到他的手有些微颤抖，但仍是看着那五条在空中盘飞的巨龙，不知她身后的卫非早已脸色大变。

她轻耸着肩，“我还有散势法可抵。散势法一出，你的同伴也无法上山救你。”也许那五个人只是误打误撞地知道了破阵的方法，她不信他们能再创造另一个意外。

“他们上不来也无所谓，我体内的毒已经发作了……”抵挡滔天而来的毒性过久，卫非再也没有力气拖延时间，身于疲惫地靠向她，紧紧地捉住她才不致倒下。

左容容大惊失色地拥住他直要向下滑的身子，让他靠在她的肩头，不停地拭着他颇间的汗水，忧心如焚地感觉到他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恐惧的感觉随着他的体温蔓延至她的心头。

“毒发的时辰还未到，怎么会这么快？”子时未到，他体内的毒怎会提早发作？

“是我太高估了自己。”卫非喘着气对她摇首，“在我把元神全拿去镇六兆之后我以为我还能再撑上一阵子。”他在短时间内以超出本身能力的元神拿去预兆，元神一失，他体力耗失得更快，使得他的身体不堪负荷，让毒性提早发作。

左容容此时一颗心因他措不及防的毒发而狠狠刺痛，眼底只见得到他竭力忍痛的模样，反而无法想起她当初叫他来这山上的目的。

“你……不痛不苦吗？”左容容侧然哀问，不知他已经暗忍了多久，也不绕得他为何忍着而不告诉她。

“毒是你所下的，我何痛何苦！”卫非反而安慰她，拍手接住她夺眶而出的泪。

左容容顿时遗忘了自己灭世的念头，慌急地在他身上找着被他拿去的解药，靠在她身上的卫非和敏锐地听到某种划破空气的幽微声响，他伸出两手紧抱着她不让她乱动，令左容容不解地抬起头看向他。

卫非在痛彻心肺的毒发中，对她缓缓释出一抹开怀的微笑，“这场棋，是你赢了。

往后，你要代替我活下去。“

“什么？”左容容一楞，卫非立刻抱着她转身，将她护在怀里与她互换了位置，在千钧一发之际，以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下蔺析自山下射来的飞箭。

中了箭的卫非，不作声地伸手至身后拔出箭，而被他护在怀里的左容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见他的面庞血色尽失。她才想开口问，卫非便再也站不住脚步，直直地朝后倒下。

左容容的思绪瞬间被抽空，愣愣地看着卫非的身下缓缓淌出血水。她瞥见那支他替她挨的箭，再低首看着自己身上被他的鲜血染湿的衣裳，她掩着唇频频摇首，难以承受地走近他身旁跪下，将他拉至自己的身上。

一颗的烫的泪落至卫非的脸上，让闭着眼的卫非又睁开眼未，看见她眼眸里的据痛。

“为什么？”左容容淌着泪问，心痛于他的通身痛楚，更心痛于他舍身为她挡下那一箭。那支箭插在他身上，仿佛就像直接插在她的身上。

“世人可不需要我这个袖手旁观者，但却需要你这个想渡世的天人。”卫非眼眸明亮地望着她。她爱世人甚于他，他能为世人做的太少了，但有心的她只要把灭世的念头撇去后，她会做得比他更好。

左容容激动地喊，“我不是渡世的天人，我选择成为灭世者！”他分明是要让她的心受鞭答！舍身救她只会让她对心态反复不定的自己懊悔难当。

“我知道。”卫非唇边绽出笑，字字清晰明确地告诉她，“可是我宁负天下人也要救你，找愿为你而死，被你所灭。”他顾得了私情，便顾不了大爱了。之前他先选了大爱而放弃私情，但他无泳忽视自己的心，他的心不愿舍她，他只好放弃先前的选择辜负世人。

泪水模糊了左容容的双眼，让她看不清卫非脸上的笑意。她抬手抹了抹脸，再看向卫非时，她看见他脸上温存的神情，看见以前那个把她放在心底深处的男人。

“值得吗？”她弯下身捧着他的脸庞，觉得自己急急于灭世的一面已被他舍命的举措吞噬殆尽，只剩下为情所苦、为情所伤的一面。

“值得。”卫非含笑抚着她脸上的泪。与她数月的温馨情重，强过他一人在世上通尝人间冷暖。在她身上，他懂了情，明白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光就这一点，他便认为值得，也不感到后悔。

