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定金陵4]《迷藏姻缘》

作者：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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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离家出走的千岁小子，一年没见人了，为此，满多人恨我的。

不好意思，容我在此先点个名。

那个发誓若我一天不把千岁兄交出来，就每天做一个草人给我的姑娘，你可以停止收集稻草了，省一点留到以后再用；写陈情表的那只小羊，请你高抬贵手别再临表涕泣不知所云了，那些像连环信又像噩梦的陈情表，我已经收集到可以集结成册；流浪到国外去，还三不五时写信来我家问候千岁兄的那位小姐，郑重警告你，再叫我寄这种远程信件一次，等你回来时就别怪我翻脸，你的死党到底是我还是他？

咳咳，在各位翻开书页和千岁兄重逢前，请再让我问个我一直都很想问的问题。

我有说过。我要写千岁兄吗？

没吧？

这套系列要写几本，从头到尾就没说过，所以，那些向我催稿催得很没道理的人，还有那一票小羊们，先别急着把书翻页，把头抬起来走到墙角边去面壁排排站好，反省一下你们为了千岁兄骚扰了我多久。

好了，接下来轮到我告解一下。

早在一年多前，我就已写了第一版的迷藏姻缘，字数多达十四万字，那本稿子拿在手里秤一秤，很重也很沉，不过，看不顺眼，所以。扔掉。

这件事被人知道后，很多人打电话来骂我浪费心血，或是想打我家垃圾筒的主意，也有人叫我分几万字给她凑字数，不然就是把整本稿子拿给别人投稿也行，还有人在我的耳边诅咒我，说我这样扔掉一本稿子会有天谴。是啊，我是有天谴，被人碎碎念那么久真的很痛苦，我该把它扔得无声无息的。

会再把千岁兄捡回来写，不是因为各方人士的轰炸成功，而是我突然有那个心情想找他聊聊，所以就叫他出来串场叙旧一下，写完了他当配角的书后，两手一痒，就顺便把他给拉出来跑一圈，然后他就莫名其妙的重现江湖。

而这次，写完后我没再扔稿子，因为。太累了，步家小子跑得很累，我写得也很累，没精神没力气再陪着他逃家下去，而二姊也因他的逃难事迹看得心情很好，所以。放彼此一马，大家都歇息会儿喘口气。

喘气之余，我想说，倘若往后又有人想向我催稿，或是想叫我写那些不在我名单上的配角的话，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们——没用的。

愈是催我写，我就愈不想写，这不是想和任何人或和我自己过不去，纯粹是心情关系，因为，我非常、非常讨厌压力。

想写的时候就自然会写，没那份心情的话，我可以继续把稿子无限期的拖下去，直到我的脑袋想通开窍了为止，所以，请各位原谅我把这本稿子拖了整整一年，虽然我是半点歉意也无。

最后，请小羊们看完了书自动到羊岭报到忏悔，老实告诉你们，从你们催稿的第一天起，我就很想扁你们了。

绿痕的绵羊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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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悬赏：步千岁，年二十八，金陵紫冠府人，此人离家已有数月，不知去向来踪。

盼城里乡亲，广布善心协力搜寻，以期步某一家合乐团圆，共享天伦。

若能报知去向者，赠白银五百两。

寻获带至紫冠府者，赠白银千两。

甚谢。

仰首望着贴在墙上的悬赏榜单，正被人悬赏着的步千岁，他不能告诉自己此刻他的心情很快乐，也不能说名字被贴在上头的感觉很风光，在他那双细长的眼眸里，同时也堆满了不屑与鄙视。

「还寻获咧，又不是在寻找失物。」他不满地微扯嘴角，「这篇榜文是哪个呆子写的？」

他两眼稍稍往下挪移，瞧见了端端正正书写着「步关之」的三字，就静搁在悬赏单的下方，在姓名的旁边，还盖了一只属于步关之特制的紫红色商樱步千岁一手掩着唇，小声地在嘴边咕哝。

「哎哟，是大哥写的？」原来他就是那个呆子？

他搔搔发，两眼百思不解地来回看着悬赏单上的字字句句，很难相信这张榜文里的内容会是出于大哥之手。

大哥是追他追疯了吗？连寻获这字眼都出笼了？这实在是很不像那个素来稳重的大哥的风格，而他也不过是逃家逃了两个多月而已，就算是要玩，也都还没有够本，而那个巴不得他赶快回家的大哥，有必要急得跳脚，下令全府的人四处在金陵城内张贴这种玩意来悬赏他回家吗？

看了这种榜文，不知情的人，可能还会以为他们步家，是有多么友爱他这个美其名是离家出走，实际上是乐于逃家的人，所以才会大手笔地在城内贴出悬赏单，企图博得民众们的同情，让所有人合力帮忙寻找，好让那个寻弟心切、殷殷期盼的步关之早日达成心愿，然后再像榜文上写的一样，促成他们步家一家团圆共享天伦的美事。

只是。一家合乐团圆？共享天伦？

哼哼，别傻了。

他们步家兄弟之间，压根就没有「友爱」这两字存在过，不过「相煎甚急」这四字，他们倒是常常轮流在写。

像这张悬赏榜文，八成就是步关之在发现他落跑了后，派出府内所有探子却仍是打探不到他的消息，怒火中烧之下的杰作，而步关之会这幺急着要他回家，才不是像榜文上所写的什幺合乐团圆那类的鬼话，步关之是急着要剥他的皮，和要他回去做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

说到他们紫冠府的工作，能做那种事的人选除了他步千岁外，还真没别人能做。

大哥步关之这些年来，习惯了在外头南征北讨地谈生意，对府内的琐事完全不在行；二哥步熙然装病装了多年，一下子要他恢复正常接管府内的差事，也没办法那么快；而小弟步少堤则是个还未成气候的半吊子，除了能够辅佐公事之外，单凭他一人要独掌大权也做不来。

紫冠府里头的差事，这些年来都是由他一手张罗的，也难怪在他这么一跑之后，府里大大小小全都想把他给逮回去，只是为何从没人站在他这边体恤一下他这些年来的辛苦？也都不想一下他已经被那些繁重的公事给绑死了多少年？他难道就没有放自己一次长假的权利？

其实，外界对于他们紫冠府，有着相当严重的误解，以为身在那种商业世家有多么了不起，和多么威风八面似的，就他而言，他就完全不认为当个步家人有什么好。待在府里，他就只有每天做不完的工作和看了就头痛的折子要批，要是差事办得不好，还得挨步关之的一顿揍，尤其在步关之眼看着弟弟一个接一个的成亲，所以也就愈来愈想把他也给押着去成亲，他要是不趁着自己还没被架去成亲之前先一步的落跑，谁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跑？

愈想愈感慨的步千岁，悠悠地叹了口气。

「做人是要懂得善待自已的。」决定了，就先去玩个三年五载，然后再看心情好不好，再考虑要不要回去继续被荼毒。

早冬的初雪静静落下，如鹅毛似柳絮的飞霜虽是沾衣不湿，却朦胧地妆点了大地，正宣告着冬日的脚步已一步步的逼近。

步千岁伸手拂去衣袖上的落雪，收拾起满脸的不满和不屑，再次把头上的方帽压低一点以免被人认出来，然后就这般大刺剌地站在悬赏单前，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围观的群众们讨论着那张最新贴出来的追缉赏单。

「步三爷离家出走？」一名老汉难解地望着赏单上的榜文。

步千岁懒懒地应和，「对啊，离家出走了。」什么离家出走？他是去逃难了。

「紫冠府家大业大，他为何不留在府里当少爷，反而让亲人这般悬心的四处找他？」

受到榜文的影响，老汉顿时同情起四处寻弟的步关之。

他打了个呵欠，「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啧，又一个被悬赏榜文给误导了。

「不不不。」另一道声音马上压过来，某位像是详知内情的男子开始散播八卦，「根据可靠的内幕消息，听说是步关之要逼步千岁娶亲，所以步千岁才会逃家避婚事。」

步千岁直点着头，「对对，这个内幕满准的。」

「只是要他成个亲而已，这有什么好逃的？」老汉拈着白须，频频摇首的动作，似乎是很不能体谅他逃家的原因。

「当然要逃，不逃就是呆子。」步千岁自言自语。

「别管那个三爷他为何不成亲了。」某位年轻男子用力拍着榜文，「你看看，只要能够向紫冠府通报他的下落，就可以净赚白银五百两！」

步千岁低低冷哼，「不多啦，才五百两而已。」真不值钱，竟然把他的身价估得那幺低。

年轻男子兴奋的摩拳擦掌，「我看我干脆就把我的摊子先收起来，先来找找这位步三爷的下落，说不定我的运气好，就能不费力气的赚进白花花的千两白银！」

「这位兄台，」步千岁一手搭上他的肩，「咱们做人还是脚踏实地好，何必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步家少爷而不务正业？」这家伙是想凑什幺热闹？他逃他的家，与他们这些闲杂人等何干？

「可以赚钱啊！」只要向紫冠府报个下落就可赚五百两，逮到人可赚一千两，这种无本生意，当然要抢着去做！

「才区区五百两，又没什么看头。」步千岁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角，「你还是规规矩矩去做你的生意好，别管步家悬不悬赏这回事。」

众人同声讶异齐呼，「五百两还少？」

「少啰。」步千岁啧啧有声地摇首，「像上回步关之悬赏步熙然回家时，开出来的价码可是一万两。」

「价码差这么多？」众人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起这之间的价差。

「可不是？」他满脸的不痛快，「步关之的弟弟们，一个比一个不值钱。」太过分了，同样都是弟弟，大哥为什么就比较偏心？

讨论的声浪忽地静止了下来，站在悬赏榜单前的人们，皆狐疑地回过头来盯着这名不但论调不同，且还似乎很清楚紫冠府内情的人。

老汉试探性地问：「你是。」

「我？」步千岁含笑地朝他挥挥手，「路过看榜单的人，不必太在意。」

「噢。」众人又把注意力拉回来，重新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该怎么成全步关之，以及该怎幺去赚那些赏金。

赶在众人起疑前步千岁悄悄地退出讨论圈外，远望着墙边聚集而来的人山人海，一抹讥嘲的笑意自他的唇边逸出。

「吆，净是一堆呆子，我哪有这么简单就被抓到？」他耸耸肩，根本就不把悬赏一事放在眼底，「要贴就尽量去贴，就算你贴遍金陵城，本三爷照样逃给你看！」

大哥愈是要逮他回去，他就愈要逃个痛快！

就算金陵城在他离家出走的当晚，就已被大哥透过三位郡王，要他们下令封城，并设下寻人路障让他无法轻易出城，他还是有法子在城里躲得神不知鬼不觉，并且准备趁所有人都为了找他而忙昏了头时，舒舒服服地躺在暖烘烘的宅子里，安心又清闲地度过今年的寒冬。

他的这次逃家，可不是不经大脑的就这样逃出来而没有详细计画的，事前他早就私下在金陵城城北附近，以假名买下了一间私人别院，以备私逃时好躲藏，并在宅子内储存好了大批过冬的粮食，只要他不出门，任谁也找不着他，若不是他今天闲着无聊想出门上街逛逛，那些想找他的人，恐怕还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步千岁愉快地拉低了帽檐，转身打算打道回府，却冷不防地撞上了一名正要前去看悬赏榜单的女子，令她的身子晃了晃，看似即将跌入一地的淡雪里。

他连忙伸出双手扶稳她，「失礼。」

「哪里。」白衣女子在站妥后，仰起螓首，朝他露出一抹淡笑。

美人！

步千岁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那张沾了点雪花的小小容颜，在这张细致的面容上，那更胜细雪的雪肤，足以将那漫天纷飞的美丽雪花都给比下去，盈盈的笑靥，静静安栖在她那张甚是诱人的红唇上，而她的眼眉。「公子？」他还没将她看个仔细，被他紧握住不放的女子便轻轻出声。

「抱歉。」他猛然回过神，迅即撤开大掌。

他在想什幺呀？虽然眼前的美人很美，但天寒地冻的，加上还有贴满城的悬赏单，还是回家和先躲人避风头要紧，这可不是看美女看到发呆或是和她搭讪的好时机。

再三确定她已站稳后，步千岁对她投以一笑，随即匆匆地离开原地。

白衣女子伸手抚上他曾经短暂碰触过的肩膀，感觉他掌心的微温，依旧停留在她的身上，她抬首看了看远处的悬赏榜单上的大名，再回过头凝望那道已然走远的身影。

「步千岁是吗？」白衣女子缓缓握紧了仍带着他体温的小手，唇边漾出一朵花似的笑靥，「即使你插了翅，恐怕也很难飞了。」

紫冠府内蒹葭楼的管事，在步少堤步入蒹葭楼外堂时，随即扯住他的衣袖，在他准备进去里头给人削之前，先将他拉到一边去。

管事同情地向他警告，「四爷，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现在进去。」

步少堤叹了口气，「我大哥的心情还是不好？」打从三哥落跑了后，大哥就一直处于火爆狮子状态。

「很不好。」管事拍拍他的肩头，「步爷像在刮大风似的见一个扫一个，你若进去的话，自己要保重。」

步少堤无奈到极点地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入内堂，抬首看着步关之那张这两个多月来，一天比一天黑的脸庞。

步关之两眼充满血丝地扫他一眼，「人抓到了吗？」

「抓不到。」步少堤惭愧地低下头，无辜地转着手指。

「还抓不到？」步关之怒嗓一拉，火爆地拍着桌，用力瞪向这名又是办事不力的人。

步少堤被瞪得很委屈，「三哥实在太会躲了。」这能怪他吗？精明狡猾的步千岁，就像头狐狸似的，不要说他找不到，被派去找他的人也全都找不到。

「你们呢？」在内堂又步入三个人时，步关之的炮火马上转到另一边去。

满心挫败感的三位郡王，整齐一致地在大椅上落坐，而且每个人的脸都远比步关之还来得臭。

「别说想抓到他了，我们就连半点他的消息也没有。」北郡王司马圣叹烦躁地爬梳着发，「千岁不知是怎么躲的，居然这两个多月来能够躲得无声无息，任我们再怎幺派人找也找不到。」

「千岁是不是在和我们玩躲迷藏啊？」南郡王司徒震沮丧地皱紧眉心，「躲我们躲成这样，有谁找得到他？」

「哼哼。」步关之咬牙切齿地将两掌扳得咯咯作响，「很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我玩躲迷藏？」好，爱躲就让他躲，被找到他就知道有苦头吃！

望着他们一致的苦瓜脸和火爆狮子脸，步少堤不禁感到怀疑。

以他们紫冠府和三位郡王们的财力和势力，这般投下庞大人力物力大肆搜寻步千岁后，为何却会连个音讯也毫无所获？

没道理，说也说不通。

在三位郡王联手有限制地封城之后，金陵城里，三五步便可瞧见一张悬赏榜单，每一个街口，也皆有他们府中派出去的手下站哨寻人，更不要说那个为做生意而人面极广的步千岁，他那张人人熟识的脸孔广为人知，在这种情况下，他却还能像是空气一般地消失在金陵城中？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三哥他。」步少堤杞人忧天地问：「会不会已经逃出金陵了？」也许就是当时他们封城的速度不够快，让他给逃出城外逍遥去了，所以他们才会都找不到。

「不可能。」司马圣叹马上排除他的疑虑，「有我们三位郡王联手把关城门，他绝无机会踏出城门一步，他一定还在城里。」步千岁一逃，他们就紧急封锁城门了，若没通过搜身验证，任步千岁再怎幺神通广大也过不了关。

步少堤两眉纠得紧紧的，「可是我已经派出旗下所有商号的人手，全面围堵金陵已经两个多月，若三哥还在金陵，就算他再怎幺能躲也早该被人翻出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愈听愈觉得有理的司徒震，沉默了半晌后，忽地向众人提议，「那我们不如开城门去外头找？」

步关之一口否决，「不能开城门。」

「为什幺？」众人不解地望着他。

「千岁还在金陵。」他要是不了解那个由他一手带大的弟弟，那他这个大哥就白当了。

「你怎么知道？」司徒震懒洋洋地瘫在椅上问。

步关之说得甚是笃定，「千岁可能在逃家前，就已经事先计画好该怎幺躲掉我们这些想把他逮回来的追兵，并打算等我们屡寻不获想开城到外头找时，再乘机逃出城外永远甩掉我们，此时我们若一开城，那就永远别想逮回他。」

「嗯。」众人一致地抚着下巴思考，「是有这可能性。」

步少堤无能为力地摊着两手，「找不到又不能开城门，那我们到底要怎么办？」不能再这样封城下去了，这样迟早会引起民怨。

「提高悬赏金额！」步关之两掌重重地拍着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就不信我逮不回那只小兔崽子！」

「又提高？」步少堤反对地摇摇头，「大哥，我们已经和三哥这样玩躲迷藏很久了。」

「再久也要跟他玩下去！」铁了心的步关之，非得要逮到从不曾逃家，一逃就创下离家最久纪录的步千岁。

「再陪三哥这般你追我跑的玩下去，那府里的事都不必做了。」步少堤现实地提醒他，在找人之外，他们本身也有的难题，「我们不能再这样投注全部的心力去找三哥，府里的事务已经被我们搁置很久了，再不快点工作，我们会做不完。」

平时有步千岁在府里时，每个人都不觉得他的重要性，可是等他一跑，他们才发现，这些年来步千岁单凭己力扛下了府中大半的担子，劳心劳力的维持一座商业大府的正常运作，现在突然要他们这些平常都比较轻松的人来做步千岁的差事，即使集合了所有人的力量，却还是比不上那个一手就可以搞定府中事务的步千岁的能耐。

回过头来想想，或许，过去是他们太过倚赖步千岁了，所以才会在步千岁一跑，整座紫冠府也跟着大乱。

步关之讶然地回过头来，「府里的工作堆积了多少？」

「蒹葭楼里的事务已经庞大到我没办法一个人处理了，就算动员了纹焰、二哥、二嫂都一块来帮忙做，那些工作还是得堆到明年才有可能全部处理完。」步少堤愈说愈是愁眉苦脸，「少了三哥，我们今年的年关会很难过。」

转瞬间，所有无能为力的人们都沉默了下来，除了灰心、生气和忧愁外，皆不知该拿那个躲功一流的步千岁怎幺办。

清清脆脆的算盘声，节奏有律地自窗边的案桌上传来，唯一没加入寻人行列的步熙然，正一手抓着发，一手努力拨算盘结算手中的帐册。

聆听着算盘的响声，步关之转首看去，蓦地发现他居然遗漏了一个将步千岁抓回府里来的最好人手。

「熙然。」他和千岁是孪生兄弟，上回他逃婚就是由心机跟他差不多的千岁逮回来的，这回换成千岁逃家，要逮千岁，当然得找这个与千岁半斤八两的人来逮。

「啊？」打算盘打得昏天暗地的步熙然茫然地抬起头。

步关之朝他勾勾手指，「别急着算帐了，过来。」

步熙然一手拎着算盘，呵欠连天地走至他的面前，在他数日未睡的脸庞上，有着又深又重的黑眼圈。

「你说，你有没有办法逮千岁回来？」步关之两手环着胸，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在听完这句话后，连呵欠都还没打完的步熙然，张大了嘴，忽地一改脸上疲惫的神色，两眼炯炯发亮了起来。

他夸张地咧大笑容，「太、简、单、了。」

「当真？」无计可施的众人不禁大喜过望。

「你们早该来问我这句话了，只要我出马，你们就完全不需这般苦思头痛。」步熙然自信十足地扬高了下巴，「我要逮千岁就像他当初逮我回来一样容易，只需三两下，我就可轻轻松松的让他回家工作。」

步关之振奋地摇着他的双肩，「有什幺馊主意就快点供出来！」

「嘿嘿。」步熙然相当乐意配合，「我等这个机会等很久了。」

他是个非常遵循礼尚往来的好哥哥，他早等着找个时机来爱护一下那个曾陷他于水深火热，没日没夜逃亡还被人悬赏追赶的弟弟了，而这个机会，还不是他自动请缨，而是众人拜托他的，所以他才会义不容辞的下海。

所以说，千错万错，都不是他的错，不论他将对步千岁做什么事，那也都只是顺从民意而已。

司马圣叹看了他的笑脸一眼，「我看他是等不及想残害千岁。」

「啧，有够没良心的兄弟。」司徒震不断地摇首，为他们步家的手足之情再次下了见解。

「说吧。」步关之一拳打断步熙然维持很久的奸笑。

「上回千岁用一条金锁链铐着我和飞烟，害我不得不乖乖就范回府。」步熙然兴奋不已地搓着双手，「这回，我要以十倍的手段来回馈一下。」

「喔？」众人不以为然地挑挑眉。

「来来来，都围过来。」他笑咪咪地朝他们招手，要他们都靠上前来仔细聆听。

方听完步熙然公布的友爱弟弟计画后，围听的众人便脚步一致地大退了三大步，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名笑得乱邪恶一把的步熙然。

司马圣叹颤抖地指着他的鼻尖，「你是不是人啊？」

「亏你和千岁还是孪生兄弟！」司空烈和司徒震异口同声地吼向他。

步少堤捂着双耳，不断地对自己否认和催眠，「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回来。」步熙然一手勾回想要不参加计画的步少堤，「你全都听得一清二楚，而且你还要配合着照我的方法把千岁逮回来。」

「可是那种手段，对三哥太残忍了。」步少堤的两眼泛满了同情，实在是很不愿对自己的亲哥哥做出这种事来。

崇尚暴力的步熙然一拳敲掉他的抗议，「别老当个软心肠的笨好人行不行？只要能把千岁逮回来，你管我用的是什么手段！」

「但。」无论他怎么想，这还是太。太。「再不把那工作一把罩的小子逮回来，我们迟早全都会累死！」步熙然干脆改而在他的耳边恐吓，「你还想再没日没夜的工作下去吗？你看看我们的眼睛，再这样工作下去还得了？」现在他们紫冠府的人，随随便便走出一个去，恐怕都会吓坏路上的行人。

「不想。」说到工作这点，身心已经够疲惫的步少堤就很坚决地摇首。

「大哥呢？」步熙然再转头问向那个听完计画，就不发一语的步关之，「你累不累？」

步关之沉沉地吐出一口大气，「很累。」得逞的步熙然两手一拍，「想要不累就帮我一起把千岁抓回来工作。」

「用这方法，你有多少把握？」步关之也是有些担心这个计画的残忍性和可行性。

「有把握到能让千岁在回府之前，就叫他先把我们这些日子来所有堆积如山的工作全都处理掉，而且他一回府，马上就会照你的意思乖乖找个对象成亲。」呵呵，他的计画是很完美无缺的。

步关之怀疑地抬高了两眉，「你能让千岁在外头帮我们工作？」

「对。」步熙然非常看好这计画的远景，「我们只要在府里喝茶纳凉就行了，千岁会在外头帮我们把那些没人要做的工作都做完。」

步少堤也投上一笔怀疑票，「三哥会乖乖成亲？」这哪有可能？

「那是秘密。」他卖关子似地不说完下文，只是坐在椅上跷脚纳凉，「到时你们就会知道了。」

「熙然，」步关之一手拎着他的耳朵，「老实告诉我，你部署这计画已经多久了？」

原来这个弟弟一天到晚除了在工作之外，还不断在想着冤冤相报这回事。

步熙然扳扳两掌，笑得很阴险，「从我被迫成亲的那一日起，我就无时无刻不在想该怎幺把千岁给‘友爱’回来。」

所有人在看了他那邪恶又自信无比的笑脸后，不约而同地聚到一旁角落去，小声地讨论着。

「喂。」司马圣叹点点头，「看样子，他是真的很有把握。」

「照他的话做，也许千岁就真的会回来了。」司空烈也跟着附议。

「好！」步关之独裁地下结论，「就照熙然说的办！」

「二哥，你打算要怎幺对付三哥？」步少堤踱回他的面前，满心不安地盯着他的笑容。

「首先，」步熙然徐徐咧大了快意的笑容，「我、要、饿、死、他。」

※※※

「再说一次。」

步千岁一掌紧按着柜台的边缘，无法相信方才他所听到的话，和他先前所听到的话全都一样。

「本铺无法兑现你的银票。」银铺掌柜摆着一张严峻的脸庞，死板正经地再次对他重申。

这已经是第十家了。

在他私人宅邸所储存的食物皆已弹尽粮竭，想要上街采买食物的步千岁，在逃家近三个月，首次遇上了一个从未预料到的难题。

当初在逃家时，他就是认为随身携带碎银太过笨重，且又不利逃跑的这项因素后，他才改而带走只要到银铺|Qī-shu-ωang|里兑现银两的方便银票，谁晓得，这反而成了他现在最严重的一个致命伤，一旦他手上的银票无法兑现，那往后的日子，他的吃喝大事该怎么办？两袖清风的饿肚皮吗？

他实在是无从理解，他们紫冠府的银票信誉向来甚为良好，为何在今日之前，他从没有兑现方面的问题，而在今日他一上街后，他就发觉整座金陵城的气氛好象在一夜之间都变了，他不但兑换不到生活所需的银两，而且他总觉得，无论何时何地，似乎都有着数不清的双眼在暗地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更让他感到浑身发毛的是，一家银铺不愿帮他兑现就算了，这座属于紫冠府的银铺也不愿兑现，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该不会。有人在暗中搞鬼？

「为何不能兑现？」不死心的步千岁，压低了不让人认出来的嗓音，非要讨个他可能会饿死的原因。

掌柜制式地报出接到的讯息，「步熙然有令，凡持有紫冠府银票之年轻男子，皆不许为他将银票兑换成现银。」

果然有人在搞鬼。

他忍不住在嘴边暗骂，「那个臭小子。」大哥悬赏他还不够，没想到连步熙然也加入大哥的阵营来逮他了。

「步熙然还有令。」掌柜两眼尖锐地扫视将帽檐压得低低的步千岁，「凡见到只要听到这个命令之后，在背后暗骂他的人，就得马上向紫冠府通报。」

他马上摇着手辩白，「我刚才只是随口说说的。」

「你是步千岁对不对？」掌柜忽地朝他露出过于和蔼可亲的笑容，凑上前去小声地在他的耳边问。

「不是！」他想也不想地就立即否认。

「步熙然还说，会毫不犹豫否认者，就是步千岁。」掌柜脸上的笑容随即一收，并且扬手朝身后召唤，「来人哪！」

「要命。」步千岁一手捉起桌上的银票，赶忙在被人围堵在这间铺子里时往外跑。

「会跑代表你就是步千岁！」掌柜更加确定他的身分，直指着他的背影大叫，「不要跑！」

接连跑了数条街才甩掉银铺派来的追兵后，步千岁一手按着喘息不已的胸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状态定下心思考。

没了生计来源，这代表他的好日子，就得如过眼云烟般的消失了？

不，他才不会这么轻易的就认输投降，那个跟他待在同一个娘胎里十月的步熙然，真以为用这种方法就可以让他回家？太小看他了吧？

哼，不过就是没钱嘛，想饿死他？他不会去找人借？

思前想后不过片刻的步千岁，不一会儿，脸上又露出了笑容，飞快地跨出脚步，准备去找他那个住在城北的富商朋友，紧急调一笔款子来救急。

但，他太过乐观了，因为情况，似乎是有点事与愿违。「青翼！」在步千岁避过所有盯梢的人马，来到以练染出名的聂府，他便绕到聂府后门十万火急地拍门叫人。

门板文风未动，伴随他等待着的，只有天际绵绵不断飘落而下的细密雪花。

他再用力地拍了拍门板，「聂青翼！」

聂府后门在他的叫嚷声刚落，便悄悄开启一道门缝。

「千岁？」聂青翼难掩一脸的讶然，小心的确认这个敢上他家拍门叫人的老友。

「开门啦。」他烦躁地想推开门，想进去里头喝杯暖酒、吃点东西果腹，以慰劳自己已经饿了一天的肚子。

聂青翼非但不开门，反而还用力的想把门板给合上。

「你还在金陵城？」他还以为这个敢大胆逃家的老友，早就该在紫冠府数日前，步熙然火速下达十二道缉捕金牌，就先一步的溜出城外避难了。

「嗯。」步千岁闷声地应着，两眼直视着聂青翼不让他入内的动作，「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很没道义地咧出一抹恶笑，「不要告诉我，你想要在我这里借躲一下避风头。」

「不行吗？」步千岁紧盯着他脸上那抹会出现在这种时候的怪笑。

「不行。」聂青翼洋洋洒洒地说出他拒绝收留的理由，「步熙然对所有与紫冠府的商府行号发出了通缉令，谁要是敢窝藏你，紫冠府往后就与之断绝交易，我可不想与你二哥为敌。」

「又是他！」气忍不住的步千岁，张开口想大嚷，又怕被别人发现地赶紧压低了音量。

聂青翼还有心情嘲笑他，「你这辈子不该与他是孪生兄弟的。」跟一个心思一模一样的人斗法？哼，他这次是栽定了。

「等等。」步千岁在他要把门关上前，奋力推开一道小缝，「不让我躲可以，但我的手头很紧，先借些银两给我。」

聂青翼没得商量地摇首，「也不行。」

「又不行？」他恼怒地死瞪着，愈听愈想踹门，「就算我要跑，也得吃饱才能跑，看在朋友的份上，你就先借我点跑路费会怎么样？」

「我们现在不是朋友了。」聂青翼毫不考虑地就出卖友情，「不能借你的理由同上，我可不想因为借了你几两银子，而被紫冠府断绝交易往来。」

他差点气结，「你。」

「还有，」聂青翼边说边把门给摔上，「再继续逗留在我家门前，你可别怪我向紫冠府通报你的下落换取赏金，快滚！」

「青翼！」这算什幺朋友？朋友有难不但不两肋插刀，反而还想捅他一刀？

以爱泼水出名的聂青翼，在发现他还死赖在门外不肯离去时，干脆自里头向外泼出一盆冰冻入骨的冷水，直接泼水赶人并顺便浇熄他腹内满腔的怒火。

被浇得一头一脸的步千岁，慢条斯理地拨去脸上湿淋的发，开始怨恨起他当年交友时，不该挑这款爱踢落水狗的人来当朋友的。

他浑身发冷地直打着哆嗦，「不仁又不义的家伙。」整齐一致的步伐声，在他的喃喃咒骂才说完而已，便朝他这个方向迅速前来。

「咦？」他疑惑地回过头一探究竟。

「捉住他！」大批聂府的护院家丁，在远处一见到仍在后门逗留的他，立即把目标放在他的身上，飞快地向他前进。

步千岁边逃边叫，「聂青翼，你这没良心的朋友！」

仗着自己有几分武功底子，以高强的轻功跃上屋顶，并飞快疾走闪避聂府派出的护院家丁将近四分之一座城，好不容易才摆脱纠缠后，步千岁气喘吁吁地躺在人家的屋顶上，为这半天下来的奔波辛劳下了一个总结。

「累。累死我了。」他这辈子从没被人追得那么痛快过。

腹中鼓噪震天的饥鸣声，偏偏又雪上加霜地在此刻清晰传来，令他不禁皱弯了眉，可怜地抚着快饿扁的肚皮。

「好饿。」没吃到半点东西，还被人追得那么消耗体力，难怪他会变得更饿了。

又冷又饿的步千岁，无力地躺平在屋顶上，打算暂且先调整一下体力，然后再回到他的小窝里想别的办法时，一股扑鼻诱人的肉香味，忽地窜进他的鼻梢，让他瞬间抛弃掉先前的想法，而他的神智也变得更加不清醒。

有、食、物！

此时此刻的他，不是什么精明聪颖的经商天才，他只是一个饿得四肢无力，只想大吃一顿来果腹的饥饿动物，理性已自他的脑海里走远，而满足腹欲的天性，则是占有了他所有的思绪。

在屋檐下不到百来尺的一条小街道上，家家户户皆不约而同地在这种落雪的寒冷日子，在屋外架起了火炉，或烤或烹或煮地在户外煮食了起来，并人人手执一只蒲扇，刻意用力地将炉上锅内的香味煽至远处。

嗅着空气中芳香美味的诱惑，步千岁心神恍惚地跃下屋檐，潜心地闭上眼四处寻找着这勾去他所有心神的香味来源。

闻香而来的步千岁，两脚才在这条小小街道上站定，都还没为眼前奇怪的景象弄清状况时，整条街道上便响起了整齐得像是事先排练过的呼喊声。

「找到了！」

他不大确定地眨眨眼「什。什么？」为什么这些男女老幼全都目带精光地盯着他瞧？

「他就是步千岁！」人群中有位大汉首先发难。

「你确定？」有人小心翼翼地确认着。

「错不了！」大汉号召群雄地扬手一挥，「步熙然说只要有饿得头昏眼花闻香而来，外貌约莫二十七、八岁上下的年轻男子就是步千岁，快追！」

听到步熙然这三字，步千岁的神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马上清醒，并且转身拔腿就跑。

「不要闹了。」聆听着身后轰隆隆的追逐脚步声，步千岁捧着愈来愈饿的肚子使劲的往前跑。

拚着一口气，直冲至路口想改道另行逃窜的步千岁，还未甩掉后头人潮汹涌的追兵，冷不防地，又有一道严厉威武的声音，又凑热闹地加入他此刻很忙碌的双耳里。

「步千岁！」收到通报，率众在城北围堵的郡令，在一见到他的身影时便朝他大吼，「本官命令你，速速投降！」

本官？他忙不迭地抬首看去，不得了，这下不只是那些老百姓想要追他，连地方官都已经投入围捕他的阵营了！

妈呀，步熙然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让这幺多人全都有志一同的来追他？而且还让他走到哪就有人追到哪，那小子是不是早就已设下天罗地网要捉他，而他那近三个月的平静生活，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郡令的劝降声再次传进他的耳底，「本官已查封了你私下所购置的宅邸别院，你已无处可躲了，还不快快向本官投降就范！」

