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定金陵4]《迷藏姻缘》 作者:绿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 离家出走的千岁小子,一年没见人了,为此,满多人恨我的。 不好意思,容我在此先点个名。 那个发誓若我一天不把千岁兄交出来,就每天做一个草人给我的姑娘,你可以停止收集稻草了,省一点留到以后再用;写陈情表的那只小羊,请你高抬贵手别再临表涕泣不知所云了,那些像连环信又像噩梦的陈情表,我已经收集到可以集结成册;流浪到国外去,还三不五时写信来我家问候千岁兄的那位小姐,郑重警告你,再叫我寄这种远程信件一次,等你回来时就别怪我翻脸,你的死党到底是我还是他? 咳咳,在各位翻开书页和千岁兄重逢前,请再让我问个我一直都很想问的问题。 我有说过。我要写千岁兄吗? 没吧? 这套系列要写几本,从头到尾就没说过,所以,那些向我催稿催得很没道理的人,还有那一票小羊们,先别急着把书翻页,把头抬起来走到墙角边去面壁排排站好,反省一下你们为了千岁兄骚扰了我多久。 好了,接下来轮到我告解一下。 早在一年多前,我就已写了第一版的迷藏姻缘,字数多达十四万字,那本稿子拿在手里秤一秤,很重也很沉,不过,看不顺眼,所以。扔掉。 这件事被人知道后,很多人打电话来骂我浪费心血,或是想打我家垃圾筒的主意,也有人叫我分几万字给她凑字数,不然就是把整本稿子拿给别人投稿也行,还有人在我的耳边诅咒我,说我这样扔掉一本稿子会有天谴。是啊,我是有天谴,被人碎碎念那么久真的很痛苦,我该把它扔得无声无息的。 会再把千岁兄捡回来写,不是因为各方人士的轰炸成功,而是我突然有那个心情想找他聊聊,所以就叫他出来串场叙旧一下,写完了他当配角的书后,两手一痒,就顺便把他给拉出来跑一圈,然后他就莫名其妙的重现江湖。 而这次,写完后我没再扔稿子,因为。太累了,步家小子跑得很累,我写得也很累,没精神没力气再陪着他逃家下去,而二姊也因他的逃难事迹看得心情很好,所以。放彼此一马,大家都歇息会儿喘口气。 喘气之余,我想说,倘若往后又有人想向我催稿,或是想叫我写那些不在我名单上的配角的话,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们——没用的。 愈是催我写,我就愈不想写,这不是想和任何人或和我自己过不去,纯粹是心情关系,因为,我非常、非常讨厌压力。 想写的时候就自然会写,没那份心情的话,我可以继续把稿子无限期的拖下去,直到我的脑袋想通开窍了为止,所以,请各位原谅我把这本稿子拖了整整一年,虽然我是半点歉意也无。 最后,请小羊们看完了书自动到羊岭报到忏悔,老实告诉你们,从你们催稿的第一天起,我就很想扁你们了。 绿痕的绵羊岭: 第一章 悬赏:步千岁,年二十八,金陵紫冠府人,此人离家已有数月,不知去向来踪。 盼城里乡亲,广布善心协力搜寻,以期步某一家合乐团圆,共享天伦。 若能报知去向者,赠白银五百两。 寻获带至紫冠府者,赠白银千两。 甚谢。 仰首望着贴在墙上的悬赏榜单,正被人悬赏着的步千岁,他不能告诉自己此刻他的心情很快乐,也不能说名字被贴在上头的感觉很风光,在他那双细长的眼眸里,同时也堆满了不屑与鄙视。 「还寻获咧,又不是在寻找失物。」他不满地微扯嘴角,「这篇榜文是哪个呆子写的?」 他两眼稍稍往下挪移,瞧见了端端正正书写着「步关之」的三字,就静搁在悬赏单的下方,在姓名的旁边,还盖了一只属于步关之特制的紫红色商樱步千岁一手掩着唇,小声地在嘴边咕哝。 「哎哟,是大哥写的?」原来他就是那个呆子? 他搔搔发,两眼百思不解地来回看着悬赏单上的字字句句,很难相信这张榜文里的内容会是出于大哥之手。 大哥是追他追疯了吗?连寻获这字眼都出笼了?这实在是很不像那个素来稳重的大哥的风格,而他也不过是逃家逃了两个多月而已,就算是要玩,也都还没有够本,而那个巴不得他赶快回家的大哥,有必要急得跳脚,下令全府的人四处在金陵城内张贴这种玩意来悬赏他回家吗? 看了这种榜文,不知情的人,可能还会以为他们步家,是有多么友爱他这个美其名是离家出走,实际上是乐于逃家的人,所以才会大手笔地在城内贴出悬赏单,企图博得民众们的同情,让所有人合力帮忙寻找,好让那个寻弟心切、殷殷期盼的步关之早日达成心愿,然后再像榜文上写的一样,促成他们步家一家团圆共享天伦的美事。 只是。一家合乐团圆?共享天伦? 哼哼,别傻了。 他们步家兄弟之间,压根就没有「友爱」这两字存在过,不过「相煎甚急」这四字,他们倒是常常轮流在写。 像这张悬赏榜文,八成就是步关之在发现他落跑了后,派出府内所有探子却仍是打探不到他的消息,怒火中烧之下的杰作,而步关之会这幺急着要他回家,才不是像榜文上所写的什幺合乐团圆那类的鬼话,步关之是急着要剥他的皮,和要他回去做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 说到他们紫冠府的工作,能做那种事的人选除了他步千岁外,还真没别人能做。 大哥步关之这些年来,习惯了在外头南征北讨地谈生意,对府内的琐事完全不在行;二哥步熙然装病装了多年,一下子要他恢复正常接管府内的差事,也没办法那么快;而小弟步少堤则是个还未成气候的半吊子,除了能够辅佐公事之外,单凭他一人要独掌大权也做不来。 紫冠府里头的差事,这些年来都是由他一手张罗的,也难怪在他这么一跑之后,府里大大小小全都想把他给逮回去,只是为何从没人站在他这边体恤一下他这些年来的辛苦?也都不想一下他已经被那些繁重的公事给绑死了多少年?他难道就没有放自己一次长假的权利? 其实,外界对于他们紫冠府,有着相当严重的误解,以为身在那种商业世家有多么了不起,和多么威风八面似的,就他而言,他就完全不认为当个步家人有什么好。待在府里,他就只有每天做不完的工作和看了就头痛的折子要批,要是差事办得不好,还得挨步关之的一顿揍,尤其在步关之眼看着弟弟一个接一个的成亲,所以也就愈来愈想把他也给押着去成亲,他要是不趁着自己还没被架去成亲之前先一步的落跑,谁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跑? 愈想愈感慨的步千岁,悠悠地叹了口气。 「做人是要懂得善待自已的。」决定了,就先去玩个三年五载,然后再看心情好不好,再考虑要不要回去继续被荼毒。 早冬的初雪静静落下,如鹅毛似柳絮的飞霜虽是沾衣不湿,却朦胧地妆点了大地,正宣告着冬日的脚步已一步步的逼近。 步千岁伸手拂去衣袖上的落雪,收拾起满脸的不满和不屑,再次把头上的方帽压低一点以免被人认出来,然后就这般大刺剌地站在悬赏单前,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围观的群众们讨论着那张最新贴出来的追缉赏单。 「步三爷离家出走?」一名老汉难解地望着赏单上的榜文。 步千岁懒懒地应和,「对啊,离家出走了。」什么离家出走?他是去逃难了。 「紫冠府家大业大,他为何不留在府里当少爷,反而让亲人这般悬心的四处找他?」 受到榜文的影响,老汉顿时同情起四处寻弟的步关之。 他打了个呵欠,「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啧,又一个被悬赏榜文给误导了。 「不不不。」另一道声音马上压过来,某位像是详知内情的男子开始散播八卦,「根据可靠的内幕消息,听说是步关之要逼步千岁娶亲,所以步千岁才会逃家避婚事。」 步千岁直点着头,「对对,这个内幕满准的。」 「只是要他成个亲而已,这有什么好逃的?」老汉拈着白须,频频摇首的动作,似乎是很不能体谅他逃家的原因。 「当然要逃,不逃就是呆子。」步千岁自言自语。 「别管那个三爷他为何不成亲了。」某位年轻男子用力拍着榜文,「你看看,只要能够向紫冠府通报他的下落,就可以净赚白银五百两!」 步千岁低低冷哼,「不多啦,才五百两而已。」真不值钱,竟然把他的身价估得那幺低。 年轻男子兴奋的摩拳擦掌,「我看我干脆就把我的摊子先收起来,先来找找这位步三爷的下落,说不定我的运气好,就能不费力气的赚进白花花的千两白银!」 「这位兄台,」步千岁一手搭上他的肩,「咱们做人还是脚踏实地好,何必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步家少爷而不务正业?」这家伙是想凑什幺热闹?他逃他的家,与他们这些闲杂人等何干? 「可以赚钱啊!」只要向紫冠府报个下落就可赚五百两,逮到人可赚一千两,这种无本生意,当然要抢着去做! 「才区区五百两,又没什么看头。」步千岁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角,「你还是规规矩矩去做你的生意好,别管步家悬不悬赏这回事。」 众人同声讶异齐呼,「五百两还少?」 「少啰。」步千岁啧啧有声地摇首,「像上回步关之悬赏步熙然回家时,开出来的价码可是一万两。」 「价码差这么多?」众人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起这之间的价差。 「可不是?」他满脸的不痛快,「步关之的弟弟们,一个比一个不值钱。」太过分了,同样都是弟弟,大哥为什么就比较偏心? 讨论的声浪忽地静止了下来,站在悬赏榜单前的人们,皆狐疑地回过头来盯着这名不但论调不同,且还似乎很清楚紫冠府内情的人。 老汉试探性地问:「你是。」 「我?」步千岁含笑地朝他挥挥手,「路过看榜单的人,不必太在意。」 「噢。」众人又把注意力拉回来,重新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该怎么成全步关之,以及该怎幺去赚那些赏金。 赶在众人起疑前步千岁悄悄地退出讨论圈外,远望着墙边聚集而来的人山人海,一抹讥嘲的笑意自他的唇边逸出。 「吆,净是一堆呆子,我哪有这么简单就被抓到?」他耸耸肩,根本就不把悬赏一事放在眼底,「要贴就尽量去贴,就算你贴遍金陵城,本三爷照样逃给你看!」 大哥愈是要逮他回去,他就愈要逃个痛快! 就算金陵城在他离家出走的当晚,就已被大哥透过三位郡王,要他们下令封城,并设下寻人路障让他无法轻易出城,他还是有法子在城里躲得神不知鬼不觉,并且准备趁所有人都为了找他而忙昏了头时,舒舒服服地躺在暖烘烘的宅子里,安心又清闲地度过今年的寒冬。 他的这次逃家,可不是不经大脑的就这样逃出来而没有详细计画的,事前他早就私下在金陵城城北附近,以假名买下了一间私人别院,以备私逃时好躲藏,并在宅子内储存好了大批过冬的粮食,只要他不出门,任谁也找不着他,若不是他今天闲着无聊想出门上街逛逛,那些想找他的人,恐怕还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步千岁愉快地拉低了帽檐,转身打算打道回府,却冷不防地撞上了一名正要前去看悬赏榜单的女子,令她的身子晃了晃,看似即将跌入一地的淡雪里。 他连忙伸出双手扶稳她,「失礼。」 「哪里。」白衣女子在站妥后,仰起螓首,朝他露出一抹淡笑。 美人! 步千岁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那张沾了点雪花的小小容颜,在这张细致的面容上,那更胜细雪的雪肤,足以将那漫天纷飞的美丽雪花都给比下去,盈盈的笑靥,静静安栖在她那张甚是诱人的红唇上,而她的眼眉。「公子?」他还没将她看个仔细,被他紧握住不放的女子便轻轻出声。 「抱歉。」他猛然回过神,迅即撤开大掌。 他在想什幺呀?虽然眼前的美人很美,但天寒地冻的,加上还有贴满城的悬赏单,还是回家和先躲人避风头要紧,这可不是看美女看到发呆或是和她搭讪的好时机。 再三确定她已站稳后,步千岁对她投以一笑,随即匆匆地离开原地。 白衣女子伸手抚上他曾经短暂碰触过的肩膀,感觉他掌心的微温,依旧停留在她的身上,她抬首看了看远处的悬赏榜单上的大名,再回过头凝望那道已然走远的身影。 「步千岁是吗?」白衣女子缓缓握紧了仍带着他体温的小手,唇边漾出一朵花似的笑靥,「即使你插了翅,恐怕也很难飞了。」 紫冠府内蒹葭楼的管事,在步少堤步入蒹葭楼外堂时,随即扯住他的衣袖,在他准备进去里头给人削之前,先将他拉到一边去。 管事同情地向他警告,「四爷,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现在进去。」 步少堤叹了口气,「我大哥的心情还是不好?」打从三哥落跑了后,大哥就一直处于火爆狮子状态。 「很不好。」管事拍拍他的肩头,「步爷像在刮大风似的见一个扫一个,你若进去的话,自己要保重。」 步少堤无奈到极点地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入内堂,抬首看着步关之那张这两个多月来,一天比一天黑的脸庞。 步关之两眼充满血丝地扫他一眼,「人抓到了吗?」 「抓不到。」步少堤惭愧地低下头,无辜地转着手指。 「还抓不到?」步关之怒嗓一拉,火爆地拍着桌,用力瞪向这名又是办事不力的人。 步少堤被瞪得很委屈,「三哥实在太会躲了。」这能怪他吗?精明狡猾的步千岁,就像头狐狸似的,不要说他找不到,被派去找他的人也全都找不到。 「你们呢?」在内堂又步入三个人时,步关之的炮火马上转到另一边去。 满心挫败感的三位郡王,整齐一致地在大椅上落坐,而且每个人的脸都远比步关之还来得臭。 「别说想抓到他了,我们就连半点他的消息也没有。」北郡王司马圣叹烦躁地爬梳着发,「千岁不知是怎么躲的,居然这两个多月来能够躲得无声无息,任我们再怎幺派人找也找不到。」 「千岁是不是在和我们玩躲迷藏啊?」南郡王司徒震沮丧地皱紧眉心,「躲我们躲成这样,有谁找得到他?」 「哼哼。」步关之咬牙切齿地将两掌扳得咯咯作响,「很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我玩躲迷藏?」好,爱躲就让他躲,被找到他就知道有苦头吃! 望着他们一致的苦瓜脸和火爆狮子脸,步少堤不禁感到怀疑。 以他们紫冠府和三位郡王们的财力和势力,这般投下庞大人力物力大肆搜寻步千岁后,为何却会连个音讯也毫无所获? 没道理,说也说不通。 在三位郡王联手有限制地封城之后,金陵城里,三五步便可瞧见一张悬赏榜单,每一个街口,也皆有他们府中派出去的手下站哨寻人,更不要说那个为做生意而人面极广的步千岁,他那张人人熟识的脸孔广为人知,在这种情况下,他却还能像是空气一般地消失在金陵城中?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三哥他。」步少堤杞人忧天地问:「会不会已经逃出金陵了?」也许就是当时他们封城的速度不够快,让他给逃出城外逍遥去了,所以他们才会都找不到。 「不可能。」司马圣叹马上排除他的疑虑,「有我们三位郡王联手把关城门,他绝无机会踏出城门一步,他一定还在城里。」步千岁一逃,他们就紧急封锁城门了,若没通过搜身验证,任步千岁再怎幺神通广大也过不了关。 步少堤两眉纠得紧紧的,「可是我已经派出旗下所有商号的人手,全面围堵金陵已经两个多月,若三哥还在金陵,就算他再怎幺能躲也早该被人翻出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愈听愈觉得有理的司徒震,沉默了半晌后,忽地向众人提议,「那我们不如开城门去外头找?」 步关之一口否决,「不能开城门。」 「为什幺?」众人不解地望着他。 「千岁还在金陵。」他要是不了解那个由他一手带大的弟弟,那他这个大哥就白当了。 「你怎么知道?」司徒震懒洋洋地瘫在椅上问。 步关之说得甚是笃定,「千岁可能在逃家前,就已经事先计画好该怎幺躲掉我们这些想把他逮回来的追兵,并打算等我们屡寻不获想开城到外头找时,再乘机逃出城外永远甩掉我们,此时我们若一开城,那就永远别想逮回他。」 「嗯。」众人一致地抚着下巴思考,「是有这可能性。」 步少堤无能为力地摊着两手,「找不到又不能开城门,那我们到底要怎么办?」不能再这样封城下去了,这样迟早会引起民怨。 「提高悬赏金额!」步关之两掌重重地拍着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就不信我逮不回那只小兔崽子!」 「又提高?」步少堤反对地摇摇头,「大哥,我们已经和三哥这样玩躲迷藏很久了。」 「再久也要跟他玩下去!」铁了心的步关之,非得要逮到从不曾逃家,一逃就创下离家最久纪录的步千岁。 「再陪三哥这般你追我跑的玩下去,那府里的事都不必做了。」步少堤现实地提醒他,在找人之外,他们本身也有的难题,「我们不能再这样投注全部的心力去找三哥,府里的事务已经被我们搁置很久了,再不快点工作,我们会做不完。」 平时有步千岁在府里时,每个人都不觉得他的重要性,可是等他一跑,他们才发现,这些年来步千岁单凭己力扛下了府中大半的担子,劳心劳力的维持一座商业大府的正常运作,现在突然要他们这些平常都比较轻松的人来做步千岁的差事,即使集合了所有人的力量,却还是比不上那个一手就可以搞定府中事务的步千岁的能耐。 回过头来想想,或许,过去是他们太过倚赖步千岁了,所以才会在步千岁一跑,整座紫冠府也跟着大乱。 步关之讶然地回过头来,「府里的工作堆积了多少?」 「蒹葭楼里的事务已经庞大到我没办法一个人处理了,就算动员了纹焰、二哥、二嫂都一块来帮忙做,那些工作还是得堆到明年才有可能全部处理完。」步少堤愈说愈是愁眉苦脸,「少了三哥,我们今年的年关会很难过。」 转瞬间,所有无能为力的人们都沉默了下来,除了灰心、生气和忧愁外,皆不知该拿那个躲功一流的步千岁怎幺办。 清清脆脆的算盘声,节奏有律地自窗边的案桌上传来,唯一没加入寻人行列的步熙然,正一手抓着发,一手努力拨算盘结算手中的帐册。 聆听着算盘的响声,步关之转首看去,蓦地发现他居然遗漏了一个将步千岁抓回府里来的最好人手。 「熙然。」他和千岁是孪生兄弟,上回他逃婚就是由心机跟他差不多的千岁逮回来的,这回换成千岁逃家,要逮千岁,当然得找这个与千岁半斤八两的人来逮。 「啊?」打算盘打得昏天暗地的步熙然茫然地抬起头。 步关之朝他勾勾手指,「别急着算帐了,过来。」 步熙然一手拎着算盘,呵欠连天地走至他的面前,在他数日未睡的脸庞上,有着又深又重的黑眼圈。 「你说,你有没有办法逮千岁回来?」步关之两手环着胸,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在听完这句话后,连呵欠都还没打完的步熙然,张大了嘴,忽地一改脸上疲惫的神色,两眼炯炯发亮了起来。 他夸张地咧大笑容,「太、简、单、了。」 「当真?」无计可施的众人不禁大喜过望。 「你们早该来问我这句话了,只要我出马,你们就完全不需这般苦思头痛。」步熙然自信十足地扬高了下巴,「我要逮千岁就像他当初逮我回来一样容易,只需三两下,我就可轻轻松松的让他回家工作。」 步关之振奋地摇着他的双肩,「有什幺馊主意就快点供出来!」 「嘿嘿。」步熙然相当乐意配合,「我等这个机会等很久了。」 他是个非常遵循礼尚往来的好哥哥,他早等着找个时机来爱护一下那个曾陷他于水深火热,没日没夜逃亡还被人悬赏追赶的弟弟了,而这个机会,还不是他自动请缨,而是众人拜托他的,所以他才会义不容辞的下海。 所以说,千错万错,都不是他的错,不论他将对步千岁做什么事,那也都只是顺从民意而已。 司马圣叹看了他的笑脸一眼,「我看他是等不及想残害千岁。」 「啧,有够没良心的兄弟。」司徒震不断地摇首,为他们步家的手足之情再次下了见解。 「说吧。」步关之一拳打断步熙然维持很久的奸笑。 「上回千岁用一条金锁链铐着我和飞烟,害我不得不乖乖就范回府。」步熙然兴奋不已地搓着双手,「这回,我要以十倍的手段来回馈一下。」 「喔?」众人不以为然地挑挑眉。 「来来来,都围过来。」他笑咪咪地朝他们招手,要他们都靠上前来仔细聆听。 方听完步熙然公布的友爱弟弟计画后,围听的众人便脚步一致地大退了三大步,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名笑得乱邪恶一把的步熙然。 司马圣叹颤抖地指着他的鼻尖,「你是不是人啊?」 「亏你和千岁还是孪生兄弟!」司空烈和司徒震异口同声地吼向他。 步少堤捂着双耳,不断地对自己否认和催眠,「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回来。」步熙然一手勾回想要不参加计画的步少堤,「你全都听得一清二楚,而且你还要配合着照我的方法把千岁逮回来。」 「可是那种手段,对三哥太残忍了。」步少堤的两眼泛满了同情,实在是很不愿对自己的亲哥哥做出这种事来。 崇尚暴力的步熙然一拳敲掉他的抗议,「别老当个软心肠的笨好人行不行?只要能把千岁逮回来,你管我用的是什么手段!」 「但。」无论他怎么想,这还是太。太。「再不把那工作一把罩的小子逮回来,我们迟早全都会累死!」步熙然干脆改而在他的耳边恐吓,「你还想再没日没夜的工作下去吗?你看看我们的眼睛,再这样工作下去还得了?」现在他们紫冠府的人,随随便便走出一个去,恐怕都会吓坏路上的行人。 「不想。」说到工作这点,身心已经够疲惫的步少堤就很坚决地摇首。 「大哥呢?」步熙然再转头问向那个听完计画,就不发一语的步关之,「你累不累?」 步关之沉沉地吐出一口大气,「很累。」得逞的步熙然两手一拍,「想要不累就帮我一起把千岁抓回来工作。」 「用这方法,你有多少把握?」步关之也是有些担心这个计画的残忍性和可行性。 「有把握到能让千岁在回府之前,就叫他先把我们这些日子来所有堆积如山的工作全都处理掉,而且他一回府,马上就会照你的意思乖乖找个对象成亲。」呵呵,他的计画是很完美无缺的。 步关之怀疑地抬高了两眉,「你能让千岁在外头帮我们工作?」 「对。」步熙然非常看好这计画的远景,「我们只要在府里喝茶纳凉就行了,千岁会在外头帮我们把那些没人要做的工作都做完。」 步少堤也投上一笔怀疑票,「三哥会乖乖成亲?」这哪有可能? 「那是秘密。」他卖关子似地不说完下文,只是坐在椅上跷脚纳凉,「到时你们就会知道了。」 「熙然,」步关之一手拎着他的耳朵,「老实告诉我,你部署这计画已经多久了?」 原来这个弟弟一天到晚除了在工作之外,还不断在想着冤冤相报这回事。 步熙然扳扳两掌,笑得很阴险,「从我被迫成亲的那一日起,我就无时无刻不在想该怎幺把千岁给‘友爱’回来。」 所有人在看了他那邪恶又自信无比的笑脸后,不约而同地聚到一旁角落去,小声地讨论着。 「喂。」司马圣叹点点头,「看样子,他是真的很有把握。」 「照他的话做,也许千岁就真的会回来了。」司空烈也跟着附议。 「好!」步关之独裁地下结论,「就照熙然说的办!」 「二哥,你打算要怎幺对付三哥?」步少堤踱回他的面前,满心不安地盯着他的笑容。 「首先,」步熙然徐徐咧大了快意的笑容,「我、要、饿、死、他。」 ※※※ 「再说一次。」 步千岁一掌紧按着柜台的边缘,无法相信方才他所听到的话,和他先前所听到的话全都一样。 「本铺无法兑现你的银票。」银铺掌柜摆着一张严峻的脸庞,死板正经地再次对他重申。 这已经是第十家了。 在他私人宅邸所储存的食物皆已弹尽粮竭,想要上街采买食物的步千岁,在逃家近三个月,首次遇上了一个从未预料到的难题。 当初在逃家时,他就是认为随身携带碎银太过笨重,且又不利逃跑的这项因素后,他才改而带走只要到银铺|Qī-shu-ωang|里兑现银两的方便银票,谁晓得,这反而成了他现在最严重的一个致命伤,一旦他手上的银票无法兑现,那往后的日子,他的吃喝大事该怎么办?两袖清风的饿肚皮吗? 他实在是无从理解,他们紫冠府的银票信誉向来甚为良好,为何在今日之前,他从没有兑现方面的问题,而在今日他一上街后,他就发觉整座金陵城的气氛好象在一夜之间都变了,他不但兑换不到生活所需的银两,而且他总觉得,无论何时何地,似乎都有着数不清的双眼在暗地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更让他感到浑身发毛的是,一家银铺不愿帮他兑现就算了,这座属于紫冠府的银铺也不愿兑现,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该不会。有人在暗中搞鬼? 「为何不能兑现?」不死心的步千岁,压低了不让人认出来的嗓音,非要讨个他可能会饿死的原因。 掌柜制式地报出接到的讯息,「步熙然有令,凡持有紫冠府银票之年轻男子,皆不许为他将银票兑换成现银。」 果然有人在搞鬼。 他忍不住在嘴边暗骂,「那个臭小子。」大哥悬赏他还不够,没想到连步熙然也加入大哥的阵营来逮他了。 「步熙然还有令。」掌柜两眼尖锐地扫视将帽檐压得低低的步千岁,「凡见到只要听到这个命令之后,在背后暗骂他的人,就得马上向紫冠府通报。」 他马上摇着手辩白,「我刚才只是随口说说的。」 「你是步千岁对不对?」掌柜忽地朝他露出过于和蔼可亲的笑容,凑上前去小声地在他的耳边问。 「不是!」他想也不想地就立即否认。 「步熙然还说,会毫不犹豫否认者,就是步千岁。」掌柜脸上的笑容随即一收,并且扬手朝身后召唤,「来人哪!」 「要命。」步千岁一手捉起桌上的银票,赶忙在被人围堵在这间铺子里时往外跑。 「会跑代表你就是步千岁!」掌柜更加确定他的身分,直指着他的背影大叫,「不要跑!」 接连跑了数条街才甩掉银铺派来的追兵后,步千岁一手按着喘息不已的胸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状态定下心思考。 没了生计来源,这代表他的好日子,就得如过眼云烟般的消失了? 不,他才不会这么轻易的就认输投降,那个跟他待在同一个娘胎里十月的步熙然,真以为用这种方法就可以让他回家?太小看他了吧? 哼,不过就是没钱嘛,想饿死他?他不会去找人借? 思前想后不过片刻的步千岁,不一会儿,脸上又露出了笑容,飞快地跨出脚步,准备去找他那个住在城北的富商朋友,紧急调一笔款子来救急。 但,他太过乐观了,因为情况,似乎是有点事与愿违。「青翼!」在步千岁避过所有盯梢的人马,来到以练染出名的聂府,他便绕到聂府后门十万火急地拍门叫人。 门板文风未动,伴随他等待着的,只有天际绵绵不断飘落而下的细密雪花。 他再用力地拍了拍门板,「聂青翼!」 聂府后门在他的叫嚷声刚落,便悄悄开启一道门缝。 「千岁?」聂青翼难掩一脸的讶然,小心的确认这个敢上他家拍门叫人的老友。 「开门啦。」他烦躁地想推开门,想进去里头喝杯暖酒、吃点东西果腹,以慰劳自己已经饿了一天的肚子。 聂青翼非但不开门,反而还用力的想把门板给合上。 「你还在金陵城?」他还以为这个敢大胆逃家的老友,早就该在紫冠府数日前,步熙然火速下达十二道缉捕金牌,就先一步的溜出城外避难了。 「嗯。」步千岁闷声地应着,两眼直视着聂青翼不让他入内的动作,「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很没道义地咧出一抹恶笑,「不要告诉我,你想要在我这里借躲一下避风头。」 「不行吗?」步千岁紧盯着他脸上那抹会出现在这种时候的怪笑。 「不行。」聂青翼洋洋洒洒地说出他拒绝收留的理由,「步熙然对所有与紫冠府的商府行号发出了通缉令,谁要是敢窝藏你,紫冠府往后就与之断绝交易,我可不想与你二哥为敌。」 「又是他!」气忍不住的步千岁,张开口想大嚷,又怕被别人发现地赶紧压低了音量。 聂青翼还有心情嘲笑他,「你这辈子不该与他是孪生兄弟的。」跟一个心思一模一样的人斗法?哼,他这次是栽定了。 「等等。」步千岁在他要把门关上前,奋力推开一道小缝,「不让我躲可以,但我的手头很紧,先借些银两给我。」 聂青翼没得商量地摇首,「也不行。」 「又不行?」他恼怒地死瞪着,愈听愈想踹门,「就算我要跑,也得吃饱才能跑,看在朋友的份上,你就先借我点跑路费会怎么样?」 「我们现在不是朋友了。」聂青翼毫不考虑地就出卖友情,「不能借你的理由同上,我可不想因为借了你几两银子,而被紫冠府断绝交易往来。」 他差点气结,「你。」 「还有,」聂青翼边说边把门给摔上,「再继续逗留在我家门前,你可别怪我向紫冠府通报你的下落换取赏金,快滚!」 「青翼!」这算什幺朋友?朋友有难不但不两肋插刀,反而还想捅他一刀? 以爱泼水出名的聂青翼,在发现他还死赖在门外不肯离去时,干脆自里头向外泼出一盆冰冻入骨的冷水,直接泼水赶人并顺便浇熄他腹内满腔的怒火。 被浇得一头一脸的步千岁,慢条斯理地拨去脸上湿淋的发,开始怨恨起他当年交友时,不该挑这款爱踢落水狗的人来当朋友的。 他浑身发冷地直打着哆嗦,「不仁又不义的家伙。」整齐一致的步伐声,在他的喃喃咒骂才说完而已,便朝他这个方向迅速前来。 「咦?」他疑惑地回过头一探究竟。 「捉住他!」大批聂府的护院家丁,在远处一见到仍在后门逗留的他,立即把目标放在他的身上,飞快地向他前进。 步千岁边逃边叫,「聂青翼,你这没良心的朋友!」 仗着自己有几分武功底子,以高强的轻功跃上屋顶,并飞快疾走闪避聂府派出的护院家丁将近四分之一座城,好不容易才摆脱纠缠后,步千岁气喘吁吁地躺在人家的屋顶上,为这半天下来的奔波辛劳下了一个总结。 「累。累死我了。」他这辈子从没被人追得那么痛快过。 腹中鼓噪震天的饥鸣声,偏偏又雪上加霜地在此刻清晰传来,令他不禁皱弯了眉,可怜地抚着快饿扁的肚皮。 「好饿。」没吃到半点东西,还被人追得那么消耗体力,难怪他会变得更饿了。 又冷又饿的步千岁,无力地躺平在屋顶上,打算暂且先调整一下体力,然后再回到他的小窝里想别的办法时,一股扑鼻诱人的肉香味,忽地窜进他的鼻梢,让他瞬间抛弃掉先前的想法,而他的神智也变得更加不清醒。 有、食、物! 此时此刻的他,不是什么精明聪颖的经商天才,他只是一个饿得四肢无力,只想大吃一顿来果腹的饥饿动物,理性已自他的脑海里走远,而满足腹欲的天性,则是占有了他所有的思绪。 在屋檐下不到百来尺的一条小街道上,家家户户皆不约而同地在这种落雪的寒冷日子,在屋外架起了火炉,或烤或烹或煮地在户外煮食了起来,并人人手执一只蒲扇,刻意用力地将炉上锅内的香味煽至远处。 嗅着空气中芳香美味的诱惑,步千岁心神恍惚地跃下屋檐,潜心地闭上眼四处寻找着这勾去他所有心神的香味来源。 闻香而来的步千岁,两脚才在这条小小街道上站定,都还没为眼前奇怪的景象弄清状况时,整条街道上便响起了整齐得像是事先排练过的呼喊声。 「找到了!」 他不大确定地眨眨眼「什。什么?」为什么这些男女老幼全都目带精光地盯着他瞧? 「他就是步千岁!」人群中有位大汉首先发难。 「你确定?」有人小心翼翼地确认着。 「错不了!」大汉号召群雄地扬手一挥,「步熙然说只要有饿得头昏眼花闻香而来,外貌约莫二十七、八岁上下的年轻男子就是步千岁,快追!」 听到步熙然这三字,步千岁的神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马上清醒,并且转身拔腿就跑。 「不要闹了。」聆听着身后轰隆隆的追逐脚步声,步千岁捧着愈来愈饿的肚子使劲的往前跑。 拚着一口气,直冲至路口想改道另行逃窜的步千岁,还未甩掉后头人潮汹涌的追兵,冷不防地,又有一道严厉威武的声音,又凑热闹地加入他此刻很忙碌的双耳里。 「步千岁!」收到通报,率众在城北围堵的郡令,在一见到他的身影时便朝他大吼,「本官命令你,速速投降!」 本官?他忙不迭地抬首看去,不得了,这下不只是那些老百姓想要追他,连地方官都已经投入围捕他的阵营了! 妈呀,步熙然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让这幺多人全都有志一同的来追他?而且还让他走到哪就有人追到哪,那小子是不是早就已设下天罗地网要捉他,而他那近三个月的平静生活,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郡令的劝降声再次传进他的耳底,「本官已查封了你私下所购置的宅邸别院,你已无处可躲了,还不快快向本官投降就范!」 边听边跑的步千岁诧愕地大叫。 「居然还封了我的房子?」步熙然是想让他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吗? 惨了,这下大势不是不妙,而是太不妙了! 