她声音空洞地问：“明明知道我要杀你，为何还要救我？”伤心似水渐渐涌至她的心房，将她淹没，令她不能呼吸，胸口窒息欲裂。

“因为你爱过我，即使你已对我无心，但我亦无憾。”他把她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纵使她曾说过令他心如死灰的话语，但他的心却收不回来，也不愿收回。人生总有一死，他至少可以为自己选择一个不带憾恨的死法。

左容容搂着他的颈项不甘地向他诉怨，“到最后，你还是在让我……”往常下棋时，他总故意让她赢，到了救世与灭世的关头，他还是处处让着她、护着她。他根本就不把她当成对手看待，他只当她是情人。

“是我一开始就走错棋了，我错在不该爱上你是你令我在中途改变了我救世的理由。

我会全盘皆输不是因为我让你，是我输给了我自己。“卫非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却更让她泪流不止。于是他不再哄她，就让她静静伏在他身上发泄。

“左容容猛然抬起头，慌张地自他袖里找出解药，极力要挽回他的生命。

“这是解药，你快服下去。”她将解药递至他的唇边。这是她唯一的救赎了，唯有他活着才能救赎她，她的心才不至于被毁灭得七零八落。

卫非缓缓地启口让她把药丸送进口中，正当左容容稍微宽心之时，他摔不及防地拉下她的纤颈印上她的唇，将口里的解药喂进她的口中，并按住她的口鼻，逼得无法呼吸的她不得不吞下去。

“你……”左容容接着唇，睁大了绝望的眼。

“我上丧神山，就是要你服解药。我不要你陪我一块儿死。”卫非奄奄地垂下双手|Qī-shu-ωang|，倦怠地合着眼，气息愈显得虚弱无力。

“卫非，你再忍一下，蔺析他们就快上来了。”左容容不知所措地俯在他的胸前抢紧地，一反初衷地反而要那些人尽快破阵上山。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静静地听我说。”卫非睁开眼平静地望着天际的星子，轻摇着伏在身上的友容容，要她先仔细听地说。

“不听，我不听！”她几乎要崩溃了，“是你说一步也不会让我的，你却撒谎处处让我！我不要这种赢法……”说到后来，她两手覆着脸忍不住吸泣，憎恨起自己，也增很起隐藏一切的他。她输得彻彻底底，什么，都没有了。

“容容……”卫非拉下她的双手，想对她开口，她却迅速截断他的话。

“就照你说的，我不再管什么使命了，我们只当以前的卫非和左容容，我们俩重新来过好不好？”她不要再当什么天人，她只要当一个痴心的凡人，她要他好好地留在她的身边，“陪伴她度过一生。

“太迟了。”卫非遗憾地摇首，两眼又看向天上那颗快灭的星子。

“不迟，我带你下山，蔺析可以解你的毒治你的伤！”左容容拉起他的手搭上她的肩，吃力地想将失去力气的卫非扶起，带他下山去找还有一颗解药的蔺析。

卫非撑不起自己的身子，而她也无法拉动他，他干脆拉着她的双手紧按在自己的胸前，表明不要她白费力气。

左容容焦急地看他视死如归的模样，又场首着向北斗七星中属于他的那一颗摇光，往昔夜夜灿亮的摇光，在此时已变得昏暗不明，黯然无光。

“不要灭……不要灭……”她代乱错杂地对天际大喊，脑中一阵昏眩。

卫非扳过她的脸，平静地告诉她，“容容，我的大限到了。”

“还没！还没到，我不许你就这样走……”左容容无法承受他过于平静的话语，频摇着首，战栗地拥着他愈来愈冰冷的身子。

“我已经完成我的愿望，我必须走了。”卫非感觉体内的力气一点一滴地流失，深厚的真气也被毒性侵蚀消逝，原本难忍的疼痛也都消退了，觉得身子轻飘飘地，在夏夜的微风中悠悠荡荡，像在云端上飘浮。

“你还没完成！你这救世者负了天下人，没有完成使命你不能回去，你哪都不许去！”左容容搬出他的使命，强制地命令他快合上的双眼再睁开来。

卫非的唇边扯出一抹笑，“我要救世，只是因为我要救你，只要救得了你，负天下人又何妨？我是个自私的男人，并无你拯救世人那般强烈的欲望，我只想救你。”

左容容征了征，“救我？”

