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江山02]《锦绣河山》 作者:绿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还是不臣?」 百忙之中抽空自丹阳前往采石的德龄,在巡视完伏羲营上下之后,与负责搬迁与重建伏羲营的狄万岁,一同来到营中军牢外,面对里头那群仍是不肯臣首杨国的南国战俘,德龄不禁眉心深锁。 自杭州回来后,始终在观察着德龄一举一动的狄万岁,站在他身旁拱手以禀。 「回王爷,这班败俘乃固守京畿丹阳者,曾隶属前南国太子麾下。」 「因此都有武人宁死不屈的脾气?」打过灭南之战,也曾亲眼见过丹阳城破之时的景况,德龄很能明白关在里头的那些人在想些什么。 「是。」以为他将怪罪的狄万岁,两眼牢牢盯审着他的表情。 岂料德龄仅是一笑,眼底,有着激赏。这反倒让讶愕的狄万岁出乎意料之外。 举步离开军牢外的德龄,扬手示意留在原地的狄万岁同他一道走。 「募兵方面呢?」现下的伏羲营正朝三个方向走,一是以原有伏羲营兵员为班底,一是募兵以增兵员,另一,则是得设法打动军牢里那些为数庞大的前南国军员。 「还需要点时间。」因德龄的财务状况是众王爷中最佳的一个,加上战后流离失所无业之民为数众多,因此在募兵上并无困难,大致上都已安排妥当,目前就只差得将募来的兵员重新训练。 听完他的回报后,德龄的反应仅是颔首不再过问,这让狄万岁反而窝不住心底的疑问。 「王爷放心将伏羲营交给卑职?」打从伏羲营迁营以来,德龄为何敢把一切事务全都交给他这么个陌生人来办?就算他是由赵奔所荐,在不知他有何能耐、也没亲眼见他干过什么大事业的德龄,怎能轻易相信他并且将大任托付给他? 「当然。」 「何以信之?」始终得不到个入主伏羲营答案的狄万岁,非得趁这机会把话问清楚。 「因你是狄万岁。」德龄瞥他一眼,「如此而已。」 他垂下头,「卑职并无显赫功业。」充其量,他也不过只是个扬州守将而已,在这儿兵阶高他一等者比比皆是。 德龄耸耸肩,「你不过是时运不济。」经商讲求时机与运势,而文人从仕,武人从战,则都得要有官运,没那个运,就算是再有长才也只能淹没在人海之中。 「王爷不怕卑职难以服众?」重建伏羲营不难,真正难的是,在他上头那些老拿着官位压他的将军们。 「有本王在,谁敢对你不服?」德龄轻易地就看出他的难处,「若真要个头衔才能让你方便打理伏羲营,本王可立即派人去长安替你讨个官来,不然,把你往上拉个几品当个将军亦是小事一桩。」 不想让德龄认为他在讨赏,借机要个一官半职,狄万岁连忙反驳。 「王爷,卑职并非──」 德龄却已下决定,「平定丹阳围剿南国残军有功,整顿伏羲营亦有功,回头我就命人设法将你拉至车骑将军,在那之前,你就再忍忍。」在朝中养了那么多官是干什么用的?若是连这也不成,那他买也要买来。 怔看着眼前的德龄,狄万岁反复回想着这些年来在扬州之时,同僚们口中那个既爱财又好逞强的德龄,以及当他赶赴杭州之时,亲口说出德龄有心的赵奔,在提及德龄时脸上信任的笑意。 片段片段交织的言语,在他脑中混搅成一团后沉淀了下来,静看着德龄的侧脸,他不禁开始相信起军中流传着的一句话。 战争能逼迫人成长。 「你听着。」准备离营的德龄,在离开前回首慎重向他叮咛,「你要用何人,只消知会本王一声即可,只要你能打点好伏羲营,本王不过问任何琐事,亦不问你用的是何手段,本王只要求你一事。」 「何事?」他赶忙打起精神。 「日后若再遇战事,必定得让你手中的伏羲营军员存活下去。」德龄一掌重按着他的肩头,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他,「千万,别再出现另一个以死断后的韦将军,别让那些信任你的人死在你手中。」 看淡官僚体制,从不指望上位者能对他说出这番话的狄万岁,默然了好一会,随后他起誓性地向德龄拱手。 「遵命。」 命人送德龄出营后,狄万岁独自在校场上站了许久,随后他招来副官命副官率队之后,大步走向军牢。 「开门。」在牢官迎向突然造访的他时,他不理会地直走至地底下的牢房里,站在牢门前吩咐。 「但……」牢官不确定地看看里头所关,无一日不想冲出去的俘兵,再看向带了大批人前来的他。 他厉瞪一眼,随即让深明他骨子里是德龄亲点的伏羲营统帅的牢官速开牢门。 当牢门开启的同时,站在狄万岁身后的小队人马亦同时拔出陌刀对准牢门,而里头手脚皆上铐的俘兵们,则是纷纷起身聚站在门前。 老早就不想再与这些软硬不吃的南国残军再周旋下去,狄万岁选择在今日快刀斩乱麻。 他扫视着眼前众人,「这是我最后一回告诉你们,你们可以选择与盛长渊一般为国尽忠,亦可选择为了你们身后一家老小,以及丹阳城的百姓们积极的活下去。」 还以为他这回有什么新花招的众人,不以为然地哼了哼。 狄万岁往后站了一步,自门前让出一条路来,「现下本将给你们两条路,一是留在伏羲营为信王效力,二是踏出此门离开采石,为了你们前南国继续追寻复国大业。」 当下立即有人不信邪地举步上前准备踏出去。 狄万岁冷声提醒,「但本将要告诉你们,只要谁有心复国,谁就是我杨国之敌,就是我亲刃的目标。不仅如此,身为军人,就该有与同袍共患难的准备,谁若是弃同袍性命不顾敢踏出门一步,我定让他的同袍与他同生共死。」 本欲踏出牢门的执金吾马上止步,忿忿转首瞪向以身后众人性命相胁的他。 「南国早已不复存在,如今整座山河已是我杨国的天下。」狄万岁丝毫不掩眼中的忿意,「今日我若让你们再次为国添乱造反,那就是对不住好不容易才盼到战火消熄的百姓,为了百姓,杀了你们,我不会有悔更不会心软!」 听他话里全都拿百姓二字来压他们,总觉得狄万岁是存心要让他们有愧的执金吾,并不想辩解什么,只是冷声淡道。 「忠臣不事二主。」 狄万岁嘲弄地问:「当尧光皇帝在长安醉生梦死之时,他可还会记得你们这班愚忠的臣子?」 「太子殿下他──」知道抬出尧光是自取其辱后,执金吾随即再提出令他们念念不忘的另一人。 「玉权早已是一坏黄土。」狄万岁迅速截断他的话,末了还看不起地把话掷回他的脸上,「对个死人效忠?你们可真对得起只想好好过日子的百姓。」 气涨着脸的执金吾,在想踏出牢门时,却遭身后的同袍给拉回牢门里。 狄万岁朝身后弹弹指后,对眼前一众大喝。 「要继续为死人当忠臣者,那就别只是光说不练,尽节吧!」 霎时数柄陌刀齐扔向牢里,在顶上牢窗外的朝阳照射下,将一室映照得亮晃晃,被他此举怔住的众人,难以相信地瞧着一地的陌刀。 他不耐地问:「还不动手?」 执金吾快速弯身拾起一柄陌刀,在举刀欲冲向狄万岁之时,狄万岁身后的副官立即率众将更多的陌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动弹不得的执金吾,看着狄万岁走上前来,一手拿去他手中的陌刀后,改将陌刀搁贴在他的面颊上。 「杀你,容易。」狄万岁老实地告诉他,至今他们仍能保留一命的原因,「对于你们这班不降之臣,我大可不必理会你们的固执与痴愚,直接杀了你们免留后患,但信王却坚持要招降你们并留你们一命。」 「信王?」 「当你们在此地死守着愚忠大梦之时,你们可知,你们家中老小,是何人所奉所养?是何人为你们安家?」狄万岁一把扯过他,「是信王!是信王代你们养活你们的家人,是信王为他们修屋、替他们送米!」 愕张着眼的执金吾,错楞了半晌后,喃声在嘴边说着。 「我不信……」 狄万岁使劲将他甩回牢内,「不信我可以让他们亲口告诉你!」 被同袍扶起的执金吾,一手抹去颊上被划出来的血痕,两目直直地望向他。 「你无法取代盛将军的……」 「取代?」狄万岁冷淡地道,「我是要超越他。」 一室寂然中,执金吾看不清背对着朝阳的狄万岁的脸庞。 「日久见人心。」他沉稳的声音,徐徐在牢中回响,「我可以等,而你们,也给我张大了眼睛等着瞧!」 ☆ ☆ ☆ 绛阳,轩辕营。 为整合九江兵力,已与乐浪和燕子楼分头行事的余丹波,这日刚自九江城回营,在回自己的大帐办公前,他顺道走了一趟校场,去看看当初那些主动或被动分配到他麾下的新兵和前南国旧员。 校场上,奉命代为操训的顾长空,虽说看着那票光是练拉弓,就练了十来日的新兵是满腹的同情,但余丹波既已下令,他也只能无情地照办。 当列队中又有人将含恨的目光射向他来时,他叹了口气。 「别瞪了,我也同你们一样都受过这种罪,想当年光是练拉弓,我可是一拉就拉了半年之久,更别说练箭也练了大半年,瞧瞧你们,才几日就熬不住?」在要求箭技必须精准的余丹波手底下做事,本来就要有平日会有拉不完的弓的心理准备。 列中的袁衡不满地问:「我们究竟还要再练多久?」太瞧不起人了,居然叫他们练拉弓?那个姓余的简直全把他们当成新兵看! 顾长空尚未回答,一道看戏的声音立即代答。 「练到你们能够百步穿杨为止。」 连拉了数日的战弓,拉到不满情绪已高涨至顶点的众人,在余丹波一现身后,皆义愤填膺地握紧了手中的战弓将它转向,并努力克制住那只欲往身后箭袋拿箭的手。 将他们面上表情,及手边的举动都看在眼底的余丹波,饶有兴致地扬起两眉。 「怎么,恨我?」完全知道自己是众人憎恨对象的他,还刻意扬高了嘴角,冷声笑问。 眼看恶性不改的余丹波又摆出那副欠揍的模样,总是得在他身后收烂摊子的顾长空,当下哀怨地苦着一张脸。 「不要又来了……」他是想连自己手下的兵也都结下仇吗? 「想行刺,你们有很多机会。」余丹波邪恶地朝他们一笑,还挺鼓励他们泄忿的,「反正我脑袋后头又没生了双眼。」 得了余丹波这句话后,逮到机会可以放手一清怨恨的众人,在余丹波一背过身准备离开时,皆动作一致地自身后的箭袋中抽出箭,顾长空见了,赶忙跳至他们的面前拚命向他们挥手,阻止他们别受激做出傻事。 「他骗人,他脑袋后头真的有长眼!你们可千万别上他的当!」 「我就偏不信。」袁衡瞪向把他当成三岁小娃唬的顾长空,「他哪可能那么神通广大?」 「你若射他一箭,他绝对会还你十箭!」面色青白的顾长空揪紧了他的衣领,急急忙忙地向他警告,「不要被他的外表给骗了!他的至理名言是以眼还眼,而且他只要把话说出口,就一定做得到!」 「那又怎么──」袁衡才想回嘴,就见身旁耐不住性子的同伴已一箭朝余丹波的身后射去。 千钧一发之际闪过快箭的余丹波,眯细了两眼,动作飞快地抢来旁人的战弓和一只箭袋,随即毫不留情地开弓射向那个胆敢以下犯上者。 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箭雨过后,众人吶吶地看着那个遭钉躺在地上,虽是毫发无伤,但全身上下衣物和军靴都各插了一枝箭,被吓得说不出话来的「先烈」。 顾长空凉凉地问:「几枝?」 「十枝……」袁衡数了数,用力咽了咽口水。 「现下信了没?」照他的观察来看,姓余的那家伙,除了无法射日外,就算是闭着眼也都射得中他想射的东西吧。 「……」 顾长空恭请地朝前伸出一掌,「不怕死的话就去当下一个吧。」 「那个……」看着前者的下场,袁衡吶吶地摇首,「不用了……」 「可还有人想试?」意在教训,刻意手下留情的余丹波,一手扬高战弓懒洋洋地问。 在顾长空的明示与袁衡的暗示下,所有不敢再试一回的众人,面色苍白地纷往后头退了一步。 「下回在行刺前,最好是再多拉点弓,勤加练练准头先,因为我下回绝对会一箭射掉你们的脑袋!」眼中的寒意足以使人结冰的余丹波,在横扫众人一眼后朝顾长空交待,「长空,叫他们再拉三个月!」 「遵命……」在一片此起彼落的哀号声中,顾长空认命地点头。 望着撂完话就走人的余丹波,袁衡边拭着额际的冷汗边问。 「你在余将军身边待几年了?」 顾长空痛苦地抱着头,「久到我一看到那张美人脸就反胃……」他都跟玄玉说过不下数百回,他要调到乐浪手下去,可余丹波就是死捉着他不肯放人。 「辛苦你了。」见识过那个表里不一的余丹波后,袁衡这下子完全能够明白他的苦处。 「不过王爷已经命我回九江办事了,日后我不会常待在营内,到时要辛苦的就是你们了。」总算能够暂时解脱的顾长空,放心不下地拍着他的肩头叮嘱,「记得,在余将军面前,勤奋点做事,还有少说少错,不说,绝对不会错。」 「是……」袁衡僵硬地颔首,不一会,两人被远处的人声给吸引了过去,「那边什么事那么热闹?」 顾长空回首一望,在又见到那等阵仗后,有些头痛地抚着额。 「看样子,燕子楼要开始挑新兵了。」一群迷途羔羊,不投入余丹波麾下也不找上乐浪,偏挑燕子楼? 「用酒挑?」袁衡纳闷地一手指着那一个个扛着酒坛,或合扛着酒缸进帐的兵士。 顾长空兀自在嘴边喃喃,「希望这回不要又全都醉得不醒人事才好……」 挤满新征募与前南国旧兵士的大帐里,个个坐在地上的兵士,纷纷瞪大了眼,看向一手抓着一坛酒,一脚大剌剌踩着桌案,高站在帐里的燕子楼。 他朝两旁吆喝,「上酒!」 属于燕子楼麾下,列位在旁的旧员们,在燕子楼一下令后,立即在众位新兵的面前,各摆上每个人入营都必须经历的考验。 燕子楼一手扠着腰大声命令。 「想入我麾下,就先把眼前那一坛给我喝干!」余丹波和乐浪带兵各自有自己的一套,他当然也有他讲究的规矩。 众人面色惨白地看着面前,那一缸足以让人溺死在里头的老酒,而那些自灭南一战起就已跟着燕子楼的旧员们,则是带着同情的目光看着这些即将与他们作伴的同袍。 一片寂然中,前南军军阶较高的袁图,不安地自人群中抬起一掌。 「将军,这是一「缸」……」他的一坛跟常人认知的落差太大了。 燕子楼不满地掠高了两眼,朝他用力一瞪。 「你敢不喝本将军请的酒?」想上战场就得要有胆量,而在练胆量之前,就得先练练酒胆,是男子汉的就得通通给他灌下去! 「不……卑职不敢……」 「那就快喝!」已经率先干完一坛的燕子楼,豪迈地再自身后抓来一坛,并大声向举棋不定的众人劝酒。 「但……」但是不喝凄惨,喝了更惨啊,他想要联络众弟兄的感情也不是用这种方法醉死他们。 跟在燕子楼身边最久的百夫长,在眼前的新兵们不得不埋头猛喝时,忍不住想提醒他一下。 「将军,余将军还在营内,难道将军不怕……」要是轩辕营的头头知道这事,燕子楼定是少不了一顿痛揍。 燕子楼不怕死地挥着手,「那小子现下为了募兵一事正忙得很,没空过来招呼我!」 「但……」总认为此举太过招摇的百夫长,为免余丹波又怒气冲冲地杀过来兴师问罪,才想再劝他两句,就见一脸酒气的燕子楼将恶脸逼向他。 「你还不喝?」 百夫长错愕地指着自己的鼻尖,「连我也要?」太一视同仁了吧? 「干!」燕子楼拉起他的手痛快地与他举坛。 被百夫长派人去请来当救兵的乐浪,听到消息后,虽然是立刻放下了手边的公务匆匆赶来,但他抵达大帐的时间,却似乎还是晚了一些。 「燕子楼,你又──」用力揭开帐帘的他,嘴里的数落都还没说完就嘎然而止。 眼前帐中,除了那个还清醒地在灌酒的燕子楼外,所有兵员几乎都已全被摆平。 乐浪一手掩着脸,「又来不及了……」这下可好,这批醉兵没个三天两夜是绝对醒不过来了。 边打着酒嗝边跨过人群来到帐门前的百夫长,一脸通红地向乐浪请罪。 乐浪责怪地看着酒气冲天的他,「这回你怎没阻止那家伙?」 百夫长无奈地捧高手中的酒坛。 「算了……」乐浪边叹息边摇首,「千万别让余将军知道就是。」 打了个酒嗝的百夫长,在点完头后,不胜酒力地直直朝后倒下。 伸手放下帐帘,并吩咐帐外之人别把事张扬出去后,乐浪领着随他一道前来的袁枢走向自己大帐的方向。 「轩辕营上下的住所都打点好了吗?」他向身后的袁枢弹弹指,示意袁枢走至他的身旁。 「回将军,一切妥当。」首次开了眼界,还楞在方才那个景况里的袁枢,甩了甩头后赶忙跟上答道。 乐浪关心地再问:「你的下属,都还好吗?」自从亲自把盛长渊的灵柩运至丹阳下葬,回营后的近来,他都在处理被拖延的公务,还没工夫像余丹波与燕子楼般开始进行整顿,他也还没一一去看过那些愿主动投效他的南军旧员。 一直都跟在他的身旁,知道他有多忙碌的袁枢,怔了怔,有些不自在地答道。 「好,都好。」 乐浪淡淡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很难,因此我并不要求你们可以在短时间内抛开成见和我一般为齐王效命。现下,我只要求你们能够暂且在轩辕营里安身立命。」 「卑职明白。」和其他人一样,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将心情调适过来的袁枢,相当感谢于他的体恤。 他突然顿住了步伐,恍然想起一事。 「家中可都安顿好了?」带着这些人入营这么久,他居然忘了这件他们最挂记的事。 袁枢朝他摇首,「尚未。」 他随即下令,「去告诉你手底下的人,明日离营。」 「将军要上哪?」不知他为何突有此举的袁枢,楞张着眼看他脸上一副懊恼的模样。 「你们都很久没回家了吧?」乐浪颇带歉疚地看着自发生战事以来就一直与亲人离别的他,「明日,我陪你们一道返家省亲。」 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的袁枢,在乐浪把这话说出口后,仿佛觉得自己看见了另一个善体人意的玉权。 「有困难?」见他一直不回话,乐浪不禁皱眉。 袁枢吸了吸鼻子,忙着掩饰,「不,不是……」 「那就快去交待一下。」得在明天之前把公务赶完才能离营的乐浪,丢下了吩咐后,迈开了步伐朝自己的大帐走去。 几不可闻的哽咽低语,悄然落在他走远的背影之后。 「是……」 ☆ ☆ ☆ 巴陵。 入主巴陵以来,自盛长渊死后,地贫兵乏的巴陵并未如想象中的那么动荡不安,这让有备而来的凤翔松了口气。他只需专心对付那些曾见识过女娲营在灭南时进攻巴陵一带的手段因而深感惊恐的百姓们,至于散布在城中与巴陵四处,那些仍是对他有反心的前南国残军,则都交由辛渡与闵禄两人去办。 交予他二人,凤翔依旧只问结果,不问过程与手段。 有自知之明的辛、闵二人,亦知此回平乱可不能再似从前一般,为了让凤翔在日后能够在巴陵站稳并久居,他二人,可说是破天荒地手下留情。 百忙中接见辛渡的凤翔,现下正为了该如何整修领地内,众多因战火而毁的城镇而大伤脑筋。 他忙里分心地问:「城中可还有乱?」闵禄才派人来报,领地上的动乱大都已平息,现下,就只剩对城民下工夫的辛渡。 「回王爷,都已平定。」虽然说,这等温和的手法与他的风格不符,但因凤翔之故,他还是得放下刀枪摆平那些顽固的城民。 「办得好。」 「王爷,文大人也来了。」辛渡可没忘了另一个也急着见他的人。 凤翔顿时搁下笔,「快请。」 「参见王爷。」风尘仆仆自长安赶来的文翰林,可是花了好大的工夫,才避开太子在朝中的眼线来至巴陵。 凤翔一手撑着面颊看向他,「文大人何事造访巴陵?」文翰林若有事要报,素来都是派个人传话,怎么这一回还特意亲自跑一趟? 「王爷,太子派人驳回了巴陵的纾困之请。」始终都提防着众王爷的太子,一听到国舅派人上奏凤翔筑城要钱,就想尽了办法让那些折子到不了圣上那儿。 他冷冷一笑,早料到灵恩会有此一举。 「哼,本王不过是做做样子,太子还真以为本王缺钱?」长年来,他在太原节约用度,暗地里攒的银子,足让巴陵在短期内财源不缺。 文翰林徐声轻叹,「太子会如此,是因太子已得知国舅助于王爷。」早知道就该先跟国舅说个清楚,行事别总是那么明目张胆,这下可好,引来太子的戒心倒罢了,万一日后太子处处针对凤翔来怎么办? 「有母后在,太子动国舅不得的。」仗着身份,凤翔反而不怎么在意国舅是否会做得太过火,「你回京时,转告国舅一声,要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但,千万不能让太子捉到把柄。」 「是。」 「太子那方面近来还有何动静?」无论是九江还是丹阳,想必都跟巴陵一般,在暗地里都有太子所派之人监视着,同样的,他也派人监看着太子在京中的一举一动。 「冠军大将军正在重整盘古营。」或许这事,就连圣上也不知情。 凤翔绕高了两眉,「怎么,太子也想拥兵自保?」 「王爷不可小看霍天行。」对此事甚为看重的文翰林,沉声向他提醒。 经他一提,凤翔不禁敛眉深思。在国中,目前在武将的部份,虽有大将军石寅、赵奔,及再次一等的元麾将军余丹波等人互据一山头较劲,但位于最上位者,却非冠军大将军霍天行莫属。 能够同时获得圣上与太子赏识,霍天行的能耐,并非如灭南一战中的那般,因此即便霍天行战败,太子也仍是要保,他想,倘若玄玉有把握能打动霍天行的话,玄玉定会将霍天行揽为己用。 他认真地问:「有法子离间太子与霍天行吗?」不只是玄玉想要霍天行,就连他,也很想要这个冠军大将军。 文翰林不看好地摇首,「难。」 「何难之有?」 「霍天行祖上世代为杨国效忠,霍家最重视的,乃是「忠」这一字。」找不到霍天行罩门的文翰林,无奈地摊着两掌,「霍天行是个铁铮铮的汉子,下官在想,无论太子待霍天行如何,霍天行绝不会叛于太子。」若能贿赂、能离间,那霍天行这事他早就办成了,就是因他怕霍天行不吃这套反而将他一军才不敢贸然行事。 「愚蠢。」凤翔很不以为然,「能否设法除掉他?」既不为他所用,那就设法除掉这个太子倚以为重的左右手。 文翰林还是打回票,「更难。」霍天行为人忠直,不污也不贪,清白得跟张白纸没两样,加上为人又谨慎小心,别说要逮他弱处,就算在他身上弹一弹,恐怕也不会掉下半点灰。 凤翔有些没好气,「那该如何是好?」 「山不转路转,王爷何不朝太子下手?」既然霍天行稳如泰山,那么,让太子离开霍天行亦可。 「怎么下手?」凤翔总觉得这反而更加困难,「况且现下就急着拉太子下马,不嫌太早了?」他在巴陵都未站稳呢,哪来的功夫去打太子? 文翰林有自信地笑笑,「有把握即可,时候,不是问题。」 「说来听听。」 他款款道出他在京中的收获,「太子久居京中,表面上百官敬于太子,但实际上,京里京外遭太子在朝中暗斗后,失势遭贬或黜之人多不胜数。」不需他在朝中明察暗访,太子身后的流言流语,自然也会在朝臣间辗转流传,只不过大伙都不敢让太子知情罢了。 凤翔两眼一亮,「他们手上可有太子罪证?」 「仅有少数人有。」太子做事小心,自然深明善后之道。 「太子怎没杀他们灭口?」想起灵恩的性格,凤翔也很怀疑那些人怎还能活得好好的,而太子,又是怎么令他们闭上嘴的? 