一迳加快脚程闪躲的步千岁,此刻并没有很充裕的时间让他来思考这一切事件的起始来源,无法分心思考的他,只能想着能不能先逃过眼前的这一劫。 闷闷的响声忽地自他的前头传来,步千岁一手捂着额,发现自己在频频回首探看而没留心路况的情形下,不小心撞上了路人。 第二章 此刻,神智有点恍惚和轻飘飘的,浑身浮着一种虚脱过后的美妙飘浮感,纷纷扑面的细雪,在这夜黑时分缓缓飘落而不停歇,夹带着冬日的冷冽气息迎上步千岁的面颊,令他费力地抬起沉重得有如千斤的眼皮。 在被无数城民狂追了将近一整日后,目前步千岁呈大字状地躺平在某户人家的屋顶上,再也找不出一丝气力来挪动自己运动过度的身躯,现在的他,连根手指都懒得动。 他累得像条老狗。 天际的雪势虽不大,但他要是继续躺在这儿不移动,这些不断累积落下的雪花,仍是可能将他给掩埋掉,在遍身冷意不断化为颤意的此时,他发自肺腑地说出目前最是期盼的衷心祈愿。 「下辈子我要投胎时,绝对不要再和那家伙同撞在一个娘胎里。」把他弄得身无分文,又召集了几乎快是全城的人手来联合逮他,还把他唯一的栖身之所查封,够狠,也让他够怨。 「咕噜。咕。咕噜咕噜。」 肚皮幽幽咽咽的哭泣声,在沉静的夜色里,听来格外地哀怨动人。 「饿死人了。」他懒洋洋地抚着一日大量消耗体力,却滴水未沾粒米未食的肚皮。 即使大批追拿他的人马仍在城里四处徘徊,但他真的不能再这样饿下去了,因为在他的逃家计画内,可不包含将自己饿死在路边的这一项。 他勉强地坐起身,双手在身上四下地摸索着是否有何值钱的物品,可在这时拿去典当换取些食物来救急,但他又想到,倘若他会想到典当物品这法子,那个肚子里的蛔虫都跟他长得一样的步熙然,一定也是先料到他会这幺做了,他要是没先动动脑子就这般去当铺找银两,等一会他一定又会被人追得无路可逃。 可是,当一个人饿得六神无主,就快饿昏在别人家的屋顶上时,他还会去计较有无风险,是否这一去就是直接跳进陷阱里吗? 答案是不会。 冒点风险,也总比就这么不光彩的饿死在人家屋顶上有碍观瞻来得强。 他两眼昏花地摸黑爬至屋檐边,再以发抖个不停的十指紧捉住可攀附的东西,小心地自高处爬下,打算将身上几块值钱的温玉和腰间佩饰先拿去典当了再说,以目前的情势来看,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而将会遇到的风险,则是等到追兵再度包围时,再看看他是否还有过人的体力能够大难不死的运气躲掉他们。 两脚方沾地,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又自步千岁的头顶罩下。 照理说,在这夜深时分,街道上的灯火应是昏暗不清,但远处灯笼的光芒,此时看来却格外地亮眼且还带着反射着某种东西的红光,这让双眼刚调整好视差的步干岁,不禁被它给吸引去了心神,忍不住蹑手蹑脚地走上前细看。 又一张悬赏榜单。 「怎么愈贴愈多?」他已经无奈到叹不出半口气来了。 才想转身离去时,榜单上另外一张绘有人头,并在下方罗列上一笔高额的赏金的绘像,马上又拉回他的脚步,望着那张愈看愈熟识的绘像,步千岁的剑眉紧紧蹙成一条水平直线。 这个画中人,似乎。跟他长得有点像。 不只是很像他,这根本就是他!绘像上头的大名和下面悬赏的数目,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绘像里的正主儿,就是正在与绘像大眼瞪小眼的他。 不好,连寻人绘像都贴出来了,这下情势岂不是更不利于他?只要是看过这种高额悬赏的绘像的人,想必往后在见到他时,一定会更卯足劲地狂追不舍。 「臭小子,做生意都没有比逮我还要认真。」他边暗自咒骂,边作贼心虚地把告示牌上的榜文和绘像一并撕下来,并且动作快速地将它们撕成粉碎以毁尸灭迹。 就在他处理完手上的致命绘像后,抬首一看,赫然发现前头约莫五步之遥还有张一模一样的绘像。 他连忙走上前再度动手撕去。 「还有?」走不到两步,一张在灯火的照映下,显得阴森骇人,让他看了就觉得头皮发麻的绘像,又似噩梦般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雪愈下愈大,夜愈来愈黑,趁着夜色,一路从街头撕到街尾的步千岁,在撕下了不下百来张后,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当他一脚拐过街角,顿时察觉,在一幢古色古香的大院院墙边,更是贴满了整墙数不清的绘像,让看了此景的他,差点累得两脚跪下。 又一次地,步千岁再度发挥他过人的意志力,千辛万苦地将整墙的绘像全都撕下,碎落一地的纸张,随即被落下的霜雪给掩盖,正好也掩饰了他的罪行。 累得半死的步千岁,在大功告成后,喘着气半倚在墙边,大院前的两盏淡色花灯,晕淡朦胧的粉色流光,徐徐滋润了他酸涩疲累的眼眸,顺着那温柔的光芒看去,大院门前高挂的一只门匾立即紧锁住他的目光。 「晓霜斋?」跟他在紫冠府里的晓霜院院名一样? 他再低下头仔细打量这座虽是古色古香,但看起却和寻常百姓人家又略有不同的宅院,而它的不同处,就在于它是间。妓院。 啧,什幺店名不好取,偏偏取得跟他的院名一样?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起这座引起他好奇心的妓院,在它的大门两侧,更是有文采好得令他不得不对书写此联的人致敬的对联。 酥娘一蒻腰肢袅,回雪萦尘皆尽妙。几多狎客看无厌,一辈舞童功不到。 「嗯。这里有个舞技高超无比的美女,改天应该过来瞧瞧的。」他甚是欣赏地颔首,再转首看向下联。 星眸顾指精神峭,罗袖迎风身段校而今长大懒婆娑,只要千金酬一笑。 「千金一笑?」他的嘴角微微抽搐,「这么贵?」看个一笑就得值上千金? 对联上头的横批,龙飞凤舞地写着——欲走还留。 看完了横批,他不由得由衷同意「这种诱惑、这种价钱,的确是很让人欲走还留。」 蓦地,一道甚是森冷的冷风飕飕地自他的身后吹过,令他抖了抖身子,抬首看向今晚的漆黑幽然夜色,总觉得有一种诡谲的味道沉淀在空气里。 「这种气氛。」他疑心甚重地喃喃自语,「难道是夜黑风高杀人夜?」不知怎幺地,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在他的心头酝酿发酵中。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沉思,拉紧了他心头熟悉的警报并招来了他全副的警戒心,回首一瞥,几道幽暗的人影快速地自暗处中窜过。 糟了,又被追兵发现了? 不假思索地,步千岁马上张大眼四处寻找可供躲藏的地方,但在这条一户紧挨着一户的商店街道上,他实在是找不到半点可供藏匿之处,而他本身也再无力道可施展轻功跃至高处地避风头,他转了转眼眸,两眼直视着眼前这座妓院那高度不怎幺高的矮墙。 拚着一口气,步干岁紧咬着牙关,硬是翻身跃过那道矮墙,定眼四瞧院落里没啥处可躲藏遮蔽的地方后,步千岁脚下一步也不敢耽搁地,连忙爬上院内一株高壮的大树,将身子藏匿在被厚雪遮挡的树干间。 不过多时,高举着火把来找寻他的追兵们,果然如他所料地来到院外,莹莹闪亮的灯火,照亮了清冷的夜色。 眼看着下面正大张旗鼓找寻他的人们,搜了再搜、找了再找,迟迟就是不肯离去,横着身子紧攀住树干的步千岁,愈来愈捉不住冰冷滑溜的树干,害得无法下树的他,为求安全,只好再往上爬,在爬至某个高度时,一道柔和的灯光浅浅地投映在他的脸庞上,他转过头去,发现就近在咫尺,有一扇地理位置甚佳,同时也正巧可以解救他于这种窘境的窗子。 当他伸长了手臂,在危险的树梢上构着了窗户边缘,他同时也发现,在他的正下方,就是一池已然结冰看不出深度的水池。 一道窈窕的纤影突地遮去了他脸上的光影,估量完自己危险处境的步千岁抬起头来,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看着站在窗子里瞅着他瞧的姑娘。 这女人。好面熟,他曾在哪见过? 现在没时间管他是曾在哪见过她,唯今最重要的大事,就是赶快敲窗叫她快点让他进去暂躲一下。 站在窗内的扶苏,冷眼旁观地看着躲迷藏躲到她香闺窗外的步千岁,隔着窗子,她面无表情地看他伸长了手臂频频敲打着窗棂,许久过后,在她菱似的红唇上,缓缓逸出一抹微笑。 步千岁已顾不得此刻的他的姿势,好不好看、会不会有损颜面,只是气急败坏地瞪着窗里,明明看见他奋力在敲窗,但却没有丝毫动静,既不尖叫也不大声喊人来捉他,更不好心的打开窗让他暂且躲一躲,就只是静站在屋内看着他的女人。 不行,手脚没力,真的挺不住了,天寒地冻的,他的身体已经有点不听使唤的现象,要是再不小心的掉下去池子里,到时那可就不是一个惨字可以形容了。 他压低了音量开口,「姑娘,我的四肢快僵掉了。」 「我知道。」扶苏的一双杏眸,在他横攀于树上的奇怪姿势上打转过一圈后,了解地朝他颔首。 他紧咬着牙关,「可以。请你开个窗让我进去吗?」知道她还在看戏? 「我为什幺要帮你?」她有礼又生疏地问。 「日行一善?」步千岁迳自为她找了个借口。 「怎幺办?」她为难地抚着芳颊,「我好象没什幺行善的良心。」 「那。」他再度拉下脸拜托起这个看起来根本就不想帮忙的女人,「你有没有人饥己饥的人道精神?」 「没有。」扶苏微笑地摇首,「但我不介意看你等一下掉下去溺水,来个人溺己溺。」 「你。」好狠心的女人。 她淡淡地提醒他,「你快掉下去啰。」他的一只脚已经掉下树缘,身子已开始呈现摇摇晃晃的状态。 「打个商量。」步千岁努力地自胸口掏出一张银票伸向她,「开个窗,一百两?」套人情既然没用,那就讲价钱。 她的黛眉挑了挑,「紫冠府的银票?」 「对。」他们紫冠府的信用那幺好,是正常人的话一定会快快地收下这种利诱。 扶苏巧笑倩兮地睨他一眼,「你不知道现在紫冠府的银票,已经不许任意在金陵城使用了吗?」自从步熙然要追某个人起,紫冠府的银票已经不太能通用了。 「那只是暂时性的,而且那银票只限定于某个人不能用。」既要小心别让自己掉下去,又要和她说理的步千岁,千辛万苦的把话挤出来。 「好吧。」她忽然神色一改,脸上的表情似乎变得愿意通融。 他不禁喜出望外,「那。」 「一千两。」她不疾不徐地朝他伸出一指,坐地起价地向他勒索。 「什幺?」吃人不吐骨头哪! 扶苏两手环着胸,笑意滟滟地跟他讲价钱,「开个窗一千两。」 「你坑人!」步千岁气火地大叫,然后又七手八脚地赶紧捉紧差点抱不稳的树干。 她笑得很无辜,「怎么会呢?」她只是在发灾难财。 「五百两。」满心不平的步千岁,干脆挂在树上跟她讨价还价。 「八百两。」她没那么好让步。 「七百两。」他再跟她拉抬起一点价钱,免得自己亏得太大。 「成交!」她爽快地点头应允。 「开个窗居然需要七百两纹银?这窗子是金子造的啊?从没看过哪扇窗子比这扇贵得更离谱!」 生平首次遭人坑的步千岁,万般不情愿地掏出一迭银票,在她打开窗子一道小缝接过点算后,她才如他所愿地打开窗子让他进来避一避风头。 「贵死了。」四肢被冻得不太听使唤,动作慢吞吞的步千岁,边爬进窗里边在嘴里抱怨。 「别动。」扶苏在他想起身去屋内暖融的炉火前,烘一烘一身湿冷的身子前,飞快地关上窗将他拉至身后。 「做什幺。」他想张口抗议,但她房内的门扉却立即开启。 「老板,我听见你房里有声音。」 睡眼惺忪的春联姑娘,揉着眼皮走进她的房里,而后不解地望着扶苏身后那位高大的陌生男子。 「他是谁?」夜半三更的,怎会有个陌生人来到她的房里? 「他是。」扶苏眼眸灵快地转了转,「来应征的。」 步千岁在她身后闷声怪叫。 「应征?」他只是借个窗子躲一下而已,谁要她代他来说谎的? 「不这么说,难道你想被赶出去让人逮个正着?」她将身子微微向后倾,在他的耳边悄声地反问。 识相的步千岁马上从善如流,「对对对,我是来应征的。」 「喔,来应征的埃」春联并没有怀疑这种夜半时分会来应征的说辞,只是以充满浓浓睡意的语气再问:「他叫什幺名字?」 「他叫。」扶苏沉默了半晌,而身后的步千岁也变得哑然无声,两人皆在考虑此时要不要说实话。 「叫什幺?」春联望着他俩一样古怪的神情。 考虑了许久后,扶苏甜甜地绽出笑靥,并且报上身后男子的大名。 「步、万、岁。」 「步万岁?」 在那个起床查看的春联离开房里,又回房睡回暖烘烘的被窝后,躲藏在陌生姑娘香闺里的步千岁,头一宗要事,就是先找这个既坑他的银票,又擅自为他改名的女人算帐。 「你现在身价高达万两,当然叫万岁。」扶苏冷淡地看着他眉宇之间的火气,在他又想对她兴师之前,先一步地把他推至火炉前烘烤他冰冷的身体。 步千岁才要张开口抗议,一杯温热芳香的热茶,又递至他的嘴边堵住他的嘴。 「像我们这种穷困的家贫小户,是该把你这位值钱的步三爷供起来拜的。」她笑意浅浅地蹲在他的面前,伸指轻弹他光滑的额际,「叫你万岁,不挺适合吗?」 「你。」热茶瞬间梗在他的喉际,「知道我是步千岁?」 「知道埃」她笑意盈然地伸出一双葱白的玉手,陪他一块在火炉前烤暖。 跳动的火光下,澄金中带点艳红的光影晕映在扶苏的小脸上,让一直处在暗处而使他看不清的脸庞,此刻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终于忆起他是曾在哪见过她。 她是那名在初雪的那日,令他惊艳又不得不离开的女子,那时他只记得她有一张白净似雪的小脸,看似红艳又质地温润宛如果实的红唇,如今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终于看清了他当日没注意到的部分,例如她这双隐隐带着笑意的水漾眼波,那双眸子灵动得像会说话似的,让她看来温婉俏丽,却又带着闪烁的风情与慧黠。 望着她那双如细白温玉雕成的小手,他那已被烘暖的身心,忍不住泛过一阵酥软,直想着若能将那双小手握在掌心里,不知那会是什幺感觉? 但,为什幺这幺美的女人同时也那么缺德? 她不但嘴巴损他损得挺缺德的,她居然还会藉机跟他敲竹杠! 生性十分理智的步千岁,允许自己短暂地纵容分心后,在自己快被这种温暖怡人的情氛催眠之前,恢复他脑袋里所需要的理性。 他忽地想起了这一日来,凡是知道他名字的人,千篇一律的动作,就是赶快拿条绳子将他绑起来,或是马上去向紫冠府的人通报他身在此处,就不知。这个初见面就显得十分狠心的女人,会不会也那幺做?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你会不会。」他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启口。 扶苏顺顺当当地代他说完话尾,「会不会也跟下面那些人一样,拿你去换赏金?」 「嗯。」他两眼目不斜视地盯审着她娇美的脸庞。 「我还在犹豫中。」她煞有其事地巧托着香腮,一副审慎考虑又犹疑不定的模样。 步千岁立即起身,「姑娘,欠你的恩情在下来日再报!」此地不宜久留! 扶苏在他快步赶至窗边之前,动作比他更快地来到窗前,一把将窗子关上,纤弱玲珑的身子横挡在他的面前。 「想跑?门都没有。」只给了她一个模糊的谢意就想走人?他当这里是什幺地方? 他眯细了黑亮的眼,「你想怎么样?」 「有欠有还,我要你现在回报欠我的恩情。」她也不为难,只是在唇边带着一抹让他看了就深感心怀不轨的笑意。 「怎么,想勒索?」步千岁两手环着胸,跟这个外貌似天仙,但骨子里却似恶魔的女人对峙着。 她婷婷婉笑,「是埃」 「好,说说你要我怎么报。」既是不想把他捉去换赏金,那事情还可以商量。 「我不是说过你是来应征的吗?若你要报恩,那就留下来工作。」她这里可是很缺人手的。 步千岁扬高了下巴,「倘若我没那个闲情报恩呢?」他就不信她一个小女人能拿他怎幺样。 「那我只好把这些都拿去紫冠府换赏金了。」扶苏自袖里取出一大迭绘有他绘像的悬赏单。 他无惧也无怕,「等你拿去换,我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他哪会呆呆的留在这等人捉? 一串串清亮如铃的笑音自她唇边逸出,让浑身剑拔弩张气势的步千岁错愕了半晌,只能怔怔地看着她那迷人倾城的美丽笑靥。 他不解地拢紧一双剑眉,「你笑什幺?」 扶苏带笑地打量着他,对这个被人追昏头,而全然失去了平日的理智和判断力的男人,实在是有些同情。 「步三爷,你恐怕对这一带的地理位置不是很了解。」她温柔地拍拍他的肩头,好心地向这个死到临头都不知的人提示,「你可知道在这附近,有多少你们紫冠府的商行分号?」 步千岁愣了愣。 他是一路撕悬赏单才走到这来的,至于这里是何地何处,又有着紫冠府多少的商号,他倒是不知情,不过在她那种笑意下,他或多或少也知道这里的地理情势似乎是对他颇不利。 「有多少?」有一、两家他们的商号没关系,他只要小心的避过去就行了。 「左右隔邻、家家户户皆是。」她笑意浅浅地摊开玉白的两掌向他介绍,「这里是全金陵城紫冠府旗下商府行号最密集之地,只要你探出头去,你会发现这里数十条大街小巷,从每个街头到巷尾,全都是拿着悬赏榜单等着要捉你的人。」 他差点被口水噎死,「什么!」 「不信就自己去看看。」她很乐意地在窗前让出一个位置,让他远眺一下四周的环境。 步千岁急忙地来到窗前,张大眼在黑夜中,藉着外头找寻他的那些人手上的火把,依稀辨认出家家户户在屋外所插的紫冠府旗号,赫然发现她所言的确不假。 「只要我拉开窗子朝外一嚷。」她看看外头仍未散去的追索人群,再偏过螓首颇同情地望着他灰败的脸色,「步三爷,恐怕你马上就会被带回紫冠府啰。」 步千岁气得在她房内重重踱步,以发泄自己此刻郁卒到极点的心情。 该死,什幺地方不好躲,偏偏躲到这个好死不死的危险地带来! 这到底是什么天降横祸的日子?单单就今天一日,所有的银票皆不能兑现,让他落得身无分文的窘境,接下来又被各路追拿他回府的人马给追得四肢疲软无力,甚至还躲人躲到这家妓院来,被一个对他笑得甜甜但却狮子大开口的女人,给强行坑走了七百两之后,还被困在这个危险地带动弹不得! 是不是他已经把他这二十多年的好运都给支付光了,所以从今日起,他才会噩运连番不断?天晓得,接下来还有什幺噩耗在等着他。 「现在的你,是过街老鼠一只。」扶苏在他兀自生闷气和沮丧时,非但不同情他,反而又把他们先前谈的重点给兜回来,「对于回报我的恩情与否,你恐怕没有太多的选择。」 他怒意炯炯地瞪着她,「就算我躲在这里报恩也不见得就安全,这里紫冠府旗下的商行分号这幺多,我只要稍稍一露脸就完蛋!」 「大错特错。」她却朝他摇摇食指,「绝无人会料到堂堂紫冠府的步三爷,会躲在一间窑子里,而他们也更不可能会来此搜人。」 经她一说,些许理智丝丝溜回他的脑海里。 「死地,亦是生地?」他怎幺忘了,愈是危险的地方,也就愈安全? 她很欣赏他的聪颖,「对。」 阵阵来得很不是时候的饥饿腹鸣,忽地自他腹中咕噜咕噜地传出,破坏了一室的寂静,让步千岁窘红了一张俊脸,不好意思地撇过头,两眼直视着上头,尴尬得不敢看她。 「饿了吗?」知情善意的扶苏,拉着他的手来到桌边,「先吃点东西吧。」 已经久饿过头的步千岁,在得到她的邀请后,便坐在椅上挽起两袖,毫不客气地捉起桌上的菜肴就往嘴里塞。 食物方入口,他的两眉便不听使唤地紧紧打结。 这味道。好差,不,应该说是非常难吃。 他以怀疑的眼神看向坐在一旁的扶苏,并在心底质疑起做出味道这幺差莱色的人是不是她,不然就是她又在故意整他。 扶苏的小脸上写满感叹,「我也知道它们不是很可口,你就将就点吧。」不只他觉得很难吃,就连她也深有同感。 虽然入口的东西不尽如人意,但步千岁进食的动作又重新动了起来,忙碌地将那些看起来不美味,味道也不怎么好的食物,一古脑地全塞进嘴里,以先救急地填饱他那无底洞似的空腹,反正目前对他来说味道也不是挺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终于有机会吃一顿饱了。 他边吃边忙里分心的问:「你要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工作?」 「这里是妓院,你以为你一个大男人来这还能应征什么工作?」扶苏一手撑着下颔,含笑地看着他的吃相。 在妓院里,一个男人能做什幺? 嗯,这是个好问题。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妓院里的确是有两种让男人做的工作,一是保镖,一则是非常不光彩的贱业。 扫完一桌食物的步千岁,边擦着嘴问她。 「保镖?」或许她就是看上了他的身材。 「不。」她徐徐缓缓地摇首。 他拉大了嗓门,「你要我在这当龟公?」怎幺在一日之间所有的人间惨事就全发生在他身上! 「谁要你当龟公?」扶苏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不过你要是这幺想当的话,我是可以考虑一下成全你。」 「不当,打死也不当!」他抵死也不做这种既难听又没面子的职务,而且这事要是被大哥知道了,他不被活活剥下一层皮才怪。 「小声点。」她忙不迭地欺靠在他的身前,伸手捂住他吵人的大嘴,「不怕外面的人还没走吗?」 淡雅浅惑的馨香味,自她的身上淡淡传来,她那柔软滑嫩停留在他唇上的玉掌,微妙绝佳的触感令他怔了怔。 已经有多久了?他已经有多久没这么近接触过一个女人了? 自从被府中繁重的公事绑死的那一日起,他就已有数年没再触碰过如此的软玉温香了,在生意上与人唇枪舌剑、比手段、耍心机之外,他有多久没这幺亲昵的靠近一个女人,并与她这般好好谈过话了? 当她温暖的小手挪开时,他的心头不禁悠悠地浮过一阵失落。 「你到底要我留在这做什么?」他甩甩头,试图振作一下近来老是无法集中的神智。 扶苏开出的条件却意外地简单,「我要你留在这帮我打理这家妓院。」 「我若不答应呢?」又要工作,他就是为了躲工作和外带躲婚事才逃家的。 「不答应?」她胸有成竹地再对他端出另一道威胁,「你没看清楚紫冠府最新贴出来悬赏榜单上写的是什么吗?」 「最新的悬赏榜单?」不就是外头最新画的绘像悬赏单吗? 「哪。」她将一张他没看清的绘像悬赏单塞进他的手里。 步千岁不以为然地看着那张绘像,也没在上头看到什么他所遗漏未看的,但在她纤纤玉指的指引下,他才注意到,在悬赏单的两边,各自书写了两排小字。 「附赠,新郎官步千岁一名?」他瞪大了双眼,「这是怎幺回事?」 「另一边的那行小字请你再看仔细一点。」他根本就没看到最重要的重点。 他再朗声念出,「致书各方女英雌,若能亲自缉拿步千岁回府者,即可与步千岁立刻拜堂成亲。」 扶苏在他脸色急急变为雪白时,还有闲情说风凉话。 「唉,看了这种诱人的悬赏,我相信会有很多女人想拖你去紫冠府成亲的。」那座紫冠府里的人也真有趣,没想到还有这种如此新奇的悬赏手法。 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 现在的他,真的很想哭泣。 接手悬赏追捕并安排这一切的步熙然,现在不是想将他赶尽杀绝,而是想让他永不翻身! 这是什幺相煎还恨来不及的孪生兄弟?就算步熙然想报上次被拖回府成亲一事,也不需做成这种程度,那小子有没有考虑到,他要是不小心给个丑女或是老阿婆给逮到,然后就这样被捉回去成亲,那他往后的日子可就有得瞧了! 他张牙舞爪地握着拳,「步熙然。」他发誓,只要他能度过这次浩劫,定要踩扁步熙然那颗整他的脑袋瓜。 「我只要往外一喊,不但就可赚进大把赏金,我还可以多个腰缠万贯的相公。」扶苏抚着脸颊淡笑,「真好,不费吹灰之力,也许我该感谢步熙然。」 「我不会这幺简单就范。」步千岁面无表情地撕碎那张悬赏单。 她盯着他的臭脸问:「你考虑好要留下来工作了吗?」 「不考虑!」作梦,他才不会沦落到妓院为一个女人工作! 扶苏毫不考虑地立即走至窗前,打开窗子深吸口气,便朝外大喊:「来、人、哪!」 「我答应、我答应,我全都答应你!」步千岁刷白了脸色,慌慌张张地将她拖离窗前,关上窗子后连忙答应她的要求任她威胁。 「很好。」她满意地露出小巧的笑靥,「我想我们在这方面已有非常良好的初步共识了。」 有共识?他刚刚是被谁紧捏着把柄掐着脖子答应的? 「你是谁?」又呕又气,但又拿她没法子的步千岁,直在心底怪自己干嘛没事来敲她的窗。 带着一种挑动人心的眼神,扶苏以指抚平他紧皱的眉心,柔柔软软的嗓音轻轻飘进他的耳底,并朝他嫣然一笑。 「我是这家妓院的老板兼花牌姑娘,同时也是你未来的老板。」 「名字?」他迷失在她醉人的笑靥里,久久,无法回神。 「殷扶苏。」 「万岁。」 扶苏站在大厅里,仰起螓首,朝那名蹲坐在楼梯边缘摆着一张恶脸的男人出声轻唤。 一迳坐在楼梯边沉思的步千岁,身子仍旧是动也不动。 没得到他的回应,扶苏稍稍加大了音量再度向他呼唤。 「步万岁!」那个生完闷气就呼呼大睡了一夜的男人,是不是忘了她昨夜帮他另取的新名了? 经过一夜的休养生息后,步千岁并没有神采奕奕的重现江湖,他的心情自昨日至今,一直都处于降至谷底的低迷状态,依旧是对自己目前困囿不得的处境,相当的不满和不情愿,而他那张酷酷坏坏的俊脸,此时更是黑得吓人。 又叫他什么万岁?她何不直接叫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扶苏柔软温婉的叫声很动听,可是她叫了那么久,却始终没把他的名字给叫对,还是一直叫着昨晚她为他起的那难听名字,这让步千岁腹内那好不容易才稍微显得风平浪静的怒火,又熟悉地冒了出来。 他懒懒回头,斜睨她一眼,「叫我?」 扶苏轻点螓首,并伸出手示意他下楼来。 「哼。」他低低冷哼,有个性地甩过头不理会她。 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算是目前寄人篱下,谁说她改的名他就要用? 他只是落难至此,但他的人格可不落难。 「咳咳。」见他不下来,扶苏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地自袖中拿出一张他极为眼熟的悬赏绘像。 步千岁看了后态度马上来个大逆转,脚步勤快地匆匆跑下楼。 「来了、来了,步万岁来了!」可恶的女人,就会捏着他的把柄来招降他! 「早些习惯你的新名吧。」扶苏挨在他的耳边,对这个脸色臭到极点的男人轻声叮咛,「我想你也不希望我成天把步千岁这名宇挂在口头上,害得你又要饿着肚子到处逃难是不是?」好心为他着想,他还摆出这个拽样? 他扁着嘴,「叫我做什幺?」 「这是你头一天的工作,你先看看。」她转身指着桌上一迭厚重并夹带着灰尘的帐册,并随手拿起一本放在他的手上。 步千岁随意大略地翻了翻,而后两眼止不住地张大。 眼前这些歪七扭八、活像蚯蚓爬过的东西,真的是老祖先伏羲氏所造过的宇吗?这是哪个文盲写出来吓人的天书?还是他识的字不够多,所以才看不懂这种类似外族文字,或是某位能人奇才所创的新式文字? 他的眉心开始抽搐个不停,「这是。什么?」这内容太深奥了,他必须请人来解惑一下。 「帐册。」扶苏眉开眼笑地向他讲解。 步千岁努力集中了视线,试着在这本无人能懂的天书里,辨认出些许模糊的字迹和数字,而后神情呆滞地转首看她。 「帐册?」他很勉强地挤出干笑,「这叫债册吧?」 一片赤字,负债累累,摸过不下数千本帐册的他,从没看过有哪本帐册能够像它这般入不敷出一路红到底的,没想到这家妓院,竟亏本亏成这样,托她的福,他算是大大地开了一番眼界。 「别这样嘛。」她一副受伤的表情。 步千岁翻着白眼,「你是怎幺经营的?」能够亏成这样而妓院却还没倒,她值得他将她给供起来膜拜。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会懂得经营这门困难的学问?」她微微蹙起新月般的细眉,随后挽着他的手臂朝他绽出甜蜜的笑靥。 果然是千金值一笑。 步千岁恍惚地盯着她的俏颜,觉得大门外的对联写得还真对,这种比花朵盛绽还要美上万分的笑容,太值千金了,只要能这样看她挨在他身畔对他如此柔柔一笑,他愿意掏出大把银票再多看几眼她的笑容。 「万岁?」扶苏在他不自觉地发呆时,伸出雪白的柔荑在他的面前晃动着。 他眨眨眼,「啊?」 她笑靥如花地拉着他往外厅走,「既然这间晓霜斋的帐册你已经在心底大概有个谱了,那么重新管理帐册这事就先搁着,你另有其它要事得先办。」 「什幺要事?」感觉脑袋还有点轻飘飘的步千岁,莫名其妙地任她拉着走。 「去和他们联络一下感情吧。」扶苏将他拉至外厅的案桌前坐定后,朝身后扬手一拍,「春夏秋冬!」 「春夏秋冬?」步千岁两眼打直地盯着在她一呼唤后,便出现在他面前,长相令他十分惊异的人们。 「我忘了说还有一个。」她殷勤地指着没叫到名的男子向他介绍,「站在最旁边的那个是武八郎。」 很。好。 高得像大树的、矮得像豆芽的、胖得像水桶的、瘦得像竹竿的、丑得像被毁过容的。在今日之前,他从未见过的奇人,此刻皆整齐罗列站在他的面前,集体让他经历一次难得的惊吓体验,他暗自决定,下次他要先和扶苏沟通好,如果她想这么吓他的话,最起码也得先给他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 他镇定地拉长了音调,「他们。是谁?」 「这里的员工。」她轻快地告诉他,并招手要所有人都上前,「大家都过来,见见咱们晓霜斋初上任的新总管。」 「总管?」步千岁紧急拉下她高扬的玉臂。 她理所当然地看向他,「就你呀。」 「我什幺时候答应了?」昨晚她的威胁成交时,怎幺他就没听到他有应征要做这家快倒的妓院的总管? 「你不愿答应吗?」带有恶意的微笑,再次浮现在扶苏白净匀丽的脸蛋上。 他叹息地垂下首,「答应。」每当见到她这种笑容,他就知道这女人又要威胁他了。 「答应就以总管的身分去了解他们一下。」扶苏心满意足地拍拍他的肩,然后退|Qī-shu-ωang|到一旁安静的坐下。 步千岁沉沉地吐出一口大气,不情愿地翻开员工名册。 「春联?」到底是哪个天才叫这种名字的? 昨夜带着睡意跑至扶苏房里的春联,立刻站至他的面前。 步千岁抬首看她一眼,立刻迅速把后悔的眼睑垂下。 天啊,七早八早就看到这个举世无敌丑,但又对他笑得太过灿烂而有点像花痴的女人,真的是很伤眼睛也对他的胆量相当刺激。 他揉着眼睛问:「你在晓霜斋里的职务是什幺?」他实在是想不出这女人在妓院里能做什幺。 「负责陪客人饮酒作乐。」春联开开心心地向他报上职务名称。 饮酒作乐?救命喔,他要是客人,看到这个花痴似的女人,他恐怕喝下肚的水酒会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夏威姨?」他挥手要她退回原位,改叫另一位名字挺怪的女人上常「有!」身材胖得远超出杨玉环最大限度的夏威姨,踏着十分稳重的步伐来到他的面前。 「你呢?」步千岁一手撑着额际,忽然觉得头有点疼,「你又是做什么的?」 「我是这的舞娘。」夏威姨骄傲地扬起看似脖子上的赘肉,又像是下巴的部分。 他丝毫不敢期待地指示,「跳一曲来瞧瞧。」 随着夏姑娘的翩翩起舞,地面随即震动了起来,望着眼前这名身材横看竖看都分不清前后左右,跳起舞来两脚频频打结的姑娘,「砰」的一声,步千岁无力地趴在桌面上。 舞痴一个。 他哀怨地挥挥手,「别跳了。」她就行行好,别再刺激他了。 「我是秋海糖。」一道轻柔得像快被风吹散的微弱声音,幽幽地在他的耳畔响起。 「你的职务?」步千岁麻木地抬首看着这名瘦得彷佛只要北风一吹,就会被刮到天边去的女人。 「乐妓。」她费力地抬高了手上的琵琶。 「弹首曲子来听听。」他非常希望这名姑娘别像其它人一样,也是那幺地与众不同。 时而嘈杂如雷,时而气若游丝、五音不全频频走调的乐音,缓缓钻进步千岁的耳膜里,令他无力地抬起眼皮,头痛剧烈地看她辛苦地要抱稳看似比她还重的琵琶,又要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来拨动轴弦。 他忍不住拧紧眉心,甩甩头,把那些还停留在他脑海里的魔音给甩掉。 音痴一个。 「下一个,冬眠?」他已经彻底放弃希望。 「我原是管帐的。」高大得像棵大树的冬眠,弯低了身子向他表示。 步千岁直接拎起那本帐册,「这就是你的杰作?」原来他就是那个理财白痴兼文盲。 「我。我。我没习过字。」冬眠惭愧又内疚地绞扭着十指。 他不禁感叹再感叹,摇头再摇头。 「最后一个,武八郎?」光看名字,他就知道这个也不会正常到哪里去。 「我。我是这儿的保镖兼大厨。」身材比一般人还来得矮小瘦弱的武八郎,奋力地踮高脚尖在他面前挥手。 步千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找到他的身影,并且不可思议地拉长了问号。 