“算命者，能算天下人天下事，唯独无法算出自身的命运。而你虽算得出所有人的未来，却真不出自个儿的。

你不知在你灭世之后，你将随世而灭被五星所杀。我不能让你灭世的原因即在此，我不要你死。“卫非娓娓道来，怜借地抚过她水灵的眼眸。

“你放弃世人、不要性命都是为了我？”左容容愕坐在一旁，这才弄清楚他想救的那个女人是谁，同时也被他的深情打击得只能呆得地望着他。

“是为你。”卫非的手指爱怜地滑过她雪白的唇瓣，“我用一命换你一命，我希望你今后代替我，由你来代我救世而不是灭世。至于蔺析他们那边，我想他们会体谅我的苦衷，看在我的份上，他们不会为难你也不会杀你。”

“这也是你早安排好的？”她怔怔地低首轻问，从没想过他缜密的心思全是花在她身上。她千算万算，也不敌他一个想救她的小小心机。

卫非热烈地注视她，“这世上，我最爱的是你，为了你，我可以舍弃亲情、友情。

如果我们两人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那么，我要你活。“一世不容二神，那他便不为神。

只要能让她活下去，要他当鬼他也甘之如始。

“不要如此折磨我……”左容容哭倒在他的胸前，“我不要这样……”

“我也舍不得，可是我没别的法子可以救你。”卫非温柔地环住她哭抖的身子，无可奈何地看天上的星子愈来愈暗。

左容容神智不清地盯着他的眼瞳，理智在他的眼瞳渐无光芒时倏然醒转。

“你不能救我，但我能救你！我把我的元神分给你……你等我，我把我身为神的性命让给你……”她拨开他环抱的手臂，将自己的双掌放在他的心口，卫非却吃力地握住她的双腕阻止她。

“不成，你还要代我救世。”她若不为神便要成人、一个普通的凡人要怎么代替他守护人世？她声嘶力竭地大喊，“我什么人也不想救，我只要救你！”要灭世的她本来就没打算救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但如果她要救的话，她只要救眼前的地。

“你仍爱我，不是无心无情。”卫非气若游丝地说，脸上的表情既满足又安慰。

“你不能在告诉我你的心后再离我而去！我赢了你却输了心，我输得比你更彻底……

你忍心见我被留在人间受孤寂的煎熬？你要我怎么不想你怎么活下去？“左容容知道她正在一点一滴地失去他，泪水直落在他脸上。

“你能的。”卫非拉下她，吻着她的唇。

她淌着泪央求，“我不能……卫非，我办不到！留下来……”她没有那么坚强，他这么一走，会把她的所有也带走。

“容容，我不能再陪你了，我得先走一步。”卫非眷恋地在她唇上吻了又吻，松开她的双手渐渐往下滑落。

“不许走！卫非，……”左容容又怕又慎地在他耳边呼唤，紧握着他的掌心，不顾他的反对把自己的无神灌注一些给他。

“为我活下去。”卫非喃喃地对她交代，继而双眼沉重地合上。

“卫非？”仍在施元神的左容容停下了动作，一种恐惧的声音回响在她的耳际。

卫非听不见她的呼唤，冰冷的身子也不再动弹，表情平静祥和地似是睡着了。左容容倾身贴在他的心口聆听他的心跳，听到的却是一片空洞的死寂。

“射中了吗？”山脚下，架着左断的乐毅满头大汗地问把箭射出去后便一直发愣的蔺析。

“射中了……”蔺析喃喃地应着，两眼仍望着远方的山头。

听见这句抚定人心的话，乐毅和朝歌皆放开挣扎已久的左断，疲累地撤至一旁休息，但哀痛的左断却为了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而痛不欲生。

“谢天谢地……”乐毅挥去一头的汗水，庆幸地倚在树旁感谢他们能够及时赶上救卫非一命。

朝歌却骤感不对，尤其盖聂和蔺析都愣瞪着眼，似是受了什么严重的惊吓。

“蔺析？”他走至他们面前，推了推表情木然的蔺析，没得到蔺析的任何反应后，又扭头摇着盖聂的肩，“盖聂，出了什么事？”

盖聂呆滞地转头，推开不知所以然的乐毅|Qī-shu-ωang|，难以置信地望着蔺析。

“卫非他……为什么这么做？”在蔺析射出箭时，他把山上卫非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他却不懂卫非为何如此。

“他……”蔺析的声音紧缩硬哑，黯然地垂首，“他爱左容容。”

“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朝歌扯着蔺析，不安地看着他沉郁的神情和一脸死灰的盖聂。