边听边跑的步千岁诧愕地大叫。

「居然还封了我的房子？」步熙然是想让他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吗？

惨了，这下大势不是不妙，而是太不妙了！

一迳加快脚程闪躲的步千岁，此刻并没有很充裕的时间让他来思考这一切事件的起始来源，无法分心思考的他，只能想着能不能先逃过眼前的这一劫。

闷闷的响声忽地自他的前头传来，步千岁一手捂着额，发现自己在频频回首探看而没留心路况的情形下，不小心撞上了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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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此刻，神智有点恍惚和轻飘飘的，浑身浮着一种虚脱过后的美妙飘浮感，纷纷扑面的细雪，在这夜黑时分缓缓飘落而不停歇，夹带着冬日的冷冽气息迎上步千岁的面颊，令他费力地抬起沉重得有如千斤的眼皮。

在被无数城民狂追了将近一整日后，目前步千岁呈大字状地躺平在某户人家的屋顶上，再也找不出一丝气力来挪动自己运动过度的身躯，现在的他，连根手指都懒得动。

他累得像条老狗。

天际的雪势虽不大，但他要是继续躺在这儿不移动，这些不断累积落下的雪花，仍是可能将他给掩埋掉，在遍身冷意不断化为颤意的此时，他发自肺腑地说出目前最是期盼的衷心祈愿。

「下辈子我要投胎时，绝对不要再和那家伙同撞在一个娘胎里。」把他弄得身无分文，又召集了几乎快是全城的人手来联合逮他，还把他唯一的栖身之所查封，够狠，也让他够怨。

「咕噜。咕。咕噜咕噜。」

肚皮幽幽咽咽的哭泣声，在沉静的夜色里，听来格外地哀怨动人。

「饿死人了。」他懒洋洋地抚着一日大量消耗体力，却滴水未沾粒米未食的肚皮。

即使大批追拿他的人马仍在城里四处徘徊，但他真的不能再这样饿下去了，因为在他的逃家计画内，可不包含将自己饿死在路边的这一项。

他勉强地坐起身，双手在身上四下地摸索着是否有何值钱的物品，可在这时拿去典当换取些食物来救急，但他又想到，倘若他会想到典当物品这法子，那个肚子里的蛔虫都跟他长得一样的步熙然，一定也是先料到他会这幺做了，他要是没先动动脑子就这般去当铺找银两，等一会他一定又会被人追得无路可逃。

可是，当一个人饿得六神无主，就快饿昏在别人家的屋顶上时，他还会去计较有无风险，是否这一去就是直接跳进陷阱里吗？

答案是不会。

冒点风险，也总比就这么不光彩的饿死在人家屋顶上有碍观瞻来得强。

他两眼昏花地摸黑爬至屋檐边，再以发抖个不停的十指紧捉住可攀附的东西，小心地自高处爬下，打算将身上几块值钱的温玉和腰间佩饰先拿去典当了再说，以目前的情势来看，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而将会遇到的风险，则是等到追兵再度包围时，再看看他是否还有过人的体力能够大难不死的运气躲掉他们。

两脚方沾地，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又自步千岁的头顶罩下。

照理说，在这夜深时分，街道上的灯火应是昏暗不清，但远处灯笼的光芒，此时看来却格外地亮眼且还带着反射着某种东西的红光，这让双眼刚调整好视差的步干岁，不禁被它给吸引去了心神，忍不住蹑手蹑脚地走上前细看。

又一张悬赏榜单。

「怎么愈贴愈多？」他已经无奈到叹不出半口气来了。

才想转身离去时，榜单上另外一张绘有人头，并在下方罗列上一笔高额的赏金的绘像，马上又拉回他的脚步，望着那张愈看愈熟识的绘像，步千岁的剑眉紧紧蹙成一条水平直线。

这个画中人，似乎。跟他长得有点像。

不只是很像他，这根本就是他！绘像上头的大名和下面悬赏的数目，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绘像里的正主儿，就是正在与绘像大眼瞪小眼的他。

不好，连寻人绘像都贴出来了，这下情势岂不是更不利于他？只要是看过这种高额悬赏的绘像的人，想必往后在见到他时，一定会更卯足劲地狂追不舍。

「臭小子，做生意都没有比逮我还要认真。」他边暗自咒骂，边作贼心虚地把告示牌上的榜文和绘像一并撕下来，并且动作快速地将它们撕成粉碎以毁尸灭迹。

就在他处理完手上的致命绘像后，抬首一看，赫然发现前头约莫五步之遥还有张一模一样的绘像。

他连忙走上前再度动手撕去。

「还有？」走不到两步，一张在灯火的照映下，显得阴森骇人，让他看了就觉得头皮发麻的绘像，又似噩梦般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雪愈下愈大，夜愈来愈黑，趁着夜色，一路从街头撕到街尾的步千岁，在撕下了不下百来张后，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当他一脚拐过街角，顿时察觉，在一幢古色古香的大院院墙边，更是贴满了整墙数不清的绘像，让看了此景的他，差点累得两脚跪下。

又一次地，步千岁再度发挥他过人的意志力，千辛万苦地将整墙的绘像全都撕下，碎落一地的纸张，随即被落下的霜雪给掩盖，正好也掩饰了他的罪行。

累得半死的步千岁，在大功告成后，喘着气半倚在墙边，大院前的两盏淡色花灯，晕淡朦胧的粉色流光，徐徐滋润了他酸涩疲累的眼眸，顺着那温柔的光芒看去，大院门前高挂的一只门匾立即紧锁住他的目光。

「晓霜斋？」跟他在紫冠府里的晓霜院院名一样？

他再低下头仔细打量这座虽是古色古香，但看起却和寻常百姓人家又略有不同的宅院，而它的不同处，就在于它是间。妓院。

啧，什幺店名不好取，偏偏取得跟他的院名一样？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起这座引起他好奇心的妓院，在它的大门两侧，更是有文采好得令他不得不对书写此联的人致敬的对联。

酥娘一蒻腰肢袅，回雪萦尘皆尽妙。几多狎客看无厌，一辈舞童功不到。

「嗯。这里有个舞技高超无比的美女，改天应该过来瞧瞧的。」他甚是欣赏地颔首，再转首看向下联。

星眸顾指精神峭，罗袖迎风身段校而今长大懒婆娑，只要千金酬一笑。

「千金一笑？」他的嘴角微微抽搐，「这么贵？」看个一笑就得值上千金？

对联上头的横批，龙飞凤舞地写着——欲走还留。

看完了横批，他不由得由衷同意「这种诱惑、这种价钱，的确是很让人欲走还留。」

蓦地，一道甚是森冷的冷风飕飕地自他的身后吹过，令他抖了抖身子，抬首看向今晚的漆黑幽然夜色，总觉得有一种诡谲的味道沉淀在空气里。

「这种气氛。」他疑心甚重地喃喃自语，「难道是夜黑风高杀人夜？」不知怎幺地，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在他的心头酝酿发酵中。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沉思，拉紧了他心头熟悉的警报并招来了他全副的警戒心，回首一瞥，几道幽暗的人影快速地自暗处中窜过。

糟了，又被追兵发现了？

不假思索地，步千岁马上张大眼四处寻找可供躲藏的地方，但在这条一户紧挨着一户的商店街道上，他实在是找不到半点可供藏匿之处，而他本身也再无力道可施展轻功跃至高处地避风头，他转了转眼眸，两眼直视着眼前这座妓院那高度不怎幺高的矮墙。

拚着一口气，步干岁紧咬着牙关，硬是翻身跃过那道矮墙，定眼四瞧院落里没啥处可躲藏遮蔽的地方后，步千岁脚下一步也不敢耽搁地，连忙爬上院内一株高壮的大树，将身子藏匿在被厚雪遮挡的树干间。

不过多时，高举着火把来找寻他的追兵们，果然如他所料地来到院外，莹莹闪亮的灯火，照亮了清冷的夜色。

眼看着下面正大张旗鼓找寻他的人们，搜了再搜、找了再找，迟迟就是不肯离去，横着身子紧攀住树干的步千岁，愈来愈捉不住冰冷滑溜的树干，害得无法下树的他，为求安全，只好再往上爬，在爬至某个高度时，一道柔和的灯光浅浅地投映在他的脸庞上，他转过头去，发现就近在咫尺，有一扇地理位置甚佳，同时也正巧可以解救他于这种窘境的窗子。

当他伸长了手臂，在危险的树梢上构着了窗户边缘，他同时也发现，在他的正下方，就是一池已然结冰看不出深度的水池。

一道窈窕的纤影突地遮去了他脸上的光影，估量完自己危险处境的步千岁抬起头来，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看着站在窗子里瞅着他瞧的姑娘。

这女人。好面熟，他曾在哪见过？

现在没时间管他是曾在哪见过她，唯今最重要的大事，就是赶快敲窗叫她快点让他进去暂躲一下。

站在窗内的扶苏，冷眼旁观地看着躲迷藏躲到她香闺窗外的步千岁，隔着窗子，她面无表情地看他伸长了手臂频频敲打着窗棂，许久过后，在她菱似的红唇上，缓缓逸出一抹微笑。

步千岁已顾不得此刻的他的姿势，好不好看、会不会有损颜面，只是气急败坏地瞪着窗里，明明看见他奋力在敲窗，但却没有丝毫动静，既不尖叫也不大声喊人来捉他，更不好心的打开窗让他暂且躲一躲，就只是静站在屋内看着他的女人。

不行，手脚没力，真的挺不住了，天寒地冻的，他的身体已经有点不听使唤的现象，要是再不小心的掉下去池子里，到时那可就不是一个惨字可以形容了。

他压低了音量开口，「姑娘，我的四肢快僵掉了。」

「我知道。」扶苏的一双杏眸，在他横攀于树上的奇怪姿势上打转过一圈后，了解地朝他颔首。

他紧咬着牙关，「可以。请你开个窗让我进去吗？」知道她还在看戏？

「我为什幺要帮你？」她有礼又生疏地问。

「日行一善？」步千岁迳自为她找了个借口。

「怎幺办？」她为难地抚着芳颊，「我好象没什幺行善的良心。」

「那。」他再度拉下脸拜托起这个看起来根本就不想帮忙的女人，「你有没有人饥己饥的人道精神？」

「没有。」扶苏微笑地摇首，「但我不介意看你等一下掉下去溺水，来个人溺己溺。」

「你。」好狠心的女人。

她淡淡地提醒他，「你快掉下去啰。」他的一只脚已经掉下树缘，身子已开始呈现摇摇晃晃的状态。

「打个商量。」步千岁努力地自胸口掏出一张银票伸向她，「开个窗，一百两？」套人情既然没用，那就讲价钱。

她的黛眉挑了挑，「紫冠府的银票？」

「对。」他们紫冠府的信用那幺好，是正常人的话一定会快快地收下这种利诱。

扶苏巧笑倩兮地睨他一眼，「你不知道现在紫冠府的银票，已经不许任意在金陵城使用了吗？」自从步熙然要追某个人起，紫冠府的银票已经不太能通用了。

「那只是暂时性的，而且那银票只限定于某个人不能用。」既要小心别让自己掉下去，又要和她说理的步千岁，千辛万苦的把话挤出来。

「好吧。」她忽然神色一改，脸上的表情似乎变得愿意通融。

他不禁喜出望外，「那。」

「一千两。」她不疾不徐地朝他伸出一指，坐地起价地向他勒索。

「什幺？」吃人不吐骨头哪！

扶苏两手环着胸，笑意滟滟地跟他讲价钱，「开个窗一千两。」

「你坑人！」步千岁气火地大叫，然后又七手八脚地赶紧捉紧差点抱不稳的树干。

她笑得很无辜，「怎么会呢？」她只是在发灾难财。

「五百两。」满心不平的步千岁，干脆挂在树上跟她讨价还价。

「八百两。」她没那么好让步。

「七百两。」他再跟她拉抬起一点价钱，免得自己亏得太大。

「成交！」她爽快地点头应允。

「开个窗居然需要七百两纹银？这窗子是金子造的啊？从没看过哪扇窗子比这扇贵得更离谱！」

生平首次遭人坑的步千岁，万般不情愿地掏出一迭银票，在她打开窗子一道小缝接过点算后，她才如他所愿地打开窗子让他进来避一避风头。

「贵死了。」四肢被冻得不太听使唤，动作慢吞吞的步千岁，边爬进窗里边在嘴里抱怨。

「别动。」扶苏在他想起身去屋内暖融的炉火前，烘一烘一身湿冷的身子前，飞快地关上窗将他拉至身后。

「做什幺。」他想张口抗议，但她房内的门扉却立即开启。

「老板，我听见你房里有声音。」

睡眼惺忪的春联姑娘，揉着眼皮走进她的房里，而后不解地望着扶苏身后那位高大的陌生男子。

「他是谁？」夜半三更的，怎会有个陌生人来到她的房里？

「他是。」扶苏眼眸灵快地转了转，「来应征的。」

步千岁在她身后闷声怪叫。

「应征？」他只是借个窗子躲一下而已，谁要她代他来说谎的？

「不这么说，难道你想被赶出去让人逮个正着？」她将身子微微向后倾，在他的耳边悄声地反问。

识相的步千岁马上从善如流，「对对对，我是来应征的。」

「喔，来应征的埃」春联并没有怀疑这种夜半时分会来应征的说辞，只是以充满浓浓睡意的语气再问：「他叫什幺名字？」

「他叫。」扶苏沉默了半晌，而身后的步千岁也变得哑然无声，两人皆在考虑此时要不要说实话。

「叫什幺？」春联望着他俩一样古怪的神情。

考虑了许久后，扶苏甜甜地绽出笑靥，并且报上身后男子的大名。

「步、万、岁。」

「步万岁？」

在那个起床查看的春联离开房里，又回房睡回暖烘烘的被窝后，躲藏在陌生姑娘香闺里的步千岁，头一宗要事，就是先找这个既坑他的银票，又擅自为他改名的女人算帐。

「你现在身价高达万两，当然叫万岁。」扶苏冷淡地看着他眉宇之间的火气，在他又想对她兴师之前，先一步地把他推至火炉前烘烤他冰冷的身体。

步千岁才要张开口抗议，一杯温热芳香的热茶，又递至他的嘴边堵住他的嘴。

「像我们这种穷困的家贫小户，是该把你这位值钱的步三爷供起来拜的。」她笑意浅浅地蹲在他的面前，伸指轻弹他光滑的额际，「叫你万岁，不挺适合吗？」

「你。」热茶瞬间梗在他的喉际，「知道我是步千岁？」

「知道埃」她笑意盈然地伸出一双葱白的玉手，陪他一块在火炉前烤暖。

跳动的火光下，澄金中带点艳红的光影晕映在扶苏的小脸上，让一直处在暗处而使他看不清的脸庞，此刻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终于忆起他是曾在哪见过她。

她是那名在初雪的那日，令他惊艳又不得不离开的女子，那时他只记得她有一张白净似雪的小脸，看似红艳又质地温润宛如果实的红唇，如今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终于看清了他当日没注意到的部分，例如她这双隐隐带着笑意的水漾眼波，那双眸子灵动得像会说话似的，让她看来温婉俏丽，却又带着闪烁的风情与慧黠。

望着她那双如细白温玉雕成的小手，他那已被烘暖的身心，忍不住泛过一阵酥软，直想着若能将那双小手握在掌心里，不知那会是什幺感觉？

但，为什幺这幺美的女人同时也那么缺德？

她不但嘴巴损他损得挺缺德的，她居然还会藉机跟他敲竹杠！

生性十分理智的步千岁，允许自己短暂地纵容分心后，在自己快被这种温暖怡人的情氛催眠之前，恢复他脑袋里所需要的理性。

他忽地想起了这一日来，凡是知道他名字的人，千篇一律的动作，就是赶快拿条绳子将他绑起来，或是马上去向紫冠府的人通报他身在此处，就不知。这个初见面就显得十分狠心的女人，会不会也那幺做？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你会不会。」他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启口。

扶苏顺顺当当地代他说完话尾，「会不会也跟下面那些人一样，拿你去换赏金？」

「嗯。」他两眼目不斜视地盯审着她娇美的脸庞。

「我还在犹豫中。」她煞有其事地巧托着香腮，一副审慎考虑又犹疑不定的模样。

步千岁立即起身，「姑娘，欠你的恩情在下来日再报！」此地不宜久留！

扶苏在他快步赶至窗边之前，动作比他更快地来到窗前，一把将窗子关上，纤弱玲珑的身子横挡在他的面前。

「想跑？门都没有。」只给了她一个模糊的谢意就想走人？他当这里是什幺地方？

他眯细了黑亮的眼，「你想怎么样？」

「有欠有还，我要你现在回报欠我的恩情。」她也不为难，只是在唇边带着一抹让他看了就深感心怀不轨的笑意。

「怎么，想勒索？」步千岁两手环着胸，跟这个外貌似天仙，但骨子里却似恶魔的女人对峙着。

她婷婷婉笑，「是埃」

「好，说说你要我怎么报。」既是不想把他捉去换赏金，那事情还可以商量。

「我不是说过你是来应征的吗？若你要报恩，那就留下来工作。」她这里可是很缺人手的。

步千岁扬高了下巴，「倘若我没那个闲情报恩呢？」他就不信她一个小女人能拿他怎幺样。

「那我只好把这些都拿去紫冠府换赏金了。」扶苏自袖里取出一大迭绘有他绘像的悬赏单。

他无惧也无怕，「等你拿去换，我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他哪会呆呆的留在这等人捉？

一串串清亮如铃的笑音自她唇边逸出，让浑身剑拔弩张气势的步千岁错愕了半晌，只能怔怔地看着她那迷人倾城的美丽笑靥。

他不解地拢紧一双剑眉，「你笑什幺？」

扶苏带笑地打量着他，对这个被人追昏头，而全然失去了平日的理智和判断力的男人，实在是有些同情。

「步三爷，你恐怕对这一带的地理位置不是很了解。」她温柔地拍拍他的肩头，好心地向这个死到临头都不知的人提示，「你可知道在这附近，有多少你们紫冠府的商行分号？」

步千岁愣了愣。

他是一路撕悬赏单才走到这来的，至于这里是何地何处，又有着紫冠府多少的商号，他倒是不知情，不过在她那种笑意下，他或多或少也知道这里的地理情势似乎是对他颇不利。

「有多少？」有一、两家他们的商号没关系，他只要小心的避过去就行了。

「左右隔邻、家家户户皆是。」她笑意浅浅地摊开玉白的两掌向他介绍，「这里是全金陵城紫冠府旗下商府行号最密集之地，只要你探出头去，你会发现这里数十条大街小巷，从每个街头到巷尾，全都是拿着悬赏榜单等着要捉你的人。」

他差点被口水噎死，「什么！」

「不信就自己去看看。」她很乐意地在窗前让出一个位置，让他远眺一下四周的环境。

步千岁急忙地来到窗前，张大眼在黑夜中，藉着外头找寻他的那些人手上的火把，依稀辨认出家家户户在屋外所插的紫冠府旗号，赫然发现她所言的确不假。

「只要我拉开窗子朝外一嚷。」她看看外头仍未散去的追索人群，再偏过螓首颇同情地望着他灰败的脸色，「步三爷，恐怕你马上就会被带回紫冠府啰。」

步千岁气得在她房内重重踱步，以发泄自己此刻郁卒到极点的心情。

该死，什幺地方不好躲，偏偏躲到这个好死不死的危险地带来！

这到底是什么天降横祸的日子？单单就今天一日，所有的银票皆不能兑现，让他落得身无分文的窘境，接下来又被各路追拿他回府的人马给追得四肢疲软无力，甚至还躲人躲到这家妓院来，被一个对他笑得甜甜但却狮子大开口的女人，给强行坑走了七百两之后，还被困在这个危险地带动弹不得！

是不是他已经把他这二十多年的好运都给支付光了，所以从今日起，他才会噩运连番不断？天晓得，接下来还有什幺噩耗在等着他。

「现在的你，是过街老鼠一只。」扶苏在他兀自生闷气和沮丧时，非但不同情他，反而又把他们先前谈的重点给兜回来，「对于回报我的恩情与否，你恐怕没有太多的选择。」

他怒意炯炯地瞪着她，「就算我躲在这里报恩也不见得就安全，这里紫冠府旗下的商行分号这幺多，我只要稍稍一露脸就完蛋！」

「大错特错。」她却朝他摇摇食指，「绝无人会料到堂堂紫冠府的步三爷，会躲在一间窑子里，而他们也更不可能会来此搜人。」

经她一说，些许理智丝丝溜回他的脑海里。

「死地，亦是生地？」他怎幺忘了，愈是危险的地方，也就愈安全？

她很欣赏他的聪颖，「对。」

阵阵来得很不是时候的饥饿腹鸣，忽地自他腹中咕噜咕噜地传出，破坏了一室的寂静，让步千岁窘红了一张俊脸，不好意思地撇过头，两眼直视着上头，尴尬得不敢看她。

「饿了吗？」知情善意的扶苏，拉着他的手来到桌边，「先吃点东西吧。」

已经久饿过头的步千岁，在得到她的邀请后，便坐在椅上挽起两袖，毫不客气地捉起桌上的菜肴就往嘴里塞。

食物方入口，他的两眉便不听使唤地紧紧打结。

这味道。好差，不，应该说是非常难吃。

他以怀疑的眼神看向坐在一旁的扶苏，并在心底质疑起做出味道这幺差莱色的人是不是她，不然就是她又在故意整他。

扶苏的小脸上写满感叹，「我也知道它们不是很可口，你就将就点吧。」不只他觉得很难吃，就连她也深有同感。

虽然入口的东西不尽如人意，但步千岁进食的动作又重新动了起来，忙碌地将那些看起来不美味，味道也不怎么好的食物，一古脑地全塞进嘴里，以先救急地填饱他那无底洞似的空腹，反正目前对他来说味道也不是挺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终于有机会吃一顿饱了。

他边吃边忙里分心的问：「你要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工作？」

「这里是妓院，你以为你一个大男人来这还能应征什么工作？」扶苏一手撑着下颔，含笑地看着他的吃相。

在妓院里，一个男人能做什幺？

嗯，这是个好问题。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妓院里的确是有两种让男人做的工作，一是保镖，一则是非常不光彩的贱业。

扫完一桌食物的步千岁，边擦着嘴问她。

「保镖？」或许她就是看上了他的身材。

「不。」她徐徐缓缓地摇首。

他拉大了嗓门，「你要我在这当龟公？」怎幺在一日之间所有的人间惨事就全发生在他身上！

「谁要你当龟公？」扶苏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不过你要是这幺想当的话，我是可以考虑一下成全你。」

「不当，打死也不当！」他抵死也不做这种既难听又没面子的职务，而且这事要是被大哥知道了，他不被活活剥下一层皮才怪。

「小声点。」她忙不迭地欺靠在他的身前，伸手捂住他吵人的大嘴，「不怕外面的人还没走吗？」

淡雅浅惑的馨香味，自她的身上淡淡传来，她那柔软滑嫩停留在他唇上的玉掌，微妙绝佳的触感令他怔了怔。

已经有多久了？他已经有多久没这么近接触过一个女人了？

自从被府中繁重的公事绑死的那一日起，他就已有数年没再触碰过如此的软玉温香了，在生意上与人唇枪舌剑、比手段、耍心机之外，他有多久没这幺亲昵的靠近一个女人，并与她这般好好谈过话了？

当她温暖的小手挪开时，他的心头不禁悠悠地浮过一阵失落。

「你到底要我留在这做什么？」他甩甩头，试图振作一下近来老是无法集中的神智。

扶苏开出的条件却意外地简单，「我要你留在这帮我打理这家妓院。」

「我若不答应呢？」又要工作，他就是为了躲工作和外带躲婚事才逃家的。

「不答应？」她胸有成竹地再对他端出另一道威胁，「你没看清楚紫冠府最新贴出来悬赏榜单上写的是什么吗？」

「最新的悬赏榜单？」不就是外头最新画的绘像悬赏单吗？

「哪。」她将一张他没看清的绘像悬赏单塞进他的手里。

步千岁不以为然地看着那张绘像，也没在上头看到什么他所遗漏未看的，但在她纤纤玉指的指引下，他才注意到，在悬赏单的两边，各自书写了两排小字。

「附赠，新郎官步千岁一名？」他瞪大了双眼，「这是怎幺回事？」

「另一边的那行小字请你再看仔细一点。」他根本就没看到最重要的重点。

他再朗声念出，「致书各方女英雌，若能亲自缉拿步千岁回府者，即可与步千岁立刻拜堂成亲。」

扶苏在他脸色急急变为雪白时，还有闲情说风凉话。

「唉，看了这种诱人的悬赏，我相信会有很多女人想拖你去紫冠府成亲的。」那座紫冠府里的人也真有趣，没想到还有这种如此新奇的悬赏手法。

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

现在的他，真的很想哭泣。

接手悬赏追捕并安排这一切的步熙然，现在不是想将他赶尽杀绝，而是想让他永不翻身！

这是什幺相煎还恨来不及的孪生兄弟？就算步熙然想报上次被拖回府成亲一事，也不需做成这种程度，那小子有没有考虑到，他要是不小心给个丑女或是老阿婆给逮到，然后就这样被捉回去成亲，那他往后的日子可就有得瞧了！

他张牙舞爪地握着拳，「步熙然。」他发誓，只要他能度过这次浩劫，定要踩扁步熙然那颗整他的脑袋瓜。

「我只要往外一喊，不但就可赚进大把赏金，我还可以多个腰缠万贯的相公。」扶苏抚着脸颊淡笑，「真好，不费吹灰之力，也许我该感谢步熙然。」

「我不会这幺简单就范。」步千岁面无表情地撕碎那张悬赏单。

她盯着他的臭脸问：「你考虑好要留下来工作了吗？」

「不考虑！」作梦，他才不会沦落到妓院为一个女人工作！

扶苏毫不考虑地立即走至窗前，打开窗子深吸口气，便朝外大喊：「来、人、哪！」

「我答应、我答应，我全都答应你！」步千岁刷白了脸色，慌慌张张地将她拖离窗前，关上窗子后连忙答应她的要求任她威胁。

「很好。」她满意地露出小巧的笑靥，「我想我们在这方面已有非常良好的初步共识了。」

有共识？他刚刚是被谁紧捏着把柄掐着脖子答应的？

「你是谁？」又呕又气，但又拿她没法子的步千岁，直在心底怪自己干嘛没事来敲她的窗。

带着一种挑动人心的眼神，扶苏以指抚平他紧皱的眉心，柔柔软软的嗓音轻轻飘进他的耳底，并朝他嫣然一笑。

「我是这家妓院的老板兼花牌姑娘，同时也是你未来的老板。」

「名字？」他迷失在她醉人的笑靥里，久久，无法回神。

「殷扶苏。」

「万岁。」

扶苏站在大厅里，仰起螓首，朝那名蹲坐在楼梯边缘摆着一张恶脸的男人出声轻唤。

一迳坐在楼梯边沉思的步千岁，身子仍旧是动也不动。

没得到他的回应，扶苏稍稍加大了音量再度向他呼唤。

「步万岁！」那个生完闷气就呼呼大睡了一夜的男人，是不是忘了她昨夜帮他另取的新名了？

经过一夜的休养生息后，步千岁并没有神采奕奕的重现江湖，他的心情自昨日至今，一直都处于降至谷底的低迷状态，依旧是对自己目前困囿不得的处境，相当的不满和不情愿，而他那张酷酷坏坏的俊脸，此时更是黑得吓人。

又叫他什么万岁？她何不直接叫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扶苏柔软温婉的叫声很动听，可是她叫了那么久，却始终没把他的名字给叫对，还是一直叫着昨晚她为他起的那难听名字，这让步千岁腹内那好不容易才稍微显得风平浪静的怒火，又熟悉地冒了出来。

他懒懒回头，斜睨她一眼，「叫我？」

扶苏轻点螓首，并伸出手示意他下楼来。

「哼。」他低低冷哼，有个性地甩过头不理会她。

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算是目前寄人篱下，谁说她改的名他就要用？

他只是落难至此，但他的人格可不落难。

「咳咳。」见他不下来，扶苏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地自袖中拿出一张他极为眼熟的悬赏绘像。

步千岁看了后态度马上来个大逆转，脚步勤快地匆匆跑下楼。

「来了、来了，步万岁来了！」可恶的女人，就会捏着他的把柄来招降他！

「早些习惯你的新名吧。」扶苏挨在他的耳边，对这个脸色臭到极点的男人轻声叮咛，「我想你也不希望我成天把步千岁这名宇挂在口头上，害得你又要饿着肚子到处逃难是不是？」好心为他着想，他还摆出这个拽样？

他扁着嘴，「叫我做什幺？」

「这是你头一天的工作，你先看看。」她转身指着桌上一迭厚重并夹带着灰尘的帐册，并随手拿起一本放在他的手上。

步千岁随意大略地翻了翻，而后两眼止不住地张大。

眼前这些歪七扭八、活像蚯蚓爬过的东西，真的是老祖先伏羲氏所造过的宇吗？这是哪个文盲写出来吓人的天书？还是他识的字不够多，所以才看不懂这种类似外族文字，或是某位能人奇才所创的新式文字？

他的眉心开始抽搐个不停，「这是。什么？」这内容太深奥了，他必须请人来解惑一下。

「帐册。」扶苏眉开眼笑地向他讲解。

步千岁努力集中了视线，试着在这本无人能懂的天书里，辨认出些许模糊的字迹和数字，而后神情呆滞地转首看她。

「帐册？」他很勉强地挤出干笑，「这叫债册吧？」

一片赤字，负债累累，摸过不下数千本帐册的他，从没看过有哪本帐册能够像它这般入不敷出一路红到底的，没想到这家妓院，竟亏本亏成这样，托她的福，他算是大大地开了一番眼界。

「别这样嘛。」她一副受伤的表情。

步千岁翻着白眼，「你是怎幺经营的？」能够亏成这样而妓院却还没倒，她值得他将她给供起来膜拜。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会懂得经营这门困难的学问？」她微微蹙起新月般的细眉，随后挽着他的手臂朝他绽出甜蜜的笑靥。

果然是千金值一笑。

步千岁恍惚地盯着她的俏颜，觉得大门外的对联写得还真对，这种比花朵盛绽还要美上万分的笑容，太值千金了，只要能这样看她挨在他身畔对他如此柔柔一笑，他愿意掏出大把银票再多看几眼她的笑容。

「万岁？」扶苏在他不自觉地发呆时，伸出雪白的柔荑在他的面前晃动着。

他眨眨眼，「啊？」

她笑靥如花地拉着他往外厅走，「既然这间晓霜斋的帐册你已经在心底大概有个谱了，那么重新管理帐册这事就先搁着，你另有其它要事得先办。」

「什幺要事？」感觉脑袋还有点轻飘飘的步千岁，莫名其妙地任她拉着走。

「去和他们联络一下感情吧。」扶苏将他拉至外厅的案桌前坐定后，朝身后扬手一拍，「春夏秋冬！」

「春夏秋冬？」步千岁两眼打直地盯着在她一呼唤后，便出现在他面前，长相令他十分惊异的人们。

「我忘了说还有一个。」她殷勤地指着没叫到名的男子向他介绍，「站在最旁边的那个是武八郎。」

很。好。

高得像大树的、矮得像豆芽的、胖得像水桶的、瘦得像竹竿的、丑得像被毁过容的。在今日之前，他从未见过的奇人，此刻皆整齐罗列站在他的面前，集体让他经历一次难得的惊吓体验，他暗自决定，下次他要先和扶苏沟通好，如果她想这么吓他的话，最起码也得先给他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

他镇定地拉长了音调，「他们。是谁？」

「这里的员工。」她轻快地告诉他，并招手要所有人都上前，「大家都过来，见见咱们晓霜斋初上任的新总管。」

「总管？」步千岁紧急拉下她高扬的玉臂。

她理所当然地看向他，「就你呀。」

「我什幺时候答应了？」昨晚她的威胁成交时，怎幺他就没听到他有应征要做这家快倒的妓院的总管？

「你不愿答应吗？」带有恶意的微笑，再次浮现在扶苏白净匀丽的脸蛋上。

他叹息地垂下首，「答应。」每当见到她这种笑容，他就知道这女人又要威胁他了。

「答应就以总管的身分去了解他们一下。」扶苏心满意足地拍拍他的肩，然后退|Qī-shu-ωang|到一旁安静的坐下。

步千岁沉沉地吐出一口大气，不情愿地翻开员工名册。

「春联？」到底是哪个天才叫这种名字的？

昨夜带着睡意跑至扶苏房里的春联，立刻站至他的面前。

步千岁抬首看她一眼，立刻迅速把后悔的眼睑垂下。

天啊，七早八早就看到这个举世无敌丑，但又对他笑得太过灿烂而有点像花痴的女人，真的是很伤眼睛也对他的胆量相当刺激。

他揉着眼睛问：「你在晓霜斋里的职务是什幺？」他实在是想不出这女人在妓院里能做什幺。

「负责陪客人饮酒作乐。」春联开开心心地向他报上职务名称。

饮酒作乐？救命喔，他要是客人，看到这个花痴似的女人，他恐怕喝下肚的水酒会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夏威姨？」他挥手要她退回原位，改叫另一位名字挺怪的女人上常「有！」身材胖得远超出杨玉环最大限度的夏威姨，踏着十分稳重的步伐来到他的面前。

「你呢？」步千岁一手撑着额际，忽然觉得头有点疼，「你又是做什么的？」

「我是这的舞娘。」夏威姨骄傲地扬起看似脖子上的赘肉，又像是下巴的部分。

他丝毫不敢期待地指示，「跳一曲来瞧瞧。」

随着夏姑娘的翩翩起舞，地面随即震动了起来，望着眼前这名身材横看竖看都分不清前后左右，跳起舞来两脚频频打结的姑娘，「砰」的一声，步千岁无力地趴在桌面上。

舞痴一个。

他哀怨地挥挥手，「别跳了。」她就行行好，别再刺激他了。

「我是秋海糖。」一道轻柔得像快被风吹散的微弱声音，幽幽地在他的耳畔响起。

「你的职务？」步千岁麻木地抬首看着这名瘦得彷佛只要北风一吹，就会被刮到天边去的女人。

「乐妓。」她费力地抬高了手上的琵琶。

「弹首曲子来听听。」他非常希望这名姑娘别像其它人一样，也是那幺地与众不同。

时而嘈杂如雷，时而气若游丝、五音不全频频走调的乐音，缓缓钻进步千岁的耳膜里，令他无力地抬起眼皮，头痛剧烈地看她辛苦地要抱稳看似比她还重的琵琶，又要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来拨动轴弦。