他再道出太子的手段,「因那少数人亲于圣上,在圣上面前,太子顶多只能令他们革去功名下狱,或是弄个送老官将他们逐出长安。」 「想办法把那些人找出来。」登时感觉胜券在握的凤翔,一把握紧了拳心,「我要确切可行的罪证,才能罗织个正大光明的罪名嫁于太子。」 文翰林微微欠身,「下官尽力。」 「文大人一路奔波,先去歇着吧。」神情带着满意的凤翔,体恤地扬掌。 「下官还有一事相问。」 「说。」 文翰林瞥了瞥站在一旁的辛渡,「不知女娲营目前如何?」 「战后大不如昔。」凤翔随即挂下了脸,颇埋怨地也看向辛渡。 「王爷日后若欲拉下太子,可绝不能少了女娲营。」将兵力视为成功的环节之一的文翰林诚心地上谏,「依下官看,王爷应明里开始募兵,暗里开始大举吸收兵源,美其名为用兵重建封地,实质上则是在为日后作准备。」 有些惧于霍天行的凤翔,半开玩笑地问:「文大人真认为女娲营能和盘古营硬拚?」 文翰林理直气壮地反问:「有辛将军与闵将军在,何以不能?」霍天行再高竿,不过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凡夫罢了。 「你倒是挺看得起他们的。」凤翔再次看了从头到尾都一直被文翰林保着的辛渡一眼。 文翰林再为辛渡推他一把,「王爷,一旦你出兵讨伐太子,太子必然自保,两营对垒,势不可免。若不及早作准备,日后恐将居于下风。」 凤翔撇了撇嘴角,问向辛渡。 「都听见了?」 「是。卑职这就依文大人所说的去办。」 ☆ ☆ ☆ 「康定宴?」 下朝后见完许多前来拜会之同僚,却仍是一刻也不得闲的阎翟光,来到府中特辟的密室,聆听总是偷偷摸摸,从不正大光明来到相府的尹汗青所说的话一阵后,发觉此回尹汗青来这的原因不为哪桩,为的就是靠着漕运捞了不少钱的康定宴。 「一旦太子得回三地、扬州与洛阳漕运之权必在太子之手,漕运总督之职亦会由太子之人取代。」收到朝中不少的小道消息之后,深感山雨欲来的尹汗青,可从来没忘记过康定宴那颗值钱的人头。 「这是必然之势。」太子若想大权一把抓,要做的头件事,必是先将玄玉留在洛阳的根基给铲除掉。 尹汗青不同意地摇首,「相爷可不能任它成为必然。」 知道每回他一来拜访,就是为转告齐王所托,阎翟光索性不与他拐弯抹角。 「齐王有何要求?」 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道出玄玉力保康定宴之因。 「九江虽已稳定,但仍及不上洛阳富足,九江能有今日,全靠有洛阳之援,而洛阳之所以能生财,皆起于漕运。」 「但九江不是已确定能在日后成为长江三地中的漕运中心?」若没记错的话,现下全国南北通商转运,因丹阳位置较东,故大多都走九江。 「但丹阳不愿与巴陵通商,九江就少了一笔过路之费。」尹汗青摊摊两掌,「况且丹阳已与扬州连成一气,利用漕运东物西送至长安,因此河道漕运仍是民生重利。」 阎翟光仍是觉得不够妥当,「即便老夫能保住康定宴,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单是只靠漕运生财,这一点玄玉就决计拚不过比他更会拨算盘的德龄,而九江,亦不能长久倚靠洛阳。 「这点齐王知道,亦已找出取代之计。」在重建九江且搬迁轩辕营后,为缺钱一事大感头疼的玄玉,老早就盘算好另一条尚无人来抢的财源。 「何者?」阎翟光想不出短期内还有何种法子能令九江生财。 尹汗青扬起一指,「陆运。」 「九江通洛阳?」如此一来,富利了九江,也富利了洛阳,可日后的洛阳却是太子的,这岂不是得把挣来的钱分一半摆进太子的口袋里? 「还有九江直通长安。」玄玉才不想便宜了太子与德龄,「届时南物北送,或是北物南输,皆不必再费时绕道,更不需刻意取水路而走。」 听完一堆前因后果和暗示之后,阎翟光总算是弄清这一回玄玉想托的,可不只是康定宴一人而已。 「齐王想沿途设驿站?」保人保势不够,玄玉还要他帮忙赚钱? 尹汗青期待地看着任重道远的他,「正是。」 「齐王可都打点好了?」 「只欠东风。」人事物资一切都齐,现下就只剩路权仍是摆不平。 阎翟光点点头,「老夫明日即进宫面圣。」此事有兴于国,要圣上点头并非难事。 尹汗青提醒地拉长了声调,「关于太子那方面……」 「只怕再瞒,也瞒不了多久。」已有心理准备与太子在朝中分道扬镳的阎翟光,认为只要把此事端上台面后,就绝对不能再隐瞒住他与玄玉的关系。 尹汗青向他拱手,「在齐王准备周全之前,还望相爷能在朝中继续隐瞒。」凤翔不隐不藏,正大光明的派人找上国舅,下场就是招来太子全副的警戒,故此玄玉才会力求做到表面上毫无瓜葛。 「太子收回三地后,恐怕到时谁也瞒不了。」一旦洛阳回到太子手中,要想保住康定宴与那票异姓王,就只能在朝上堂堂正正地与太子面对面。 尹汗青不疾不徐地补上,「那就更要赶在这之前设好沿途驿站,并且巩固康定宴漕运总督的地位。」 他的两眉是愈听皱得愈深,「齐王这是要老夫现下暗着替他布局,再替他抢走驿站与漕运总督?」 「望相爷能成全。」 阎翟光重重叹了口气,「他可真会替老夫出难题。」既不能明目张胆,又要在太子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玄玉真以为他有三头六臂不成? 也觉得他所受绝非常人之托的尹汗青,虽是同情他,但还是不能不照计画做。 「齐王相信,以相爷之能,定能办到。」若连他都办不到,那朝中还有谁能说服圣上并瞒过太子? 阎翟光抚着微微作疼的两际,「齐王还等着你的回话是不是?」 不情不愿被踢来长安的尹汗青,努力维持住脸上的笑容不让它变样。 「是。」出门前玄玉是这么告诉他的,办不好这回事,那就别想回九江更不用回洛阳,他就这么一直躲躲藏藏地待在长安直到办妥这事为止,再加上康定宴已经扬言,他要是办不成,到时绝对会要余丹波拿把弓对准他,叫他把那三万两吐出来。 前思后想了老半天,在朝中习惯了众臣对他唯首是瞻,也习惯了在朝上说服太子,在暗地里摆平圣上的阎翟光,虽然认为这等偷偷摸摸的作法,实在是有违他的风格,但还是不得不挺起老骨头,硬着头皮接下这件强人所难的差事。 他摆摆手,「去告诉齐王,日后,康定宴的脑袋由我保管着,而那些驿站,老夫不会让太子分到一杯羹。」 「谢相爷。」这下保住银子也有家可归了。 看着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的阎翟光,一手撑着下颔,回想着这些年来总是充当传话人与提供计策的尹汗青,是如何为玄玉卖命奔波,而在他门下,却无这等之人,愈是看着重诺的尹汗青,他就愈有种想将尹汗青收编己用的冲动。 玄玉在九江的情势险恶、又要暗地里力抗众皇子,而他身居百官之首,处境之险绝不下于玄玉?玄玉缺人,他也是很缺。 他捧来茶碗,别有用心地说着,「听人说,你不贪酒歌声色,独独就只是贪财了点。」 正想找借口打道回府的尹汗青,突听这席话后,眼珠子转了个两圈,大抵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尹汗青含混地笑笑,「看来下官的臭名都已传至相爷耳里了。」 低首啜了口茶汤之后,不在这话题上似他迂回弯曲的阎翟光,搁下茶碗摆明了直说。 「你可有意为老夫一展长才?」 「相爷。」尹汗青当下面色一改,神情严肃地看向他。 他微笑地保证,「老夫所出之价,定不会低于齐王。」论财,他可不像玄玉那么缺。 不愿因己而成了玄玉最大的失策,令阎翟光中途抽手不再帮玄玉,亦不愿在人格上多了个污点的尹汗青,严正地向他声明。 「很抱歉,我这人有个规矩,买卖未成前,绝不接手第二桩买卖。」 阎翟光没想到他就只是因为这样的坚持,「就如此?」 「齐王还有另一样相爷无法给,他人也买不起的东西。」尹汗青扬高了下颔,再说出一个使他不轻易食言之因。 「何物?」 回想起还在洛阳等着要他跑腿办事的冬卿,有朝一日,可能会如袁天印所言,头戴明珠凤冠高站六宫之首,一想到此,纵使再苦再累,将不能说出口的心情深藏在心底的他,就有了继续奋斗的动力。 他只是,想看看她戴上后冠时的模样…… 「汗青?」 「秘密。」他朝还等着他回话的阎翟光眨眨眼。 第二章 两年后。 风儿吹扬起发丝,扬首看着居住了三年的总管府的冬卿,眼中除了不舍之外,尚有着忧心。 一如尹汗青所料,迫不及待欲收回三地、不愿再任诸王坐大以免养虎为患的太子,果然上奏圣上撤去三名国内总管,原因是先前设三位总管,是需要总管们代圣上镇压住前朝异姓王以免颠政,并且代圣上督统三地,但眼下三地早已臣于圣上脚下,且长江两岸早已一统,在国土扩大之后,各地更需诸王代圣上治理,为免诸王劳务过多无法专心治理封地,因此太子谏言收回三地总管,由太子亲治。 朝中众臣皆知,这是太子在台面下酝酿已久之计,因此朝中无人反对,也认为此事合情合理,在阎相、禄相、国舅纷纷书表进言之后,众臣们便先后跟进。 奉圣谕,位于三地之总管与家眷,必须在太子派人前往接管之时,离开其总管之地。 看着已经搬空、一待就是三年的洛阳总管府,准备前往九江的冬卿站在府院内,迟迟没有移开眼眸,往事一幕幕在心底翻飞,在那里头,有着总是许久才能与她聚上一聚的玄玉,有着时常入府与她长谈,在外头处处护着她的康定宴,以及当她在外奔波,常常留在府中为她打点琐事与公务的冉西亭,还有,总是马不停蹄的尹汗青。 此次一去九江,能否再返洛阳,谁也不知,而在将洛阳交给太子之人后,这座总管府,还会是她记忆中的总管府吗?那些在洛阳及河南府依靠着玄玉的地方官与异姓王们,又是否会见利眼开,在日后改投太子门下? 不发一言的冬卿,想着想着,暗自攥紧了手中的绣帕。 前来通报的去雁,站在她身后低声禀告。 「夫人,管家都已准备好了,宝亲王也在门外等着。」 思及还有一事未做的冬卿,临别前再看了四下一眼,深吸口气后转身随她一块步向府门。 齐王王妃与代治的宝亲王即将离开河南府,此事早在许久之前就已在河南府内传扬开来,这几日自河南府境内赶来洛阳送行者,大批涌入洛阳城城内,因此当冬卿踏出府外,除了率领洛阳众官送行的康定宴一行人外,映入冬卿眼帘的,尚有她曾拜会过的达官贵人、亲访过的市井小民、商户佃农,许许多多她记得住名字的、记不住的,将总管府外的大道挤得水泄不通。 此时,府外众人的目光,除了定在久候多时的王妃身上,亦落在堆放在总管府前,那如座小山高,于三年前以齐王玄玉名义买下的借条、欠条上。 与送行的众官一一打过招呼,冬卿步至冉西亭的身旁,在冉西亭颔首致意后,朝手执火炬的府内管家扬手。 熊熊的火焰,在浇了油的纸张上迅速燃烧起来,在众人讶异的眼眸下命人烧毁所有借条的冬卿,细步上前,以清亮的声音拱手向众民道。 「王爷治地以来,身无长物,这把火,就当是王爷临别前赠给河南府及洛阳的临别谢礼。」 四下一片寂然,在深喘过后,四周响起一阵在冬卿预料之内的欢呼之声,由于事前早已打过招呼,此时站在她身后拍手赞扬的洛阳众官们亦赞同她如此做,在一片热烈欢腾之中,脸上始终搁着笑意的冉西亭,侧过脸,静静地瞧着代玄玉尽孝侍奉了他三年的冬卿。 灭南一战后,河南府与洛阳因支援九江,财力几乎贫竭,整座河南府上下,在冬卿的请求下,以「繁荣九江再创另一个更加富庶的洛阳,届时两地共荣」为前提,全都咬紧牙根共体时艰以渡难关,自去年起,河南府与洛阳终于等到了长江南北的共荣时分,长江南北两地无论是经商往来、物资搬迁皆已步入正轨,一步步补足洛阳先前的财力,更因今年秋收大丰,先前所亏损的财务,在东西与南北粮运往来之后,赶在入冬之前已丰盈洛阳,甚至更胜以往。 而这一切,全都由冬卿一人在洛阳幕后操手。 玄玉能毫无罣碍全力经营九江,在后头支撑着他的冬卿,实属第一功臣,而他们夫妻长久相隔两地,即便玄玉会抽空前来看她,但总停留不久就得返回九江,替玄玉治民治地的她,从无怨言,代玄玉对他这皇叔尽孝,也总是衣食亲省不假他人。 对于她这名嫁入皇家后,就被迫踏入政局中为夫全力周旋的冉家儿媳,身为皇叔的他,怜惜得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即便今日她已功德圆满,必须在圣谕之下奉命离开洛阳,她仍是把握住最后一回能为玄玉捉住民心的机会,用一把火,将民心根深蒂固地牢牢抓住。 感动的泪光在他的眼底徘徊,他努力压下喉际的哽咽,拭去溢出眼角的泪水,不让总是担心他身子状况的她瞧见。 「二叔,咱们起程吧。」费了好些功夫,才由纷纷涌上前致谢的人群中脱身的冬卿,在去雁又再次提醒她太子所派之人即将进城之后,来到冉西亭的身旁,一手扶着他轻声说着。 「嗯。」冉西亭点点头,任由她将他扶上车舆。 洛阳城中所有官员,皆在冬卿也踏上车辇之时随在后头列队相送,直至洛阳城城门处,冬卿命人停车,并派人找来康定宴。 「康大人。」刻意命退左右的她,在下了车后,压低了音量在他面前轻唤。 「下官在。」心情万般复杂的康定宴,此刻面庞上的神情除了带点落寞之外,尚有着忧虑。 「王爷要我转告大人,他从没忘记他的承诺,请大人务必要相信他。」将他的表情看进眼底的冬卿,知道他在怕些什么,于是缓缓地安他的心。 看着善体人意的她,康定宴顿了一会,艰难地启口。 「下官明白。」 「太子所派之人抵达洛阳之后,一开始千万别做得太明显。」放心不下的她,为了往后之事,在离开之前不忘再提醒他一回。 「下官会依王妃之命按部就班的做。」早就和她为此事商议许久的康定宴,打算在太子所派之人两脚一踏上洛阳之后,就照他们的计画一步步引那班人入瓮。 她再次叮咛,「记住,在稳住阵脚之后,洛阳与九江之间,无论是通商往来,或是民生往返,万万不可断,亦不可让太子之人有机会插手取代。」 「是。」 「还有。」她侧首瞥了那班仍候在城门处相送的人们一眼,仍是不改软硬兼施的本色,「叫那班异姓王听着,他们能有今日,不似太原异姓王们皆遭斩草除根,是王爷仁心留他们一命,是王爷给他们一个再创前程的机会,他们可别以为太子不会似宣王一般的对付他们,更别以为王爷会容忍背叛之人。」 「这方面异姓王们皆心中有数,下官亦会牢牢盯着他们。」对于该如何掌握那些异姓王们尚有把握的康定宴,自信地向她扬高了下颔。 「洛阳交给大人,我很放心。」冬卿款款一笑,「大人与王爷之间,乃是唇齿相依,我更相信,无人可取代大人在王爷眼中的地位。」 「王妃……」她的一席话,更是使得离愁上心头的康定宴声音显得黯哑。 「阎相那边,尹大人都已打点好了,看在阎相的份上,相信太子动不得你的。但大人可要记得,绝不能让太子之人在你身上捉到任何把柄,若是如此,后果──」 不待她说完,明白自己立场的康定宴立即抢过话,「下官会尽力不让阎相在朝中为难。」 将双手放在胸腹之间的冬卿,站直了身子,正色地看向他。 「不知康大人可信得过我?」 「当然。」不明她为何突有此问的康定宴,格外留心地竖起双耳。 为了玄玉,必须捉紧康定宴的她,给了他一个承诺,「无论日后如何,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定会设法保住大人的性命,以及在洛阳苦心经营的一切。」 正为了自个儿日后在太子手下,生死恐将难定,因而忧心不已的康定宴,在得了她这句话后,用力忍下鼻酸,重重向她颔首。 「谢王妃……」 「多谢大人这些年来的提携与照顾,珍重。」她嫣然一笑,转身步回车舆命人起程。 烦恼自己性命安危的康定宴,在目送着冬卿一行人远去之时,不禁回想起,当年玄玉初抵洛阳时的种种,以及这些年来的改变,到现下太子收回洛阳的历程。 时光改变了一切,现实与残酷,则改变了许多人。 为了生存,玄玉已不再是当年的玄玉,他也不再是个只想图荣和守住洛阳的小小地方官,这条布满陷阱的前程之道上,他被现实推着走,被人心角力中的残酷逼得不得不一如沙场上的武人,得拿起刀子抵御外敌保住性命,那么在未来呢?那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局面,届时又将会有着怎样的改变? 他想,在这片即将风起云涌的苍天之下,无论何者,在这场必须以性命作代价的赌局中,既下了注,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 ☆ ☆ 长安。 夜阑时分,位于城西处鲜有人往的黑狱外头,数名事前已收到消息的狱卒,在一辆急驰而来的马车停车在狱门后方时,忙不迭地上前接驾。 「大人。」恭候已久的狱长,在皇叔贺玄武下车后,忙不迭地掌着灯亲自将贺玄武迎入门内。 不想惊动任何人,刻意夜半造访的贺玄武,急步步入门内,随后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袅袅余音,在静夜里造成了阵阵回响。 指名要下狱中最深处黑牢的贺玄武,在狱长的带领下,穿过长长的回廊,步入一道暗门后,在幽暗中拾级而下,不发一语的贺玄武,在一抵黑牢时,不适地掩着鼻,对这里头不流通且弥漫着腐臭味的空气颇为皱眉,当他的两眼较为适应此地的幽暗后,他依旧扳着脸,对早就被告知他要来此,亦知他来这找何人的狱长扬手,示意他带路。 难得出现在黑暗中的烛光,行进间,映照在牢房上,在牢墙上形成一束束的光影。走在狱道中的贺玄武,在摇曳的烛火中四下看着两旁的牢栏。 在这座京中有名的黑狱中,藏关着的,多曾是朝中之官,因死不得又放不得,故而遭下罪圈禁于此。 「就在这。」停步的狱长,涎着笑脸,搓着两手看向贺玄武。 「一旁候着去。」贺玄武命身后的侍卫给了狱长一袋银两后,不耐地将他给支开。 「是。」 在侍卫的掌灯下,贺玄武站在牢房前,眯着眼看着里头面壁席地而坐的囚犯,但只一具背影并不能让他认出人来,就在他想开口唤那人转过身来时,身着囚衣的人犯,已遭灯火吸引转过身,并抬首望向他。 「皇叔贺玄武?」从没想过会在这见到这名皇亲的范淅阳,在讶异之余,不禁怀疑起此人夜半造访黑牢的原因。 「认一认。」认出了他的面孔后,知道找对人的贺玄武,自袖中抽出一本折子扔至他面前,「这可是你所书?」 曾遭尘封,再次摊放在眼前的折子里,陈旧的墨迹,静静呈现在范淅阳的眼前。回想起这本折子是如何遭太子压下,又是如何害他葬送仕途、及赔上全家老小的性命,范淅阳的眼中有着悸动。 「倘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还想将此折送至圣上手里?」当年为了举发太子,范淅阳苦心搜集了许多罪证,但他之所以功败垂成,就是因遭太子给拦腰截下,如今放眼朝中,恐怕没人比他更了解太子曾做过些什么。 自他的话里,范淅阳立即推断出此客何以自远方而来。 「皇叔与太子有过节?抑或何人想对付太子?」若不为此,他相信,就算他老死在这,亦不会有人闻问。 「想,或不想?」只要他愿相助,就等于握住了太子最大的把柄。 范淅阳淡淡回拒,「落至这步田地,老夫已一无所有,牢外之事,再与老夫无关。」 这世上,不是谁有理或谁有真相,就能稳操胜券获得正义的,在上伐太子一事中,他深刻地体悟到,只要谁能作主,谁能握权,谁就是真相,就算字字血泪、桩桩铁据摆在圣上眼前又如何? 所谓的是非真理,皆是由人揉捏出来的。 「好歹你也是两朝元老,屈死在这,甘心吗?」眼看他的目光似平淡得一无所求,不愿白跑一遭的贺玄武忙想打动他。 「子孙死尽,族人散尽,皆因老夫一笔之过。」背负着众人之死的罪疚,现下的范淅阳,只想静静地在牢中渡过忏罪的晚年,「老夫不会再与太子有所瓜葛。」 「功名呢?」贺玄武不死心地再问,「十年寒窗不易,文人最重的是名节,你想带着一身污点入土吗?」 「但求无愧于心。」早已看开的范淅阳,依旧不为所动。 无法攻克于他,站在牢外的贺玄武扠着腰,有些没好气地在他眼前来回踱步,过了半晌。 「太子终有一日将登基。」贺玄武刻意一笑,「让这等人御统天下,你真无愧于心、无愧于民?」 面色霎时变得有些灰败的范淅阳,微眯着眼瞪向他。 贺玄武鼓起三寸不烂之舌,「如你所说,因太子之故,你已家毁人亡,既然身后没了顾忌,又何妨为民再试一回?」 他不答反而把话问在前头,「皇叔为何人而来?究竟是谁想拉太子下马?」 「这与大人无关。」自袖中取出另一张纸的贺玄武,将它扔至他的面前,「若想翻供,若想离开此地,那就在这上头划押。」 静看着搁放在地上,那张能让他再为民一搏的纸张,范淅阳在动心之余,满脑迷思。 放眼朝中,到底还有何人这么积极想除掉太子?他想不出、猜不透,但若说到关系的话,这个贺玄武,似乎是在凤翔所总管的太原待过好些年,难道说…… 宣王想取代太子? 宣王为人如何,他只有听过些关于宣王节俭的小道消息,宣王心性如何、待民如何,他一无所知,但只就宣王有夺嫡的野心来看,只怕,宣王也不会是什么天赐明主,他更怕的是,他若是在这张纸上头划了押,关起那只他曾欲拉下的猛虎,一旦宣王得势,他会不会等于是放出另一头噬民的巨兽? 「大人。」在他犹疑不定时,贺玄武催促着他下决心。 即便宣王意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又何妨?一山还有一山高,今日宣王想夺嫡,不代表其他王爷会安然待于己位,没有也想夺嫡的野心,日后宣王若稍微有邪,自会有他人取代,一如……太子。 醮沾了朱砂的毛笔,笔管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圆弧,在范淅阳落了款之后,满意地收起纸张的贺玄武,将纸张收回袖内放妥,朝身后轻唤。 「来人,开锁。」 ☆ ☆ ☆ 长安。 「出了什么岔子?」百忙之中接见甘培露的灵恩,忙里分心地问。 特意前来告状的甘培露,期期艾艾地抬起头,「回殿下,洛阳那方面……」 「如何?」 「殿下,为何漕运总督仍是洛阳太守康定宴?」在圣上开口之前,太子曾经允诺于他,将来一旦收回洛阳,此二职皆会是他的,可没想到圣谕一揭,上头所写之名却不是他。 灵恩也很遗憾,「父皇很满意康定宴这些年来在漕运总督任内之绩,因此加封康定宴一品,除续任洛阳太守外,亦续任漕运总督。」 「但康定宴他是──」甘培露急急再应。 「是什么?」 「齐王的心腹。」