“我射中的……”蔺析缓缓抬起头来，“是卫非。”

朝歌大大退了几步，哑然无言地愣看着他，乐毅则冲至蔺析的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爆怒地吼，“你怎会射错人？”他不是神射手吗？怎么会投射中左容容反而射中了卫非？蔺析红着眼任乐毅吼着，盖聂摇摇头冷静了一会儿后，把怒气当头的乐毅扯开。

“蔺析投射错，是卫非为左容容挡下那一箭。”盖聂替蔺析解释着，转达刚才他所看到的经过。

“卫非他……”朝歌颓然地抚着额、无法接受这个打击。

“容容没死？”唯有左断兴奋地大叫，然后差点被其它四个人眼里射来的怒意杀死。

乐毅用力地拍拍脸颊，对沮丧的三个同伴大喊，“咱们快上山去救卫非！”

“怎么上去？”朝歌白了他一眼，烦躁地看着可望而不可及的山头。

蔺析在沉默许久后，走到石柱前看着自己的兵器，再转首看向那座在入山处的无形墙，死寂的眼眸又亮了起来。

“拔下石柱上我们的兵器破墙。我们的兵器皆是旷世兵器，一定能破这道墙。”他举步便要上前拿回自己的兵器。

乐毅忙拦下他，“不能拔，万一那些龙再回来怎么办？”好不容易才赶走那五条龙，要是那五条龙又回来盘柱阻止他们前进，他们连那这墙也碰不到。

“也许卫非还没死，我们不能眼睁睁就待在这儿看卫非死！”盖聂附和蔺析的观点。

“不管了，救卫非要紧！”朝歌根本就不考虑，第一个冲至石柱前解下自己的龙腾鞭。

“五龙又回来盘柱了，其它人快拿回自己的东西！”

盖聂边抽回落霞剑边叫，在看到左断立定原地不动时，他冷冷地对立断警告，“左断，要是你不肯合作，你就最好祈祷别让我们上山，我若是能够上山，即使你妹子没死，我也会杀了她来祭天下！”

左断在听见盖聂话里克制不住的杀意之后，忙去立柱之前抽回自己的大刀。

“我来射下那些龙，你们乘机破墙上山。”蔺析把自己的弓组合好，拉着弓弦瞄准正要往下朝他们俯冲的五龙，边催促其它人快去破那道无形墙。

“你一个人行吗？”盖聂和其它人站至墙前，不放心地回头问。

“我一定要上山去把卫非的命捞回来！”蔺析朝上咻咻地射出数支箭，一箭一箭地挡住五龙向下俯冲的冲势。

“盖聂，快点！”朝歌和其它已拿回兵器的四人催着盖聂。

盖聂举起火红的落霞剑，与其它人动作一致地劈向那道无形的墙。

盖聂和其它三人齐力以旷世兵器破墙之后，随即各展轻功直往丧神山山顶飞奔。而蔺析在与五龙苦斗一阵，却怎么也无法抵挡住刀箭不摧的五龙后，他干脆撇下五龙，也跟在盖聂后头上山，一路让那五条巨龙追着跑。

跑第一个的乐毅在踏上山顶时，老远就看见卫非躺在观日楼外的一片血泊里，左容容则是倾身在卫非身旁，闭着双眸将两掌覆在卫非的心口上不停地喘息，娇美的面容雪白如纸。

他心神大骇地边跑边喊，“卫非！”

“容容！”看到宝贝妹妹素白的衣裳沾满了血渍，左断以为她受了什么伤，也紧张万分地往同一个方向奔去。

左容容挪出一拿，让接近她的人硬生生被震退了步伐，后再将手放回卫非微温的心口继续施力，全心全意把自己体内的元神灌注给他。

所有人在头一次领教了左容容凌厉的掌劲后，皆愕然的停下了脚步站在远处，不敢再靠近他们。

蔺析任那五条跟着他上来的巨龙盘旋在他们的上头，喘着大气直视着躺在血泊里的卫非。

“蔺析，卫非的伤势如何？”盖聂转头问，要他这个神医快点目测验伤。

蔺析看了T卫非许久后，咬牙地偏过脸庞，“他断气了。”

“你骗我……”盖聂不肯相信，紧捉着蔺析的两臂，硬要他再看清楚。

“毒攻心脉、箭伤过保，就其它是神，这种伤势他也活不下来。”蔺析难忍地说出他的诊断，很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上山来。

“不可能……”乐毅颓然坐倒在地，“卫非不可能会死，……”