他忍不住拧紧眉心，甩甩头，把那些还停留在他脑海里的魔音给甩掉。

音痴一个。

「下一个，冬眠？」他已经彻底放弃希望。

「我原是管帐的。」高大得像棵大树的冬眠，弯低了身子向他表示。

步千岁直接拎起那本帐册，「这就是你的杰作？」原来他就是那个理财白痴兼文盲。

「我。我。我没习过字。」冬眠惭愧又内疚地绞扭着十指。

他不禁感叹再感叹，摇头再摇头。

「最后一个，武八郎？」光看名字，他就知道这个也不会正常到哪里去。

「我。我是这儿的保镖兼大厨。」身材比一般人还来得矮小瘦弱的武八郎，奋力地踮高脚尖在他面前挥手。

步千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找到他的身影，并且不可思议地拉长了问号。

「你？」体弱无力的袖珍型保镖？

回想起昨晚他以囫囵吞枣的方式，紧压抑住自己的味觉，才有办法吞下肚的食物，那惨不忍睹的菜色，就是眼前这个恐怕不及炉灶高度的男人所煮出来的，步千岁便很想吐血。

在这一天，步千岁终于体认到一件他从未顿悟过的事。

那就是祸事并不会单行，也不会只有成双而已，因为接下来还有滚雪球般地不断恶性循环下去。

这家妓院里，有花痴、音痴、舞痴、理财白痴、体弱无力的护院兼厨艺一窍不通的厨师。扶苏是打哪找来这种难得一见的异常人才的？在这里，除了扶苏有资格当花牌红妓之外，其它人无论是在先天或后天上，根本就不该出现和待在这里。

看他们一个个自我介绍完，都静立在原地等待步千岁指示或是训话，然而步千岁却趴在桌面上，不但没说半句话，反而他的身子还隐隐抖动着，坐在一旁的扶苏，忍不住担忧地走至他的身边。

「你怎么了？」她关怀地轻拍他的面颊。

很想大哭也很想大笑的步千岁，两眼无神地望着她那张圣人也会动心的面容，忽然发现此刻无论她再怎幺美、再如何对他笑，也无法再令他已跌至谷底最深处的心再爬上来。

「有什么困难吗？」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是很为难，又好象是受到某种程度的打击。

「困难？」步千岁动作徐缓地摇首，神情显得非常严肃，「不，这不叫困难。」

「你要去哪里？」扶苏不解地看着他拉开大椅，踩着坚决的脚步，毫不犹豫的迈向大门。

「我还是出去被人逮回紫冠府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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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春联悄悄打破大厅里沉重得快压垮每个人的沉默气氛，好让每个人都能呼吸点新鲜的空气，不被那个好似从地狱里刚逛完一圈回来，心情低迷又恶劣的男人给继续影响下去。

「步万岁？」给他沉思这么久了，他是悟出个什么大道理了吗？

「嗯？」步千岁音调低寒地应着。

「我们还要这样坐多久？」她与其它人一样，捶着酸疼的四肢问这个命令他们得端坐在这不动，以供他观赏的人。

他硬瞠开眼皮，直直瞪看着他们，「直到我的眼睛能够适应你们的长相为止。」

自他被扶苏从大门口拖回来后，他就坐在这里与他们两相对看了将近三个时辰，可是三个时辰下来，他还是无法度过他的视觉震撼期，依旧觉得他们每个都长得像是一颗颗堆在他面前的烫手山芋。

啧，头好痛。

看了他们这度久，步千岁还是不能说服自己得将他们纳入他的手下来掌管，一想起他们拥有的「技能」后，他更觉得自己得去煎一帖药来治治他的头疼。

「唉。」步千岁叹息地抚着额，「我是该同情她还是同情我自己？」

在这三个时辰内，他除了仔细盯审这些人的外貌特征，和询问他们是否有别的技能外，他顺道也藉由他们打听起那个陷他于水深火热的主使人——扶苏。

扶苏的身世很平凡，她原本也是个金陵城大富人家的千金，自家道中落双亲过世后，她这个没有经商头脑，也不会善用家产的千金小姐，在坐吃山空吃完家产后，为了维生，才不得不开了这间妓院来过活，说穿了，她只是一个典型的家族落败下的受害者。

撇去她的家世不谈，他总觉得扶苏这个人，有点怪怪的。

首先，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以这间妓院的收支情况来看，这里早就该倒了，查看过帐簿后，他更发现里头只有负债完全没有收入，扶苏这个不懂经营的姑娘，是怎么还能够撑着而没让这里倒闭关门？她究竟是在暗地里用了什么手法，才能让这个生意差得像个空壳的妓院继续开门的？

此外，要不是方才听这群人在那边七嘴八舌的为扶苏说好话，勉强听到几个重点的他，还真不知为何这些奇才会聚集在这里。

不会打理商务、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可是扶苏就像捡狗捡猫似的，一个个的把流落街头的他们给捡回来，还为这些身无一技之长的人们在妓院里安插了一个职务，不但给他们工资还让他们有个栖身之所，把他们当成一家人似的，合乐融融地一块生活。

嗯，真看不出来，那个外貌如天仙，内在似恶魔的女人，居然还有良心存在，只是，有行善的善心是很好，但扶苏不会真的以为，这些人真能在妓院里工作吧？若她以为这些人只需经过他的巧手多加琢磨，就可派上用场为她营业，那他也只有举高两手对她投降了。

在这方面，她的天真，真教他不知该怎么说。

再来，他根怀疑，那个满缺德的女人，是不是有对特定对象变脸的本事？

他已经分不清楚扶苏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了，昨夜的她，是个既缺德又狠心的女人，而今日这些人，却又告诉他，扶苏是个旷世难求的大善人，是不是她对这些奇人都怀有一颗温暖的心肠，而只有对他这种正常人，她才会有不同的不平等待遇？

他曾试着把心底的疑问提出来向这些人请教，可是所得到的答案，全都一致，皆没有人相信那个心地善良的扶苏姑娘，曾那么狠心的坑他银两又掐着他的弱点威胁他。难道是昨天他被追得太累，所以他的神智不太清醒，才会对扶苏的记忆产生了误差？可是他口袋里少了的七百两银票，却又如铁证般地告诉他，他的遭遇并非幻想。

「愈想疑点愈多。」步千岁抓着发，头痛地趴在桌上，怎么理也理不清脑海里的问题。

「万岁，你就想想办法帮帮老板吧。」秋海糖为他斟了杯热茶，满心期盼地拍着他的肩，「你看老板一个弱女子，她真的很需要一个好人手来这里帮她的忙。」

步千岁心思百般错杂地荃着她，并揣想着她的话。

虽然，他从不懂得体贴女人，也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被迷得神魂颠倒，但扶苏的外貌，任男人只消瞧她一眼，就会因她而引发出男性的扶弱主义，为求她一笑，散掷千金；为求她一展欢颜，恐怕吞剑、跳火圈也都会火里来水里去的为她而做；倘若她开口要求男人留下来，也许一大堆没理性被述昏头的男人们，便马上会如她所愿地为她委身在妓院。

只是他步千岁并不是那种没理性的男人，他会不走出这上杲的大门而留在此地，继续接受视觉戕害和头痛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是，在这风声鹤唳的金陵城里，他无处可去、无人可投靠；二是，扶苏加诸在他身上那有如金箍咒般的威胁恫喝，让他不但连走也没法走，就是不想留下来也不行。

但，就算他硬着头皮圉下来好了，他又能拿这票先天不良、后天不全的天兵怎度办？

俗话说，强将手下无弱兵，但他的手下尽是些应该被淘汰掉的老弱残兵，即使他有通天的本事，他也没法让这些人把这家妓院扛起来不再亏本。

「步总管。」其它人也纷纷效法起秋海糖，集体围过来准备向他求情。他抬些掌，「别急着叫我总管，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接下总管追门烂差事。」

秋海糖皱着眉，「可是老板说。」

「她说的是一回事，我肯不肯做又是一回事。」他还没决定要不要照着那女人的威胁来扛下这个烂摊子，他只是口头上随便应允，免得她又拿着悬赏绘像来威胁他而已。

「你不愿意帮老板吗？」冬眠眼里含着两泡泪水，「老板人这么好，若是这里因为我们的关系而倒了，我们会很对不起她的。」

「你不同样也是被老板所收留的吗？」武八郎也加入说服阵营，「不帮老板，我相信你也会良心不安的是不是？」

步千岁冷冷低笑，「别把良心这两字往我的身上套，我生下来时就忘了带良心。」不要跟他讲良心这两个宇，他步千岁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良心。

「可是。」

「我的头够痛了，你们就别在我的耳边吵，让我想一想。」他烦躁地推开桌椅，张眼四处寻找那个把烂摊子交给他，就溜得不见芳踪的扶苏。

「你要去哪？」春联跟在他的身后问。

「去找你们的老板沟通一下。」他得先解决一下他的头痛问题。

在春联的指点下，步千岁悄声地来到二楼扶苏的香闺外，就着半掩的房门，他只看见她正坐在窗旁的案桌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他快手快脚地在打盹的扶苏，整张小脸即将掉进墨盘里染黑前，两手及时捧住她的小脸并将她的身子扶正，在挪开双手后，发现她仍是渴睡地打着盹，一双明眸还是没睁开来。

「扶苏？」他拉来另一张椅子，坐在她身旁轻轻摇醒她。

「嗯。」打盹打得有些迷糊的扶苏，顺着他摇晃她的大掌一路倾斜偎靠至他的胸前。

措手不及的，步千岁的气息紧缩在胸口，几乎就快要窒息。

佳人半睡半醒，甜腻腻又酥软至骨子里的娇嗓，令他全身泛过一阵甜美的颤抖，而她星眸微闭，微微翘着红唇的模样，更像是种萦绕不去、令人加速沉迷的致命蛊惑。

她知不知道，他是个男人？

午后的冬阳透过沾上霜雪的窗棂，斜斜地投映在她的身上，她的气息悠悠而浅缓，所呼出来的淡薄白雾，徘徊在他黑黝的眼眸前，回荡在空气里的，除了外头霜雪的味道，还有她身上淡雅的香气，阳光将她的小脸衬托得柔和似水，他不禁伸出指，轻抚她烟黛的眉，不愿睁开的眼睫，温暖的体温，直抵他的指尖，迅速窜爬至他的心房，令他飞快地收回指。

「这么早，你就累了？」他深吸口气，将软倚在他肩头上的她推起坐正。

「我在白日里都没什幺精神。」她孩子气地揉着眼，一脸没睡醒的模样，煞是惹人怜爱。

「昨晚你没睡好？」步千岁在她又要把眼睛闭上前，适时地握住她的双肩，免得她又打盹打得东倒西歪。

「我习惯在夜里工作，所以没睡多少。」她秀气地打了个呵欠，朝他露出纯挚干净的笑颜。

某种不明的思潮，在她的笑颜下，不由自主地加入步千岁的脑海里。

他是不是该忘了这名笑得那么令他怦然心动的美女，就是昨晚曾经狠心的想让他掉进池子里溺死的女人？他是不是该原谅她并为她找些借口来解释她昨晚的行径？

应该的，他应该这幺做的，因为她看来是如此的纯洁和无辜，只要她轻扯嘴角，绽出甜笑，她就可以为自己赦免所有的错事了。

嗯。他今天听到什么来着？

对了，家道中落。

因为家道中落的关系，穷嘛，所以贪财一点没关系，她会狮子大开口，是因为她要养活的人不只她自己，还有一群人得靠她生活，嗯，她是该坑他的。

至于她的缺德。

可能是曾经有人看她无亲无故的弱女子一名，藉此欺负过她或是让她曾吃过什么亏，所以她才会如此，所以说，这是她的保护色，她实际上是个非常有爱心和同情心的好女人，所以，缺德也没关系，因为这也是应该的。

在心底为她暗自找足了借口原谅她的步千岁，心情忽地变得非常好。

他抚着她柔美的脸蛋，「对我笑一个。」

还没睡醒，所以一切都好商量的扶苏，照他的话，大方地对他绽出他所想看的醉人笑颜。

陶然欲醉的感觉纷纷涌上他的心头，望着扶苏那看似鲜艳欲滴，宛如上品蜜桃的小嘴，他有种想轻咬一口的渴望，想知道那看来诱人垂涎的芳唇尝起来是多么甜美。

「再笑一个。」她的笑容真的不只是会令人着迷还会让人上瘾，这种笑容，相信他看一辈子也看不厌。

扶苏眨了眨眼，还是照他的话再做了一遍。

「再。」看不够的步千岁，还想再叫她让他多多贪看几眼时，她却挑高了柳眉。

扶苏不再合作，「我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不停的对你笑？」这男人有毛病啊？

「一笑千金。」他像只满足的猫儿，「我方才在你身上赚了数千金。」被她坑了七百两，现在全都抵回来了，真是值得。

「一笑千金？」她揉着睡姿不良而有点酸痛的纤颈，「喔，那个啊！那对联我只是写来玩玩的。」

「你一个弱女子，可以做的事还有很多，何必糟蹋自己学人家开什么妓院？」他的大掌很乐意地取代了她的小手，力道有致地为她柔柔按摩了起来。

扶苏舒服地闭上眼，「不开妓院我能做什么？」

「最简单的一种，何不嫁人？」按抚着她细致的肌肤，步千岁渐渐地有些分心。

「我无财无势的，没家人没背景，能嫁给什么好人家？」因为舒适，她的嗓音变得更加诱人，「家世好一点的男人，一看到我穷成这样，还拖着一群跟着我讨生活的拖油瓶，吓都被我吓跑了。」

「不嫁人，你有什么打算？」一迳望着她迷人的表情，和她撒娇时宛如天籁般的嗓音，步千岁已经变得心不在焉。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什么打算也没有，只好身似柳絮随风飘零了。」

「要不要再睡一下？」很怀念她一身软玉温香的步千岁，在她的耳畔诱哄地问。

「嗯。」她又像只取暖的小动物窝回他的肩头。

步千岁将她从她的椅子上拉抱过来他的身上，让她贴靠在他的胸前，并将她的首放妥在他最能尽情观赏的好角度，好整以暇地细细欣赏她美丽的睡颜。

窗棂外，被午阳融化的冰柱，化为清澈的水滴，自窗外悄然滴落，那影子划过她的容颜，阳光好透明，静静洒满她静谧似水的小脸，声声迟来的回声，清脆地在他的心版上回响着。

被他诱人的体温催眠得快投入睡海的扶苏，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胸口，睡意朦胧的告诉他，「我知道我的要求很强人所难，但我希望从明天起，你能开始正式工作，好不好？」

步千岁将她的话字宇句句都收进耳里，抚顺着她的发丝，许久许久，他都没有回应，眼底尽是她那挥之不去的娇媚，那浅惑得他心动难止的诱惑，令他不禁想要一掬芳心。

「为了我，好不好。」她叹了口气，将小脸偎进他的胸膛里，菱似的红唇，扬起一道优美炫人的细致弧度。

「好吧，我帮你。」在她睡着时，他的吻，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际。

他承认，他只是个男人。

步千岁决定，他要收回所有他答应过扶苏的话。

咻咻的藤条声，再一次地在晓霜斋的赏舞舞台上响起。

「呜。你打我的屁股。」夏威姨呜呜咽咽地蹲在地上掩着脸哭泣。

「我是打在你大腿的肥肉上！」手执教鞭的步千岁，耐性尽失地扬着手上的藤条向她撂下最后警告，「拉长耳朵给我听好，再跳错一步，我就打爆你的脑袋瓜！」

「你们两个是怎幺回事？」

被楼下一个怒吼一个哭泣的声音吵下楼，不得安眠的扶苏，一脸睡意地站在舞台下望着他们。

「老板。」夏威姨含泪地向她求援。

「殷扶苏。」步千岁恨得牙痒痒地死瞪着她。

扶苏掩着唇打了个呵欠，对这对教舞学舞的师徒们朝她投射过来的眼神，颇感无奈。

「好了，别哭了，把眼泪擦擦再练。」她先安慰又哭又抱怨的夏威姨，然后再扭过头对步千岁叹息，「不要这样瞪我，也别教得那么不情愿。」

步千岁握紧了拳头大嚷：「叫我教一个舞痴跳舞，你要我怎么情愿？」就算是强人所难也要有个最底标的限度！

为博佳人一笑，委屈自己下海充当舞师的步千岁，在克服了自己不情愿的心理状态后，极其难得地拉下他向来高高在上的面子和身段，破天荒地来做这种他从未做过的高难度差事。

但为了教这个夏威姨姑娘一些舞步上的基本身段，就已经耗去了他一个上午的时间，而这身材胖壮得让他已经得了偏头痛的夏姑娘，到现在还是分不清哪只是左脚而哪只又是右脚，舞步也始终跟不上拍子，无论他怎么纠正，她还是频频出现同手同脚的动作来惹他发火，更严重的是，他看来看去，发现不管他再花多少心血、耗去多少心神的来教，他还是只看到一团肉球在他眼前左晃右遥就算他去教一只猴子跳舞，他相信那只猴子现在八成已经会跳最高难度的霓裳羽衣曲了，但是这尊肉球姑娘，即使他去找来全金陵城教坊里最高杆的舞娘来教，她恐怕也会跟他一样，都要对她竖白旗投降。

扶苏柔柔地安抚脾气已臻爆炸边缘的步千岁。

「就当你在教你的妹妹跳舞嘛，有点耐心。」真是的，才教了一个早上而已，这样他就受不了？

他凶狠地瞥她一眼，俊眸眯成一道窄窄的细缝，熊熊的怒火在里头翻滚暗涌。

「我只有弟弟没有妹妹。」要是他小弟步少堤也像那个夏姑娘分不清左右脚，他第一个会先勒死那个笨弟弟！

「万岁。」擦干眼泪的夏威姨，怯怯地在他身后唤他。

步千岁已经忍耐不住的火气，经她一叫当场炸开。

「不许叫我那个名字！」就是那个名字害他做出这种丢脸的蠢事来！

站在台下的扶苏，听了后只对他阴险地挑高黛眉，别有深意地看着他发火的模样。

一看到她眼底杀人于无形的威胁深意，步千岁立即反应过来，马上知道她又要拿悬赏一事来威胁他了。

他只好转身对夏威姨咬着牙迸出扶苏想听的话。

「请叫我万岁。」恨，好恨！

「积沙可以成塔，你所缺乏的，只是一点耐心。」扶苏清清嗓子，客观地分析出他目前所遭受的挫折由来。

「这不是耐心的问题！」如果事情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那是什么问题？」她看不出毛病到底是出在哪。

他的指尖直指舞痴，「问题就出在她身上！那女人天生就不是个跳舞的料！」

扶苏怀疑的眼神降至他的身上，「喔？」

「我本身也有问题。」他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胸膛，「我是个男人，你要我怎么教女人跳舞？我向来都只有看的份而没有教的份！」

「看过总记得吧？」她倒是不以为意，无所谓地轻耸香肩，「随便教她摆摆姿势就成了，我不是很苛求的。」

他直接把教鞭交给她，「这么简单的话，为什么你自己不来教？」

「我无才又无德的嘛。」她笑咪咪地把教鞭推回去，还是决定让他自己去独挑大梁一手承担这种差事。

「不教了、不教了！」步千岁把心一横，不管她是否又会威胁他，就是不愿再教这名舞痴跳那种肉团舞蹈。

扶苏立刻另有他策，「不教舞的话，那你就进厨房教武八郎做菜。」他要教导的学生还有很多呢。

「君子远庖厨。」他两手环着胸严正地拒绝。

「在这里，你只能选择当个小人。」她将他拖下舞台，用力将他给推进厨房，「进去！」

他不平地以身子卡在门边大叫：「这种事，应该是你们女人做的，为什么又是我去而不是你去教？」

她笑得好甜，彷佛像是沾了蜜，「我只是个无才无德的过气千金小姐嘛。」

又对他笑。

神智轻飘飘的步千岁，在仍迷失在她的笑容里时，已不知不觉地被她给推进厨房里，一同与武八郎站在炉火燃得正旺的炉灶前。

呛鼻的浓烟冲进步千岁的鼻稍，令他回过神来，他定眼一看，那个矮得常让他找不到的武八郎，此刻正站在板凳上，使出吃奶的力气费力举起锅铲，想翻起锅里已经焦成黑炭看不出原形的肉片。

他掩着口鼻问：「这道菜叫炭烤铁板肉吗？」

「这叫。咳咳。」武八郎边呛咳边告诉他菜名，「叫清蒸鲜鱼。」

清蒸鲜鱼？鱼呢？蒸鱼的水呢？

这位老兄，该不会是分不清食材和做菜该用的原料吧？

步千岁痛苦地掩着脸，真不知该怎么向这位天才厨师指导厨艺，看样子，他在正式开始授课之前，得先为八郎兄上一门认识食物的基本课程才对。

蓦地，承受不了大火和不断倒下的油料，已经被烧破的锅底，引燃了炉下的大火，朝上窜出熊熊的火舌，烈焰直冲上厨房的屋顶。

「哇！」站在板凳上的武八郎吓得扔掉锅铲，「失火了！」

「不要慌。」步千岁在武八郎扯开嗓子用力大叫时，先把扶苏搂至一旁安全的角落避难。

武八郎惊惶失措地放声尖叫，「救命蔼—」

「不要叫！」步千岁冲回炉灶前一把将他扯离火源，「快去拿水来灭火！」

「水、水。」六神无主的武八郎，慌慌张张地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镇定，镇定！」步千岁盖上锅盖，边挥去浓烟边叫停那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的动作。

一瓢盛得满满的清水，在惊慌过度而不小心跌跤的武八郎双手里，呈一直线地泼至步千岁的脸上，虽是没浇熄炉内仍烧得凶猛的烈火，却已浇熄了步千岁满肠满肚的闷火。

步千岁一把挥去满脸的水渍，先去水缸里舀来数瓢清水熄灭炉灶里的火势，再缓缓踱至武八郎的面前。

「镇定了没？」他脸色阴寒得宛如地狱来的使者。

武八郎被他吓得频频颔首。

「很好。」他点点头，转身将手中的锅铲随意一扔，刚好正中武八郎的头顶，让受惊过度的武八郎就地躺下，镇定一下他太过需要平静的身心。

安全地躲在一旁的扶苏，张大了一双水盈的杏眸，怕怕地看着脸色铁青的步千岁一步步向她走来。

「这告诉我们，」她在他兴师问罪之前，慎重地吸口气，「做菜这种事，是要讲求天分的。」很明显的，武家八郎兄没这方面的天分。

他扳扳两掌，「你还要我教他吗？」

「不用了、不用了。」她连忙举高双手，对他干干地陪着笑脸。

「知道要识相就好。」步千岁甩去发丝上的水珠，拉着她的柔夷，将她带离满是浓烟的厨房，然后再将武八郎也给扛出来。

「就算不能教厨艺，你可以教他武艺埃」扶苏看着平躺在地上的武八郎，不死心的向他求情，「这你总能教了吧？」

「教他武艺？」此时步千岁脸上的笑容，足以让屋内所有人的血液都结冻成冰。

她皱着细眉，「怎么，又不行？」他怎度没有一样可以教？

步千岁没有回答她，只是回到厨房里拿了把沉重的菜刀，然后又走出来摇醒躺在地上的武八郎，并将菜刀放在他的面前。

「八郎兄，」他指着地上，「你将那把菜刀拿起来试试。」

一个男人与菜刀拔河的奇景，在步千岁的一声令下后，立刻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而拔河的时间，长得让两个本是站在一旁观看的人，都已经等到不耐烦地双双蹲在地上，即使武八郎已经使出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那柄安详躺在地表上的菜刀，依然没移动刀身分毫在地上安眠。

步千岁以鼻尖顶着扶苏的鼻尖问：「连把菜刀都举不起来，你认为我能教他什么武艺？」

「这个。」这下她真的掰不回来了。

步千岁衣袖一拂，站起身就朝大门的方向走。

「万岁，不要走啦！」扶苏莫可奈何地拽着他的手臂求他留下来。

他紧拧剑眉，「私底下叫我千岁。」他最、最无法忍受的就是那个难听的怪名。

「好吧。」她讨好地抱住他的手臂，仰起美丽的小脸直望着他的眼眸，「千岁，你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振兴这里？」

实在是很想放弃的步千岁，在她的这种恳求得让人心疼的神情下，登时，一颗心又被她软化了。

「有。」话一出口，他就很想捶心肝骂自己笨，又主动跳回她柔情四溢的陷阱里。

她雀跃地摇着他的手，「有就快说埃」

「办法一，重新整顿院里的人事安排。」这可是他苦思许久才想到的备用计画。

「怎么整顿？」扶苏兴匆匆地拉他到椅上坐下，并紧紧挨着他的身子落坐。

「既然他们都不适任他们的职务，那么就把他们的职务全都换过。」他尽量告诉自己，不要被她靠得那么近的曼妙身子给影响思绪。

她张亮了水漾的大眼，「你有好意见了？」她就知道紫冠府出来的人，头脑都比一般人好。

「像春联，她根本就不适合卖笑，因为她的那张脸只会吓到人。」步千岁边揉着疼痛的额际边告诉她，「不过她的身段还可以看，因此她就做夏威姨的工作负责跳舞，不过得要求她在工作时，务必要在脸上蒙上条可以遮丑的帕子以免吓着客人。」

「好办法。」她抚着小巧的下额点头称是。

他马上又再安排，「而夏威姨，我看她体壮肉粗的，蛮力也十足，她就去当保镖顺便拉客。」不能再叫那团肉球跳舞了，但她却很适合摆在大门前吓阻恶客。

「嗯。」扶苏已经拿来人事折子，将他所说的话一一都记下来。

「秋海糖看起来就是轻飘飘的，所以她一点也不适合做任何粗重的工作。」步千岁又动脑仔细打算，「她对我说过她识得几个宇，我打算让她接管理帐的职务。」

「我记下来了。」她飞快地记下，期待地仰起小脸，「接下来呢？」

他搔着发，「冬眠他高高站着太像一棵大树了，不如就安排他到厨房里去对付那个高炉大灶，正好可以让他一展所「长」。」改天他得去请个真正会做菜的人先来教教冬眠才行。

「武八郎呢？」剩下的，就只剩远处那个还在跟菜刀拔河的八郎兄。

「身高是他的致命伤，让他站着实在是不好看，而他对乐器似乎很有两把刷子，往后就让他坐在后头演奏乐器。」听过他们私下自我介绍本身长处的步千岁，马上再针对优缺点来安排他们该做的事。

扶苏崇拜地拍着他的肩头，「你真是太会知人善任了。」让他一动脑，远比任那些人在那边不适任地撑下去好太多了。

「不。」他叹了口气，「我只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冒险赌一赌而已。」如果连这样都还不行，那他也只有主动回紫冠府不再留在这里折磨自己。

「别这样嘛。」她又一副佩服不已的模样，「我相信只要有英明神武的你来领导，我们这家妓院很快就能步上正轨。」

步千岁绕高了两眉，将两眼停伫在她笑得过于灿烂的脸上。

怎么她今天对他说的话，甜得都像是加了糖？她前阵子又酸又刺的话呢？怎么都不见了？

「怎么了？」被他看得不自在，扶苏脸上的笑容，顿时显得有点僵。

心虚，这种表情叫心虚。

就是因为爱看她的笑容，在不知不觉间，步千岁已经很熟悉她每一种笑容了，不管她是甜笑、微笑、奸笑、讽笑，他都摸得一清二楚，只是，这种心虚的笑，是他头一次在她的身上发觉，而会心虚，这代表有内情。

随着他愈看愈久，就像是拨云见日般，他又在她的笑容里发现了另一项令他深感兴趣的东西。

她摸着自己的小脸问：「我脸上有哪不对劲吗？」

「为什么我觉得你今天的笑容很阴险？」不看不知道，深深看过后，他才知道原来她也有这一面。

「会吗？」扶苏的表情很快地就恢复正常，看来像是既天真又老实。

「嗯。」步千岁一手轻托起她小巧的下领，「而且你的笑容还跟一个人很像。」

「谁？」她水灵的眸子滴溜溜地打转着。

「我。」他就是那个很阴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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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噩梦。」

步千岁自床上坐起，两手插进浓密的发里，对那每日都缠绕着他的梦境，深感头痛。

近来，每夜只要他闭上眼，就会梦见春夏秋冬和武八郎那些困扰他的奇人。在他的梦境里，总是飘绕着秋海糖走调的琵琶声、春联过于靠近他的恐怖脸庞、冬眠手中庞大得不知该怎么整理的帐册，武八郎端出来分不清是什么食物的菜色，只要梦到夏威姨又开始翩翩起舞，他就会吓得赶紧醒过来。

即使他已经对他们的职务重新做了调整，他们也渐渐开始适应了新职务，并且也做得不错，只是头一回见面时太过深刻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他的脑海里，害得他每夜都要作上噩梦一回，也让他近来的睡眠情况变得狠差。

不过，他若想要贪得一夜好眠的话，只要想想扶苏那张令人着迷的笑脸，他就可以睡得很舒服了。

「她又没睡？」他转首望着窗外，看着住在他对面的扶苏，她房内的灯火和每夜一样，在这三更半夜仍是莹莹明亮。

望着窗外的灯火，步千岁的心思不禁转到扶苏的身上去。

他还记得她那日心虚和阴险的笑意，不知为什么，他对扶苏有种笑里藏刀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从他第一眼见到她时就有，并且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少，反而愈增愈多。

这些日子下来，他已经很清楚扶苏的生活习性了，白日里，她总是窝在屋里睡觉，有时在他与春夏秋冬他们又吵起来时，她才会懒懒地揉着没睡饱的眼睛走下来看一看，没多久，她又会回到楼上继续睡。然而一到了晚上，她就显得精神奕奕，像只夜行动物似的，可是她依旧是窝在房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不管他在哪个时辰被噩梦吓醒，他总能看到她房内的灯火依然温暖而明亮，缓缓抚慰他被惊吓的心房。

他一直很好奇，为何扶苏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然这家妓院的生意本来就是差到门前冷落车马稀的，也从没有客人上门光顾过，可是她足不出户的举动也大怪了，每日将自己关在房里，她不闷吗？而她又究竟是在夜半里做些什么？

而在这幢偌大的宅院里，除了楼下的别院供春联他们居住，住在本院二楼的，就只有他和扶苏，但楼上仍有数间没用的空房，任谁都不许进入，就连想打扫也不行，让他更是好奇她空着那些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

「叩叩。」就在步千岁满腹疑惑得不到个解释时，冷不防地，自他的窗外传来某种熟悉的声响。

有人敲窗？

他穿上衣裳走至窗边，将身子侧躲在窗边寻找敲窗的人，但透过光影，他却发现被敲的窗子不是他的，而是扶苏的。

在那株那夜他也曾爬过的大树上，一个攀在树上的男人，此刻正敲着扶苏的窗子，让满腔护花热血的步千岁，直接就联想到扶苏的安危，才想过去保护她时，却看到她笑意盈盈地帮那个陌生男子打开窗，那名男子在扶苏打开窗后，立即动作老练地爬进去。

慢着，慢着。

他刚刚看到的是什么？

夜半有男人来敲她的窗，她不但不害怕，反而还笑脸迎人的把男人给请进屋里去？

而那男人爬树攀窗的动作，俐落得一气呵成，像是曾这么做过无数次似的。

步千岁还没对这情景怀疑完，他马上又发现，又有另外一个摸黑爬树的男人也来敲扶苏的窗，还在背上背了一袋厚重，以外形来看，有点像是书本的东西，并一如前例地，很快又被扶苏开窗请进去。

嗯。事情很有趣。

步千岁唇边噙着一抹笑，倚在窗畔静看着她房内借着灯火而映照出的人影，他壤心眼地转了转眼眸，伸手捉来外衣披上后，立即打开房门去找那个让他既是着迷又深感兴趣的扶苏。

夜半被敲门，在过了很久后才来应门的扶苏，小脸上带点讶异又有着些许不满的神情。

「这么晚，找我有事？」她不解地看着这个早该睡觉却不睡的男人。

步千岁并没有回答，侧身绕过她，迳自进入她的房里左看右瞧。

「你在找什么？」她跟在他的身后，随着他的步伐在房内四处走着。

「客人。」真是奇了，刚才连连爬进来两个男人，这会儿全都在她的房里消失无踪？

她是怎么藏的？

「客人？」她一脸无辜的模样，水眸眨呀眨的。

「那些来夜访你的客人埃」不要对他摆出这种无辜的表情，他已经不吃她这套了。

「你太多心了。」扶苏扬着皓腕要他看清别无他人的房里，「这哪有什么客人？」

他也跟着装出一副傻样，「这样埃」既然她要装，他也陪她一块装，就看谁先装不下而露馅。

「好吧。」她忽然又放弃装傻，对他吐出另一番供词来，「刚才是有几个来向我买绣品的男人来过。」

他高扬起剑眉，「绣品？」她这态度。变得也太快了吧？

「就这个。」她两手捧来一幅幅已完成或是半完成，针功细致的刺绣成品。

「你每日挑灯夜战，就是为了做这个？」他的双眼里写满了深信不疑，还加|Qī-shu-ωang|上了一些疼惜她如此辛劳的爱怜。

「这间妓院收入这么差，我若是不做点别的来维持，大家都要喝西北风了。」她抚着脸颊悠悠轻叹，「做这个虽然收入不多，但总能补贴家计，好歹也能换得几两银子。」

步千岁笑意可掬地瞅着她的小脸。虽然她眼底下的黑眼圈和满屋子的绣品都是真的，只是她说的话，不是真的，要是连这种小谎他都看不穿，他就别叫步千岁了。

他端坐在椅上，活像个相信她的说辞后，又求知若渴的人。

「那些来找你的人，他们为何不直接走大门进来？」他敢打赌，等一下会有更多精采的谎言，像滚雪球一样地继续滚出来。

扶苏说得很理所当然，「这里是妓院，谁好意思那样直接走进来？」

「不好意思进来，就夜半爬窗？」果然，又一个谎言。

她的表情显得也很为难，「碍于那些客人的名声，我只好另辟小道，让他们从那边进来看绣品。」

他悄悄指正，「你漏了解释他们会在夜半来买的原因。」说一个谎又要圆一个谎，她也真是辛苦。

「夜黑风高嘛，这样比较不会有人看见。」扶苏淡淡挥手而笑，坐在他身旁为他倒了杯茶，「喝杯暖茶吧，这几天天冷，暖和了手脚后你再回去好好睡一常」

又不是在做什么鸡鸣狗盗的事，为何要怕人看见？步千岁决定不予采信。

不过。她的谎话好象已经因为没事先准备好，而开始编得不太流畅了，加上她已经做出转移他注意力的动作，且已说出听来甚是体贴，但实际上却是有意打住他的问话赶他出去的言语，他也不好继续再穷追猛打下去。