这样一来,不等于将玄玉的人手仍摆在洛阳之内吗?若是不清除掉,日后…… 「本宫知道。」想拉却没法拉掉康定宴的他,也明白这等于是把祸根给留在洛阳。 「那殿下为何还──」 灵恩想也知道他在不平些什么,「你这是在指责本宫的不是?你很扼腕新任漕运总督不是你?」 「臣不敢。」煮熟的鸭子飞了,也只能压下不甘的甘培露,撇着嘴角应道。 「咱们的人都进入河南府与洛阳城内了吗?」收回三地以来,其它两地皆遭遇上困难,唯独河南府风平浪静,相当重视河南府这个财库的灵恩,慢条斯理地问。 说到这点就有气的甘培露,虽有一肚子的闷火,但因此事是灵恩交予他办之差,没办妥的他,就算有气,亦迟迟不敢说出口。 「回话。」等得不耐的灵恩瞥他一眼。 甘培露赶紧垂首一揖,「回殿下,尚未。」 「你说什么?」 赶在灵恩降罪之前他随即为自己脱责,「并非臣未尽力,而是康定宴与洛阳的异姓王们有意排斥殿下所派之官。」 「据本宫所知,洛阳太守与异姓王们处处给予太子之人方便。」怎么与他听来的有所出入? 甘培露马上推翻,「但也处处不给予方便。」 「怎么说?」 「表面上,他们有敬于殿下,但在所有公务上,他们皆以新任众官不熟稔河南府与洛阳治事,因此诸多小事就暂由他们代为分劳,实际上,他们是根本就不让咱们的人插手。」 太守康定宴表面上虽然对殿下敬畏有加,也处处礼遇太子之人,但康定宴却以圣上是瞻,在公务外丝毫不予以方便。太子之人很难进入洛阳高层担任要职,全都是因康定宴一句品高俸厚,不亲实务,摆明了让他们去洛阳当个啥事也不做的送老官,而那些与康定宴交好的异姓王,更是与康定宴连成一气,硬是不给太子一个面子。 不只是洛阳城,整座河南府都有严重的排外心结,再加上康定宴与洛阳的异姓王们在作怪,纵使河南府这块治地已不再属于齐王代治,只怕这块地,在暗地里也仍是齐王的。 玄玉早在离开之前已铺好了后路。 凤翔、德龄亦然。 「殿下,不只是洛阳,其它二地──」还想再提醒他的甘培露,话未说完就被抢过。 灵恩扬手,「不必多说,我都知道。」 他不需亲到三地,也知道这三个皇弟背着他在搞什么鬼。 太原府表面上虽称臣,可私底下仍旧是畏惧着凤翔,太原之民甚为感谢廉俭的凤翔一除贪官污吏,太原之官一面感谢凤翔除去长年久压着他们的异姓王,一方面,更怕背叛凤翔将会有异姓王的下场。 扬州各高官皆与德龄交好,互有金钱往来,扬州与丹阳财荣相依,有着德龄的庇荫,扬州官商们方能久富,脱离德龄,就等于自断财路…… 只是凤翔仗恃着有皇后撑腰,国舅又在朝中代凤翔走动,因此才敢如此紧捉着太原不放手;德龄凭着财势与商道中的人脉,牢牢捉住漕运命脉──扬、杭二州,直接威胁着长安国库。那玄玉呢?他的自信是从何而来,他控制住整座河南府的法子又是什么?朝中,究竟是哪个高官或国戚叛于他投向玄玉,在背后使力? 「殿下有何打算?」 「釜底抽薪。」他眯细了眼,「拆了玄玉的后台,我就不信他还能在我的手底下造反!」 甘培露面有犹疑,「臣以为,齐王所找之人,应当不会是泛泛之辈,恐怕……」能让圣上亲口保住康定宴,此人来头一定不小,恐怕不是国舅就是二相之一。 「恐怕动之不易?」心底也大抵有数,那名藏在玄玉身后之人为何者的灵恩,在不敢相信那人竟会背叛他之余,一腔的忿火更是直烧上他的心头。 「是。」禄相忠于太子,这点毋庸置疑,国舅亲于凤翔,朝中皆知,除了这二者外,若真要说谁还能左右圣上,那就只剩权大势大的阎相,而阎相,不只圣上将他视为明师益友,太子更须敬他三分。 灵恩一掌重拍在案上,「就算动之不易,也得设法将他给我拉下来!」 面有难色,深感此事不易的甘培露,在灵恩光火的眼神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件差事。 「……臣遵旨。」 临江撒网,江鱼俱获,偏漏一鱼。 太失策了。 坐在案内兀自生火的灵恩,原以为已做到与长安百官交好,不得罪任何人,亦拉拢了所有该拉拢者,更认为早已将国舅势力之外的朝中百官手到擒来,整座长安城都已在他的眼皮底下,亦无人敢明目张胆地处处与他作对,可他却疏漏了表面上看不出来,实际上却在摇摆不定的阎翟光,且让玄玉趁隙拉拢走了阎翟光为其效力。 可阎翟光从未在朝中开诚布公投于哪一方,亦否认与玄玉沾上任何关系,他一来无借口兴师,更无从去证实此事,即便这个怀疑再合理不过。 这是在逼他痛下杀手吗? 这些年来,他与玄玉,表面上看似联手,玄玉也敬他有加,他要玄玉做什么,玄玉定会遵旨办到,可他知道玄玉骨子里其实不是这般,他俩其实是背道而行者,他更知道的是,除了野心勃勃的凤翔外,看似无害的玄玉实比凤翔更加深险。 给他们机会为国效力,也给他们机会在他登基后留一个活命之道,偏偏这些个皇弟们都不愿与他做手足,全都要当夺嫡者,这教他还能怎么放他们一条生路? 权势是一颗搁放在流沙之上的金沙,要想横夺,就必须有灭顶的觉悟。 斩草还需除根,总有天,他要亲手将他们连根拔起。 ☆ ☆ ☆ 九江。 才刚从轩辕营回来,就被袁天印拎进书房里与那票理钱的管事们,没日没夜地结算今年获利的帐目,当燕子楼头昏眼花地步出书房,想去王府里挖坛老酒犒赏自己一下时,没想到早就等着他的府内管家,硬是抢过他手中的酒坛,趁他还神智清醒时,将他再赶至玄玉办理公务的堂上。 坐在案里看着燕子楼一脸馋相地瞪着管家手中所抱的酒坛,玄玉虽是同情他,但还是不能在事情办完之前任他醉个痛快,于是扬手示意管家退下,让干瞪眼的燕子楼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九江至洛阳的官道,物资往返情况如何?」等着看今年岁收成果的玄玉朝他勾勾手指。 「一切顺当。」燕子楼随即呈上刚刚出炉的帐目。 他边翻边问:「九江至长安的陆运呢?」 「驿站收入颇丰。」说到这个陆运,就是让他公务突然增加一倍的主因。 「江运?」玄玉再指出另一个九江的命脉。 燕子楼痛快地绕高了嘴角,「在宣王向圣上告状,圣上因而下令停止内斗后,信王的态度表面上是有软化了,自去年起,巴陵与丹阳通商以来,咱们九江赚了不少过路费。」 埋首在帐目里的玄玉,听完后缓缓抬起头,瞅着他瞧了一会后,饶有兴味地在唇边挂着一抹笑。 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的燕子楼,狐疑地睨向他。 「王爷……在看什么?」 一手撑着下颔的玄玉朝他微笑,「看你开口闭口都是钱的模样很有趣。」 他马上拉下了苦瓜脸,「王爷以为我愿意吗?」现下他是既要忙带兵又要忙着打点九江的商务,时常三过家门而不入那倒也罢了,他就连想要小酌几口都会被拖去办公。 「轩辕营情况如何?」不再损他的玄玉,清了清嗓子后,把话题转到今日找他来的另一件正事上。 「军员数已增加,目前在余将军与乐将军麾下之军最多,操训也都有了成果。」因能领有固定的军俸,采募兵制募来的民兵远比他们预料中的来得多,而那些民兵又大多是前南军解散后,散于民间的军人,能够有个依归之处,且上头还有袁枢、袁衡等前南军重量级的人物领着,轩辕营的进展比他们预期中来得好。 「你呢?」玄玉莞尔地看着眼前固执的男人,「你还是只收会喝酒的兵?」轩辕营兵分三派,独独只有燕子楼手下之兵最寡,手中可用的兵这么少,他不怕往后余丹波又把他当成冲锋的前将军来打头阵? 不改其志的燕子楼,还是一脸的倔强,「这是男儿本色!」 「别生事就行了,知道吗?」相信他做事极有分寸的玄玉,对这事并不怎么反对。 燕子楼大剌剌地咧着笑,「是。」 摸透余丹波脾气的玄玉不忘向他警告,「乐浪那边还好说话,你要当心丹波随时都可能会揍你一顿。」让手下的兵在营中喝酒?重纪律的余丹波哪会容许这等事,他最好是把皮绷紧一点。 他顿时笑意一收,臭着脸,指着眼眶上的淤青,「我已经领教过了。」 「你去忙吧。」忍着笑的玄玉朝他摆摆手。 「谢王爷。」如获特赦的燕子楼,早等不及去喝个痛快。 在门口处与燕子楼擦身而过的袁天印,在接到尹汗青派人传来的回报之后,面色凝重地走至玄玉面前。 「朝中有什么消息?」 「汗青近来较少在阎相府上走动。」袁天印边说边将手中的折子收回袖内。 玄玉颇感兴趣,「为何?」敢情是三地跑太多,尹汗青终于受不了奔波之苦了? 袁天印说出代为转告的隐忧,「汗青说,即便阎相有意要为王爷隐瞒,太子迟早会发觉阎相站于咱们这边,又或许,太子早已知情。」 玄玉登时面色一改,沉重地竖起了眉心。 「不能再拖了吗?」 「阎相已尽力了。」袁天印无奈地摊着两掌,「再让阎相如此下去,只怕日后阎相在朝中将会绑手绑脚,处处施展不开来。相较于代宣王在朝中处处走动的国舅,以及行事明目张胆的禄相,眼下就只剩阎相仍保持低调,始终隐而不发。」 直至现下,仍是在表面上与阎相装作是陌路人的玄玉,为了其他的皇弟,也为多疑且记恨的太子,仍是倾向于保持现状。 袁天印不得不为阎翟光说话,「阎相虽对这事不置一词,但王爷得知道,阎相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深知自己这些年来相当对不住阎翟光,玄玉叹了口气后,诚心地开口。 「改日回长安时,我再亲自登门向阎相谢罪。」据尹汗青说,阎翟光在与他联手之后,心底总是有点不踏实,为了安阎翟光的心,也为了换来阎翟光不悔的全力效命,他得再好好地与阎翟光一叙。 袁天印徐徐再道,「这一回,王爷要正大光明的走阎相府大门而入。」 玄玉不语地看着前方,心底很是明白袁天印在暗示些什么。 「王爷与太子正式决裂,只是早晚。」不死心的袁天印,这回不再暗示,而是直接地说出他得准备迎接即将面临的局面。 他轻声一笑,「终于到了恩断义绝,无法回头的时刻了吗?」 「王爷……」 「师傅不需再提绝情之事,我心底有数。」玄玉朝他扬起一掌,示意他什么都不必再多说。 「王爷,太子不会放你一马的。」袁天印心焦地踱至他的面前,一字字地向他警告,「事关生死,更攸关太子之位,太子是决计不会再对王爷睁只眼闭只眼。」 「可我还是要忍。」玄玉却向他摇首,「也还是要等。」这可是他在拜入师门后,最先习到的两门重要学问。 袁天印绕高一眉,「等宣王?」 先将袁天印请至桌案旁坐下后,转身走至案后也坐下的玄玉,交握着十指,眼眸灿亮地瞧着袁天印。 「凤翔的耐心不若我多,我要他先与太子斗个两败俱伤。」这不是一场谁先揭竿,或谁突袭就有胜算之仗,为官一如沙场运兵,唯有在有把握时出手全力进击,才有胜算。 恍然大悟的袁天印有些讶异,「所以王爷才要阎相再忍忍?」 「没错。」他微微一笑。 「等到了之后呢?」不放心的袁天印,话还是追在他后头。 聆听着他的每一字、每一句,沉默的玄玉听出了其中袁天印真正想传达的声音。 是试探,是心忧。 这个总怕他会稍有失策,或是不慎的袁天印,还是一如以往地将心思绕着他转,处处代他张眼看清前方的路途,以免他将会迷途,他不明白,当年的玉权,怎会看不出袁天印这颗关怀的心? 玉权怎么可以辜负他? 「王爷?」 「玉权对我说过。」他仰起脸,眼中有着缅怀,「若要狠,就别留情,千万别给自己留条软弱的后路,因为那条路,就将是你日后的后悔之道。」 从不知玉权曾对他说过这些的袁天印,万没想到,玉权虽是站在敌方,可却愿在死前以过来人的身份,替另一个接续玉权之道的他谏言。 「自玉权死后,我无一日不想着他的话。」这世上,除了袁天印外,恐怕再无一人似玉权般会对他说出这等肺腑之言了,为了玉权的那份心意,他不能辜负玉权。 「是吗?」 他沉着声,「师傅请放心,太子若真将刀口对准了我来,我不会坐以待毙,因我没有软弱与后悔的权利。」 人生寂寞如雪。 在历经无奈的洗礼,挥刀斩断亲情、血缘、人性之后,到了最终,除了孤独外,剩下的,究竟是些什么呢? 他想,绝不能,也不会是「后悔」二字。 他没有那个资格。 倘若在获得的背后,必须得付出与牺牲,那么即便站在付出与牺性后头的是副血肉之躯,亦要舍弃。该绝该狠,就不能容情,因他并非生在平凡人家,也非站在寻常人所及之地,血缘与天性在这块小小的立足之地上,是个首先就要割舍的负担,他站得愈高,就要踏得更稳踩得更牢,只因他在前头走着,后头,还有一群相信他的人们随着。 这是一场非到鸣金时分不会停息的战争,虽不一定得抛头颅洒热血,但却得在人心的牢笼里苦苦求个挣脱,需在宛如随时都将灭顶的滔浪间努力浮沉,在这场战争中,无人是,无人非,更无对错,每一位手足皆是佛与魔,每个人,都是持刀的刽子手。 自父皇登基的那一刻起,他们早已不再是手足,他们只是不愿在战场上躺下的竞争者,每当他们往前踏出一步,背后的伤痕也就又添了一道,纵使这些被迫背负的伤痕将会跟着他们一世一生,但,无人会去在乎那些藏在他们背后的伤痕,局外的他人不会,局内交战的他们亦不会。 一切只因他们皆是敌人,因而非得浴血一搏。 回想起当年在驸马府中,素节曾握着他的手对他说,对太子宽容些。或许在那时,素节奇Qīsuū.сom书早就已预料到将来定会有兄弟干戈相见的一日,亦知他与太子总有天会置彼此于死地,因此素节才会恳求他看在太子往日手足之情的份上,要他在必要之时,放过太子。 可他对太子宽容,太子又容得下他吗? 他不过想生存罢了。 活下去,是这场战争中,唯一的法则。 第三章 益州。 巡视大营的大将军石寅,在大营内走了一回却仍是没见着尔岱的影子,眼见时辰已不早,他朝身后的副官弹弹指。 「王爷人呢?」怎么近来尔岱愈来愈少待在大营里督练? 副官拱手上禀,「回将军,王爷仍在府里。」 「府里?」不愿任人说尔岱懒散怠惰的石寅,不悦地回首再问,「都什么时辰了,怎没派人去请王爷?」 「派是派了,但……」不知该如何解释的副官,一脸的欲言又止。 「但王爷派人传话,今日不离府。」早已对此深感不满的左翼将军,在副官回不上话时,不客气地代他把话说出口。 石寅拢紧了两眉,「又不离府?」 「是。」 「王爷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或是府里有何事绊着王爷?」一心一意全都忙于统整规划大营的石寅,近来始终没机会与尔岱见上什么面,而素来相信尔岱的他,也一直都认为懂事的尔岱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可数日未见,怎么大营里就出了个总是不在其位的治军统帅? 陪着石寅一块巡视,站在副官身后的众人,在他提及这个问题时,霎时全都噤声不语,唯有敢言的左翼将军,毫不忌惮王威地再抖出内幕。 「不是有事,是有人。」为了那个人,近来益州大营里的人可有话要说了。 「人?」石寅不明他所指何谓,亦不明众人眼底的那份不满从何而来。 「西南公主。」 石寅登时变了脸色,「王爷不是早就奉圣谕将西南皇室之人贬离益州?」 总觉得心里有愧的副官,低着头说出原委。 「在起程之前,王爷见到了西南公主……」早知那日在逐皇室之人时,不要邀尔岱亲临监督就好了,不然尔岱也不会…… 「他违旨私自将公主收在府内?」心火暗生的石寅,随即将来龙去脉推断而出。 「是。」劝过尔岱,却反而遭尔岱数落一顿的左翼将军,想到这事就有气。 捺着性子的石寅,反复思索完事情的严重性后,慢条斯理地再问。 「可还有他人知道此事?」这事要是在大营中传扬开来,有损王威那倒罢,最要命的是,要是大营中有太子或是其他王爷所派之人渗入,后果恐就不堪设想。 左翼将军撇过脸,「大营之中,大抵都已知情了。」日日不临营,日日留在府中芙蓉帐里,这事教他们怎么压得下来? 「速去我府中请来圣旨,随后率小队前往王府。」决意快刀斩乱麻,尽速处理此事不让它扩大的石寅,即刻对左翼将军发落。 「是。」得令的左翼将军,马上朝身后扬手。 石寅一手指向副官狠声警告,「营中若有人胆敢拿此事嚼舌根,就割了他的舌!」 「是!」 当石寅率人亲抵晋王府时,身在府中的尔岱,对这一切仍是不知情,而奉尔岱之命派人在府外拦着任何要见晋王之人的管家,在见着怒气冲冲的石寅来到时,才想命下人尽快向王爷禀报,便遭石寅拦了下来。 「大将军……」在石寅一手推开他,并命左翼将军率人入府,管家则慌张地跟在他的身后。 石寅环首看向四下,「王爷人呢?」 「王爷他……」赶紧拦挡在石寅面前的他,实在不愿石寅在这不对的时机进去里头。 当左翼将军所派之兵,果然在府中搜出许多原应按期逐贬,却仍留在此地的西南皇家奴仆婢女之后,石寅肝火大动地命人再搜,不过多久,已被贬为庶民的西南皇室中人,又再从另一个院内遭捆了出来。 看着王府庭中这些不该出现在此的人们后,石寅眯细了眼,缓缓抬首望向府内,转身大步迈向尔岱所居之处。 逐步跟在身后的管家不禁苦苦哀求,「大将军,王爷交待过,任何人都不许打扰他……」 石寅厉目一瞪,「身为师徒,老夫要见他,还需他的允许?」 「但将军所站之地乃王爷封地,王爷更是益州之主。」鼓起全副勇气的管家,在他面前站直了身子提醒他谁是主,谁是从。 「好啊,抬身份?」石寅冷冷低哼,「老夫官居一品,晋王不过是老夫手中二品之将,论军阶,他见着了本大将军还得向老夫躬身请安!」 「将军万万不可,王爷他……」拦不住石寅的管家,在石寅又再跨步朝里头走去时,才想要追上,就遭左翼将军派人将他给架去一旁。 大批凌乱的步伐声传抵尔岱院内之时,大约料到发生何事的尔岱,匆匆着衣,还未将房内的公主找个地方藏妥之时,不请自来的石寅已推门而入。 不顾尔岱面上已风云变色,石寅大剌剌地瞪看着宛如惊弓之鸟躲在尔岱身后的西南公主。 「她为何在这?」 尔岱反而先数落起他的不是,「大将军不该擅闯府内,本王已交待过任何人皆不许入府打扰。」 石寅朝东拱手以道:「按圣谕,西南皇室一族十日前就须远贬至怒江以西。」 尔岱护着身后的公主,扬高了下颔正色以对。 「我要留下她。」 「君无戏言,违旨即斩。」认为他盲目过头的石寅,不禁要他想想后果,「王爷想抗旨?」 「可暂将她藏于府内。」在身后的公主浑身发抖之时,尔岱不忍地将她搂至怀中,「西南一族早已向杨国臣首,不似西北胆敢挑战圣上天威,更从无颠杨复国心态,日后本王会亲自向父皇解释此事。」 「藏?」愈看他俩愈是火上心头烧的石寅嘲弄地问:「此事人尽皆知,还需等到日后?王爷认为这事逃得过圣上眼下吗?」 看着石寅身后携来的左翼将军与众部将,于情于理以及现实皆处于危地的尔岱,低首看了怀中柔弱多情的公主一眼,他顿了顿,不放弃地再次宣告。 「无论如何,我要她。」看遍了朝野冷峻、世情冷暖后,总是孤身一人的他,只有一个小小的希望。 白头不相离。 「不计代价?」气得七窍生烟的石寅用力握紧了老拳。 尔岱堂然以对,「是!」 记忆中,那名总是跟在他身旁,声声唤着师傅、处处习着他的少年,在尔岱开口的剎那间,登时在石寅的脑海里消失不见,那个总是敬他如师如父的尔岱,在被爱情蒙了眼后,便再也不是他所知的懂事机巧,按着他的愿望在军中步步往上攀,终成统领一方的统帅,准备大展鸿翅的翔鹰。 往昔走得太快太远,血淋淋的现实则是来得太急太突然。 他得了断。 即使尔岱将会有恨,即使日后将会形同陌路,他还是得在尔岱失足跌向万丈深渊之前拉尔岱一把。 石寅蓦然朝身后一吼,「来人!」 「你想做什么?」尔岱气急败坏地看着在他下令之后,那些立即闯进房内的下属们,抱紧了怀中的公主后,猛然抬首问向此刻面无表情的石寅。 请来圣旨的石寅,一手高举左翼将军递上的圣旨,屋内除了执旨的石寅与尔岱外,其余人等皆见旨跪下。 「奉圣命,西南皇室不愿就贬者,斩立决!」 「王爷……」泪流满面,藏不住眼中惊悸的公主直捉紧尔岱的衣襟,「王爷救命、王爷……」 「谁敢?」尔岱在左翼将军等人欲上前捉人时狠狠一喝。 「拖出去!」手拿圣旨的石寅在他们身后无情地下令,军令如山。 「王爷──」硬生生遭拉开的公主,在被拉出门外时犹带泪地回头切唤。 「石寅!」同样也遭人架开的尔岱,在石寅无动于衷地转过身去时,忙不迭地向房内的人恐惧地疾喝,「住手,快叫他们住手!」 凄婉的叫声,在他的话落之后,刺痛他心扉地自外头传来,尔岱楞张着眼,难以置信地停止了挣扎,在石寅命人全都退出屋内关上门时,他缓缓跪坐在地。 「为什么……」哀痛得难以成言的尔岱,颤抖着身子,喃喃地问,「为什么要杀她……」 站在他面前的石寅没有回答。 「她没有错,是我爱上她的!」他忿恨地抬首嘶声大喊,不明白为何要将罪过推至她的身上让她来承担。 「她非死不可。」石寅冷眸一瞥,「遭你爱上即是她之过。」 「你……」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中的恨意是石寅从无见过的。 石寅现实地问:「若不杀她,一旦太子得知此事,定以此事借机打压或借口削你兵权,倘若圣上因你抗旨动怒,到时你该如何?」 「我不在乎!」尔岱忿忿地挥着手。 「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葬送前程?你想人头落地?」石寅气得涨红了脸,「集西北、西南军员之大成的益州,已成为我国最强的兵武之地,你要将手中所有的一切赔在一个女人身上?何时起你变得如此目光短浅,你还想不想回到长安?你究竟想不想打下你的兄弟?」 尔岱的吼声随即盖过他的,「在权势之外,我也是个有血肉的凡夫!」 「凡夫?这凡夫,是你说当就能当的吗?」面对与他针锋相对的尔岱,石寅既是生忿更是心痛,「谁说你有资格当个凡夫?自你生在冉家起,你命中就注定只能高站在庙堂之上!」 「站在庙堂之上就得像你一般毫无人性冷血无情吗?」尔岱不领情地看着这个总想将他往上推的师傅,「别将你的梦想硬加在我身上,我要什么,我自会拿下,不需你总是自以为是的来为我着想!」 一席话,说出尔岱多年来窝藏在心底的心声,石寅在听见之余,亦听见了,他自个儿胸口所传来的那阵心碎之音。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后悔的石寅,用力压下喉际的哽咽,「老夫不能任你自毁前程!」 「出去。」不想再听任何字句,更不想在这当头又听石寅拿师徒二字来压他,尔岱不留情地开口。 「王爷。」 他忿指向门扉,「滚!」 站守在门外,将门内所言皆听进耳里的左翼将军,在难掩心痛的石寅步出门外之时,不忍地看向他。 