朝歌抬首看向天际那颗属于卫非的星子，“摇光已经要灭了。”没希望了，开阳双星皆已变暗，而排在后头的摇光，就像快熄灭的烛火。

“是你害死了卫非！”盖聂咬牙切齿地抽出落霞剑，愤然地走向地老早就想杀的左容容。

“盖聂！”蔺析赶紧阻止盖聂的脚步，拚命拖住浑身杀意的地。

“我要杀了她！”乐毅也冷硬地拎着夜磷刀，直想去替卫非报仇。

左断作在乐毅的面前大吼，“你休想碰她一根寒毛！”

没被人拦着的朝歌挥舞着手中的龙腾鞭，目标设在左容容的身上，一步步往前走。

两析情急的大喊，“朝歌，不能杀她！卫非为她挡那一箭就是要她活着！”是卫非自己为左容容挡下那一箭的，他们若是再杀了她，岂不是让卫非白白死了一道？一直不出声的左容容，在把元神分了一半给卫非后，回头看向他们五人。

“都走开，我在救他。”她低首再看了卫非一眼，轻声对那五个碍事的人吩咐。

乐毅怒吼出声，“救他？卫非已经死了！”人都死了她才说要救？“他还未走远，我可以把他拉回来。”左容容幽幽地启口，抬首着向那颗星光尚未全灭的星子。

“你以为死人可以……”盖聂怒火滔天地大吼，蔺析马上掩住他的嘴。

“冷静点。”蔺析边安抚着脾气一爆发就不可收拾的盖聂，一边转头冷视左容容“卫非说你是神，你若真是神，就让我看看你的神迹。”他们这群凡人救不了卫非，现在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左容容身上。他只希望左容容真有卫非说的那么有能耐。

左容容泪眼婆婆地俯身轻吻卫非冷冷的唇在他的唇边轻声低喃，“为了你，我愿不顾人世，我愿舍暗为明。”

之后，左容容便站起身子，仰首深深吐纳，轻巧地迈开步子，绕着卫非走着，空气里顿时充满了浓郁的莲荷香气，在夜风的吹拂下、浓浓的香气直冲在场每个人的心脾。

“好香……”嗅着熟悉的香气，左断忍不住想起左容容出生的那一天，空气里也是漫布着这种味道。

“莲……莲花？”乐毅瞪大眼看左容容纤足走过的地方，一步一莲花地自干燥的土地破土而出，无水自生。

“喂，你们看那些龙……”盖聂两眼呆然地看着那五倏本来追着他们的龙正一条条地停在卫非的正上方，那五条龙也似乎不再有敌意，静静地在卫非的身上盘旋。

“难道左容容在用盛神法五龙来盛神？”蔺析照着字义来推敲，这个盛神法对他们这些凡人没作用，但如果对象是神，可能就会有作用了。

五条巨龙突然齐声仰天嘶鸣，接着一条条飞回现日楼的石柱上盘着，又变回刻在柱上的石龙。

“快看天空！”一路目送五龙运柱的盖聂，回首时顺便看了一下天际，紧接着就讶异地大叫。

所有人皆仰首上望，然后瞪凸了眼珠子。

“摇光和开阳？”朝歌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那两颗星，本已暗得看不出光芒的开阳双星恢复了一明一暗，而排在开阳之后的摇光，星光也变得明灿夺目。

乐毅推了蔺析一把，“蔺析，左容容刚才说她要舍暗为明，这是否代表她不灭世了？”

“这个……”蔺析皱眉迟疑了许久，习惯性地想把问题推给事事皆知的卫非，于是两眼往卫非那边一看，然后紧按着乐毅的肩，“这个要问卫非。”

“怎么问？他都已经……”乐毅边翻白眼边转首着向卫非，接着张大了嘴说不出下面的话。

“现在可以问了。”蔺析凉凉地开口，同时也吁出了紧室在心头的大气。

乐毅以颤抖的手指向卫非，“有……有鬼……”

“不是鬼，是神。”盖聂抚着额际头痛地说着，因为在他身旁的朝歌又犯了迷信的毛病，正虔诚的就地膜拜起那两个神。

“我不死，你就不许死；我不走，你就不许走……”

左容容停下了脚步，软跪在卫非身旁，抚着他的脸庞力气耗竭地靠向他。

刚睁开眼的卫非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身子有一种极端的松弛和舒适，唯有毒性仍凝聚的胸口隐隐地撕疼。他伸手接住左容容愈靠愈近的脸庞，“容容？”