好，暂时鸣金收兵，改日再战。

「你的客人们都是男人吗？」他伸了伸懒腰，装作不经意的问。

「也不知道为什么，来买我绣品的人都是男人。」她一手托着下额，对他笑得很迷人，「好凑巧是不是？」

他很配合的应和，「是啊，好巧喔。」

真的，不是他要怀疑，是她实在太可疑了，而他，会不会是碰上了一个高杆的千面人？

在这夜，步千岁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

第二日清早，努力将腹中疑问累积着的步千岁，已经开始采取积极的行动来寻求答案。

首先，他所采取的行动就是先自那些已经跟他打成一片的员工身上，探听一些他从未探问过的消息。

不跳舞改当保镖的夏威姨，大清早就被他给拉来院子里教她打拳，但在教夏威姨扎马步时，他边指正她的动作，边开始对心中的疑问抽丝剥茧地找起线索，因为要对付扶苏那号说谎家，他不能采取直接攻击，他得先旁敲侧击的得到一些答案才好，针对她不能说谎的部分进攻。

「你知不知道扶苏夜里都在做些什么？」他懒懒的问着，并伸手扶起夏威姨又再度垂下的手臂，不让她偷懒马虎。

「老板说她要补贴开销，所以就做些刺绣针线活。」蹲马步蹲得很辛苦的夏威姨咬着牙硬撑。

「你相信她真的每晚都在刺绣？」步千岁让她换了个姿势，好让她不那么辛苦也较能顺畅地发言。

「当然在刺绣呀，不然她还会做什么？」她是深信不疑的站在扶苏那边的其中一员，「老板很辛苦的，为了养活我们，她房里的灯火，这些年来总是不到天明不会熄的。」

他笑得很假，「是吗？」他可从未看过有哪个姑娘，会那么热中刺绣，可以绣到夜夜不寝。

夏威姨并没有看懂他的笑意，挥汗如雨下地照着他的指导，一拳一拳地打着沙包锻链力道。

「就你所知，扶苏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又站在沙包边凉凉地问。

「大善人罗。」收留他们又养他们，还不求回报，老板当然是她看过最好心肠的善人。

「我说的是她的性子。」他很有技巧地迂回重点，「你了解她的心思吗？」他要听的不是这种扶苏营造出来的假象，他要听的是另外一种版本。

夏威姨停下了拳头，紧皱着两眉朝他摇首，「不了解。」

他再扔出一个问号，「你们住在一块那么久，却不了解她的心思？」

「有时，老板会和春联说些体已的话，有时，老板会很神秘。」夏威姨搔着发，「老板不喜欢聊她自己的私事，但她说我们只要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就好，至于她的事，我们不需过问也不需烦恼。」

「你有没有想过维持这间妓院的钱，是从哪来的？」步千岁愈问愈靠近重点，并刻意挑起她的好奇心。

「靠老板刺绣赚的钱埃」不是这样吗？

他却啧啧有声地摇首，「刺绣赚不了那么多钱，也维持不了这里那么大的开销。」几块绣品能够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她绣的又不是黄金。

「真的？」很崇拜步千岁头脑的夏威姨经他一说，也信念不坚地怀疑了起来。

「真的。」如果做点小工作就能养活那么多人，那他何需在紫冠府里做得半死？

她蹲在地上思索，「那老板的钱是从哪来的？」

「这很值得我们好好研究不是吗？」他挑眉而笑，抬首算了算时辰复，脚跟一转就往院里走去。

「你不教了？」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的夏威姨呆在原地。

他朝身后挥挥手，「我去突袭一下。」既然问不出个什么东西，那他就只好趁睡美人意识不清的时候去找答案了。

如步千岁所料，习惯日落而做日出而息的扶苏，在日头高挂天际的此刻，正沉沉地进入梦乡，劳累过度的她，甚至还来不及吃完早膳，就已睡倒在桌上，甚至没有察觉偷偷进入她房里的步千岁，已经站在她的身后偷看她的睡相。

「扶苏。」他试探性地轻摇她，「醒醒。」

「嗯。」扶苏只是嘤咛一声，避开他的干扰后，又转过头去继续睡。

步千岁将睡熟的她轻搅入怀，动作轻柔地将她抱至床榻上安睡，有些不忍地抚着她眼眶下方的黑影，怎么也想不出是什么工作，能将她这样的一个俏人儿累成此样。

他是绝不会相信什么刺绣的鬼话，但她若不是在刺绣，她到底又是在做什么？以前，他也是常像她这样累得睡着，不过他是因为府里的事务，找不出时间睡而常睡在堆满公文折子的书案上，而她身上会出现与他如此相像的情景，更让他加深了心底的疑惑。

安静的房里，悄声地传来扶苏规律有致的浅浅气息，低首看着她的睡脸，他的心神有些不自觉地跟着她走，心动的感觉，又再一次地轻叩他的心扉。

若不是发生了太多事，让他的生活里充满了忙碌，他是很愿意这般静坐在她的身畔凝望她的；若不是她总是避着他，他是很希望能够多靠近她一点，去了解她的那颗芳心的；若不是他摸不清她的模样，他是很渴望能将她拥入怀里占有这个百变女郎的。

他的指尖沿着她脸部柔美的线条游走，滑下她尖尖的下额，来到她的颈间，再滑至她溜溜的发上，感觉她乌黑的发丝披散在雪白的床榻上，宛如一匹柔亮的黑绸。

芳香纯净的气息，丝丝闯进他的鼻尖，勾撩着他失序的神智，像是一条条无形的细绳缠绕着他，将他拉近、将他绑紧，将他缓缓拉凑向扶苏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那诱惑他已久的红唇。他缓缓挨近她，双唇悬在她的唇间，缥缈四散的魂儿，在轻触到她柔嫩的唇瓣时瞬间回到他的身上。

不行、不行，他是来找他所想知道的答案，而不是来这对她再次着迷的。

步千岁止住自己的动作抬起头来频喘着，他拍拍脸颊，重新振作起心神甩掉满脑子的迷情，再次在心底提醒他来这的目的，他得趁她熟睡的这个大好良机，准备来研究一下昨晚那两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消失在她房里。

他的眼眸，在充满阳光的房里四处游移着，想藉机看清昨晚他来不及看清的可疑之处。

妆台、绣台、书架，这些都没什么可疑，绕行过房内一圈的步千岁，在找不出疑点后，又打量起这房间的构造，但发现她的房与他的房构造一致，也没什么特别突兀之处。

找了许久后，在他正想告诉自己那两个男人真的是平空消失时，一幅挂在墙上直垂至地板上的画像，却招引去他所有的疑心。

在一个刺绣的姑娘家单房里，不摆些山水花鸟的图画，却摆着这么大的一张财神爷画像？

有鬼。

他蹑手蹑脚地走至画前，拉开画，见着的只是与一旁无异的平滑墙面，只是当他伸手去敲时，此处的墙面却有着异常的空洞声，他稍使劲一推，一道暗门，便在他的面前开放。

二楼那些没人住的房间为何会空着，此刻他终于了解原因为何，因为那些房间，全是一间打通隔间而相连着的特大号帐房。

步千岁一脚跨进暗门里，叹为观止地看着这间帐房里，一架架摆满帐册文书的书架和柜子，随手自架上拿来一本，帐册里写得条条有序、记载得一丝不苟的书帐行文法，简直就跟他在紫冠府里所做的帐册一模一样，他再抽出几本赭红色的卷宗，又看得两眉高高扬起。

他不作声地将卷宗和帐册收进怀里，走没两步，发现帐房的角落里，一道通往后院的暗梯，就是他一直想不透那两个男子为何会平空消失的原因。

无才又无德的过气千金小姐？

该改口了。

什么无才又无德？那女人比他还厉害！

「这是什么？」天色近晚的时分，步千岁将他拿走并研究完的卷宗和帐册，堆放在扶苏的桌前问。

扶苏的柳眉不悦地扬起，「你偷拿我的东西？」果真是家贼难防。

「回答我的问题。」他坐在她的面前，不但不为自己行窃的事感到愧疚，反而还一脸正气地找她算帐。

「私人生意。」刚起床的扶苏打了个呵欠，临危不乱地喝着茶振作精神，准备来应付这个看起来很火大的步三爷。

「你在帮商府行号接算总帐册？」根据他的估计，那间帐房里多不胜数的帐册数目，至少有上百家商府行号的帐册。

她回答得很爽快，「是埃」

「这个呢？」他再指着桌上红色的卷宗，将它摊开后，里头写的尽是一条又一条准备交易的事项。

「我为那些商府所拟的年度交易策画书。」扶苏并不打算说谎，反而还详尽的为他解释，「在那里头有着每一间商府明年度一切的买卖动向。」

他对她笑得很虚伪，「你生意做得满大的嘛。」无才又无德？八面玲珑都还不够形容她！

「也没什么啦。」她不以为意的挥挥白嫩的小手，「我只是给那些懒得动头脑的富商贵人们，一个经营的方向而已。」

而已？她等于是控制了那些商府的荷包和财库！

真人不露相，没想到在她柔弱的外表下，却是个做大事大业的大生意人，有谁会料到她的那双纤纤素手，操纵着一家又一家的商府行号的生意，并控制着金钱该往哪个方向流，谁又该与谁做买卖？

她完全不需像其它的商人四处奔波争取客源，或是商场里辛苦的翻滚，她只要动一动脑子，坐在屋子里挥挥笔杆，那些商府就会花钱来拜托她为他们画好经营的蓝图。

她的本事太厉害了，单凭己力，就可以撑起商界的半边天，哪像他还需依恃庞大的家业做后盾，善用府里头的人事分工，只坐在最上头做领导的动作，而她是样样都来，什么都做，而且，她还做得很好。

「你接了多少商府的订单？」步千岁在震惊之际，仍不忘探听她的生意版图到底有多大。

扶苏笑意浅浅地以指描画着杯缘，扬起眼睫时，再也不掩饰她眼眸里闪亮的目光，一扫先前慵懒迷人的娇态。

「你们紫冠府的客源，有一半都在我的手头上。」

他眯细了眼，「你挖我们紫冠府的墙角？」

「怎幺这么说？」她淡淡轻哼，「你该感谢我的，要不是我叫那些商府与你们交易，紫冠府的生意哪能那么好？」真要挖他们的墙角，她老早就叫那些人别跟紫冠府做生意了，这叫互相合作才是。

「你就是金陵城里，商人们口中流传的地下紫冠府？」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从没发现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就是他在金陵城里生意上最大的敌人。

她笑咪咪地颔首，「他们是都这样叫我没错。」虽然她也不怎么喜欢这个绰号，不过听久了，也习惯了。

「为何你要躲在暗处里经营，而不正大光明的和紫冠府一较高下？」他实在是不懂她为何做个生意要这么躲躲藏藏。

「因为我知道这些年来，有个名叫步千岁的人，他一直很想找到我这名对手，并且想扳倒我好独占金陵城的生意。」她伸指轻弹他的额际，「我这个人，是很讨厌硬碰硬的，所以就干脆隐姓埋名开妓院来掩人耳目，躲在暗地里吸金总比被你打下来得好。」她哪有那么笨？身分要是一曝光，那她早被他当成靶子来对付了。

步千岁的胸坎里顿时有种闷闷的感觉。

他就在想，怎么他在金陵城混了这么多年，就从没见过这一号生意上的对手？原来她就是躲在暗地里，操控着其它商府来对抗财大势大的紫冠府，以免紫冠府垄断整座金陵生意的人，他老早就想把这个爱跟他们抢生意的人揪出来较量一番了，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找到她，而她还是个家道中落的过气千金？

世事难料，也太出人意表了。

「以你所接的生意数量来看，」他自嘴边挤出一抹僵笑，「姑娘，你是个一年便可赚进天价的女富商。」单单她手中就有紫冠府在金陵大半的商号总帐册，而且她一人几乎包搅了大半金陵城的交易动向。

扶苏好笑地挑眉反问：「不然你以为单凭一家入不敷出的妓院，我能维生吗？」若是没有本钱，她要怎么养活她自己和一家子的人？

「既然你本身就够神通广大了，又何必强迫我留在这里帮你整顿这家妓院？」这是他最为光火的一点，也最无法接受的一件事。

她吐吐巧舌，「日子过得太无聊罗。」

「无聊？」他的青筋开始直跳。

她睨他一眼，笑得既邪恶又阴险，完全不再掩藏本色。

「难得见到名声响叮当的步家三少落难至此，不把你留下来，我会很寂寞的，就算是整整你也好，反正打发日子嘛。」每天埋在帐册和算盘里，这种日子过久了也是很索然无味的，有步千岁在多好啊，他实在是很能调剂她的身心。

步千岁听了立即推桌站起，毫不考虑地走出她的房门，疾步地走下楼，直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要走出这道大门，是很需要勇气的喔。」扶苏跟在他的身后，在他一手沾上门把时，凉凉的在他身后提醒。

步千岁没理会她，负气的一把拉开大门门扉。

「谁知道你这一出去，会被什么样的女人给逮着？」扶苏倚在门边，兴味盎然地盯着外头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正要出去的身影停顿了一下，想起了那张悬赏单上写的那一长串的通缉兼征婚的字眼，他要跨出去的脚步，就不禁有些退缩，但再想到自己被她耍着玩那么久了，他的胸口就是有股咽不下的呕气。

她又有模有样地抚着芳颊悄声叹息，「唉，逮着你的女人可走运了，不但可以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而且还可以有个不甘不愿被绑死一生，但却羡煞众女的潇洒新郎官。」

已经朝外踏出一步的步千岁，脚步霎时停止不动，整个人僵硬地维持着止顿的姿势，一滴冷汗，悄悄滑下他的面颊。

扶苏抬起白净的玉手，张开菱似的小嘴朝玉白的指尖呵着气，又状似漫不经心地继续在他身后自言自语。

「听说最爱毒打亲弟弟的步关之，因为你的逃家可是气坏了。」幽幽轻叹又传至他的耳底，「就不知道你一旦被逮回紫冠府，会不会被他剥层皮下来？」

步千岁随即闪回屋内。

「怎么，突然又反悔了？」她眼眉带笑地凝睐着他满头大汗，又脸色铁青的模样。

他气闷地朝她大吼，「你一直在我后头咕咕哝哝的威胁加恐吓，我哪还有勇气走出去？」缺德的女人！明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还一直在他的耳边吹凉风！

「那你还要不要走？」她如沐春风地微笑，一边轻敲着大门问他。

他又恼又气，直瞪着这个看起来那么纯真，却又那么狠的女人，一迳地苦撑着自己怎幺拉也拉不下来的自尊。

「别死撑着脸皮了。」扶苏白他一眼，扬掌用力拍向他的胸膛，「何不爽快一点承认，你没有勇气走，也不想在被我气得满肚火气，却又不能扳回来的时候走。」

步千岁紧咬着牙，「我该谢谢你给我台阶下吗？」

「不用客气。」她落落大方地颔首，顺便帮他把那道大门给关上。

原来，阴沟长的就是这样。

生平首次阴沟里翻船的步千岁，揉揉眼睛重新打量这间他之前一直都很瞧不起的妓院，在心底重新对它改观，更对这个长袖善舞的女主人，彻彻底底的翻新印象。

扶苏是个大善人？没错。

她是个阴险狡侩的奸商？没错。

他是不是碰上了个千面人？一点也没错！

此时此刻，步千岁弄清了先前所有累积在他心头的疑惑，但他却非常后悔为什么要去找出答案来，让自己又呕又气得寿命可能会因此而缩短一半。

扶苏在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时，笑颜如花地走至他的面前。

「你。」她刻意拉长了甜蜜的嗓音，「有没有很后悔那晚爬错树而爬到我这来？」

「非常后悔。」有那么多树他不爬，为什么偏偏要爬那棵树？改天他要砍了它！

「记得下次在逃难时，最好别乱敲人家的窗子。」她伸手拍拍他气得疾速起伏的胸膛，对他投以一记秋波，「就算要敲，也先打听清楚里头住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已经学到一次非常宝贵的教训。」

扶苏一手轻敲着桌面，不满地看着已经对她生闷气整整三天，被迫请来她房里的步千岁，坐在她对面的椅上喝茶嗑瓜子，脸上挂着一副曳得二五八万的模样，并还故意跷高了脚一抖一抖地抖耸着脚跟。

什么步三爷嘛，这副德行，说他是步流氓还差不多。

打从他们两个互相撕破脸之后，扶苏就不再对他摆出迷糊温柔的千金小姐样，而他也再没有出现过护花英雄的礼让举动，彻彻底底的杠上彼此皆又尖又刺的硬脾气，然而就在冷战三天过后，她好不容易才先拉下面子，想要跟他握手言和，没想到他的姿态摆得比她还高，居然一进她的房门就劈头先赏她一记闭门羹。

「你说。」她眯细了美眸，「你不再帮我开妓院？」给他罢工罢了三天还不够，他还敢跑来跟她说他不干了？

「不帮。」步千岁扬高了下巴，「我不要再被你继续耍着玩。」

扶苏两掌压按在桌面，带有威胁性的美声压得低低的。

「再给你一次考虑的机会。」以为摊了牌她就拿他没办法？

「不——帮。」男人是要讲骨气的。

「好，这是你自找的。」扶苏两手一拍，撩起裙摆走至窗边，打开窗后就准备朝外呐喊。

他动作迅速地关上窗，「想做什么？」

「赶尽杀绝，让你后悔曾拒绝过我。」她要让他再回去过那种又饿又要跑的日子，最后再被逮回紫冠府给步关之痛揍一顿，然后永远再也不能踏出紫冠府一步。

「你。」步千岁努力压下肚内的怒火，「再给你一次考虑的机会。」男人除了要讲骨气之外，也是要讲风度的，好，再容忍她一次。

扶苏根本就不给面子，「哼，不帮我就教他们追死你！」

「别开窗。」他马上拉下脸皮，双手合十地忏悔，「我帮，我帮就是了。」骨气和风度有什么用？那种又要饿又要跑的日子，比什么都还来得可怕。

「还要不要跟我拗脾气？」她得理不饶人地揪着他的衣领问。

步千岁硬绷着一张俊脸，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咕哝不清地在嘴里暗自咒骂。

「骂我？」扶苏扬高了柳眉，将他的衣领揪得更紧，「你是欠跑吗？」皮在痒的男人，敢再偷骂她一句，她就将他踹出去让他跑断两条腿。

「好啦。」他不甘愿地自鼻尖哼口气，「殷老大，我怕了你行不行？」啧，好男不跟恶女斗。

都是这个变脸像翻书的女人，一再地欺骗他纯纯的感情，一下子缺德，一下子柔情四溢，而在他们摊牌她的本性尽露后，她就完全变不回那个让他心动的大美女了，现在的她，比他遇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还要来得阴险和凶悍。

唉，他好怀念以前春夏秋冬口中那个既善良又美丽的老板，而那个会睡在他怀里柔柔撒娇的扶苏，她又是上哪去了？

「我是找你来谈和，可不是要你来这摆张臭脸给我看的。」扶苏将他拖至椅上坐下，两手叉着纤腰，要他搞清楚生气的对象，「再说，你气我有什么用？要气你也去气那个整你的人。」

「整我的人不是你吗？」他今天会在阴沟里划船划那么久，没志气又没节操的待在妓院里，不就全是她害的？

她以洁白的指尖戳着他的眉心，「整你的人是步熙然，我又没请你特地来爬我家的树。」莫名其妙的男人，要发火也不火对人。

他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是步熙然在整我？」

「我听说你上次在步熙然逃婚时，就是你提供步关之主意把步熙然逮回来。」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我是步熙然的话，也会乘此机会好好整你一顿。」

「你似乎很了解我的事。」为什么她会知道那么多关于他的内幕消息？

她拉了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是埃」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头号对手。」她要做生意，他也要做生意，要是不把他这个人摸得清清楚楚，她怎么能从他的手中抢到生意来做？

他有兴趣地撑着下巴问：「你对我这个头号对手的了解有多少？」她该不会是已经在暗中注意他很久了吧？

「嗯。」扶苏扳着纤指细数，「经商天才、手腕灵活、脑袋动得比谁都快，嘴巴像把刀子又刁又贱，加上品行特差，又没什么人性和良心，你可说是总括了身为商人的每一种必要条件。」

他不以为忤地咧嘴而笑，「多谢你的分析和称赞。」这么了解他？她是不是在暗恋他？

「总结一句，」她一手重拍着他的肩，「基本上，你这个人没什么不好，你只是人格不好而已。」

步千岁的反应只是跷高了两眉，伸手轻捉住她的下颌，凑近脸仔细端详她。

「你看什么？」她的眼珠子跟着他的一块滴溜溜地转呀转。

「在看另一个跟我一样人格也不好的女人埃」跟他讲人格这一点？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女人的人格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故意掩着小嘴装作不好意思的问：「被你发现了？」

「还装？」他伸手轻弹着她的俏鼻，「如果我是半斤，那你就是八两。」

「讲这样？」她含蓄地挥着小手娇笑，「我没那么壤的。」就像他所说的，她只是人格不好而已。

步千岁突然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会说这种话的人通常都很坏。」他终于找到一个恶质得跟他不相上下的人了。

「我再怎么壤也不会把你拿去换赏金的，困为我一点也不缺钱。」扶苏突然话锋一转，很有同情心地建议他留下来，「你就安心躲在这里和我做个伴吧，顺便体验一下在紫冠府里没法过的平民生活。」

步千岁不敢置信地拖长了音调，「喔？」她的心肠怎又变得那么好了？

「这里再怎么不好，也总强过商事堆积如山的紫冠府。」她装作很诚恳地握着他的双手，「只要我不踢你出去，他们永远也别想找到你，怎么样？要不要继续投靠我？」

「好心的姑娘。」步千岁对她笑得很虚伪，「你这幺积极留我下来的原因是什么？」

她会变脸变得这度快，一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因为。」扶苏不怀好意地转转杏眸，「只要你不在紫冠府里一日，紫冠府就势必会大乱，而倚赖紫冠府商事甚深，金陵城也会因此而大为失序。我想把你留在这里，就是因为我很喜欢看到整座金陵城，为了你这一个男人而乱糟糟的局面。」

他把她拉过来，靠在她的耳边小小声地问。

「这对你来说有何利处？」听她的口气，就像是在做坏事似的，而要说坏事就不能讲得太大声。

「大大有利。」她也像是保密防谍的靠在他耳边跟他咬起耳朵，小声地仔细向他分析，「只要紫冠府为了追你回府而没空接生意，我就可以从中牟利多接几单生意。」他跑了三个月，她就多赚了三个月的生意，她当然要他继续跑，她可是全金陵城最支持他逃家的人。

「换句话说，我逃得愈久，你赚得愈多？」好个渔翁得利。

「正是，所以你要好好逃，千万不能被他们逮回去，我的生意还要靠你。」她紧握着这尊财神爷的手，十分感谢他为她带来的商机。

「我逃得愈久，你赚得愈多。」步千岁忽然紧皱着剑眉思考，「嗯。」

「千岁？」

他抚着额无神低喃，「只要我家的生意变得清淡，那往后我回去了，就不必再做一大堆的工作。」他怎么没想过这一点？

她随口接下他的话，「你何不直接说，要是紫冠府倒了，你就不必辛苦的再工作？」

这样最简单了，正好可一了百了。

扶苏的话一出口后，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他们俩皆沉默地在心底回想着刚才那句不经意的话。

要是紫冠府倒了？

这是个好主意！

步千岁开怀转着眼眸思考。哼哼，他终于找到一劳永逸的解决紫冠府里，那堆永远做也做不完的工作的法子了。

只要他不回去，袖手旁观地看这女人把他家的生意都抢光，一旦换成他家家道中落，他就不必再暗无天日地做得苦哈哈，反而可以过着正常人过的日子。

扶苏则是抚着小巧的下颌细想，她是否找到了一条解决她工作量过多，又睡眠不足的好法子？

只要她能够把步千岁留下来，教他帮着她来抢紫冠府的生意，那她的工作量不但可以大大的减少，她还可以不必再昼伏夜出的开通宵，并且不再当地下紫冠府，进一步地在紫冠府倒了之后取而代之。

许久之后，他们两人缓缓转过头互看对方一眼，赫然发现，在他们的眼底，皆写着有志一同的恶意。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步千岁热情洋溢地一手搭着她的肩，坏坏地朝她挑高了眉，「你很壤？」

「哪里，还没有你坏。」她朝他甜甜地笑着，也有默契地把手臂搭在他的肩头上。

「那么。」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着，双双带着笑容击掌结盟，「大家就一块来使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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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到头来，他还是答应了那个人格跟他一样不好的女人，留在这里帮她开妓院。

这不是他没理性，也不是他被扶苏迷昏了头，只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整倒紫冠府。

同是因工作而日子很难过的天涯沦落人，既是相逢了，他们自然更要好好相识一番，所以在他们一拍即合之后，便相逢恨太晚的抛去彼此看对方不顺眼的地方，一改前态地，友善又亲切的好好来了场促膝长谈，皆捧上了彼此最真诚的真心，合作无间的开始规画起他们准备大举入侵金陵城生意市场，以及该如何整垮紫冠府的未来计画蓝图。

说他们做这种事不道德嘛。是的，他们很不道德。

说他们各自为了私利而泯灭良心，不顾金陵城将是如何风风雨雨嘛。是的，他们也都很没有良心。

只是，他们原都是商业繁荣下的苦难受害者，再加上长年来的受训练和生活方式，侵略，原本就是他们这种商业人士的天性，会做出这种保己弃义的事来，这也没什么不对，谁教他们的人格本来就不好？

经过一夜密商后，已经与扶苏私下组成狼狈为奸二人组的步千岁，决心大展身手来重振这间晓霜斋，好让她全心全意的去抢他家的生意外，最主要是为了让她能够扩大生意的版图，藉由改造这里以引来更多生意上的客源。

晓霜斋所有的员工们，在这日清早，皆将疑惑悬在眼眉之间，齐站在大厅里，不可思议地看着步千岁与扶苏肩并肩地站在一块，不时交情甚笃地拍着彼此的肩，或是情谊深厚地拉拉对方的手，而在言语之间，他们俩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好得像是他们上辈子就曾见过面。

在众人讶异的眼光下，步千岁继续说着他准备执行的事项。

「我已经从扶苏那拿了笔款子，叫她去为你们各别请了师傅来，再过不久，将会有专业人士来这教导你们职业方面上的技能。」虽然这些人都很天兵，但他相信在经过合理的训练和不合理的磨练之后，他们终将都能成大器。

「你们要照万岁的话，好好向那些人学习，知道吗？」扶苏马上接着他的话尾，带着甜美的笑意殷殷地向他们叮嘱。

「明日起，扶苏将因某些私人因素而不能处理晓霜斋的事务，这段期间，我就暂时代她张罗一切，希望大伙都能多多配合。」既然计画都已拟定了，那要做就得趁早。

扶苏放心地拍着步千岁的肩头，「万岁在管理人事这方面是有很有经硷的，你们只要照着他的话做就行了。」

底下哑口无言看着他们像在唱双簧的人们，动作一致地偏着头，齐看着他们快乐的模样，一点都没把他们说的话给听进耳里。

春联眉头皱得紧紧的，「他们是怎么了？」

「不是之前还在冷战吗？」夏威姨大惑不解地刮着脸颊，「怎么今天就变得这么和乐融融？」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他们一笑泯恩仇的？而且他们的交情好到比一般的夫妻还要融洽。

有被害恐惧症的武八郎，很害怕地盯着他们，「为什么我会觉得他们两个今天的笑容，看起来一模一样？」

「嗯。」反应慢半拍的秋海糖和冬眠，还在研究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有私事等会儿再讨论，我还有事要宣布。」步千岁清清嗓子，对那群心不在焉的人们皱着眉。

「什么事？」

他徐徐公布他的伟大计画，「从今日起，咱们这儿不再开妓院。」

「不开妓院要开什么？」以为自己即将失业的众人恐慌地望着他的笑脸。

「茶院。」他们即将由黑漂成白，正式从良。

众人口径一致地问：「茶院？」那是要做什么的？

「对。」步千岁知道他们都不太懂，于是又进一步向他们讲解，「纯粹只供客人喝茶聊天谈生意的茶院。」

「我们讨论过了。」扶苏笑吟吟地告诉他们为何要改行的原因，「这里是紫冠府旗下商号分布最密集的一带，商人那么多，开茶院的话生意会比较好而且也比较道德，更不必担心客人因怕名声不好而不敢上门光顾。」往后那些与她谈生意的客人们，再也不必夜半爬树敲窗了。

春联迟疑地举手，「可是，我们没有开茶院的经验。」说是很容易，但隔行如隔山，真要做起来只怕没那么简单。

「这点不是问题。」步千岁信心十足地摇着食指，「扶苏是老板，我是掌柜，而你们的职务皆不变，经营起来就跟开妓院时一样，只要接受过训练之后，你们很快就会得心应手了。」一整座紫冠府他都能经营起来了，区区一间茶院有什么困难的？他可以很快就让这里步上轨道开始生财不再亏本。

「喔。」看他说得好象是很有把握，放心的众人，又纷纷露出了笑容，交头接耳地讨论着。

步千岁用力拍拍手，「待会指导你们的师傅们就会到了，你们先各自去准备一下，记住，要用心学。」

「是！」整齐响亮的应和声在他们面前响起，不一会，他们又各自踩着快乐的步伐离开原地。

头脑真是单纯。

步千岁与扶苏相互交视一眼，皆在心底泛起了同样的心声。

扶苏是认为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这些不识得愁滋味的人们，他们将不会有过多的烦恼，只要快乐而单纯的生活就好了，哪像他们这种用脑过度的人，天生就得为他们这种人而扛下所有的负担，好让他们继续保持这种无忧的生活，不让他们见识到黑暗的另外一面。

只是，她仍是有些忧虑。

「你真的认为他们可以帮上忙？」她收走了所有刻意摆出来的笑意，正色地问着出主意要员工们来帮忙开茶院的步千岁。

步千岁很看好他们，「放心，他们派得上用场的。」有这么多奇才，让他们放着本身的技能而不发挥太可惜了。

她绞扭着玉白的小手，「可是你也知道，他们都没什么天分。」若不是如此，他们也不会流落街头被她收留至此了。

「铁杵我都可以磨成绣花针。」他款款放宽她的心，「我叫你去请的人，可都是每一行里的高手，他们绝对能把这些人都训练成我要用的人，这一点，你大可信我。」

「那就全权交给你了。」她倒忘了他的本事有多大。

「今天我要叫人来把这里重新打点过。」解决完她的问题后，步千岁拿出袖中的行事表，仔细盘算着他该先将这座妓院的内外观重新改观。

「千岁。」打算回房睡觉补足精神的扶苏，忽地想到了一件事。

「嗯？」脑子忙着打转的步千岁，忙里分心地应着她。

扶苏拿走他手中的纸绢，美丽的杏眸直盯着他，「我发现，我们什么都讨论过了，可是却漏了一点还没讨论。」

「哪一点？」

「合力赚的钱，到时该怎么分？」虽然说这个很现实，可是现在谈也总比事后来个分不平好。

步千岁极力稳下眸于里闪烁的眸光，和他嘴边差点就不小心逸出的笑意。

他大方地拍拍她的小脸，「就当是我回馈你收留我的好心吧，我的那一份，你不必算。」

「什么？」她刚才一定是听错了。

「我说，」他又说得很义薄云天，「我要友情义务帮助你。」

扶苏愈听愈是起疑，「你一文钱也不要？」哟，黄鼠狠今年这么早就来拜年了？

「不要。」他在脸上堆满了无害的笑容，企图博取她的信任，「你只需要专心帮我整倒紫冠府就行了。」做大事的人，是不能先计较这类小问题的，这种事，以后他再来慢慢算。

「这样啊。」她扬起黛眉，也陪他呵呵笑了起来。

虽然昨日商场上的敌人是今日同盟的盟友，但他转变的落差也太大了，而要她相信一个前不久还是敌人的人，这也有点困难。

说穿了，他们都是各怀各的鬼胎，只是在利字的大前提下，朝着相同的方向前进而已，即使他们是打算合作，这可不代表她会就此放下对他的戒心，谁晓得他会不会在私底下搞些小动作？尤其像他这种向来对钱最是斤斤计较的人，会如此清高的说不要钱还义务帮忙她？她是呆子才会信。

她装作很感动地挽着他的手臂，「你真的不要半点酬劳还要主动帮我？」再刺探一下，看他会不会露出马脚来。

「对。」步千岁回答得很快，语气显得不容置疑。

果真有诈。

或许他不知道，她了解他这个人，比了解自己还要多，她老早就把他从头到脚所有的一切都摸得清清楚楚，而据她所知，在他一贯的说谎方式中，这种回答得又快又直接，且还摆出清高且无辜的笑意，就代表他正在心怀不轨中。