「你?」体弱无力的袖珍型保镖? 回想起昨晚他以囫囵吞枣的方式,紧压抑住自己的味觉,才有办法吞下肚的食物,那惨不忍睹的菜色,就是眼前这个恐怕不及炉灶高度的男人所煮出来的,步千岁便很想吐血。 在这一天,步千岁终于体认到一件他从未顿悟过的事。 那就是祸事并不会单行,也不会只有成双而已,因为接下来还有滚雪球般地不断恶性循环下去。 这家妓院里,有花痴、音痴、舞痴、理财白痴、体弱无力的护院兼厨艺一窍不通的厨师。扶苏是打哪找来这种难得一见的异常人才的?在这里,除了扶苏有资格当花牌红妓之外,其它人无论是在先天或后天上,根本就不该出现和待在这里。 看他们一个个自我介绍完,都静立在原地等待步千岁指示或是训话,然而步千岁却趴在桌面上,不但没说半句话,反而他的身子还隐隐抖动着,坐在一旁的扶苏,忍不住担忧地走至他的身边。 「你怎么了?」她关怀地轻拍他的面颊。 很想大哭也很想大笑的步千岁,两眼无神地望着她那张圣人也会动心的面容,忽然发现此刻无论她再怎幺美、再如何对他笑,也无法再令他已跌至谷底最深处的心再爬上来。 「有什么困难吗?」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是很为难,又好象是受到某种程度的打击。 「困难?」步千岁动作徐缓地摇首,神情显得非常严肃,「不,这不叫困难。」 「你要去哪里?」扶苏不解地看着他拉开大椅,踩着坚决的脚步,毫不犹豫的迈向大门。 「我还是出去被人逮回紫冠府算了。」 第三章 春联悄悄打破大厅里沉重得快压垮每个人的沉默气氛,好让每个人都能呼吸点新鲜的空气,不被那个好似从地狱里刚逛完一圈回来,心情低迷又恶劣的男人给继续影响下去。 「步万岁?」给他沉思这么久了,他是悟出个什么大道理了吗? 「嗯?」步千岁音调低寒地应着。 「我们还要这样坐多久?」她与其它人一样,捶着酸疼的四肢问这个命令他们得端坐在这不动,以供他观赏的人。 他硬瞠开眼皮,直直瞪看着他们,「直到我的眼睛能够适应你们的长相为止。」 自他被扶苏从大门口拖回来后,他就坐在这里与他们两相对看了将近三个时辰,可是三个时辰下来,他还是无法度过他的视觉震撼期,依旧觉得他们每个都长得像是一颗颗堆在他面前的烫手山芋。 啧,头好痛。 看了他们这度久,步千岁还是不能说服自己得将他们纳入他的手下来掌管,一想起他们拥有的「技能」后,他更觉得自己得去煎一帖药来治治他的头疼。 「唉。」步千岁叹息地抚着额,「我是该同情她还是同情我自己?」 在这三个时辰内,他除了仔细盯审这些人的外貌特征,和询问他们是否有别的技能外,他顺道也藉由他们打听起那个陷他于水深火热的主使人——扶苏。 扶苏的身世很平凡,她原本也是个金陵城大富人家的千金,自家道中落双亲过世后,她这个没有经商头脑,也不会善用家产的千金小姐,在坐吃山空吃完家产后,为了维生,才不得不开了这间妓院来过活,说穿了,她只是一个典型的家族落败下的受害者。 撇去她的家世不谈,他总觉得扶苏这个人,有点怪怪的。 首先,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以这间妓院的收支情况来看,这里早就该倒了,查看过帐簿后,他更发现里头只有负债完全没有收入,扶苏这个不懂经营的姑娘,是怎么还能够撑着而没让这里倒闭关门?她究竟是在暗地里用了什么手法,才能让这个生意差得像个空壳的妓院继续开门的? 此外,要不是方才听这群人在那边七嘴八舌的为扶苏说好话,勉强听到几个重点的他,还真不知为何这些奇才会聚集在这里。 不会打理商务、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可是扶苏就像捡狗捡猫似的,一个个的把流落街头的他们给捡回来,还为这些身无一技之长的人们在妓院里安插了一个职务,不但给他们工资还让他们有个栖身之所,把他们当成一家人似的,合乐融融地一块生活。 嗯,真看不出来,那个外貌如天仙,内在似恶魔的女人,居然还有良心存在,只是,有行善的善心是很好,但扶苏不会真的以为,这些人真能在妓院里工作吧?若她以为这些人只需经过他的巧手多加琢磨,就可派上用场为她营业,那他也只有举高两手对她投降了。 在这方面,她的天真,真教他不知该怎么说。 再来,他根怀疑,那个满缺德的女人,是不是有对特定对象变脸的本事? 他已经分不清楚扶苏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了,昨夜的她,是个既缺德又狠心的女人,而今日这些人,却又告诉他,扶苏是个旷世难求的大善人,是不是她对这些奇人都怀有一颗温暖的心肠,而只有对他这种正常人,她才会有不同的不平等待遇? 他曾试着把心底的疑问提出来向这些人请教,可是所得到的答案,全都一致,皆没有人相信那个心地善良的扶苏姑娘,曾那么狠心的坑他银两又掐着他的弱点威胁他。难道是昨天他被追得太累,所以他的神智不太清醒,才会对扶苏的记忆产生了误差?可是他口袋里少了的七百两银票,却又如铁证般地告诉他,他的遭遇并非幻想。 「愈想疑点愈多。」步千岁抓着发,头痛地趴在桌上,怎么理也理不清脑海里的问题。 「万岁,你就想想办法帮帮老板吧。」秋海糖为他斟了杯热茶,满心期盼地拍着他的肩,「你看老板一个弱女子,她真的很需要一个好人手来这里帮她的忙。」 步千岁心思百般错杂地荃着她,并揣想着她的话。 虽然,他从不懂得体贴女人,也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被迷得神魂颠倒,但扶苏的外貌,任男人只消瞧她一眼,就会因她而引发出男性的扶弱主义,为求她一笑,散掷千金;为求她一展欢颜,恐怕吞剑、跳火圈也都会火里来水里去的为她而做;倘若她开口要求男人留下来,也许一大堆没理性被述昏头的男人们,便马上会如她所愿地为她委身在妓院。 只是他步千岁并不是那种没理性的男人,他会不走出这上杲的大门而留在此地,继续接受视觉戕害和头痛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是,在这风声鹤唳的金陵城里,他无处可去、无人可投靠;二是,扶苏加诸在他身上那有如金箍咒般的威胁恫喝,让他不但连走也没法走,就是不想留下来也不行。 但,就算他硬着头皮圉下来好了,他又能拿这票先天不良、后天不全的天兵怎度办? 俗话说,强将手下无弱兵,但他的手下尽是些应该被淘汰掉的老弱残兵,即使他有通天的本事,他也没法让这些人把这家妓院扛起来不再亏本。 「步总管。」其它人也纷纷效法起秋海糖,集体围过来准备向他求情。他抬些掌,「别急着叫我总管,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接下总管追门烂差事。」 秋海糖皱着眉,「可是老板说。」 「她说的是一回事,我肯不肯做又是一回事。」他还没决定要不要照着那女人的威胁来扛下这个烂摊子,他只是口头上随便应允,免得她又拿着悬赏绘像来威胁他而已。 「你不愿意帮老板吗?」冬眠眼里含着两泡泪水,「老板人这么好,若是这里因为我们的关系而倒了,我们会很对不起她的。」 「你不同样也是被老板所收留的吗?」武八郎也加入说服阵营,「不帮老板,我相信你也会良心不安的是不是?」 步千岁冷冷低笑,「别把良心这两字往我的身上套,我生下来时就忘了带良心。」不要跟他讲良心这两个宇,他步千岁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良心。 「可是。」 「我的头够痛了,你们就别在我的耳边吵,让我想一想。」他烦躁地推开桌椅,张眼四处寻找那个把烂摊子交给他,就溜得不见芳踪的扶苏。 「你要去哪?」春联跟在他的身后问。 「去找你们的老板沟通一下。」他得先解决一下他的头痛问题。 在春联的指点下,步千岁悄声地来到二楼扶苏的香闺外,就着半掩的房门,他只看见她正坐在窗旁的案桌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他快手快脚地在打盹的扶苏,整张小脸即将掉进墨盘里染黑前,两手及时捧住她的小脸并将她的身子扶正,在挪开双手后,发现她仍是渴睡地打着盹,一双明眸还是没睁开来。 「扶苏?」他拉来另一张椅子,坐在她身旁轻轻摇醒她。 「嗯。」打盹打得有些迷糊的扶苏,顺着他摇晃她的大掌一路倾斜偎靠至他的胸前。 措手不及的,步千岁的气息紧缩在胸口,几乎就快要窒息。 佳人半睡半醒,甜腻腻又酥软至骨子里的娇嗓,令他全身泛过一阵甜美的颤抖,而她星眸微闭,微微翘着红唇的模样,更像是种萦绕不去、令人加速沉迷的致命蛊惑。 她知不知道,他是个男人? 午后的冬阳透过沾上霜雪的窗棂,斜斜地投映在她的身上,她的气息悠悠而浅缓,所呼出来的淡薄白雾,徘徊在他黑黝的眼眸前,回荡在空气里的,除了外头霜雪的味道,还有她身上淡雅的香气,阳光将她的小脸衬托得柔和似水,他不禁伸出指,轻抚她烟黛的眉,不愿睁开的眼睫,温暖的体温,直抵他的指尖,迅速窜爬至他的心房,令他飞快地收回指。 「这么早,你就累了?」他深吸口气,将软倚在他肩头上的她推起坐正。 「我在白日里都没什幺精神。」她孩子气地揉着眼,一脸没睡醒的模样,煞是惹人怜爱。 「昨晚你没睡好?」步千岁在她又要把眼睛闭上前,适时地握住她的双肩,免得她又打盹打得东倒西歪。 「我习惯在夜里工作,所以没睡多少。」她秀气地打了个呵欠,朝他露出纯挚干净的笑颜。 某种不明的思潮,在她的笑颜下,不由自主地加入步千岁的脑海里。 他是不是该忘了这名笑得那么令他怦然心动的美女,就是昨晚曾经狠心的想让他掉进池子里溺死的女人?他是不是该原谅她并为她找些借口来解释她昨晚的行径? 应该的,他应该这幺做的,因为她看来是如此的纯洁和无辜,只要她轻扯嘴角,绽出甜笑,她就可以为自己赦免所有的错事了。 嗯。他今天听到什么来着? 对了,家道中落。 因为家道中落的关系,穷嘛,所以贪财一点没关系,她会狮子大开口,是因为她要养活的人不只她自己,还有一群人得靠她生活,嗯,她是该坑他的。 至于她的缺德。 可能是曾经有人看她无亲无故的弱女子一名,藉此欺负过她或是让她曾吃过什么亏,所以她才会如此,所以说,这是她的保护色,她实际上是个非常有爱心和同情心的好女人,所以,缺德也没关系,因为这也是应该的。 在心底为她暗自找足了借口原谅她的步千岁,心情忽地变得非常好。 他抚着她柔美的脸蛋,「对我笑一个。」 还没睡醒,所以一切都好商量的扶苏,照他的话,大方地对他绽出他所想看的醉人笑颜。 陶然欲醉的感觉纷纷涌上他的心头,望着扶苏那看似鲜艳欲滴,宛如上品蜜桃的小嘴,他有种想轻咬一口的渴望,想知道那看来诱人垂涎的芳唇尝起来是多么甜美。 「再笑一个。」她的笑容真的不只是会令人着迷还会让人上瘾,这种笑容,相信他看一辈子也看不厌。 扶苏眨了眨眼,还是照他的话再做了一遍。 「再。」看不够的步千岁,还想再叫她让他多多贪看几眼时,她却挑高了柳眉。 扶苏不再合作,「我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不停的对你笑?」这男人有毛病啊? 「一笑千金。」他像只满足的猫儿,「我方才在你身上赚了数千金。」被她坑了七百两,现在全都抵回来了,真是值得。 「一笑千金?」她揉着睡姿不良而有点酸痛的纤颈,「喔,那个啊!那对联我只是写来玩玩的。」 「你一个弱女子,可以做的事还有很多,何必糟蹋自己学人家开什么妓院?」他的大掌很乐意地取代了她的小手,力道有致地为她柔柔按摩了起来。 扶苏舒服地闭上眼,「不开妓院我能做什么?」 「最简单的一种,何不嫁人?」按抚着她细致的肌肤,步千岁渐渐地有些分心。 「我无财无势的,没家人没背景,能嫁给什么好人家?」因为舒适,她的嗓音变得更加诱人,「家世好一点的男人,一看到我穷成这样,还拖着一群跟着我讨生活的拖油瓶,吓都被我吓跑了。」 「不嫁人,你有什么打算?」一迳望着她迷人的表情,和她撒娇时宛如天籁般的嗓音,步千岁已经变得心不在焉。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什么打算也没有,只好身似柳絮随风飘零了。」 「要不要再睡一下?」很怀念她一身软玉温香的步千岁,在她的耳畔诱哄地问。 「嗯。」她又像只取暖的小动物窝回他的肩头。 步千岁将她从她的椅子上拉抱过来他的身上,让她贴靠在他的胸前,并将她的首放妥在他最能尽情观赏的好角度,好整以暇地细细欣赏她美丽的睡颜。 窗棂外,被午阳融化的冰柱,化为清澈的水滴,自窗外悄然滴落,那影子划过她的容颜,阳光好透明,静静洒满她静谧似水的小脸,声声迟来的回声,清脆地在他的心版上回响着。 被他诱人的体温催眠得快投入睡海的扶苏,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胸口,睡意朦胧的告诉他,「我知道我的要求很强人所难,但我希望从明天起,你能开始正式工作,好不好?」 步千岁将她的话字宇句句都收进耳里,抚顺着她的发丝,许久许久,他都没有回应,眼底尽是她那挥之不去的娇媚,那浅惑得他心动难止的诱惑,令他不禁想要一掬芳心。 「为了我,好不好。」她叹了口气,将小脸偎进他的胸膛里,菱似的红唇,扬起一道优美炫人的细致弧度。 「好吧,我帮你。」在她睡着时,他的吻,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际。 他承认,他只是个男人。 步千岁决定,他要收回所有他答应过扶苏的话。 咻咻的藤条声,再一次地在晓霜斋的赏舞舞台上响起。 「呜。你打我的屁股。」夏威姨呜呜咽咽地蹲在地上掩着脸哭泣。 「我是打在你大腿的肥肉上!」手执教鞭的步千岁,耐性尽失地扬着手上的藤条向她撂下最后警告,「拉长耳朵给我听好,再跳错一步,我就打爆你的脑袋瓜!」 「你们两个是怎幺回事?」 被楼下一个怒吼一个哭泣的声音吵下楼,不得安眠的扶苏,一脸睡意地站在舞台下望着他们。 「老板。」夏威姨含泪地向她求援。 「殷扶苏。」步千岁恨得牙痒痒地死瞪着她。 扶苏掩着唇打了个呵欠,对这对教舞学舞的师徒们朝她投射过来的眼神,颇感无奈。 「好了,别哭了,把眼泪擦擦再练。」她先安慰又哭又抱怨的夏威姨,然后再扭过头对步千岁叹息,「不要这样瞪我,也别教得那么不情愿。」 步千岁握紧了拳头大嚷:「叫我教一个舞痴跳舞,你要我怎么情愿?」就算是强人所难也要有个最底标的限度! 为博佳人一笑,委屈自己下海充当舞师的步千岁,在克服了自己不情愿的心理状态后,极其难得地拉下他向来高高在上的面子和身段,破天荒地来做这种他从未做过的高难度差事。 但为了教这个夏威姨姑娘一些舞步上的基本身段,就已经耗去了他一个上午的时间,而这身材胖壮得让他已经得了偏头痛的夏姑娘,到现在还是分不清哪只是左脚而哪只又是右脚,舞步也始终跟不上拍子,无论他怎么纠正,她还是频频出现同手同脚的动作来惹他发火,更严重的是,他看来看去,发现不管他再花多少心血、耗去多少心神的来教,他还是只看到一团肉球在他眼前左晃右遥就算他去教一只猴子跳舞,他相信那只猴子现在八成已经会跳最高难度的霓裳羽衣曲了,但是这尊肉球姑娘,即使他去找来全金陵城教坊里最高杆的舞娘来教,她恐怕也会跟他一样,都要对她竖白旗投降。 扶苏柔柔地安抚脾气已臻爆炸边缘的步千岁。 「就当你在教你的妹妹跳舞嘛,有点耐心。」真是的,才教了一个早上而已,这样他就受不了? 他凶狠地瞥她一眼,俊眸眯成一道窄窄的细缝,熊熊的怒火在里头翻滚暗涌。 「我只有弟弟没有妹妹。」要是他小弟步少堤也像那个夏姑娘分不清左右脚,他第一个会先勒死那个笨弟弟! 「万岁。」擦干眼泪的夏威姨,怯怯地在他身后唤他。 步千岁已经忍耐不住的火气,经她一叫当场炸开。 「不许叫我那个名字!」就是那个名字害他做出这种丢脸的蠢事来! 站在台下的扶苏,听了后只对他阴险地挑高黛眉,别有深意地看着他发火的模样。 一看到她眼底杀人于无形的威胁深意,步千岁立即反应过来,马上知道她又要拿悬赏一事来威胁他了。 他只好转身对夏威姨咬着牙迸出扶苏想听的话。 「请叫我万岁。」恨,好恨! 「积沙可以成塔,你所缺乏的,只是一点耐心。」扶苏清清嗓子,客观地分析出他目前所遭受的挫折由来。 「这不是耐心的问题!」如果事情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那是什么问题?」她看不出毛病到底是出在哪。 他的指尖直指舞痴,「问题就出在她身上!那女人天生就不是个跳舞的料!」 扶苏怀疑的眼神降至他的身上,「喔?」 「我本身也有问题。」他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胸膛,「我是个男人,你要我怎么教女人跳舞?我向来都只有看的份而没有教的份!」 「看过总记得吧?」她倒是不以为意,无所谓地轻耸香肩,「随便教她摆摆姿势就成了,我不是很苛求的。」 他直接把教鞭交给她,「这么简单的话,为什么你自己不来教?」 「我无才又无德的嘛。」她笑咪咪地把教鞭推回去,还是决定让他自己去独挑大梁一手承担这种差事。 「不教了、不教了!」步千岁把心一横,不管她是否又会威胁他,就是不愿再教这名舞痴跳那种肉团舞蹈。 扶苏立刻另有他策,「不教舞的话,那你就进厨房教武八郎做菜。」他要教导的学生还有很多呢。 「君子远庖厨。」他两手环着胸严正地拒绝。 「在这里,你只能选择当个小人。」她将他拖下舞台,用力将他给推进厨房,「进去!」 他不平地以身子卡在门边大叫:「这种事,应该是你们女人做的,为什么又是我去而不是你去教?」 她笑得好甜,彷佛像是沾了蜜,「我只是个无才无德的过气千金小姐嘛。」 又对他笑。 神智轻飘飘的步千岁,在仍迷失在她的笑容里时,已不知不觉地被她给推进厨房里,一同与武八郎站在炉火燃得正旺的炉灶前。 呛鼻的浓烟冲进步千岁的鼻稍,令他回过神来,他定眼一看,那个矮得常让他找不到的武八郎,此刻正站在板凳上,使出吃奶的力气费力举起锅铲,想翻起锅里已经焦成黑炭看不出原形的肉片。 他掩着口鼻问:「这道菜叫炭烤铁板肉吗?」 「这叫。咳咳。」武八郎边呛咳边告诉他菜名,「叫清蒸鲜鱼。」 清蒸鲜鱼?鱼呢?蒸鱼的水呢? 这位老兄,该不会是分不清食材和做菜该用的原料吧? 步千岁痛苦地掩着脸,真不知该怎么向这位天才厨师指导厨艺,看样子,他在正式开始授课之前,得先为八郎兄上一门认识食物的基本课程才对。 蓦地,承受不了大火和不断倒下的油料,已经被烧破的锅底,引燃了炉下的大火,朝上窜出熊熊的火舌,烈焰直冲上厨房的屋顶。 「哇!」站在板凳上的武八郎吓得扔掉锅铲,「失火了!」 「不要慌。」步千岁在武八郎扯开嗓子用力大叫时,先把扶苏搂至一旁安全的角落避难。 武八郎惊惶失措地放声尖叫,「救命蔼—」 「不要叫!」步千岁冲回炉灶前一把将他扯离火源,「快去拿水来灭火!」 「水、水。」六神无主的武八郎,慌慌张张地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镇定,镇定!」步千岁盖上锅盖,边挥去浓烟边叫停那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的动作。 一瓢盛得满满的清水,在惊慌过度而不小心跌跤的武八郎双手里,呈一直线地泼至步千岁的脸上,虽是没浇熄炉内仍烧得凶猛的烈火,却已浇熄了步千岁满肠满肚的闷火。 步千岁一把挥去满脸的水渍,先去水缸里舀来数瓢清水熄灭炉灶里的火势,再缓缓踱至武八郎的面前。 「镇定了没?」他脸色阴寒得宛如地狱来的使者。 武八郎被他吓得频频颔首。 「很好。」他点点头,转身将手中的锅铲随意一扔,刚好正中武八郎的头顶,让受惊过度的武八郎就地躺下,镇定一下他太过需要平静的身心。 安全地躲在一旁的扶苏,张大了一双水盈的杏眸,怕怕地看着脸色铁青的步千岁一步步向她走来。 「这告诉我们,」她在他兴师问罪之前,慎重地吸口气,「做菜这种事,是要讲求天分的。」很明显的,武家八郎兄没这方面的天分。 他扳扳两掌,「你还要我教他吗?」 「不用了、不用了。」她连忙举高双手,对他干干地陪着笑脸。 「知道要识相就好。」步千岁甩去发丝上的水珠,拉着她的柔夷,将她带离满是浓烟的厨房,然后再将武八郎也给扛出来。 「就算不能教厨艺,你可以教他武艺埃」扶苏看着平躺在地上的武八郎,不死心的向他求情,「这你总能教了吧?」 「教他武艺?」此时步千岁脸上的笑容,足以让屋内所有人的血液都结冻成冰。 她皱着细眉,「怎么,又不行?」他怎度没有一样可以教? 步千岁没有回答她,只是回到厨房里拿了把沉重的菜刀,然后又走出来摇醒躺在地上的武八郎,并将菜刀放在他的面前。 「八郎兄,」他指着地上,「你将那把菜刀拿起来试试。」 一个男人与菜刀拔河的奇景,在步千岁的一声令下后,立刻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而拔河的时间,长得让两个本是站在一旁观看的人,都已经等到不耐烦地双双蹲在地上,即使武八郎已经使出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那柄安详躺在地表上的菜刀,依然没移动刀身分毫在地上安眠。 步千岁以鼻尖顶着扶苏的鼻尖问:「连把菜刀都举不起来,你认为我能教他什么武艺?」 「这个。」这下她真的掰不回来了。 步千岁衣袖一拂,站起身就朝大门的方向走。 「万岁,不要走啦!」扶苏莫可奈何地拽着他的手臂求他留下来。 他紧拧剑眉,「私底下叫我千岁。」他最、最无法忍受的就是那个难听的怪名。 「好吧。」她讨好地抱住他的手臂,仰起美丽的小脸直望着他的眼眸,「千岁,你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振兴这里?」 实在是很想放弃的步千岁,在她的这种恳求得让人心疼的神情下,登时,一颗心又被她软化了。 「有。」话一出口,他就很想捶心肝骂自己笨,又主动跳回她柔情四溢的陷阱里。 她雀跃地摇着他的手,「有就快说埃」 「办法一,重新整顿院里的人事安排。」这可是他苦思许久才想到的备用计画。 「怎么整顿?」扶苏兴匆匆地拉他到椅上坐下,并紧紧挨着他的身子落坐。 「既然他们都不适任他们的职务,那么就把他们的职务全都换过。」他尽量告诉自己,不要被她靠得那么近的曼妙身子给影响思绪。 她张亮了水漾的大眼,「你有好意见了?」她就知道紫冠府出来的人,头脑都比一般人好。 「像春联,她根本就不适合卖笑,因为她的那张脸只会吓到人。」步千岁边揉着疼痛的额际边告诉她,「不过她的身段还可以看,因此她就做夏威姨的工作负责跳舞,不过得要求她在工作时,务必要在脸上蒙上条可以遮丑的帕子以免吓着客人。」 「好办法。」她抚着小巧的下额点头称是。 他马上又再安排,「而夏威姨,我看她体壮肉粗的,蛮力也十足,她就去当保镖顺便拉客。」不能再叫那团肉球跳舞了,但她却很适合摆在大门前吓阻恶客。 「嗯。」扶苏已经拿来人事折子,将他所说的话一一都记下来。 「秋海糖看起来就是轻飘飘的,所以她一点也不适合做任何粗重的工作。」步千岁又动脑仔细打算,「她对我说过她识得几个宇,我打算让她接管理帐的职务。」 「我记下来了。」她飞快地记下,期待地仰起小脸,「接下来呢?」 他搔着发,「冬眠他高高站着太像一棵大树了,不如就安排他到厨房里去对付那个高炉大灶,正好可以让他一展所「长」。」改天他得去请个真正会做菜的人先来教教冬眠才行。 「武八郎呢?」剩下的,就只剩远处那个还在跟菜刀拔河的八郎兄。 「身高是他的致命伤,让他站着实在是不好看,而他对乐器似乎很有两把刷子,往后就让他坐在后头演奏乐器。」听过他们私下自我介绍本身长处的步千岁,马上再针对优缺点来安排他们该做的事。 扶苏崇拜地拍着他的肩头,「你真是太会知人善任了。」让他一动脑,远比任那些人在那边不适任地撑下去好太多了。 「不。」他叹了口气,「我只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冒险赌一赌而已。」如果连这样都还不行,那他也只有主动回紫冠府不再留在这里折磨自己。 「别这样嘛。」她又一副佩服不已的模样,「我相信只要有英明神武的你来领导,我们这家妓院很快就能步上正轨。」 步千岁绕高了两眉,将两眼停伫在她笑得过于灿烂的脸上。 怎么她今天对他说的话,甜得都像是加了糖?她前阵子又酸又刺的话呢?怎么都不见了? 「怎么了?」被他看得不自在,扶苏脸上的笑容,顿时显得有点僵。 心虚,这种表情叫心虚。 就是因为爱看她的笑容,在不知不觉间,步千岁已经很熟悉她每一种笑容了,不管她是甜笑、微笑、奸笑、讽笑,他都摸得一清二楚,只是,这种心虚的笑,是他头一次在她的身上发觉,而会心虚,这代表有内情。 随着他愈看愈久,就像是拨云见日般,他又在她的笑容里发现了另一项令他深感兴趣的东西。 她摸着自己的小脸问:「我脸上有哪不对劲吗?」 「为什么我觉得你今天的笑容很阴险?」不看不知道,深深看过后,他才知道原来她也有这一面。 「会吗?」扶苏的表情很快地就恢复正常,看来像是既天真又老实。 「嗯。」步千岁一手轻托起她小巧的下领,「而且你的笑容还跟一个人很像。」 「谁?」她水灵的眸子滴溜溜地打转着。 「我。」他就是那个很阴险的人。 第四章 「噩梦。」 步千岁自床上坐起,两手插进浓密的发里,对那每日都缠绕着他的梦境,深感头痛。 近来,每夜只要他闭上眼,就会梦见春夏秋冬和武八郎那些困扰他的奇人。在他的梦境里,总是飘绕着秋海糖走调的琵琶声、春联过于靠近他的恐怖脸庞、冬眠手中庞大得不知该怎么整理的帐册,武八郎端出来分不清是什么食物的菜色,只要梦到夏威姨又开始翩翩起舞,他就会吓得赶紧醒过来。 即使他已经对他们的职务重新做了调整,他们也渐渐开始适应了新职务,并且也做得不错,只是头一回见面时太过深刻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他的脑海里,害得他每夜都要作上噩梦一回,也让他近来的睡眠情况变得狠差。 不过,他若想要贪得一夜好眠的话,只要想想扶苏那张令人着迷的笑脸,他就可以睡得很舒服了。 「她又没睡?」他转首望着窗外,看着住在他对面的扶苏,她房内的灯火和每夜一样,在这三更半夜仍是莹莹明亮。 望着窗外的灯火,步千岁的心思不禁转到扶苏的身上去。 他还记得她那日心虚和阴险的笑意,不知为什么,他对扶苏有种笑里藏刀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从他第一眼见到她时就有,并且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少,反而愈增愈多。 这些日子下来,他已经很清楚扶苏的生活习性了,白日里,她总是窝在屋里睡觉,有时在他与春夏秋冬他们又吵起来时,她才会懒懒地揉着没睡饱的眼睛走下来看一看,没多久,她又会回到楼上继续睡。然而一到了晚上,她就显得精神奕奕,像只夜行动物似的,可是她依旧是窝在房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不管他在哪个时辰被噩梦吓醒,他总能看到她房内的灯火依然温暖而明亮,缓缓抚慰他被惊吓的心房。 他一直很好奇,为何扶苏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然这家妓院的生意本来就是差到门前冷落车马稀的,也从没有客人上门光顾过,可是她足不出户的举动也大怪了,每日将自己关在房里,她不闷吗?而她又究竟是在夜半里做些什么? 而在这幢偌大的宅院里,除了楼下的别院供春联他们居住,住在本院二楼的,就只有他和扶苏,但楼上仍有数间没用的空房,任谁都不许进入,就连想打扫也不行,让他更是好奇她空着那些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 「叩叩。」就在步千岁满腹疑惑得不到个解释时,冷不防地,自他的窗外传来某种熟悉的声响。 有人敲窗? 他穿上衣裳走至窗边,将身子侧躲在窗边寻找敲窗的人,但透过光影,他却发现被敲的窗子不是他的,而是扶苏的。 在那株那夜他也曾爬过的大树上,一个攀在树上的男人,此刻正敲着扶苏的窗子,让满腔护花热血的步千岁,直接就联想到扶苏的安危,才想过去保护她时,却看到她笑意盈盈地帮那个陌生男子打开窗,那名男子在扶苏打开窗后,立即动作老练地爬进去。 慢着,慢着。 他刚刚看到的是什么? 夜半有男人来敲她的窗,她不但不害怕,反而还笑脸迎人的把男人给请进屋里去? 而那男人爬树攀窗的动作,俐落得一气呵成,像是曾这么做过无数次似的。 步千岁还没对这情景怀疑完,他马上又发现,又有另外一个摸黑爬树的男人也来敲扶苏的窗,还在背上背了一袋厚重,以外形来看,有点像是书本的东西,并一如前例地,很快又被扶苏开窗请进去。 嗯。事情很有趣。 步千岁唇边噙着一抹笑,倚在窗畔静看着她房内借着灯火而映照出的人影,他壤心眼地转了转眼眸,伸手捉来外衣披上后,立即打开房门去找那个让他既是着迷又深感兴趣的扶苏。 夜半被敲门,在过了很久后才来应门的扶苏,小脸上带点讶异又有着些许不满的神情。 「这么晚,找我有事?」她不解地看着这个早该睡觉却不睡的男人。 步千岁并没有回答,侧身绕过她,迳自进入她的房里左看右瞧。 「你在找什么?」她跟在他的身后,随着他的步伐在房内四处走着。 「客人。」真是奇了,刚才连连爬进来两个男人,这会儿全都在她的房里消失无踪? 她是怎么藏的? 「客人?」她一脸无辜的模样,水眸眨呀眨的。 「那些来夜访你的客人埃」不要对他摆出这种无辜的表情,他已经不吃她这套了。 「你太多心了。」扶苏扬着皓腕要他看清别无他人的房里,「这哪有什么客人?」 他也跟着装出一副傻样,「这样埃」既然她要装,他也陪她一块装,就看谁先装不下而露馅。 「好吧。」她忽然又放弃装傻,对他吐出另一番供词来,「刚才是有几个来向我买绣品的男人来过。」 他高扬起剑眉,「绣品?」她这态度。变得也太快了吧? 「就这个。」她两手捧来一幅幅已完成或是半完成,针功细致的刺绣成品。 「你每日挑灯夜战,就是为了做这个?」他的双眼里写满了深信不疑,还加|Qī-shu-ωang|上了一些疼惜她如此辛劳的爱怜。 「这间妓院收入这么差,我若是不做点别的来维持,大家都要喝西北风了。」她抚着脸颊悠悠轻叹,「做这个虽然收入不多,但总能补贴家计,好歹也能换得几两银子。」 步千岁笑意可掬地瞅着她的小脸。虽然她眼底下的黑眼圈和满屋子的绣品都是真的,只是她说的话,不是真的,要是连这种小谎他都看不穿,他就别叫步千岁了。 他端坐在椅上,活像个相信她的说辞后,又求知若渴的人。 「那些来找你的人,他们为何不直接走大门进来?」他敢打赌,等一下会有更多精采的谎言,像滚雪球一样地继续滚出来。 扶苏说得很理所当然,「这里是妓院,谁好意思那样直接走进来?」 「不好意思进来,就夜半爬窗?」果然,又一个谎言。 她的表情显得也很为难,「碍于那些客人的名声,我只好另辟小道,让他们从那边进来看绣品。」 他悄悄指正,「你漏了解释他们会在夜半来买的原因。」说一个谎又要圆一个谎,她也真是辛苦。 「夜黑风高嘛,这样比较不会有人看见。」扶苏淡淡挥手而笑,坐在他身旁为他倒了杯茶,「喝杯暖茶吧,这几天天冷,暖和了手脚后你再回去好好睡一常」 又不是在做什么鸡鸣狗盗的事,为何要怕人看见?步千岁决定不予采信。 不过。她的谎话好象已经因为没事先准备好,而开始编得不太流畅了,加上她已经做出转移他注意力的动作,且已说出听来甚是体贴,但实际上却是有意打住他的问话赶他出去的言语,他也不好继续再穷追猛打下去。 好,暂时鸣金收兵,改日再战。 「你的客人们都是男人吗?」他伸了伸懒腰,装作不经意的问。 「也不知道为什么,来买我绣品的人都是男人。」她一手托着下额,对他笑得很迷人,「好凑巧是不是?」 他很配合的应和,「是啊,好巧喔。」 真的,不是他要怀疑,是她实在太可疑了,而他,会不会是碰上了一个高杆的千面人? 在这夜,步千岁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 第二日清早,努力将腹中疑问累积着的步千岁,已经开始采取积极的行动来寻求答案。 首先,他所采取的行动就是先自那些已经跟他打成一片的员工身上,探听一些他从未探问过的消息。 