左容容在听见他开口唤她之后，便无力地在他胸前倒下。

“容容！”左断紧张地叫着想冲上前，卫非却抬起一只手要他缓一级，自己先为左容容把脉。

“她没事，只是耗了太多元神。”诊察完左容容的脉象之后，卫非吃力地自地上坐正，将倒在他身上的左容容拦腰抱起，一步步走向眼珠子都瞪得像铜铃般大的伙伴。

卫非走近一步，其它人便退一步，都把他这个死而复生的神当成怪物看待。

“蔺析，我背后这个洞是你射的？”卫非朝自己背后看了一眼，摆出过度灿烂的笑脸问满脸惶恐不安的蔺析。

“是……是我射的。”蔺析点点头，很怕卫非会为了这事找他算帐。

“可以帮我补起来吗？”背后凉凉的，他很希望蔺析这名神医能快点把他身上这个伤口治好。

“可以，……”蔺析点头如捣蒜，不敢说一声不。

“左断，她累坏了，先带她回六扇门。”卫非又走近冷汗如雨下的左断，把手上的左容容交给他。

左断抱着自己的妹子，莫名其妙地看卫非又走至蔺析他们的面前。

“别愣着，快让我服解药……”再也撑不住体内排山倒海而来的毒性，卫非说完便在他们四个面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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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在往常只有无字辈的高手所居住的六扇门的地底下，近来多了一个本来住在上头，却一天到晚借着密道跑来探视自己亲妹妹的左断，让四个无字辈的男人每次一看到他就反感。

左断忿忿不平地瞪着四个杵在左容容宅前的男人，想绕过这一堵人墙去关怀一下从丧神山下来之后，就连着半个月都没出宅门一步的妹子，可是他们却不肯让他过去。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看我自己的妹子？”左断气坏地吼着这四个防他防得紧紧的钦命要犯。

盖聂冷冷地扫他一眼，“卫非在为她疗伤，你进去只会碍事。”这个左断嗓门大、性子又粗，万一进去惹毛了卫非，卫非一定会我他们四个当门神的人算帐。

“疗伤就疗伤，怎可以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左断愈想愈火，他亲爱的妹子都还没出阁，就和卫非一同处在宅子里半个月，卫非是想坏了他妹子的名声吗？蔺析爱笑不笑地看着这个后知后觉……不，是不知不觉的大目神捕……

“左断，早在这之前，他们俩已经共处一室很久了。”那两个人都混在一起有一年了，共处一室半个月算什么？左断被打击得结结巴巴，“什……什么？”他的宝贝妹妹该不会已经和卫非……“走啦，别在门口碍人家的好事。”乐毅把左断拎出去，要他识相点。

“我碍了什么好事？”左断怒气冲冲地挥开乐毅的手，不死心地又走回大门前。

“情意绵绵那一类的好事。”乐毅掩着快笑裂的嘴，看左断急急往前走的步伐紧急煞车。

左断气急败坏地扯着乐毅的衣领，“那个钦命要犯敢碰我妹子？”他都还没拿大力来砍卫非的人头，卫非居然敢把主意动到他妹子身上？躲在门外远处的朝歌没像他们一样拦着左断，反而是安静无声地偷看宅子里头的情况，看了半天之后，他忽然开始觉得头痛，摇头晃脑地走至他们身边。

“蔺析，他们没在疗伤。我想你该准备一些给我们治头疼的药。”他朝蔺析摇摇头，好后悔把这两个神从丧神山上请回来。

蔺析的心头马上拉起警报，“他们又在下棋了？”那两个人每次下棋就开始动脑筋，而他们这几个同伴很可能就是之后的受害者。

“嗯。”朝歌拧着眉心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怀里头拿出黄历开始找趋吉避凶的好方法。

盖聂也头痛了起来，“每天下每天下，他们不烦哪？”他们就不能别再下了吗？每次一听他们又在下棋，就搞得其它人心惊胆跳。

“有谁能告诉我里头的那个神会爱男人？”乐毅远远地指着左容容的背影，对左容容一下子想灭世、一下子又想救卫非的心态至今仍弄不清楚。

“那个神爱的不是普通的男人，他也是神。”蔺析闷闷地说。早知道卫非是个神，这五年来他就不跟卫非斗了，他应该早早把左容容请出来去陪卫非玩。

“神爱神？”朝歌听了猛翻黄历，“我的黄历上怎么都没写有这回事？”