他根本就没有那种把银子往外推的友情，他是那种即使对自少一块玩到大的青梅竹马，也都要藉机坑一坑，或是能拐多少就拐多少的人，哼，跟她玩把戏？

「你在做什么？」步千岁不明所以地看她拉起他的衣袖，东闻闻西嗅嗅。

扶苏抬起头来，「我觉得你的身上有种居心不良的味道。」

「有吗？」他没表现得那么明显吧？

「有。」她很肯定地向他颔首。

他含笑地挥着手，「你太多心了。」

这句话她也曾说过，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就在说谎。

扶苏在心中再次对他多增了一道怀疑，但碍于情势，她也不好刻意戳破彼此努力维持的假象，只好装作不知道，先跟他合作再说。

「那。」她朝他伸出小手，「先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步千岁愉快地握住她的柔手，「合作愉快。」

在扶苏又上楼补眠，以准备储存明日的精力时，步千岁仰首望着她婀娜离去的身影，再也不掩饰脸上那抹蕴藏已久的坏笑。

居心不良？是啊，他不良的居心是满多的。

例如，他很想将这个壤得那么可爱的女人拐过来，把那些存在他脑子里的绮想付诸为行动；又例如，他很想收藏那在他眼中何止千金的笑颜，让她的笑，只能成为他一人独享的专利；他也记得，他好象还缺一个能干的老婆，而她，不但符合最基本的娶妻条件会打算盘，在做生意上，她还很神通广大。在他家的生意被他们联手整倒前，步千岁决定留下来陪这个人格跟他一样不好的女人一块杀杀时间，并且计画从她的身上，将他之前所吃的所有亏，连本带利的。全、都、讨、回、来。

「为什么三哥还不回来？」步少堤伸长了脖子，望穿秋水地看向窗外。

他曲着手指细算，自从二哥加入围堵三哥的计画后，算算时间，也已经有两个月了，可是他们急切期盼回府的步千岁，到现在仍是音讯全无，而他们砸下大把银子的银弹攻势，到现在也仍是没有奏效，他们这群人，依然还是天天开通宵地为兼葭楼里的商事挑灯夜战。

最近他们紫冠府里的人，似乎因为过久不堪工作过度的缘故，皆有了不时看向窗外等人的奇怪动作，每个人的脖子，很明显地都拉长了许多，每天一早开口的第一句话，一定是问找到步千岁了没，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看到有人满面苦恼地讨论着何时才能够让步千岁回家。

天晓得，他们从没那么想念过一个人，也从没恨过有人这样离家出走，他们既是爱步千岁工作一把罩的高超能力，又是恨他不声不响就这样落跑不带走工作的没良心。

步少堤有点神智不清地揉着双眼，「难道他还没饿死吗？」饿吧，快饿死吧，不然他们就要累死了。

「照二哥这种动员了金陵城上至高官下至贩夫走卒，全面封杀三哥的做法，就算三哥再怎幺神通广大，也早就该饿得像皮包骨似的回府求救和忏悔了，为什么他们每天敞开的大门，就是不见有个饿得半死的人爬回来呢？

坐在自己房里无视于步少堤在那边自言自语的步熙然，心情甚好地看着手中的书信，不时还在唇边露出满意的笑容。

「二哥？」步少堤探头探脑地站在他身后，「你在看什么看得那么认真？」

步熙然飞快地将信件收回袖里，「我在看奸细寄来的信。」

「奸细？」

「呵呵。」他又是笑得邪里邪气的。

就在步熙然的笑声仍让步少堤听得头皮发麻时，一道强力的嘶吼声，如雷贯耳地自门外传来，将他们俩都吓得一愣一愣的。

「步——熙——然！」

「不好，大哥又杀来了。」聆听着步关之的怒吼声，步熙然在分析完那吼声中带有多少火气后，就急如锅上蚁地忙着左看右看，想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步少堤不解地拖住他的脚步，「你干嘛急着躲？」

「别拉着我，我不想被他刮。」依大哥的这种火气来看，他少不了又要被虐待一顿了。

环顾着房里四处皆没什么好躲的地方后，步熙然才想偷偷从后门开溜，弯低了身子悄悄走至后门前，一拉开门扉，一道人影就堵在他的面前。

眼底充满血丝的步关之一手拎起他，「你想躲去哪里？」

「大、大哥。」天哪，他怎么愈变愈可怕？

「说！」步关之使劲地摇晃着他的肩，「为什幺千岁到现在还没回府？」人呢？人呢？

他左等右盼，千等万等的可恶弟弟呢？

步熙然怕怕地咽咽口水，「这个。」

「你不是说你的馊主意很管用吗？管用的话为什么到现在连个人影都还没见到？」

步关之两手紧紧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拉来面前大声喝问。

「大哥，先。先把手放开。」无法呼吸的步熙然，涨红了一张脸，万分辛苦地向他求情。

「二哥！」步少堤在他就快口吐白沫时，赶紧阻止步关之因失手而造成手足相残，「大哥，你快掐死他了！」

气昏头的步关之火大地一把扔开步熙然，在屋里来回地重重踏步，和府里所有的人都一样，在他的双眼下方，有着浓重的黑影，素来健壮的身子，也清瘦了不少，都是标准的工作过度。

「咳咳。」一得到自由的步熙然，瘫在椅子上边喘边咳，抬眼冷瞪那个脾气已经壤到不能再坏的步关之。

步关之气冲冲地踱回他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尖警告，「我已经连续五个月没睡过一场安稳的觉了，千岁再不回来，我就先掐死你再去把金陵城给翻过来！」

「恶魔。」步熙然咕哝不清地在嘴里说着。

「你说什么？」他两眼一眯，亮出一只很久没揍人的拳头。

「没。没什么。」不想挨揍的步熙然连忙改口，「我是说，千岁再过不久就会回来了。」

「不久？」步关之急躁地凑至他面前问：「不久是多久？」那小子总算是要回来主持大局了？

步熙然神秘兮兮地摇着头，「时机还没到，再等等。」

「时机什么时候才会到？」步少堤听了也忙挤到他的面前，期盼无比地看着他。

「你们别那么猴急好不好？」他瞪着这两个没耐性的人，「我说过我会逮他回来就会逮他回来，你们就先再忍一忍。」钓鱼是要慢慢钓的，都这么没耐性，怪不得他们家的人都只会做生意而不会钓鱼这种休闲娱乐。

步关之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倘若你逮不回千岁呢？」说不定就是这个弟弟根本就没有把握，所以才会说出这种推托之词来堵他。

「到时我要是逮不回他，我就把这颗人头摘下来给你当球踢。」步熙然有恃无恐地指着自己的脑袋，才不信步千岁能飞出他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步关之带着恶笑，用力地拍拍他的头，「好好保重你的这颗脑袋埃」要是逮不回人，他就亲自把它摘下来踢。

「二哥，」步少堤忧心四溢地忤着眉，「你的计画目前进行得怎么样？」从计画开始后，也没见步熙然报告过进度，就不知是否真能成功。

「目前正在进行的内容我得保密。」步熙然不管对谁都一概保密到家，「我只能说，在大功告成前，我们都必须有耐心的再等一等。」

步关之听了，怒火又瞬间飘至最顶点。

「耐心？」他已经变得有些歇斯底里，「我已经对兼葭楼里的公事没有耐心，我不干了，你听到了没有！」

那堆如山高的公事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做得完？每当他做完一迭，马上又有人在他的面前摆上两大迭，像个无底洞似的，任他怎么填也填不满，他已经冷落爱妻将近五个月，好久没有回到自己的沁雪院里好好的一觉睡到天明，这几个月来，他都是在秉葭楼的案桌上打桌铺。

步熙然两手捂着双耳，在躲过他的炮轰之后，耸耸两肩，出人意表地开口。

「没耐心就把公事全都交来给我吧，府内所有的公事都由我来一手包办。」这点不是问题，不就是工作做不完嘛，好解决。

「交给你？」他们两个皆带着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没错。」他甚有把握地摊摊手，「我很快就会把那些公事全都处理完。」

「话是你说的，要是你没把公事都做完，你的皮就给我绷紧一点！」一得到他的这句保证后，步关之便大声地撂下话，然后十万火急的冲出外头，准备回自己的沁雪院大睡一常在步关之走了后，步少堤担心地抚着他的额。

「二哥，你累疯了吗？」最不爱做工作的人会说这种话？

步熙然开开心心地咧嘴而笑，「我才没疯，我现在再快乐不过。」

「我还是去找大夫来为你看看好了。」步少堤说着就要往外走。

「少堤，你多久没出门了？」步熙然把将他拉回来，天外飞来一笔地问。

他紧皱着两眉，「半年多了吧，我也记不太清楚。」天天都被关在帐房里过日子，他已经没有什么时间概念了。

「根据我收到的消息，已经有人收留千岁那小子了。」步熙然抽出藏在袖中的信件，步少堤振奋地张大双眼，「我马上去告诉大哥，叫大哥派人去搜！」

「不。」步熙然却否决他的提议，反而给了他另一道命令，「别告诉大哥，也别派任何人去找千岁，为免打草惊蛇，就由你亲自去看看，在你回来后，只需对我报告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这事的半个宇。」

他指着自己的鼻尖，「我？」知道人在哪还不派人去捉，而且还不能泄漏口风？他在搞什么鬼？

步熙然窝在椅上邪恶地搓着两掌，「我算是个满有良心的哥哥了，都已经让那小子舒服过一阵子了，我不能再让他继续太好过，就先派你去让他有所警戒一下，然后我再派出第二队人马让他去运动运动。」

「我听不懂。」步少堤苦恼地抚着额。

步熙然又拉过他，两手捉住他的下巴左看右瞧。

「话说回来，让你这只被困死在府里的井底之蛙，老是待府里对你的身心都不好，你是该出去开开眼界并且训练一下胆量。」看，他是多么充满手足之情啊，友爱完了一个弟弟又换一个弟弟。

「你到底在自言自语的说些什么？」听了听、猜了猜也不懂的步少堤，干脆蹲在地上等着他来解他打的哑谜。

「听二哥的话，如果去那里看到很刺激的东西，千万别像以前一样晕倒了。」步熙然没有解释，反而关怀无比地拍着他的头顶叮咛，「就算要晕，记得晕倒的姿势要改一改，别再直直的往后倒，知道吗？」老是让他的脑袋直接撞地板，迟早有一天他会变笨，所以还是先叫他准备一下预备姿势好。

「啊？」

奉了步熙然之命，难得走出紫冠府喘口气的步少堤，照着手中地图，在城北一带紫冠府旗下商号众多的小巷里，边走马看花边寻找着地图上的正确地址。

在熙来人往的人潮里，被挤得有点寸步难行的步少堤，不禁蹙紧了眉心。

他真的很久没出门了吗？

倘若他没记错的话，他们紫冠府在城北这偏远地带的商府行号，生意并没有像现在如此鼎盛和繁荣，记得今年秋日步千岁带他来这附近巡视旗下商府行号时，生意状况也仅是中上而已，但怎么才过了数月，这里就改观得让他认不大出来？

边走边纳闷的步少堤，在愈走愈靠近他所要找的地点时，蓦然发现，在某座高楼大院前，排了串长长的等待队伍，由远处看来，似乎是有很多等着进门的客人，正守礼依序的在门外排队。

到底是什么店的生意这么好？他不禁狐疑地绕至店门外，在纷纷细雪中，眯着眼打探里头的状况。

「什么时候这里开了间这么大的茶院？」看着里头一桌桌坐着品茗挤满了整个大厅的汹涌人潮，步少堤有些讶然于这座茶院的规模。

不过，说是单纯的茶院，这里看来又不太像，因为在里头坐着的人，皆是他有点熟识见过几次面的员工，或是在生意上有所往来的人，这点着实令他万分不解，完全不明白这些人怎会都齐聚在这里谈公事，这里，到底是有什么吸引着他们前来的魅力？

他仰首看了看茶院的店匾，也看不出个什么异样，只是在店匾下的对联，就让他看出了些端倪来了。

「千金一笑？」妓院？

难道说来这里的商人们，全都不是单纯来喝茶，而是来逛花街的？步少堤忍不住站在原地思索着这些商人们，为何全改了习惯不到普通处理公事的地方谈公事，反而要将这间妓院给挤得水泄不通的原因。

一见有客人在门前徘徊，负责拉客的夏威姨，先是以双眼上上下下扫描打量过了步少堤一番，发现这位不守秩序排队的客人，他的身分，似乎远比她这阵子以来所看过的任何一位贵客还高上一截。

被步千岁训练成不得放过商机的夏威姨，眼中金光闪闪地瞄准了步少堤，接着便马上不放过机会地小跑步跑至他的面前。

「客人！」她朝他漾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喝茶吗？」看他这副德行、这身非凡的打扮，一定又是个大富大贵的席上佳宾。

「不。」步少堤消受不起地摇手婉拒，「我不喝这种茶的。」他是个对爱妻很忠心的男人，他从不做这种负心又缺德的事。

「不喝这种茶？」夏威姨顿了顿，而后暧昧地朝他眨着眼，「喔。我知道了，你要喝有加味的茶是不是？」她的眼光真是不错，这人果然和那票普通的生意人不一样，懂得赏识老板的花容月貌，有眼光。

他听不太懂，「有加味的茶？」

「你也知道，就是有粉味的嘛。」她挤眉弄眼地以肘撞撞他，「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内行人，这样吧，看在你是难得一见的贵客份上，就当我破例招待你一次，带你去喝一笑值千金的好茶，包准你喝过了后，绝对毕生难忘。」

有粉味的茶。

「慢着，我不是。」恍然大悟的步少堤，红着脸赶忙阻止这个身材胖壮，又有力得不可思议的女人把他给拉进去。

「还磨蹭害羞个什么？进来吧！」不听他解释的夏(奇*书*网.整*理*提*供)威姨，使出步千岁教导出来的蛮力，使劲地一把将他扯进门里。

「哇啊！」他不能对不起他老婆啊！

将这座茶院经营得有声有色，天天都是高朋满座的幕后推手步千岁，此刻正在二楼的总帐房内忙得昏天暗地，一点也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

经过步千岁和扶苏的巧手布局，原本这座妓院里成员们的职务，也随着大批涌来的客人而有了小幅的变动。

春联和武八郎负责跑堂招待客人，夏威姨在外头招搅客人兼当保镖，秋海糖在柜台结算帐资，而目不识丁的冬眠掌管厨房，步千岁则是在经过扶苏为他善意的伪装在脸上黏上两撇小胡子之后，游走在客人之间替扶苏谈生意，还要挪出时间来帮忙不过来的秋海糖。

发挥算盘神功的步千岁，一手一个算盘，正僻哩啪啦地飞快打个不停，在他的两耳耳际间，还各插了两枝笔，不时停下手中的算盘，在左右各有数本的帐簿和往来客人名单上书写着。

「万岁！」跑堂的武八郎，在接到夏威姨刚送到手的消息后，忙不迭地拍开他的房门大叫。

「教你的规矩又忘了吗？」步千岁忙得连头也没空抬，「叫我掌柜的。」

「掌柜的，夏威姨帮老板拉了个要看千金一笑的客人。」他们已经很久不曾做过这种生意了，这下客人来了，要不要做他得上来请示一下。

「她怎么还没改掉开妓院时拉客的壤习惯？」步千岁皱了皱剑眉，受不了地摇首，「再去告诉她一次，我们是开茶院不是开妓院。」还是这么爱开妓院？改天他得再去跟夏姑娘来一次职业教育。

武八郎愧疚地转着十指，「但我忘了把大门外老板写的对联拆下来，所以把这当寻花问柳处的富家大少还是大有人在。」

「别来烦我，我现在忙不过来。」分身无暇的步千岁，随意挥着手交代，「既然字是扶苏写的，那你就去找她商量。」

「我都听到了。」呵欠连天的扶苏，自邻房穿过暗门走至步千岁的身边坐下，又对武八郎下了另一道不同的命令，「不过我也没空，你叫万岁帮我客串一下吧。」

「我？」步千岁转过头来，不满地瞪着这个又忘了要分工合作的女人。

扶苏懒洋洋地趴在桌面上，「不帮我客串就打发掉他，我忙都快忙死了，哪有空管这种小事情？」再不趴下来休息一下，她要阵亡了。

都怪这个步千岁，当初他们只说是要开间茶院，顺便招揽拉拢一些生意上的客源，但没搞清楚状况的步千岁好象是本末倒置了，他是拚命拉拢客源，而顺便开茶院，可是即使茶院是他顺带开的，生意却好得太过出乎意料，让大家七早八早就不得不开门营业让排队等在外的客人进来，每日都营业至三更半夜用力赶完那些赖着不走的客人，他们才能够关门休息喘口气。

真是的，他怎么都不改改他当精明生意人的老毛病？没事生意干嘛做得那么好？上门的客人太多，连带使得她的工作量变得比以前更大，害她不但没有当初期盼的补眠时间，反而还忙到连在白日打个小盹的机会也都没有了，害她严重的睡眠不足。

「不能打发掉，这回上门的是紫冠府的步四爷！」武八郎在他们俩都不愿理会客人时，神色凝重地反对。

在拨算盘的步千岁，手指间的算珠顿时漏拨了一子。

他急急抬起头来，诧愕地大叫：「步四爷？」

「哟。」扶苏则是讶异地掩着小嘴，爱笑不笑地拉长了音调，整个人在听到那个名号时精神都来了。

「你在这等等，我和扶苏有悄悄话要说。」步千岁连忙向武八郎吩咐，并把扶苏拉到一边去紧急开会密商。

「喂，」扶苏不解地以指点着他的胸膛，小声的在他耳边问：「你家弟弟也有看千金一笑的雅兴啊？」传闻那个步四爷不是忠厚又老实吗？怎么还会来这逛花街喝花茶？

步千岁怎么也不肯相情，「我小弟那个老实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一定是他们认错人了。」小弟是很钝得不能再钝的木头，加上很少出门，也从不对这种事感兴趣，所以这绝不可能发生。

扶苏纤纤素手指向门外，「人就在下面，你要不要亲眼认一认？」

步千岁二话不说地便挽着她的手臂，一同偷偷摸摸地蹲低了身子来到楼栏边认人。

步少堤身上那一袭令他再眼熟不过的白牙色长袍，和爰顶上用来束爰的银白相间的紫冠，让两个躲着偷看的人，一个眼珠子差点掉下，一个则是缓绶漾出了笑意。

「该死，真的是他。」步千岁急忙要躲回房内，「借过，我要去避一下风头。」

「躲什么呢？」扶苏一手拉回他，壤心眼地落井下石，「你这掌柜的还得亲自去招待那位贵客呢。」真好，好久没看热闹了。

他惊声怪叫，「我去还得了？你去。」

「我已经从良不卖笑了，就尊那位步四爷花上万金我也不笑。」她压根就不肯伸援手，还硬要他去下海，「既然我这个做老板的不去，那当然就得由你这做掌柜的去接客。」

「不要玩了。」步千岁一把将她搂近身边，十万火急地跟她分析原因，并要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缺德，「要是给我小弟知道我在这一切就玩完，他回家后一定会对我大哥照实禀报！」

要是因此而再度引来追兵，他不但连这里都不能待，若被捉回去了，他会被大哥揍得不成人形，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当然不能冒任何会被捉回去的风险！

扶苏小脸上漾满花般的笑容，「别那么悲观嘛，你已经伪装这幺久都没人发现过你的身分，说不定你小弟他也一样认不出你来呀。」他的脸上有两撇用她头爰做的胡子，头上还特地戴了顶可以盖住眉毛的大帽，谁会晓得这个造形奇特的男子就是步三爷？

他冷冷地瞪着她脸上不负责任的娇笑，「倘若被他认出来呢？」

「你就想办法堵上他的嘴罗。」她轻耸香肩，已在心底计画出几百种方式来让步少堤消音不密报。

「不行、不行，我不去。」他绝不让她把魔掌也伸到他小弟身上。

扶苏两手托着香腮，「你不去的话谁去打发他？」人都已经请进门了，要是不赶快派个人去，才会更令人起疑。

「春联！」步千岁马上招来另一个人手。

「在。」收到命令的春联，立刻放下楼下的客人跑上楼。

「去招待那位紫冠府的步四爷。」还是让外人来比较妥当。

春联的眼底霎时露出万丈金光，「步四爷？」就是那个很有钱的少爷？

「你陪那位步四爷喝盏茶，随手就快点送客。」步千岁小心的同这个有吓晕客人前科的春联交代，「把脸上的帕子围好，记住，不准吓晕他。」他那个弟弟胆量最是差劲了，总是禁不起人吓。

「非常乐意！」春联乐不可支地应着，兴高采烈地冲下楼。

步千岁疑心四起地看着那个工作从不曾那么勤快的女人，迅速消失在人群里的身影。

他伸手推了推扶苏，「春联为什么那么兴奋？」

「你忘了吗？」扶苏看好戏地扬高那双黛眉，「她是个花痴。」唉，他们家的春联！

「糟糕。」后悔得有点晚的步千岁，连忙抬起原本八风吹不动的脚跟，赶紧下楼阻止春联吓晕他小弟。

站在外门偷看坐在天字一号房里，动作显得局促不安的步少堤，春联一脸陶醉地频眨着眼眸。

「好帅。」等一下她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好好把这个男人勾过来。

「少给我发浪！」及时赶到的步千岁，在她的脚步踏入房里前拉回她，并一拳重重地捶打在她头上，「他已经成亲了，你最好给我死了那条心。」他就这么一个弟弟而已，她是想吓死小弟吗？

春联不死心地捂着头，「说不定我有机会。」也许就是那位步四爷嫌家里的娇妻不够美，所以才会想要逛妓院，所以说她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别作你的白日梦了。」步千岁再赏她一拳，「听着，你只要好好坐在那里陪他喝茶，不准出现任何小动作，更不准打他的主意知不知道？」

「好嘛。」她不甘不愿地嘟着嘴。

「好就快去！」以为她会乖乖听话的步千岁，又赶在步少堤起疑之前，动作粗鲁的一脚把她踹进去。

端坐在房里的步少堤，愣大了一双眼，怔怔地看着一名脸上蒙着帕子的女人，先是以十万火急的飞扑姿势，闯进客房内四肢亲切地与地面做最亲密的接触，然后又马上站起身，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款摆着婀娜的身子，一点也不避嫌地紧靠在他的身边坐下。

「公子喝茶。」春联为他斟了一碗茶捧至他的面前，尖着嗓子细声细气的启口。

步少堤直摇着手，「你们误会了，我不是来喝这种茶的。」

但当春联一抬起头，在近距离看见他那张具有致命吸引力的脸庞后，她的两耳压根就听不进他说了些什么东西，也把步千岁先前的叮咛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真是翩翩美男子。

「姑娘？」步少堤担心地看着她发直的双眼，「你没事吧？」

「没事。」她浑身轻飘飘地向他摇首，心动不如行动地更将身子靠近他，准备以行动来掳获他。

步少堤忙不迭地与她拉开距离，「你。你想做什么？」

「叫我春联嘛。」她却更将身子贴上他，并且将脸上的帕子拿掉，希望能把他迷得晕陶陶的，好让他带她回家。

嗯，好丑。

生平从不曾受过此等可怕惊吓的步少堤，整个人顿时一僵，两眼圆瞪着她那过于刺激他心脏的面容。

「步公子？」春联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步四爷？」怎么突然没反应了？

她伸指戳戳他，发现他仍是木着一张脸，表情看来似乎是遭受到严重刺激。

「掌柜的！」春联心慌地向外求救，「怎么办？他像根木头动也不动了！」要是吓死了客人该怎么办？这么贵的客人，她赔不起！

「你把他吓晕了？」闻声而来的步千岁，气急败坏地吼向她，「我不是叫你别把帕子拿掉的吗？」要命，若是吓死了小弟，大哥真的会宰了他！

她很委屈地扁着嘴，「他又没晕。」

「少堤？」步千岁紧张地拍着他的脸颊，「喂，醒醒啊！」

「他好象是被我吓呆了。」忏悔完的春联，挨在步千岁的身边小声地提供意见。

步千岁忙催着她，「知道就快去请大夫来，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好熟悉的声音。

整个人被吓至九重天外的步少堤，耳边在听见步千岁那耳熟的声音后，神魂慢慢地飘回了躯壳内，眨了眨眼，缓缓调整好两眼的焦距，目光一瞬也不瞬的盯着眼前的男子。

这个人。怎么那么眼熟？

他的目光悄悄挪移至步千岁的唇上，对那黏得不太好，似乎就快掉下来的胡子愈看愈是起疑，于是他好奇地伸出手，在步千岁还来不及反应之前轻轻一拉，转眼间，那用来伪装的胡子便如他预期地掉了下来。

「二哥？」步少堤忽然觉得自己又受到另一波更严重的惊吓。

「你认错人了。」眼见情势不妙的步千岁，迅速把掉在桌上的胡子贴回去，并且急忙转身就走。

他扯开了嗓子在后面喊：「步千岁！」

「给我小声点。」步千岁动作快得像阵风似地回到原地，并且用力捂住他的嘴，「你是嫌我跑得不够累吗？」叫那么大声做什么？外面有大批紫冠府的人在耶。

「三哥，你。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原本脑中一片混沌的步少堤，在确认此人是他的亲哥哥无误后，苍白着一张脸，直看着他那一身怪异的打扮。

他不情愿地撇撇嘴角，「那是因为。」

步少堤却没把他的话听完，颤抖着手指，不愿相信地指向他鼻尖。

「你在这里当。当。那个？」一个大男人，在妓院里除了当保镖和龟公之外，还能当什么？但方才那个孔武有力的保镖是个女人，所以他。「那个？」步千岁满头雾水，「你说哪个？」怎么回事？他长得又不吓人，怎么小弟的样子像是被吓掉了三魂七魄？

他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吐出全名，「就。那个。」

「那个埃」可惜步千岁的思考方向却与他的有些出入，「对，我是在这里当。」

对？他的哥哥真的沦落到妓院里当龟公？

没来得及听完步千岁接下来的话，误以为步千岁是被他们逼得误入歧途，而万分觉得自己愧对列祖列宗的步少堤，两眼微微朝上一翻。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

「在这里当掌柜。」说完话的步千岁，才转过身来，赫然发现他已两眼翻白，「咦，少堤？」

如当初步熙然所料的，相当禁不住刺激和打击的步少堤，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朝后倒下。

「少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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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未黑就让茶院提早打烊的步千岁，拖着沉重又蹒跚的步伐，一脸疲惫地踱进扶苏的房里，习惯性地坐至她的身旁，没精神地帮她整理着还没做完的帐册。

扶苏搁下手中的笔，「你小弟醒了？」不知道晕倒的步少堤，他后脑勺的肿包消了没？

步千岁倦累地抓着发，「醒了，也把他打发走了。」

把步少堤弄醒后，为了哄那个遭受过大刺激的小弟，他放下了手边所有的工作，推走了所有上门的客人，将他们两人关在天字一号房里关了一整个下午，好不容易才摆平了莫名其妙找到他的小弟。

「他会不会向你大哥告密？」在被步少堤识破他的身分后，扶苏很怕他没采取什么措施就这样让步少堤回去。

「谅他也没那个胆子。」他眼中闪过一丝阴沉的眸光，「被我揍过一顿后，我相信他的嘴巴会给我闭得牢牢的。」要是敢去通风报信，他就在被大哥拖回去毒打过后，再去毒打小弟一顿。

扶苏莞尔地摇摇首，「你们步家的人还真是友爱兄弟。」

步千岁没去在意她的嘲讽，帐册没翻了几页，便整个人累趴在桌面上。

一双温暖的小手，随即落在他僵硬的颈肩四处，柔柔地为他按摩起他紧绷了一日的肌肉。

他微侧着脸，静看着她那双知情善意的杏眸。

「你的样子好象很累。」扶苏轻声的解释，将素白的纤指伸进他的发里抚按着他的头皮，让常常头痛的他缓缓地舒展眉心。

「我一直在想，我小弟会出现在这里绝不会是巧合。」他享受地闭上眼，为今日的怪现象做了个分析，「照理说，他应当在府里忙得无暇分身才是，而他会出现在这喝茶，一定有特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她的小手悄悄探进他的衣领内，熟练地找到他老是会酸涩的颈背地带。

他舒服得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懒散，「不知道，他怎么也不肯透露口风。」

她节奏有律地在他背后捏捶着，「别想那么多了，说不定他只是凑巧路过而已。」

「是啊，凑巧。」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凑巧？有鬼才是真的，他得额外提高警戒，并偷个空来仔细查一查这件事。

「该你了。」帮他放松完肌肉后，马上就换也是累壤的扶苏趴在桌面上，要他也得礼尚往来一下。

已经对帮对方按摩这种事习惯成自然的步千岁，动作老练地挽起两袖，并将她乌黑又浓密的长发拨到她的胸前去。

他愉快地扬起两眉，「哪酸？」他是很乐意为美人服务的。

「你看得到的地方都很疲。」扶苏埋在桌面哀哀低哼，「尤其是我这双手，我老觉得它们像是快断了。」呜，好痛苦喔，她不只觉得光有一颗脑袋不够用，她还觉得她必须有八只手才能应付那些工作。

「我该请个大夫来为我们看看的。」唉，他们都是庞大工作量下的严重病号。

「不用了。你的手这么巧，只要有你在，我很快就可以治好酸痛。」扶苏在他那双力道刚好，又按摩得恰到好处的双掌下，不禁合敛着眼眉，露出满足的微笑，「嗯，你真是职业级的。」

不要对他这么不设防，她又忘了他是个男人了吗？

步千岁在她发出浅浅细细，撩人心弦，有如天籁般的低吟声时，努力地控制着他的双手，不要抗拒不了诱惑，而失控地溜到不该按的地方去，只是她那被他揭开衣领一隅而露出的丝般肌肤，就近在他的眼前，在烛火下呈现出晶莹剔透的柔美光泽，彷佛在对他招着手，催眠着他前去一亲芳泽。

累积已久的渴望，在他空旷的脑海里回荡着这个问号。

放纵自己一下吧？何需这般苦苦压抑，而放过这个偷香的大好良机？你不是本来就没人格也没良心吗？别管什么理性了，就照着最基本的渴望去行动吧。

而下一刻，他的理智又这么问着自己。

放纵自己？你疯了吗？好不容易才能和她这么处得来，难道你不怕她会翻脸又变成个刺猬般的小女人？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到底还要不要她帮你抢你家的生意？你想不想把她拐到手？

「千岁，你的手不动了。」察觉他两手停顿在她的身上，迟迟毫无动作的扶苏，睡意浓重地提醒他。

「喔。」步千岁甩甩头，赶紧动起他那已不太听指挥的十指。

他真的是男人吗？

趴在桌上的扶苏，闭着眼又再度地怀疑起这个搁在她心中已久的问题。

是正常男人的，在面对一个女人朝他露出大半的裸背，并全心全意的相信他，任他的双手在她身上游走时，总该会有些不寻常的举动吧？可是为什么这个从来就不是什么君子，天生就是小人胚的男人，为她按摩了那么多次，却从没有出现过一个不轨的举动？

是她太没魅力了吗？还是他的内心与外在不符，原本就是个正人君子？或者，他根本就不把她当成个女人？不知道，男人这种生物实在太过难以理解。

甜美得惑人的睡意，徐徐催化了扶苏的知觉，令她不再去深思步千岁究竟是对她作何感想，只想就这么在他的掌心下舒适地睡去。

忍耐到额上渗出汗珠的步千岁，在发现她的首已经不知不觉地歪向一边时，才知道这个折磨他的女人，又一如往常的想扔下他一人独自去梦周公。

「你又想睡觉了？」他叹了口气，将睡姿不良的她揽进怀里。

扶苏揉着眼在他的胸前抱怨，娇柔的模样甚是勾引人，「托你的福，你都把工作堆来我这里，我睡得比以前还要少。」

「公平点好吗？」他忍不住拍拍她的小脸，阻止她继续摆出这种诱人的睡脸，「我已经很努力为你分担大半的工作了，我也没睡多少。」

被他吵得而不得安眠的扶苏，没好气地掀开眼皮，在他的怀里坐正，与他眼眉齐对。

「千岁。」决定了，她要脱离苦海。

「怎幺了？」望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步千岁喉际干燥得有如野火燎原。

她慎重地向他宣布，「我不要继续这样忙下去。」

「那有什么办法，我们又不能去找人来帮我们做。」这种事是她说不要就能不要的吗？他自己也很不想要啊，可是为了那美丽的远景，他还是得咬着牙撑过来。

「你来帮我做。」扶苏朝他轻呵着气，带着惑人的笑意捧着他的脸庞，「身为男人，就要有护花惜花的精神。」他是男人，他要多让她一些。

按捺不住的心火，无声的在他的胸腔里燃烧了起来，很快地，漫天而浓密的火势，蒙蔽了他所有的知觉，血液汨汨流动的声音，窜过他的耳际，他听来，有些模糊、有些焦躁，但也像夜里时而梦见的好梦，既折腾，但又令人甘心沉醉。

身心都很受影响的步千岁，黝黑的眸子立刻被她的给捕获，几乎就要在她深深凝睐着他的眼眸下冲动的答应她，但他还是强撑着差点崩解的理智。

他压抑着浑身蠢蠢欲动的躁动感，「我帮你做你的那一份，那谁要来帮我做？」

「由你自己两肩挑。」她一双柔滑白细的小手随即滑攀至他的肩头，并任重而道远地拍拍它们。

令他悸动的思潮来得快去得也快，马上就在她的话中硬生生地熄灭，虽然明知她这么做很缺德，可是，眼前的她，还是很诱人。

他咬牙迸出，「自私自利的女人。」

「对啊，我是女人，所以你会宽大的包容我小小的自私自利。」她又笑意浅浅的趴在他的胸口，仰起洁白的颈项，以令人酥软的语调和眼神瞅着他问：「对不对？」

「对。」步千岁完全不知自己应了些什么，两眼直徘徊在她娇美的面容上。

红融融的烛火在扶苏的小脸上耀动着，睡意来袭，她合起闪亮的双眸，姿态自然地偎进他的胸前打起小盹，温暖纤弱的身躯靠入他的怀中时，令他的胸口有点热，有些不可思议的灼烫。