不跳舞改当保镖的夏威姨,大清早就被他给拉来院子里教她打拳,但在教夏威姨扎马步时,他边指正她的动作,边开始对心中的疑问抽丝剥茧地找起线索,因为要对付扶苏那号说谎家,他不能采取直接攻击,他得先旁敲侧击的得到一些答案才好,针对她不能说谎的部分进攻。 「你知不知道扶苏夜里都在做些什么?」他懒懒的问着,并伸手扶起夏威姨又再度垂下的手臂,不让她偷懒马虎。 「老板说她要补贴开销,所以就做些刺绣针线活。」蹲马步蹲得很辛苦的夏威姨咬着牙硬撑。 「你相信她真的每晚都在刺绣?」步千岁让她换了个姿势,好让她不那么辛苦也较能顺畅地发言。 「当然在刺绣呀,不然她还会做什么?」她是深信不疑的站在扶苏那边的其中一员,「老板很辛苦的,为了养活我们,她房里的灯火,这些年来总是不到天明不会熄的。」 他笑得很假,「是吗?」他可从未看过有哪个姑娘,会那么热中刺绣,可以绣到夜夜不寝。 夏威姨并没有看懂他的笑意,挥汗如雨下地照着他的指导,一拳一拳地打着沙包锻链力道。 「就你所知,扶苏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又站在沙包边凉凉地问。 「大善人罗。」收留他们又养他们,还不求回报,老板当然是她看过最好心肠的善人。 「我说的是她的性子。」他很有技巧地迂回重点,「你了解她的心思吗?」他要听的不是这种扶苏营造出来的假象,他要听的是另外一种版本。 夏威姨停下了拳头,紧皱着两眉朝他摇首,「不了解。」 他再扔出一个问号,「你们住在一块那么久,却不了解她的心思?」 「有时,老板会和春联说些体已的话,有时,老板会很神秘。」夏威姨搔着发,「老板不喜欢聊她自己的私事,但她说我们只要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就好,至于她的事,我们不需过问也不需烦恼。」 「你有没有想过维持这间妓院的钱,是从哪来的?」步千岁愈问愈靠近重点,并刻意挑起她的好奇心。 「靠老板刺绣赚的钱埃」不是这样吗? 他却啧啧有声地摇首,「刺绣赚不了那么多钱,也维持不了这里那么大的开销。」几块绣品能够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她绣的又不是黄金。 「真的?」很崇拜步千岁头脑的夏威姨经他一说,也信念不坚地怀疑了起来。 「真的。」如果做点小工作就能养活那么多人,那他何需在紫冠府里做得半死? 她蹲在地上思索,「那老板的钱是从哪来的?」 「这很值得我们好好研究不是吗?」他挑眉而笑,抬首算了算时辰复,脚跟一转就往院里走去。 「你不教了?」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的夏威姨呆在原地。 他朝身后挥挥手,「我去突袭一下。」既然问不出个什么东西,那他就只好趁睡美人意识不清的时候去找答案了。 如步千岁所料,习惯日落而做日出而息的扶苏,在日头高挂天际的此刻,正沉沉地进入梦乡,劳累过度的她,甚至还来不及吃完早膳,就已睡倒在桌上,甚至没有察觉偷偷进入她房里的步千岁,已经站在她的身后偷看她的睡相。 「扶苏。」他试探性地轻摇她,「醒醒。」 「嗯。」扶苏只是嘤咛一声,避开他的干扰后,又转过头去继续睡。 步千岁将睡熟的她轻搅入怀,动作轻柔地将她抱至床榻上安睡,有些不忍地抚着她眼眶下方的黑影,怎么也想不出是什么工作,能将她这样的一个俏人儿累成此样。 他是绝不会相信什么刺绣的鬼话,但她若不是在刺绣,她到底又是在做什么?以前,他也是常像她这样累得睡着,不过他是因为府里的事务,找不出时间睡而常睡在堆满公文折子的书案上,而她身上会出现与他如此相像的情景,更让他加深了心底的疑惑。 安静的房里,悄声地传来扶苏规律有致的浅浅气息,低首看着她的睡脸,他的心神有些不自觉地跟着她走,心动的感觉,又再一次地轻叩他的心扉。 若不是发生了太多事,让他的生活里充满了忙碌,他是很愿意这般静坐在她的身畔凝望她的;若不是她总是避着他,他是很希望能够多靠近她一点,去了解她的那颗芳心的;若不是他摸不清她的模样,他是很渴望能将她拥入怀里占有这个百变女郎的。 他的指尖沿着她脸部柔美的线条游走,滑下她尖尖的下额,来到她的颈间,再滑至她溜溜的发上,感觉她乌黑的发丝披散在雪白的床榻上,宛如一匹柔亮的黑绸。 芳香纯净的气息,丝丝闯进他的鼻尖,勾撩着他失序的神智,像是一条条无形的细绳缠绕着他,将他拉近、将他绑紧,将他缓缓拉凑向扶苏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那诱惑他已久的红唇。他缓缓挨近她,双唇悬在她的唇间,缥缈四散的魂儿,在轻触到她柔嫩的唇瓣时瞬间回到他的身上。 不行、不行,他是来找他所想知道的答案,而不是来这对她再次着迷的。 步千岁止住自己的动作抬起头来频喘着,他拍拍脸颊,重新振作起心神甩掉满脑子的迷情,再次在心底提醒他来这的目的,他得趁她熟睡的这个大好良机,准备来研究一下昨晚那两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消失在她房里。 他的眼眸,在充满阳光的房里四处游移着,想藉机看清昨晚他来不及看清的可疑之处。 妆台、绣台、书架,这些都没什么可疑,绕行过房内一圈的步千岁,在找不出疑点后,又打量起这房间的构造,但发现她的房与他的房构造一致,也没什么特别突兀之处。 找了许久后,在他正想告诉自己那两个男人真的是平空消失时,一幅挂在墙上直垂至地板上的画像,却招引去他所有的疑心。 在一个刺绣的姑娘家单房里,不摆些山水花鸟的图画,却摆着这么大的一张财神爷画像? 有鬼。 他蹑手蹑脚地走至画前,拉开画,见着的只是与一旁无异的平滑墙面,只是当他伸手去敲时,此处的墙面却有着异常的空洞声,他稍使劲一推,一道暗门,便在他的面前开放。 二楼那些没人住的房间为何会空着,此刻他终于了解原因为何,因为那些房间,全是一间打通隔间而相连着的特大号帐房。 步千岁一脚跨进暗门里,叹为观止地看着这间帐房里,一架架摆满帐册文书的书架和柜子,随手自架上拿来一本,帐册里写得条条有序、记载得一丝不苟的书帐行文法,简直就跟他在紫冠府里所做的帐册一模一样,他再抽出几本赭红色的卷宗,又看得两眉高高扬起。 他不作声地将卷宗和帐册收进怀里,走没两步,发现帐房的角落里,一道通往后院的暗梯,就是他一直想不透那两个男子为何会平空消失的原因。 无才又无德的过气千金小姐? 该改口了。 什么无才又无德?那女人比他还厉害! 「这是什么?」天色近晚的时分,步千岁将他拿走并研究完的卷宗和帐册,堆放在扶苏的桌前问。 扶苏的柳眉不悦地扬起,「你偷拿我的东西?」果真是家贼难防。 「回答我的问题。」他坐在她的面前,不但不为自己行窃的事感到愧疚,反而还一脸正气地找她算帐。 「私人生意。」刚起床的扶苏打了个呵欠,临危不乱地喝着茶振作精神,准备来应付这个看起来很火大的步三爷。 「你在帮商府行号接算总帐册?」根据他的估计,那间帐房里多不胜数的帐册数目,至少有上百家商府行号的帐册。 她回答得很爽快,「是埃」 「这个呢?」他再指着桌上红色的卷宗,将它摊开后,里头写的尽是一条又一条准备交易的事项。 「我为那些商府所拟的年度交易策画书。」扶苏并不打算说谎,反而还详尽的为他解释,「在那里头有着每一间商府明年度一切的买卖动向。」 他对她笑得很虚伪,「你生意做得满大的嘛。」无才又无德?八面玲珑都还不够形容她! 「也没什么啦。」她不以为意的挥挥白嫩的小手,「我只是给那些懒得动头脑的富商贵人们,一个经营的方向而已。」 而已?她等于是控制了那些商府的荷包和财库! 真人不露相,没想到在她柔弱的外表下,却是个做大事大业的大生意人,有谁会料到她的那双纤纤素手,操纵着一家又一家的商府行号的生意,并控制着金钱该往哪个方向流,谁又该与谁做买卖? 她完全不需像其它的商人四处奔波争取客源,或是商场里辛苦的翻滚,她只要动一动脑子,坐在屋子里挥挥笔杆,那些商府就会花钱来拜托她为他们画好经营的蓝图。 她的本事太厉害了,单凭己力,就可以撑起商界的半边天,哪像他还需依恃庞大的家业做后盾,善用府里头的人事分工,只坐在最上头做领导的动作,而她是样样都来,什么都做,而且,她还做得很好。 「你接了多少商府的订单?」步千岁在震惊之际,仍不忘探听她的生意版图到底有多大。 扶苏笑意浅浅地以指描画着杯缘,扬起眼睫时,再也不掩饰她眼眸里闪亮的目光,一扫先前慵懒迷人的娇态。 「你们紫冠府的客源,有一半都在我的手头上。」 他眯细了眼,「你挖我们紫冠府的墙角?」 「怎幺这么说?」她淡淡轻哼,「你该感谢我的,要不是我叫那些商府与你们交易,紫冠府的生意哪能那么好?」真要挖他们的墙角,她老早就叫那些人别跟紫冠府做生意了,这叫互相合作才是。 「你就是金陵城里,商人们口中流传的地下紫冠府?」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从没发现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就是他在金陵城里生意上最大的敌人。 她笑咪咪地颔首,「他们是都这样叫我没错。」虽然她也不怎么喜欢这个绰号,不过听久了,也习惯了。 「为何你要躲在暗处里经营,而不正大光明的和紫冠府一较高下?」他实在是不懂她为何做个生意要这么躲躲藏藏。 「因为我知道这些年来,有个名叫步千岁的人,他一直很想找到我这名对手,并且想扳倒我好独占金陵城的生意。」她伸指轻弹他的额际,「我这个人,是很讨厌硬碰硬的,所以就干脆隐姓埋名开妓院来掩人耳目,躲在暗地里吸金总比被你打下来得好。」她哪有那么笨?身分要是一曝光,那她早被他当成靶子来对付了。 步千岁的胸坎里顿时有种闷闷的感觉。 他就在想,怎么他在金陵城混了这么多年,就从没见过这一号生意上的对手?原来她就是躲在暗地里,操控着其它商府来对抗财大势大的紫冠府,以免紫冠府垄断整座金陵生意的人,他老早就想把这个爱跟他们抢生意的人揪出来较量一番了,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找到她,而她还是个家道中落的过气千金? 世事难料,也太出人意表了。 「以你所接的生意数量来看,」他自嘴边挤出一抹僵笑,「姑娘,你是个一年便可赚进天价的女富商。」单单她手中就有紫冠府在金陵大半的商号总帐册,而且她一人几乎包搅了大半金陵城的交易动向。 扶苏好笑地挑眉反问:「不然你以为单凭一家入不敷出的妓院,我能维生吗?」若是没有本钱,她要怎么养活她自己和一家子的人? 「既然你本身就够神通广大了,又何必强迫我留在这里帮你整顿这家妓院?」这是他最为光火的一点,也最无法接受的一件事。 她吐吐巧舌,「日子过得太无聊罗。」 「无聊?」他的青筋开始直跳。 她睨他一眼,笑得既邪恶又阴险,完全不再掩藏本色。 「难得见到名声响叮当的步家三少落难至此,不把你留下来,我会很寂寞的,就算是整整你也好,反正打发日子嘛。」每天埋在帐册和算盘里,这种日子过久了也是很索然无味的,有步千岁在多好啊,他实在是很能调剂她的身心。 步千岁听了立即推桌站起,毫不考虑地走出她的房门,疾步地走下楼,直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要走出这道大门,是很需要勇气的喔。」扶苏跟在他的身后,在他一手沾上门把时,凉凉的在他身后提醒。 步千岁没理会她,负气的一把拉开大门门扉。 「谁知道你这一出去,会被什么样的女人给逮着?」扶苏倚在门边,兴味盎然地盯着外头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正要出去的身影停顿了一下,想起了那张悬赏单上写的那一长串的通缉兼征婚的字眼,他要跨出去的脚步,就不禁有些退缩,但再想到自己被她耍着玩那么久了,他的胸口就是有股咽不下的呕气。 她又有模有样地抚着芳颊悄声叹息,「唉,逮着你的女人可走运了,不但可以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而且还可以有个不甘不愿被绑死一生,但却羡煞众女的潇洒新郎官。」 已经朝外踏出一步的步千岁,脚步霎时停止不动,整个人僵硬地维持着止顿的姿势,一滴冷汗,悄悄滑下他的面颊。 扶苏抬起白净的玉手,张开菱似的小嘴朝玉白的指尖呵着气,又状似漫不经心地继续在他身后自言自语。 「听说最爱毒打亲弟弟的步关之,因为你的逃家可是气坏了。」幽幽轻叹又传至他的耳底,「就不知道你一旦被逮回紫冠府,会不会被他剥层皮下来?」 步千岁随即闪回屋内。 「怎么,突然又反悔了?」她眼眉带笑地凝睐着他满头大汗,又脸色铁青的模样。 他气闷地朝她大吼,「你一直在我后头咕咕哝哝的威胁加恐吓,我哪还有勇气走出去?」缺德的女人!明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还一直在他的耳边吹凉风! 「那你还要不要走?」她如沐春风地微笑,一边轻敲着大门问他。 他又恼又气,直瞪着这个看起来那么纯真,却又那么狠的女人,一迳地苦撑着自己怎幺拉也拉不下来的自尊。 「别死撑着脸皮了。」扶苏白他一眼,扬掌用力拍向他的胸膛,「何不爽快一点承认,你没有勇气走,也不想在被我气得满肚火气,却又不能扳回来的时候走。」 步千岁紧咬着牙,「我该谢谢你给我台阶下吗?」 「不用客气。」她落落大方地颔首,顺便帮他把那道大门给关上。 原来,阴沟长的就是这样。 生平首次阴沟里翻船的步千岁,揉揉眼睛重新打量这间他之前一直都很瞧不起的妓院,在心底重新对它改观,更对这个长袖善舞的女主人,彻彻底底的翻新印象。 扶苏是个大善人?没错。 她是个阴险狡侩的奸商?没错。 他是不是碰上了个千面人?一点也没错! 此时此刻,步千岁弄清了先前所有累积在他心头的疑惑,但他却非常后悔为什么要去找出答案来,让自己又呕又气得寿命可能会因此而缩短一半。 扶苏在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时,笑颜如花地走至他的面前。 「你。」她刻意拉长了甜蜜的嗓音,「有没有很后悔那晚爬错树而爬到我这来?」 「非常后悔。」有那么多树他不爬,为什么偏偏要爬那棵树?改天他要砍了它! 「记得下次在逃难时,最好别乱敲人家的窗子。」她伸手拍拍他气得疾速起伏的胸膛,对他投以一记秋波,「就算要敲,也先打听清楚里头住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已经学到一次非常宝贵的教训。」 扶苏一手轻敲着桌面,不满地看着已经对她生闷气整整三天,被迫请来她房里的步千岁,坐在她对面的椅上喝茶嗑瓜子,脸上挂着一副曳得二五八万的模样,并还故意跷高了脚一抖一抖地抖耸着脚跟。 什么步三爷嘛,这副德行,说他是步流氓还差不多。 打从他们两个互相撕破脸之后,扶苏就不再对他摆出迷糊温柔的千金小姐样,而他也再没有出现过护花英雄的礼让举动,彻彻底底的杠上彼此皆又尖又刺的硬脾气,然而就在冷战三天过后,她好不容易才先拉下面子,想要跟他握手言和,没想到他的姿态摆得比她还高,居然一进她的房门就劈头先赏她一记闭门羹。 「你说。」她眯细了美眸,「你不再帮我开妓院?」给他罢工罢了三天还不够,他还敢跑来跟她说他不干了? 「不帮。」步千岁扬高了下巴,「我不要再被你继续耍着玩。」 扶苏两掌压按在桌面,带有威胁性的美声压得低低的。 「再给你一次考虑的机会。」以为摊了牌她就拿他没办法? 「不——帮。」男人是要讲骨气的。 「好,这是你自找的。」扶苏两手一拍,撩起裙摆走至窗边,打开窗后就准备朝外呐喊。 他动作迅速地关上窗,「想做什么?」 「赶尽杀绝,让你后悔曾拒绝过我。」她要让他再回去过那种又饿又要跑的日子,最后再被逮回紫冠府给步关之痛揍一顿,然后永远再也不能踏出紫冠府一步。 「你。」步千岁努力压下肚内的怒火,「再给你一次考虑的机会。」男人除了要讲骨气之外,也是要讲风度的,好,再容忍她一次。 扶苏根本就不给面子,「哼,不帮我就教他们追死你!」 「别开窗。」他马上拉下脸皮,双手合十地忏悔,「我帮,我帮就是了。」骨气和风度有什么用?那种又要饿又要跑的日子,比什么都还来得可怕。 「还要不要跟我拗脾气?」她得理不饶人地揪着他的衣领问。 步千岁硬绷着一张俊脸,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咕哝不清地在嘴里暗自咒骂。 「骂我?」扶苏扬高了柳眉,将他的衣领揪得更紧,「你是欠跑吗?」皮在痒的男人,敢再偷骂她一句,她就将他踹出去让他跑断两条腿。 「好啦。」他不甘愿地自鼻尖哼口气,「殷老大,我怕了你行不行?」啧,好男不跟恶女斗。 都是这个变脸像翻书的女人,一再地欺骗他纯纯的感情,一下子缺德,一下子柔情四溢,而在他们摊牌她的本性尽露后,她就完全变不回那个让他心动的大美女了,现在的她,比他遇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还要来得阴险和凶悍。 唉,他好怀念以前春夏秋冬口中那个既善良又美丽的老板,而那个会睡在他怀里柔柔撒娇的扶苏,她又是上哪去了? 「我是找你来谈和,可不是要你来这摆张臭脸给我看的。」扶苏将他拖至椅上坐下,两手叉着纤腰,要他搞清楚生气的对象,「再说,你气我有什么用?要气你也去气那个整你的人。」 「整我的人不是你吗?」他今天会在阴沟里划船划那么久,没志气又没节操的待在妓院里,不就全是她害的? 她以洁白的指尖戳着他的眉心,「整你的人是步熙然,我又没请你特地来爬我家的树。」莫名其妙的男人,要发火也不火对人。 他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是步熙然在整我?」 「我听说你上次在步熙然逃婚时,就是你提供步关之主意把步熙然逮回来。」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我是步熙然的话,也会乘此机会好好整你一顿。」 「你似乎很了解我的事。」为什么她会知道那么多关于他的内幕消息? 她拉了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是埃」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头号对手。」她要做生意,他也要做生意,要是不把他这个人摸得清清楚楚,她怎么能从他的手中抢到生意来做? 他有兴趣地撑着下巴问:「你对我这个头号对手的了解有多少?」她该不会是已经在暗中注意他很久了吧? 「嗯。」扶苏扳着纤指细数,「经商天才、手腕灵活、脑袋动得比谁都快,嘴巴像把刀子又刁又贱,加上品行特差,又没什么人性和良心,你可说是总括了身为商人的每一种必要条件。」 他不以为忤地咧嘴而笑,「多谢你的分析和称赞。」这么了解他?她是不是在暗恋他? 「总结一句,」她一手重拍着他的肩,「基本上,你这个人没什么不好,你只是人格不好而已。」 步千岁的反应只是跷高了两眉,伸手轻捉住她的下颌,凑近脸仔细端详她。 「你看什么?」她的眼珠子跟着他的一块滴溜溜地转呀转。 「在看另一个跟我一样人格也不好的女人埃」跟他讲人格这一点?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女人的人格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故意掩着小嘴装作不好意思的问:「被你发现了?」 「还装?」他伸手轻弹着她的俏鼻,「如果我是半斤,那你就是八两。」 「讲这样?」她含蓄地挥着小手娇笑,「我没那么壤的。」就像他所说的,她只是人格不好而已。 步千岁突然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会说这种话的人通常都很坏。」他终于找到一个恶质得跟他不相上下的人了。 「我再怎么壤也不会把你拿去换赏金的,困为我一点也不缺钱。」扶苏突然话锋一转,很有同情心地建议他留下来,「你就安心躲在这里和我做个伴吧,顺便体验一下在紫冠府里没法过的平民生活。」 步千岁不敢置信地拖长了音调,「喔?」她的心肠怎又变得那么好了? 「这里再怎么不好,也总强过商事堆积如山的紫冠府。」她装作很诚恳地握着他的双手,「只要我不踢你出去,他们永远也别想找到你,怎么样?要不要继续投靠我?」 「好心的姑娘。」步千岁对她笑得很虚伪,「你这幺积极留我下来的原因是什么?」 她会变脸变得这度快,一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因为。」扶苏不怀好意地转转杏眸,「只要你不在紫冠府里一日,紫冠府就势必会大乱,而倚赖紫冠府商事甚深,金陵城也会因此而大为失序。我想把你留在这里,就是因为我很喜欢看到整座金陵城,为了你这一个男人而乱糟糟的局面。」 他把她拉过来,靠在她的耳边小小声地问。 「这对你来说有何利处?」听她的口气,就像是在做坏事似的,而要说坏事就不能讲得太大声。 「大大有利。」她也像是保密防谍的靠在他耳边跟他咬起耳朵,小声地仔细向他分析,「只要紫冠府为了追你回府而没空接生意,我就可以从中牟利多接几单生意。」他跑了三个月,她就多赚了三个月的生意,她当然要他继续跑,她可是全金陵城最支持他逃家的人。 「换句话说,我逃得愈久,你赚得愈多?」好个渔翁得利。 「正是,所以你要好好逃,千万不能被他们逮回去,我的生意还要靠你。」她紧握着这尊财神爷的手,十分感谢他为她带来的商机。 「我逃得愈久,你赚得愈多。」步千岁忽然紧皱着剑眉思考,「嗯。」 「千岁?」 他抚着额无神低喃,「只要我家的生意变得清淡,那往后我回去了,就不必再做一大堆的工作。」他怎么没想过这一点? 她随口接下他的话,「你何不直接说,要是紫冠府倒了,你就不必辛苦的再工作?」 这样最简单了,正好可一了百了。 扶苏的话一出口后,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他们俩皆沉默地在心底回想着刚才那句不经意的话。 要是紫冠府倒了? 这是个好主意! 步千岁开怀转着眼眸思考。哼哼,他终于找到一劳永逸的解决紫冠府里,那堆永远做也做不完的工作的法子了。 只要他不回去,袖手旁观地看这女人把他家的生意都抢光,一旦换成他家家道中落,他就不必再暗无天日地做得苦哈哈,反而可以过着正常人过的日子。 扶苏则是抚着小巧的下颌细想,她是否找到了一条解决她工作量过多,又睡眠不足的好法子? 只要她能够把步千岁留下来,教他帮着她来抢紫冠府的生意,那她的工作量不但可以大大的减少,她还可以不必再昼伏夜出的开通宵,并且不再当地下紫冠府,进一步地在紫冠府倒了之后取而代之。 许久之后,他们两人缓缓转过头互看对方一眼,赫然发现,在他们的眼底,皆写着有志一同的恶意。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步千岁热情洋溢地一手搭着她的肩,坏坏地朝她挑高了眉,「你很壤?」 「哪里,还没有你坏。」她朝他甜甜地笑着,也有默契地把手臂搭在他的肩头上。 「那么。」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着,双双带着笑容击掌结盟,「大家就一块来使坏吧!」 第五章 到头来,他还是答应了那个人格跟他一样不好的女人,留在这里帮她开妓院。 这不是他没理性,也不是他被扶苏迷昏了头,只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整倒紫冠府。 同是因工作而日子很难过的天涯沦落人,既是相逢了,他们自然更要好好相识一番,所以在他们一拍即合之后,便相逢恨太晚的抛去彼此看对方不顺眼的地方,一改前态地,友善又亲切的好好来了场促膝长谈,皆捧上了彼此最真诚的真心,合作无间的开始规画起他们准备大举入侵金陵城生意市场,以及该如何整垮紫冠府的未来计画蓝图。 说他们做这种事不道德嘛。是的,他们很不道德。 说他们各自为了私利而泯灭良心,不顾金陵城将是如何风风雨雨嘛。是的,他们也都很没有良心。 只是,他们原都是商业繁荣下的苦难受害者,再加上长年来的受训练和生活方式,侵略,原本就是他们这种商业人士的天性,会做出这种保己弃义的事来,这也没什么不对,谁教他们的人格本来就不好? 经过一夜密商后,已经与扶苏私下组成狼狈为奸二人组的步千岁,决心大展身手来重振这间晓霜斋,好让她全心全意的去抢他家的生意外,最主要是为了让她能够扩大生意的版图,藉由改造这里以引来更多生意上的客源。 晓霜斋所有的员工们,在这日清早,皆将疑惑悬在眼眉之间,齐站在大厅里,不可思议地看着步千岁与扶苏肩并肩地站在一块,不时交情甚笃地拍着彼此的肩,或是情谊深厚地拉拉对方的手,而在言语之间,他们俩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好得像是他们上辈子就曾见过面。 在众人讶异的眼光下,步千岁继续说着他准备执行的事项。 「我已经从扶苏那拿了笔款子,叫她去为你们各别请了师傅来,再过不久,将会有专业人士来这教导你们职业方面上的技能。」虽然这些人都很天兵,但他相信在经过合理的训练和不合理的磨练之后,他们终将都能成大器。 「你们要照万岁的话,好好向那些人学习,知道吗?」扶苏马上接着他的话尾,带着甜美的笑意殷殷地向他们叮嘱。 「明日起,扶苏将因某些私人因素而不能处理晓霜斋的事务,这段期间,我就暂时代她张罗一切,希望大伙都能多多配合。」既然计画都已拟定了,那要做就得趁早。 扶苏放心地拍着步千岁的肩头,「万岁在管理人事这方面是有很有经硷的,你们只要照着他的话做就行了。」 底下哑口无言看着他们像在唱双簧的人们,动作一致地偏着头,齐看着他们快乐的模样,一点都没把他们说的话给听进耳里。 春联眉头皱得紧紧的,「他们是怎么了?」 「不是之前还在冷战吗?」夏威姨大惑不解地刮着脸颊,「怎么今天就变得这么和乐融融?」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他们一笑泯恩仇的?而且他们的交情好到比一般的夫妻还要融洽。 有被害恐惧症的武八郎,很害怕地盯着他们,「为什么我会觉得他们两个今天的笑容,看起来一模一样?」 「嗯。」反应慢半拍的秋海糖和冬眠,还在研究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有私事等会儿再讨论,我还有事要宣布。」步千岁清清嗓子,对那群心不在焉的人们皱着眉。 「什么事?」 他徐徐公布他的伟大计画,「从今日起,咱们这儿不再开妓院。」 「不开妓院要开什么?」以为自己即将失业的众人恐慌地望着他的笑脸。 「茶院。」他们即将由黑漂成白,正式从良。 众人口径一致地问:「茶院?」那是要做什么的? 「对。」步千岁知道他们都不太懂,于是又进一步向他们讲解,「纯粹只供客人喝茶聊天谈生意的茶院。」 「我们讨论过了。」扶苏笑吟吟地告诉他们为何要改行的原因,「这里是紫冠府旗下商号分布最密集的一带,商人那么多,开茶院的话生意会比较好而且也比较道德,更不必担心客人因怕名声不好而不敢上门光顾。」往后那些与她谈生意的客人们,再也不必夜半爬树敲窗了。 春联迟疑地举手,「可是,我们没有开茶院的经验。」说是很容易,但隔行如隔山,真要做起来只怕没那么简单。 「这点不是问题。」步千岁信心十足地摇着食指,「扶苏是老板,我是掌柜,而你们的职务皆不变,经营起来就跟开妓院时一样,只要接受过训练之后,你们很快就会得心应手了。」一整座紫冠府他都能经营起来了,区区一间茶院有什么困难的?他可以很快就让这里步上轨道开始生财不再亏本。 「喔。」看他说得好象是很有把握,放心的众人,又纷纷露出了笑容,交头接耳地讨论着。 步千岁用力拍拍手,「待会指导你们的师傅们就会到了,你们先各自去准备一下,记住,要用心学。」 「是!」整齐响亮的应和声在他们面前响起,不一会,他们又各自踩着快乐的步伐离开原地。 头脑真是单纯。 步千岁与扶苏相互交视一眼,皆在心底泛起了同样的心声。 扶苏是认为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这些不识得愁滋味的人们,他们将不会有过多的烦恼,只要快乐而单纯的生活就好了,哪像他们这种用脑过度的人,天生就得为他们这种人而扛下所有的负担,好让他们继续保持这种无忧的生活,不让他们见识到黑暗的另外一面。 只是,她仍是有些忧虑。 「你真的认为他们可以帮上忙?」她收走了所有刻意摆出来的笑意,正色地问着出主意要员工们来帮忙开茶院的步千岁。 步千岁很看好他们,「放心,他们派得上用场的。」有这么多奇才,让他们放着本身的技能而不发挥太可惜了。 她绞扭着玉白的小手,「可是你也知道,他们都没什么天分。」若不是如此,他们也不会流落街头被她收留至此了。 「铁杵我都可以磨成绣花针。」他款款放宽她的心,「我叫你去请的人,可都是每一行里的高手,他们绝对能把这些人都训练成我要用的人,这一点,你大可信我。」 「那就全权交给你了。」她倒忘了他的本事有多大。 「今天我要叫人来把这里重新打点过。」解决完她的问题后,步千岁拿出袖中的行事表,仔细盘算着他该先将这座妓院的内外观重新改观。 「千岁。」打算回房睡觉补足精神的扶苏,忽地想到了一件事。 「嗯?」脑子忙着打转的步千岁,忙里分心地应着她。 扶苏拿走他手中的纸绢,美丽的杏眸直盯着他,「我发现,我们什么都讨论过了,可是却漏了一点还没讨论。」 「哪一点?」 「合力赚的钱,到时该怎么分?」虽然说这个很现实,可是现在谈也总比事后来个分不平好。 步千岁极力稳下眸于里闪烁的眸光,和他嘴边差点就不小心逸出的笑意。 他大方地拍拍她的小脸,「就当是我回馈你收留我的好心吧,我的那一份,你不必算。」 「什么?」她刚才一定是听错了。 「我说,」他又说得很义薄云天,「我要友情义务帮助你。」 扶苏愈听愈是起疑,「你一文钱也不要?」哟,黄鼠狠今年这么早就来拜年了? 「不要。」他在脸上堆满了无害的笑容,企图博取她的信任,「你只需要专心帮我整倒紫冠府就行了。」做大事的人,是不能先计较这类小问题的,这种事,以后他再来慢慢算。 「这样啊。」她扬起黛眉,也陪他呵呵笑了起来。 虽然昨日商场上的敌人是今日同盟的盟友,但他转变的落差也太大了,而要她相信一个前不久还是敌人的人,这也有点困难。 说穿了,他们都是各怀各的鬼胎,只是在利字的大前提下,朝着相同的方向前进而已,即使他们是打算合作,这可不代表她会就此放下对他的戒心,谁晓得他会不会在私底下搞些小动作?尤其像他这种向来对钱最是斤斤计较的人,会如此清高的说不要钱还义务帮忙她?她是呆子才会信。 她装作很感动地挽着他的手臂,「你真的不要半点酬劳还要主动帮我?」再刺探一下,看他会不会露出马脚来。 「对。」步千岁回答得很快,语气显得不容置疑。 果真有诈。 或许他不知道,她了解他这个人,比了解自己还要多,她老早就把他从头到脚所有的一切都摸得清清楚楚,而据她所知,在他一贯的说谎方式中,这种回答得又快又直接,且还摆出清高且无辜的笑意,就代表他正在心怀不轨中。 他根本就没有那种把银子往外推的友情,他是那种即使对自少一块玩到大的青梅竹马,也都要藉机坑一坑,或是能拐多少就拐多少的人,哼,跟她玩把戏? 「你在做什么?」步千岁不明所以地看她拉起他的衣袖,东闻闻西嗅嗅。 扶苏抬起头来,「我觉得你的身上有种居心不良的味道。」 「有吗?」他没表现得那么明显吧? 「有。」她很肯定地向他颔首。 他含笑地挥着手,「你太多心了。」 这句话她也曾说过,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就在说谎。 扶苏在心中再次对他多增了一道怀疑,但碍于情势,她也不好刻意戳破彼此努力维持的假象,只好装作不知道,先跟他合作再说。 「那。」她朝他伸出小手,「先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步千岁愉快地握住她的柔手,「合作愉快。」 在扶苏又上楼补眠,以准备储存明日的精力时,步千岁仰首望着她婀娜离去的身影,再也不掩饰脸上那抹蕴藏已久的坏笑。 居心不良?是啊,他不良的居心是满多的。 