「大将军……」 石寅只是抬起一掌,示意他什么都不必多说,看着石寅独自步下房阶,一步步走向外头的身影,左翼将军难过地皱紧了两眉,感觉石寅在一夕之间,似是苍老了许多。 ☆ ☆ ☆ 绛阳。 送走前来巡视轩辕营的玄玉后,与留下来的袁天印一块待在帐中的余丹波,命人奉上茶水,同时令左右退下。他静坐在袁天印的身旁等待着,并揣想特意来找他的袁天印想对他说些什么。 「可听过狄万岁这人?」开口就提重点的袁天印,开门见山地说明了他是为了何人而来。 多年前早就听闻此人名声的余丹波,回想起他所知道的那个狄万岁之后,在袁天印的面前刻意装作云淡风轻。 他淡淡轻述,「狄万岁是扬州守将,赵奔将军的得意门生。」 「现下狄万岁还是丹阳伏羲营的领头人物,他一手打造了个全新的伏羲营。」只消一眼就看透他想隐瞒什么的袁天印,也配合地装作没看到,不急着拆穿他。 余丹波偏首看向他,「袁师傅担心伏羲营日后将会对轩辕营造成威胁?」 「我担心的是狄万岁这个人。」伏羲营在日后是龙是虎,全都靠狄万岁一人。 「袁师傅认为他会对我造成威胁?」总觉得自己被看轻的余丹波,不是滋味地问。 认为他这些年来,无往不利得太过习惯的袁天印,索性直接拆他的台。 「灭南之战中,狄万岁若是参战,今日元麾将军之职,未必会是你的。」在朝为官,除了功名之外,得要有管道往上爬,得要有官运,同理,武人亦是如此,狄万岁之所以只能屈就为一名扬州守将,是因他无沙场可战,是因他时运不济,所以才错过了扬名天下的机会。 霎时沉默的余丹波,紧抿着嘴不置一词。 「我知道你视他为头号大敌。」举扇轻摇的袁天印再揪出他想藏的一个心结,「因他曾经打败过令尊。」 提及先父曾经败给年纪与他差不多的狄万岁一事,余丹波面容不禁变得森峻,但他没有出声反驳,只因袁天印所说确是事实,而他也是自那时起,就一直将狄万岁这人放在心底至今,对于狄万岁,恐怕就连赵奔也没他那般了若指掌,也无人似他那般看重狄万岁。狄万岁之所以敬赵奔,是因赵奔为师,但他知道,狄万岁早就已经青出于蓝。 「丹波,你得要有个念头。」为免余丹波将会意气用事,或是逃避狄万岁,袁天印不得不推他一把,「只要非轩辕营之人,只要非王爷之人,日后,都将可能是你之敌。」 他深吐出一口气,「我知道。」 公事公办的袁天印,再端出严肃的神色,「与辛渡相比,你认为狄万岁如何?」 「胜于辛渡。」论战技,看起来辛渡是与狄万岁不相上下,可那是因为阴险的辛渡在战场上可不计牺牲代价,而狄万岁却与之恰恰相反,作法与他相似的狄万岁,不但可胜得堂堂正正,且还面面俱到。 袁天印挑高一眉,「与你相比呢?」 头一回,总是自信无比的余丹波无言,而袁天印,也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没把握。 「日后还早,你尚有时间准备。」袁天印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头。 「袁师傅。」他紧握着双拳,「对于狄万岁,我该如何?」 袁天印合起了纸扇,「日后信王若愿与王爷联手,你只须小心,但若信王在日后成了敌方,你就得要有与狄万岁一决生死的准备。」 「乐浪呢?」只要有乐浪与他并肩,狄万岁或许就不会那般棘手。 「狄万岁要找的是你不是乐浪,乐浪在日后,必须全心对付另一人。」他不轻松,乐浪亦然,而乐浪除了要对付战技高竿的敌方外,尚得历经亲情的考验。 他不解地皱着眉,「何人?」 「晋王尔岱。」若是消息没错,听说晋王与大将军石寅这对师徒已翻了脸,日后晋王单打独斗,恐将是必然。 余丹波讶异地看着他,同时心房亦重重紧缩着。 袁天印笑了笑,「当然,以上只是袁某的猜测,能否成真,尚待后证。」 「闵禄与辛渡呢?」不敢把他之言当作玩笑话听的余丹波,紧张地再问。 「山水有相逢。」袁天印耸着肩,「时候到了,你会知道的。」 送走不愿再多说的袁天印后,余丹波走至外头,来到校场外的一隅,远望着校场上,曾经是敌我分明,但现下却全都同处一处、效忠同一人的那些兵将,这让他想到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无永远的敌人。 就像尔岱,也像德龄。 更像眼前这群曾奉命力抗于轩辕营的前南军们。 看着那些生活在轩辕营中的人们,回想起灭南时的种种,他摇摇头,深刻体会到再深的伤口,终究也会被时光磨平得只剩一个印子。 一抹熟悉的人影映入他的眼帘,他静看着许久不见的顾长空,方才回营,又急着去找那票与他打成一片的前南军旧员们。 「你的脸色很难看。」忙于九江城城务,难得回营的顾长空,有些纳闷地瞧着同袍精神不济的模样。 「他们也是。」袁衡一手指着校场上那些跟他一样的弟兄。 顾长空担心地问:「吃不好、睡不着?」 袁衡重重叹了口气,「不,是另有其因。」事情要是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何因?」 「余将军!」校场上的众人,霎时全都靠拢过来,齐声向他诉苦。 听完他们有志一同的心衷,相当明了余丹波性子的顾长空,懒洋洋地席地而坐。在招手示意他们也一块坐下时,心里有数地问。 「咱们伟大的元麾将军又干了啥事?」很明白那个祸水将军能干出些什么事来的他,有点讶异这些人,居然也不会因余丹波那异于常人的脸蛋而买余丹波的帐。 马上就有人为乐浪抱屈,「他方才又揍了乐将军!」 顾长空挑了挑眉,看向在乐浪手底下做事的袁枢。 「为何?」看样子,乐浪的人缘似乎是比那个姓余的好多了。 袁枢愈想愈不满,「王爷方才来巡,乐将军也不过只是对王爷说话大声了点,在王爷走后,余将军就马上动手!」轩辕营里任谁都知道,能够和齐王大声说话者,独独仅有乐浪一人,他们每个人也都习惯了此事,偏偏就只有那个不允许任何人对主上那般说话的余丹波不吃这套。 顾长空一脸爱笑不笑,「正常的。」反正乐浪皮厚肉粗,挨余丹波的拳头更不是头一回。 「他上回还叫燕将军戒酒。」曾被一坛老酒醉得差点醒不来的袁图,也不落人后地替燕子楼抗议。 顾长空讶声怪叫,「那不是要燕子楼的老命?」叫那个饭可以不吃,酒不可以不喝的燕子楼戒酒?余丹波不如叫他一头撞死比较快。 「没错。」回想起当时可怕的景况,袁图还心有余悸,「燕将军在挨了他的拳头后,出言顶撞了他两句,他就二话不说的亮出他的余家弓。」 他点点头,「应该的。」 「你怎有法子看得那么理所当然?」待在余丹波手底下的袁衡,吊高了眼眉,很怀疑同样也是在余丹波魔掌之下讨生活的顾长空,怎么有办法一待就是那么多年。 「这些都只是小事。」顾长空两手扠着腰,笑看他们这群根本不知厉害的新兵们,「你们还不知道咱们的余将军,除了带兵打仗外还有个天份吧?」 「什么天份?」 「得罪人。」他开心地咧嘴而笑。 当下所有人都拧起眉心。 「先前攻南之时……」洋洋洒洒开讲的顾长空,说至一半,忙不迭地抬手解释,「只是举例,失言之处,你们就大人大量别介意。」 众人朝他点点头。 「先前轩辕营与女娲营由南北进之时,女娲营的闵禄欲斩拖累大军速度的俘兵,余将军在知情后,情愿冒着大军不和的风险,也要自闵禄手下救出战俘。」抖出他们所不知的往事之后,他再告诉他们另一件秘辛,「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闵禄之所以会缺了一只眼,就是因为余将军是出了名的有仇报仇。」 众人瞪大了眼,「那是他干的?」 「可不是?」顾长空扬高了下颔,朗声大笑,「他得罪过的人可多了!」除了全女娲营都跟他有仇外,朝中曾到余丹波府上,却被踢出门外的也都跟他有仇,而只要跟玄玉站不同一方的人,也统统都是余丹波的仇人! 「看样子,你也是个受苦受难的过来人。」受害最深的袁衡,心有戚戚焉地瞧着前辈。 顾长空愉快地朝这票有难同当的同袍挥挥手,「哪里,现下有你们替我分担着点,我可轻松不少。」 不想也沦为另一个顾长空的众将官,听了他的话后,争先恐后地齐声开口。 「不知乐将军那里还缺人吗?」跟余丹波相比,乐浪的心地善良多了! 「别这样,余将军这人,除了嘴巴尖了点、肚量小了点、心眼坏了点、太会记仇了点,还自恋自大目中无人,更擅长强人所难以及从不体贴他人。」忙于补救的顾长空边说边点头,「除开这几点不看,基本上,他还算是个不错的将军。」 目瞪口呆的众人一片沉默。 「你这是夸他还是损他?」好半天,楞张着嘴的袁枢,才勉强回过神来自口中挤出。 顾长空搔搔发,「都有吧。」 「是吗?」 冷冷的音调一抵他们的耳底,众人胆颤心惊地回过头来,就见方才他们话里的正主儿,此刻正站在他们身后两手环着胸,眯细了两眼记下眼前众多欠揍的对象,霎时,颗颗冷汗,不约而同地自他们的两际滑下。 ☆ ☆ ☆ 早朝方罢,墨黑的天际仍挂有黎明前的残星。 率众返回东宫的灵恩,走在仍点着宫灯的宫廊之上,无视于殿廊两侧众多对他卑躬屈膝的宫人与宫女。一壁往前疾走的灵恩,在身后的甘培露与宰相禄德功赶上来时,这才放慢了步伐。 「如何?」没回首的他,在甘培露出声后即问。 「阎相那方面,无从下手。」办事不力的甘培露小心翼翼地应着,「因无论是明里暗里,阎相皆否认与齐王有所瓜葛。」 灵恩冷哼一声,「他也是这么敷衍本宫的。」那老家伙必定是察觉了他正在怀疑些什么,故而才会如此。 「殿下何不亲自探探圣上口风?」既然他与太子皆无法攻克在朝中拥臣自重的阎相心房,那就只有请出另一能镇住阎相之人。 不想明目张胆的灵恩瞥他一眼,「好让父皇起疑于本宫吗?」一旦父皇对他此举起疑,阎相必定防他更深,到时别说是想探什么口风了,要是阎相在父皇耳边煽动些什么,那可就糟了。 「这……」 「阎相迟早会露出破绽,盯牢他。」不急着一鼓作气揪出阎相,也知要拉垮阎相得花时间与力气的灵恩,目前只能采等待一计,就盼行事谨慎的阎相有把柄可供他抓。 「是。」 「殿下,日前,国舅进宫见了皇后。」甘培露才退下来,同样也有事急禀的禄德功,忙走至准备加快步伐回宫的灵恩身边。 灵恩稍稍放慢了脚步,「他又在母后面前搬弄了些什么?」 「国舅向皇后进言太子妃无德,不若宣王王妃贤淑。」为此忧心不已的禄德功,还指望着成为太子妃的自家女儿能登上后位,「听宫人说,皇后近来时常向圣上进言。」 「哼,外戚。」灵恩嫌恶地皱眉,「明日我就进宫面圣。」国舅有嘴,他岂会无?既然国舅不安于己位,他也不需再让国舅继续坐在那个位子上。 禄德功不安地再禀,「殿下,再过数日即是国舅寿辰,国舅已发帖宴请百官。」 登时停下脚步的灵恩,在宫灯的映照下,面色显得相当不善。 「里头有咱们的人吗?」 他重重颔首,「国舅摆明了要拉拢殿下之人。」 「设法断了国舅的财源,没了钱财,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灵恩决定加快松动国舅的步伐,并撂话警告,「转告底下的人,谁要敢偏向国舅分毫,谁就是与本宫作对。要知道,本宫既能拉上他们,自然也能将他们踢出京畿,到时就算是皇后也救不了他们一命!」 「遵旨。」 「可还有它事?」抬首看了看即将破晓的天色,还得回宫处理国务的灵恩不耐烦地问。 「殿下,臣收到消息,四位王爷都在其封地积极练兵。」这才忆起还有一事未禀的甘培露连忙上前。 提及兵武一事,丝毫不敢疏忽大意的灵恩,扬手斥退廊上宫人之后,神情严肃地问。 「益州那方面如何?」目前全国兵武最重者,非尔岱莫属,而向来知命顺命的尔岱也总是遵着圣命行事,从无违抗,但尔岱愈是顺从,也就愈被他视为眼中大患,因他深知,愈是能忍之人,愈会是敌人。 早就收到风声的甘培露小声细报,「据闻,大将军石寅与晋王不和。」 「不和?」情况出乎意料之外,灵恩不禁深感兴趣,「何因?」 「大将军斩了晋王私藏的西南公主。」虽然石寅极力替尔岱压下这事,但益州大营中为石寅抱屈之人,可不甘石寅受到尔岱不顾师徒之情的对待,因此耳语就在大营中暗地传扬开来。 灵恩不需深思也知石寅为何要斩西南公主,他反倒是相当遗憾尔岱竟没得逞,败在石寅的军威之下。 「哼,石寅那只老狐狸,还真懂得如何保徒弟一命。」尔岱若出了乱子,他也好及早接收益州的兵权,偏偏爱徒心切的石寅就是要坏事。 「殿下可要将此事禀报圣上?」得知此事后的甘培露,老早就想好该如何以此事作文章。 「石寅既斩了西南公主,本宫若再追着打,只怕父皇会怀疑本宫居心。」灵恩不赞同地摇首,想了想,改下另一道命令,「派人盯紧石寅与晋王间的一举一动,他俩若生干戈,立即上禀。」他可不想逼得太紧,防众皇弟不够,到头来还得防起父皇。 「那女娲营呢?」身为眼线之首的禄德功忙不迭地提醒,「殿下,女娲营已大举募兵完成且操训精良,殿下这事可不能也没有主张。」 「什么?」从不知此事的灵恩震惊地张大了眼。 「请殿下过目。」自袖中抽出密折的禄德功,趋步上前呈上。 看毕折中所书之事,忿恼暗生的灵恩,顿时朝前头摆驾的宫人一喝。 「出宫!」 「不知殿下摆驾何处?」领在前头的敬事总管赶忙回头走至灵恩面前,弯身躬问将另行何处。 「盘古营。」他将衣袍一振,「我要见霍天行!」 方下朝返营,听闻太子突然摆驾亲临盘古营,匆匆接获来报的霍天行急忙命营中众将官接驾,但未及赶赴营门处接驾,灵恩却已先入营来到了行辕。 「参见殿下。」在行辕中见驾的霍天行,对他此行,心中甚是不解。 「起。」灵恩扬起一掌,转身朝同来的甘培露示意,甘培露即摆手命行辕中的左右都退下。 「知道本宫何以来此吗?」清完闲杂人等后,灵恩走至他的面前问。 「请殿下明示。」 灵恩将方才所看过的密折交给他,「这是益州、巴陵、九江与丹阳的兵员。」 「殿下?」接过折子仔细看过一回的霍天行,仍是不明其意。 他首先道出隐忧,「晋王拥兵自重。」 「晋王为国巩固边防,本就需大批兵员军需。」在他眼中看来如此,在圣上及外人眼中看来亦是如此,因此即便益州兵员实际上足以造成巨大威胁,若是没个合理的理由,只怕动晋王不得。 灵恩索性给他一个假设,「倘若他想造反呢?」 「巴陵距益州甚近,殿下可派女娲营出兵。」考量完地理位置之后,霍天行即说出最是中肯的办法。 「若女娲营想造反呢?」灵恩再点给他一个假想敌。 「殿下可派轩辕营与益州联手合击。」开始明白他在话里头玩什么花样的霍天行,表面上仍是装作公事公办地分析给他听。 灵恩凉声地问:「盘古营在哪?」说来说去,话里全没盘古营,他就这么不想生事?就这么想袖手旁观? 在触怒他之前,霍天行赶紧拱手说出理由,「盘古营职责在固守天子京畿,若非殿下与圣上手谕,盘古营不可轻易出兵。」 懒得再与他拐弯的灵恩,两眼直瞪向他,「本宫问的是你有几分把握。」 既然话都说得这么明了,不能再装傻的霍天行,站直了身子迎目相对。 「这就要看与殿下为敌者是何人。」 「宣王。」灵恩立即说出即将成为他头一个开刀下手的对象。 霍天行徐徐应道:「即便闵禄与辛渡联手,末将有把握能够守住长安。」 得了他的保证之后,灵恩顿了一会,话中有话地再问。 「轩辕营呢?」灭南一战中,他与玄玉同处一营,处处帮衬着玄玉,而在战后,玄玉也力保他不死,就不知,现下的他是否是人在盘古营而心在轩辕营。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忠诚,就这么被搁放在台面上衡量,霍天行有些心痛地看着灵恩那双总是将情与理分看得太清的双眼。 为什么,要这般怀疑他? 就算是手下之臣,他也是要自尊的。 「你还没回答本宫。」 霍天行挺直了背脊,「末将定当尽全力阻拦任何率兵进京者,无论来者何人,也无论来者的上位者是何人!」 灵恩勾了勾唇角,「大丈夫一诺千金,你可别忘了你今日的这番话。」 「是。」 「今日起盘古营暗中调动兵员,做好你该做的准备。」交待完的灵恩,在走出行辕之时回首再叮嘱他一句,「张大你的眼睛给我看牢女娲营的一兵一员!」 「遵旨。」 终算是爬上山顶的朝阳,绚烂的光芒射向大地,目送着沐浴在晨光下离去的太子殿下,霍天行胸膛里的一颗心,沉甸甸的。 他不是听不明白,方才太子在话里拐着弯在暗示他些什么,也知道,太子此次前来盘古营,除了在问他准备好了没有与有无把握对付女娲营外,太子更是在试探他的忠诚。 身为杨国之臣,他实是不愿看见众皇子同室操戈的景况。 刺眼的阳光映照在他的脸庞上,恍然间,在他脑中突然浮现,当年在泷城,他向玄玉进言不可身先士卒之时,玄玉朝他致歉也致谢的模样。 回想起灭南之战中,奉太子之命随玄玉一同出征的他,一路冷眼旁观着玄玉的所作所为。官场多年,他自认看过之人多不胜数,但跟在玄玉身旁时,他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在他意料之外的元帅,随着大军步步推逼向南,必须独力背负胜败责任、承受三军统合压力的玄玉,是如何领着犹如三匹朝不同方向奔驰的野马挥军攻南,坐镇帅营中冷静指挥的玄玉又是如何果断,在他眼中,他看见了另一个完全不同于太子的皇子。 绛阳一役,不顾私情以大局为重的玄玉、是为何驳回乐浪出征,行辕中人尽看在眼底,乐浪是为何急于与玉权一战,他也知晓其中来由,因此,他在暗地里借给了乐浪一份情,然而还这份情的,却是知解他为何愿背负战败之责的玄玉。当他被玄玉以大元帅之姿下令留在南国以防南国残军可能叛乱之时,他不知道,面对欲保他一命的玄玉,他究竟是借了一份情,还是欠了一份情。 但他知道,那时的大元帅若换成是太子的话,太子绝不会保他一命,更不会体谅他为何要为乐浪战败。 不知为何,在听闻盛长渊的死讯时,他有些凄然,骨子里,更有一份得深深藏住不能让他人知晓的羡往。 南国大将盛长渊,能死得无憾,是因死得其所,更因能为明主效忠而死得心甘情愿。余丹波、乐浪,或是闵禄与辛渡,沙场上无敌,是因已选择了认定值得托付性命的一方,所以能够毫不遗憾地勇往直前,即便生死是悬在刀尖之上。 士为知己者死。 身为太子最为倚重的大将军,位在太子麾下的他,却没这等权力,亦要承受这等苦寻不到知己的遗憾,因他在太子眼中,充其量,不过是枚最重要的奕子,不过是替太子稳住千岁之位的基石。 但他却不能对太子不义。 即便他明知,此乃愚忠。 第四章 九江。 忙了一早才回府的玄玉,褪下官服后,想找袁天印上书房商讨一些治事,可派去请人的堂旭,在袁天印房院里找过一回后,却无奈地向他摇首表示人又不知跑哪去了。 「师傅呢?」也跟着堂旭再去找的玄玉,在府廊上遇着管家时叫住他问。 「回王爷,袁师傅站在后院里看天。」熟知袁天印去向的管家,不疾不徐地向他禀告。 玄玉有些不解,「看天?」 管家摊摊两掌,「可不是?都看一早了。」真搞不懂那个姓袁的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王妃呢?」失踪的可不只袁天印一人。 「王妃在书斋里找书。」 「找什么书?」总是忙于公务的他,对于自家妻子之事不禁有些好奇。 管家再一手指向天际,「也是跟那个有关的书。」他早就跟府里的人说过袁天印迟早会带坏王妃,府里的人就是不信。 玄玉回首瞧了同样也是一头雾水的堂旭一眼、脚跟一转,先且放下仍在后院里挨冷观天的袁天印,先去找那个他总是不知她待在府里做些什么的冬卿。 微敞的书斋大门,在冷风吹拂下微微摇动,两脚才踏进书斋里的玄玉,在见着爬上木梯,高高攀站在书柜外看书的冬卿时,登时刷白了脸。 「冬卿,下来。」他来到她的下方,小心翼翼地轻唤,怕会吓着她害她失足跌下。 埋首在书本里的冬卿置若罔闻。 「堂旭。」玄玉连忙朝身后扬手。 也被吓出一身冷汗的堂旭,赶紧两手握紧木梯,玄玉立即攀上木梯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捉下来。 他喘了口大气,「站那么高很危险的。」 「王爷。」冬卿抬首看他一眼,随口应了应。 「看什么看得那么认真?」他扶着还两手捧著书的她来到一旁的小桌边坐下。 她一脸的严肃,「节气。」 先命堂旭将灌入冷风的大门关紧后,见她穿得单薄,玄玉又脱下身上的外衫披在她身上,随后再抬起她的脸庞。 「可否告诉我你看节气的原因?」 她不答反而偏首凝睇着他问,「王爷信得过冬卿吗?」 「当然。」他在她身畔坐下,想也不想地就应。 冬卿立即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不只是九江,王爷领地内各郡县必须尽速囤粮。」 顿楞了好一会的玄玉,困惑地眨眨眼。 「囤粮?」在她来到九江之后,袁天印究竟是教了她什么? 她肯定地颔首,「因明年长江以北将会是大荒年。」 「何解?」见她说得那般笃定,玄玉的神色也随之正经了起来。 「廿四节气中,有着大雪这一日,去年大雪那日,长江以北天候皆反常,自长安至扬州各地无云。俗谚有云,大雪无云是荒年。」收到尹汗青四处替她搜集来的资料,并加以分析后,她对明年的情势感到很不乐观,「长江以北已历经五年大丰,土地已然贫乏,加上节气如此,只怕荒年会提早降临。」 还来不及说出有何看法的玄玉,正要开口,一手推开大门的袁天印已经抢白。 「在袁某看来,也是如此。」 向来对袁天印深信不疑的玄玉,在听了他二人的话后,不禁敛眉沉思。 「倘若此事是真,只有我领地内囤粮?那洛阳呢?」洛阳亦在长江以北,他若是只净顾着自己的土地,难道要置河南府百姓不顾吗? 袁天印缓缓提醒他,「洛阳在太子之手。」就算洛阳有难,那也是太子之事。 「但洛阳与河南府百姓皆有信于我,我不能辜负他们,更不能弃之不顾。」花了多少年经营洛阳,又花了多少年靠洛阳繁荣九江?倘若他只顾一己之私,只为保己,这岂不是教整座河南府人寒心? 同样也赞成保洛阳的冬卿,在松了口气时笑道:「去年河南府大丰,因此河南府所积之存粮必定无虞,更何况洛阳身为国家官仓,洛阳与河南府应可渡过难关。」 袁天印边说边摇首,「怕就怕、届时太子将会为了长安那方面而抢走洛阳所有的官仓之粮。」 就算洛阳可自保又如何?天子位在长安,确保长安生计无虑乃是首要,太子为保己,自然是不会想动长安官仓一米一粟,更不想有所损失,如此一来,太子定会找上洛阳开刀。 不想辛苦所攒之粮,就这样遭太子搜刮一空,饱了长安却饿了洛阳、玄玉思索了许久,不得不逼自己阴险。 