盖聂忽然觉得四周不再那么吵了，回头一看，发现最会制造噪音的左断像一尊泥人般楞在原地不动。

“左断？”盖聂举脚踹踹他，被踹了几下的左断也没什么反应，仍旧陷入发呆的状态。

“喂，左断？你还好吧？”乐毅关怀地摸着左断的肩问。

“容容爱上一个钦命要犯……”觉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左断翻着白眼往后昏倒，吓得乐毅赶紧扶住他替他扇风。

“你不必那么绝望，卫非是小王爷兼钦命要犯。说起来，你这个舅子还算是皇亲国戚。”蔺析顺手替左断点了几个穴，让他比较有精神好继续接受打击。

左断不赏脸地大吼，“谁要和那个钦命要犯做亲戚？”他左家是正义世家，他才不允许有个钦命要犯来当他们左家的亲戚。

“不做亲戚你就准备倒霉。”盖聂露出一抹冷笑，没同情心地拍拍他不灵光的脑袋。

“左断，我的黄历上写，你就快要倒大霉了。”将脸理在黄历里的朝歌也抬起头来打落水狗，笑得乱不怀好意的。

“倒霉？”左断不安地看着他们的眼神。

蔺析第一个宣布他的罪状，“身为神捕却纵容自家妹子窝藏钦命要犯，这个罪名不知道重不重？”

“罪加一等。”盖聂帮着搭腔。

“皇上会摘了你这神捕的顶戴，左断，你当不成官了。”朝歌笑呵呵地预想左断的下场，很高兴往后他再也不能拿着大刀追杀他们了。

乐毅同情万分地对他建议，“我老早就对你说过改行跟我们一起做钦命要犯啦！”

“我不要当钦命要犯！”左断抵死不从地摇着头嚷嚷。

“你当定了。”其它四人凉凉地浇了他一盆冷水。

“我不要！”左断出了名的狮子吼洪亮地回响在六扇门的地底。

“吵死了。”南析掩着耳朵受不了地吩咐，“乐毅，把他赶回六扇门去。”

“唔……”被乐毅一掌捂住嘴的左断怒瞪着其它人，不甘不愿地又被乐毅架回去六扇门。

在宅子里听见左断的招牌吼叫，早就不需疗伤的左容容兴致很好地扬高了柳眉，伸指轻挪着棋盘上的棋子。

“我哥好象又气坏了。”好久没听哥哥这么吼了，她还怪想念的。

“以我来算，左断这辈子会气得没完没了。”卫非替左断的未来算了一会儿，直摇头。

左容容在棋盘上的小手忽然移至卫非的手上将他按住，与他十指交握。

“你的伤好了吗？”卫非即使有伤有痛，也不会表现给她看。蔺析的那一箭也不知射得深不深，令她很担心他是否在逞强陪着她。

卫非带着笑容一语带过，“蔺析治得很好。”那一箭是把他伤得很重，要不是蔺析被盖聂他们威胁着赶快治好他、他还得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

“能够复原得这么快，代表你也还是天人。”半个月就能下床与她对弈，坐了这么久也脸不红气不喘，他可能真的是快康复了。

“你却复原得很慢。你到底给了我多少元神？”卫非反而为她皱起眉。她没受伤也没中毒，身子却比他这个伤者还虚。难道她把所有的元神都给了他，好换回他的一条命？“

“一半。我各把元神和身为神的寿命给了你一半。”

左容容很聪明，知道自己若把元神都给了他，她就与凡人一般了，于是她才另想出了一个法子让他们两人都能为神，也不至于会死在一起。

卫非似真似假地为她惋惜，“只剩下一半的能力，你无法灭世了。”

“你在丧神山上死过一回，无法再以性命护大唐，你也救不了世。”左容容也没跟他客气，淡淡地提醒他。

“这么说，这场棋算和棋罗？”卫非低首看着棋盘，首先朝她伸出手有风度地表示要谈和。

“我没输你，你也没输我，而我也不能与你再赌一次，就和棋吧。”左容容握紧了他的手、对这种结果也表示能够接受。

“是什么使你改变了心意？”卫非坐至她的身旁将她抱进怀里，拾起她的下巴问。

“你。”左容容伸手指着他的眉心，“对我而言，你比世人重要。”在丧神山上，就在她决失去他时，她才恍然大悟，与其去救那遥远而不可知的世人，还不如紧握着这个可以因爱她而死的男人。凡间世世有苦有难，但卫非却只有一个。