例如,他很想将这个壤得那么可爱的女人拐过来,把那些存在他脑子里的绮想付诸为行动;又例如,他很想收藏那在他眼中何止千金的笑颜,让她的笑,只能成为他一人独享的专利;他也记得,他好象还缺一个能干的老婆,而她,不但符合最基本的娶妻条件会打算盘,在做生意上,她还很神通广大。在他家的生意被他们联手整倒前,步千岁决定留下来陪这个人格跟他一样不好的女人一块杀杀时间,并且计画从她的身上,将他之前所吃的所有亏,连本带利的。全、都、讨、回、来。 「为什么三哥还不回来?」步少堤伸长了脖子,望穿秋水地看向窗外。 他曲着手指细算,自从二哥加入围堵三哥的计画后,算算时间,也已经有两个月了,可是他们急切期盼回府的步千岁,到现在仍是音讯全无,而他们砸下大把银子的银弹攻势,到现在也仍是没有奏效,他们这群人,依然还是天天开通宵地为兼葭楼里的商事挑灯夜战。 最近他们紫冠府里的人,似乎因为过久不堪工作过度的缘故,皆有了不时看向窗外等人的奇怪动作,每个人的脖子,很明显地都拉长了许多,每天一早开口的第一句话,一定是问找到步千岁了没,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看到有人满面苦恼地讨论着何时才能够让步千岁回家。 天晓得,他们从没那么想念过一个人,也从没恨过有人这样离家出走,他们既是爱步千岁工作一把罩的高超能力,又是恨他不声不响就这样落跑不带走工作的没良心。 步少堤有点神智不清地揉着双眼,「难道他还没饿死吗?」饿吧,快饿死吧,不然他们就要累死了。 「照二哥这种动员了金陵城上至高官下至贩夫走卒,全面封杀三哥的做法,就算三哥再怎幺神通广大,也早就该饿得像皮包骨似的回府求救和忏悔了,为什么他们每天敞开的大门,就是不见有个饿得半死的人爬回来呢? 坐在自己房里无视于步少堤在那边自言自语的步熙然,心情甚好地看着手中的书信,不时还在唇边露出满意的笑容。 「二哥?」步少堤探头探脑地站在他身后,「你在看什么看得那么认真?」 步熙然飞快地将信件收回袖里,「我在看奸细寄来的信。」 「奸细?」 「呵呵。」他又是笑得邪里邪气的。 就在步熙然的笑声仍让步少堤听得头皮发麻时,一道强力的嘶吼声,如雷贯耳地自门外传来,将他们俩都吓得一愣一愣的。 「步——熙——然!」 「不好,大哥又杀来了。」聆听着步关之的怒吼声,步熙然在分析完那吼声中带有多少火气后,就急如锅上蚁地忙着左看右看,想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步少堤不解地拖住他的脚步,「你干嘛急着躲?」 「别拉着我,我不想被他刮。」依大哥的这种火气来看,他少不了又要被虐待一顿了。 环顾着房里四处皆没什么好躲的地方后,步熙然才想偷偷从后门开溜,弯低了身子悄悄走至后门前,一拉开门扉,一道人影就堵在他的面前。 眼底充满血丝的步关之一手拎起他,「你想躲去哪里?」 「大、大哥。」天哪,他怎么愈变愈可怕? 「说!」步关之使劲地摇晃着他的肩,「为什幺千岁到现在还没回府?」人呢?人呢? 他左等右盼,千等万等的可恶弟弟呢? 步熙然怕怕地咽咽口水,「这个。」 「你不是说你的馊主意很管用吗?管用的话为什么到现在连个人影都还没见到?」 步关之两手紧紧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拉来面前大声喝问。 「大哥,先。先把手放开。」无法呼吸的步熙然,涨红了一张脸,万分辛苦地向他求情。 「二哥!」步少堤在他就快口吐白沫时,赶紧阻止步关之因失手而造成手足相残,「大哥,你快掐死他了!」 气昏头的步关之火大地一把扔开步熙然,在屋里来回地重重踏步,和府里所有的人都一样,在他的双眼下方,有着浓重的黑影,素来健壮的身子,也清瘦了不少,都是标准的工作过度。 「咳咳。」一得到自由的步熙然,瘫在椅子上边喘边咳,抬眼冷瞪那个脾气已经壤到不能再坏的步关之。 步关之气冲冲地踱回他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尖警告,「我已经连续五个月没睡过一场安稳的觉了,千岁再不回来,我就先掐死你再去把金陵城给翻过来!」 「恶魔。」步熙然咕哝不清地在嘴里说着。 「你说什么?」他两眼一眯,亮出一只很久没揍人的拳头。 「没。没什么。」不想挨揍的步熙然连忙改口,「我是说,千岁再过不久就会回来了。」 「不久?」步关之急躁地凑至他面前问:「不久是多久?」那小子总算是要回来主持大局了? 步熙然神秘兮兮地摇着头,「时机还没到,再等等。」 「时机什么时候才会到?」步少堤听了也忙挤到他的面前,期盼无比地看着他。 「你们别那么猴急好不好?」他瞪着这两个没耐性的人,「我说过我会逮他回来就会逮他回来,你们就先再忍一忍。」钓鱼是要慢慢钓的,都这么没耐性,怪不得他们家的人都只会做生意而不会钓鱼这种休闲娱乐。 步关之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倘若你逮不回千岁呢?」说不定就是这个弟弟根本就没有把握,所以才会说出这种推托之词来堵他。 「到时我要是逮不回他,我就把这颗人头摘下来给你当球踢。」步熙然有恃无恐地指着自己的脑袋,才不信步千岁能飞出他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步关之带着恶笑,用力地拍拍他的头,「好好保重你的这颗脑袋埃」要是逮不回人,他就亲自把它摘下来踢。 「二哥,」步少堤忧心四溢地忤着眉,「你的计画目前进行得怎么样?」从计画开始后,也没见步熙然报告过进度,就不知是否真能成功。 「目前正在进行的内容我得保密。」步熙然不管对谁都一概保密到家,「我只能说,在大功告成前,我们都必须有耐心的再等一等。」 步关之听了,怒火又瞬间飘至最顶点。 「耐心?」他已经变得有些歇斯底里,「我已经对兼葭楼里的公事没有耐心,我不干了,你听到了没有!」 那堆如山高的公事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做得完?每当他做完一迭,马上又有人在他的面前摆上两大迭,像个无底洞似的,任他怎么填也填不满,他已经冷落爱妻将近五个月,好久没有回到自己的沁雪院里好好的一觉睡到天明,这几个月来,他都是在秉葭楼的案桌上打桌铺。 步熙然两手捂着双耳,在躲过他的炮轰之后,耸耸两肩,出人意表地开口。 「没耐心就把公事全都交来给我吧,府内所有的公事都由我来一手包办。」这点不是问题,不就是工作做不完嘛,好解决。 「交给你?」他们两个皆带着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没错。」他甚有把握地摊摊手,「我很快就会把那些公事全都处理完。」 「话是你说的,要是你没把公事都做完,你的皮就给我绷紧一点!」一得到他的这句保证后,步关之便大声地撂下话,然后十万火急的冲出外头,准备回自己的沁雪院大睡一常在步关之走了后,步少堤担心地抚着他的额。 「二哥,你累疯了吗?」最不爱做工作的人会说这种话? 步熙然开开心心地咧嘴而笑,「我才没疯,我现在再快乐不过。」 「我还是去找大夫来为你看看好了。」步少堤说着就要往外走。 「少堤,你多久没出门了?」步熙然把将他拉回来,天外飞来一笔地问。 他紧皱着两眉,「半年多了吧,我也记不太清楚。」天天都被关在帐房里过日子,他已经没有什么时间概念了。 「根据我收到的消息,已经有人收留千岁那小子了。」步熙然抽出藏在袖中的信件,步少堤振奋地张大双眼,「我马上去告诉大哥,叫大哥派人去搜!」 「不。」步熙然却否决他的提议,反而给了他另一道命令,「别告诉大哥,也别派任何人去找千岁,为免打草惊蛇,就由你亲自去看看,在你回来后,只需对我报告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这事的半个宇。」 他指着自己的鼻尖,「我?」知道人在哪还不派人去捉,而且还不能泄漏口风?他在搞什么鬼? 步熙然窝在椅上邪恶地搓着两掌,「我算是个满有良心的哥哥了,都已经让那小子舒服过一阵子了,我不能再让他继续太好过,就先派你去让他有所警戒一下,然后我再派出第二队人马让他去运动运动。」 「我听不懂。」步少堤苦恼地抚着额。 步熙然又拉过他,两手捉住他的下巴左看右瞧。 「话说回来,让你这只被困死在府里的井底之蛙,老是待府里对你的身心都不好,你是该出去开开眼界并且训练一下胆量。」看,他是多么充满手足之情啊,友爱完了一个弟弟又换一个弟弟。 「你到底在自言自语的说些什么?」听了听、猜了猜也不懂的步少堤,干脆蹲在地上等着他来解他打的哑谜。 「听二哥的话,如果去那里看到很刺激的东西,千万别像以前一样晕倒了。」步熙然没有解释,反而关怀无比地拍着他的头顶叮咛,「就算要晕,记得晕倒的姿势要改一改,别再直直的往后倒,知道吗?」老是让他的脑袋直接撞地板,迟早有一天他会变笨,所以还是先叫他准备一下预备姿势好。 「啊?」 奉了步熙然之命,难得走出紫冠府喘口气的步少堤,照着手中地图,在城北一带紫冠府旗下商号众多的小巷里,边走马看花边寻找着地图上的正确地址。 在熙来人往的人潮里,被挤得有点寸步难行的步少堤,不禁蹙紧了眉心。 他真的很久没出门了吗? 倘若他没记错的话,他们紫冠府在城北这偏远地带的商府行号,生意并没有像现在如此鼎盛和繁荣,记得今年秋日步千岁带他来这附近巡视旗下商府行号时,生意状况也仅是中上而已,但怎么才过了数月,这里就改观得让他认不大出来? 边走边纳闷的步少堤,在愈走愈靠近他所要找的地点时,蓦然发现,在某座高楼大院前,排了串长长的等待队伍,由远处看来,似乎是有很多等着进门的客人,正守礼依序的在门外排队。 到底是什么店的生意这么好?他不禁狐疑地绕至店门外,在纷纷细雪中,眯着眼打探里头的状况。 「什么时候这里开了间这么大的茶院?」看着里头一桌桌坐着品茗挤满了整个大厅的汹涌人潮,步少堤有些讶然于这座茶院的规模。 不过,说是单纯的茶院,这里看来又不太像,因为在里头坐着的人,皆是他有点熟识见过几次面的员工,或是在生意上有所往来的人,这点着实令他万分不解,完全不明白这些人怎会都齐聚在这里谈公事,这里,到底是有什么吸引着他们前来的魅力? 他仰首看了看茶院的店匾,也看不出个什么异样,只是在店匾下的对联,就让他看出了些端倪来了。 「千金一笑?」妓院? 难道说来这里的商人们,全都不是单纯来喝茶,而是来逛花街的?步少堤忍不住站在原地思索着这些商人们,为何全改了习惯不到普通处理公事的地方谈公事,反而要将这间妓院给挤得水泄不通的原因。 一见有客人在门前徘徊,负责拉客的夏威姨,先是以双眼上上下下扫描打量过了步少堤一番,发现这位不守秩序排队的客人,他的身分,似乎远比她这阵子以来所看过的任何一位贵客还高上一截。 被步千岁训练成不得放过商机的夏威姨,眼中金光闪闪地瞄准了步少堤,接着便马上不放过机会地小跑步跑至他的面前。 「客人!」她朝他漾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喝茶吗?」看他这副德行、这身非凡的打扮,一定又是个大富大贵的席上佳宾。 「不。」步少堤消受不起地摇手婉拒,「我不喝这种茶的。」他是个对爱妻很忠心的男人,他从不做这种负心又缺德的事。 「不喝这种茶?」夏威姨顿了顿,而后暧昧地朝他眨着眼,「喔。我知道了,你要喝有加味的茶是不是?」她的眼光真是不错,这人果然和那票普通的生意人不一样,懂得赏识老板的花容月貌,有眼光。 他听不太懂,「有加味的茶?」 「你也知道,就是有粉味的嘛。」她挤眉弄眼地以肘撞撞他,「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内行人,这样吧,看在你是难得一见的贵客份上,就当我破例招待你一次,带你去喝一笑值千金的好茶,包准你喝过了后,绝对毕生难忘。」 有粉味的茶。 「慢着,我不是。」恍然大悟的步少堤,红着脸赶忙阻止这个身材胖壮,又有力得不可思议的女人把他给拉进去。 「还磨蹭害羞个什么?进来吧!」不听他解释的夏(奇*书*网.整*理*提*供)威姨,使出步千岁教导出来的蛮力,使劲地一把将他扯进门里。 「哇啊!」他不能对不起他老婆啊! 将这座茶院经营得有声有色,天天都是高朋满座的幕后推手步千岁,此刻正在二楼的总帐房内忙得昏天暗地,一点也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 经过步千岁和扶苏的巧手布局,原本这座妓院里成员们的职务,也随着大批涌来的客人而有了小幅的变动。 春联和武八郎负责跑堂招待客人,夏威姨在外头招搅客人兼当保镖,秋海糖在柜台结算帐资,而目不识丁的冬眠掌管厨房,步千岁则是在经过扶苏为他善意的伪装在脸上黏上两撇小胡子之后,游走在客人之间替扶苏谈生意,还要挪出时间来帮忙不过来的秋海糖。 发挥算盘神功的步千岁,一手一个算盘,正僻哩啪啦地飞快打个不停,在他的两耳耳际间,还各插了两枝笔,不时停下手中的算盘,在左右各有数本的帐簿和往来客人名单上书写着。 「万岁!」跑堂的武八郎,在接到夏威姨刚送到手的消息后,忙不迭地拍开他的房门大叫。 「教你的规矩又忘了吗?」步千岁忙得连头也没空抬,「叫我掌柜的。」 「掌柜的,夏威姨帮老板拉了个要看千金一笑的客人。」他们已经很久不曾做过这种生意了,这下客人来了,要不要做他得上来请示一下。 「她怎么还没改掉开妓院时拉客的壤习惯?」步千岁皱了皱剑眉,受不了地摇首,「再去告诉她一次,我们是开茶院不是开妓院。」还是这么爱开妓院?改天他得再去跟夏姑娘来一次职业教育。 武八郎愧疚地转着十指,「但我忘了把大门外老板写的对联拆下来,所以把这当寻花问柳处的富家大少还是大有人在。」 「别来烦我,我现在忙不过来。」分身无暇的步千岁,随意挥着手交代,「既然字是扶苏写的,那你就去找她商量。」 「我都听到了。」呵欠连天的扶苏,自邻房穿过暗门走至步千岁的身边坐下,又对武八郎下了另一道不同的命令,「不过我也没空,你叫万岁帮我客串一下吧。」 「我?」步千岁转过头来,不满地瞪着这个又忘了要分工合作的女人。 扶苏懒洋洋地趴在桌面上,「不帮我客串就打发掉他,我忙都快忙死了,哪有空管这种小事情?」再不趴下来休息一下,她要阵亡了。 都怪这个步千岁,当初他们只说是要开间茶院,顺便招揽拉拢一些生意上的客源,但没搞清楚状况的步千岁好象是本末倒置了,他是拚命拉拢客源,而顺便开茶院,可是即使茶院是他顺带开的,生意却好得太过出乎意料,让大家七早八早就不得不开门营业让排队等在外的客人进来,每日都营业至三更半夜用力赶完那些赖着不走的客人,他们才能够关门休息喘口气。 真是的,他怎么都不改改他当精明生意人的老毛病?没事生意干嘛做得那么好?上门的客人太多,连带使得她的工作量变得比以前更大,害她不但没有当初期盼的补眠时间,反而还忙到连在白日打个小盹的机会也都没有了,害她严重的睡眠不足。 「不能打发掉,这回上门的是紫冠府的步四爷!」武八郎在他们俩都不愿理会客人时,神色凝重地反对。 在拨算盘的步千岁,手指间的算珠顿时漏拨了一子。 他急急抬起头来,诧愕地大叫:「步四爷?」 「哟。」扶苏则是讶异地掩着小嘴,爱笑不笑地拉长了音调,整个人在听到那个名号时精神都来了。 「你在这等等,我和扶苏有悄悄话要说。」步千岁连忙向武八郎吩咐,并把扶苏拉到一边去紧急开会密商。 「喂,」扶苏不解地以指点着他的胸膛,小声的在他耳边问:「你家弟弟也有看千金一笑的雅兴啊?」传闻那个步四爷不是忠厚又老实吗?怎么还会来这逛花街喝花茶? 步千岁怎么也不肯相情,「我小弟那个老实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一定是他们认错人了。」小弟是很钝得不能再钝的木头,加上很少出门,也从不对这种事感兴趣,所以这绝不可能发生。 扶苏纤纤素手指向门外,「人就在下面,你要不要亲眼认一认?」 步千岁二话不说地便挽着她的手臂,一同偷偷摸摸地蹲低了身子来到楼栏边认人。 步少堤身上那一袭令他再眼熟不过的白牙色长袍,和爰顶上用来束爰的银白相间的紫冠,让两个躲着偷看的人,一个眼珠子差点掉下,一个则是缓绶漾出了笑意。 「该死,真的是他。」步千岁急忙要躲回房内,「借过,我要去避一下风头。」 「躲什么呢?」扶苏一手拉回他,壤心眼地落井下石,「你这掌柜的还得亲自去招待那位贵客呢。」真好,好久没看热闹了。 他惊声怪叫,「我去还得了?你去。」 「我已经从良不卖笑了,就尊那位步四爷花上万金我也不笑。」她压根就不肯伸援手,还硬要他去下海,「既然我这个做老板的不去,那当然就得由你这做掌柜的去接客。」 「不要玩了。」步千岁一把将她搂近身边,十万火急地跟她分析原因,并要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缺德,「要是给我小弟知道我在这一切就玩完,他回家后一定会对我大哥照实禀报!」 要是因此而再度引来追兵,他不但连这里都不能待,若被捉回去了,他会被大哥揍得不成人形,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当然不能冒任何会被捉回去的风险! 扶苏小脸上漾满花般的笑容,「别那么悲观嘛,你已经伪装这幺久都没人发现过你的身分,说不定你小弟他也一样认不出你来呀。」他的脸上有两撇用她头爰做的胡子,头上还特地戴了顶可以盖住眉毛的大帽,谁会晓得这个造形奇特的男子就是步三爷? 他冷冷地瞪着她脸上不负责任的娇笑,「倘若被他认出来呢?」 「你就想办法堵上他的嘴罗。」她轻耸香肩,已在心底计画出几百种方式来让步少堤消音不密报。 「不行、不行,我不去。」他绝不让她把魔掌也伸到他小弟身上。 扶苏两手托着香腮,「你不去的话谁去打发他?」人都已经请进门了,要是不赶快派个人去,才会更令人起疑。 「春联!」步千岁马上招来另一个人手。 「在。」收到命令的春联,立刻放下楼下的客人跑上楼。 「去招待那位紫冠府的步四爷。」还是让外人来比较妥当。 春联的眼底霎时露出万丈金光,「步四爷?」就是那个很有钱的少爷? 「你陪那位步四爷喝盏茶,随手就快点送客。」步千岁小心的同这个有吓晕客人前科的春联交代,「把脸上的帕子围好,记住,不准吓晕他。」他那个弟弟胆量最是差劲了,总是禁不起人吓。 「非常乐意!」春联乐不可支地应着,兴高采烈地冲下楼。 步千岁疑心四起地看着那个工作从不曾那么勤快的女人,迅速消失在人群里的身影。 他伸手推了推扶苏,「春联为什么那么兴奋?」 「你忘了吗?」扶苏看好戏地扬高那双黛眉,「她是个花痴。」唉,他们家的春联! 「糟糕。」后悔得有点晚的步千岁,连忙抬起原本八风吹不动的脚跟,赶紧下楼阻止春联吓晕他小弟。 站在外门偷看坐在天字一号房里,动作显得局促不安的步少堤,春联一脸陶醉地频眨着眼眸。 「好帅。」等一下她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好好把这个男人勾过来。 「少给我发浪!」及时赶到的步千岁,在她的脚步踏入房里前拉回她,并一拳重重地捶打在她头上,「他已经成亲了,你最好给我死了那条心。」他就这么一个弟弟而已,她是想吓死小弟吗? 春联不死心地捂着头,「说不定我有机会。」也许就是那位步四爷嫌家里的娇妻不够美,所以才会想要逛妓院,所以说她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别作你的白日梦了。」步千岁再赏她一拳,「听着,你只要好好坐在那里陪他喝茶,不准出现任何小动作,更不准打他的主意知不知道?」 「好嘛。」她不甘不愿地嘟着嘴。 「好就快去!」以为她会乖乖听话的步千岁,又赶在步少堤起疑之前,动作粗鲁的一脚把她踹进去。 端坐在房里的步少堤,愣大了一双眼,怔怔地看着一名脸上蒙着帕子的女人,先是以十万火急的飞扑姿势,闯进客房内四肢亲切地与地面做最亲密的接触,然后又马上站起身,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款摆着婀娜的身子,一点也不避嫌地紧靠在他的身边坐下。 「公子喝茶。」春联为他斟了一碗茶捧至他的面前,尖着嗓子细声细气的启口。 步少堤直摇着手,「你们误会了,我不是来喝这种茶的。」 但当春联一抬起头,在近距离看见他那张具有致命吸引力的脸庞后,她的两耳压根就听不进他说了些什么东西,也把步千岁先前的叮咛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真是翩翩美男子。 「姑娘?」步少堤担心地看着她发直的双眼,「你没事吧?」 「没事。」她浑身轻飘飘地向他摇首,心动不如行动地更将身子靠近他,准备以行动来掳获他。 步少堤忙不迭地与她拉开距离,「你。你想做什么?」 「叫我春联嘛。」她却更将身子贴上他,并且将脸上的帕子拿掉,希望能把他迷得晕陶陶的,好让他带她回家。 嗯,好丑。 生平从不曾受过此等可怕惊吓的步少堤,整个人顿时一僵,两眼圆瞪着她那过于刺激他心脏的面容。 「步公子?」春联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步四爷?」怎么突然没反应了? 她伸指戳戳他,发现他仍是木着一张脸,表情看来似乎是遭受到严重刺激。 「掌柜的!」春联心慌地向外求救,「怎么办?他像根木头动也不动了!」要是吓死了客人该怎么办?这么贵的客人,她赔不起! 「你把他吓晕了?」闻声而来的步千岁,气急败坏地吼向她,「我不是叫你别把帕子拿掉的吗?」要命,若是吓死了小弟,大哥真的会宰了他! 她很委屈地扁着嘴,「他又没晕。」 「少堤?」步千岁紧张地拍着他的脸颊,「喂,醒醒啊!」 「他好象是被我吓呆了。」忏悔完的春联,挨在步千岁的身边小声地提供意见。 步千岁忙催着她,「知道就快去请大夫来,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好熟悉的声音。 整个人被吓至九重天外的步少堤,耳边在听见步千岁那耳熟的声音后,神魂慢慢地飘回了躯壳内,眨了眨眼,缓缓调整好两眼的焦距,目光一瞬也不瞬的盯着眼前的男子。 这个人。怎么那么眼熟? 他的目光悄悄挪移至步千岁的唇上,对那黏得不太好,似乎就快掉下来的胡子愈看愈是起疑,于是他好奇地伸出手,在步千岁还来不及反应之前轻轻一拉,转眼间,那用来伪装的胡子便如他预期地掉了下来。 「二哥?」步少堤忽然觉得自己又受到另一波更严重的惊吓。 「你认错人了。」眼见情势不妙的步千岁,迅速把掉在桌上的胡子贴回去,并且急忙转身就走。 他扯开了嗓子在后面喊:「步千岁!」 「给我小声点。」步千岁动作快得像阵风似地回到原地,并且用力捂住他的嘴,「你是嫌我跑得不够累吗?」叫那么大声做什么?外面有大批紫冠府的人在耶。 「三哥,你。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原本脑中一片混沌的步少堤,在确认此人是他的亲哥哥无误后,苍白着一张脸,直看着他那一身怪异的打扮。 他不情愿地撇撇嘴角,「那是因为。」 步少堤却没把他的话听完,颤抖着手指,不愿相信地指向他鼻尖。 「你在这里当。当。那个?」一个大男人,在妓院里除了当保镖和龟公之外,还能当什么?但方才那个孔武有力的保镖是个女人,所以他。「那个?」步千岁满头雾水,「你说哪个?」怎么回事?他长得又不吓人,怎么小弟的样子像是被吓掉了三魂七魄? 他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吐出全名,「就。那个。」 「那个埃」可惜步千岁的思考方向却与他的有些出入,「对,我是在这里当。」 对?他的哥哥真的沦落到妓院里当龟公? 没来得及听完步千岁接下来的话,误以为步千岁是被他们逼得误入歧途,而万分觉得自己愧对列祖列宗的步少堤,两眼微微朝上一翻。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 「在这里当掌柜。」说完话的步千岁,才转过身来,赫然发现他已两眼翻白,「咦,少堤?」 如当初步熙然所料的,相当禁不住刺激和打击的步少堤,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朝后倒下。 「少堤!」 第六章 天未黑就让茶院提早打烊的步千岁,拖着沉重又蹒跚的步伐,一脸疲惫地踱进扶苏的房里,习惯性地坐至她的身旁,没精神地帮她整理着还没做完的帐册。 扶苏搁下手中的笔,「你小弟醒了?」不知道晕倒的步少堤,他后脑勺的肿包消了没? 步千岁倦累地抓着发,「醒了,也把他打发走了。」 把步少堤弄醒后,为了哄那个遭受过大刺激的小弟,他放下了手边所有的工作,推走了所有上门的客人,将他们两人关在天字一号房里关了一整个下午,好不容易才摆平了莫名其妙找到他的小弟。 「他会不会向你大哥告密?」在被步少堤识破他的身分后,扶苏很怕他没采取什么措施就这样让步少堤回去。 「谅他也没那个胆子。」他眼中闪过一丝阴沉的眸光,「被我揍过一顿后,我相信他的嘴巴会给我闭得牢牢的。」要是敢去通风报信,他就在被大哥拖回去毒打过后,再去毒打小弟一顿。 扶苏莞尔地摇摇首,「你们步家的人还真是友爱兄弟。」 步千岁没去在意她的嘲讽,帐册没翻了几页,便整个人累趴在桌面上。 一双温暖的小手,随即落在他僵硬的颈肩四处,柔柔地为他按摩起他紧绷了一日的肌肉。 他微侧着脸,静看着她那双知情善意的杏眸。 「你的样子好象很累。」扶苏轻声的解释,将素白的纤指伸进他的发里抚按着他的头皮,让常常头痛的他缓缓地舒展眉心。 「我一直在想,我小弟会出现在这里绝不会是巧合。」他享受地闭上眼,为今日的怪现象做了个分析,「照理说,他应当在府里忙得无暇分身才是,而他会出现在这喝茶,一定有特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她的小手悄悄探进他的衣领内,熟练地找到他老是会酸涩的颈背地带。 他舒服得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懒散,「不知道,他怎么也不肯透露口风。」 她节奏有律地在他背后捏捶着,「别想那么多了,说不定他只是凑巧路过而已。」 「是啊,凑巧。」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凑巧?有鬼才是真的,他得额外提高警戒,并偷个空来仔细查一查这件事。 「该你了。」帮他放松完肌肉后,马上就换也是累壤的扶苏趴在桌面上,要他也得礼尚往来一下。 已经对帮对方按摩这种事习惯成自然的步千岁,动作老练地挽起两袖,并将她乌黑又浓密的长发拨到她的胸前去。 他愉快地扬起两眉,「哪酸?」他是很乐意为美人服务的。 「你看得到的地方都很疲。」扶苏埋在桌面哀哀低哼,「尤其是我这双手,我老觉得它们像是快断了。」呜,好痛苦喔,她不只觉得光有一颗脑袋不够用,她还觉得她必须有八只手才能应付那些工作。 「我该请个大夫来为我们看看的。」唉,他们都是庞大工作量下的严重病号。 「不用了。你的手这么巧,只要有你在,我很快就可以治好酸痛。」扶苏在他那双力道刚好,又按摩得恰到好处的双掌下,不禁合敛着眼眉,露出满足的微笑,「嗯,你真是职业级的。」 不要对他这么不设防,她又忘了他是个男人了吗? 步千岁在她发出浅浅细细,撩人心弦,有如天籁般的低吟声时,努力地控制着他的双手,不要抗拒不了诱惑,而失控地溜到不该按的地方去,只是她那被他揭开衣领一隅而露出的丝般肌肤,就近在他的眼前,在烛火下呈现出晶莹剔透的柔美光泽,彷佛在对他招着手,催眠着他前去一亲芳泽。 累积已久的渴望,在他空旷的脑海里回荡着这个问号。 放纵自己一下吧?何需这般苦苦压抑,而放过这个偷香的大好良机?你不是本来就没人格也没良心吗?别管什么理性了,就照着最基本的渴望去行动吧。 而下一刻,他的理智又这么问着自己。 放纵自己?你疯了吗?好不容易才能和她这么处得来,难道你不怕她会翻脸又变成个刺猬般的小女人?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到底还要不要她帮你抢你家的生意?你想不想把她拐到手? 「千岁,你的手不动了。」察觉他两手停顿在她的身上,迟迟毫无动作的扶苏,睡意浓重地提醒他。 「喔。」步千岁甩甩头,赶紧动起他那已不太听指挥的十指。 他真的是男人吗? 趴在桌上的扶苏,闭着眼又再度地怀疑起这个搁在她心中已久的问题。 是正常男人的,在面对一个女人朝他露出大半的裸背,并全心全意的相信他,任他的双手在她身上游走时,总该会有些不寻常的举动吧?可是为什么这个从来就不是什么君子,天生就是小人胚的男人,为她按摩了那么多次,却从没有出现过一个不轨的举动? 是她太没魅力了吗?还是他的内心与外在不符,原本就是个正人君子?或者,他根本就不把她当成个女人?不知道,男人这种生物实在太过难以理解。 甜美得惑人的睡意,徐徐催化了扶苏的知觉,令她不再去深思步千岁究竟是对她作何感想,只想就这么在他的掌心下舒适地睡去。 忍耐到额上渗出汗珠的步千岁,在发现她的首已经不知不觉地歪向一边时,才知道这个折磨他的女人,又一如往常的想扔下他一人独自去梦周公。 「你又想睡觉了?」他叹了口气,将睡姿不良的她揽进怀里。 扶苏揉着眼在他的胸前抱怨,娇柔的模样甚是勾引人,「托你的福,你都把工作堆来我这里,我睡得比以前还要少。」 「公平点好吗?」他忍不住拍拍她的小脸,阻止她继续摆出这种诱人的睡脸,「我已经很努力为你分担大半的工作了,我也没睡多少。」 被他吵得而不得安眠的扶苏,没好气地掀开眼皮,在他的怀里坐正,与他眼眉齐对。 「千岁。」决定了,她要脱离苦海。 「怎幺了?」望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步千岁喉际干燥得有如野火燎原。 她慎重地向他宣布,「我不要继续这样忙下去。」 「那有什么办法,我们又不能去找人来帮我们做。」这种事是她说不要就能不要的吗?他自己也很不想要啊,可是为了那美丽的远景,他还是得咬着牙撑过来。 「你来帮我做。」扶苏朝他轻呵着气,带着惑人的笑意捧着他的脸庞,「身为男人,就要有护花惜花的精神。」他是男人,他要多让她一些。 按捺不住的心火,无声的在他的胸腔里燃烧了起来,很快地,漫天而浓密的火势,蒙蔽了他所有的知觉,血液汨汨流动的声音,窜过他的耳际,他听来,有些模糊、有些焦躁,但也像夜里时而梦见的好梦,既折腾,但又令人甘心沉醉。 身心都很受影响的步千岁,黝黑的眸子立刻被她的给捕获,几乎就要在她深深凝睐着他的眼眸下冲动的答应她,但他还是强撑着差点崩解的理智。 他压抑着浑身蠢蠢欲动的躁动感,「我帮你做你的那一份,那谁要来帮我做?」 「由你自己两肩挑。」她一双柔滑白细的小手随即滑攀至他的肩头,并任重而道远地拍拍它们。 令他悸动的思潮来得快去得也快,马上就在她的话中硬生生地熄灭,虽然明知她这么做很缺德,可是,眼前的她,还是很诱人。 他咬牙迸出,「自私自利的女人。」 「对啊,我是女人,所以你会宽大的包容我小小的自私自利。」她又笑意浅浅的趴在他的胸口,仰起洁白的颈项,以令人酥软的语调和眼神瞅着他问:「对不对?」 「对。」步千岁完全不知自己应了些什么,两眼直徘徊在她娇美的面容上。 红融融的烛火在扶苏的小脸上耀动着,睡意来袭,她合起闪亮的双眸,姿态自然地偎进他的胸前打起小盹,温暖纤弱的身躯靠入他的怀中时,令他的胸口有点热,有些不可思议的灼烫。 「别又睡在我身上,你会养成壤习惯。」他忍不住想抗拒,但又忍不下她的软玉温香,和那股想将她紧搂住的冲动。 「天冷嘛,借我取暖一下。」她微翘着曲线美丽的唇角,睡意朦胧地安详闭着眼,声音愈来愈小,「等我睡着、睡深了,你再把我放回床上。」 他深深吸进寒夜里大量冷冽清凉的空气,想借着它来平熄胸臆间的骚动,但扶苏身上芳甜微温的气息,却比冷空气更钻入肺腑,更深深潜进他的心坎里,促他忆起在忙碌的工作外,在偷得空间或是空闲下来的时光,那些他时而忆起,时而遗忘的情绪。 房里很静,只听得见扶苏悠悠的气息,和他极力稳住的心跳,他不经意的一瞥,觉得投映在她面容上的烛火燃烧得愈来愈灿红,像是要将他看不清的一切照得更加明亮,更加无所遁形,纷纷挑起他的记忆,那他常在午夜梦回时,飘掠过他眼前的记忆。 不知从何时起,他就连作梦,梦里,都有着扶苏的痕迹,她的倩影。 他记不太清他是何时如此和她亲近,又是从何时起学会了退让一步,容忍她的任性来换得她的一笑,那些太过遥远和模糊的,他记不起、理不清,但近在眼前的,他却再明白不过。 