他一手抚着下颔,「洛阳官仓仍是由咱们的人看着吗?」 「在康大人手下。」与康定宴保持联系的冬卿随即出声。 「命他们短报官仓储粮。」 冬卿讶然看向他,「王爷要洛阳暗地吞粮?」 他微眯着眼、「不管用什么手段,绝不能让太子抢走官粮作面子给父皇看,却因此而饿死洛阳百姓。」保洛阳,即是保九江,此二地共荣相依,就算要他当小人他也要保住两者。 「这事我会请康大人去办。」 玄玉不放心地提醒,「千万别走漏风声,更不能让太子察觉此事。」要是太子知情,替他冠了个心怀不轨的罪名可就糟了。 她轻轻颔首,「嗯。」 「恐怕麻烦事还不只如此。」认为他俩只解决了一件小事的袁天印,沉沉叹了口气,对未来依旧深感忧心。 他俩齐转过头看他。 袁天印一手揉着眉心,「王爷,九江财力可丰?」 「仍不及洛阳。」总觉得他的模样不寻常的玄玉,格外留心地问,「师傅为何问这个?」 「如此下去,恐怕缓不济急。」原本他们是预计三年内让九江与洛阳平起平坐,可时至如今,九江还是与他们的目标差了一截。 玄玉不懂他为何急着攒钱,「怎么说?」 「九江与丹阳将有难。」要是他真没料错,这难,恐怕将会是个大难。 「何难?」 「袁某尚无法确定。」他摊着两手,也无法说个详细,「但袁某肯定,定会有这一劫。」 当下心中烦忧又添一桩的玄玉,皱眉之余突然感觉他方才的话里有蹊跷。 「巴陵呢?」怎么就独独漏了凤翔? 「宣王将会杀出重围。」相当看好凤翔的袁天印,提醒着始终都要等凤翔拉下太子的他,「王爷,明年过后,咱们再等,也不需再等多久。」 ☆ ☆ ☆ 隆冬过后,春返人间。 临窗站立的凤翔,就着窗外的日光,看着手中贺玄武所寄之信,嘴边,有着一抹挥不去的笑意。 太原送来消息,大抵已掌握太子这些年来在朝中暗斗的罪证。 若不想让人得知曾做过何事,最好的法子,一就是别做,二,则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否则,在日后一旦有人出声,是非就会像滚雪球般愈滚愈大,最终难以收拾。 这道理,太子或许熟知,但也或许太子因太过有自信能让有心人闭上嘴,因而没尽力做到完满。 是太子给了他一个机会。 在得到了范淅阳后,就等于是摊开了自太子登上千岁之位以来的所有罪迹,将太子每一桩斗行皆书于笔下的范淅阳,不但提供给他们线索及证物,亦助他们找着其他还活着,或是已半死的人证,现下,就差个时机点。 欠缺时机,是因若是就这般冒然欲扯下太子,父皇那边少不了会有阵疑心,疑他何以不全心治理封地,反积极暗中调查太子是否失德,因此在出手之前,他得给自己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就在这时,老天就给了他一个再恰当不过的借口。 据报,前年入冬后,长安以北雪量不丰,入春亦未降下半滴雨水,去年起,湖水日益干涸,至今年入春时,江河已水浅得无法行舟,江北大片良田在谷雨过后乃是荒土一片,播不得种又种不得其它作物,眼看今年庄稼收成将无,偏偏上天,就是滴雨不落。 这是杨国开国以来,首次遇上的大荒。 西起长安,东至扬州,荒旱连绵,各地地方官急报于朝廷,圣上在得知此事事关重大后,即命太子速速赈灾。 因天子身在长安,为保京畿,太子首先释出长安官仓之米救都,但欠粮之地并非只限于长安而已,除河南府外,江北各地皆有饥民,因此太子再下令河南府洛阳以赈江北各地。 然而在长江以南,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与江北相反,除巴陵外,九江至丹阳一带,处处洪灾,江南正面临百年来最大水患。 人人自危。 要想打击一个人,就得趁他疏于防备、忙乱最弱之际。再加上现下太子一手掌握全国粮仓,掐紧了民生命脉,江北要生要死,全操在太子之手,太子一念之间,包括长安在内,江北各地即可能风云变色,在这时机上,要自太子身上找把柄、寻借口,何难之有? 况且,听贺玄武说,近来,父皇似乎龙体欠安…… 靠在窗畔欣赏巴陵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致,凤翔得意地漾着笑。 「天意。」 ☆ ☆ ☆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谷雨过后,连日大雨导致长江以南河道溃堤处处,信王领地内,扬州与丹阳之间的运河河道已瘫痪,杭州水路亦然,齐王领地则以鄱阳、豫章水患为剧。 鄱阳湖之水日日高涨,湖水已临湖堤最高线,随时都有溃堤之虞;豫章则处于两河河水汇聚之处,地势低漥,河道之水已将要盖过河堤。 听闻各地送来的急报后,速拨兵救灾的玄玉,将轩辕营大半兵力全都拨至即将溃堤的鄱阳与豫章,当兵分二路的余丹波与乐浪赶至两地之时,两地之民与兵,皆已在地方官的指示下堆高土堤。 淋着大雨站在湖畔望向眼前宛如汪洋的湖面,眉心深锁的余丹波在丈量水势的下属又再来报,湖水又往上窜升之时,仰首看向上方丝毫不肯停歇的雨势。 「将军,鄱阳太守在问是否还要再加高土堤。」冒雨跑至他身后的袁衡,边挥去面上的雨水边向他请示。 始终定目沉思的余丹波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环首看向湖岸处处愈置愈高的土堤,过了很久,他狠心发令。 「停止围堤。」 「什么?」袁衡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个答案。 无论再如何反复思量,余丹波还是认为此举无异火上添油,「如此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再围堤下去,湖水益高,一旦堤垮,将造成更大的损失。」 「那该如何是好?」生在南土的袁衡听了更是心焦。 「泄洪疏浚。如不疏浚,溃堤将是必然。」鄱阳湖畔一带尽是良田,亦是玄玉领地内最重要的农地,若再不快些将湖水引至它处,湖堤若溃,只怕今年将无半点收成。 「将泄至何处?」 「沿河道泄往长江。」余丹波边说边朝一旁的袁图弹指,「立即命士兵日夜挖渠通向最近的河道。」 「将军。」在袁图衔命而去后,袁衡不安地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后果,「下游有着九江,一旦泄洪将造成九江水患。」 他沉沉吐了口气,「九江地势较高,九江城应当不至于遭波及,主要是九江城外临河众镇。」 「将军要牺牲临河众镇?」实在不想见到此局面的袁衡,不忍地追问,「难道真无它法了吗?」 两权相害取其轻的余丹波也是别无选择。 「不如此,倘若鄱阳守不住溃堤,届时九江将蒙受更大损失。」九江是玄玉封地内最重要之城,亦是玄玉与众人辛苦重建的精神堡垒,因此若要保全九江就必须有所牺牲,他也只能忍痛割舍。 「……末将明白。」忍痛的袁衡用力颔首。 余丹波一手搭着他的肩,「听着,你立即快马返回九江见王爷,请王爷速速疏散九江城外之民入九江城避难。」 「是。」 「长空!」余丹波再朝另一个忙得团团转的人交待,「速派人去疏散此地百姓,由你亲自率轩辕营兵伍护送,任何人皆不可留下!」 「百姓该疏往何处?」 「绛阳。」他早已盘算好了,「命轩辕营守军速搭百姓暂居之所,并调度粮草供百姓吃食。」 「遵命。」领命欲走的顾长空才转过身,就险些撞着了已站在后头听见余丹波方才发落的鄱阳太守。 余丹波赶忙迎上去,「大人……」 「将军不必解释,本官深知将军苦处。」鄱阳太守在他欲开口前已先抢白,即使筑堤多年工程浩大,如今破堤,心中虽有所不舍,但为救家园,也只能如此。 「大人,鄱阳百姓就有劳您护送了。」打算将他一并送往绛阳的余丹波,弯身向他拱手。 「本官明白。」鄱阳太守反而扶起他,仰首向他请求,「请将军必定要保住鄱阳。」 余丹波毅然承诺,「本将尽力。」 「谢将军。」 两日后,被派至豫章抗灾的乐浪,在得知余丹波已命人完成疏浚之事,眼看着河水已快漫过河堤,不能再等的他,亦同样决定立即破堤。 「乐将军!」浑身湿透的袁枢,在乐浪已带齐兵员于河堤就位准备破堤之时,在风雨之中朝他大唤。 「人都撤走了吗?」乐浪立即下堤来到他的面前。 「燕将军已带人将百姓撤往临川。」负责净空豫章城内城外所有百姓的燕子楼,只给百姓些许收拾家当的时间,就派兵火速迁走百姓。 风雨愈来愈大,拨开覆面湿发的乐浪,扯开了嗓门再问。 「豫章城可准备妥当?」 「城外已堆石堆沙置高,城门也已紧闭。」袁枢至今仍是很怀疑他的这等作法,「将军,你真要破堤?」 「再不破堤,鄱阳将首当其冲。」下游有着余丹波与玄玉都在等着,他动作再不快些,说不定三地都将因此而毁。 袁枢扬手指向身后,「可此处两岸一带皆是农地,一旦破堤今年收成将会化为乌有!」 乐浪大声回吼,「命都保不住了,谁还有工夫惦记着能不能吃饱?」 「可──」 「救命为上,收成之事,自有王爷操心。」懒得再与他啰嗦的乐浪,拉着他步上河堤最高处,「眼下咱们得先救下豫章和鄱阳!」 被拉上河堤亲眼目睹滔滔洪水的袁枢,不知道此刻湿了他一身的,究竟是雨水还是冷汗,他侧首看着乐浪扬旗朝远处已备好破堤准备的副官示意,堤上的副官即命人将安置在河堤上所有的投石机,朝河堤已松垮之处投石。 湍急的洪流立即自轰然崩垮的河堤处冲向堤外,仿佛漫天盖地的浊流,只在眨眼瞬间即淹没了触目可及的农地与乡镇,怔看着眼前百姓辛苦耕耘多年的良田尽毁的景况,袁枢不忍地别过脸去。 位在上游的乐浪选择破堤,余丹波亦将洪水引经九江疏往长江,镇守九江的玄玉,在又巡完九江城一回后,边踏进王府大厅边把蓑衣交给身后的堂旭。 「王爷。」在厅里等着他的袁天印,见他已被雨水淋冻得毫无血色,递给他巾布拭去一身的雨水时,亦不忘向一旁的人扬手指示快上姜汤。 「绛阳和临川的情况如何?」擦去满面湿意后,浑身发冷的玄玉也命人快给跟着他的堂旭生暖。 负责传送消息的袁天印,先是硬逼他喝完姜汤暖身,才肯开口。 「此二处百姓已安置妥当。王爷,待水势一退,顾将军与燕将军得速返鄱阳与豫章整治。」 「治水方面已有丹波与乐浪。」方坐下喘口气的玄玉,想了想,不急着把他们给调回来。 「不,袁某说的是治地。」袁天印面色凝重地说出必行之事,「为免灾后将生疫情,导致更大的天灾、人祸,两位将军得在水势一退,迅速整理此二城。」 听完他的话后,认为言之有理的玄玉朝身旁示意,「堂旭。」 知道该办什么的堂旭,马上再度披上蓑衣往外头走。 连着数日没合眼的玄玉,疲累地靠在椅内一手抚着额,许多来不及思考的事,在这时终于能开始在他的脑里打转。 「作物与漕运损失多少?」做好最坏打算的玄玉,声音听来有些沉重。 「虽说保住了鄱阳与豫章二城,但豫章城外良田尽毁,而漕运方面,九江渡口已毁,江道已遭冲改,漕运往来,短期内恐无法复苏。」袁天印仅能实话实说,「灾后各地需重新治地整顿,还得济民并助百姓自灾变中站起,王爷,以九江目前的财力,恐怕撑不住。」 渡江而来,辛苦经营了数年,一场天灾,却几乎将他给打回原点,生平头一回接受这么重大打击的玄玉,此刻实在是很难掩饰胸口的那份不甘与痛心,但一想到往后日子还是得过,且在灾后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他也只能逼自己打起精神面对现实。 「王爷是否要向朝廷求援?」已在为他拟后路的袁天印试探地问。 「长安那边正为了大荒而焦头烂额,国库哪来的款子再救九江?」玄玉无奈地朝他摆手,「丹阳的情况与咱们差不多,德龄自顾不暇。」 「巴陵呢?」 他冷声轻笑,「师傅认为凤翔会伸援手吗?」长江以南仅有巴陵未受灾,凤翔高兴都来不及了,还指望他会拉他们一把? 「洛阳可不能再救王爷。」如今洛阳已是太子的了,太子要救江北所有闹旱之地,绝不可能任洛阳再救九江。 「我知道。」玄玉期待地扬首看向他,「师傅还有任何法子吗?」 同样也对天灾束手无策的袁天印,自责地抿着嘴不出声。 「师傅。」头一次见他这般的玄玉,忙不迭地安慰他,「这是天灾,并非师傅所能掌控之物。」就算袁天印能预料到有难那又如何?这不代表袁天印就能改变天定之数。 袁天印勉强地问:「王爷想出它法了吗?」 心中不是没有法子的玄玉,若非逼不得已,实在是很不想用上最后的一招,但以眼下的情势来看,恐怕也不得不这么做。 「只好拿九江当赌注了。」他决定放手一搏,「命燕子楼释出九江库银,救民为先。」 「若是如此,日后九江该怎么办?王爷在朝中又该怎么办?」也想过这法子,但不愿考虑它的袁天印,十分忧心一旦拿出九江的老本,只怕玄玉将在朝中走得更加艰难。 顾不得那么多的玄玉,沉重地闭上眼。 「走一步,算一步。」 锦绣河山2 锦绣河山2返回 铁勒 齐王王妃冬卿适时解救了九江燃眉之急,却也因此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太子中箭落马,为求自保,一场政变骤临,宣王凤翔挥兵北上,女娲营与盘古营对垒,战事一触即发,杨国掀起内战战火,众皇子冷眼旁观战局,究竟谁输谁赢。 第一章 巴陵。 「长安那边可准备好了?」在巴陵捺着性子日日等待,凤翔在自长安赶来此地的文翰林一抵达后,立即向他探问京卞那方面准备得如何。 「回王爷,已妥当。」朝中那边早已是紧锣密鼓,就待一声令下。 凤翔满意地扬起嘴角,「告诉国舅开始行动。」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凤翔,等了那么久,总算可以看见酝酿已久的计画开始进行。 为人小心的文翰林,特意向他提醒,「一旦开始行动,王爷可千万不能让太子在紧要关头搬来救兵。」 「救兵?」凤翔莞尔地笑,「就算是同林鸟,大难来时也得各自飞。出了这 大的事,还有谁敢站在太子的身后挺他?」官场还不就定那么一回事?有幅共享,有难,六亲不认,只要太子将垮的消息一传出,他下信那些在京中与太子交好之人,还敢四处张扬着曾与太子有所往来。 文翰林朝他摇摇指,「若是太子愿拉下脸面,下官认为,太子尚有一人可求。」 能让太子开口去求的人?敛眉深思了-会后,凤翔揣测地问。 「玄玉?」 「是。」只要齐王愿出手,这对他们将会是大大下利,或者会让他们此回的行动败北。 凤翔的表情似是明显地松了口气,「玄玉未必会救太子。」 「但也未必不会。」防患末然的文翰林赶紧纠正他错误的观点,「以下官看,太子可能会找上齐王救急,而齐王若念在太子旧日之恩,将很可能在朝中声援太,或是出兵以助太子。」 「现下九江与丹阳的水患方才平定,一堆烂摊子还待玄玉亲自去收拾,自顾不暇的玄玉哪还有闲工夫去与太子计较往日情谊?」 凤翔不以为然地朝他摆摆手,「还有,就算他肯帮忙,这时他还有那份能耐吗?」 「轩辕营有兵?」文翰林慢条斯理地提醒着国中第二大营在。 凤翔笑了笑,「有兵无粮。」听说轩辕营全部都出动救灾济民去了,不但粮草都拨了出去不说,就连绛阳也落到得收容灾民。 「若是齐王找得到粮呢?」他并不排斥这项可能性。 「洛阳已是太子的了,他还能上哪找门路通财?现下洛阳不能再救九江,太子也救不了九江,而德龄,他自个儿下也忙得很吗?经历过这次天灾的打击之后,九江是肯定站不起来了。 特意自长安赶来,路经洛阳的文翰林,默然地自袖中抽出一张安排在河南府的眼线所书的密函,将它递给凤翔。 「这是河南府送来的消息,请王爷过目。」也该是让他明白一下,站在齐王身后的人究竟有多少了。 众精会神地读着密函上所书之事,凤翔的表情随即自一派自得变得凝重,不过一会,他用力紧手中的密函。 「想不到……」他干干地笑,「我的这位二嫂,还挺会替玄玉广积善缘嘛。」 据信中所书,同样也位在江北的河南府,虽也闹早,但整座河南府的百姓,以及邻近河南府的郡县,居然集资了一笔不小的款子打算救助九江,以回报齐王王妃当年在离开洛阳之时,烧毁欠条亲自代他们还清长年欠款的大恩。 「或许,齐王王圮当年就巳在为齐王末雨绸缪。」从没想过齐王王妃待在洛阳会做出什么大事的文翰林,因她深谋远虑的这招,彻底对她改观。 凤翔不?地低哼,「不过定个女人罢了,哪那么神通广大?」 文翰林现实地捉醒他。 「但眼下她可救齐王却是不争的事实。」只要这笔款子一抵九江,虽不至于能让九江起死回生,但却可平衡九江收支,或是可让轩辕营补齐粮草,日后轩辕营若要出兵,不会是问题。 听了一股闷火在心底烧的凤翔,气岔地以指尖在桌案上频敲着,开始为这突然自暗地里杀出来的程咬金感到棘手不已。 文翰林还在等他的回答,「如何?王爷可要拦下这笔款子?」 「九江非穷不可,更不能给玄玉任何翻身的机会!」凤翔一掌重拍在桌案上,两目炯炯。 拿这件事没法子的文翰林,却还没找着一条可堵住九江这条救命钱的方法。 他边说边摇首,「此事不能明着来。」百姓私底下要送钱给玄王,别说是他们了,就连圣上也没法儿说话,无论在公在私,他们都拦不下这笔钱。 「那就暗着办吧。」心中计较了一会后,凤翔说着说着便朝旁的辛渡弹弹指。 「王爷?」文翰林有些错愕。 「叫底下的人办得干净点。」在辛渡一上前后,凤翔与他交头接耳了一阵,就见辛渡点点头表示明白,而不放心的凤翔还不忘跟上一句。 「王爷,此计不妥,若是齐王知道是咱们干的…」想起以往女娲营激进的手法,恍然明白他想怎么拦的文翰林,忙想阻止他们用这种法子。 凤翔挑高一层,「本王怕他不成?」 「下宫担心日后齐王恐将会以此事对付王爷。」齐王若真能拉拢阎相,那么齐王的城府必定不小,而用这种法子来探试齐王的忍耐限度,一个不巧,就可能为自己找来麻烦。 「放心,玄玉他这人向来就是不私仇公报的,自灭南之战就可明白。」灭南之战里,女娲营先后让轩辕营一死一伤,玄玉还不都 隐忍着不发作?作人圆滑的玄玉,怎么可能破坏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声? 「今非昔此,且事况不同,两者怎能相提并论?」那是战时,现下可下是…… 凤翔有自信地-笑,「他若真要对付我,我等他?」 「王爷……」文翰林还想劝他几句,但已下决定的凤翔,扬手差走辛渡之后,也起身步出桌案走回内室。 首次建言没被凤翔听进耳,文翰林有些不安,看着凤翔充满自信的背影,他突然觉得,其实凤翔并没有如他自己所想的那么了解自己的手足。 在他眼中,齐王并非大仁大义者,更非以德报怨者,灭南之战中,齐王所扮演的,纯粹只是一个处处受制的上位者角色。符青峰之死,齐王没追根究柢,是因为齐王没有人证及物证,因此无法堂皇正大地兴师问罪,更因为了三军的和谐,齐王才能够忍而不发。 每个人的耐性都有底限的,在长安时,他遍交百官,不断探测着众人口中所有关于齐王的人与事,想藉此了解齐王的底限究竟在哪、他们究竟可以将齐王逼到何种程度,可他费尽心机,却总得不到个答案,也不知还能用何种方式旁敲侧击。 齐王将自己藏得太好了。 战后遭追打不得志的信王、不能出兵江南大志不能伸的晋王、领地被赐在巴陵忿忿不平的宣王,他们三者,官场上失足跌跤的模样,他人抵都已听过、见过,如今九江逢难,总算是有机会一探齐王的底细了,但他却不想用此事来得到齐王的答案。 他担心,一但齐王自上位者变成了毫无忌惮的下位者,事情,恐怕就很难收拾了。 下朝后亲召二相与国舅会商的建羽,坐在龙椅内举高了手中之折。 「这是怎么回事?」 「启禀圣上,盘古营暗中调动兵马,太子意图不轨。」上折的国舅顾史丘,自动上前禀奏。 「真有此事?」已看过折中所奏,但不太相信太子会有此举的建羽,低首看向其它二者。 「圣上,守护京畿乃太子之责,兵防调度乃常事。」身为太子丈人,禄德功立即为太子护航。 「常事?」顾史丘反唇相讥,「天下有战吗?」 禄德功振振有诃地回道:「天下无战但有灾,太子调兵赈灾有何不妥?」 「杀鸡焉用牛刀?」顾史丘冷冷一笑,「各地郡县之兵已分派王太子手中以供太子调度赈灾,太子手中之兵足以赈灾,然盘古营兼负护卫圣上与长安京畿重责,历代以来皆镇守于京畿不得擅动,太子擅动兵员,若非别有图谋,作何它想?」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禄德功涨红了一张脸,还想再为太子开脱几句,气势凌人的顾史丘立即打断他。 他刻意瞥向建羽,「再说,太子私自为盘古营征兵一事,可上奏过圣上?」 压根就不知太子拨兵的建羽,一手撑着下颔,思索了半晌后,将目光转向始终都未发二日的阎翟光。 「爱卿以为呢?」 「回圣上,臣亦认为太子用兵过当。」不打算置身事外的阎翟光,不疾不徐地说出看似中肯,实是火上加油的看法。 隐怒在心底的建羽,将折子扔在御案上,扫视着这三个一直部隐匿实情未报的臣子。 「还有什么是朕仍蒙在鼓里的?」调动长安的兵马,却无人上奏,他们可真定给足了太子面子。 「巨不敢……」懂得适时扮推委的阎翟光,低首拱手往旁一退。 「阎相不妨直言。」相较于与皇子们有关的二者,建羽较在意的是这个不处于任何一边的第三者之言。 「臣以为,太子若要证明并无不轨,就当将盘古营奉还于圣上手中不再私用。」阎翟光边建议边又装作不意地抖出一些小道消息,「一直以来,太子行事乖戾,朝中早有怨言,若能梢减太子气焰,恰可以正视听,也好还太子一个清白。」 建羽两眉一拧,「朝中有何怨言?」 「这……」他一脸为难,还回首瞧了正恶狠狠瞪着他的禄德功一眼。 非要捉住这个良机的顾史丘,马上接续滔滔不断,「回圣上,太子贵为干岁之躯,处处占尽风流,亦挟威自重。太子无论是明里或暗里所为之事,皆今朝中大臣敢怒而不敢言。」 「国舅造谣不够,现下又无中生有起来了?」与他宿怨早巳深积多年的禄德功,顾不得这是在圣上面前,当场与他杠上。 「爱卿?」不理会这两个都怀有私心的人,建羽在他们舌战之时直接问阎翟光的看法。 「国舅所言,的确时有耳闻。」阎翟光又是一个躬身颔首,再次扯了禄德功一把。 一直以来,都认为身为千岁之躯的灵恩,是个称职也受百宫称赞的太子,但在今夕听闻这些不为他所知的一切后,建羽忍不住要怀疑,究竟他所知道的这个太子,与他人眼中实际上的太子,是否真同为一人。 「都听到了些什么?」