「别又睡在我身上，你会养成壤习惯。」他忍不住想抗拒，但又忍不下她的软玉温香，和那股想将她紧搂住的冲动。

「天冷嘛，借我取暖一下。」她微翘着曲线美丽的唇角，睡意朦胧地安详闭着眼，声音愈来愈小，「等我睡着、睡深了，你再把我放回床上。」

他深深吸进寒夜里大量冷冽清凉的空气，想借着它来平熄胸臆间的骚动，但扶苏身上芳甜微温的气息，却比冷空气更钻入肺腑，更深深潜进他的心坎里，促他忆起在忙碌的工作外，在偷得空间或是空闲下来的时光，那些他时而忆起，时而遗忘的情绪。

房里很静，只听得见扶苏悠悠的气息，和他极力稳住的心跳，他不经意的一瞥，觉得投映在她面容上的烛火燃烧得愈来愈灿红，像是要将他看不清的一切照得更加明亮，更加无所遁形，纷纷挑起他的记忆，那他常在午夜梦回时，飘掠过他眼前的记忆。

不知从何时起，他就连作梦，梦里，都有着扶苏的痕迹，她的倩影。

他记不太清他是何时如此和她亲近，又是从何时起学会了退让一步，容忍她的任性来换得她的一笑，那些太过遥远和模糊的，他记不起、理不清，但近在眼前的，他却再明白不过。

此刻，她是灯火下的悸动，书册间的智者，温室里的花儿，他怀中的小女人，诱他的魔。

她是他从来没想过的一切，而他，没有预料，也没有经过他自己的同意，就将她收容至他的怀里来，没来由的在将她拥紧之后，就忘了该怎么放手，反而还想将她紧握。

放手，需要智能吗？不，这与智能无关，而且，他也不怎么想放开，他需要的，只是力气，一股将她强留下来困住她的力气。他不禁要想起她写的那个横批——「欲走还留」，而后发觉，他真是个欲走还留的人，因为，他还没困住她，反而他却已被她给困住了。

步千岁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两眼望着窗外静静落下的细雪，以几不可闻的音量悄悄对自己低喃。

「在第一次见到我时，你就该带着我到紫冠府领赏的，捉我的人若是你的话，我会很乐意被你捉回紫冠府的。」

倚在他胸前装睡的扶苏，并没有漏听他的这句话，在她红艳的唇畔，偷偷扬起了一抹细致的微笑，而他，并没有看见。

接近年尾，屋外的冬雪落得更多，如堆积心事般地，层层密密地累积在每条大街小巷里、每个人的心版上。

不受霜雪天候影响的晓霜斋，愈是靠近年关，生意就愈好，而且好得让某两个人，一个没空去探究自己的心情，一个没时间在脸上挤出笑意，终日都埋首于快将他们给淹没的公事和帐册里。

夏威姨忧心忡忡地看着这间茶院的两位龙头，大清早就动作一致地趴在帐台边，在即将开店营业的时分，累得连喊声开店的力气都没有，也没有勇气来面对又一天可怕的忙碌。

「老板。」

「嗯？」扶苏的声音微弱得像是要阵亡了。

「掌柜的。」

「啊？」步千岁已经累得神智有点茫然不清。

夏威姨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的脸色都很糟。」这度可怕又恐怖的脸，青青白白的，就算是七爷八爷见着了他们，也都要躲到一旁让贤。

「我快累死了。」趴在桌上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一致的悲鸣。

「既然你们这么累的话。」秋海糖心疼万分地向他们建议，「那不如今天咱们公休不开店好吗？」他们再这样没日没夜的忙下去，而都挪不出一点时间来休息，就怕他们的身体会负荷不了。

马上有两只手，不约而同地自桌上举起。

「赞成。」他们两个比谁都还想放大假。

「这阵子你们都窝在帐房里，会不会是累坏了？」春联为他们各斟上提神的香茗，也是很担心他们的身体状况。

步千岁无力的拄着额，「完全正确。」还不是他隔壁这个不人道的女人害的？把三分之二的工作都推来给他，害他比在紫冠府时还做得死去活来。

「你们就出去透透气吧，生意虽然要做，但也要适时的放松一下。」春联积极地鼓吹着他们，「这样吧，你们就一块出门去散个步。」

「不行。」扶苏很坚决的反对，「他不能出门。」要是给这个让整座金陵从不曾如此高度警戒的男人出门去，只怕金陵城又要掀起另一波追逐步千岁的热潮。

「为什么？」站在他们面前的众人，皆拧着眉心问。

步千岁的眼珠子不自在地频转着，「因为。」

「因为他怕冷。」为免他的身分曝光，扶苏飞快地为他找了个借口。

「怕冷多穿点不就行了？」武八郎马上也加入鼓吹阵营，为步千岁拿来了件大氅，「来，披上。」

「好了，现在你们就出去散散步，我们会好好看家的。」夏威姨在帮扶苏也多加了件御寒的外衫后，便热情地将他们拉离桌面直推至大门口。

步千岁万分不赞成这个馊主意，「慢着。」叫他离开这个温暖又安全的避难所？

他们是想让他出去跑给人追吗？

扶苏也有千百个不同意，「等一下。」万一这么一出去，步千岁就回不来了怎么办？那些工作要由谁来做完？

「玩得开心点，不必太早回来！」大门在屋内集体恭送他们的声音里迅速合上，快得让他们两个都来不及抗议。

两个被关在门外站在雪里的人，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步千岁转过眼冷冷地睨着她，「大雪天的，出门散步？还不必太早回来？」

「不要瞪我，也不要把火气兜到我这来。」扶苏边拉上外衫的帽子遮雪，边对那个心情不好的男人警告。

「我怕冷？」他心情恶劣地直接跟她杠上，「你就不能掰个比较好的借口吗？好不容易能休息一天，多亏你，这下我们又没有时间睡觉了。」她平常不是很会说谎吗？干嘛要说那种还是会被人踢出来的烂借口？

又冷又想睡，此刻扶苏的脾气也没比他的好多少。

「不然你要我怎么说？老实的说你怕被人追吗？」只有他一个人被踢出来吗？她比他更想念那每天都来不及睡暖就又要离开的被窝。

「现在怎么办？被冻死在这里吗？」步千岁两手插着腰，把怒气全都推到她的身上。

她伸手推推他，「本姑娘今天没力气跟你吵，走啦，照他们说的散步去。」睡眠不足不跟他计较，等她睡饱了后再来凶回他。

他还是很犹豫，「这么冒险的出门，妥当吗？」有过以前被追得那么惨痛的教训后，要他再度踏上大街，这真的是一大梦魇。

「除了你小弟外，这么久都没人认出你来过，应该不会有事的。」扶苏帮他贴好伪装用的胡子，而后呵欠连天地掩着小嘴，脚步甚是不稳地在积雪里走着。

「走好。」看她走路的姿势颇为危险，步千岁忙把她搂至身边，一手扶着她的纤腰。

扶苏干脆半靠在他的身上，「我要是边走边睡的话，不要叫醒我；如果我是睡倒在路边，麻烦你记得要把我抬回家。」要是让她停下脚步来的话，她发誓，她一定会睡倒在雪堆里，然后冻死。

他不同意的把又开始打瞌睡的她摇醒，「别睡了，你成天都只坐在案桌前，从没好好动过你的那双脚，难得可以出来，要把握机会补足你的运动量。」

「不要吵，我。」扶苏不满地睁开双眼，才想叫他别在她耳边念时，截然不同的街景，马上让她的睡意全消，停止挪动脚步。

步千岁莫名其妙地跟着她停下来，看她紧蹙着黛眉，怔怔地看着前方。

「奇怪。」好半天，一直不说话的扶苏终于开了口。

步千岁搓着自己的手臂取暖，「怎么了？」

她愈看愈是疑惑，「我记得今天并没有市集啊，怎么这种天气里，街上的人会这么多？」大雪天的，出来散步的人不只他们两个？

「人多？」熟悉的警报马上在他的心中拉起，「你确定？」不好，这是个壤征兆。

「嗯。」她望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对街上那些走路都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似的路人们，更加肯定心中的怀疑。

当机立断的步千岁，马上拉着她的手，「走快一点。」

「千岁。」她却扯住他，伸出手指向人群中一群显眼的队伍，「你看那些人的衣服。」

怎么会有人出来逛街时，都穿同样的制服？

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而后大惊失色地拉她躲在一间民家的矮墙边。

「他们是谁？」照他这动作来判断，他一定是认识那些人。

「东郡王和南郡王的手下。」步千岁火大地向她解释，并再指向人群中某两个衣着华丽的人，「喏，那些人的主子在那里。」

「东郡王和南郡王？」扶苏怎么也想不通，「这里是城北，怎么他们会跑到这来？」

这两位郡王都有在恶劣的天气下，大老远的跑来这逛大街的兴趣吗？

他没好气地翻翻白眼，「他们来这还能为了什么？他们是率大队人马来捉我的。」

「走为上策。」扶苏听了脸色急急一变，比他更着急的要拉他赶快避掉那些人。

在他们转身跨出脚步时，一面等在他们后头的人墙，让他们俩不得不同时停下步伐，张眼齐瞪着眼前这票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们包围的郡王人马。

沉默像根细弦，在两队人马对峙紧绷了许久后，忽地自空气中断裂。

「千万别让他跑了！」守株待兔的人们，齐声发出一致的高喊。

步千岁边跑边气炸地跟她开火，「你还说没人会认出我来？」他就知道跟她出来绝对没好事！

扶苏也用力的嚷回去，「我哪知道你的这张脸那么好认？」这要怪他自己以前太爱出门招摇，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认得他！

他们两人一跑，立刻吸引住大街上所有人的目光和脚步，所有下雪天没事做而想赚赚悬赏外快的人，皆有志一同地把围堵目标紧紧锁住，并且一改忧闲散步的动作，飞快地朝他们这边奔来。

拉着扶苏在雪地里快步奔跑的步千岁，在发现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而左右更有大批疾速朝他们前进的不明人士时，忽地脚跟一转，拉着扶苏奔往一家挤满了避雪人潮的客栈，想藉由躲在人群里而不被那些追赶的人我到。

只是，当他们两人脚方踏进大厅里时，嘈杂的客栈霎时安静了下来，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步——千——岁！」消息来源果然没错，百万两赏金自动上门了！

扶苏愈听愈害怕，「怎么每个人都认得你？」这未免也太可怕了，居然人人都想捉他！

「别管这个了，快上楼。」步千岁拉着有些被吓着的她，在人们朝他们一拥而上将他们淹没之前匆匆跑上楼。

「现在呢？」扶苏在被他拉进楼上的某间客房后，靠在窗边气喘吁吁的问。

步千岁关紧房门后，转身指着她身后，「攀窗跳出去。」

「不行、不行，窗外是个水塘，跳下去的话我们都会冻死的。」她回头看了外头一眼，急忙的向他摇头否决此地的唯一生路。

司空烈的吼声突地自楼下传来，「千岁！」

他刷白了脸色，「那两个家伙带人上来了。」要命，这间客房就窗子这么一个出口，而外头的走廊上已是人声杂杳让他无法出去，再不快点找个地方躲，他会被人逮个正着。

「那。那。」扶苏也手足无措地看着四周。

步千岁定眼四处看了一会，两眼停顿在房里唯一的床榻上，在一手掀起榻边的曳地布幔，发现里头有着藏身的空间后，自己便先闪身滚进榻下，再朝她勾着手。

「进来。」虽然地点很不好，但情况紧急，她也得将就一下。

慌乱的扶苏已顾不得是要躲哪里了，她神色紧张地回应他的呼唤，小手一碰进他的掌心里，就被他使劲地拉进里头。

床榻边的布幔方放下，房门迅即被人踹开，令躲在床底下的两个人，来不及调整好他们的姿势，就被迫停止所有的动作以防被人发现行踪。

扶苏整个人趴在步千岁的身上与他四目交视，她伸出柔手掩着他的唇不让他出声，而躺在她身下的他，也以大掌捂住她的小嘴，不让她过于急促的喘息声逸出去。

「人呢？」来势汹汹的司空烈，不解的望着空无一人的客房。

「不见了？」跟他一道的司徒震也在纳闷着。

他摇着头，「不可能，我是亲眼见他们上来的。」

「立刻去搜！」司徒震扬手一挥，随即叫等在门廊上的手下出动，「不许放过客栈的任何一个角落，翻也要把他们翻出来！」

「是！」

聆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扶苏挪开步千岁覆在她唇上的大掌，趴在他胸前想深深地喘口大气时，冷不防地，在他们上方的床榻上却传来一阵木头遭挤压的闷重声响，害她顿时又紧攀着步千岁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坐在床榻正上方的司空烈，气馁地重重拍打着床面。

「明明就看到那小子带个女人跑进来，怎么又会让他给插了翅飞走？」可恶，跑那么快做什么？改天他要叫步熙然为他们打造一副绑脚的金脚链让他们不能再跑。

不。不要拍了。

步千岁咽了咽口水，两眼紧盯着上方纷纷掉下来的木屑，很怕这张看起来不怎么牢固的床，会在司空烈的暴行下解体。

「我就不信我永远也逮不到他！」追不到人，也是满肚子火气的司徒震，抬起脚用力的踹着床脚。

不。不要踹了。

扶苏趴在步千岁的胸口上看着那根脆弱的床脚，被司徒震一脚又一脚地踹下许多小木块，恐慌地想着那根用来支撑的床脚，会不会再多踹几下后就应声而断。

不死心的司空烈与司徒震，在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和发泄过后，不但不离开房里，反而还一块坐在床上，认真地讨论起他们接下来应该采取什么手法，才好不再让步千岁脱逃。

完蛋，不走？

步千岁瞪着上方那深深下沉的床面，那两个该死的郡王，什么地方不好坐，偏偏就要坐这，什么时候不好聊天，却要挑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句句的说得没完没了，他们是想闷死床底下的两个人吗？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扶苏将唇紧靠在他的耳畔，以极细微的音量与他咬耳朵交换意见。

他将唇附在她的贝耳上，「只有等他们走了。」

「我不舒服。」她忍不住想挪动受困的四肢，在这通风不良的小空间里，空气又闷又难受，令她不适的觉得有点头昏目眩。

「别动。」他以修长的两脚止住她的躁动，同时也收紧了双臂，不让想溜出去的她乱动。

被他困囿着而动弹不得的扶苏，在他暖融融的体温包围下，疲惫过后的瞌睡虫，又一如往常地被他唤醒，纷纷都冒了出来。

「不要在这时候又睡在我身上。」步千岁在她闷声不响地睡在他身上不动时，忍不住动手摇着她要她保持清醒。

她委屈地搂着他的颈项，「我真的不行了嘛。」谁跟他一样常常这样跑？她这个长年足不出户的人，四肢一点也不发达。

他扶正她垂下的蛲首想让她改个睡姿，谁晓得一转过头，双唇便准确无误地正中她的红唇，与她四唇紧密相贴。

真的，这纯粹是。意外，因为这里实在是太挤了点，不过这个意外，好象来得刚刚好，好得让他一偿宿愿。

怔忡得忘了眨眼的扶苏，透过丝丝穿过布幔的光线，在极近的距离下，张眼直望进步千岁的眼底深处，而步千岁则是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不曾出现在他面前过的瑰艳红晕，悄悄地在扶苏娇俏的脸蛋上泛起，那酌红诱人的色泽，比他看过的任何一种色彩都还炫目，更令他心动。

脸红？她会脸红？他是不是看错了？

不，他没看错，或许是因为扶苏的皮肤过于白皙的缘故，所以她一旦脸红，也就更看得出来，只是他没想到，她这个性子与他一样的女人，居然会因他而出现这种难得一见的脸色。

一直紧闭着呼吸的扶苏，在胸腔闷郁得快要爆炸时，微偏过芳颊好分开他们的唇瓣，赶紧呼吸她所需要的空气。

在她软嫩的唇瓣挪开后，没把握机会尝到任何滋味的步千岁，若有所失地盯着她脸部弧度优美的线条，目光无法自那张芳唇上离开，在心头辗转回想着那想望已久的感觉。

那颗一直被他遗弃在胸膛里的心，忽地急跳了起来，令他找不到出路，也再无觅处。

谁说做人是需要理智的？就是因为他太过在意，所以他才会总是克制着自己，但他，却也绑住了自己，忘了给他的心一次机会，这次，他不能再请求理智。

当他的掌心贴上她的面颊，将她的脸蛋转回他的面前时，扶苏不解地张大一双水盈的眼眸，看着他拉近彼此愈来愈近的距离，急切地掩上她的唇，吞没她所有的错愕和讶异，放纵地品尝起质地宛如蜜桃的唇瓣，吸纳她唇间所有的香气。

在感觉不到她的半点反应后，步千岁睁开眼，发现她还是张着美眸，愣然地看着他。

「闭上眼。」她懂不懂什么叫情调？

但扶苏仍旧是盯审着他的眼瞳，她的双眼，彷佛在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他直接为问不出口的她提供答案。

这回，扶苏就闭上了眼睫，感觉他厚实的掌心贴在她的颈后，缓缓地朝她施压，逼她倾向他，为他开放芳唇。血液像是烧开了的水，在她的体内四窜着，轰隆隆的心跳声，宛若在她的耳畔击鼓，一下，又一下，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推入那藏筑在她心头已久的深渊。

那个。司空烈与司徒震，还在吗？

在，还在。

只是，在这片刻，没人再去理会在彼此炽热气息以外的温度。

如果只是一个吻就让扶苏觉得热血沸腾，那么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就更能让她的热血沸腾至顶点，并且觉得她一生从没跑得那么快，也从没如此剧烈运动过。

在司空烈与司徒震遍寻不着他们，而放弃了客栈再度到外头搜寻他们后，步千岁终于有机会和扶苏一块从床底下爬出来喘口气，接着他们便蹲低了身子，行迹鬼祟地趁客栈还乱烘烘闹成一团时，偷偷溜出这个害他们发生意外状况的客栈。

再度踏上街道上的厚雪时，扶苏拍拍犹带红霞的小脸，一手扯过步千岁的衣领，很认真的告诉这个害她这辈子头一回躲到床底下去的男人。

「回家，我要回家。」她不要再继续留在这危险的街道上，也不要被人追得到处跑，更不要像见不得人的偷儿般四处躲人。

步千岁拉下她逞凶的小手，「相信我，如果回得去的话，我比你还想回去。」她又不是逃难的正主儿，哪能明白他此刻极度想要窝回避风港的心情？她只是附带被追着跑的人而已。

丝丝冷汁滑下她的额际，「我们回不去吗？」如果回得去？为什么他要用这种听来就觉得可怕的说法？

「你有没有发现街上的每个人眼神都很奇怪？」步千岁经验老到地指着街上虽然已变得零星稀落的人群，丝毫不敢对此情况而放心松懈下来。

「会吗？」不过是有几个好奇的路人在瞄着他们而已，他会不会是太多心了？

深深相信这是暴风雨前的一贯前兆的步千岁，转着灵动的眼眸分析完街上的情势后，便二话不说地蹲下身子来将脚上的鞋绳绑紧，也顺便帮扶苏那太长而不利逃跑的裙摆给撕下一小截。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举动，「你在做什么？」

「大军就要压境了，先做点准备动作。」站起身的步千岁，又边说边把他们两人笨重的大衣脱下，而后扔在路旁用积雪掩盖。

「准备动作？」她两手上上下下抚着自己发抖的身子。

步千岁含笑地拍拍她的肩头，「放心，很快你就不会冷了。」

数团积挂在屋檐上方的雪块，忽地纷纷落下，扶苏怀疑地抬起首，看着那似乎正隐隐颤动着的屋檐，一阵阵如水波般的震动，波波如潮地自地面传抵她的脚跟，伴随而来的某种轰然的声响，正疾速地向他们靠近中。

「那是。」她有些害怕地拉着他的衣袖，「什么声音？」地鸣声？还是脚步声？

「来了。」已经观察好逃跑路径的步千岁，算准了时间回头问她，「你热身好了吗？」

「啊？」

「快跑！」他微微一笑，紧握住她的小手后，便开始拔足狂奔。

「为什么又要跑？」因快速奔跑而有点头昏脑胀的扶苏，还搞不太清楚状况。

很忙碌的步千岁一手指着后头，「你自己不会看看后面？」

她回过头去，瞠目结舌地看着后方万头钻动的景象，挤满街道上所有缝隙的追逐人马，宛如黑压压的黑云，正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朝他们凶猛而来。

梦魇！

「他们是谁？」原本爱跑不跑的扶苏，在看完了后头夸张的阵仗之后，脚步立即有如神助。

「要捉我去换赏金的人。」步千岁边跑边解释，还不忘向她催促，「喂，你的脚步得再快一点。」照她这种跑法，就算她有八只脚都不够快。

「我们不是甩掉东南郡王的人了吗？」怎么来了一群又一群？到底还有哪些人悬赏要捉他的？

他随手扯下路旁一张最新的悬赏单拿给她看，「我们是甩掉了他们，但我们还没甩掉被步熙然新增的赏金金额，所号召而来的大批百姓。」这次步熙然又把金额往上拉高了，可说是砸下私房老本的派人来追他。

「慢着！」看着悬赏单的扶苏，忽地指着他的鼻尖大叫，「他们追的人是你，我为什么要跟着你跑？」她又没被人悬赏，她穷跑个什么劲呀？

他紧捉着她的小手，「你是我的合作伙伴，就算我要死也要拉着你一块作伴！」开什么玩笑，要是运气不好的被个老阿婆逮到，那他要怎么办？他当然得先拉个看中的预备新娘跟他一块被追着跑。

「我要和你拆伙！」扶苏马上停下脚步，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当场要和这个灾难来源分道扬镖。

「你不讲道义！」步千岁气急败坏地拖着她的纤腰，使劲地将闹内讧的盟友拖着继续跑。

她嚷得比他还大声，「我是本来就没人格！」在这种逃难的节骨眼上头，是呆子的人才会跟他讲什么道义！

「暂时休兵，等一下我再找你算帐。」被她一耽搁后，后头的人马已经追上来了，跑得已经很盲目的步千岁，只好拖着她先闪进一间民宅里以甩掉追兵。

扶苏上气不接下气的靠在大门上问：「躲这里。真的好吗？」

步千岁挥去满头的大汗，「你不是教过我死地亦是生地？绝不会有人相信我们敢跑进别人的宅子里躲。」反正能躲过一时是一时，真不能躲的话，到时再想办法。

数道黑影，整齐地遮去了他们前方的光线，觉得不对劲的步千岁，方抬起头来，就发现白己居然跑到贼窝里了。

「青。青翼？」这又不是他家，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是你的朋友？」扶苏苍白着小脸，有种大难临头的噩梦感。

大雪天出门访友泡茶的聂青翼，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运气好得和这个亡命金陵城的老友在这撞上，这实在是个意想不到的大收获。

聂青翼脸上露出丝丝阴险的笑意，并(奇*书*网.整*理*提*供)将两掌按得咯咯作响，「好极了，天堂有路你不走。」

「他再也不是我的朋友了！」步千岁连话都不听完，便急急忙忙地拉着脸色泛白的扶苏再次冲到外头。

「那个人，不就是步三少吗？」屋子的主人挨在聂青翼的身旁，淡淡地看着在外头冲锋陷阵的步千岁，他那一双脚，快得简直像是装上了哪咤的风火轮似的。

「就是他。」聂青翼只是愉快地泛着笑，并慢条斯理地朝身后的家仆拍拍两掌，「给我追。」

又重新被数不尽的人们狂追的步千岁，在努力跑路之时，还有空闲及体力来找扶苏吵架。

「都是你！还说什么死地亦是生地？」这女人是瘟疫呀？他上回也没被人追得这么惨烈过。

「是你自己太惹人厌的好不好？」那个缺德朋友聂青翼又不是她交的！

他又在她的耳边吼，「你们女人就是带祸才会叫祸水！」再这样下去，他的这两条腿不被她害得跑断才怪！

「臭男人，逃家的人到底是你还是我？」他有没有搞错？是谁害她这个无辜老百姓被追得那么痛快的？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忙着吵架而没看清路况的男女，皆在同一时间撞上一片冰冷的墙面，而后两人都痛弯了腰，一起抱头忏悔他们不该在这么忙碌的时刻分心。

「呜。好痛。」扶苏紧捂着撞疼的额际，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糟了，死巷。」也是痛得龇牙咧嘴的步千岁，则是因为自己跑错路害惨了他们而很想哭泣。

「他们在那里！」几个追得特别勤快的男子，已经在巷口振臂大声高喊。

急中生智的步千岁望着上方，「走，上房顶。」

站在原地不动的扶苏，隐忍着全身的火气，出声轻唤那个吸气一提，便纵身跃上去而弃她不顾的男人。

「百万赏金分子、步家三少、步三爷、步千岁。」

「你怎么没上来？」站在上头才发现少了一个人的步千岁，赶紧回过头朝下问她为何忤着不动。

她气恼地瞪着他，「我又没学过功夫！」

「啧，你还真不是个落跑的料。」步千岁抱怨地跳下来，伸手环紧她的腰肢带着她往上避难。

「你踩人家的屋顶！」挂在他手臂上的扶苏，张大了一双美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这么带着她踩过一家又一家的屋顶。

他没空跟她罗唆，「这种紧急时刻有谁会去管我踩的是什么？」

她直摇着首，「不可以，踩人家屋顶会有报应的！」

「我都踩过几百次了，哪有过什么报。」步千岁正要反驳她时，脚下便传来屋瓦清脆的破裂声，「咦？」

扶苏两手紧紧掩着脸庞，「报应来了。」

「哇啊！」轰天巨响中，前一刻还踩在屋顶上的两个人，下一刻已直坠而下掉入民宅里。

「你是灾星转世啊？」步千岁躺在碎瓦残砖中不支地呻吟。

趴在他身上被他保护得安然无恙的扶苏，自他的胸口上坐起，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在她眼前的那一对男女。

「起来。」呼吸不太顺畅的步千岁推开她，皱着眉看她那副深受刺激的模样，「扶苏？」

望着不远处床榻上，身子有一半赤裸在被褥外的男女，扶苏美丽的小脸，瞬间火辣辣地烧红，直接回想起在不久之前，她和步千岁曾经在床榻底下的那几个缠绵热吻。

天哪，怎度会这幺糗？他们竟然掉进闺房里来打断人家的好事？

步千岁翻着白眼，「大白天就在做。」要做那档事也要看时间嘛，在这种时候做，当然会有人来打扰。

觉得无地自容的扶苏，慌忙离开步千岁的身上，低垂着嫣红的小脸，没有勇气抬头去看床上那对表情比她更震惊的男女。

「别光是忤在这脸红了。」重振精神的步千岁拉起她，在往外走时边颔首向屋子的主人致意，「抱歉，我们只是路过的。」

「喔。」床上的男主人愣愣地点着头，「请过。」

外头扑面的雪花，顺着风势，拍打在扶苏的面颊上，让她的精神振了振，可是面容上的红潮却迟迟不肯褪去。

「你。」步千岁玩味地盯着她的芳容，挨在她的耳边性感的低喃，「没见识过那种让人血脉愤张的画面？」

她忙又掩着热度上升的小脸，「别说了。」

他笑咪咪地将她揽至怀里，勾起她的下颌直望着她飘移不定的眼眸。

「做什么？」在他的眼神下，她局促不安杏眸更是频转，不知该往哪个方向看才好。

「俗话说，患难见真情。」步千岁暧昧地在她唇上说着，「也许让你跟着我多跑几回，说不定你就会因此而爱上我了。」他从来没想过，出来跑一跑，就能让他的收获这么大。

她柳眉一扬，芳容上写满了不满，「患难见真情？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想掐死你这个祸害？」

「看样子，咱们似乎还不够患难，所以你对我的真情才会不足。」虽然佳人的火气不在他的预估范围内，怛步千岁仍不受挫，「不如咱们就干脆藉这个机会，好好培养一下对彼此的感情如何？」也许继续多跑个几圈，她就会改变心意了。

扶苏紧掐着他的颈项，「谁要和你在这种情况下培养感情？我要快点回家！」

他忽地瞅着她问：「那换种情况就可以了吗？」好，回家就对她下手。

「呃。」她顿时像被猫咬掉了舌头，顶着烧红的脸蛋不知该怎么回答。

「回家后咱们再来讨论这件事，现在快点动动你的两脚。」耳听八方的步千岁，在听见脚步声又靠近时，拉着她的小手叮咛。

「又来？」她简直欲哭无泪，「我不要再跑了。」天哪，她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

步千岁在两位郡王的人马赶至之前，拉着她躲至一个无人的小摊后蹲下，一手掩着她的嘴，一手伸向摊上摆满了的年节应景橘子。

「你要做什么？」扶苏愣看着他手拿着两颗橘子朝人群中瞄准的动作。

「报仇一下。」他壤壤地咧着笑，使出全力的将手中的橘子扔向人群中追捕他的两位郡王，心情愉快地看着他们捧着正中的头部痛得蹲下。

「他在那里！」受袭的司空烈怒气腾腾地指着橘子飞来的方向，「追！」

「他们追得更凶了！」又被拉着跑的扶苏，气炸地以粉拳一拳一拳朝步千岁开揍。

步千岁不负责任地耸耸肩，「那你就跑快点。」

她用力拉着他的衣袖，「不能这样一直跑下去，你快想想办法！」

他马上拉着她跑进一家贩卖文房四宝的铺子里，不经同意地拿走人家一枝蘸满墨汁的笔后，又勤快地拉她跑至外头，在一面贴满悬赏单的墙面前停下脚步。

「你又想做什么？」扶苏害怕地不时回头看着远处的人们，一边催促不知在做什么的他动作快点。

「照你说的，想办法埃」正写得很过瘾的步千岁，腾出一手，朝她勾勾手指要她也来看一看他的杰作。

扶苏轻抚着小巧的下领，「嗯，这倒是个好方法。」在步熙然所设的悬赏单上，把他的名字画掉，然后全都改上两位郡王的名字？

「走，躲起来。」大功告成后，他便兴匆匆地拉着她躲到暗处去看戏。

率领众人和百姓追逐，而在后头忧闲慢慢走的两位郡王，对所有人一经过步千岁他们曾停留的地方后，便全员停下脚步的情况，忽然发现好象有点不对劲。

「司。司徒。」司空烈怕怕地推着他的肩头。

司徒震揉着双眼，「那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司空烈一见苗头不对便十万火急地撂下话，「两个字，快跑！」

「哇。」被整群集体掉头往回跑的人们追着，司徒震使出吃奶的力气拚命往前跑。

在追逐人马全都转移目标另追那两位郡王后，躲在暗处里的步千岁痛快地拍着手，「收工。」

全身疲软无力的扶苏，在经过一连串密集的剧烈运动过后，此刻已坐在雪地上累得无法挪动自己分毫。

步千岁凉凉地蹲在她的面前问：「你现在还要听春联的话，继续散步放松一下吗？」

他是无所谓啦，反正他已经渐渐对这种事驾轻就熟了。

「散步？」她乏力的抬起眼睫，「这叫逃难好不好？」

「这下你能体会我先前被你威胁时的痛苦了吧？」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动不动就说要把他踢出去。

扶苏掩着脸微弱地呻吟，「不玩了，我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学到教训就好。」步千岁满意地点点头，将累壤的她拉至身后背起，「走吧，回家。」

她毫无异议静趴在他宽大的背上，享受他身上传来的诱人体温，闭眼聆听他那能稳定人心的心跳声，感觉自己，好象可以就这么一直睡在他的身上不必醒来，如果可以的话，她很希望，回家的路再远一点，好让她能多再感觉他一点。

「有空。」踏上归途的步千岁，很回味地问着她，「再一块出来患难见真情好不好？多跑一点，你就会很爱我了。」

趴在他背上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扶苏，直接以一拳敲掉他的提议。

「好痛。」在偌大的雪势中，步千岁背着她的身影愈走愈远，愈走愈小，最后消失在白茫晶灿的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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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历劫归来的步千岁和扶苏，此刻，皆瘫坐在椅上供一群甚是好奇和疑惑的人们围着，并吱吱喳喳地讨论着他们不过是出趟门而已，为何会回来后就变成这样？

「老板。掌柜的。」春联百思不解地盯着他们远比出门前更加疲惫的表情。

步千岁捶打着酸疼的两脚，边脸色难看地对他们警告，「下次不管我的脸色再怎么难看，也不许再叫我出门。」

「我再也、再也不要踏出大门一步，你们听见了没有？」馀悸犹存的扶苏，则是紧按着现在都还会腿软发抖的两脚，很认真地向这些太过关怀她，而害她出门逃难的人说明。

「你们。」夏威姨的眉心紧紧打结，「是去做了什么事？」难得他们的火气都这么大，外头的世界有这么可怕吗？

他们俩炮口一致地吼向她，「散步！」

到外头和隔壁邻居闻聊的武八郎，在一回来见到他们后，便兴奋地赶快跑来扶苏的面前向她报告。

「老板，外头有好多人在追步千岁，听说步千岁到这附近来了。」他们的左邻右舍统统暂时关门不做生意了，都要去找那身价极高的紫冠府通缉犯。

扶苏耸耸香肩，「我知道。」

「我还特地也去拿了张绘像悬赏单，说不定我的运气好可以逮到那个步千岁，为咱们赚进一笔意外之财。」也计画好要去赚赏金来补贴家计的武八郎，不慌不忙地自袖中拿出一张悬赏单向他们展示。