此刻,她是灯火下的悸动,书册间的智者,温室里的花儿,他怀中的小女人,诱他的魔。 她是他从来没想过的一切,而他,没有预料,也没有经过他自己的同意,就将她收容至他的怀里来,没来由的在将她拥紧之后,就忘了该怎么放手,反而还想将她紧握。 放手,需要智能吗?不,这与智能无关,而且,他也不怎么想放开,他需要的,只是力气,一股将她强留下来困住她的力气。他不禁要想起她写的那个横批——「欲走还留」,而后发觉,他真是个欲走还留的人,因为,他还没困住她,反而他却已被她给困住了。 步千岁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两眼望着窗外静静落下的细雪,以几不可闻的音量悄悄对自己低喃。 「在第一次见到我时,你就该带着我到紫冠府领赏的,捉我的人若是你的话,我会很乐意被你捉回紫冠府的。」 倚在他胸前装睡的扶苏,并没有漏听他的这句话,在她红艳的唇畔,偷偷扬起了一抹细致的微笑,而他,并没有看见。 接近年尾,屋外的冬雪落得更多,如堆积心事般地,层层密密地累积在每条大街小巷里、每个人的心版上。 不受霜雪天候影响的晓霜斋,愈是靠近年关,生意就愈好,而且好得让某两个人,一个没空去探究自己的心情,一个没时间在脸上挤出笑意,终日都埋首于快将他们给淹没的公事和帐册里。 夏威姨忧心忡忡地看着这间茶院的两位龙头,大清早就动作一致地趴在帐台边,在即将开店营业的时分,累得连喊声开店的力气都没有,也没有勇气来面对又一天可怕的忙碌。 「老板。」 「嗯?」扶苏的声音微弱得像是要阵亡了。 「掌柜的。」 「啊?」步千岁已经累得神智有点茫然不清。 夏威姨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的脸色都很糟。」这度可怕又恐怖的脸,青青白白的,就算是七爷八爷见着了他们,也都要躲到一旁让贤。 「我快累死了。」趴在桌上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一致的悲鸣。 「既然你们这么累的话。」秋海糖心疼万分地向他们建议,「那不如今天咱们公休不开店好吗?」他们再这样没日没夜的忙下去,而都挪不出一点时间来休息,就怕他们的身体会负荷不了。 马上有两只手,不约而同地自桌上举起。 「赞成。」他们两个比谁都还想放大假。 「这阵子你们都窝在帐房里,会不会是累坏了?」春联为他们各斟上提神的香茗,也是很担心他们的身体状况。 步千岁无力的拄着额,「完全正确。」还不是他隔壁这个不人道的女人害的?把三分之二的工作都推来给他,害他比在紫冠府时还做得死去活来。 「你们就出去透透气吧,生意虽然要做,但也要适时的放松一下。」春联积极地鼓吹着他们,「这样吧,你们就一块出门去散个步。」 「不行。」扶苏很坚决的反对,「他不能出门。」要是给这个让整座金陵从不曾如此高度警戒的男人出门去,只怕金陵城又要掀起另一波追逐步千岁的热潮。 「为什么?」站在他们面前的众人,皆拧着眉心问。 步千岁的眼珠子不自在地频转着,「因为。」 「因为他怕冷。」为免他的身分曝光,扶苏飞快地为他找了个借口。 「怕冷多穿点不就行了?」武八郎马上也加入鼓吹阵营,为步千岁拿来了件大氅,「来,披上。」 「好了,现在你们就出去散散步,我们会好好看家的。」夏威姨在帮扶苏也多加了件御寒的外衫后,便热情地将他们拉离桌面直推至大门口。 步千岁万分不赞成这个馊主意,「慢着。」叫他离开这个温暖又安全的避难所? 他们是想让他出去跑给人追吗? 扶苏也有千百个不同意,「等一下。」万一这么一出去,步千岁就回不来了怎么办?那些工作要由谁来做完? 「玩得开心点,不必太早回来!」大门在屋内集体恭送他们的声音里迅速合上,快得让他们两个都来不及抗议。 两个被关在门外站在雪里的人,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步千岁转过眼冷冷地睨着她,「大雪天的,出门散步?还不必太早回来?」 「不要瞪我,也不要把火气兜到我这来。」扶苏边拉上外衫的帽子遮雪,边对那个心情不好的男人警告。 「我怕冷?」他心情恶劣地直接跟她杠上,「你就不能掰个比较好的借口吗?好不容易能休息一天,多亏你,这下我们又没有时间睡觉了。」她平常不是很会说谎吗?干嘛要说那种还是会被人踢出来的烂借口? 又冷又想睡,此刻扶苏的脾气也没比他的好多少。 「不然你要我怎么说?老实的说你怕被人追吗?」只有他一个人被踢出来吗?她比他更想念那每天都来不及睡暖就又要离开的被窝。 「现在怎么办?被冻死在这里吗?」步千岁两手插着腰,把怒气全都推到她的身上。 她伸手推推他,「本姑娘今天没力气跟你吵,走啦,照他们说的散步去。」睡眠不足不跟他计较,等她睡饱了后再来凶回他。 他还是很犹豫,「这么冒险的出门,妥当吗?」有过以前被追得那么惨痛的教训后,要他再度踏上大街,这真的是一大梦魇。 「除了你小弟外,这么久都没人认出你来过,应该不会有事的。」扶苏帮他贴好伪装用的胡子,而后呵欠连天地掩着小嘴,脚步甚是不稳地在积雪里走着。 「走好。」看她走路的姿势颇为危险,步千岁忙把她搂至身边,一手扶着她的纤腰。 扶苏干脆半靠在他的身上,「我要是边走边睡的话,不要叫醒我;如果我是睡倒在路边,麻烦你记得要把我抬回家。」要是让她停下脚步来的话,她发誓,她一定会睡倒在雪堆里,然后冻死。 他不同意的把又开始打瞌睡的她摇醒,「别睡了,你成天都只坐在案桌前,从没好好动过你的那双脚,难得可以出来,要把握机会补足你的运动量。」 「不要吵,我。」扶苏不满地睁开双眼,才想叫他别在她耳边念时,截然不同的街景,马上让她的睡意全消,停止挪动脚步。 步千岁莫名其妙地跟着她停下来,看她紧蹙着黛眉,怔怔地看着前方。 「奇怪。」好半天,一直不说话的扶苏终于开了口。 步千岁搓着自己的手臂取暖,「怎么了?」 她愈看愈是疑惑,「我记得今天并没有市集啊,怎么这种天气里,街上的人会这么多?」大雪天的,出来散步的人不只他们两个? 「人多?」熟悉的警报马上在他的心中拉起,「你确定?」不好,这是个壤征兆。 「嗯。」她望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对街上那些走路都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似的路人们,更加肯定心中的怀疑。 当机立断的步千岁,马上拉着她的手,「走快一点。」 「千岁。」她却扯住他,伸出手指向人群中一群显眼的队伍,「你看那些人的衣服。」 怎么会有人出来逛街时,都穿同样的制服? 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而后大惊失色地拉她躲在一间民家的矮墙边。 「他们是谁?」照他这动作来判断,他一定是认识那些人。 「东郡王和南郡王的手下。」步千岁火大地向她解释,并再指向人群中某两个衣着华丽的人,「喏,那些人的主子在那里。」 「东郡王和南郡王?」扶苏怎么也想不通,「这里是城北,怎么他们会跑到这来?」 这两位郡王都有在恶劣的天气下,大老远的跑来这逛大街的兴趣吗? 他没好气地翻翻白眼,「他们来这还能为了什么?他们是率大队人马来捉我的。」 「走为上策。」扶苏听了脸色急急一变,比他更着急的要拉他赶快避掉那些人。 在他们转身跨出脚步时,一面等在他们后头的人墙,让他们俩不得不同时停下步伐,张眼齐瞪着眼前这票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们包围的郡王人马。 沉默像根细弦,在两队人马对峙紧绷了许久后,忽地自空气中断裂。 「千万别让他跑了!」守株待兔的人们,齐声发出一致的高喊。 步千岁边跑边气炸地跟她开火,「你还说没人会认出我来?」他就知道跟她出来绝对没好事! 扶苏也用力的嚷回去,「我哪知道你的这张脸那么好认?」这要怪他自己以前太爱出门招摇,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认得他! 他们两人一跑,立刻吸引住大街上所有人的目光和脚步,所有下雪天没事做而想赚赚悬赏外快的人,皆有志一同地把围堵目标紧紧锁住,并且一改忧闲散步的动作,飞快地朝他们这边奔来。 拉着扶苏在雪地里快步奔跑的步千岁,在发现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而左右更有大批疾速朝他们前进的不明人士时,忽地脚跟一转,拉着扶苏奔往一家挤满了避雪人潮的客栈,想藉由躲在人群里而不被那些追赶的人我到。 只是,当他们两人脚方踏进大厅里时,嘈杂的客栈霎时安静了下来,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步——千——岁!」消息来源果然没错,百万两赏金自动上门了! 扶苏愈听愈害怕,「怎么每个人都认得你?」这未免也太可怕了,居然人人都想捉他! 「别管这个了,快上楼。」步千岁拉着有些被吓着的她,在人们朝他们一拥而上将他们淹没之前匆匆跑上楼。 「现在呢?」扶苏在被他拉进楼上的某间客房后,靠在窗边气喘吁吁的问。 步千岁关紧房门后,转身指着她身后,「攀窗跳出去。」 「不行、不行,窗外是个水塘,跳下去的话我们都会冻死的。」她回头看了外头一眼,急忙的向他摇头否决此地的唯一生路。 司空烈的吼声突地自楼下传来,「千岁!」 他刷白了脸色,「那两个家伙带人上来了。」要命,这间客房就窗子这么一个出口,而外头的走廊上已是人声杂杳让他无法出去,再不快点找个地方躲,他会被人逮个正着。 「那。那。」扶苏也手足无措地看着四周。 步千岁定眼四处看了一会,两眼停顿在房里唯一的床榻上,在一手掀起榻边的曳地布幔,发现里头有着藏身的空间后,自己便先闪身滚进榻下,再朝她勾着手。 「进来。」虽然地点很不好,但情况紧急,她也得将就一下。 慌乱的扶苏已顾不得是要躲哪里了,她神色紧张地回应他的呼唤,小手一碰进他的掌心里,就被他使劲地拉进里头。 床榻边的布幔方放下,房门迅即被人踹开,令躲在床底下的两个人,来不及调整好他们的姿势,就被迫停止所有的动作以防被人发现行踪。 扶苏整个人趴在步千岁的身上与他四目交视,她伸出柔手掩着他的唇不让他出声,而躺在她身下的他,也以大掌捂住她的小嘴,不让她过于急促的喘息声逸出去。 「人呢?」来势汹汹的司空烈,不解的望着空无一人的客房。 「不见了?」跟他一道的司徒震也在纳闷着。 他摇着头,「不可能,我是亲眼见他们上来的。」 「立刻去搜!」司徒震扬手一挥,随即叫等在门廊上的手下出动,「不许放过客栈的任何一个角落,翻也要把他们翻出来!」 「是!」 聆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扶苏挪开步千岁覆在她唇上的大掌,趴在他胸前想深深地喘口大气时,冷不防地,在他们上方的床榻上却传来一阵木头遭挤压的闷重声响,害她顿时又紧攀着步千岁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坐在床榻正上方的司空烈,气馁地重重拍打着床面。 「明明就看到那小子带个女人跑进来,怎么又会让他给插了翅飞走?」可恶,跑那么快做什么?改天他要叫步熙然为他们打造一副绑脚的金脚链让他们不能再跑。 不。不要拍了。 步千岁咽了咽口水,两眼紧盯着上方纷纷掉下来的木屑,很怕这张看起来不怎么牢固的床,会在司空烈的暴行下解体。 「我就不信我永远也逮不到他!」追不到人,也是满肚子火气的司徒震,抬起脚用力的踹着床脚。 不。不要踹了。 扶苏趴在步千岁的胸口上看着那根脆弱的床脚,被司徒震一脚又一脚地踹下许多小木块,恐慌地想着那根用来支撑的床脚,会不会再多踹几下后就应声而断。 不死心的司空烈与司徒震,在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和发泄过后,不但不离开房里,反而还一块坐在床上,认真地讨论起他们接下来应该采取什么手法,才好不再让步千岁脱逃。 完蛋,不走? 步千岁瞪着上方那深深下沉的床面,那两个该死的郡王,什么地方不好坐,偏偏就要坐这,什么时候不好聊天,却要挑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句句的说得没完没了,他们是想闷死床底下的两个人吗?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扶苏将唇紧靠在他的耳畔,以极细微的音量与他咬耳朵交换意见。 他将唇附在她的贝耳上,「只有等他们走了。」 「我不舒服。」她忍不住想挪动受困的四肢,在这通风不良的小空间里,空气又闷又难受,令她不适的觉得有点头昏目眩。 「别动。」他以修长的两脚止住她的躁动,同时也收紧了双臂,不让想溜出去的她乱动。 被他困囿着而动弹不得的扶苏,在他暖融融的体温包围下,疲惫过后的瞌睡虫,又一如往常地被他唤醒,纷纷都冒了出来。 「不要在这时候又睡在我身上。」步千岁在她闷声不响地睡在他身上不动时,忍不住动手摇着她要她保持清醒。 她委屈地搂着他的颈项,「我真的不行了嘛。」谁跟他一样常常这样跑?她这个长年足不出户的人,四肢一点也不发达。 他扶正她垂下的蛲首想让她改个睡姿,谁晓得一转过头,双唇便准确无误地正中她的红唇,与她四唇紧密相贴。 真的,这纯粹是。意外,因为这里实在是太挤了点,不过这个意外,好象来得刚刚好,好得让他一偿宿愿。 怔忡得忘了眨眼的扶苏,透过丝丝穿过布幔的光线,在极近的距离下,张眼直望进步千岁的眼底深处,而步千岁则是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不曾出现在他面前过的瑰艳红晕,悄悄地在扶苏娇俏的脸蛋上泛起,那酌红诱人的色泽,比他看过的任何一种色彩都还炫目,更令他心动。 脸红?她会脸红?他是不是看错了? 不,他没看错,或许是因为扶苏的皮肤过于白皙的缘故,所以她一旦脸红,也就更看得出来,只是他没想到,她这个性子与他一样的女人,居然会因他而出现这种难得一见的脸色。 一直紧闭着呼吸的扶苏,在胸腔闷郁得快要爆炸时,微偏过芳颊好分开他们的唇瓣,赶紧呼吸她所需要的空气。 在她软嫩的唇瓣挪开后,没把握机会尝到任何滋味的步千岁,若有所失地盯着她脸部弧度优美的线条,目光无法自那张芳唇上离开,在心头辗转回想着那想望已久的感觉。 那颗一直被他遗弃在胸膛里的心,忽地急跳了起来,令他找不到出路,也再无觅处。 谁说做人是需要理智的?就是因为他太过在意,所以他才会总是克制着自己,但他,却也绑住了自己,忘了给他的心一次机会,这次,他不能再请求理智。 当他的掌心贴上她的面颊,将她的脸蛋转回他的面前时,扶苏不解地张大一双水盈的眼眸,看着他拉近彼此愈来愈近的距离,急切地掩上她的唇,吞没她所有的错愕和讶异,放纵地品尝起质地宛如蜜桃的唇瓣,吸纳她唇间所有的香气。 在感觉不到她的半点反应后,步千岁睁开眼,发现她还是张着美眸,愣然地看着他。 「闭上眼。」她懂不懂什么叫情调? 但扶苏仍旧是盯审着他的眼瞳,她的双眼,彷佛在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他直接为问不出口的她提供答案。 这回,扶苏就闭上了眼睫,感觉他厚实的掌心贴在她的颈后,缓缓地朝她施压,逼她倾向他,为他开放芳唇。血液像是烧开了的水,在她的体内四窜着,轰隆隆的心跳声,宛若在她的耳畔击鼓,一下,又一下,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推入那藏筑在她心头已久的深渊。 那个。司空烈与司徒震,还在吗? 在,还在。 只是,在这片刻,没人再去理会在彼此炽热气息以外的温度。 如果只是一个吻就让扶苏觉得热血沸腾,那么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就更能让她的热血沸腾至顶点,并且觉得她一生从没跑得那么快,也从没如此剧烈运动过。 在司空烈与司徒震遍寻不着他们,而放弃了客栈再度到外头搜寻他们后,步千岁终于有机会和扶苏一块从床底下爬出来喘口气,接着他们便蹲低了身子,行迹鬼祟地趁客栈还乱烘烘闹成一团时,偷偷溜出这个害他们发生意外状况的客栈。 再度踏上街道上的厚雪时,扶苏拍拍犹带红霞的小脸,一手扯过步千岁的衣领,很认真的告诉这个害她这辈子头一回躲到床底下去的男人。 「回家,我要回家。」她不要再继续留在这危险的街道上,也不要被人追得到处跑,更不要像见不得人的偷儿般四处躲人。 步千岁拉下她逞凶的小手,「相信我,如果回得去的话,我比你还想回去。」她又不是逃难的正主儿,哪能明白他此刻极度想要窝回避风港的心情?她只是附带被追着跑的人而已。 丝丝冷汁滑下她的额际,「我们回不去吗?」如果回得去?为什么他要用这种听来就觉得可怕的说法? 「你有没有发现街上的每个人眼神都很奇怪?」步千岁经验老到地指着街上虽然已变得零星稀落的人群,丝毫不敢对此情况而放心松懈下来。 「会吗?」不过是有几个好奇的路人在瞄着他们而已,他会不会是太多心了? 深深相信这是暴风雨前的一贯前兆的步千岁,转着灵动的眼眸分析完街上的情势后,便二话不说地蹲下身子来将脚上的鞋绳绑紧,也顺便帮扶苏那太长而不利逃跑的裙摆给撕下一小截。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举动,「你在做什么?」 「大军就要压境了,先做点准备动作。」站起身的步千岁,又边说边把他们两人笨重的大衣脱下,而后扔在路旁用积雪掩盖。 「准备动作?」她两手上上下下抚着自己发抖的身子。 步千岁含笑地拍拍她的肩头,「放心,很快你就不会冷了。」 数团积挂在屋檐上方的雪块,忽地纷纷落下,扶苏怀疑地抬起首,看着那似乎正隐隐颤动着的屋檐,一阵阵如水波般的震动,波波如潮地自地面传抵她的脚跟,伴随而来的某种轰然的声响,正疾速地向他们靠近中。 「那是。」她有些害怕地拉着他的衣袖,「什么声音?」地鸣声?还是脚步声? 「来了。」已经观察好逃跑路径的步千岁,算准了时间回头问她,「你热身好了吗?」 「啊?」 「快跑!」他微微一笑,紧握住她的小手后,便开始拔足狂奔。 「为什么又要跑?」因快速奔跑而有点头昏脑胀的扶苏,还搞不太清楚状况。 很忙碌的步千岁一手指着后头,「你自己不会看看后面?」 她回过头去,瞠目结舌地看着后方万头钻动的景象,挤满街道上所有缝隙的追逐人马,宛如黑压压的黑云,正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朝他们凶猛而来。 梦魇! 「他们是谁?」原本爱跑不跑的扶苏,在看完了后头夸张的阵仗之后,脚步立即有如神助。 「要捉我去换赏金的人。」步千岁边跑边解释,还不忘向她催促,「喂,你的脚步得再快一点。」照她这种跑法,就算她有八只脚都不够快。 「我们不是甩掉东南郡王的人了吗?」怎么来了一群又一群?到底还有哪些人悬赏要捉他的? 他随手扯下路旁一张最新的悬赏单拿给她看,「我们是甩掉了他们,但我们还没甩掉被步熙然新增的赏金金额,所号召而来的大批百姓。」这次步熙然又把金额往上拉高了,可说是砸下私房老本的派人来追他。 「慢着!」看着悬赏单的扶苏,忽地指着他的鼻尖大叫,「他们追的人是你,我为什么要跟着你跑?」她又没被人悬赏,她穷跑个什么劲呀? 他紧捉着她的小手,「你是我的合作伙伴,就算我要死也要拉着你一块作伴!」开什么玩笑,要是运气不好的被个老阿婆逮到,那他要怎么办?他当然得先拉个看中的预备新娘跟他一块被追着跑。 「我要和你拆伙!」扶苏马上停下脚步,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当场要和这个灾难来源分道扬镖。 「你不讲道义!」步千岁气急败坏地拖着她的纤腰,使劲地将闹内讧的盟友拖着继续跑。 她嚷得比他还大声,「我是本来就没人格!」在这种逃难的节骨眼上头,是呆子的人才会跟他讲什么道义! 「暂时休兵,等一下我再找你算帐。」被她一耽搁后,后头的人马已经追上来了,跑得已经很盲目的步千岁,只好拖着她先闪进一间民宅里以甩掉追兵。 扶苏上气不接下气的靠在大门上问:「躲这里。真的好吗?」 步千岁挥去满头的大汗,「你不是教过我死地亦是生地?绝不会有人相信我们敢跑进别人的宅子里躲。」反正能躲过一时是一时,真不能躲的话,到时再想办法。 数道黑影,整齐地遮去了他们前方的光线,觉得不对劲的步千岁,方抬起头来,就发现白己居然跑到贼窝里了。 「青。青翼?」这又不是他家,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是你的朋友?」扶苏苍白着小脸,有种大难临头的噩梦感。 大雪天出门访友泡茶的聂青翼,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运气好得和这个亡命金陵城的老友在这撞上,这实在是个意想不到的大收获。 聂青翼脸上露出丝丝阴险的笑意,并(奇*书*网.整*理*提*供)将两掌按得咯咯作响,「好极了,天堂有路你不走。」 「他再也不是我的朋友了!」步千岁连话都不听完,便急急忙忙地拉着脸色泛白的扶苏再次冲到外头。 「那个人,不就是步三少吗?」屋子的主人挨在聂青翼的身旁,淡淡地看着在外头冲锋陷阵的步千岁,他那一双脚,快得简直像是装上了哪咤的风火轮似的。 「就是他。」聂青翼只是愉快地泛着笑,并慢条斯理地朝身后的家仆拍拍两掌,「给我追。」 又重新被数不尽的人们狂追的步千岁,在努力跑路之时,还有空闲及体力来找扶苏吵架。 「都是你!还说什么死地亦是生地?」这女人是瘟疫呀?他上回也没被人追得这么惨烈过。 「是你自己太惹人厌的好不好?」那个缺德朋友聂青翼又不是她交的! 他又在她的耳边吼,「你们女人就是带祸才会叫祸水!」再这样下去,他的这两条腿不被她害得跑断才怪! 「臭男人,逃家的人到底是你还是我?」他有没有搞错?是谁害她这个无辜老百姓被追得那么痛快的?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忙着吵架而没看清路况的男女,皆在同一时间撞上一片冰冷的墙面,而后两人都痛弯了腰,一起抱头忏悔他们不该在这么忙碌的时刻分心。 「呜。好痛。」扶苏紧捂着撞疼的额际,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糟了,死巷。」也是痛得龇牙咧嘴的步千岁,则是因为自己跑错路害惨了他们而很想哭泣。 「他们在那里!」几个追得特别勤快的男子,已经在巷口振臂大声高喊。 急中生智的步千岁望着上方,「走,上房顶。」 站在原地不动的扶苏,隐忍着全身的火气,出声轻唤那个吸气一提,便纵身跃上去而弃她不顾的男人。 「百万赏金分子、步家三少、步三爷、步千岁。」 「你怎么没上来?」站在上头才发现少了一个人的步千岁,赶紧回过头朝下问她为何忤着不动。 她气恼地瞪着他,「我又没学过功夫!」 「啧,你还真不是个落跑的料。」步千岁抱怨地跳下来,伸手环紧她的腰肢带着她往上避难。 「你踩人家的屋顶!」挂在他手臂上的扶苏,张大了一双美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这么带着她踩过一家又一家的屋顶。 他没空跟她罗唆,「这种紧急时刻有谁会去管我踩的是什么?」 她直摇着首,「不可以,踩人家屋顶会有报应的!」 「我都踩过几百次了,哪有过什么报。」步千岁正要反驳她时,脚下便传来屋瓦清脆的破裂声,「咦?」 扶苏两手紧紧掩着脸庞,「报应来了。」 「哇啊!」轰天巨响中,前一刻还踩在屋顶上的两个人,下一刻已直坠而下掉入民宅里。 「你是灾星转世啊?」步千岁躺在碎瓦残砖中不支地呻吟。 趴在他身上被他保护得安然无恙的扶苏,自他的胸口上坐起,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在她眼前的那一对男女。 「起来。」呼吸不太顺畅的步千岁推开她,皱着眉看她那副深受刺激的模样,「扶苏?」 望着不远处床榻上,身子有一半赤裸在被褥外的男女,扶苏美丽的小脸,瞬间火辣辣地烧红,直接回想起在不久之前,她和步千岁曾经在床榻底下的那几个缠绵热吻。 天哪,怎度会这幺糗?他们竟然掉进闺房里来打断人家的好事? 步千岁翻着白眼,「大白天就在做。」要做那档事也要看时间嘛,在这种时候做,当然会有人来打扰。 觉得无地自容的扶苏,慌忙离开步千岁的身上,低垂着嫣红的小脸,没有勇气抬头去看床上那对表情比她更震惊的男女。 「别光是忤在这脸红了。」重振精神的步千岁拉起她,在往外走时边颔首向屋子的主人致意,「抱歉,我们只是路过的。」 「喔。」床上的男主人愣愣地点着头,「请过。」 外头扑面的雪花,顺着风势,拍打在扶苏的面颊上,让她的精神振了振,可是面容上的红潮却迟迟不肯褪去。 「你。」步千岁玩味地盯着她的芳容,挨在她的耳边性感的低喃,「没见识过那种让人血脉愤张的画面?」 她忙又掩着热度上升的小脸,「别说了。」 他笑咪咪地将她揽至怀里,勾起她的下颌直望着她飘移不定的眼眸。 「做什么?」在他的眼神下,她局促不安杏眸更是频转,不知该往哪个方向看才好。 「俗话说,患难见真情。」步千岁暧昧地在她唇上说着,「也许让你跟着我多跑几回,说不定你就会因此而爱上我了。」他从来没想过,出来跑一跑,就能让他的收获这么大。 她柳眉一扬,芳容上写满了不满,「患难见真情?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想掐死你这个祸害?」 「看样子,咱们似乎还不够患难,所以你对我的真情才会不足。」虽然佳人的火气不在他的预估范围内,怛步千岁仍不受挫,「不如咱们就干脆藉这个机会,好好培养一下对彼此的感情如何?」也许继续多跑个几圈,她就会改变心意了。 扶苏紧掐着他的颈项,「谁要和你在这种情况下培养感情?我要快点回家!」 他忽地瞅着她问:「那换种情况就可以了吗?」好,回家就对她下手。 「呃。」她顿时像被猫咬掉了舌头,顶着烧红的脸蛋不知该怎么回答。 「回家后咱们再来讨论这件事,现在快点动动你的两脚。」耳听八方的步千岁,在听见脚步声又靠近时,拉着她的小手叮咛。 「又来?」她简直欲哭无泪,「我不要再跑了。」天哪,她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 步千岁在两位郡王的人马赶至之前,拉着她躲至一个无人的小摊后蹲下,一手掩着她的嘴,一手伸向摊上摆满了的年节应景橘子。 「你要做什么?」扶苏愣看着他手拿着两颗橘子朝人群中瞄准的动作。 「报仇一下。」他壤壤地咧着笑,使出全力的将手中的橘子扔向人群中追捕他的两位郡王,心情愉快地看着他们捧着正中的头部痛得蹲下。 「他在那里!」受袭的司空烈怒气腾腾地指着橘子飞来的方向,「追!」 「他们追得更凶了!」又被拉着跑的扶苏,气炸地以粉拳一拳一拳朝步千岁开揍。 步千岁不负责任地耸耸肩,「那你就跑快点。」 她用力拉着他的衣袖,「不能这样一直跑下去,你快想想办法!」 他马上拉着她跑进一家贩卖文房四宝的铺子里,不经同意地拿走人家一枝蘸满墨汁的笔后,又勤快地拉她跑至外头,在一面贴满悬赏单的墙面前停下脚步。 「你又想做什么?」扶苏害怕地不时回头看着远处的人们,一边催促不知在做什么的他动作快点。 「照你说的,想办法埃」正写得很过瘾的步千岁,腾出一手,朝她勾勾手指要她也来看一看他的杰作。 扶苏轻抚着小巧的下领,「嗯,这倒是个好方法。」在步熙然所设的悬赏单上,把他的名字画掉,然后全都改上两位郡王的名字? 「走,躲起来。」大功告成后,他便兴匆匆地拉着她躲到暗处去看戏。 率领众人和百姓追逐,而在后头忧闲慢慢走的两位郡王,对所有人一经过步千岁他们曾停留的地方后,便全员停下脚步的情况,忽然发现好象有点不对劲。 「司。司徒。」司空烈怕怕地推着他的肩头。 司徒震揉着双眼,「那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司空烈一见苗头不对便十万火急地撂下话,「两个字,快跑!」 「哇。」被整群集体掉头往回跑的人们追着,司徒震使出吃奶的力气拚命往前跑。 在追逐人马全都转移目标另追那两位郡王后,躲在暗处里的步千岁痛快地拍着手,「收工。」 全身疲软无力的扶苏,在经过一连串密集的剧烈运动过后,此刻已坐在雪地上累得无法挪动自己分毫。 步千岁凉凉地蹲在她的面前问:「你现在还要听春联的话,继续散步放松一下吗?」 他是无所谓啦,反正他已经渐渐对这种事驾轻就熟了。 「散步?」她乏力的抬起眼睫,「这叫逃难好不好?」 「这下你能体会我先前被你威胁时的痛苦了吧?」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动不动就说要把他踢出去。 扶苏掩着脸微弱地呻吟,「不玩了,我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学到教训就好。」步千岁满意地点点头,将累壤的她拉至身后背起,「走吧,回家。」 她毫无异议静趴在他宽大的背上,享受他身上传来的诱人体温,闭眼聆听他那能稳定人心的心跳声,感觉自己,好象可以就这么一直睡在他的身上不必醒来,如果可以的话,她很希望,回家的路再远一点,好让她能多再感觉他一点。 「有空。」踏上归途的步千岁,很回味地问着她,「再一块出来患难见真情好不好?多跑一点,你就会很爱我了。」 趴在他背上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扶苏,直接以一拳敲掉他的提议。 「好痛。」在偌大的雪势中,步千岁背着她的身影愈走愈远,愈走愈小,最后消失在白茫晶灿的雪地里。 第七章 历劫归来的步千岁和扶苏,此刻,皆瘫坐在椅上供一群甚是好奇和疑惑的人们围着,并吱吱喳喳地讨论着他们不过是出趟门而已,为何会回来后就变成这样? 「老板。掌柜的。」春联百思不解地盯着他们远比出门前更加疲惫的表情。 步千岁捶打着酸疼的两脚,边脸色难看地对他们警告,「下次不管我的脸色再怎么难看,也不许再叫我出门。」 「我再也、再也不要踏出大门一步,你们听见了没有?」馀悸犹存的扶苏,则是紧按着现在都还会腿软发抖的两脚,很认真地向这些太过关怀她,而害她出门逃难的人说明。 「你们。」夏威姨的眉心紧紧打结,「是去做了什么事?」难得他们的火气都这么大,外头的世界有这么可怕吗? 他们俩炮口一致地吼向她,「散步!」 到外头和隔壁邻居闻聊的武八郎,在一回来见到他们后,便兴奋地赶快跑来扶苏的面前向她报告。 「老板,外头有好多人在追步千岁,听说步千岁到这附近来了。」他们的左邻右舍统统暂时关门不做生意了,都要去找那身价极高的紫冠府通缉犯。 扶苏耸耸香肩,「我知道。」 「我还特地也去拿了张绘像悬赏单,说不定我的运气好可以逮到那个步千岁,为咱们赚进一笔意外之财。」也计画好要去赚赏金来补贴家计的武八郎,不慌不忙地自袖中拿出一张悬赏单向他们展示。 一见到那张害他们两人快跑断四条腿的悬赏单,扶苏和步千岁便不约而同地联手出拳,闪电般地一起抡拳揍向他的脸。 「你们。」武八郎两手捂着脸,眼中含泪地问:「为什么要打我?」 步千岁甩甩拳头,「抱歉,一时情难自禁。」意外之财?好,等一下他死定了。 扶苏威胁地撂下话,「再让我听到悬赏这两个宇,我会再揍你一拳。」还想悬赏?她今天是跑假的吗? 「埃」捡起悬赏单的秋海糖,讶异地掩着嘴看着上头的绘像,「这个人。」 其它人纷纷凑近她的身边,一起看着悬赏单,不多久,在他们再度抬起头时,存疑的目光皆一致地扫向那个大剌剌坐在椅上的步千岁。 「步千岁。」春联先是念出悬赏单上的通缉犯大名,再狐疑地念着那个坐得四平八稳的掌柜大名,「步万岁?」好巧喔。 「只差一个字。」夏威姨的两眼,已经绽出闪亮亮的金光。 「可是图上画的却一笔也不差。」冬眠拿着画像比对箸图里图外的两个人,发现坐在他们面前的男人,跟画里头的人简直就像得如出一辙。 转瞬间,众人摆着同样肯定的眼神,将他们从没仔仔细细看过的步千岁从头打量了一番,而后再回过头来,无声地以眼神互相讨论着。 步千岁不安地看着他们愈来愈明亮的眼眸,缓缓自椅上溜了下来,下意识地想避开他们这种见猎心喜的眼神。 「把他拿去换赏金!」