非要在今日弄个清楚的建羽,既起了个头,也就随之继续追问下去。 阎翟光一副有所忌惮的模样,「若无实证,臣不敢妄言。」 「叫你说你说就是!」捺不住性子的建羽,一掌重拍在御案上。 「据闻…上阎翟光吞吞吐吐,看向建羽的两眼里盛满了惧慎,「朝中传言,京畿并非在天子脚下,而是在太子眼下……」 「放肆!」当下怒急攻心的建羽,霍然拍桌站起。 「 圣上息怒……」阎翟光慌张往前一跪,「是臣之过,流言蜚语,自是下足采信,臣不该道听涂说在圣上面前妄言……- 「说!」建羽忿指着他,「说下去!」 「臣不敢……」阎翟光连忙伏首在地。 「你说!」建羽将指尖一转,直指向巴不得能多说上几句的顾史丘。 早就准备好-番说诃的顾史丘,慢条斯理地补上阎翟光未说的部份。 「圣上,长安城人人皆知,太子一手即可倾城,太子要风要雨,谁若敢忤逆,不是落得满门皆灭,就是落得革职下狱,朝中无人敢上谏圣上,是恐太子将会对付他。」 「圣上-」眼看太子极力想隐瞒的实情遭国舅一一摊开来,不愿太子真因顾史丘而惹祸上身的禄德功忙不迭地想解释。 不许他插嘴的建羽,随即瞪了他一眼令他噤声。 「圣上-」说完了部份后,顾史丘开始边说实情边加油添料,「自太子收回洛阳,太原、扬州三地以来,三地皆有民怨。百姓怨于太子征高税,地方官更是因惧于太子,只能放任太子手下独断独行,权揽各地要务搜括民脂中饱私囊。」 「这些朕怎么都不知情?」面无表情坐回椅内的建羽,冷冷地看着这三个能在他面前直言者。 顾史丘一脸的委屈,「回圣上,太子只手遮天,任何不利于太子之音,皆被挡拦在金銮殿外。谁若有心反太子,谁若胆敢向圣上谏言,谁就是自寻死路。」 难以置信耳边所听到的这些话的建羽,面无表情地坐在椅中,拾起一手不再让顾史丘开口,亦不让禄德功反驳,还跪在殿上的阎翟光,悄悄拾首瞧了建羽的脸色之后,装作没看见地再低下头去。 盛怒之外,遭受打击更重的建羽,一手紧握着椅缘。 位在太子之位上,进退得宜,更在朝政上总是为他分劳的灵恩,会是这样的太子?在未登基之前,与他一同携手定过朝中的明争暗斗,忍辱吞声的灵恩,在得了权势后,竞变成了这等欺君榨民的太子? 这敦他怎么相信? 暗中调动盘古营,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为了防那些皇弟们?遗是为了防他这个父皇?或是,灵恩想在事实被揭穿之前拥兵自保?他不明白,身为太子,这个皇位迟早都会是灵恩的,他也一直都认为灵恩是接掌帝位的不二人选,长久以来,他待灵恩除了「信」字外,别无它字,可当他发觉这个信字的后头还藏有权与利之时,他也不禁开始动摇。 身为人父都会动摇了,更何况是与众皇弟竞争的灵恩? 在这片无人敢打破的静默之中,殿中的三人莫不屏息以待,跪在地上的阎翟光,不发一语的建羽以指朝他勾了勾,示意他上前时,忙起身来到建羽的身旁,弯低了身子听建羽在耳边问了两句后,他默然颔首作为答复。 心思百般复杂的建羽,摇手命他退下,过了一会,他再指向似还有话要说的顾史丘。 「想禀什么?」 「圣上,如今江北大旱,江北各地官粮皆在太子于中,太子若要饿死一个长安城,轻而易举。太子若想造反,盘古营就待太子一声令下。」照着文翰林所给的说词,有备而来的顾史丘一字不漏地上禀,「故臣以为盘古营之事,圣上千万不能等闲视之,圣上应速拟应对之道。」 「圣上,此乃国舅片面之言,事实-」 建羽抬起一掌中止禄相之言。 「太子身在何处?」是真定伪,当面对质再快不过 . 「回圣上,太子正在太原赈灾。」就等他问这句的阎翟光,马上拱手以覆。 「拟旨,速命太子返京。」 「遵旨。」 百忙之中被袁天印派人拖回府内的玄玉,坐在大堂内二日不发地盯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冬卿,而首次在玄玉身上碰了钉子的袁天印,则是坐在二芳无言地摇着纸扇。 「不行。」与妻子的视线僵持了许久后,玄玉再次向她摇首。 河南府百姓集资,凑了一大笔钱要救济九江,这等投桃报李的美事、这笔可以解九江燃眉之急的银子,他要往外推?压根不能明白他干啥要把救命钱往外推的冬卿,首次面对他这种谁都动摇不了的脾气后,终于有点理解,袁天印为何要在劝说失利后把她给推来上场代打。 「为何不行?」发觉他比任何一个与她交过手的洛阳官员都还要难缠后,冬卿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再问。 「这钱我不能收。」没法与她大声说话,更不曾同她吵过架的玄玉,在发现她的火气已经上来后,压低了身段扬手想将她拉来身边坐下。 冬卿不领情地挥开他的手,「王爷若不收,就是辜负他们的一番心意。」 决心要打回票,但却不知该怎 向自家妻子求和的玄玉,揉了揉微疼的额际,求救地看向一旁的袁天印。 袁天印却耸了耸肩,刻意把脸转到二芳装作无视,摆明了站在冬卿那一边。 玄玉疲惫地叹了口气,「现下全国各地皆有困难,河南府亦在闹早,百姓若是在此时把老本拿出来,这叫他们吃什么?过什么?如此一来,岂不足让他们陪着咱们一块苦?」 「但他们明白九江的情势更危急啊。」不肯让步的冬卿往前站了一步,要他两权相害取其轻。 「冬卿,咱们不能拿百姓的血汗钱。」 难得动怒的她,忍不住两手抆着腰。 「那些血汗钱是你借给他们的!」她在洛阳待了那 久,代他做了那么多,还不就是怕会有这一天? 「妳别动气……」深伯她动了胎气的玄玉,在她愈来愈激动时搂着她坐下,并赶紧为她端来茶水,「先杯喝水,有话咱们可以慢慢说……」 「要讨好我也很简单。」仗着自己怀胎三月,母凭子贵的冬卿用力把头转过去不看他,「把钱收下来。」 他苦皱着眉,「冬卿……」 「有康大人在,河南府百姓不会有事的。」她反而转过身子,两手捧着他的脸庞向他保证。 噤声不语的玄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去雁,去准备一下,待会就出府。」看出他眼巾没有商量的余地之后,冬卿干脆起身向一旁交待。 「妳要上哪?」玄玉忙探长厂手将她给拦下来。 「既然你不收,那我就自己去收,反正这份礼是要给我的又不是要给你。」对河南府百姓下工夫的人定她,做人情的也是她,他 不要,她要。她可没有办法看他咬紧牙关,为了九江等地继续日日在外头不要命的拚下去。 「冬卿……」 她亮出袁天印所收到的那封信摆在他面前,「河南府百姓指名我得亲自去收,他们要当面谢我。」 「不成。」他摇头。 「这笔钱可救九江、鄱阳、豫章,我说什么都得将它收下来。」已经放弃打通他的任督二脉后,冬卿也摆出了一副任谁也别想改变她的主意的模样。 玄玉只好改采柔情攻势,「妳得想想妳的身子……」 固执不下于他的冬卿,两眼瞬也不瞬地瞪着他。 「这么着吧,我去。」他深深吐了口气。 「不行!」他去了就只会回了那笔钱而已。 「师傅。」左右都无法攻克她,玄玉忍不住回头要那个袖手旁观的袁天印出面声援一下。 置身事外的袁天印索性以扇遮住脸。 「这是你们夫妻俩的事。」真难得能看他一路挨打。 「这事就这么决定了,我待会就启程,我会尽快回来。」不等他再次反驳的冬卿,推着大忙人的他往堂门走,「你回去忙你的吧,长空他们还等着你呢。」 「九江渡口已毁,妳要在哪见他们?」被推着定的玄玉不放心地扯住脚步。 「石守近处。」 当下他立即回首,紧张地以两掌捉住她的肩。 「我派兵护送妳去。」 冬卿顿了顿,有些明白他的多心,「在领地内派兵,不但会引人非议,此举也等于是泼了河南府百姓一盆冷水,摆明了王爷信不过外人。」 「但石守是凤翔的治地。」一想起凤翔的为人,他就怎么都觉得不妥。 「我多带点人去就是了。」她安抚地拾手轻抚着他的颊,「好吗?」 「妳要小心。」不得不让步的他,忧心仲仲地再三向她叮咛。 「嗯。」她向他颔首,快步走向堂内,「我去准备。」 眼睁睁看着怀了身孕的爱妻就这样出门冒险,玄玉一脸不痛快地瞪向袁天印。 「你得逞了。」叛徒。 袁天印装得很无辜,「没法子,她的面子比我大。」师不如妻嘛,就知道找她出马肯定管用。 「堂旭,你派队人马护送夫人去。」忐忑不安的玄玉,不放心地朝身后弹指。 堂旭点点头。 「堂旭。」在他要步出大堂时,玄玉慎重地向他吩咐,「当心点,务必要照顾好夫人。」 「是。」堂旭一愣,很快地承诺。 「王爷在担心什么?」袁天印走至他的身旁,好奇地瞧着他眉心千百结的模样。 「我也不知道……」他就是浑身的不对劲,「我总觉得,长安闹成那样,凤翔却在巴陵无声无息,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头。」 「我倒忘了宣王这号人物……」经他一提醒,这才发现也没想到这事的袁天印,脸色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师傅?」 不安跟着袭上他的心头,「叫堂旭多带点人。」 她只是想救九江而已。 她从没想过,她得为九江付出代价。 在石守近处渡口顺利的收到了河南府百姓所赠之银两后,为免玄玉会悬心,不敢多留太久的冬卿,送河南府百姓登船返回北岸后,立即命堂旭启程返回九江。 就在他们离开不久,尖锐得足以刺痛耳膜的箭啸,蓦地自四面八方传来。犹不及弄清发生何事的冬卿,突遭与她同坐在车内的去雁猛然推倒在椅上,天旋地转间,飞箭钉插在车身上的响音覆盖了一切音息,被去雁紧密地压在身下的她,在一片漆黑里,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箭音稍止,替换上了一阵阵的刀剑交击与嘶声吶喊,有些晕眩的她眨了眨眼,试图埋清现下是什么状况,但一行温热不问断的液体却滴落在她的脸庞上,她一怔,同时感觉到自她的背部也传来阵阵湿意。 「去雁?」勉强推开趴在她背上紧抱着她不放的去雁,在车中昏暗的光线里,她不确定地唤着。 意料中的沉寂,令她忍不住地伸出乎赶紧抚上去雁的口鼻。她紧咬着唇拔掉去雁身上那不知几枝代受的箭,鼻酸地用力按紧她的伤口。 突如其来的光线自被打开的车门处映照进来,她惊吓地随手拿起一柄箭,但迎上的,却是一脸心惊胆跳的堂旭。 「夫人您没事吧?」 怔然问,冬卿雨眼越过堂旭的脸庞、肩头,视线直落在外头已成战场的官道上,看着那一群不知打哪冒出来的人们,正齐攻向前头他们以为载有大笔银子的随车。 风声是怎么走漏的?又是谁敢在齐王的领地上堂而皇之的打劫? 强迫自己得冷静思考的冬卿,默然地看着外头那群身穿黑衣行动敏捷的人群,如此训练有素,不可能是流盗或一般打劫的匪寇…… 他们是军人。 当这个认知进入冬卿脑中后,她立即一手紧捉着堂旭的衣袖。 「银两呢?」 「还在后头的车里。」 「先派人突围把银两送回九江!」探首看了身后亦遭到攻击的随车之后,她马上阻止堂旭将小队调往她这儿保护她。 「夫人……」 「事关九江兴衰,务必要将银两送至王爷的手里!」不给他考虑的机会,冬卿用力将他推出车外,「快去!」 才被推出车外就惊险闪过一箭的堂旭,唤来几个人护车后,马上命车夫带着王妃速离此地,而他自己则是率队冲向后方载有银两的随车,实时拦下打劫者与其困斗,让随车趁机先行。 到底是哪一营派出来的兵? 奋战中的堂旭,在留下来与打劫者们缠斗之时,脑中不断思索着这个问题,此时一柄飞箭直朝他而来,他偏首闪过,同时飞快地捉住那柄飞箭,正想将它住手中的打劫者身上插时,他突然止住了动作。 「女娲营?」认出箭矢的堂旭,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 「堂旭!」在车夫遭乱箭射死之后,待在车里的冬卿朝他大唤。 「留活口,不准让他们死!捆也要将他们捆回去!」一掌击晕了手中之人后,堂旭将他扔给一旁的手下并鼓足了气大暍,紧接着他跃上马匹狠狠将手中的缰绳一扯,挥着大刀策马奔往车舆,搭救生死悬在一线之间的冬卿。 眼看突围有望,钱车也已经先走一步,命手下快撤的堂旭,不敢恋战地一把将冬卿自车里拖出,拉她上马后全速疾奔,驰王中途,骑在他两旁的手下纷纷中箭落马,而他怀中的冬卿身子也地大大一颤,随即往后倒在他的怀里,他低首一看,长柄的兵箭,一箭正中她的肩头,一箭,静插在她的腹侧。 「夫人!」 入夜后,九江即下起了倾盆大雨,滴滴敲打在檐上的雨声,在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坐在床畔的玄玉,一手握着那只沾染血迹的小手,即使他曾挥军千里打过灭南之战,即使他曾手刀无数敌军,在这夜,他却从不曾这么深刻地感觉过,血的颜色,是如此的惊心触目。 当载着银两的钱车先行返回九江,并通知王妃遇袭之事,顾不得雨大的他连忙冲出府外,此时策马一路呼啸驰进九江城内的堂旭,在他不愿相信的目光下,慌急地抱着一身血湿的冬卿跃下马将她交至他的手里,自那时起,他的神智就一直很恍惚。也许,是因为近来救灾之事让他过于劳累,也可能是身后那一路滴进府内的血迹,让他总是一刻不得闲的脑袋,霎那问再也不能容下任何事物。 袁天印召来府内的大夫,府中的女眷也频频在他的寝室出出入入……院中过于明亮的灯火和一身冰冷的雨水,让失神的他清醒过来。 在他听完大夫的说明踏进房内时,-种远比当年听闻素节死讯的疼,像是冰冷的雨水,一点一滴地渗入他的心扉。当他踏进房内,远处烛火下的冬卿,呼吸浅浅的,看似睡得很沉,但她过于苍白的秀颜,相地上那些未收定染上了血迹的衣裳,却让他禁不住要想,如果这是一场噩梦,他不要她清醒地陪他一块面对。 手中纤细的掌指动了动,玄玉看着方自鬼门关前定回来的她,在这时正扇动着眼睫。 睁开眼许久,光影仍是有些模糊,尤其是坐在她身旁背着烛光的他,脸庞看得不足很清楚,浑身作疼的冬卿试着挪动身子,但他猛然收紧的掌心,在那一瞬问握得她好疼,也让她想起了发生过何事。 在烛光下与他面对面,看着他努力想要隐瞒心事的眼眸,不需猜测,她马上明白了他会坐在这的原因。 「银两到了,王爷总算可以安心了。」凝聚了所有力气说出了头一句话后,她很想再附上一抹能够让他挥去眼中伤痛的微笑。 没开口的玄玉,兀自收紧了掌心。 「对不起,我该听你的话的。」努力忍住哽咽的她,一手轻抚着他的面颊致歉。 按着她略嫌冰冷的手,玄玉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试了好几回,却怎么也无法把话奇Qīsuū.сom书说出口,隐隐的颤抖自手中传来,他分不清这是她的或是他的,而他更不知到底该怎么告诉她,他们因此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孩子……」一如她的哽咽,他亦沙哑得难以成言。 「我知道。」藏不住的泪珠顿时掉出她的眼眶,她强迫自己转过身去,「我知道…‥」 「以后会再有的。」他试着想劝抚,更想试着将她的自责全都转嫁到自己的身上。 冬卿没有说话,只是坚持地背对着他,玄玉伸长了手臂轻柔地将她转过身,难忍地看着泪流满面却不肯哭出声的她。 「冬卿。」他俯身将她揽至怀里,低声在她耳边一句句地唤,「冬卿……」 雨水流过袁天印的脸庞,候在屋外的他,不似其它闻讯赶来的人般,都围在堂旭的身旁想劝起同样也有伤在身,却跪在原地动也不动的堂旭,他只是无言地看着跪在雨地里的堂旭。 接近天明之时,玄玉终于打开门扉定出屋外,站在门边低首看着始终都没动过的堂旭。 「王爷,现下应以王妃的身子为重。」虽然明白他的性子,袁天印还是先为已经够自责的堂旭说上一句。 就着微亮的天色,众人不约而同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玄玉。 「王爷?」当沉默占据过久时,袁天印在众人恳求的目光下再度开口。 然而玄玉谁也不看,只是将两眸定在堂旭的身上。 「是谁?」 「宣王。」堂旭立即仰起头。 「你肯定?」两丛忿火在他眼中隐密地燃烧。 堂旭二话不说地自怀中拿出,那两枚自冬卿身上所拔出折断的箭头。 「玄玉,堂旭捆了些人回来。」伯玄玉不采信他的话,一旁的顾长空接着出声。 玄玉转身就走,「杀了那些人。」 「但他们是-」顾长空追在他身后。 「我不需要人证及物证。」他冷着声将话打断,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外。 看着那具雨中的背影渐行渐远后,袁天印转过身,首先点名顾长空。 「长空,你立即出发到丹阳一趟。」 「丹阳?」他皱着眉,「见信王作什么?」 「讨债。」摸清玄玉想法的袁天印,在重新振作后开始为玄玉接卜来想做之事铺路,「告诉信王,有借,就得还。」 「我这就启程。」 袁天印再偏过脸,「燕子楼,派人将此事通知丹波与乐浪,请他们速返九江。」 燕子楼无言地转身离开。 在他们定后,袁天印命也候在屋外的大夫与女眷再次入内,在房门关上时,他走至堂旭的面前蹲下,感同身受地瞧着童旭的脸庞。 「今日之事,是我之过,我该料到的。可王爷却不肯怪我,他只肯责备他自己。」 同样也很明白玄玉性子的堂旭,更是难过得握紧了拳。 「别怪自己,王爷他也是人。」袁天印叹息地将他自地上拉起,「事实上,就算他再怎么能忍,他也忍不下去了。 第二章 就在派出顾长空前往丹阳讨债后,不出袁天印所料,不愿再积欠人情的德龄,果然在玄玉正缺钱的这当头,送来了足以和当年玄玉救他一命之恩相抵的回报。 「信王派的人到了。」堂旭轻声地在他身后说着。 「不愧是信王,果真是守信之人。」正在堂上与乐浪和余丹波会商的袁天印,听了后往椅内一靠,懒洋洋地摇起水墨扇。 「堂旭,信王的人带了什么礼?」丹阳与九江同样部定受灾之区,乐浪想不出自顾不暇的信王能救玄玉什么。「不知道,但信王派狄万岁亲自送礼。」面有讶色的乐浪,不解地看向袁天印。 「狄万岁?」不就是那个重振伏羲营的大红人吗? 袁天印摇扇冷笑,「看来,这份礼不轻哪。」看样子丹阳与扬州那方面的损失,并非如信王报上朝廷的那般惨重,就不知刻意夸大灾情的德龄,是在报复太子,还是有意让凤翔卸下戒心? 乐浪一脸好奇,「信王究竟是送了什么礼,得由大名鼎鼎的狄万岁亲自护送?」 「人情礼。」袁天印将扇面一合。 「要不要叫玄玉见他?」 他摇首,「王爷现下没心情见任何人。」 乐浪忙着提醒,「但来者是狄万岁。」来者不但是伏羲营的头头,还是信王亲派的,不亲自接见,似乎说不太过去。 「丹波,你就代王爷招呼他一下吧。」眼珠子转了个两圈后,袁天印转身看向坐在堂上始终一声都不吭的余丹波。 「我?」他的面色很阴沉。 「你是我朝的元麾将军,亲自见他,算是很给他面子了。」袁天印摇头晃脑地说着,「再说,九江城内也没有比你来头更大的人物可代王爷接见远方来的贵客。」 压根就不想见这个送礼人的余丹波,没好气地抿紧了唇。 「记得,别怠慢了他,也别生事结仇。」袁天印在交待完后,推着堂旭往里头定,「我们去看看王爷。」待会外头没打起来就该庆幸了,还是避一避的好。 没在袁天印面前将不满说出口的余丹波,在袁天印一出了堂门后,马上将手朝乐浪的肩头重重一按。 「乐浪,你替我见他。」 「你怎么了?」始终都在研究他古怪表情从何而来的乐浪,一头雾水地看着他那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 他任性地将头一甩,「我不想见那家伙。」 「慢着。」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乐浪,一掌按住欲走人的他,「你不会连这家伙也有过节吧?」 「没过节。」为了玄玉的事:心情正坏得很的他一手挥开乐浪。 「不然就是你对他有心结。」相当清楚他性子的乐浪,动手再把要开溜的他给逮回来。 「闪开!」余丹波的眉头开始愈锁愈紧。 「余将军,狄将军求见王爷!」就在他俩拉拉扯扯间,府内的管家已站在大室外头大声地传报。 「哪!现下怎么办?人都已经到了。」两手捉住畲丹波让他跑不掉后,乐浪一手环着他的肩在他耳边说着。 「啧!」颇为光火的他,一巴掌将乐浪给推开。 单是堂外响起整齐划一的步伐声,被迫见客的余丹波马上就揪紧了眉心,而当一身戎装,面无表情的狄万岁踏进堂内来时,他的心情更是急速变得更加恶劣。 「末将参见两位将军。」拱手行礼的狄万岁,在见了大堂内只有他二人后,有些纳闷怎么他想见的人不在,不想见的却偏偏都在。 「将军一路辛苦了。」得为玄玉留点颜面的余丹波,冷声开口迎客。 就在余丹波话一说完后,大堂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不但身为主人的余丹波不出声招呼客人,就连来客狄万岁也没吭上半句道出来意。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眼看着气氛愈来愈僵,也愈来愈冷硬,负责出面缓颊的乐浪清了清嗓子,勉强摆上了个天下太平的笑脸。 「不知将军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末将乃为信王送礼而来。」狄万岁制 且不带感情地说着,拱起两手直问,「敢问将军,齐王可在九江城内?信王命末将非得将礼亲自交子齐王不可。」 「王爷无暇,城内要务由我代掌。」余丹波马上泼他冷水。 「末将得亲自将礼交至齐乇手中。」狄万岁瞥他一眼,不卑不亢的气势,倒也没输给他半分。 冷哼一声后,余丹波两手环着胸问。 「怎么,我收不得?」没把他给看在眼底? 看着眼前这种根本不必说上三句话,就足以让两边互打起来的情况,令乐浪急忙再次出场救火。 「齐王有要事在身无暇见客,特命我等代为收礼。」他边说边偷偷在畲丹波的背后扯着他的衣角,示意他老毛病不要在外人面前犯上。 受命而来的狄万岁,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俩一会后,将两手扳在身后,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并未依乐浪所言地将礼交出来,相反地,他反而还以质疑的眼神看着他俩。 