一见到那张害他们两人快跑断四条腿的悬赏单，扶苏和步千岁便不约而同地联手出拳，闪电般地一起抡拳揍向他的脸。

「你们。」武八郎两手捂着脸，眼中含泪地问：「为什么要打我？」

步千岁甩甩拳头，「抱歉，一时情难自禁。」意外之财？好，等一下他死定了。

扶苏威胁地撂下话，「再让我听到悬赏这两个宇，我会再揍你一拳。」还想悬赏？她今天是跑假的吗？

「埃」捡起悬赏单的秋海糖，讶异地掩着嘴看着上头的绘像，「这个人。」

其它人纷纷凑近她的身边，一起看着悬赏单，不多久，在他们再度抬起头时，存疑的目光皆一致地扫向那个大剌剌坐在椅上的步千岁。

「步千岁。」春联先是念出悬赏单上的通缉犯大名，再狐疑地念着那个坐得四平八稳的掌柜大名，「步万岁？」好巧喔。

「只差一个字。」夏威姨的两眼，已经绽出闪亮亮的金光。

「可是图上画的却一笔也不差。」冬眠拿着画像比对箸图里图外的两个人，发现坐在他们面前的男人，跟画里头的人简直就像得如出一辙。

转瞬间，众人摆着同样肯定的眼神，将他们从没仔仔细细看过的步千岁从头打量了一番，而后再回过头来，无声地以眼神互相讨论着。

步千岁不安地看着他们愈来愈明亮的眼眸，缓缓自椅上溜了下来，下意识地想避开他们这种见猎心喜的眼神。

「把他拿去换赏金！」在步千岁尚未走出一步时，他们便动作整齐地伸手指向他。

他气结地上前撕碎那张悬赏单，并把这群认钱不认人的叛徒，各都加赏一记拳头。

「你们这群叛徒！」一群没良心的家伙，为了区区几两银子，居然都不惦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就这样想出卖他。

「老板！」夏威姨捂着被揍的头，快乐的向扶苏请示捉人，「紫冠府的赏金就在我们这里！」

「谁敢把他捉去挨赏金，或是透露一丝丝口风，我立刻就开革那个人。」扶苏交握着纤纤十指，冷意十足地开口，「你们若是想保住饭碗，那就都不许说出他是步千岁这件事。」

夏威姨不肯放弃，「为什么你要包庇他？」她没有说错吧？这男人的身价那么高，只要把他逮至紫冠府，那他们一辈子就都不愁吃喝了。

「谁教我是她的财神爷兼伙伴？」把扶苏当成救命浮木的步千岁，忙跑回她的身边，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对不对？」

「对。」扶苏带着微笑接下他的话来。

武八郎马上有替代的方案，「我们不能捉他的话，可以把他踢出去让别人追，这样还是可以赚一笔通风报信的赏金。」

出拳甚快的步千岁，马上又在他的头上落下一记响拳，让他的身高因此又往下矮了一截。

武八郎可怜兮兮地向扶苏位诉，「呜，他又打我。」

「是我的话，我也会打。」扶苏完全同意步千岁的恶行，「你要是曾被追得那么刻骨铭心，你就知道他为什么要打你。」

「但是。」要他把到手的机会就这么放过，实在是令他很遗憾心痛。

「你们摸着良心告诉我。」扶苏忽然一改脸色，脸上写满了悲伤，试着对他动之以情，「这些年来，收留又照顾你们衣食无缺，也不必再流落街头的人是谁？」

「你。」所有人都垂下头来。

她又是一副甚是伤心的模样，「我说的话，你们不愿听吗？」

「听。」虽然放过那笔庞大的赏金很难过，可是让老板伤心的事，他们是绝不会做的。

她又柔柔的请求着他们，「那就答应我，不要让任何人把千岁捉走好吗？」

「好。」所有人转眼间就败在她的柔情攻势下。

脸上瞬间恢复笑意的扶苏，得意地瞥了步千岁一眼。

「他们会答应你的。」步千岁看懂了她的眼色，马上接手上场，「你累壤了，叫春联扶你上去休息一下吧，由我来和他们谈谈。」

「嗯。」全身酸痛的扶苏无法拒绝此刻这个诱人的提议。

就在春联扶着她上楼，而楼上的门房一关后，步千岁立刻变了一张脸，带着阴森又邪恶的笑，准备朝他们这群想出卖他的叛徒们算帐。

「万。万岁？」众人害怕地看着他那张像会吃人的笑脸。

「哼哼。」步千岁扳着两掌，眼神在他们的身上转来转去，「刚才是哪个人说要把我踢出去换赏金的呀？」

「他！」再一次背叛朋友的众人，纷把指头指向首当其冲的武八郎。

知道步千岁一定会找他们算帐的扶苏，此时整个人趴倒在床榻上，无心也无力去解救他们，总觉得这一日下来，好象已耗尽了她身体里所有的力气。

「老板，他真的是步千岁？」春联体贴地为她梳着发，对于楼下那男人的身分，还是很怀疑。

「对。」扶苏将脸埋在柔软的被窝里闷闷的应着。

春联霎时停止了手边的动作。

在扶苏她的家家道尚未中落，而扶苏也仍是个双亲疼宠的掌上明珠时，春联就已在她身边服侍扶苏了，也因此，她比楼下任何一个人都还了解这个身为她的小姐和老板的扶苏，对于扶苏不会在人前启口的心事，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

「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你暗恋某个人很久了。」春联深吸了口气，正经八百地问着她，「那个人，不就是他吗？」

「是埃」扶苏回答她的声音里，夹杂了些许烦恼。

「那你。」

「不要问我这类的问题，因为我全都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翻过身来，无奈地睁开水盈的眸子。

「你要把他留在这里多久？」春联执起她一络柔软的发，慢条斯理地梳着，「他是紫冠府的人，不可能永远都留在这里的，总有一天，他还是会回去。」

扶苏的水眸里，滑过一丝心惊。

要把他留在这里多久？这句话，她也在心中问过自己不下百次。

看着空气里被雪光映照得发亮的尘埃，悠悠的思绪，就像那些飘浮不知去处的尘埃那么不确定；想知道与不想知道的心情，似窗外纷纷落下，累积迭绵的飞雪，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霜雪留不注岁月留不住，那么人，是不是也留不住？

扶苏反复不断地回想着这个问题，想着，在这个冬季里，因为一个悬赏事件，让一个原本远不可能接近她的人来到了她的身边，但任何冰霜厚雪也总有融化的一日，或许在明天，又或许在后天，那个此刻离她这么近的人，一旦在达成了他的目的，得到了他所想要的后，他终将离开这暂且在冬日里躲藏的地方，回到他该去之处。

任何人，任何事，总都会有到此为止的一天，不是吗？

但在那天来临之前，她不去想，不去预测到时她将有什么心情，因为在她坚强的灵魂背面，是那么的胆怯。

「那就等时候到了再说。」她翻过身，将小脸藏在软被里，彷佛这样就可以翻过一切，都可以不必面对。

「你可以带着他上紫冠府埃」春联不知她内心的翻腾，仍兴高采烈的向她提议，「悬赏单上也写了，只要能捉到他带回紫冠府的人，就可以和他成亲。」如此一来，她的暗恋就会开花结果了。

「我不要那种强迫式的婚姻，我也不想用这方式来绑住一个人。」她悠悠轻叹，叹息地掩着小脸，「我若真的要，我要的是他的心，不是名、不是利，也不是那种婚姻，不要把我看成其它人一样。」

「老板。」再这样躲躲藏藏下去，最终她能得到个什么呢？

扶苏自床榻上坐起，深吐出口气，转眼朝她正色的叮咛。

「口风紧一点，这事别让他知道。」难得她已经这幺久没再想起这回事了，而这事，只有她们俩知道就好，她可不想把自己的心事摊露出来给第三者知情。

春联觉得很可惜，「为什么？」如果是她的话，她早就跑去告诉步千岁了。

「我和他还要合做生意，我不希望因我的私事，而让我们往后连相处都会变得困难。」公与私之间，她分得很清楚，而她也不愿模糊了他们之间目前所处的地位，而让一切失序。

「好。吧。」

打发完楼下的人后，就一直靠站在门外偷听的步千岁，在房里对谈的声音沉寂下来后，他的嘴角，缓缓逸出一抹微笑。

「这样啊。」他终于知道，她会对他脸红的原因了。

「他睡了？」

望着隔邻帐房掩熄的灯火，仍坐在帐桌前奋斗的扶苏，很意外地发现向来睡得比她迟的步千岁，在经过一日剧烈的追逐战后，破天荒的扔下工作，在这夜早早就寝安眠。

揉揉还是很酸的两腿，感觉瞌睡虫也要冒出来的扶苏，在自己可能又会在桌前打起盹来时，赶紧来到妆台的水盆前掬水洗脸，让冷意上心头的清水驱逐掉体内一再泛起的睡虫，因为，她若是又在帐桌上睡着的话，这回可不会有人体贴的把她带回床上去睡。

甩去一脸的冷意，扶苏取来绫巾拭净脸上的水珠，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停留在那张今日曾与步千岁接触过的芳唇上。

望着铜镜里自己嫣红如云的脸庞，她忙捂着双耳对自己催眠。

「不要想起来、不要想起来。」为什么她整个白日里都没想起那个吻，偏偏在这个时候它又要冒出来？

带着微微的热，略有甜意且让她全身血液快速流窜的吻，不受控制地在她的脑海里回想泛起，今早步千岁停留在她脸上的气息，此刻彷佛还停留在她的脸上般。

她对着铜镜低叫，「那只是个意外！」

真的只是意外吗？镜里的她，好似在问着镜外有点沾沾自喜，心房笼罩了散不去欢欣的她。

第一次或许可说是意外，但接下来的呢？他的那句「我想」呢？那也是意外？

「不是意外。」她抚着发烫的脸坐下，将额垂靠在妆台的桌面上，老实的对自己承认。

不可否认的，在暗恋多年后，能够自他的口中听见那句话，她的心底，其实是很雀跃、很快乐。

但，她怎么会暗恋一个男人？

说来或许可笑，但，那种暧昧不明、只能独自快乐在心底的感情，是已经存在她心底很多年了。

有时，她会认为，她疯了。

就只是因为缘见一面，只因为步千岁多年前与她曾在街头错身而过，他那不经意的回首一笑，她就记得那抹笑意至今，像是在心头上烙上了个印子般，怎幺也抹不去，于是，某种不请自来的情愫，便在她的心坎上渐渐堆积，直到她回过神来时，她才发现那份本是微小的情感，已经累积壮大到了她无法忽视的地步。

那种情感，叫暗恋。

初时，当她处在这种措手不及的情感下时，她曾做过许多疯狂且匪夷所思的举动。

即使只要步千岁出门洽商，她能躲在远处偷偷的看他一眼，她的心情便能好上一整天，并持续到下回再见到他的那一刻；即使只能与他同坐在一个茶搂里，坐在远处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看他在开怀时的扬眉而笑，沉思时的轻拧眉心，或是潇洒道别后的背影，她便能在心底暗自复习上千百遍；哪怕是只能与他曾握过的一只杯子短暂轻触，或是曾与他呼吸过同一处的空气，对她而言，那都是种收获，是种会让她唇角微翘的小小幸福。

那种幸福，是可以一直收藏在心底久久不散的，虽然，它只是一条单行的道路，只要她不出声、只要她没有勇气打破一切，这条道路，永远也不会通抵他的身边，它只存在她的心底，在午夜梦回的时分，或是在她不会轻易泄漏出来的眼神里。

这样不明不白的走上的暗恋路，若说出去的话，怕谁也不会信，或是当个笑话听听便算了，可是因为步千岁那抹让他们有过交集的微笑，让她注意到他，让她在家道中落无所依恃不知所措之时，有了一线光明。

一直以来，步千岁这三个字，在她的心中是个很遥远而不可能相连的心情，但同时也是支持着她走下去的一个方向。

若不是他，她不会在失去一切后，将自己关锁在帐房里向府里未走的帐师请教，开始接触他所曾接触过的一切，学习如何展开另一个新的生活，走出千金小姐的过往，重新从一个学习和模仿者的角度出发，并在帐师离开后，自己主动接触商事，一步一步的，走出她以前的世界，找到了她从前不曾开发过的经商天分，缓缓靠近他那个还像是在云端的商业天际的顶端。

透过管道，经过众人口中的转述，在不知不觉中，她愈来愈像他，愈是向他学习，她便发觉她已开始在模仿他。她会模仿他握笔的姿势，他谈生意的技巧，他在商事上的应对心态，他那不怎么好的人格，他在人前暴露出来为人所知的一切。可是她唯一模仿不来的，就是他的那颗心。

她试过努力揣摩步千岁的心思，但她不但没成功，反而只会让自己更迷惘。

愈是了解他，她就愈不像她自己，或许，该说是她是一块未经塑造的泥，正等待一个模型来让她安定，而步千岁就如同一个模子般，朝她罩了下来，让她有了个安定的出路，可是她仍旧只是一个空壳而已，少了一颗心，什么都是空的。

暗恋所带来的寂寞，是很透明的，透明得宛如脆弱的泡沫般，随时都有破灭的危险，只消轻轻的风雨吹来，它就散了、破了，而后宣告结束，必须告诉自己得死心。

这些年来，步千岁是否有婚配，是否有心仪的对象，都是让她提心吊胆、心情风涛迭起的原因，沉陷泥淖的她，是那样迷惑和害怕，很怕她的爱情泡泡，会在转眼间就消逝，会来不及让他知晓。

曾经，因为他，她无依的生命里点燃了一盏照亮人生之路的灯火，让她整个人生都明亮了起来，但她的灯火很微弱、很遥远，远得他看不到也察觉不到她的存在，若是他没有沦落至此，恐怕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世上，有个将自己复制成另一个他，可是却找不到她自己该有的那颗心的女人。

「停。」扶苏紧掩着脸庞，试图叫停满脑子的思绪，「停停停。」

不能再想了，往事归往事，现今归现今，现在的她，不是多年前那个追逐步千岁脚步的人，除了在心境之外，现在她的地位是和他一样的，他和她都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都是个在工作里打滚的伙伴，她得收拾好心情过日子，再不把它压回心底而继续想下去，她还要不要和他同处一个屋檐下？

不要想他的过去，也不要想他在未来将会何时离开，不要让她不习惯分散的心思更紊乱，因为他好不容易才能来到她的生命里，她若是不好好把握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时光，在她往后的回忆里，又要只剩下寂寞和孤单，趁他还没离开前，能够填满她那颗空的心多少，就填满多少，明日是若有愁，就留待明日去忧。

扶苏侧转过脸庞，落寞地看着案桌上红融温暖的烛火，忧喜夹杂地闭上眼眸。

静夜里，邻房的烛光穿透暗墙的画，白皙的画卷上光影跳动，模糊地左右摇摆不定，远看，犹如焚星灼灼，平板单调画轴上，因为光芒，而有了生命、有了舞动跳跃的光彩。

「还不睡？」隔着暗门，步千岁坐在床上看着隔邻的灯光讷闷着。

经过一天的运动，扶苏那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家，应当是累得睡着了才是，怎么他等了那么久，就是不见她的烛火熄灭？

该不会。她又在桌上打盹了吧？

步千岁跳下床榻，蹑手蹑脚地走至暗门边揭开画轴一隅，在她满室的烛火下，发现他的猜测果然没错。

他无声地走至已在案桌上熟睡的扶苏身边，拉了张椅子靠在她身边坐下，就着扶疏的灯影，细看着她那张他不知看过几回，常令他心笙动摇的面容。

在他待在幽暗中等待她入睡的时间里，他都一直试着想了解暗恋的心理，和暗恋一个人的感受。

暗恋的心理他无从得知，而暗恋一个人的感受，他则大略可以明白，但自春联的口中听见这回事时，他有种受宠若惊的惊讶和满足感，某种像是被解放般的朦胧快乐，不必再只有他单方面的煎熬而已。

若不是偷听到她们两个的对谈，或许他永远也不会发觉，也无法让扶苏亲自把这件事告诉他。

是她掩藏得太好了吗？那么爱看她笑颜的他，怎么就从来没发现过，在她许许多多不同的笑意里，还有种藏有情意的笑？是他太过迟钝了吗？所以才会如此后知后觉？

不，他是根本就知道，而却没有去证实。

早在扶苏第一次开口分析他这个人，说出她对他的了解有多深时，他就在猜，她是不是在暗恋他，他该早点来证实心底的假设的，而不是得等到偷听了她们的话，才恍然大悟得那么迟。

在今日扶苏脸上出现那个红晕之前，在她第一次主动带着笑意偎进他怀里打盹时，他就该明白，那就是她所露出来的破绽，那就是这个伪装得极好的女人，最真实的模样。

可是她这般压抑，努力不露痕迹，会不会很累？她的心把理智和恋慕区隔得很明白，所以她才能那么从容的面对他，不露心迹、维持表面，与他和睦相处，甚至携手共事，让他完完全全不晓得，在暗地里，正有着一椿情事在发生中。

暗恋这种那么艰辛而又不能启口的事，她做得到，但若是立场互换了，他却做不到，他从不是个能够掩藏自己那么久的人。

他伸指轻轻描绘着她的唇形，想起了今早吻她时她的不拒绝，想起了她无声闭上眼的同意，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待着他来靠近她？是不是在等着他来揭开她说不出口的秘密？

步千岁的指尖滑下她的面容，将已然睡熟的扶苏习惯性地揽进怀里，把脸颊偎靠在她的发梢上，愉快地在唇边露出一抹掩不住的笑意。

「爱面子的女人，你早该告诉我的，居然连这种事也骗着我？」他半抱怨地吻着她的眉心，而后将她拥得更紧，「这辈子，就你骗我骗得最多。」

一切，都变得异样。

从那日以后，扶苏总觉得她和步千岁之间的气氛变了，尤其是他看着她的眼神，更是格外令她猜不透。

重拾回工作轨道上后，在一如往昔的挑灯夜战时分，扶苏手里拿着好不容易才整理出来的卷宗，对趴在她面前的步千岁报告。

「紫冠府已有六成的生意全都在我们的手上。」辛苦了这么久，总算是看到成绩了。

「嗯。」步千岁一手撑着脸颊，偏首凝望着她。

「只要在年关之前再加把劲，我想应该可以达到八成这个目标。」她自桌上拿来另一迭卷宗，把里头的计画摊在他面前给他看。

「嗯。」他的两眼没有移动分亳，依旧是停伫在她柔美的脸庞上。

「你心不在焉是不是？」扶苏完全不必抬起头来，光是听他这单调的应和声，她就知道这个最近常不知在想什么的盟友，又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他还是淡淡轻哼，「嗯。」

「千岁，你有把我刚才说的话听进去吗？」她无奈地伸手拍拍他的面颊，要他这个木头人快点醒过来。

「嗯。」他一个宇也没听进去。

「算了，你继续嗯下去好了，不打扰你。」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收拾起桌上所有的卷宗，打算不理会他的怪样，独自去把这些未完成的工作完成。

步千岁伸出一掌，以掌心压下她想抱走的卷宗，当她疑惑地抬首迎向他的眼眸时，他便将她搂来膝上坐着，还帮她按摩起她疲涩的颈项。

他用一种饱含磁性的语调在她耳畔低语，「累了就别做了，去睡吧。」

扶苏怀疑地在他怀里坐正，回首盯着他此刻看来温柔款款的眼眸。

他的声音变了、双眼变了，他连看她的模样，碰触她的方式也都变了，他变成了一个她不热识的人，而那眼神，令她心慌。

「我还没做完。」她犹豫地按着他的胸膛，稍稍拉开与他的距离。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你做完。」步千岁在她想试着不着痕迹离开他时，一手勾回她的腰肢，气定神闲地朝她咧笑着。

她讶然地扬高黛眉，「你要帮我？」

步千岁流利地编着谎言，「多帮你抢一点，那我回去时正好可以少做一点，何乐而不为？」

「之前你不是还在跟我抱怨我把工作都推给你，害你累得忙不过来？」这实在是太可疑了，一个总是在她耳边抱怨工作量太多的人，怎能突然之间转变这度大？

他又露出一抹理不清的微笑，「我现在累得很心甘情愿。」

「千岁，」扶苏的眼眸顿时盛满忧虑，小手轻抚上他的额际，「你病了吗？」

「是病了。」他拉下她的小手，将她的掌心拉至唇边印下一吻。

扶苏飞快地抽回手，两眼不确定地看着他，一种警钟似的音律，飞快地在她的脑海里缓缓响起。

他，知道了吗？还是他看出了什么吗？

她按着开始疾跳的心房，默默在心底说服自己，她一向都掩饰得很好，他不可能看出什么来的，他更无从得知她的心事的，因为向来都只有她了解他，而他却不懂她的，他不会去在意，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他若是在意呢？若他这个精明狡猾如狐狸的男人，有那份心思去了解她呢？在工作上，那么会剖析一切洞悉所有的他，如果真要定下心来想看穿她，在他那总能把事情弄得清楚明白、水落石出的双眼下，她真能藏得住什么吗？

「我去找大夫。」她深吸口气，决定先逃避，免得会在他的双眼下泄漏出半点心事。

「不用了。」步千岁在她转身欲走时，自她的身后圈住她的腰肢，缓慢地将她拉回怀里来。

她低首看着他紧握不放的双手问：「你在做什么？」

他将下颌搁在她的香肩上，闭上眼轻嗅着她一身淡雅的香气，在感觉到她像是想要挣扎的动作时，又刻意收紧了双手。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漫不经心地靠在她耳边说着，并微侧着脸，睨看着她表情的变化。

「什么事？」扶苏尽力维持住正常的语调，知道他在观察着她，于是她的杏眸便故意直看着前方，而不回首面对。

「这件事。」他的手伸至她的面前，准确地抚上她的唇，提醒她那日的吻。

她忍不住颤缩了一下，感觉那份她极力不在他面前回想起，而使她不敢正对他的回忆，又不由自主地跃进她的脑海里，令她的双颊微微地泛红。

「那是。意外。」苦苦思索了许久，她终于找到了个不会被他推翻掉的借口。

「那是因为我想。」但早有准备的步千岁，立刻回绝掉她的这个籍口，「我曾跟你说得很清楚，记得吗？」

「不记得。」她飞快地否认，并动手试着扳开他箝制不放的大掌。

老实说，他很讨厌她仍继续这么骗着他，想装作不知一切地粉饰太平，虽然说女孩家总是比较爱顾忌颜面，不爱让人拆穿她们的心事，可是她已经欺瞒够久了，她骗的不只是他，她还要骗她自己，何苦呢？

步千岁无奈地轻叹，「你的性格很别扭，你知道吗？」

「有吗？」离不开他的双掌，她只好站在原地继续否认，「我怎幺都不觉得？」

「说话总是这么不老实，难怪你会永远都跨不出第一步。」就连对他也不说实话，难怪她会处于暗恋而走不出来，她真想再这样一路暗下去吗？他可一点也不想当她的地下恋情。

聆听着他虚虚实实的话，扶苏有点明白他似有若无的话意，但也有点不懂他真正在指的是什么。

「跨出什么第一步？」她沉敛着气息，强迫自己别那么急着想躲，先把他已探知多少的部分弄清楚。

「别装了，还是你要继续瞒我？」步千岁将她转过身来，低下头，深深看进她游移不定的眼瞳里。

她的气息有些紧缩，「你到底在暗示些什么？」

「这样吧。」他马上改另一个方式，「那就不暗示，我给你一个明示。」好，弯弯曲曲的方法她不理，那就只好采取直接手段了。

「明示？」这次不是她装不懂，她是真的听不懂。

「下次你想和春联说悄悄话时，最好要记祝」他将她拉进怀里，转过她的芳容，与她一齐看着那片容易偷听的墙，「这里的墙壁是很薄的。」

墙壁很薄？

迟愣了片刻的扶苏，在领悟了他的话意后，美丽的小脸霎时变得更加酌红似酒，终于明白了这阵子来，他为何总对她露出那种特异且会让她心悸的笑容。

他根本早就知道了。

「暗恋我？」步千岁爱怜地抚着她的面颊，缓缓印上她的唇瓣轻声低吟，「嗯？」

在他的唇方沾上她的唇瓣，下一刻，扶苏便使出全力地推开他，他怔了怔，而她也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在做些什么，只是那股被看透的心虚，和赤裸裸无法藏秘的感觉，让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半晌过后，不假思索的，她选择了逃跑，逃避他再明白不过的眼眸。

「扶苏！」他站在原地，没来得及拉住她。

跑了？她居然。跑了？

步千岁伫立在房里，定看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黑暗的楼栏边，她那浅细急促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清脆地回响着，而后愈行愈远，几乎就快听不见。

「胆小鬼。」他没好气的低喃，不久，也拔足追出去。

深夜里的晓霜斋，分外幽冷黑暗，追至楼下的步千岁，在黑暗的大厅里见不着一丝人影，他大步大步地，一一打开主院大宅的每道房门，一一点亮大宅里的每盏灯火，但仍是没她的芳踪。

愈是要逃，便愈要追，在这夜，他明白了那些追索他的人们的心情，因为，此刻的他，也是个追逐者，深深地体会到了那份求之不得的感觉，那份非要手到擒来的渴望。

他搜索的范围移至外头院落，也不管是否会吵醒众人，逐院逐户的拍启房门，惊起好梦正甜的许多人。

「万岁？」

被声响吵醒，拿着烛台走出房外的春联，不解地看着他的举动，但他却没理会她，也没理会其它也走出来探看的人，一心只想找到那个生平第一个跑给他追的女人，那个他非要追到手的女人。

踩着地上湿冷的细雪，扶苏飞快地奔跑着，心跳声轰隆隆地在她的耳际回响着，逼她把自己投入黑暗里，好能藏住那些本来就是在暗地里的东西。

她不要在步千岁的面前揭下面具，她不要她的自尊千疮百孔，那些私藏在她心底的问号，她还没准备好来面对它们，就算那份不愿启口的感情将会在岁月中寂寂度过，或是永远也不会得到个令她雀跃或是心碎的答案，但那也都是她自己选的呀，是她自己情愿如此的，她甘心这样。

不要揭开来，不要把她所掩饰的一切掀起来，这样，她就是只仍有个保护壳的蜗牛，永远都会有一个虽然脆弱，可是可以避风雨的避难所。

猛然地，一双大掌无声无息地攀上她的腰肢，强行的将她自寒冷的户外拖抱至别院一间没掌灯的房里，可一到房里，在他关门之际，像条鱼儿般滑溜的扶苏，又溜出他的掌心，躲到房里的暗处。

「你这别扭的女人。」步千岁气结地掌灯让室内大放光明，「承认就承认，有什么好躲的？」

在莹莹明亮的灯火下，无处可躲的扶苏，将身子紧抵着窗，眼看着唯一的出口大门被他抵在身后，才转身打开窗想攀窗时，他却动作飞快地来到她的身后，一把将窗扇合上。

「还跑？」他将面孔逼至她的眼前，急促杂乱的气息纷纷吹拂在她的脸庞上。

扶苏红着脸撇过首，「这是我的私事，我爱躲就躲，想逃就逃，你管不着。」

「你暗恋的对象是我，那也是我的私事。」他将她的下额勾回来，徐徐说明这可不是她可以一人独揽的一件事。

「我。」

她张开嘴，还未将话说出口，他却已急切地覆盖她的唇，像接续一个美梦似的，让那多日以来一直缠绕在他心头的那个吻，变得真实，变得温暖如初，让他盼念已久的渴望全都再次重现。

仗着身材的优势，他逐渐将身子压向她，逼得扶苏不得不双手攀上他的颈背以求平衡，但在同时，他也渐吻渐深，不顾是否会吓着了她，直向她索求泛满香气却又生涩的吻，迷诱着她的反应，催促着她的加入。

他以额顶着她的额际，低哑的启口，「别躲了，该是面对的时候了。」

「一定要吗？」她靠在他的胸前边换气边问。

「要的。」他固执地捧起她的脸庞，「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扶苏紧闭着小嘴，不置一词。

他挑挑眉，「不能讲？」

「不讲。」这种事，有哪个人会对被暗恋的人说出口的？万一被他说是她不要脸的自己主动贴上他怎么办？

步千岁以指轻点着她的唇瓣警告，「再不说的话，我会用我的方式把答案逼出来，你最好是老实点。」

她犹豫了一会，畏畏缩缩地吐出一丁点实话。

「我不想让你太有优越感。」知道她私底下和表面上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一定是在心底暗乐得很。

「好吧，我尽量不要把我的偷笑露出来。」其实本来就暗暗欢心雀跃很久的步千岁，马上识相的绷紧脸上的肌肉，免得会伤害到她敏感的自尊心。

见他那么合作，知道自己横竖躲不掉他的扶苏，立刻加上一条规定给他。「不可以问我暗恋你的理由。」这件事的原因，她要永远自己保留，就算他再怎幺问，她也不说。

他又再配合，「好，不问。」

「也不可以把这件事说给别人知道。」万一别人知道她暗恋一个男人要怎幺办？好糗，她不要日后有人拿这件事来取笑她。

「好，不说。」看着她扭扭捏捏，又脸红害羞的模样，很想笑的步千岁，已经渐渐忍不住脸上僵硬的肌肉。

想爱不敢爱，想说又不敢说，这就是暗恋的滋味？

看着她的步千岁，现在知道暗恋的心态了，也明白了为了顾全颜面和自尊的她会跑的原因，而他也明白了他会追着她跑的理由，一时之间，泛满心头的百感和千情，将他胸臆占得满满的，让他觉得他的心房如此充实过。

「还有。」怎幺办，她突然发现她有好多条规定要他记着，一时数也数不清。

「你的话太多了。」他含笑地抬高她的下颌，将她的话都收纳至他的唇里，改用他不用说出口的语言取代。

在房内失去音息的时候，躲在门外窥看已久的众人，脸上皆纷纷露出一模一样乐见其成的笑意。

「那个。」看得目不转睛的武八郎，咧大了笑容问：「谁有空拿串鞭炮到外头去放一下？」

春联却将他们都拉离门边，并把房门关紧，「别看了，我们都一块去放鞭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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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日子不能再过得若无其事了。

那些被揭开来的，也不能再藏回去了，至少，在步千岁心底的某处，有些情绪已经改变，也没办法再放任它继续被忽略不被正视，因为在奔跑追逐过后，他捉住了一个躲躲藏藏的女人，并且捉住一个他从没机会去好好认识的自己另一面。

那夜之后，他告诉自己，身为男人和被挑起的那一面，是该变了，是该也像扶苏一样去承认它的存在。

而他的改变。很明显，或者该是说，太明显了。

「掌柜的，」秋海糖将一本厚重的帐册搬来他的面前，细声细气地开口，「我把旧的这本帐册整理好了。」

放着正事不干，生意也没去理的步千岁，正一手撑着下颌，目不转睛地看着某个方向，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彻底的忽略眼前人的存在。

「万岁？」秋海糖好奇的在他面前挥挥手，发现他没反应后，回头看着那些因为步千岁的停工，而茶院生意严重受到影响，导致没事做而都纷纷跑上来看情况的众人。

「步千岁？」冬眠小小声的在他耳边叫着他最为敏感的名字。

夏威姨粗鲁的推他一把，见他仍是动也不动的看着远方，也不禁忧心了起来。

「他怎么了？」平常她要是敢这样做的话，她早被步千岁拖去扁一顿了，可他现在居然没发火也没动静？

「看人。」春联两手环着胸，说出她的观察心得，「他一整晚就只是坐在这里看人。」

隔着那道被打开的暗门，步千岁的两眼停伫在扶苏的身上流连忘返，看她雪白的小脸在烛火下显得红融艳丽，看她在和商人们交谈时芳唇所绽出的甜笑，看着看着，他不禁深感满足地吁口气，低低在嘴边轻吟。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就是她了，他终于找到他想要的人了。

察觉他总算开口的众人，皆忙不迭地凑近他的面前，努力聆听自他口中吐露出来的讯息，半晌过后，他们又一起皱着不解的眉心。

夏威姨用力的思索，「他在说什么？是不是新的生财大计？」嗯，听来好象很深奥，说不定他又是想到了什么做生意的法子。

「不。」识得字的秋海糖却摇着头，「他好象是在吟诗。」

武八郎抓着发，「对谁吟诗？」掌柜的居然变了？不是满口生意经反而说起诗词？

春联顺着步千岁的目光，一手指向邻房的扶苏，为大家提供正确的解答。

「喔。」众人响起了然的应和声，然后都摸摸鼻子识趣地往外走，「走走走，工作去。」

不过多时，送走客人也吩咐楼下打烊休息的扶苏，一脸疲惫地穿过暗门，将一日来的辛苦成果放在步千岁的身边，而后坐下准备和他讨论该怎么处理，但就在她看向步千岁的脸庞时，她又后悔地赶快把椅子拉远一点，免得被他那种像要吃人的眼神给吃了。

但，灼热烫人的视线依旧存在，扶苏悄悄别过首偷看他一眼，便马上被他给看得正着，令被他看得浑身不对劲的扶苏，赶快回过头，在被他看得又脸红之前清了清嗓子。

「这样盯着我，我怎么工作？」他是在发春吗？连连给他盯了好几晚，他要到何时才能够别像个呆子一样，什么事都不做，就只会看着她？

「当作我没盯着你呀。」步千岁笑意满面地坐至她的身边，无视于她刻意隔开的距离，伸出胳臂将她半纳入怀里。

她的脸颊开始泛红，「这样贴着我，我怎么工作？」他以前不是说这样会养成壤习惯吗？怎么现在却换成他有黏着她的壤习惯？

「就当你只是靠在一个舒服的垫子上。」他边说边将不规矩的大掌，缓缓滑移至她的身上，隔着衣料，徘徊在她的香肩和美臂上徐徐抚摸。

她浑身泛过一阵抖颤，「这样对我动手动脚，我又该怎么工作？」愈来愈放肆了，动不动就凑过来对她毛手毛脚。

「那就别工作了。」他不再玩花样，直接将她往怀里一带。

「你。」扶苏在他把唇贴上来之前赶紧掩住它，「你到底还想不想整垮你家？」

一天到晚都在她身上下功夫，他是吃错药了吗？

步千岁舔着她白嫩的掌心，「再说。」

她飞快地把小手收回来，并且在他又凑上来之前以两掌抵住他的胸膛，以公事公办的眼神看着他。

「什么再说？说清楚。」他已经怠工很久了，现在还跟她说这句话？难道是他改变心意想放弃整倒紫冠府了？

「我想回家。」他懒懒挑眉而笑，「我想直接带你回家，不想再做任何工作。」

扶苏沉默了一会，而后拍拍他的肩头，「步家三少。」

「嗯？」

「你敢回家？」她笑咪咪地偏首问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你家堆了多少公事等着你回去处理？」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他的浓眉开始往眉心靠拢，「想过。」