卫非开像地抱紧她，“自私的天人。”

“你也很自私。”左容容栖靠在他的怀里，听见他曾经沉寂的心跳声，又再度安稳地在他胸口响起。

他的心跳声安然地回荡在她的耳畔，令她不得不想起在他的心跳声停止之前她曾做了什么事，为天下的百姓带来了什么灾难。

“关于长江溃堤……，”左容容不安地抬首望着他。

他安抚地吻吻她的唇，“我已经没印护堤，也叫盖聂他们派人去修堤赈灾了，百姓无恙。”

“其它的呢？”她做的事不只是让长江溃堤而已，她还毁了百庙和缩短了大唐的天运。

卫非懒懒一笑，“我不爱管闲事。”已成定局的事他再管也无用，“何况她已无那个心了，他也没必要再管。

“你还是个不务正业的神。”左容容翻着白眼。他还真是自私自利，即使死过一回也不改他不管闲事的本性。

“我只要把我的正事大业摆在你身上就成了，别人的闲事我管不着。”卫非气定神闲地吻着她的额际，满意地嗅着她身上的馨香。

“我们能在一起吗？”左容容有些怀疑，他们在一起根本就和他们转世来人间的目的不同。

他莞尔地挑起眉，“你不灭世、我不救世，有何不能？”他们是为了使命下来，但如果不执行使命，上天又能拿他们有什么办法？“但那些注定的……”左容容犹豫地想启口，卫非却摇首掩着她的唇。

“那些注定的都已死在丧神山上了。”她打乱了他们两人该走的轨道，那些已注定的，恐怕得再改一改了。

左容容放心地松口气，紧攀着他的颈间，卫非也拥紧她不愿放手，殷殷地在她耳畔道：“咱们现在的性命是一人一半，往后，谁也不能再舍下谁。”有这么一次就够了，他不顾以后还会再发生这种事。人间的生离死别他可以毫不在意，但若是他们两人，他可以放着神不做也要跟她在一块儿。

“不再为我而弃我而去？”左容容想到他为她挨的那一箭，心口仍会隐隐发疼。

“不再。”他抚着她的发，喃喃地向她保证。

“往后你有什么打算？”既不灭世也不救世，他们两个顿时也失去了目标，反倒变得没事可做。

“陪你住在六扇门底下。我不想再管世人。”卫非只想静静地与她在一起，什么事也不想做。

“待在这儿会很无聊的。”耐不住无聊的左容容却摇摇头。

卫非的眼眸闪了闪，“找些事做罗。”他不想再做什么大事，不过某些小事可以照做不误，还可借此来娱乐身心。

“再来玩蔺析他们？”左容容把主意打到曾经被她派去当刺客的四个人身上。

“他们有家室了，再玩他们，他们会翻脸。”这次拖他们下水，他们已经很怨他了，再让他们少了与妻子相聚的时刻，他们会联合起来把他大卸八块。

“那我们再来下别人的棋。”左容容马上想到了一个尚未被他们玩过的目标。

“这次的赌注是什么？”卫非有些防备地问，很怕她又找些无辜的人来玩。

左容容笑得好不灿烂，“我哥。”她整过名满天下的无字辈高手，可是她还没整过也是名满天下的第一神捕。

“容容，你连自己的哥哥也拿来赌？”卫非无神地瞪着她。好歹左断是将她一手拉拔大的亲兄长，她竟然打左断的主意？“自家人嘛，不赌可惜，何况又没人可玩了。”

她从小到大就只见过哥哥追捕人犯，好象没见过他做其它的事，也许她可以说服他去改行。

卫非先知先觉地向她警告，“别叫左断去当刺客，他会切腹自杀。”自尊心甚高的左断要是听了她这番话，不吐血也会去忏悔自己教导无方。

“这个主意不错。”没想到左容容倒是很认真地考虑他的提议。

“容容……”卫非叹息连天地捧着她的小脸，用眼神告诉她不可以。

左容容笑吟吟地拍着他的肩，“你放心，我不敢像逼你们去做刺客时，对我自己的哥哥下毒的。”

“我相当怀疑你有什么不敢的。”卫非想了想，决定还是由自己再来阻止她的诡计。

“这次，你不能再让我喔。”左容容不怕他来碍事，只浅笑地交代他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让她。

“好。”卫非以额靠着她的额，在唇边绽出与她一模一样的笑意，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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