不是滋味的余丹波微瞇着眼,「你的礼,究竟送是不送?」 与余丹波四日相接了好一会后,碍于身份之别,忍气让步的狄万岁,头也不回地扬掌朝身后拍了拍,命那些还候在外头的人将礼给抬进堂内。 十只巨大的木箱,陆续抬进堂内后,五五成列地排在堂上。命左右退下后,狄万岁走至其中一只木箱前,扩手用力揭开沉重的箱盖,在堂上烛火的映照下,亮眼澄黄的金沙顿时映人他们的眼底。 他回首看向他俩,「信王听闻九江有难,特意命末将为齐王送来这些救急之礼。」 「真大方。」乐浪扬了扬眉。 「信王要末将转告齐王一句话。」狄万岁再将目光锁回余丹波的身上。 「说。」 「有借有还,日后互不相欠。」就算齐王曾经救过信王一命,这下也已经扯平了。 余丹波冷淡一应,「你可以走了。」 狄万岁愣了愣,没想到他的逐客令竞下得这么快,就连一点婉转客套的官话也不舍不得说。 「我俩会将此话转达给齐王的。」乐浪在他俩又互瞪起来前赶紧再补上几句,「狄将军一路劳顿,想必定是累了,若不嫌弃,就在九江歇息一阵吧。」 同样也扳起面孔的狄万岁毫不领情,「多谢乐将军美意,末将还得速回丹阳复命,告辞!」 吶看着走出大堂后,即扬臂一振,暍声命所有下属立即打道回丹阳的狄万岁,乐浪默然侧转过脸庞,再看向还是一脸寒意的余丹波,他无奈地搔搔发。 「脾气硬得有够像……」 「别拿我跟那种家伙相提并论。一余丹波下层地哼了哼,转身对外头的人命令,「来人,将这些搬至里头!」 只能将所有叹息都留在心底的乐浪,在余丹波往后堂里走时,走至堂门处远看着一刻也不留的狄万岁等人,正往府门那处定,一想到这两人的性子与各自的战历,他忍不住吁了口气。 「但愿……日后可千万别成了敌人才好。」 收到急报之后,搁下赈灾一事火速回京面圣的太子,犹未抵京,便已听闻凤翔所做出的下一波行动。 下狱之臣范浙阳,那名遭他囚在黑牢中的老臣,不但自牢中脱逃,更出现在朝堂之上,对圣上字字血泣,当庭举发他这些年来在暗地裹所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听说,犹想在众臣面前维护他的父皇,才数落和驳斥了范浙阳几句,正欲拿范浙阳治罪之时,范浙阳却一头撞死在金阶之上,以死明志。 当时猛然遭范浙阳此举吓着的众臣,不是被急于护驾的殿前侍卫给喝去了三魂七魄,就是被范淅阳的惨状吓得不得不以袖半掩着脸,唯有父皇,静坐在殿上末动半分,两目瞬也不瞬地看着范淅阳的尸首不语。 东宫从不曾如此清寂过。 平日穿梭在廊上,列队候见太子的百官,足音下再响于廊上,人来人往的庭中,唯剩夏荷独然幽绽,宫里一堂一殿,沉浸在某种疏离的冷清里。 自范浙阳临殿撞阶血溅庙堂,圣上因此龙颜大怒之后,灵恩就觉得,返回东宫的这一路上,无论是百官或是宫人,人人看向他的目光再也不如以往。 在那些目光中,有叫好、有奚落、有同情、有恐慌……不管是站在他这方或不站在他这方的人们,都用一种大难临头的眼光看着他。 这不该是堂堂-国太子殿下应受的际遇。 这一切,全都只因一个范淅阳,那个他一时心软未灭口的祸根。 然而在范浙阳身后,尚有一个同样是他未能及时除去者。 凤翔。 范浙阳血溅大殿一事,是凤翔在告诉他,凤凰即将展翼了吗? 早知凰翔对于被赐封在巴陵一事怀恨如此之深,早知凤翔觊觎太子之位已久,他不会留凤翔到现在,但现下事后才来后悔,似乎嫌晚了点。 一直以来都居于东宫,暗地里操控着众皇弟的他,在先前国舅显示出种种凤翔欲取而代之的迹象之时,他原以为他可应付凤翔所使出的任何手段,但事实证明他太低估了凤翔,因他万没想到,凤翔竟命国舅藉盘古营作文章,先拖出个江北大旱,再挖出个范淅阳。 他怎会大意到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境地? 今早回朝晋见父皇之时,他自父皇的眼中即可看出,这些年来他努力在父皇面前所扮演的太子角色,已彻底在父皇心中起了变化,那双不信任地看向他的眼眸,一如他往日看向众皇弟一般,是那么冷淡不留情,纵使他有心想辩解范浙阳之事,不愿听他任何一言的父皇,却无意给他机会。 同他在殿上听完建羽对范浙阳一事所颁的旨后,为此乱了手脚的甘培露满面皆是慌张。 「殿下,明日刑部就将彻查范浙阳之事了,范浙阳之事一出,恐怕其它……」听说无论在不在野,那些所有曾被他们用计给赶出庙堂上的人,在听闻这道圣旨之后,已纷纷涌向刑部,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站在窗畔冷眼瞧着外头的灵恩,也明白一旦刑部奉旨彻查将会扯出些什么。 这些年下来,藉禄相或是其它大臣之手,他暗地里除掉了不少政敌,也铲平了许多在朝中意见与他相左之人,更别提那些曾私下帮过他那些皇弟的人们,要找他雪恨之人,就连他自己也数之不清。 「殿下,你可得快点想个法子才行。」已急出了满头大汗的甘培露,一刻也不能等地催促。 他缓缓转过身,「禄相人呢?」 「忙于奔走,就盼能将那些事给压下来。」禄相是这么说的,能灭多少火就灭多少,但伯就伯,在这节骨眼上,禄相之权不及帝威。 「朝中众臣以二相为首,阎相那方面呢?」也在设法为自己脱困的灵恩,想了片刻,立即指向另一个不但可以镇压百官,更可改变父皇意见之人。 甘培露一脸的颓丧,「阎相以不愿干扰刑部办差为由拒见。」 灵恩冷笑,「好个阴险的阎翟光……」平日部在父皇面前滔滔不断,现下扮哑下说,还刻意袖手旁观?这是玄玉指使的吗? 「若禄相无力平息烽烟,殿下是否该考虑向外求援?」唯恐太子一垮,将会波及臼身的甘培露,在别无它法之下,仅能想到此计让大伙儿别船破人沉。 「向谁?」在这当头,还有谁敢表明亲于太子? 「齐王。」 霎时拢紧两眉的灵恩,狠目直盯向状似狼狈的他。 「倘若阎相真是齐王的人,只要能打动齐王出面作为说客,相信阎相定不会不从……」知道已触怒他的甘培露,忙不迭地向他解释,「殿下也知,圣上视合相为明镜,阎相二曰,胜过百宫数言,阎相定能救殿下于水火。」 要他去向玄玉低头?要他这个当年亲自把玄玉踢出长安、向来就只有指使玄玉做什么的太子,去向玄玉求援救命? 无法容忍,更无法想象要在玄玉面前展现自己的落魄,身怀太子自尊的灵恩,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殿下?」 他用力撇过脸,「堂堂一个太子,得委下身段去求皇弟?」 「颜面与性命,孰重孰轻?」甘培露只好提醒他以大局为重,「大丈夫当能忍人所不能忍,只要殿下能渡过此难关保住千岁之位,何愁来日无对付齐王之机?」 戳痛双耳的宇字话语,在空旷的殿中听来,像是战事方启之时,千人、万人用力擂起的战鼓,进与退对他来说皆是痛的灵恩,一拳重击在窗楼之上,霎时惊起院中数只栖鸟。 「殿下……」甘培露在他身后苦苦哀求。 「准备笔墨。」 收到玄玉紧急传书,披星戴月自长安赶回九江的尹汗青,一身风尘都尚未洗去,脸上带有倦意的他,才踏人王府就被袁天印给拉进书斋里见玄玉。 「长安近来风声鹤戾,洛阳亦是人心惶惶。」又饿又累顾不得礼节的尹汗青,边吃着府中下人端来的晚膳边向玄玉报告。 玄玉在他可能会噎死之时,示意他先把饭吃完再说话。 「朝中形势如何?」在他扫光了桌上的饭菜后,玄玉边问边抬手要他再把桌上那碗茶给暍下去。 填饱了肚皮的尹汗青,满足地深吁了口气,随后正坐面对着玄玉答复。 「再如此下去,太子恐将垮台。」 同样狡诈的眸光,顿时出现在玄玉与袁天印的眼底,但袁天印慢条斯理地摇起手中的墨扇,而玄玉则是进一步再问。 「禄相救不了太子?」 「就连圣上亦不信太子之言。」范浙阳那一撞,可结结实实撞翻了太子座下的基石,也粉碎了圣上长年来对太子的信任。 「国舅与母后那厢呢?」玄玉再往另一方向刺探,「凤翔可有命他们私底下再干些什么?」 「传闻……」尹汗青顿了顿,「圣上有意废太子。」 此话一出,玄玉与袁天印交视了一眼,随后他俩皆保持着沉默。 「王爷?」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的尹汗青,有些不解他竟对这攸关朝野上下的大事没什么反应。 「那五箱金沙康定宴收到了吗?」不打算表明任何意见的玄玉,另外起了个他在意的话题。 「回王爷,收到了。」听说康定宴在收到那五箱由九江送来的余沙,并听了王圮遇袭之事后,顾不得他人在场,当场就红了眼眶。 他不疾不徐地道出计画,「叫康定宴暂且稳住洛阳,一旦遇有战事,速将河南府百姓撤来九江。」 「王爷肯定国内将有战事?」虽然太子要再翻身恐怕难如登天,虽然凤翔的气焰一日日的高涨,但只要圣上一声令下,亦是可以将隐燃在台面下的战火给弭平。 「狗急也会跳墙,太子是绝无可能拱手让出千岁之位的。」玄玉边把按着指节,边冷声笑问,「况且都这节骨眼了,凤翔若是不借机出兵拉下太子,岂不枉费他一番苦心?」 尹汗青迟疑地皱紧了眉心,「但若真有战事,九江能否……」 「本王领地内,各地皆已大致重建妥当,假以时口定能恢复旧况,日后若想收下河南府百姓,应该不会有问题。只是在食粮这方面,就得托康定宴自己带来了。」自九江水势一退后,他即动员领地内所有的百姓与官兵,马不停蹄的重建与修筑领地各地,更在冬卿所拿来的钱与德龄的谢礼一到后,迅速发派王各地,不要说收容河南府百姓,就算是要让轩辕营出兵,也绰绰有余。 「下官会将此事告知康大人。」 玄玉锐眸一瞥,「叫他能搬的,全都搬来,就算是一整座洛阳城,他也得给我搬过来!」 「是。」相信康定宴到时定会很乐意来这投靠他。 始终没打扰他俩的袁天印,在他们讨论告一段落后,忍不住要问:「王爷,那太子呢?」今儿个一早,那名被太子十万火急自长安派来的信差所捎来的信,他该不会是忘了吧? 收到太子求援信的玄玉,将眼眸转向袁天印一会后复又调开。 「太子这封信,王爷可不能当作没见过。」袁天印扬着手中的信函,「王爷定要救,或是不救?」 救不救? 这话不该问他。 一路走来,在他身后前前后后背负了许多人的前程与性命,虽说这条路上,有些人无法随他同行一路到底,尽管路上或许遭遇苦难,他仍是尽力让他们能在他的羽翼下栖息或前进,然而在他背后的这些人中,却不包括太子。 他还记得素节生前曾对他说过的请求,但他同时亦记得玉权的下场,以及玉权那夜欲为却不能为的目光,然而烙印在他心中最深的,却足袁天印与冬卿的身影。 这么多年了,他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初出长安、年少的玄玉,生死、风霜、官场、战场,人生中太多太多掺杂的变量,将所谓的宿命绘成了一条曲曲折折的棘道,命运之神的子,已将他捏塑成另一个全然不同的玄玉,另一个早就离开往事很久的齐王。 太子的生与死,不该由他来背负,它该由太子自己负责。 尹汗青不禁要提醒,「王爷,太子已是热锅上的蚂蚁,此事甚急,王爷定要速决。」 他毫不犹豫地看向袁天印。 「师傅,替我回了太子。」 袁天印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平淡且一无所动的眸光。 「我得和阎相站在同一条船上?」玄玉淡淡说出会下这决定的原由,「既然阎相都已在朝中表明立场,我可不能让阎相站不住脚。」 「谢王爷。」暗自为阎翟光捏了把冷汗的尹汗青,总算放心地吁了口气。 玄玉却朝他摇首,要他别放心得太早,「汗青,找个借口,想办法让阎相速离长安避至九江。」 「为何?」朝中有乱,甚是倚重阎相的圣上,眼下怎么可能让阎相擅自离京? 「长安若蒙受战乱,阎相定难脱身其中,京中这块险地不宜久留。」他非得把最后一颗可牵制他的棋子给拿离棋盘,「太子若得势,必除阎相,凤翔若占了上风,也一定不会留阎相。」 「阎相若垮,王爷必危。」袁天印跟着补上。 「下宫明白。」他点了点头,问得有些迟疑,「另外,有件事……」 「想问什么就问。」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王爷认为太于与宣王,何者将胜出?」 就不知玄玉希望这二者何者会败下阵,而何者又将留下来与其它诸王厮杀。 「凤翔可不能败在太子手上。」玄玉阴沉地扯动唇角,「他得栽在我的手心里。」 难得听见玄玉说出这种话的尹汗青,有些难以相信地看向一旁的」只天印,但袁天印非但没有反对玄玉的说法,还挺期待地摇扇轻笑。 「师傅,我先回院内看看冬卿。」眼看天色不早,还得赶回院里的玄玉站起身先后看向他二人,「汗青,在九江歇个几日吧。」 「谢王爷。」 思前想后,只为玄玉反常的言语推出一个结论的尹汗青,在房里只剩下他与袁天印时,一手吶指着房门。 「袁师傅,王爷他……」他该不会是因为王妃之事,所以才会刻意针对着宣王而去? 袁天印给了他一个模糊的答案,「我只能说,这是我头一回见他发怒。」 「王爷不会趁机私仇公报吧?」怕女玉会因私情而误事的尹汗青,紧张地凑到他的面前问。 「他会。」袁天印肯定地颔首。 尹汗青愣怔着眼,「什么?」 「放心,他做事有分寸的、」没把握的事,玄玉不会出手,同样的,没胜算的事,他也不会让玄玉去冒险。 「你们部已经安排奸了?」忙于长安之事,没空参与九江之事的他,这才发觉他们这些留在九江的人,不但在救灾之余,还有心思去忙于日后大计。 「对。」袁天印起身伸了个懒腰,顺道拍拍任重道远的他,「现下咱们就等神通广大的你,能把阎相和康大人给下安的弄来此地。」 「你们可真看得起我……」他一手抚着额,开始感到头痛。 一对了,既然都来九江了,你不去看看王妃?」袁天印知道他也同玄玉一样担心冬卿。 「不了。」尹汗青却向他摇首, 「目前她所需要的人,不是我。」私事上他帮不了任何忙,但在公事上,待她复元了,日后她爱怎么使唤他,他都会顺着她的手所指之处跑。 「也是。」袁天印叹了口气。 「明日我就启程先至洛阳再返长安。」 一身待办的公务缠身,他也不敢再多留,「我会尽快把阎相弄出长安,不会让阎相成为王爷的累赘。」 「万事小心。」 「玄玉回绝了太子?」德龄讶异地挑高两眉。 「是。」收到消息急忙来报的嵇千秋,对于长安那方面愈来愈诡谲的局势,渐感摸不着头绪。 「难得太子愿拉下脸面,没想到玄玉竟不伸援手……」德龄边笑边抚搓着下颔,「有意思。」 犹在擦着额间汗的嵇千秋,蓦地止住了拭汗的动作,难以理解地看着一派欢欣的德龄。 长安那边都已变天了,一个弄不好,可能全国都会兵荒马乱,他怎还笑得出来? 「将军,以你看,太子若落人危势,太子可会出兵自保?」视赵奔如明师的德龄,转首征询他的看法。 「齐王既不助太子,晋王亦不声援,倘若圣上有心要另立太子,只怕太子出兵将是必然。」以凤翔手中握有的人、物两证,及朝中不肯偏向太子的阎相与国舅的推波助澜下,太子若是什么也不做,那就只能等着被拖下千岁之位。 愈听愈觉得事态严重的嵇千秋,不安地看向德龄。 「太子若出兵,就将是兵变。」太子重兵皆在长安,圣上若察觉太子将危及长安,恐怕圣上不会不对太子作处置? 神态轻松的趟奔,刻意对德龄说得话中有话,「如今全国各地皆有灾,尤以九江与丹阳为甚,圣上很可能会命宣王及晋王护驾。」 也料想到会有这种局势的德龄,在听明了赵奔的话后,也不管嵇千秋的面色是如何沉重,心情愉快地颔首同意。 「就让他们打起来吧,咱们就继续装聋作哑。」现下他们丹阳,表面上可是受灾之区,当然没什么本钱可去掺和。 嵇千秋错愕地问:「圣上若有难,王爷不出面救驾?」 「不急。」德龄一派悠闲地靠坐在椅里,「这么快就急着瞠浑水,还嫌太早了点。」长安那边都还未打起来,父皇也都还未下旨,急什么?真要出手,还得等个大好时机才行。 在这回的天灾中,全国各地皆有难,自得知巴陵无恙之后,他就在揣想着,被太子逼到巴陵的凤翔,究竟还能忍多久不报这一箭之仇,没想到他不需等上三年五载,就等到了性急且暗藏野心的凤翔展开行动,准备拉太子下马取而代之。 灭南一战中,太子隔山观虎斗,但这一回事情落到太子头上后,太子可就不能脱身其中了,太子若败,凤翔必定竭力想取而代之,到那时,他复仇的时机就到了。 「王爷……在等什么?」不懂他为何要按兵不动的嵇千秋,纳闷地看着他脸上那份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眨眨眼,「以牙还牙的机会。」 「宣王凤翔?」趟奔相当清楚他与凤翔积怨的由来。 他笑着反问:「太子与我无怨,不是吗?」不是他不救太子,而是他还得靠太子来消耗凤翔的实力。 「但太子-」总觉得如此万般不妥的嵇千秋还想说上几句,趟奔却抬起一掌示意他不必再多说。 「将军,请你务必要让伏羲营及早做好准备。」收拾起了笑意后,德龄一脸正色地向赵奔吩咐。 「是。」 站在外头听了许久,没进去里头同他们一块会商的狄万岁,在赵奔一出来后,立即跟上赵奔离府的脚步。 「师傅,盘古营不会是女娲营的对手。」就算霍天行能征善战更贵为冠军大将军,但霍天行怎会是阴险的辛渡的对手? 赵奔早就心底有数,「为师知道。」 「那……」 「信王也知道此点,故他才要等。」领着他走至僻静之处后,赵奔停下脚步,微笑地向他开示。 「等什么?」狄万岁一脸下解, 「为何不藉此助太子一臂之力,借太子之手除掉宣王?」既然与信王有仇的是宣王,干脆就让太子直接轰下宣王不是更快? 「因为圣上可能会另立太子。」信王所图的,可不只是一清宿怨。 恍然明白德龄与趟奔在盘算着什么的狄万岁,讷然无言地怔愣着眼。 同样也不急着出手的赵奔,一手徐徐抚着下颔,「与宣王有仇的可不只信王一人,日后齐王必定会出兵,而咱们,就等那个时机。」 「与齐王同剿宣王?」他马上反应过来。 「既可省事,又可节省一半气力不足吗?」他可是相当看好轩辕营的。 狄万岁不禁想得更远,「就算能撂倒宣王,那齐王与晋王呢?难道在这之后他俩就不会与信王为敌?」 趟奔得意地一笑,「到时,就得各凭本事了。」 第三章 宫中传出谣言将废太子。 自刑部向圣上禀奏所调查的百来件冤狱案,及这些年来太子手下各部各处亲信暗中为太子所做之事后,太子便一直被软禁于东宫之中,就连在外头为太子四处奔走的禄相,也遭圣上下令单去宫职囚在天牢内待审。 随着太子的亲信一 一人头落地,朝中反太子的声浪也愈来愈大,百宫早就对太子救旱下力颇有怨言,更借着此时发作,欲将废太子的谣言进一步催为现实,要求圣上废去太子。 灵恩一点也下意外。 被迫卸下太子职务,无事一身轻,也再无人来访的灵恩,静坐在宫内御园的假山旁,低首看着脚边这一池养满珍鱼的水池。 夏日已近,朝阳将他晒十一身细汗,一径凝视着池水里相互争食的鱼儿的他,在池畔的绿柳迎风拂上他的面颊之时,他仰首看了看,突然间,他觉得这小小的园子,就是现实世界的缩影。 他就像是挤在这池水中的鱼儿,若是不够强壮敏捷,注定就无饵可食,又瘦又弱之余,若是又刚好遇到池中之鱼遍饥无饵,那就只有成为其它鱼儿的腹中飧,而池中其它的鱼儿,恰恰正像他那些要他垮的皇弟们。 凤翔处心积虑要他自干岁之位跌下来,玄玉断然回拒了他的求援,德龄畏事不肯出兵,尔岱要等父皇旨意……在他们心中,他不是皇兄,他只是他们急欲打倒奸取而代之的太子殿下。 而岸上的扶风弱柳,就像是只会随权势四处飘摆的朝臣,风儿往哪吹就往哪儿摇,哪儿得势就往哪边靠,无情亦无信。 辛苦站在太子之位上数年,没想到风云变色得这 快,一夕之间,他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狠狠摔了下来,在巨滔纷涌的这段短短的日子里,他经历了有生以来从不曾有过的难堪,不断汇聚的耻辱感,化为一腔忿火,日以继夜地在他胸口熊熊燃烧着,怎么也无法平熄。 低首看着身上这身太子服,他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 背叛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一手拉他登上太子之位,如今却又要将他扯下的父皇。 杨国今日能有这片江山,不是因靠他底下那批皂弟们南证北讨,而是当年他与父皇父于联手扯下前朝幼帝,是他在朝中助父皇登上帝位。在建国之后,无论是指使皇弟们去铲除前朝旧臣,或是处理掉那些不从的亲王们,也都有他的份。自开国以来朝中能如此安宁无波,也全赖他游走朝中代父皇对百官下功夫,这太子之位,理所当然是他的,父皇凭什么夺走他的千岁之位?这世上,人人都可指责他的不是,唯独父皇不能。 他不能。 搁躺在掌心上的苍龙翡玉,在阳光下看来雕工紧美、通绿发亮,但若是凑上前细观,则可发现这块美玉其实并没有那么完美。 绿色翡玉,微有瑕痕。玉石尚都有瑕了,人又怎有完人? 他还记得,当初父皇将这块玉交给他时,是说最能为父皇分劳担忧的皇子,除了也受了块白虎美玉的玄玉外,就属责任最重的他了,他与玄玉是父皇心中的两根支柱,一为龙,一为虎。这些年来,他始终都将这块玉、这份责任带在身上,父皇当年把这块玉交至他手心里时所说的字句,更无一日遗忘。 但忘了的人却是父皇。 回想起当年素节的下场,再对照今日的自己,灵恩不禁觉得心寒。难道真如前人所说的,身在帝王之家,就真只能共辱不能共荣?最是无情者,也皆来自帝王家? 据被他安排在宫外负责传讯的甘培露派人来报,盘古营虽遭圣上派人严加看管,但盘古营上下,以冠军大将军霍天行为首,自始至终都效忠于太子,从无二志。 为营救太子出东宫,霍天行在暗地里派兵在京畿布防,日后将联合东宫六骑先下东宫再夺皇宫,如今,就待他一声令下。 当初征兵壮大盘古营时,他没想过会将盘古营用在这事上头,那时他的想法就只是为日后对付其它各营而己,没想到现下盘古营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符,而他更想不到的是,盘古营首先要对付的,竟会是父皇。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必须赶在被冻结兵权之前采取行动,他必须赶在父皇真从了朝臣所谏,废了太子之前守护住这个位置,他必须……为自己找条生路。 