「你记不记得你大哥的拳头长的是什么样？」她又好心的提醒他似乎已经忘记的一件事。

他的眉心愈靠愈紧，「记得。」打起人来，很快，也很痛。

「那你想你回去后，这辈子有可能再踏出紫冠府一步吗？」她同情万分地再让他回想起在他逃了这么久后，一回去，他将要面临的下常他的眉心紧连成一直线，「不可能。」在他回去后，大哥很可能会打造一条手链和一条脚链把他链起来。

「现在知道你不能回去的原因了吧？」想回家？他这个出门会被人追得到处跑，而不得不躲来这里的人，还敢说他想回家？

「但我若不回去的话，我就少了个可以帮我分担工作的老婆。」步千岁伸手用力揉开眉心，开开心心地瞅着她瞧。

虽然她说的后果都是真的，也都很可怕，但只要能把扶苏带回家，这阵子他所受的苦难，一切就都值得了。

一想到他若把扶苏带回紫冠府，他就不必再过着这种悬赏的日子，回到府里重新过着不必担心一上街就会被人追着跑，或是饿死在街头的优渥生活，而且他还可以拿她当挡箭牌，去帮他挡大哥那一顿已经等很久的脾气，还能叫她帮忙做完那些永远都如山堆积做也做不完的工作，他怎么想就觉得怎么划算。

再说，她又完全具备他理想老婆的必备条件，放走了她，他不就亏大了？他上哪去找个性情跟他这么相似，人格又跟他一样不好的女人？普天之下，有谁还能比她更能忍受他的这种恶劣人格？即使嫁给他为妻，将可能会在紫冠府度过被工作压死的悲惨一生，但，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逃难时他都拉着她一块逃了，成亲这种梦魇，他当然拉也要拉着她一块去。

扶苏疑惑地看着四周，「你的老婆在哪里？」

「这里。」他的手指正正地指着她的鼻尖。

「谁是你老婆？」酡红如霞的颜色在她的脸上炸开，令她忙不迭地想推开他。

「你不是暗恋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且不放过她的步千岁，刻意将她拉回怀里挨在她的耳边暧昧地问。

她两手掩着烫热的脸，「这跟暗恋你有关吗？」也不过就是暗恋他而已，她可从没想过嫁他那回事，谁说暗恋他就要嫁他的？

「有。」他正经八百地向她颔首，「因为我突然很想被个暗恋我的女人捉回家，而捉我回家的女人，就可以马上当我的老婆，所以，有关。」他不要再过着心惊胆跳的日子了，他要回家。

她笑吟吟地拒绝，「外面还有很多暗恋你的女人，你去找她们。」不要开玩笑了，嫁给他有多惨啊？看看他，都逃家逃到这里来了，嫁给了他，不就要换她逃家吗？

「但我只肯被你暗恋。」步千岁不讲道理将她的腰肢环紧，还得意的朝她咧出一口白牙，「倘若我一定会被拖回紫冠府跟某个女人成亲的话，告诉你，我绝对会拉着你一块去，我还会在我大哥面前告诉他就是你捉到我的，到时让你不嫁也不行。」

扶苏气愤地拍打着他的胸膛，「哪有人这样的？」他是想害她累死吗？

「有埃」步千岁不痛不痒地咧嘴而笑，「你正巧遇上了个走投无路的土匪。」

「不嫁。」她抬高了柔美的下颌，「你大哥总不能强迫我嫁你吧？」步关之又不是皇帝老子，他总不能强嫁民女吧？

他却徐徐向她摇首，「他可以的。」她可能不知道，他大哥的那些朋友全是些皇亲贵族，只要动动手脚，她就插翅也难飞了。

「可以？」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扶苏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呵呵。」他愈想愈快乐。

她害怕地搓着两臂，「你不要笑得那么可怕！」糟糕，万一他说的是真的怎么办？

他笑拍着她的脸颊，用她说过的话反过来告诉她，「下次在你开窗子之前，你最好是先弄清楚你收留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不然，你都不知道你为何会被嫁得莫名其妙。」

「我不要。」扶苏慌慌张张的跳离他的怀抱，但却被乐开怀的步千岁给用力压进胸怀里。

「有件事，我一定得告诉你。」他忽地收紧了双臂，在她的发际轻声低喃，「我不喜欢暗恋，我喜欢明恋。」让她一直把话兜在心里太没意思了，不让她开口说说，她八成会把他给埋在心里一辈子而不说出来。

「明恋？」她怔了怔，在他的怀里安静了下来。

「别再像做生意一般的躲在地下，你的恋情，不该和生意(奇*书*网.整*理*提*供)一般也是地下化的。」他的双手留恋地在她的小脸上游走，停留在她的唇瓣上，「正正当当的让它冒出头来，和我一较高下吧，老实的把它搬到台面上有什么不好？」

唇间的热意，缓缓传抵她的心梢，令她的一颗心急急鼓动，那心跳的声音，有些害怕，有些胆小，和更多的不确定。

落花有意，若是流水无情那怎么办？眼睁睁的看着她的爱情泡泡消逝吗？不，她情愿就这样一直躲在背后，不去看他的心，也不要知道他对她有何感觉，只要她不对他说出口，她就不必害怕他会有拒绝她的一天。

「我不喜欢输。」她偏过芳颊，「暗恋的最大好处就是，它永远也不会输。」本来，她就是不打算让他知道的，若不是他戳破，她可以永远都不提起。

他反挑着眉，「但明恋的好处是，可能有人会告诉你，你嬴了。」

「我若将暗恋透明化。」她凝睐着他，带着丝丝期望，「你也会告诉我这个答案吗？」

步千岁两手捧着她的面颊，细看着她犹豫的眼眸。

「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她也太小看她自己了吧？老是睡在他怀里，又不时对他绽出那种价比千金的笑颜，让他心动得牙痒痒的，害他得不时克制他的冲动，他哪可能不心动？

她没把握地垂下眼睫，「因为你不是制式化的东西，因为你会走、会动、会思考，你的心要怎么动、怎么改变都不会有人知道，那是一种无法预料的感觉，对于无法预料的东西，我从不有预设的信心。」

「对我做了那么多的功课，对我如此了解后，这么了解我的你，是该事先预测一下我的答案的。」怎么她会认为他的心无法预料？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积极的向她示意过吗？他还以为，这么聪慧的她，一定早就明白了。

「你的答案会是什么？」她深吸了口气，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但在话一说出口后，她又后悔得想把它收回来。

步千岁朝她眨眨眼，「你不猜猜我的心？」

「不猜，这不是谈公事，这是牵系我多年的心事。」她什么都可以陪他玩，但唯独这样，她玩不起，也输不起。

「我的答案是。」他笑意盎然地朝她敞开双臂，「请你赶快化暗恋为行动快点来追我吧，我等很久了。」

扶苏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的答案会是这样。

长期压迫在她胸臆闲的那份怯弱感，措手不及地忽遭到解放，来得太快太急，让她一时之间无法反应过来，纯粹的喜悦感涌上她的心头，但它太过庞大，让从没准备听到这个答案的她反倒是一时无法处理。

「很意外？」步千岁玩味地盯着她怔然的芳容。

「很意外。」她按着胸口，觉得头晕脑胀和飘飘然的，非常需要坐下来镇定一下。

他将她搂至怀里，缓缓地拍抚她的背脊，「不把你拐过来，我怎么回报你对我做过的一切？我还要连本带利的向你讨回来呢。」早在和她携手合作的那一天起，他就决定要把她给坑过来了。

「我对你做过什么？」扶苏神智不太清楚的靠在他胸前问。

他扳着手指开始一条一条的跟她算，「从一见面就先坑我七百两，再拿着悬赏单强迫我留下来训练一票天兵，当我全心全力投入后，却又发现被你摆了一道，火大得想离开时，你又在我后头拚命威胁我留下，还把你自己该做的工作推来我这边让我来帮你做。」

她两手环着胸，「你算得很清楚嘛。」爱计较的男人。

「我是商人，要讨回来的东西，当然要算得清楚。」步千岁理所当然点着头，两眼频频在她身上打转着，「况且只要能从你身上坑得一样东西，我所做的一切牺牲就都值得了。」

扶苏蹙着细细的柳眉，「你想向我坑什么？」

「你已经暗恋我很久的那颗心。」他指着她的胸口，很有礼貌地问：「可以让我坑你一下吗？」

「被你坑，我有什么好处？」她用力压下心中的那份喜悦感，强迫自己对他摆出个严肃的脸色，与他眼眉齐对正色地问。

「我会把我的心拿出来，也让你坑一坑。」步千岁干脆和她做起生意来了，「怎么样？

成不成交？」两个人都赔上老本，这个买卖算是很合算的了。

扶苏爽快地拍着他的胸口，「成交。」

「记得要五五分帐喔。」但步千岁的话却还没说完。

「五五分帐？」他真的在做生意吗？这种事还能平分的？

「无论你坑了我多少，别忘了，也要让我坑回你多少。」他将额靠在她的额际上，低低的在她唇边说着，「过去暗恋的部分，咱们不能一样多，可是明恋的部分，我得和你算得清清楚楚的，虽然过去的我不能给你，但未来的，我得给得和你的一样多，你不可以再偷跑了。」在任何方面，她都做得比他快，在生意上是如此，连在感情上也比他早出发了那么多年，这一次，他可不能再输给她。

扶苏笑意甜甜地吻着他的唇问：「什么时候，我们会解除这种合作和互坑彼此的关系？」

「永远也不可能解除了。」他缓缓收紧双臂，靠在她的唇边低笑，「谁教你要暗恋一个非常喜欢被人家暗恋的人？那个被你暗恋的人，最爱成全你的心愿了。」

武八郎一掌拍开帐房房门，打断里头安静得只有算盘拨动声的宁静气息，让两个埋首于帐册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发生什么事了？」扶苏搁下笔，不解地看着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快快快，把他藏起来！」顺过气的武八郎，慌忙地跑至步千岁的身旁。

「藏我？」步千岁拎着算盘摸不清头绪地问。

武八郎紧张地推着他移动脚步，「北郡王司马圣叹的人找上门来了，说是要逮藏在这里的步千岁！」

他不禁满心怀疑，「圣叹怎会知道我在这？」难道是有人泄漏了他的行踪？

「别管他是怎幺知道的，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冬眠和秋海糖在楼下缠着他们，你得把握这个机会快躲。」百万两的赏金就要被人捉走了，不行，为了老板，他们一定要保住他。

「动作快一点，他们已经在楼下了。」扶苏探首看向窗外，转首向武八郎交代，「你先下去，能拖一时是一时。」

「好。」

步千岁在武八郎走后，立即转身走至一具体积庞大的帐柜前，七手八脚的将里头的东西全都清出来堆到角落藏放，并将柜里用来置放帐册的木板全都击碎，清出一个宽阔可以躲藏的空间。

「你要躲这？」扶苏在他一脚跨进帐柜前，伸手拉住他。

「不能下楼去，当然也只有躲这了。」既然后无去路，那也只能就地掩蔽了，若是他们上楼来搜，他们也绝不会想到在这里这幺多的帐柜里，会有一具里头躲着人。

她想想觉得也对，「好，你乖乖待着，千万别出声，我去打发他们。」

「老板！」方为他关好柜门的扶苏，还没来得及离开，另一个脸色苍白的人又在转眼间冲上楼来。

「怎么每个人都慌慌张张的？」她不解地看着气喘如牛的冬眠。

「有人要找你！」冬眠心慌意乱地直转着手指头。

「谁？」

「官府的人。」他赶紧把门口那些人的口讯转述给她听，「听说是步关之请他们来调查是谁在暗地里抢他们的生意，因为步关之说有你偷他们紫冠府生意往来上名册的证据。」

躲在帐柜中闭目养神等待风波过去的步千岁，在一阵刺眼的光线照进来时，忍不住睁开了眼，纳闷地看着撩着裙摆似乎也要躲进来的扶苏。

「你也要躲？」他伸手扶住她的纤腰，让她在狭窄的柜内站稳。

她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谁教你大哥要捉我？」她做生意的手段都不是很正当的，若是被官府捉去了，可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一个人躲是太无聊了，你来陪陪我也好。」抚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他眉飞色舞地咧出一抹暧昧的笑。

「陪你？」伸手关上柜门的扶苏，感觉他的一双大掌在她的身后缓缓游移，将她紧搅至他的胸怀里。

「这样陪。」他一手托起她的下颌，在黑暗中不疾不徐地覆上她的唇。

扶苏在他的舌探进来后怔愣了一会，但他轻轻抚着她的背脊让她安定下来，忧闲地品尝着她的滋味，让总是慢半拍的扶苏的气息逐渐变得急促起来，伸手环住他的颈项，放纵的享受他不多见的柔情款款，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更能感觉到彼此之间燥热的气息和纷涌的情意。

冷不防的，柜门被外力拉开，将里头照映得一览无遣的阳光，让他们的动作顿时僵住不动。

「让我躲一下！」十万火急的夏威姨，没空理会她是否坏了他们的好事，深吸了口气，努力的想将胖壮的身躯也挤进里头。

步千岁非常不乐意见到这一号程咬金，「你又为什么进来？」

「我站在门口拉皮条，有人报了官说要捉我。」夏威姨拚命想在里头卡个位置，「老板，请你进去一点好吗？」

他气结的扬拳开揍，「我不是叫你别再拉客了吗？你怎么还是改不掉你的壤习惯？」

「别急着跟我算帐，先让我躲一下啦！」夏威姨用力往里头挤人，并试着关上有点合不太起来的柜门。

「千岁，里头很挤。」被夏威姨过于胖壮的身子一挤，扶苏难受地向他求援。

步千岁忙和她互换了一个位置，好让她躲在最里头，并用他的身体保护着，免得她会被粗手粗脚的夏威姨压着了，但他才安顿好扶苏没多久，还没被关紧的柜门又被另一人急忙拉开。

「你呢？」步千岁翻着白眼问站在外头的春联，「你又为什么要躲？」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大家都要玩躲迷藏，还都躲在同一个地点？

「我吓晕了两个客人，他们的家人要找我算帐。」捅了楼子的春联，说着说着一脚跨进已经容纳不下人的柜内。

「别再进来。」步千岁忍不住要抗议，「里头都快凑成一桌麻将了！」

「好挤。」身子紧紧卡在里头难以喘气的夏威姨，边调整位置边抱怨。

「我又没请你们都进来！」都是她们，他本来能够好好在里头和扶苏厮磨一番的。

十分不适的扶苏叹了口气，「我们要何时才能出去？」

「我叫秋海糖等人走了再喊我们一声，好让我们能够出去。」最后一个进来的春联邀功的向她报告。

「叫她喊？」步千岁和扶苏两人气急败坏地同声讶问。

「有什么不对吗？」

扶苏绝望地掩着小脸，「我这辈子是出不去了。」什么人不叫，偏偏叫秋海糖？

步千岁直接吼向她，「那女人的吼声比猫叫还小，就算她喊破了喉咙我们也听不到！」

「嘘。」躲在柜里的众女，动作一致地掩住他的大嘴，免得外头的人会听到。

随着时间的流逝，沉默逐渐蔓延在空气中。

在黑暗又闷不通风的帐柜等待了许久后，他们预期中的搜索脚步声迟迟没上楼来，反倒是楼下却传来热闹无比的畅谈声，并且好象是有长坐不离开的趋势。

「你想做什么？」扶苏在步千岁气息吹拂在她的脸上时，以蚊蚁般的音量小声地问着。

「也不知他们何时会走，打发一下时间。」受不了软玉温香在怀的步千岁，伸手拉开她的衣领一隅，不客气地啖吻起她的香肩。

「别闹了。」扶苏红着脸闪躲他在颈间徘徊不去的热吻。

不耐烦于她的躲躲闪闪，步千岁索性以身体将她压进角落，抱紧了她的身子后在她唇上重重落下一吻，开始慢条斯理的以舌轻舔起她的唇瓣来。

「你疯了？」她忙掩住他的唇，「这里有别人在。」他看看地点好吗？躲在里头的可不只有他们两人而已。

「识相的就把头都转过去。」他随即转过头对那两个第三、第四者警告。

春联马上拉着夏威姨一块转首，「没看到、没看到，这里太暗了，我们什磨都没看到！」

「不。不行。」扶苏在他的唇掩上来时，不同意的挣扎着，「我会闷死的！」空气都已经不够了，再做那种耗费气息的事，她会不光彩的死在这里头。

步千岁扶正她偏闪的脸庞，「在你闷死之前，我会救活你。」

「唔。」她的抗议声消失在他的唇边。

夏威姨无奈地叹息，「好热喔。」真是的，刺激她们这些孤家寡人嘛。

在二楼帐房对面的一户民家的屋顶上，此时，正趴了两个从头到尾都一直在偷窥那房内一切动静的人。

「热闹吧？」步熙然趴在屋顶上，懒洋洋地搓着下巴。

「嗯。」看得很过瘾的司马圣叹，对他的手段实在是由衷的佩服，「你大哥的人真有要来查帐吗？」难得能看到千岁的这种糗样，也不枉他砸下那么多银子来整他了。

「不，那是我掰的。」步熙然好诈地摇着头，「我只是叫那些人到楼下坐坐喝杯时间很长的茶而已。」他事先给了那些人一人一张百两银票，还叫他们得把银票花完才能走出茶院。

「他们要喝多久？」司马圣叹不禁有些同情那些挤在柜子里的人。

步熙然抚着脸颊淡笑，「大概天黑吧。」说不定步千岁可能还得在柜子里过夜。

「一男三女，我看千岁的日子过得不错嘛。」连躲个人都能拉着美女进去一块躲，还有两个做陪衬的，艳福真是不浅。

「他的好日子没几天了。」步熙然搓着下巴，对那对小两口的进展很满意，「都已经让他拐了个大美女，该是让他回家挨挨大哥的拳头了。」

「喂，我们还要在这里趴多久？」现在司马圣叹最关心的并不是步千岁何时要回家，而是躲在里头的那些人什么时候才能出来透透气。

步熙然坏心眼地挑挑眉，「想不想看他们闷死在里头的奇景？」他是很想看他家弟弟和那三个女人何时才会忍不住的冲出来啦。

司马圣叹有默契地点头同意，「我叫下头找碴的人晚点再走。」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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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为什么工作愈做愈多？

步千岁叹为观止地望着迭在他案桌上的折子和帐本，对这些不断增加的工作由来，怎么想也想不通。

几日前在司马圣叹和步关之的人来闹过一回后，这几天来，不但没有人再找上门来，外头悬赏他的风声似乎也平静了许多，唯一变多的，就是他的工作量，令他百思不解的是，为了适应庞大的工作量，他已经把茶院的生意收一半起来，也严格地限制着出入茶院的人数，不再接过多的生意，可是怎么工作量非但没减少，反而还暴增了好几倍？

扶苏的纤指悄悄抚上他的眼眉，缓缓地推揉着他纠结的眉心。

「做完了吗？」虽然说工作是她推给他的，但连连看他几日几夜没睡，她也满心疼的。

「这名单上的客源你是哪找来的？」步千岁将她拉来前面让她坐在他的腿上，指着手里的顾客名单问。

「那个。」她看了一眼，有意分散他注意力的伸手环住他的颈项，「以前我的老客户。」

步千岁怀疑地绕起两眉，「你有这幺多老客户？」他不信，就算她再怎么长袖善舞好了，她也不可能厉害到能接生意接得和紫冠府一样多。

「是埃」扶苏在他唇边含糊不清地说着，有意以吻把他的问号都堵起来。

怪了，怎么她今天这么主动？

边享受美人恩的步千岁，愈吻愈觉得不对劲，平常他若是想偷个小吻，她都会扭扭捏捏地推拒上大半天，而他今天是走了什么运，才会让她自动来投怀送抱？

不对，不是他走了什么运，是他问对了某些问题，所以她才会有这种心虚的举动。

「那你又是怎么跟这些我们紫冠府的老客户搭上的？」步千岁轻轻拉开她，笑意浅浅地盯着她的脸庞，「这些人我熟得很，我知道他们是绝不会跟紫冠府之外的人交易。」

「只能说我的交际手腕灵活罗。」她靠在他的胸前把玩着纤纤素手。

步千岁紧咬着问题不放，「请你告诉我，你这个待在房里足不出户的人，又是怎么能够和这些远在外头的人交易？」果然有问题，每次她要说谎的时候，就会开始出现一些小动作。

她笑意潋滟地睨他一眼，「你在怀疑我什么？」

「我在怀疑你的这些工作来源。」会笑得这度甜，也是说谎的征兆之一。

「你不相信我？」扶苏散去了脸上的笑意，以一双无辜的杏眸瞅着他。

步千岁含笑地摇首，「在这方面，不信。」被她骗过太多次了，他再没有一点心得就被她白骗了。

「何必管我的工作来源是什么呢？我不是已经帮你把你家的生意抢过来了吗？」真讨厌，愈来愈不好骗了，为什么他要有追根究柢的精神呢？

「抢过来是一回事，但你是怎么抢的，又是一门很深的学问了。」他一手轻勾住她的下颌，两眼专注地盯着她的双眸，「老实说，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没有埃」她心虚得不敢直视他此刻看来很严厉的双眼。

「下次说谎的时候眼珠子不要一直转。」才一阵子不防着她而已，没想到她又在他的背后动手脚。

她赶忙不再乱看，两眼静静盯着他不动。

步千岁又指着她的脸庞，「也别脸红。」

她又飞快地以手掩着酡红的脸颊。

「更不要我说一样你就做一样。」惨了，她真的又骗了他，他怎么都没有发觉？

「好累喔，我想睡觉了。」扶苏揉着双眼，一骨碌地溜下他的双腿想开溜。

他一把将她给搂回原位，「回来。」最近她都睡晚上，大白天的就累？骗谁啊？

「不要这样嘛。」她委屈地眨着眼，怕怕地看着他那看起来似乎很生气的脸庞。

「说，这些客源是谁提供给你的？」步千岁将名单拎至她的面前，非要她先交代清楚这个疑问。

她偏过芳颊不理他，「不说。」凶她就有用吗？她才不吃这套。

步千岁阴险地挑挑眉，忽地扔掉手中的名单，伸长了一手将案桌上的帐册和折子都扫到桌下，在她还来不及反对之前将她搁放至桌上，俯身将她压在桌面上让她动弹不得。

「说不说？」他慢条斯理地啄吻着她怕痒的玉颈，故意在上头轻呵着气。

「别这样。」烧红了一张小脸的扶苏，还是迟迟不肯吐出实话来。

他边拉开她的衣领，边将吻势从颈部往下挪移，漫不经心的下最后通牒，「再不说会被我剥光喔。」

「我不能说的。」在他的吻回到她的唇上时，她一反前态地主动将软嫩的唇瓣凑上来，如魅如惑的啃吻着他，「先别问好不好？」

他心甘情愿上当，「那就等会再说好了。」和眼前的美人相比，那个问号他可以再等一等。

「老板！」不识趣的拍门声在门外响起。

扶苏试着想去应门，「有人在敲门。」

「别理他。」步千岁拉回她，以吻细细勾画着她美丽的眼眉，再无法餍足地回到被他吻得艳红的唇瓣上。

「可是。」听着门外一声比一声急的拍门声，她不禁感到犹豫。

步千岁诱惑地咬着她小巧的耳垂，「我重要还是外面的人重要？」

「老板！」武八郎在门外扯开了嗓子大喊，「步熙然率大批人马来逮步千岁了！」

桌上的两人，动作双双停顿了下来，皆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双眼。

「怎么办？」扶苏一手指着不远处的房门，「现在步熙然好象比你还重要。」

「借个地方让我躲一躲！」

前一刻还被拒绝在门外无法入内的步熙然，此刻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在扶苏来应门后，大大方方的在偌大的帐房里走着，并且准确无误地走到步千岁用来躲人的帐柜之前。

「叩、叩、叩。」

躲在帐柜里，以为是扶苏来敲门的步千岁，在竖起双耳聆听了外头的动静许久，觉得外头风平浪静的，应该是扶苏已经照他的话赶走了步熙然后，便深深吐出一口大气，放心地打开柜门，但一映入他眼帘的人不是扶苏，却是对他笑得不怀好意的步熙然。

「好久不见，想我吗？」步熙然关爱地朝他眨眨眼。

步千岁顿愣了一会后，立刻当着他的面把柜门关上。

「千岁，打开。」还躲？大军都已经兵临城下了，躲在一个帐柜里有什么用？

「你别想！」步千岁火大的吼声自帐柜里传来。

「回家了啦。」他又再次敲着柜门，并且附上警告，「不要挣扎、不要抵抗，我已经派人包围这里而且大哥随后就到，你若是不想被揍的话，就快点出来主动去向大哥自首。」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步千岁使出全身的力气，紧拉着柜门不让他打开。

「我本来就知道你在这里。」步熙然也挽起衣袖，用力的拉着柜门与他拔河。

「本来？」难道打从一开始步熙然就知道他躲在这里？

「别躲了。」拉门拉得又累又喘的步熙然，不耐地重重拍着柜门，「反正你横竖都逃不掉得回家的，认命一点啦！」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开就不开！」出去的话还得了？他会被大哥活活剥下一层皮来。

扶苏也在外头柔柔地劝着他，「千岁，打开吧，我想结束我的工作了。」

「你的工作？」他才纳闷地稍微一松手，马上就被逮着机会的步熙然给一把拖出去。

扶苏没回答他，反而转身向步熙然报告，「之前的那些工作他都已经做完了，新增的那些恐怕要带回去才能做得完。」

步熙然十分满意地点着头，「很好。」办事效率真是良好，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你。」步千岁不敢置信地拖长了音调，「认识他？」从他们两人之间的对答听来，他们似乎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扶苏笑颜如花地朝他颔首，「认识埃」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看他们站得那么近，酸溜溜的步千岁边问她边把她拖离步熙然远一点。

「主雇关系。」他们两个齐声回答他。

步千岁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们，「什么？」

「扶苏是我聘来逮你回府的高手，也是我安排在你身边的奸细。」步熙然得意洋洋地耸着肩向他解说，「藉由她，在你遇上她之后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内。」有了扶苏这一名奸细多好啊，他完全用不着上街去追，也不需要到处打听消息，就有人会把千岁的消息报来给他听。

步千岁冷眼直直扫向她，「你。」搞了半天，原来她也是一个要逮他的人。

「我能说什么？」她无奈地摊摊两手，「我是被他聘来的。」谁教她收了步熙然的天价银票？拿人钱财为人消灾嘛。

「从一开始你就和他串通好了？」步千岁干脆撇下步熙然，全心全意地找扶苏算帐。

她摇着食指向他更正，「是从你的悬赏单贴出来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开始和他合作了，而我的任务是帮他找到你，并且想办法将你留在我身边。」

「怪不得你会收留我还不让我走。」这下他终于明白她当初不拿他去换赏金，还有每次他不顾她的威胁要离开时，她为何会千方百计求他留下来的原因了。

「其实本来我也没有把握能够留住你，不过多亏他在外头制造草木皆兵的紧张情势，让你不敢踏出大门一步，我才有办法把你困到今天。」光凭她一人哪能留住他呀，步熙然若不是三不五时的就让城民在外头为了他到处跑，也许他早就溜了。

深受打击的步千岁，急急喘着气，有点后悔自己为何不早点发觉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扶苏收留他的经过和与他相处的过程，是骗他骗得那么自然，让他无从怀疑起，让他唯一怀疑正确且成功的，就只有工作方面上的事情而已。慢着，工作方面上的事情？

「千岁？」扶苏担心的望着他看似吓人的脸庞。

「等。等等。」他一手忤着额，「照你这么说，你说要帮我整倒紫冠府的事也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扶苏莞尔地挑高柳眉，「我没事去放倒一座商府做什么？我又不缺钱。」平常她做生意都忙得没空暇了，要不是步熙然说这份工作非常具有挑战性，她才不会下水掺一脚。

「那我帮你做的工作是哪来的？」他就知道工作来源有问题。

她一手指向旁边的步熙然，「他给的罗。」那些工作是步熙然推给她，然后教她利用步千岁来做的。

步千岁忽然很想吐血，「他？」

「你帮她做的那些工作，根本就不是她私下接的生意，而本来就是我们紫冠府的。」

步熙然感慨地一手搭上他的肩，为他天生的劳碌命满同情的，「所以，即使你逃得再远，你还是得帮家里工作。」

怪不得他的工作会那么多！

步千岁总算了解了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做得半死的原因，即使他已经逃离了紫冠府，可是追着他跑的不只是那些想逮他回去的人，还有他家那堆没人要做的工作，他根本就不是为了他美好的远景在劳累，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办公而已！

「你到底还有哪些事是骗我的？」步千岁将步熙然推得老远，面色阴寒地走至扶苏面前问。

扶苏怕怕地咽咽口水，「没。没。有了。」

「春夏秋冬和这间妓院呢？」该不会这里所有的人和这个地方，也都是步熙然找来联合骗他的吧？

「都是真的。」她赶忙澄清，「不过步熙然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的后路，在你走后，就由他们继续帮你们紫冠府经营茶院，正式纳为紫冠府的旗下。」这也是她和步熙然商量好的条件，以期能够保障那些人往后的日子。

步千岁弯下身子，将脸逼近她，「暗恋我的事呢？」不要告诉他连这种事都是假的。

扶苏红着脸，「我没骗你，那是真的。」

「看，我对你有多好？」步熙然伸出一手圈住他的颈项，遨功地朝他咧嘴而笑，「特地找个暗恋你的人到你的身边，让你被她骗得心甘情愿的，有没有很感激我？」

「你好狠。」步千岁一拳揍上他的脸颊，然后马上被有所准备的步熙然给差点勒死。

「比起你给我的那条走到哪就不方便到哪的金锁链，我的心肠算是挺不错的了。」比狠？上次那么狠的让他被人四处悬赏还到处寻宝的人是谁？

步千岁用力挣开他，「我不回去，我说什么都不回去！」

「再说一次。」步关之夹杂了十足火气的低低咆吼声，自他的身后传来。

他流着冷汗回过头，「大。大哥？」完蛋，忙着吵架和算帐，却忘了在大哥赶过来之前落跑。

「不回去？」步关之一手拎起他，残酷地握紧了等了很久的拳头。

「我回去，我马上回去！」他马上举起双手改口告饶，就怕真的会被打成豆沙包。

「想回去你就自己先挑一挑。」步关之朗眉一挑，马上把他拎至一群等着他的女人们的面前。

他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些女人，「挑什么？」好可怕，怎么那么像是打鸭子上架的相亲大会？

「你的媳妇人眩」这可是步关之在金陵城为他精心找来的大家闺秀，任何一个的身家和背景，都足以配得上他。

「大哥，我。」

步千岁才想开口回拒，就看到躲在一边的扶苏想要乘机溜走，令他气急败坏地快步追上那个出尔反尔的女人。

他两手紧紧环住她的腰肢，「你别想跑！」把他害成这样，她就想一走了之？门都没有！

扶苏忙不迭地挣扎着，「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不想嫁到紫冠府嘛！」

「大哥，就是她！」一不做二不休的步千岁，索性豁了出去，并指着怀里的扶苏把她也一块拖下水来，「我未来的妻子就是她！」

步关之有些讶异，「你已经事先挑好了？」这小子不是打死都不成亲的吗？

「对。」与其要他去娶个别的女人，他还不如就直接把他相中的女人拐回家。

「我不。」扶苏还没来得及开口，意志甚坚的步千岁就先一步的把她的小嘴给捂上。

步关之两手一拍，「那好，两个都绑起来！」这样更好，省事。

步千岁不平地大嚷：「我把家里的工作都做完了，也挑了个妻子要回家了，为什么还要绑我？」步熙然不是说自首无罪的吗？怎么先承认了还是要绑？

「熙然，」步关之不理会他的抗议，直接向负责办事的步熙然交代，「把他们绑好后就先押着他们去拜堂，拜完堂后再把千岁拎过来让我揍一顿。」选日不如撞日，就先让他们拜堂再说，正好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步千岁的成亲大事。

「非常乐意。」早就摩拳擦掌的步熙然愉快地咧大笑容，扬手叫身后的家仆们动手。

「步熙然！」步千岁在被人五花大绑时，气岔地吼向他，不信他居然真的这么做。

步熙然微笑地拍拍他的脸颊，「别瞪我，我只是奉命照办。」

「也别瞪我。」扶苏在他火气甚大的双眼瞪过来时，也很不甘愿地瞪回去，「我也被绑了不是吗？」

「等回去后，你会后悔你曾骗过我。」帮着外人来骗他？以后她就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她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哼，我又不会被人揍。」不过就是和他成亲而已嘛，这有什么好后悔的？

步千岁徐徐对她露出一抹冷笑，「你是不会被人揍，但你会被困在帐房里一辈子。」

他们家的工作可多了，而且也很缺人手的。

「那。」回想起那些把她害惨了的工作后，扶苏这才有了点危机意识。

「咱们事前已经先说好了，五五分帐。」他凑在她耳边把工作关系撇得清清楚楚，「哪，到时你的那份别想再叫我来帮你做。」敢骗他？以后不管她再怎么撒娇和骗他，他都不会再插手帮忙。

扶苏后悔万分地朝他大叫，「步关之，我不要嫁他！」

步千岁也不落人后，「大哥，押着她嫁！」

「统统带走！」步关之相当一视同仁，全都把他们的话当成噪音。

在家仆们合力将他们架到外头等候的马车上时，步熙然拍拍两掌，对那些还留在原地没走的人们开口。

「走吧，回家过年了。」该是团圆的时候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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