在步千岁尚未走出一步时,他们便动作整齐地伸手指向他。 他气结地上前撕碎那张悬赏单,并把这群认钱不认人的叛徒,各都加赏一记拳头。 「你们这群叛徒!」一群没良心的家伙,为了区区几两银子,居然都不惦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就这样想出卖他。 「老板!」夏威姨捂着被揍的头,快乐的向扶苏请示捉人,「紫冠府的赏金就在我们这里!」 「谁敢把他捉去挨赏金,或是透露一丝丝口风,我立刻就开革那个人。」扶苏交握着纤纤十指,冷意十足地开口,「你们若是想保住饭碗,那就都不许说出他是步千岁这件事。」 夏威姨不肯放弃,「为什么你要包庇他?」她没有说错吧?这男人的身价那么高,只要把他逮至紫冠府,那他们一辈子就都不愁吃喝了。 「谁教我是她的财神爷兼伙伴?」把扶苏当成救命浮木的步千岁,忙跑回她的身边,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对不对?」 「对。」扶苏带着微笑接下他的话来。 武八郎马上有替代的方案,「我们不能捉他的话,可以把他踢出去让别人追,这样还是可以赚一笔通风报信的赏金。」 出拳甚快的步千岁,马上又在他的头上落下一记响拳,让他的身高因此又往下矮了一截。 武八郎可怜兮兮地向扶苏位诉,「呜,他又打我。」 「是我的话,我也会打。」扶苏完全同意步千岁的恶行,「你要是曾被追得那么刻骨铭心,你就知道他为什么要打你。」 「但是。」要他把到手的机会就这么放过,实在是令他很遗憾心痛。 「你们摸着良心告诉我。」扶苏忽然一改脸色,脸上写满了悲伤,试着对他动之以情,「这些年来,收留又照顾你们衣食无缺,也不必再流落街头的人是谁?」 「你。」所有人都垂下头来。 她又是一副甚是伤心的模样,「我说的话,你们不愿听吗?」 「听。」虽然放过那笔庞大的赏金很难过,可是让老板伤心的事,他们是绝不会做的。 她又柔柔的请求着他们,「那就答应我,不要让任何人把千岁捉走好吗?」 「好。」所有人转眼间就败在她的柔情攻势下。 脸上瞬间恢复笑意的扶苏,得意地瞥了步千岁一眼。 「他们会答应你的。」步千岁看懂了她的眼色,马上接手上场,「你累壤了,叫春联扶你上去休息一下吧,由我来和他们谈谈。」 「嗯。」全身酸痛的扶苏无法拒绝此刻这个诱人的提议。 就在春联扶着她上楼,而楼上的门房一关后,步千岁立刻变了一张脸,带着阴森又邪恶的笑,准备朝他们这群想出卖他的叛徒们算帐。 「万。万岁?」众人害怕地看着他那张像会吃人的笑脸。 「哼哼。」步千岁扳着两掌,眼神在他们的身上转来转去,「刚才是哪个人说要把我踢出去换赏金的呀?」 「他!」再一次背叛朋友的众人,纷把指头指向首当其冲的武八郎。 知道步千岁一定会找他们算帐的扶苏,此时整个人趴倒在床榻上,无心也无力去解救他们,总觉得这一日下来,好象已耗尽了她身体里所有的力气。 「老板,他真的是步千岁?」春联体贴地为她梳着发,对于楼下那男人的身分,还是很怀疑。 「对。」扶苏将脸埋在柔软的被窝里闷闷的应着。 春联霎时停止了手边的动作。 在扶苏她的家家道尚未中落,而扶苏也仍是个双亲疼宠的掌上明珠时,春联就已在她身边服侍扶苏了,也因此,她比楼下任何一个人都还了解这个身为她的小姐和老板的扶苏,对于扶苏不会在人前启口的心事,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 「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你暗恋某个人很久了。」春联深吸了口气,正经八百地问着她,「那个人,不就是他吗?」 「是埃」扶苏回答她的声音里,夹杂了些许烦恼。 「那你。」 「不要问我这类的问题,因为我全都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翻过身来,无奈地睁开水盈的眸子。 「你要把他留在这里多久?」春联执起她一络柔软的发,慢条斯理地梳着,「他是紫冠府的人,不可能永远都留在这里的,总有一天,他还是会回去。」 扶苏的水眸里,滑过一丝心惊。 要把他留在这里多久?这句话,她也在心中问过自己不下百次。 看着空气里被雪光映照得发亮的尘埃,悠悠的思绪,就像那些飘浮不知去处的尘埃那么不确定;想知道与不想知道的心情,似窗外纷纷落下,累积迭绵的飞雪,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霜雪留不注岁月留不住,那么人,是不是也留不住? 扶苏反复不断地回想着这个问题,想着,在这个冬季里,因为一个悬赏事件,让一个原本远不可能接近她的人来到了她的身边,但任何冰霜厚雪也总有融化的一日,或许在明天,又或许在后天,那个此刻离她这么近的人,一旦在达成了他的目的,得到了他所想要的后,他终将离开这暂且在冬日里躲藏的地方,回到他该去之处。 任何人,任何事,总都会有到此为止的一天,不是吗? 但在那天来临之前,她不去想,不去预测到时她将有什么心情,因为在她坚强的灵魂背面,是那么的胆怯。 「那就等时候到了再说。」她翻过身,将小脸藏在软被里,彷佛这样就可以翻过一切,都可以不必面对。 「你可以带着他上紫冠府埃」春联不知她内心的翻腾,仍兴高采烈的向她提议,「悬赏单上也写了,只要能捉到他带回紫冠府的人,就可以和他成亲。」如此一来,她的暗恋就会开花结果了。 「我不要那种强迫式的婚姻,我也不想用这方式来绑住一个人。」她悠悠轻叹,叹息地掩着小脸,「我若真的要,我要的是他的心,不是名、不是利,也不是那种婚姻,不要把我看成其它人一样。」 「老板。」再这样躲躲藏藏下去,最终她能得到个什么呢? 扶苏自床榻上坐起,深吐出口气,转眼朝她正色的叮咛。 「口风紧一点,这事别让他知道。」难得她已经这幺久没再想起这回事了,而这事,只有她们俩知道就好,她可不想把自己的心事摊露出来给第三者知情。 春联觉得很可惜,「为什么?」如果是她的话,她早就跑去告诉步千岁了。 「我和他还要合做生意,我不希望因我的私事,而让我们往后连相处都会变得困难。」公与私之间,她分得很清楚,而她也不愿模糊了他们之间目前所处的地位,而让一切失序。 「好。吧。」 打发完楼下的人后,就一直靠站在门外偷听的步千岁,在房里对谈的声音沉寂下来后,他的嘴角,缓缓逸出一抹微笑。 「这样啊。」他终于知道,她会对他脸红的原因了。 「他睡了?」 望着隔邻帐房掩熄的灯火,仍坐在帐桌前奋斗的扶苏,很意外地发现向来睡得比她迟的步千岁,在经过一日剧烈的追逐战后,破天荒的扔下工作,在这夜早早就寝安眠。 揉揉还是很酸的两腿,感觉瞌睡虫也要冒出来的扶苏,在自己可能又会在桌前打起盹来时,赶紧来到妆台的水盆前掬水洗脸,让冷意上心头的清水驱逐掉体内一再泛起的睡虫,因为,她若是又在帐桌上睡着的话,这回可不会有人体贴的把她带回床上去睡。 甩去一脸的冷意,扶苏取来绫巾拭净脸上的水珠,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停留在那张今日曾与步千岁接触过的芳唇上。 望着铜镜里自己嫣红如云的脸庞,她忙捂着双耳对自己催眠。 「不要想起来、不要想起来。」为什么她整个白日里都没想起那个吻,偏偏在这个时候它又要冒出来? 带着微微的热,略有甜意且让她全身血液快速流窜的吻,不受控制地在她的脑海里回想泛起,今早步千岁停留在她脸上的气息,此刻彷佛还停留在她的脸上般。 她对着铜镜低叫,「那只是个意外!」 真的只是意外吗?镜里的她,好似在问着镜外有点沾沾自喜,心房笼罩了散不去欢欣的她。 第一次或许可说是意外,但接下来的呢?他的那句「我想」呢?那也是意外? 「不是意外。」她抚着发烫的脸坐下,将额垂靠在妆台的桌面上,老实的对自己承认。 不可否认的,在暗恋多年后,能够自他的口中听见那句话,她的心底,其实是很雀跃、很快乐。 但,她怎么会暗恋一个男人? 说来或许可笑,但,那种暧昧不明、只能独自快乐在心底的感情,是已经存在她心底很多年了。 有时,她会认为,她疯了。 就只是因为缘见一面,只因为步千岁多年前与她曾在街头错身而过,他那不经意的回首一笑,她就记得那抹笑意至今,像是在心头上烙上了个印子般,怎幺也抹不去,于是,某种不请自来的情愫,便在她的心坎上渐渐堆积,直到她回过神来时,她才发现那份本是微小的情感,已经累积壮大到了她无法忽视的地步。 那种情感,叫暗恋。 初时,当她处在这种措手不及的情感下时,她曾做过许多疯狂且匪夷所思的举动。 即使只要步千岁出门洽商,她能躲在远处偷偷的看他一眼,她的心情便能好上一整天,并持续到下回再见到他的那一刻;即使只能与他同坐在一个茶搂里,坐在远处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看他在开怀时的扬眉而笑,沉思时的轻拧眉心,或是潇洒道别后的背影,她便能在心底暗自复习上千百遍;哪怕是只能与他曾握过的一只杯子短暂轻触,或是曾与他呼吸过同一处的空气,对她而言,那都是种收获,是种会让她唇角微翘的小小幸福。 那种幸福,是可以一直收藏在心底久久不散的,虽然,它只是一条单行的道路,只要她不出声、只要她没有勇气打破一切,这条道路,永远也不会通抵他的身边,它只存在她的心底,在午夜梦回的时分,或是在她不会轻易泄漏出来的眼神里。 这样不明不白的走上的暗恋路,若说出去的话,怕谁也不会信,或是当个笑话听听便算了,可是因为步千岁那抹让他们有过交集的微笑,让她注意到他,让她在家道中落无所依恃不知所措之时,有了一线光明。 一直以来,步千岁这三个字,在她的心中是个很遥远而不可能相连的心情,但同时也是支持着她走下去的一个方向。 若不是他,她不会在失去一切后,将自己关锁在帐房里向府里未走的帐师请教,开始接触他所曾接触过的一切,学习如何展开另一个新的生活,走出千金小姐的过往,重新从一个学习和模仿者的角度出发,并在帐师离开后,自己主动接触商事,一步一步的,走出她以前的世界,找到了她从前不曾开发过的经商天分,缓缓靠近他那个还像是在云端的商业天际的顶端。 透过管道,经过众人口中的转述,在不知不觉中,她愈来愈像他,愈是向他学习,她便发觉她已开始在模仿他。她会模仿他握笔的姿势,他谈生意的技巧,他在商事上的应对心态,他那不怎么好的人格,他在人前暴露出来为人所知的一切。可是她唯一模仿不来的,就是他的那颗心。 她试过努力揣摩步千岁的心思,但她不但没成功,反而只会让自己更迷惘。 愈是了解他,她就愈不像她自己,或许,该说是她是一块未经塑造的泥,正等待一个模型来让她安定,而步千岁就如同一个模子般,朝她罩了下来,让她有了个安定的出路,可是她仍旧只是一个空壳而已,少了一颗心,什么都是空的。 暗恋所带来的寂寞,是很透明的,透明得宛如脆弱的泡沫般,随时都有破灭的危险,只消轻轻的风雨吹来,它就散了、破了,而后宣告结束,必须告诉自己得死心。 这些年来,步千岁是否有婚配,是否有心仪的对象,都是让她提心吊胆、心情风涛迭起的原因,沉陷泥淖的她,是那样迷惑和害怕,很怕她的爱情泡泡,会在转眼间就消逝,会来不及让他知晓。 曾经,因为他,她无依的生命里点燃了一盏照亮人生之路的灯火,让她整个人生都明亮了起来,但她的灯火很微弱、很遥远,远得他看不到也察觉不到她的存在,若是他没有沦落至此,恐怕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世上,有个将自己复制成另一个他,可是却找不到她自己该有的那颗心的女人。 「停。」扶苏紧掩着脸庞,试图叫停满脑子的思绪,「停停停。」 不能再想了,往事归往事,现今归现今,现在的她,不是多年前那个追逐步千岁脚步的人,除了在心境之外,现在她的地位是和他一样的,他和她都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都是个在工作里打滚的伙伴,她得收拾好心情过日子,再不把它压回心底而继续想下去,她还要不要和他同处一个屋檐下? 不要想他的过去,也不要想他在未来将会何时离开,不要让她不习惯分散的心思更紊乱,因为他好不容易才能来到她的生命里,她若是不好好把握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时光,在她往后的回忆里,又要只剩下寂寞和孤单,趁他还没离开前,能够填满她那颗空的心多少,就填满多少,明日是若有愁,就留待明日去忧。 扶苏侧转过脸庞,落寞地看着案桌上红融温暖的烛火,忧喜夹杂地闭上眼眸。 静夜里,邻房的烛光穿透暗墙的画,白皙的画卷上光影跳动,模糊地左右摇摆不定,远看,犹如焚星灼灼,平板单调画轴上,因为光芒,而有了生命、有了舞动跳跃的光彩。 「还不睡?」隔着暗门,步千岁坐在床上看着隔邻的灯光讷闷着。 经过一天的运动,扶苏那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家,应当是累得睡着了才是,怎么他等了那么久,就是不见她的烛火熄灭? 该不会。她又在桌上打盹了吧? 步千岁跳下床榻,蹑手蹑脚地走至暗门边揭开画轴一隅,在她满室的烛火下,发现他的猜测果然没错。 他无声地走至已在案桌上熟睡的扶苏身边,拉了张椅子靠在她身边坐下,就着扶疏的灯影,细看着她那张他不知看过几回,常令他心笙动摇的面容。 在他待在幽暗中等待她入睡的时间里,他都一直试着想了解暗恋的心理,和暗恋一个人的感受。 暗恋的心理他无从得知,而暗恋一个人的感受,他则大略可以明白,但自春联的口中听见这回事时,他有种受宠若惊的惊讶和满足感,某种像是被解放般的朦胧快乐,不必再只有他单方面的煎熬而已。 若不是偷听到她们两个的对谈,或许他永远也不会发觉,也无法让扶苏亲自把这件事告诉他。 是她掩藏得太好了吗?那么爱看她笑颜的他,怎么就从来没发现过,在她许许多多不同的笑意里,还有种藏有情意的笑?是他太过迟钝了吗?所以才会如此后知后觉? 不,他是根本就知道,而却没有去证实。 早在扶苏第一次开口分析他这个人,说出她对他的了解有多深时,他就在猜,她是不是在暗恋他,他该早点来证实心底的假设的,而不是得等到偷听了她们的话,才恍然大悟得那么迟。 在今日扶苏脸上出现那个红晕之前,在她第一次主动带着笑意偎进他怀里打盹时,他就该明白,那就是她所露出来的破绽,那就是这个伪装得极好的女人,最真实的模样。 可是她这般压抑,努力不露痕迹,会不会很累?她的心把理智和恋慕区隔得很明白,所以她才能那么从容的面对他,不露心迹、维持表面,与他和睦相处,甚至携手共事,让他完完全全不晓得,在暗地里,正有着一椿情事在发生中。 暗恋这种那么艰辛而又不能启口的事,她做得到,但若是立场互换了,他却做不到,他从不是个能够掩藏自己那么久的人。 他伸指轻轻描绘着她的唇形,想起了今早吻她时她的不拒绝,想起了她无声闭上眼的同意,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待着他来靠近她?是不是在等着他来揭开她说不出口的秘密? 步千岁的指尖滑下她的面容,将已然睡熟的扶苏习惯性地揽进怀里,把脸颊偎靠在她的发梢上,愉快地在唇边露出一抹掩不住的笑意。 「爱面子的女人,你早该告诉我的,居然连这种事也骗着我?」他半抱怨地吻着她的眉心,而后将她拥得更紧,「这辈子,就你骗我骗得最多。」 一切,都变得异样。 从那日以后,扶苏总觉得她和步千岁之间的气氛变了,尤其是他看着她的眼神,更是格外令她猜不透。 重拾回工作轨道上后,在一如往昔的挑灯夜战时分,扶苏手里拿着好不容易才整理出来的卷宗,对趴在她面前的步千岁报告。 「紫冠府已有六成的生意全都在我们的手上。」辛苦了这么久,总算是看到成绩了。 「嗯。」步千岁一手撑着脸颊,偏首凝望着她。 「只要在年关之前再加把劲,我想应该可以达到八成这个目标。」她自桌上拿来另一迭卷宗,把里头的计画摊在他面前给他看。 「嗯。」他的两眼没有移动分亳,依旧是停伫在她柔美的脸庞上。 「你心不在焉是不是?」扶苏完全不必抬起头来,光是听他这单调的应和声,她就知道这个最近常不知在想什么的盟友,又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他还是淡淡轻哼,「嗯。」 「千岁,你有把我刚才说的话听进去吗?」她无奈地伸手拍拍他的面颊,要他这个木头人快点醒过来。 「嗯。」他一个宇也没听进去。 「算了,你继续嗯下去好了,不打扰你。」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收拾起桌上所有的卷宗,打算不理会他的怪样,独自去把这些未完成的工作完成。 步千岁伸出一掌,以掌心压下她想抱走的卷宗,当她疑惑地抬首迎向他的眼眸时,他便将她搂来膝上坐着,还帮她按摩起她疲涩的颈项。 他用一种饱含磁性的语调在她耳畔低语,「累了就别做了,去睡吧。」 扶苏怀疑地在他怀里坐正,回首盯着他此刻看来温柔款款的眼眸。 他的声音变了、双眼变了,他连看她的模样,碰触她的方式也都变了,他变成了一个她不热识的人,而那眼神,令她心慌。 「我还没做完。」她犹豫地按着他的胸膛,稍稍拉开与他的距离。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你做完。」步千岁在她想试着不着痕迹离开他时,一手勾回她的腰肢,气定神闲地朝她咧笑着。 她讶然地扬高黛眉,「你要帮我?」 步千岁流利地编着谎言,「多帮你抢一点,那我回去时正好可以少做一点,何乐而不为?」 「之前你不是还在跟我抱怨我把工作都推给你,害你累得忙不过来?」这实在是太可疑了,一个总是在她耳边抱怨工作量太多的人,怎能突然之间转变这度大? 他又露出一抹理不清的微笑,「我现在累得很心甘情愿。」 「千岁,」扶苏的眼眸顿时盛满忧虑,小手轻抚上他的额际,「你病了吗?」 「是病了。」他拉下她的小手,将她的掌心拉至唇边印下一吻。 扶苏飞快地抽回手,两眼不确定地看着他,一种警钟似的音律,飞快地在她的脑海里缓缓响起。 他,知道了吗?还是他看出了什么吗? 她按着开始疾跳的心房,默默在心底说服自己,她一向都掩饰得很好,他不可能看出什么来的,他更无从得知她的心事的,因为向来都只有她了解他,而他却不懂她的,他不会去在意,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他若是在意呢?若他这个精明狡猾如狐狸的男人,有那份心思去了解她呢?在工作上,那么会剖析一切洞悉所有的他,如果真要定下心来想看穿她,在他那总能把事情弄得清楚明白、水落石出的双眼下,她真能藏得住什么吗? 「我去找大夫。」她深吸口气,决定先逃避,免得会在他的双眼下泄漏出半点心事。 「不用了。」步千岁在她转身欲走时,自她的身后圈住她的腰肢,缓慢地将她拉回怀里来。 她低首看着他紧握不放的双手问:「你在做什么?」 他将下颌搁在她的香肩上,闭上眼轻嗅着她一身淡雅的香气,在感觉到她像是想要挣扎的动作时,又刻意收紧了双手。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漫不经心地靠在她耳边说着,并微侧着脸,睨看着她表情的变化。 「什么事?」扶苏尽力维持住正常的语调,知道他在观察着她,于是她的杏眸便故意直看着前方,而不回首面对。 「这件事。」他的手伸至她的面前,准确地抚上她的唇,提醒她那日的吻。 她忍不住颤缩了一下,感觉那份她极力不在他面前回想起,而使她不敢正对他的回忆,又不由自主地跃进她的脑海里,令她的双颊微微地泛红。 「那是。意外。」苦苦思索了许久,她终于找到了个不会被他推翻掉的借口。 「那是因为我想。」但早有准备的步千岁,立刻回绝掉她的这个籍口,「我曾跟你说得很清楚,记得吗?」 「不记得。」她飞快地否认,并动手试着扳开他箝制不放的大掌。 老实说,他很讨厌她仍继续这么骗着他,想装作不知一切地粉饰太平,虽然说女孩家总是比较爱顾忌颜面,不爱让人拆穿她们的心事,可是她已经欺瞒够久了,她骗的不只是他,她还要骗她自己,何苦呢? 步千岁无奈地轻叹,「你的性格很别扭,你知道吗?」 「有吗?」离不开他的双掌,她只好站在原地继续否认,「我怎幺都不觉得?」 「说话总是这么不老实,难怪你会永远都跨不出第一步。」就连对他也不说实话,难怪她会处于暗恋而走不出来,她真想再这样一路暗下去吗?他可一点也不想当她的地下恋情。 聆听着他虚虚实实的话,扶苏有点明白他似有若无的话意,但也有点不懂他真正在指的是什么。 「跨出什么第一步?」她沉敛着气息,强迫自己别那么急着想躲,先把他已探知多少的部分弄清楚。 「别装了,还是你要继续瞒我?」步千岁将她转过身来,低下头,深深看进她游移不定的眼瞳里。 她的气息有些紧缩,「你到底在暗示些什么?」 「这样吧。」他马上改另一个方式,「那就不暗示,我给你一个明示。」好,弯弯曲曲的方法她不理,那就只好采取直接手段了。 「明示?」这次不是她装不懂,她是真的听不懂。 「下次你想和春联说悄悄话时,最好要记祝」他将她拉进怀里,转过她的芳容,与她一齐看着那片容易偷听的墙,「这里的墙壁是很薄的。」 墙壁很薄? 迟愣了片刻的扶苏,在领悟了他的话意后,美丽的小脸霎时变得更加酌红似酒,终于明白了这阵子来,他为何总对她露出那种特异且会让她心悸的笑容。 他根本早就知道了。 「暗恋我?」步千岁爱怜地抚着她的面颊,缓缓印上她的唇瓣轻声低吟,「嗯?」 在他的唇方沾上她的唇瓣,下一刻,扶苏便使出全力地推开他,他怔了怔,而她也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在做些什么,只是那股被看透的心虚,和赤裸裸无法藏秘的感觉,让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半晌过后,不假思索的,她选择了逃跑,逃避他再明白不过的眼眸。 「扶苏!」他站在原地,没来得及拉住她。 跑了?她居然。跑了? 步千岁伫立在房里,定看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黑暗的楼栏边,她那浅细急促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清脆地回响着,而后愈行愈远,几乎就快听不见。 「胆小鬼。」他没好气的低喃,不久,也拔足追出去。 深夜里的晓霜斋,分外幽冷黑暗,追至楼下的步千岁,在黑暗的大厅里见不着一丝人影,他大步大步地,一一打开主院大宅的每道房门,一一点亮大宅里的每盏灯火,但仍是没她的芳踪。 愈是要逃,便愈要追,在这夜,他明白了那些追索他的人们的心情,因为,此刻的他,也是个追逐者,深深地体会到了那份求之不得的感觉,那份非要手到擒来的渴望。 他搜索的范围移至外头院落,也不管是否会吵醒众人,逐院逐户的拍启房门,惊起好梦正甜的许多人。 「万岁?」 被声响吵醒,拿着烛台走出房外的春联,不解地看着他的举动,但他却没理会她,也没理会其它也走出来探看的人,一心只想找到那个生平第一个跑给他追的女人,那个他非要追到手的女人。 踩着地上湿冷的细雪,扶苏飞快地奔跑着,心跳声轰隆隆地在她的耳际回响着,逼她把自己投入黑暗里,好能藏住那些本来就是在暗地里的东西。 她不要在步千岁的面前揭下面具,她不要她的自尊千疮百孔,那些私藏在她心底的问号,她还没准备好来面对它们,就算那份不愿启口的感情将会在岁月中寂寂度过,或是永远也不会得到个令她雀跃或是心碎的答案,但那也都是她自己选的呀,是她自己情愿如此的,她甘心这样。 不要揭开来,不要把她所掩饰的一切掀起来,这样,她就是只仍有个保护壳的蜗牛,永远都会有一个虽然脆弱,可是可以避风雨的避难所。 猛然地,一双大掌无声无息地攀上她的腰肢,强行的将她自寒冷的户外拖抱至别院一间没掌灯的房里,可一到房里,在他关门之际,像条鱼儿般滑溜的扶苏,又溜出他的掌心,躲到房里的暗处。 「你这别扭的女人。」步千岁气结地掌灯让室内大放光明,「承认就承认,有什么好躲的?」 在莹莹明亮的灯火下,无处可躲的扶苏,将身子紧抵着窗,眼看着唯一的出口大门被他抵在身后,才转身打开窗想攀窗时,他却动作飞快地来到她的身后,一把将窗扇合上。 「还跑?」他将面孔逼至她的眼前,急促杂乱的气息纷纷吹拂在她的脸庞上。 扶苏红着脸撇过首,「这是我的私事,我爱躲就躲,想逃就逃,你管不着。」 「你暗恋的对象是我,那也是我的私事。」他将她的下额勾回来,徐徐说明这可不是她可以一人独揽的一件事。 「我。」 她张开嘴,还未将话说出口,他却已急切地覆盖她的唇,像接续一个美梦似的,让那多日以来一直缠绕在他心头的那个吻,变得真实,变得温暖如初,让他盼念已久的渴望全都再次重现。 仗着身材的优势,他逐渐将身子压向她,逼得扶苏不得不双手攀上他的颈背以求平衡,但在同时,他也渐吻渐深,不顾是否会吓着了她,直向她索求泛满香气却又生涩的吻,迷诱着她的反应,催促着她的加入。 他以额顶着她的额际,低哑的启口,「别躲了,该是面对的时候了。」 「一定要吗?」她靠在他的胸前边换气边问。 「要的。」他固执地捧起她的脸庞,「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扶苏紧闭着小嘴,不置一词。 他挑挑眉,「不能讲?」 「不讲。」这种事,有哪个人会对被暗恋的人说出口的?万一被他说是她不要脸的自己主动贴上他怎么办? 步千岁以指轻点着她的唇瓣警告,「再不说的话,我会用我的方式把答案逼出来,你最好是老实点。」 她犹豫了一会,畏畏缩缩地吐出一丁点实话。 「我不想让你太有优越感。」知道她私底下和表面上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一定是在心底暗乐得很。 「好吧,我尽量不要把我的偷笑露出来。」其实本来就暗暗欢心雀跃很久的步千岁,马上识相的绷紧脸上的肌肉,免得会伤害到她敏感的自尊心。 见他那么合作,知道自己横竖躲不掉他的扶苏,立刻加上一条规定给他。「不可以问我暗恋你的理由。」这件事的原因,她要永远自己保留,就算他再怎幺问,她也不说。 他又再配合,「好,不问。」 「也不可以把这件事说给别人知道。」万一别人知道她暗恋一个男人要怎幺办?好糗,她不要日后有人拿这件事来取笑她。 「好,不说。」看着她扭扭捏捏,又脸红害羞的模样,很想笑的步千岁,已经渐渐忍不住脸上僵硬的肌肉。 想爱不敢爱,想说又不敢说,这就是暗恋的滋味? 看着她的步千岁,现在知道暗恋的心态了,也明白了为了顾全颜面和自尊的她会跑的原因,而他也明白了他会追着她跑的理由,一时之间,泛满心头的百感和千情,将他胸臆占得满满的,让他觉得他的心房如此充实过。 「还有。」怎幺办,她突然发现她有好多条规定要他记着,一时数也数不清。 「你的话太多了。」他含笑地抬高她的下颌,将她的话都收纳至他的唇里,改用他不用说出口的语言取代。 在房内失去音息的时候,躲在门外窥看已久的众人,脸上皆纷纷露出一模一样乐见其成的笑意。 「那个。」看得目不转睛的武八郎,咧大了笑容问:「谁有空拿串鞭炮到外头去放一下?」 春联却将他们都拉离门边,并把房门关紧,「别看了,我们都一块去放鞭炮吧。」 第八章 日子不能再过得若无其事了。 那些被揭开来的,也不能再藏回去了,至少,在步千岁心底的某处,有些情绪已经改变,也没办法再放任它继续被忽略不被正视,因为在奔跑追逐过后,他捉住了一个躲躲藏藏的女人,并且捉住一个他从没机会去好好认识的自己另一面。 那夜之后,他告诉自己,身为男人和被挑起的那一面,是该变了,是该也像扶苏一样去承认它的存在。 而他的改变。很明显,或者该是说,太明显了。 「掌柜的,」秋海糖将一本厚重的帐册搬来他的面前,细声细气地开口,「我把旧的这本帐册整理好了。」 放着正事不干,生意也没去理的步千岁,正一手撑着下颌,目不转睛地看着某个方向,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彻底的忽略眼前人的存在。 「万岁?」秋海糖好奇的在他面前挥挥手,发现他没反应后,回头看着那些因为步千岁的停工,而茶院生意严重受到影响,导致没事做而都纷纷跑上来看情况的众人。 「步千岁?」冬眠小小声的在他耳边叫着他最为敏感的名字。 夏威姨粗鲁的推他一把,见他仍是动也不动的看着远方,也不禁忧心了起来。 「他怎么了?」平常她要是敢这样做的话,她早被步千岁拖去扁一顿了,可他现在居然没发火也没动静? 「看人。」春联两手环着胸,说出她的观察心得,「他一整晚就只是坐在这里看人。」 隔着那道被打开的暗门,步千岁的两眼停伫在扶苏的身上流连忘返,看她雪白的小脸在烛火下显得红融艳丽,看她在和商人们交谈时芳唇所绽出的甜笑,看着看着,他不禁深感满足地吁口气,低低在嘴边轻吟。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就是她了,他终于找到他想要的人了。 察觉他总算开口的众人,皆忙不迭地凑近他的面前,努力聆听自他口中吐露出来的讯息,半晌过后,他们又一起皱着不解的眉心。 夏威姨用力的思索,「他在说什么?是不是新的生财大计?」嗯,听来好象很深奥,说不定他又是想到了什么做生意的法子。 「不。」识得字的秋海糖却摇着头,「他好象是在吟诗。」 武八郎抓着发,「对谁吟诗?」掌柜的居然变了?不是满口生意经反而说起诗词? 春联顺着步千岁的目光,一手指向邻房的扶苏,为大家提供正确的解答。 「喔。」众人响起了然的应和声,然后都摸摸鼻子识趣地往外走,「走走走,工作去。」 不过多时,送走客人也吩咐楼下打烊休息的扶苏,一脸疲惫地穿过暗门,将一日来的辛苦成果放在步千岁的身边,而后坐下准备和他讨论该怎么处理,但就在她看向步千岁的脸庞时,她又后悔地赶快把椅子拉远一点,免得被他那种像要吃人的眼神给吃了。 但,灼热烫人的视线依旧存在,扶苏悄悄别过首偷看他一眼,便马上被他给看得正着,令被他看得浑身不对劲的扶苏,赶快回过头,在被他看得又脸红之前清了清嗓子。 「这样盯着我,我怎么工作?」他是在发春吗?连连给他盯了好几晚,他要到何时才能够别像个呆子一样,什么事都不做,就只会看着她? 「当作我没盯着你呀。」步千岁笑意满面地坐至她的身边,无视于她刻意隔开的距离,伸出胳臂将她半纳入怀里。 她的脸颊开始泛红,「这样贴着我,我怎么工作?」他以前不是说这样会养成壤习惯吗?怎么现在却换成他有黏着她的壤习惯? 「就当你只是靠在一个舒服的垫子上。」他边说边将不规矩的大掌,缓缓滑移至她的身上,隔着衣料,徘徊在她的香肩和美臂上徐徐抚摸。 她浑身泛过一阵抖颤,「这样对我动手动脚,我又该怎么工作?」愈来愈放肆了,动不动就凑过来对她毛手毛脚。 「那就别工作了。」他不再玩花样,直接将她往怀里一带。 「你。」扶苏在他把唇贴上来之前赶紧掩住它,「你到底还想不想整垮你家?」 一天到晚都在她身上下功夫,他是吃错药了吗? 步千岁舔着她白嫩的掌心,「再说。」 她飞快地把小手收回来,并且在他又凑上来之前以两掌抵住他的胸膛,以公事公办的眼神看着他。 「什么再说?说清楚。」他已经怠工很久了,现在还跟她说这句话?难道是他改变心意想放弃整倒紫冠府了? 「我想回家。」他懒懒挑眉而笑,「我想直接带你回家,不想再做任何工作。」 扶苏沉默了一会,而后拍拍他的肩头,「步家三少。」 「嗯?」 「你敢回家?」她笑咪咪地偏首问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你家堆了多少公事等着你回去处理?」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他的浓眉开始往眉心靠拢,「想过。」 「你记不记得你大哥的拳头长的是什么样?」她又好心的提醒他似乎已经忘记的一件事。 他的眉心愈靠愈紧,「记得。」打起人来,很快,也很痛。 「那你想你回去后,这辈子有可能再踏出紫冠府一步吗?」她同情万分地再让他回想起在他逃了这么久后,一回去,他将要面临的下常他的眉心紧连成一直线,「不可能。」在他回去后,大哥很可能会打造一条手链和一条脚链把他链起来。 「现在知道你不能回去的原因了吧?」想回家?他这个出门会被人追得到处跑,而不得不躲来这里的人,还敢说他想回家? 「但我若不回去的话,我就少了个可以帮我分担工作的老婆。」步千岁伸手用力揉开眉心,开开心心地瞅着她瞧。 虽然她说的后果都是真的,也都很可怕,但只要能把扶苏带回家,这阵子他所受的苦难,一切就都值得了。 一想到他若把扶苏带回紫冠府,他就不必再过着这种悬赏的日子,回到府里重新过着不必担心一上街就会被人追着跑,或是饿死在街头的优渥生活,而且他还可以拿她当挡箭牌,去帮他挡大哥那一顿已经等很久的脾气,还能叫她帮忙做完那些永远都如山堆积做也做不完的工作,他怎么想就觉得怎么划算。 再说,她又完全具备他理想老婆的必备条件,放走了她,他不就亏大了?他上哪去找个性情跟他这么相似,人格又跟他一样不好的女人?普天之下,有谁还能比她更能忍受他的这种恶劣人格?即使嫁给他为妻,将可能会在紫冠府度过被工作压死的悲惨一生,但,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逃难时他都拉着她一块逃了,成亲这种梦魇,他当然拉也要拉着她一块去。 扶苏疑惑地看着四周,「你的老婆在哪里?」 「这里。」他的手指正正地指着她的鼻尖。 「谁是你老婆?」酡红如霞的颜色在她的脸上炸开,令她忙不迭地想推开他。 「你不是暗恋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且不放过她的步千岁,刻意将她拉回怀里挨在她的耳边暧昧地问。 她两手掩着烫热的脸,「这跟暗恋你有关吗?」也不过就是暗恋他而已,她可从没想过嫁他那回事,谁说暗恋他就要嫁他的? 「有。」他正经八百地向她颔首,「因为我突然很想被个暗恋我的女人捉回家,而捉我回家的女人,就可以马上当我的老婆,所以,有关。」他不要再过着心惊胆跳的日子了,他要回家。 她笑吟吟地拒绝,「外面还有很多暗恋你的女人,你去找她们。」不要开玩笑了,嫁给他有多惨啊?看看他,都逃家逃到这里来了,嫁给了他,不就要换她逃家吗? 「但我只肯被你暗恋。」步千岁不讲道理将她的腰肢环紧,还得意的朝她咧出一口白牙,「倘若我一定会被拖回紫冠府跟某个女人成亲的话,告诉你,我绝对会拉着你一块去,我还会在我大哥面前告诉他就是你捉到我的,到时让你不嫁也不行。」 扶苏气愤地拍打着他的胸膛,「哪有人这样的?」他是想害她累死吗? 「有埃」步千岁不痛不痒地咧嘴而笑,「你正巧遇上了个走投无路的土匪。」 「不嫁。」她抬高了柔美的下颌,「你大哥总不能强迫我嫁你吧?」步关之又不是皇帝老子,他总不能强嫁民女吧? 他却徐徐向她摇首,「他可以的。」她可能不知道,他大哥的那些朋友全是些皇亲贵族,只要动动手脚,她就插翅也难飞了。 「可以?」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扶苏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呵呵。」他愈想愈快乐。 她害怕地搓着两臂,「你不要笑得那么可怕!」糟糕,万一他说的是真的怎么办? 他笑拍着她的脸颊,用她说过的话反过来告诉她,「下次在你开窗子之前,你最好是先弄清楚你收留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不然,你都不知道你为何会被嫁得莫名其妙。」 「我不要。」扶苏慌慌张张的跳离他的怀抱,但却被乐开怀的步千岁给用力压进胸怀里。 「有件事,我一定得告诉你。」他忽地收紧了双臂,在她的发际轻声低喃,「我不喜欢暗恋,我喜欢明恋。」让她一直把话兜在心里太没意思了,不让她开口说说,她八成会把他给埋在心里一辈子而不说出来。 「明恋?」她怔了怔,在他的怀里安静了下来。 「别再像做生意一般的躲在地下,你的恋情,不该和生意(奇*书*网.整*理*提*供)一般也是地下化的。」他的双手留恋地在她的小脸上游走,停留在她的唇瓣上,「正正当当的让它冒出头来,和我一较高下吧,老实的把它搬到台面上有什么不好?」 唇间的热意,缓缓传抵她的心梢,令她的一颗心急急鼓动,那心跳的声音,有些害怕,有些胆小,和更多的不确定。 落花有意,若是流水无情那怎么办?眼睁睁的看着她的爱情泡泡消逝吗?不,她情愿就这样一直躲在背后,不去看他的心,也不要知道他对她有何感觉,只要她不对他说出口,她就不必害怕他会有拒绝她的一天。 「我不喜欢输。」她偏过芳颊,「暗恋的最大好处就是,它永远也不会输。」本来,她就是不打算让他知道的,若不是他戳破,她可以永远都不提起。 他反挑着眉,「但明恋的好处是,可能有人会告诉你,你嬴了。」 「我若将暗恋透明化。」她凝睐着他,带着丝丝期望,「你也会告诉我这个答案吗?」 步千岁两手捧着她的面颊,细看着她犹豫的眼眸。 「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她也太小看她自己了吧?老是睡在他怀里,又不时对他绽出那种价比千金的笑颜,让他心动得牙痒痒的,害他得不时克制他的冲动,他哪可能不心动? 她没把握地垂下眼睫,「因为你不是制式化的东西,因为你会走、会动、会思考,你的心要怎么动、怎么改变都不会有人知道,那是一种无法预料的感觉,对于无法预料的东西,我从不有预设的信心。」 「对我做了那么多的功课,对我如此了解后,这么了解我的你,是该事先预测一下我的答案的。」怎么她会认为他的心无法预料?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积极的向她示意过吗?他还以为,这么聪慧的她,一定早就明白了。 「你的答案会是什么?」她深吸了口气,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但在话一说出口后,她又后悔得想把它收回来。 步千岁朝她眨眨眼,「你不猜猜我的心?」 「不猜,这不是谈公事,这是牵系我多年的心事。」她什么都可以陪他玩,但唯独这样,她玩不起,也输不起。 「我的答案是。」他笑意盎然地朝她敞开双臂,「请你赶快化暗恋为行动快点来追我吧,我等很久了。」 扶苏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的答案会是这样。 长期压迫在她胸臆闲的那份怯弱感,措手不及地忽遭到解放,来得太快太急,让她一时之间无法反应过来,纯粹的喜悦感涌上她的心头,但它太过庞大,让从没准备听到这个答案的她反倒是一时无法处理。 「很意外?」步千岁玩味地盯着她怔然的芳容。 「很意外。」她按着胸口,觉得头晕脑胀和飘飘然的,非常需要坐下来镇定一下。 他将她搂至怀里,缓缓地拍抚她的背脊,「不把你拐过来,我怎么回报你对我做过的一切?我还要连本带利的向你讨回来呢。」早在和她携手合作的那一天起,他就决定要把她给坑过来了。 「我对你做过什么?」扶苏神智不太清楚的靠在他胸前问。 他扳着手指开始一条一条的跟她算,「从一见面就先坑我七百两,再拿着悬赏单强迫我留下来训练一票天兵,当我全心全力投入后,却又发现被你摆了一道,火大得想离开时,你又在我后头拚命威胁我留下,还把你自己该做的工作推来我这边让我来帮你做。」 她两手环着胸,「你算得很清楚嘛。」爱计较的男人。 「我是商人,要讨回来的东西,当然要算得清楚。」步千岁理所当然点着头,两眼频频在她身上打转着,「况且只要能从你身上坑得一样东西,我所做的一切牺牲就都值得了。」 扶苏蹙着细细的柳眉,「你想向我坑什么?」 「你已经暗恋我很久的那颗心。」他指着她的胸口,很有礼貌地问:「可以让我坑你一下吗?」 「被你坑,我有什么好处?」她用力压下心中的那份喜悦感,强迫自己对他摆出个严肃的脸色,与他眼眉齐对正色地问。 「我会把我的心拿出来,也让你坑一坑。」步千岁干脆和她做起生意来了,「怎么样? 成不成交?」两个人都赔上老本,这个买卖算是很合算的了。 扶苏爽快地拍着他的胸口,「成交。」 「记得要五五分帐喔。」但步千岁的话却还没说完。 「五五分帐?」他真的在做生意吗?这种事还能平分的? 「无论你坑了我多少,别忘了,也要让我坑回你多少。」他将额靠在她的额际上,低低的在她唇边说着,「过去暗恋的部分,咱们不能一样多,可是明恋的部分,我得和你算得清清楚楚的,虽然过去的我不能给你,但未来的,我得给得和你的一样多,你不可以再偷跑了。」在任何方面,她都做得比他快,在生意上是如此,连在感情上也比他早出发了那么多年,这一次,他可不能再输给她。 扶苏笑意甜甜地吻着他的唇问:「什么时候,我们会解除这种合作和互坑彼此的关系?」 「永远也不可能解除了。」他缓缓收紧双臂,靠在她的唇边低笑,「谁教你要暗恋一个非常喜欢被人家暗恋的人?那个被你暗恋的人,最爱成全你的心愿了。」 武八郎一掌拍开帐房房门,打断里头安静得只有算盘拨动声的宁静气息,让两个埋首于帐册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发生什么事了?」扶苏搁下笔,不解地看着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快快快,把他藏起来!」顺过气的武八郎,慌忙地跑至步千岁的身旁。 「藏我?」步千岁拎着算盘摸不清头绪地问。 武八郎紧张地推着他移动脚步,「北郡王司马圣叹的人找上门来了,说是要逮藏在这里的步千岁!」 他不禁满心怀疑,「圣叹怎会知道我在这?」难道是有人泄漏了他的行踪? 「别管他是怎幺知道的,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冬眠和秋海糖在楼下缠着他们,你得把握这个机会快躲。」百万两的赏金就要被人捉走了,不行,为了老板,他们一定要保住他。 「动作快一点,他们已经在楼下了。」扶苏探首看向窗外,转首向武八郎交代,「你先下去,能拖一时是一时。」 「好。」 步千岁在武八郎走后,立即转身走至一具体积庞大的帐柜前,七手八脚的将里头的东西全都清出来堆到角落藏放,并将柜里用来置放帐册的木板全都击碎,清出一个宽阔可以躲藏的空间。 「你要躲这?」扶苏在他一脚跨进帐柜前,伸手拉住他。 「不能下楼去,当然也只有躲这了。」既然后无去路,那也只能就地掩蔽了,若是他们上楼来搜,他们也绝不会想到在这里这幺多的帐柜里,会有一具里头躲着人。 她想想觉得也对,「好,你乖乖待着,千万别出声,我去打发他们。」 「老板!」方为他关好柜门的扶苏,还没来得及离开,另一个脸色苍白的人又在转眼间冲上楼来。 「怎么每个人都慌慌张张的?」她不解地看着气喘如牛的冬眠。 「有人要找你!」冬眠心慌意乱地直转着手指头。 「谁?」 「官府的人。」他赶紧把门口那些人的口讯转述给她听,「听说是步关之请他们来调查是谁在暗地里抢他们的生意,因为步关之说有你偷他们紫冠府生意往来上名册的证据。」 躲在帐柜中闭目养神等待风波过去的步千岁,在一阵刺眼的光线照进来时,忍不住睁开了眼,纳闷地看着撩着裙摆似乎也要躲进来的扶苏。 「你也要躲?」他伸手扶住她的纤腰,让她在狭窄的柜内站稳。 她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谁教你大哥要捉我?」她做生意的手段都不是很正当的,若是被官府捉去了,可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一个人躲是太无聊了,你来陪陪我也好。」抚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他眉飞色舞地咧出一抹暧昧的笑。 「陪你?」伸手关上柜门的扶苏,感觉他的一双大掌在她的身后缓缓游移,将她紧搅至他的胸怀里。 「这样陪。」他一手托起她的下颌,在黑暗中不疾不徐地覆上她的唇。 扶苏在他的舌探进来后怔愣了一会,但他轻轻抚着她的背脊让她安定下来,忧闲地品尝着她的滋味,让总是慢半拍的扶苏的气息逐渐变得急促起来,伸手环住他的颈项,放纵的享受他不多见的柔情款款,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更能感觉到彼此之间燥热的气息和纷涌的情意。 冷不防的,柜门被外力拉开,将里头照映得一览无遣的阳光,让他们的动作顿时僵住不动。 「让我躲一下!」十万火急的夏威姨,没空理会她是否坏了他们的好事,深吸了口气,努力的想将胖壮的身躯也挤进里头。 步千岁非常不乐意见到这一号程咬金,「你又为什么进来?」 「我站在门口拉皮条,有人报了官说要捉我。」夏威姨拚命想在里头卡个位置,「老板,请你进去一点好吗?」 他气结的扬拳开揍,「我不是叫你别再拉客了吗?你怎么还是改不掉你的壤习惯?」 「别急着跟我算帐,先让我躲一下啦!」夏威姨用力往里头挤人,并试着关上有点合不太起来的柜门。 「千岁,里头很挤。」被夏威姨过于胖壮的身子一挤,扶苏难受地向他求援。 步千岁忙和她互换了一个位置,好让她躲在最里头,并用他的身体保护着,免得她会被粗手粗脚的夏威姨压着了,但他才安顿好扶苏没多久,还没被关紧的柜门又被另一人急忙拉开。 「你呢?」步千岁翻着白眼问站在外头的春联,「你又为什么要躲?」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大家都要玩躲迷藏,还都躲在同一个地点? 「我吓晕了两个客人,他们的家人要找我算帐。」捅了楼子的春联,说着说着一脚跨进已经容纳不下人的柜内。 「别再进来。」步千岁忍不住要抗议,「里头都快凑成一桌麻将了!」 「好挤。」身子紧紧卡在里头难以喘气的夏威姨,边调整位置边抱怨。 「我又没请你们都进来!」都是她们,他本来能够好好在里头和扶苏厮磨一番的。 十分不适的扶苏叹了口气,「我们要何时才能出去?」 「我叫秋海糖等人走了再喊我们一声,好让我们能够出去。」最后一个进来的春联邀功的向她报告。 「叫她喊?」步千岁和扶苏两人气急败坏地同声讶问。 「有什么不对吗?」 扶苏绝望地掩着小脸,「我这辈子是出不去了。」什么人不叫,偏偏叫秋海糖? 步千岁直接吼向她,「那女人的吼声比猫叫还小,就算她喊破了喉咙我们也听不到!」 「嘘。」躲在柜里的众女,动作一致地掩住他的大嘴,免得外头的人会听到。 随着时间的流逝,沉默逐渐蔓延在空气中。 在黑暗又闷不通风的帐柜等待了许久后,他们预期中的搜索脚步声迟迟没上楼来,反倒是楼下却传来热闹无比的畅谈声,并且好象是有长坐不离开的趋势。 「你想做什么?」扶苏在步千岁气息吹拂在她的脸上时,以蚊蚁般的音量小声地问着。 「也不知他们何时会走,打发一下时间。」受不了软玉温香在怀的步千岁,伸手拉开她的衣领一隅,不客气地啖吻起她的香肩。 「别闹了。」扶苏红着脸闪躲他在颈间徘徊不去的热吻。 不耐烦于她的躲躲闪闪,步千岁索性以身体将她压进角落,抱紧了她的身子后在她唇上重重落下一吻,开始慢条斯理的以舌轻舔起她的唇瓣来。 「你疯了?」她忙掩住他的唇,「这里有别人在。」他看看地点好吗?躲在里头的可不只有他们两人而已。 「识相的就把头都转过去。」他随即转过头对那两个第三、第四者警告。 春联马上拉着夏威姨一块转首,「没看到、没看到,这里太暗了,我们什磨都没看到!」 「不。不行。」扶苏在他的唇掩上来时,不同意的挣扎着,「我会闷死的!」空气都已经不够了,再做那种耗费气息的事,她会不光彩的死在这里头。 步千岁扶正她偏闪的脸庞,「在你闷死之前,我会救活你。」 「唔。」她的抗议声消失在他的唇边。 夏威姨无奈地叹息,「好热喔。」真是的,刺激她们这些孤家寡人嘛。 在二楼帐房对面的一户民家的屋顶上,此时,正趴了两个从头到尾都一直在偷窥那房内一切动静的人。 「热闹吧?」步熙然趴在屋顶上,懒洋洋地搓着下巴。 「嗯。」看得很过瘾的司马圣叹,对他的手段实在是由衷的佩服,「你大哥的人真有要来查帐吗?」难得能看到千岁的这种糗样,也不枉他砸下那么多银子来整他了。 「不,那是我掰的。」步熙然好诈地摇着头,「我只是叫那些人到楼下坐坐喝杯时间很长的茶而已。」他事先给了那些人一人一张百两银票,还叫他们得把银票花完才能走出茶院。 「他们要喝多久?」司马圣叹不禁有些同情那些挤在柜子里的人。 步熙然抚着脸颊淡笑,「大概天黑吧。」说不定步千岁可能还得在柜子里过夜。 「一男三女,我看千岁的日子过得不错嘛。」连躲个人都能拉着美女进去一块躲,还有两个做陪衬的,艳福真是不浅。 「他的好日子没几天了。」步熙然搓着下巴,对那对小两口的进展很满意,「都已经让他拐了个大美女,该是让他回家挨挨大哥的拳头了。」 「喂,我们还要在这里趴多久?」现在司马圣叹最关心的并不是步千岁何时要回家,而是躲在里头的那些人什么时候才能出来透透气。 步熙然坏心眼地挑挑眉,「想不想看他们闷死在里头的奇景?」他是很想看他家弟弟和那三个女人何时才会忍不住的冲出来啦。 司马圣叹有默契地点头同意,「我叫下头找碴的人晚点再走。」 「谢谢。」 第九章 为什么工作愈做愈多? 步千岁叹为观止地望着迭在他案桌上的折子和帐本,对这些不断增加的工作由来,怎么想也想不通。 几日前在司马圣叹和步关之的人来闹过一回后,这几天来,不但没有人再找上门来,外头悬赏他的风声似乎也平静了许多,唯一变多的,就是他的工作量,令他百思不解的是,为了适应庞大的工作量,他已经把茶院的生意收一半起来,也严格地限制着出入茶院的人数,不再接过多的生意,可是怎么工作量非但没减少,反而还暴增了好几倍? 扶苏的纤指悄悄抚上他的眼眉,缓缓地推揉着他纠结的眉心。 「做完了吗?」虽然说工作是她推给他的,但连连看他几日几夜没睡,她也满心疼的。 「这名单上的客源你是哪找来的?」步千岁将她拉来前面让她坐在他的腿上,指着手里的顾客名单问。 「那个。」她看了一眼,有意分散他注意力的伸手环住他的颈项,「以前我的老客户。」 步千岁怀疑地绕起两眉,「你有这幺多老客户?」他不信,就算她再怎么长袖善舞好了,她也不可能厉害到能接生意接得和紫冠府一样多。 「是埃」扶苏在他唇边含糊不清地说着,有意以吻把他的问号都堵起来。 怪了,怎么她今天这么主动? 边享受美人恩的步千岁,愈吻愈觉得不对劲,平常他若是想偷个小吻,她都会扭扭捏捏地推拒上大半天,而他今天是走了什么运,才会让她自动来投怀送抱? 不对,不是他走了什么运,是他问对了某些问题,所以她才会有这种心虚的举动。 「那你又是怎么跟这些我们紫冠府的老客户搭上的?」步千岁轻轻拉开她,笑意浅浅地盯着她的脸庞,「这些人我熟得很,我知道他们是绝不会跟紫冠府之外的人交易。」 「只能说我的交际手腕灵活罗。」她靠在他的胸前把玩着纤纤素手。 步千岁紧咬着问题不放,「请你告诉我,你这个待在房里足不出户的人,又是怎么能够和这些远在外头的人交易?」果然有问题,每次她要说谎的时候,就会开始出现一些小动作。 她笑意潋滟地睨他一眼,「你在怀疑我什么?」 「我在怀疑你的这些工作来源。」会笑得这度甜,也是说谎的征兆之一。 「你不相信我?」扶苏散去了脸上的笑意,以一双无辜的杏眸瞅着他。 步千岁含笑地摇首,「在这方面,不信。」被她骗过太多次了,他再没有一点心得就被她白骗了。 「何必管我的工作来源是什么呢?我不是已经帮你把你家的生意抢过来了吗?」真讨厌,愈来愈不好骗了,为什么他要有追根究柢的精神呢? 「抢过来是一回事,但你是怎么抢的,又是一门很深的学问了。」他一手轻勾住她的下颌,两眼专注地盯着她的双眸,「老实说,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没有埃」她心虚得不敢直视他此刻看来很严厉的双眼。 「下次说谎的时候眼珠子不要一直转。」才一阵子不防着她而已,没想到她又在他的背后动手脚。 她赶忙不再乱看,两眼静静盯着他不动。 步千岁又指着她的脸庞,「也别脸红。」 她又飞快地以手掩着酡红的脸颊。 「更不要我说一样你就做一样。」惨了,她真的又骗了他,他怎么都没有发觉? 「好累喔,我想睡觉了。」扶苏揉着双眼,一骨碌地溜下他的双腿想开溜。 他一把将她给搂回原位,「回来。」最近她都睡晚上,大白天的就累?骗谁啊? 「不要这样嘛。」她委屈地眨着眼,怕怕地看着他那看起来似乎很生气的脸庞。 「说,这些客源是谁提供给你的?」步千岁将名单拎至她的面前,非要她先交代清楚这个疑问。 她偏过芳颊不理他,「不说。」凶她就有用吗?她才不吃这套。 步千岁阴险地挑挑眉,忽地扔掉手中的名单,伸长了一手将案桌上的帐册和折子都扫到桌下,在她还来不及反对之前将她搁放至桌上,俯身将她压在桌面上让她动弹不得。 「说不说?」他慢条斯理地啄吻着她怕痒的玉颈,故意在上头轻呵着气。 「别这样。」烧红了一张小脸的扶苏,还是迟迟不肯吐出实话来。 他边拉开她的衣领,边将吻势从颈部往下挪移,漫不经心的下最后通牒,「再不说会被我剥光喔。」 「我不能说的。」在他的吻回到她的唇上时,她一反前态地主动将软嫩的唇瓣凑上来,如魅如惑的啃吻着他,「先别问好不好?」 他心甘情愿上当,「那就等会再说好了。」和眼前的美人相比,那个问号他可以再等一等。 「老板!」不识趣的拍门声在门外响起。 扶苏试着想去应门,「有人在敲门。」 「别理他。」步千岁拉回她,以吻细细勾画着她美丽的眼眉,再无法餍足地回到被他吻得艳红的唇瓣上。 「可是。」听着门外一声比一声急的拍门声,她不禁感到犹豫。 步千岁诱惑地咬着她小巧的耳垂,「我重要还是外面的人重要?」 「老板!」武八郎在门外扯开了嗓子大喊,「步熙然率大批人马来逮步千岁了!」 桌上的两人,动作双双停顿了下来,皆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双眼。 「怎么办?」扶苏一手指着不远处的房门,「现在步熙然好象比你还重要。」 「借个地方让我躲一躲!」 前一刻还被拒绝在门外无法入内的步熙然,此刻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在扶苏来应门后,大大方方的在偌大的帐房里走着,并且准确无误地走到步千岁用来躲人的帐柜之前。 「叩、叩、叩。」 躲在帐柜里,以为是扶苏来敲门的步千岁,在竖起双耳聆听了外头的动静许久,觉得外头风平浪静的,应该是扶苏已经照他的话赶走了步熙然后,便深深吐出一口大气,放心地打开柜门,但一映入他眼帘的人不是扶苏,却是对他笑得不怀好意的步熙然。 「好久不见,想我吗?」步熙然关爱地朝他眨眨眼。 步千岁顿愣了一会后,立刻当着他的面把柜门关上。 「千岁,打开。」还躲?大军都已经兵临城下了,躲在一个帐柜里有什么用? 「你别想!」步千岁火大的吼声自帐柜里传来。 「回家了啦。」他又再次敲着柜门,并且附上警告,「不要挣扎、不要抵抗,我已经派人包围这里而且大哥随后就到,你若是不想被揍的话,就快点出来主动去向大哥自首。」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步千岁使出全身的力气,紧拉着柜门不让他打开。 「我本来就知道你在这里。」步熙然也挽起衣袖,用力的拉着柜门与他拔河。 「本来?」难道打从一开始步熙然就知道他躲在这里? 「别躲了。」拉门拉得又累又喘的步熙然,不耐地重重拍着柜门,「反正你横竖都逃不掉得回家的,认命一点啦!」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开就不开!」出去的话还得了?他会被大哥活活剥下一层皮来。 扶苏也在外头柔柔地劝着他,「千岁,打开吧,我想结束我的工作了。」 「你的工作?」他才纳闷地稍微一松手,马上就被逮着机会的步熙然给一把拖出去。 扶苏没回答他,反而转身向步熙然报告,「之前的那些工作他都已经做完了,新增的那些恐怕要带回去才能做得完。」 步熙然十分满意地点着头,「很好。」办事效率真是良好,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你。」步千岁不敢置信地拖长了音调,「认识他?」从他们两人之间的对答听来,他们似乎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扶苏笑颜如花地朝他颔首,「认识埃」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看他们站得那么近,酸溜溜的步千岁边问她边把她拖离步熙然远一点。 「主雇关系。」他们两个齐声回答他。 步千岁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们,「什么?」 「扶苏是我聘来逮你回府的高手,也是我安排在你身边的奸细。」步熙然得意洋洋地耸着肩向他解说,「藉由她,在你遇上她之后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内。」有了扶苏这一名奸细多好啊,他完全用不着上街去追,也不需要到处打听消息,就有人会把千岁的消息报来给他听。 步千岁冷眼直直扫向她,「你。」搞了半天,原来她也是一个要逮他的人。 「我能说什么?」她无奈地摊摊两手,「我是被他聘来的。」谁教她收了步熙然的天价银票?拿人钱财为人消灾嘛。 「从一开始你就和他串通好了?」步千岁干脆撇下步熙然,全心全意地找扶苏算帐。 她摇着食指向他更正,「是从你的悬赏单贴出来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开始和他合作了,而我的任务是帮他找到你,并且想办法将你留在我身边。」 「怪不得你会收留我还不让我走。」这下他终于明白她当初不拿他去换赏金,还有每次他不顾她的威胁要离开时,她为何会千方百计求他留下来的原因了。 「其实本来我也没有把握能够留住你,不过多亏他在外头制造草木皆兵的紧张情势,让你不敢踏出大门一步,我才有办法把你困到今天。」光凭她一人哪能留住他呀,步熙然若不是三不五时的就让城民在外头为了他到处跑,也许他早就溜了。 深受打击的步千岁,急急喘着气,有点后悔自己为何不早点发觉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扶苏收留他的经过和与他相处的过程,是骗他骗得那么自然,让他无从怀疑起,让他唯一怀疑正确且成功的,就只有工作方面上的事情而已。慢着,工作方面上的事情? 「千岁?」扶苏担心的望着他看似吓人的脸庞。 「等。等等。」他一手忤着额,「照你这么说,你说要帮我整倒紫冠府的事也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扶苏莞尔地挑高柳眉,「我没事去放倒一座商府做什么?我又不缺钱。」平常她做生意都忙得没空暇了,要不是步熙然说这份工作非常具有挑战性,她才不会下水掺一脚。 「那我帮你做的工作是哪来的?」他就知道工作来源有问题。 她一手指向旁边的步熙然,「他给的罗。」那些工作是步熙然推给她,然后教她利用步千岁来做的。 步千岁忽然很想吐血,「他?」 「你帮她做的那些工作,根本就不是她私下接的生意,而本来就是我们紫冠府的。」 步熙然感慨地一手搭上他的肩,为他天生的劳碌命满同情的,「所以,即使你逃得再远,你还是得帮家里工作。」 怪不得他的工作会那么多! 步千岁总算了解了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做得半死的原因,即使他已经逃离了紫冠府,可是追着他跑的不只是那些想逮他回去的人,还有他家那堆没人要做的工作,他根本就不是为了他美好的远景在劳累,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办公而已! 「你到底还有哪些事是骗我的?」步千岁将步熙然推得老远,面色阴寒地走至扶苏面前问。 扶苏怕怕地咽咽口水,「没。没。有了。」 「春夏秋冬和这间妓院呢?」该不会这里所有的人和这个地方,也都是步熙然找来联合骗他的吧? 「都是真的。」她赶忙澄清,「不过步熙然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的后路,在你走后,就由他们继续帮你们紫冠府经营茶院,正式纳为紫冠府的旗下。」这也是她和步熙然商量好的条件,以期能够保障那些人往后的日子。 步千岁弯下身子,将脸逼近她,「暗恋我的事呢?」不要告诉他连这种事都是假的。 扶苏红着脸,「我没骗你,那是真的。」 「看,我对你有多好?」步熙然伸出一手圈住他的颈项,遨功地朝他咧嘴而笑,「特地找个暗恋你的人到你的身边,让你被她骗得心甘情愿的,有没有很感激我?」 「你好狠。」步千岁一拳揍上他的脸颊,然后马上被有所准备的步熙然给差点勒死。 「比起你给我的那条走到哪就不方便到哪的金锁链,我的心肠算是挺不错的了。」比狠?上次那么狠的让他被人四处悬赏还到处寻宝的人是谁? 步千岁用力挣开他,「我不回去,我说什么都不回去!」 「再说一次。」步关之夹杂了十足火气的低低咆吼声,自他的身后传来。 他流着冷汗回过头,「大。大哥?」完蛋,忙着吵架和算帐,却忘了在大哥赶过来之前落跑。 「不回去?」步关之一手拎起他,残酷地握紧了等了很久的拳头。 「我回去,我马上回去!」他马上举起双手改口告饶,就怕真的会被打成豆沙包。 「想回去你就自己先挑一挑。」步关之朗眉一挑,马上把他拎至一群等着他的女人们的面前。 他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些女人,「挑什么?」好可怕,怎么那么像是打鸭子上架的相亲大会? 「你的媳妇人眩」这可是步关之在金陵城为他精心找来的大家闺秀,任何一个的身家和背景,都足以配得上他。 「大哥,我。」 步千岁才想开口回拒,就看到躲在一边的扶苏想要乘机溜走,令他气急败坏地快步追上那个出尔反尔的女人。 他两手紧紧环住她的腰肢,「你别想跑!」把他害成这样,她就想一走了之?门都没有! 扶苏忙不迭地挣扎着,「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不想嫁到紫冠府嘛!」 「大哥,就是她!」一不做二不休的步千岁,索性豁了出去,并指着怀里的扶苏把她也一块拖下水来,「我未来的妻子就是她!」 步关之有些讶异,「你已经事先挑好了?」这小子不是打死都不成亲的吗? 「对。」与其要他去娶个别的女人,他还不如就直接把他相中的女人拐回家。 「我不。」扶苏还没来得及开口,意志甚坚的步千岁就先一步的把她的小嘴给捂上。 步关之两手一拍,「那好,两个都绑起来!」这样更好,省事。 步千岁不平地大嚷:「我把家里的工作都做完了,也挑了个妻子要回家了,为什么还要绑我?」步熙然不是说自首无罪的吗?怎么先承认了还是要绑? 「熙然,」步关之不理会他的抗议,直接向负责办事的步熙然交代,「把他们绑好后就先押着他们去拜堂,拜完堂后再把千岁拎过来让我揍一顿。」选日不如撞日,就先让他们拜堂再说,正好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步千岁的成亲大事。 「非常乐意。」早就摩拳擦掌的步熙然愉快地咧大笑容,扬手叫身后的家仆们动手。 「步熙然!」步千岁在被人五花大绑时,气岔地吼向他,不信他居然真的这么做。 步熙然微笑地拍拍他的脸颊,「别瞪我,我只是奉命照办。」 「也别瞪我。」扶苏在他火气甚大的双眼瞪过来时,也很不甘愿地瞪回去,「我也被绑了不是吗?」 「等回去后,你会后悔你曾骗过我。」帮着外人来骗他?以后她就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她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哼,我又不会被人揍。」不过就是和他成亲而已嘛,这有什么好后悔的? 步千岁徐徐对她露出一抹冷笑,「你是不会被人揍,但你会被困在帐房里一辈子。」 他们家的工作可多了,而且也很缺人手的。 「那。」回想起那些把她害惨了的工作后,扶苏这才有了点危机意识。 「咱们事前已经先说好了,五五分帐。」他凑在她耳边把工作关系撇得清清楚楚,「哪,到时你的那份别想再叫我来帮你做。」敢骗他?以后不管她再怎么撒娇和骗他,他都不会再插手帮忙。 扶苏后悔万分地朝他大叫,「步关之,我不要嫁他!」 步千岁也不落人后,「大哥,押着她嫁!」 「统统带走!」步关之相当一视同仁,全都把他们的话当成噪音。 在家仆们合力将他们架到外头等候的马车上时,步熙然拍拍两掌,对那些还留在原地没走的人们开口。 「走吧,回家过年了。」该是团圆的时候了。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