因此即便这将会是逼宫,这会是兵变,与其什么都不做而落得一无所有,后半辈子可能就得在囚牢或是软禁中渡过,他情愿放开一切就为自己赌一把,不为其它,就只因他要为自己争口气,将那些快从他手中被夺走的一切全都夺回来。 这不是他的错,是他们逼他走上这条路的。 当阳光映人灵恩的眼底之时,他蓦然握紧了手中玉,站起身子使劲将它扔出去,飞过小池的美玉在晴空下划出一道绿色的光影,而后撞击在池畔的假山之上,碎了一地。 包括父皇在内,他们每个人,都是这场战役中的刽子手。 以师祭为由请求离京前往洛阳的阎相,在得圣上俯允之后,当日便携着许多门人与朝中与他走得近的大臣们,驱车连夜离京,连绵的车伍,速度一致地在夜色中急驰。 「相爷您还好吧?」已经很习惯舟车劳顿的尹汗青,在车里就着微弱的烛光看着面色如土的阎翟光一阵后,边问边替他取来水壶。 很不能适应这等长途奔波的阎翟光,拾起一手谢绝了他的好意,有些透不过气地掀开车帘:心绪沉重地瞧着外头挂在墨色天际上的无数繁星。 「恩师百岁祭辰……」阎翟光愈想愈烦恼,「咱们以这个借口离京,成吗?」 尹汗青愉快地挑着眉,「怎会不成?」他可是在伤透了脑筋后才找到这么一条法子,也奸险阎相那个已升天的恩师世居洛阳,不然他还真找不到法子让阎相离京前往洛阳。 「但朝中-」这种借口有谁看不穿? 「圣上早在朝上言明,任何人等皆不许插手刑部调查太子之案,下官认为圣上这话并非是说给百官听的,而是针对相爷及国舅,因圣上不希望此案在水落石出之前,再受外人之扰以失真相,」尹汗青才不在乎朝中人怎么想,他只在乎圣上怎么看,「这不,相爷这一开口要定,圣上不也无二话?」 「但那是在太子末行动之前。」 一脸心事重重的阎翟光深深叹了口气,「听说盘古营已经暗中行动了,想必圣上在知情后定会心急的很。」向来圣上就是很依赖他的,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时,身边却没他在,也不知圣上能下能应付得来。 被车下突如其来一个颠簸震得有些坐下稳,尹汗青勉强坐正之后,再把他还不知的现况说得更清楚点。 一实际上,太子早巳在京畿四周布下重兵,捆信再过下久,太子就将举兵。」他们之所以要赶着离京,就是为了太子。 听了此话后,阎翟光猛然抬起头。 「那圣上……」 尹汗青摊着两掌,「除了咱们的人外,朝中百官与圣上恐怕都将会被困在京中。」还好他动作快,要是再慢一点,只怕他会坏了玄玉的一盘棋。 阎翟光颓然地一手抚着额,「老夫早该料到,太子被逼急了,就只有走上兵变一途……」 尹汗青拱手朝他一揖,「相爷,现下咱们救不了谁与谁,能保住一命,就算不错了。」 「说的是……」与他相识至今,阎翟光从不曾如此庆幸身旁有他的存在,「歹亏你深谋远虑,能想到赶在大乱之前提醒老夫得避一避。」 「相爷谢错人了。」摇着双手的尹汗青可不敢居功。 他一愕,「这不是你的主意?」 「是齐王交待下官务必要让相爷平安离开长安的。」九江那边的人,向来都专挑难题来找他麻烦,考验他的能力,他不过是照着玄玉给的指示办事而巳。 「难得他能想到这点…」倍感欣慰的阎翟光点点头,很高兴自己看人没看走眼。 尹汗青懒懒-笑,「齐王想到的可多了呢。」 心情沉重的闾翟光却一点也笑下出来。 「相爷?」 他-手拧着眉心,「圣上有难老夫却离君侧,日后,老夫该如何向圣上交待?」虽然说他现在是脱厂身,但总会有回到京中的一闩,到时等着他的,恐怕就是圣上的降罪。 尹汗青相当乐观,「相爷不须担心,这点王爷已盘算好了,待到九江之后,相爷可亲自问王爷。」 「九江?」他有些不懂,「咱们不是要到洛阳暂栖一阵吗?」对圣上说的借口是洛阳,这一路上走的方向也是往洛阳,怎么…… 「洛阳这地,相爷待不得,唯有到九江才能保相爷万全。因此咱们表面上是往洛阳,待到洛阳后,咱们还得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一到了洛阳后,他还得想办法瞒天过海,弄个假阎相待在洛阳才成。 「怎么,洛阳不妥吗?」阎翟光的心当下被他的一席话揪得紧紧的,「你不是说洛阳自始自终都不是太子的,实际上它一直都是齐王的?」 「这是两回事。」没说更多的尹汗青,在车马止顿时掀帘看向车外,「相爷,咱们到了。」 夜半开启洛阳城城门迎客的洛阳太守康定宴,在所有车马皆已入城后,立即下令关上城门,待阎相所乘之车停妥之时,率官员前迎的他赶紧上前接驾。 还未下车,在车门一开见到外头的景况后,阎翟光愕然地张大了眼,看着眼前这座人了夜,不但下熄灯却反而灯火辉煌,人人携着行李家当,忙碌地在大街上走动的洛阳城。 就着街上的灯火看了好一阵后,他自百姓的神色及手中所携之物中总算有些明白。 「这是……」阎翟光一手捉住他的衣袖,「汗青,康太守要弃洛阳?」 「长安若掀战,势必危及洛阳,因此非撤不可。」尹汗青边说边将他给扶下车,「为免京中起疑,眼下康大人犹不会做得太明显,只会先行将洛阳大半官员及部份百姓撤至九江,咱们明日也会同他们一道走。」 「其余百姓呢?」两脚站上洛阳街道的他,不解地看着有些百姓似根本无意要走,只是帮忙着其它人打点。 「届时全河南府的百姓将随康大人一同撤至九江。」 「康太守不同老夫一块走?」花了那么大的工夫才保住康定宴,玄玉怎么可能把康定宴留在这危地? 「他不能,也不肯。」尹汗青朝前方扬着下颔示意,「太守来了」。 「参见相爷……」一路自城门那端跑来的康定宴,在喘过气后,恭谨地朝这个救命恩人行礼。 「我都听汗青说了。」他一脸的肃穆,「康大人真不与老夫一块前去九江?。」 康定宴拱手以覆,「下官身负王爷所托,必须在洛阳留至最后一刻,百姓不走,下宫不能走。」 没料到他会说这话的阎翟光,怔怔地瞧着他那张看似疲惫的脸庞。 「为了王爷,相爷不可在洛阳久留。」康定宴恳切地望着他,「明日下官会安排 爷前往九江,届时还得请相爷再委屈一阵。」 总算见识到玄玉收服人心的厉害,怔仲得不能言语的阎翟光,从没想过,玄玉竟可以将以独善其身出名的洛阳太守改造到这种程度?然而更令他意外的是,为了玄玉,康定宴居然愿冒这么大的风险? 假若,太子也能与玄玉一般,或许今日太子不但能安居东宫,更可令全朝上下一心为主,而不王于得落到个不得不兴兵自保的下场…… 想起当年,那时建羽尚未登基,在朝中的玄玉行事低调得彷佛不存在般,而他每至冉相府上,所见的也都是建羽与灵恩,很少见到玄玉,只有几回,他曾与正在练剑的玄玉单独打过照面。 现下回想起来,他不懂,为何那时的他,双眼只看得见建羽与灵恩,却看不见玄玉?为何他从没仔细地看过那个总是沉默不语,静静待在其位之上不与父兄争锋的玄玉?一直以来,他总认为无论是龙是凤,不管是何人皆逃不过自己的这双眼。是敌人的,他定能及早发现并将之除去,若是个可造之材,经他提携定可收为己用,可他却忽略了玄玉,他没注意到当年那个在府中默然练剑、将自己隐身于庙堂上的冉家次子。 他竞没看见,光芒远此灵恩还要灿烂的玄玉…… 在康定宴打完招呼,忙着命人将车队开至太守府时,阎翟光边定向车门边问向一旁。 「汗青,你可知齐王究竟想得到什么?」 尹汗青一怔,随后笑开来,「知道。」 「天子之位?」当年的玄玉,已不再是现今的玄玉,他下知道促使着玄玉一改不争不求的前态,转变成以齐王之姿欲击败众兄弟的野心者,究竟是何原冈。 大抵了解玄玉心思的尹汗青,朝他缓缓摇首。 「不,是天下。」 隐约听出这两者差别的阎翟光,侧首看着尹汗青写满信任的脸庞。 「他想要的是一座锦绣河山。」尹汗青仰首眺向即将天明的天际,「一座,能够长治久安的百年江山。」 帐外人声此起彼落,全面戒备准备出击的盘古营,营中火炬彻夜不熄,除往来巡逻卫队外,三步一岗、十步一哨,近日来营中兵士几乎都未曾就寝,不分日夜,营中上下大多都忙于公务或是在大帐外检备兵器。 在忙碌之余,其实每个人都知道,眼下的他们都只是想藉「忙碌」这借口,来打发此时隐藏于胸口底下那份紧张的心情,营中人人都在等,等圣上颁下圣谕废太子,或是等太子先发制人。 漫长的等待太磨人,也令人心惊难安,可他们都知道,在等待之后,无论是哪一个结果,他们都只有一种面对的方武。 在帐内坐在书案前几度执笔欲书,却总是反复搁下笔的霍天行,此时双耳并没有听见帐外的种种,相反的,他觉得这夜恐怕会是皇城内最后宁静的一夜,往后,可能这似水的夜色再也不能如此平静。 无论太子被废与否,如今朝中局势已然明显,为夺回人权及千岁之座,太子断不会坐以待毙,现下,就只欠缺打破僵局的战鼓一击,一旦圣上或太子作出决定,战事号角必然吹起,可这场战事并非和往常一般是抵御外敌,或是为国扩大疆土,这是杨国开国以来头一宗内战。 他知道,营中每个人都怀疑该不该站在太子这一方,该不该违背圣意为太子冒这涛天大险,自他表明立场,决定支持太子之时,他手下之将,多少人曾对他的决定投以怀疑的目光?又有多少人因想背叛太子遭他下令军法处置?但为了太子,局势再险、再难,他部不能乱,亦不能不断,倘若就连他也在这时不对太子伸以援手,那还会有何人愿意站在太子身后保太子一命? 他不能弃太子于不顾。 太子有恩于他,这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事实,因此这些年下来,无论太子待他如何,就算过往种种都仍历历在目,可在太子派人出宫向他转达感激之意时,他便知道,为了太子的这句话,他愿为太子将所有过往全都放下,奋力为太子一搏、为太子尽忠。 只是太子恐怕永远都不会明白,太子亲手培植的这名堂堂一品大将军,肩上苦乐多少、辛酸多少,为守住此份荣耀下的骄傲,他又在暗地里牺牲了什么,太子永远不会知道。 自古以来,战场上虽有胜败,却从没有赢家,不管胜者是哪一方,他们都必定在获得之时亦失去了什么,一如他。他既成全下身为冠军大将军的骄傲,他就得牺牲那些藏在心底不能说出口的。 他得放弃玄玉那双信任他的眼眸,和那双曾在他最危难之时对他伸出的手,他必须把梦想拋诸脑后。 他便是不知感恩图报,也知尽忠。 因此太子背德与否,太子兵变是否大逆不道,那部早巳掩在他心中「忠义」这二字之后,他不能看。 在烛火即将烧尽前,心头百感交煎的霍天行,重新执起案山上之笔,沾上浓墨后,振笔写下此生最后的自由。 枕戈待旦的女娲营,在凤翔以元帅之姿亲临女娲营后,士气更显高昂,眼看着军员数已超过当年灭南之时的女娲营,营中精兵在闵禄与辛渡的手下训练有成,凤翔在感到快慰之余,更觉得此次出击,女娲营胜券定是在握。 巡营方毕,凤翔才返抵行辕,就见十万火急人营要见他的文翰林等在行辕内。 「王爷。」自王府赶来的文翰林,一手指向桌案, 「今早御使派来圣上加急,圣上已赐动兵铜鱼,命王爷速率女娲营进京护驾。」 终于等到了。 看着桌案上的兵符,自江南与江北分别发生天灾起,无-日下盼望着这天早日来临的凤翔,志得意满地回首笑问。 「这是谁的功劳?」就不知是国舅还是母后有这本事能够煽动父皇。 「皇后。」主张废太子的皇后,向圣上进言,为免太子反扑,或是京中生乱,圣上应当调来大兵为圣上镇威。 「总算拿到借口可以出兵了。」来到案前低首看着闪烁着铜泽的兵符,凤翔彷佛已经能够看见日后辉煌的愿景。 「恭喜王爷。」 「长安乱起来了吗?」没被冲昏头的凤翔,在收好兵符后,将注意力转移至关心的正事上。 「尚未,但相信宫中已乱。」文翰林淡淡道出他的看法,「圣上既已暗中下令调动兵马,那代表圣上巳察觉太子有反心,因此才会赶在太子行动之前采取此对策自保。」 「圣上还下令何人调兵?」父皇既要自保,在有了太子的先例之后,他想父皇应不会放心只派一名皇子去救驾。 「晋王。」为免女娲营不敌盘古营,圣上会找来没有受灾的晋王也是理所当然。 凤翔半挑着眉,「齐王没有吗?」以往父皇派任皇子办差时的首选,非玄玉莫属,可这回…… 「圣上深知九江受灾情事,因此并无此谕。」 凤翔狡狡一笑,「我谅玄玉现下也没那个本事来掺和。」 并不这么认为的文翰林,并没有出声应和,看着凤翔充满光采的脸庞,他默然地将心中的不安压回原处。 「怎么了?」凤翔多心地瞧着他若有所思的脸庞。 「下官想问,两位将军可有把握击退冠军大将军?」不动声色的文翰林,若无其事地侧身看向两位女娲营肩负重任的主将。 凤翔这也才想起,若要攻向长安,他们女娲营还得先击退霍天行这号难缠的大敌。 站在行辕内的闵禄与辛渡,在凤翔侧过脸庞,将打量的目光投射至他们身上时,他俩不禁屏住了气息。 凤翔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你二人,可还记得灭南之战中的耻辱?」 分别在余丹波及轩辕营上吃过闷亏的两人,想起那几笔他们从军以来最大的败绩,皆不约而同地将忿懑清楚地写在脸上。 「霍天行再厉害,也仅有一人。」凤翔踱至他俩的面前,「这一回在少了碍事的人后,我要你们证明给我看,本王当年并没有看定眼选错人?」没有余丹波,放眼国内,还有何人能与他二人争锋?双拳难敌四手,他不信霍天行能有二头六臂对付他俩。 「末将等定不负王爷所托。」 他扬掌一挥,「不管你们用何手段,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长安!」 「是!」 行辕中唯二个能够置身事外的文翰林,却在这时拱着两手向凤翔进言。 「王爷,下官自请留在巴陵。」 「你不随大军进京?」已习惯有他这名能手在身边做事的凤翔,眼中有些遗憾。 文翰林耸着肩,「沙场之事,非下官所长。」他的战事已经打完了,接下来将发生的,也不在他所能之内。 「也好。」凤翔想了想,很快地点头同意,「你就在巴陵等着。」 「等什么?」听出话中有话的文翰林,留神地问。 「等着看本王实现天意。」带着兴奋的心情,凤翔扬起战袍走出行辕外,外头,迎接着他的,是一如烈日般璀灿的未来。 自起了头之后,-切部在他的掌握之中,平顺地照着计画进行,照这样下去,要达成心愿应该不会是问题。 想要得到什么,就主动去获得它,他向来就是这么坚信着的,因此为了实现他的心愿,他可以在太原委屈自己,也能忍受巴陵这块封地,因为他认为眼下的这些挫折,都不过只是他日后成功的垫脚基石,他可以忍。 但他不能等,他不似尔岱,这 多年来苦苦守在益州等着,压下野心什 都不去抢不去争,认份地接受太子的打压、父皇的忽略,总以为父皇终会看见自己的光芒,天真的尔岱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等久了就会是你的,不去抢、不去争夺,那么所等到的除了不会是心之所图外,将还会有一辈子的遗憾。 有能者该为就当为,即便是得要冒点风险,他可不愿在江山为他人所拥,而他只能站在殿上高呼万岁之时,才来懊悔当时为何没有尽力去得去拥有。 而他更相信,除了他是有能者外,今日天下会有此局面,这同时也是神的旨意。 这不,全国的天灾,不就正代表着就连上天也站在他这方助他吗?他这条池中之龙,命里注定是要一跃登上弯苍穹! 然而心中所思与他不同的文翰林,在他出了行辕后,再也难以叫自己不去回想,那些令他觉得总有哪个地方下妥的隐忧。 据潜伏在九江的密探来报,先前那些遭齐王的人捆去的女娲营士兵,非但没在齐王面前供出劫银的主使人是谁,更没成了齐王兴师的人证,齐王杀了他们。 但齐王杀他们并非为灭口。 是私怨吧? 任他再如何揣想齐王的心态,他就定直觉的认为齐王此举,意不在维持表面上的和平,而纯粹是在泄忿,只是,单是杀了那些受命者,就足以消减齐王心中之忿吗?齐王为何不找宣王讨个公道? 以他对齐王的了解,向来齐王就是站在理字上说话的人,若是无凭无据,就算是吃了闷亏齐王也不会开口,可只要有理,齐王定不会视若无睹。可这一回齐王非但没兴师,也没对外张扬此事,这太可疑了,可疑到他不禁要怀疑,表面上风平浪静的九江,其实早巳是风起云涌,只定他们并没有察觉。 思及至此,一阵莫名的寒意袭上文翰林的心头,更是加深了他的忐忑。 随步踱至帐门边,帐外正率着辛渡与闵禄定向营中,准备点兵出发的凤翔,背影意气飞扬,一如即将展翅的凤凰,他看着看着,总觉得凤翔身上那一袭红色的战袍,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就如凤翔所说,这是天意? 奇怪的是,他明明就从来不信天的,但在听到凤翔的这句话时,他却突然希望真有天意的存在,想看看到底是人随命运走,或是由人来创造命运,或许是因为这次的赌局太大了,所以他才会有这种想法,即使他相当看好凤翔。 人的一生里,总要有一回尽情的豪赌,无论后果。 自加入凤翔的阵营以来,他从妩后悔过,借着凤翔,他自没没无闻的文官里脱颖而出,爬上了他一直想得到的地位,出入国舅府邸、在朝上遍交百官,并站在庙堂上与各武的对手交于,他得到了长年来他所渴望的一切,而日后他该为此付出什么代价,这则得交由凤翔出战之后来决定。 在尽了人事之后,接下来,就只能听天命。 只是上天究竟站在哪一方? 他没有把握。 听闻凤翔已动兵,建羽皇帝立即下旨废太子,时隔不过半日,由霍天行所率的盘古营,亦在太子令下迅速包围三大宫六大殿,并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兵占领京畿内外,包括长安城在内,杨阂京畿腹地遭太子彻底封锁占据。 温暖的南风中,有着夏日的气息。 灵恩的衣袖在风中款款翻飞,众目之中,他伸手扶正了顶上的太子冠后,在盘古营众将军的陪同下,堂皇正大地举步迈出软禁他的东宫。 「参见殿下。」率盘古营众将军迎接灵恩出宫的霍天行,在他来到面前时忙不迭地跪下。 「将军请起。」示意他起身后,急着想知道现况的灵恩等不及地问:「长安如今如何?」 「回殿下,盘古营已占领京畿。」 「父皇与文武百官呢?」擒贼还得先擒王,有了这两者,或许能够牵制凤翔不少。 「皆已在殿下手中。」甘冒大不讳,也宁作罪臣的霍天行,早在行动之时便按他的吩咐打点妥当。 「阎相与国舅等党羽,将军是否已作出处置?」不想再让这班人口后又再作乱的灵恩,对他们十分挂意,也可说是记恨。 霍天行脸上闪过一丝愧色,「除阎相等人外,其余皆已依殿下吩咐下狱。」 「阎相呢?」灵恩下悦地扳着脸,「他在何处?」对他来说最充满危险性的阎翟光,竟会成了漏网之鱼? 「据闻,盘古营包围京畿前,闾相就已经前往洛阳。」 灵恩冷冷低笑,「不愧是阎相……」除了在庙堂之上兴风作浪外,他倒是挺懂得一退以保万年身。 「殿下可要派人至洛阳捉回阎相?」他试着想将功折罪。 灵恩将手一摆,「不用了,等咱们的人到,那只老狐狸早巳躲至九江。」不需揣想也可明白,阎翟光出奔洛阳定幌子,实则为暗渡九江。 在提及九江后,霎时无言的霍天行,尽力不在灵恩的面前表现出任何异样。 「百宫对这事有何反应?」没注意到他的灵恩,依旧将心神集中在朝事上叨叨絮絮地问。 「皆不愿表态。」想起那些眼看局势不能一时分清,就不敢捡边往任何一方站的朝臣,霍天行就一阵没好气。 「哼。」他也从不指望那些唯利是瞻的百宫,能在这节骨眼生出些志气或是忠诚。 「殿下,在盘古营行动前,圣上已对宣王与晋王颁布圣谕人京护驾。」 只知凤翔行动却不知尔岱也在圣谕下跟进的灵恩,听了后猛然止步,有些理不清此刻心中隐隐作疼的感觉,究竞是从何而来。 看来,他们父子都同样提防着彼此。但究竟是为什么,好好的一对父子,为何不能像一般百姓家的父子一般?原本他们父子俩就是一路携手并进,一路相互扶持走至今日的,为什么却变得彼此不得不在对方把刀架上彼此的脖子前先下于为强? 一切都已经变了…… 他们部是过河的卒子,既已越河而战,就不能生悔,而眼前的情势,也逼得他们父子俩都不能另觅退路。 逼迫自己恢复冷硬的灵恩,很快地便甩去不该在心中生出的那些,深吸了口气后转首再问。 「女娲营现今在何处?」与其去探究他们父子俩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种种,还不如好好烦恼一下那些个欲趁机加害于他的皂弟们。 「回殿下,已越江。」巴陵对岸本就无太于领地更无守军,女娲营要踏上江北本来就是轻而易举。 「宣王?」盘算了女娲营抵京还需花上一段时日后,他扬扬指再问另一个也急欲将他拖下太子之位的人。 「圣谕尚未抵益州。估计圣谕一抵,晋王应会即刻出兵。」 灵恩一手抚着下颔,「齐王与信王呢?」 「无动静,但想必日后应也会赶来救驾。」 众矢之的,原来就是这种感觉,早知定有此日的灵恩无奈地扯着唇角,觉得全杨国的刀口似乎都已对着他来了,一张张急着对付他的面孔,此刻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里,那一张张,部曾在他羽翼下茁壮的脸庞。 当年的他,若知会有今日,不知他是否还会对那班皇弟手下留情?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发觉所谓的兄弟之情,在他们冉家人身上似早就已经遗失在岁月之中下复踪迹,就从父皇登基的那一日起。 想着想着,灵恩不禁侧首看向霍天行,看着这个为了他必须拋 弃手中已有的荣华富贵,与杨国其它军旅全都对上的大将军。在霍天行的身上,或许他找不到血浓于水,亦寻不着半分兄弟情,可他却在霍天行身上,找到了一个皇弟们永远也不会给他的东西。 忠义。 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来是如何待霍天行,他有些不忍与懊悔。 「殿下?」见他一径怔看着自己,霍天行微弯着身子轻问。 灵恩喃喃地问:「与天下为敌的滋味如何?」如今还愿站在他身旁支持着他的人,或许就仅仅只剩霍天行一人了。 他坦然直言,「为殿下,纵与天下为敌,末将亦无惧无悔!」 「好。」深受感动的灵恩一掌重拍在他的肩头上,「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当身旁的将军上前在霍天行的耳边低语一阵后,霍天行换上了正色的脸庞肃穆地问。 「殿下,圣上那边已准备好了,殿下可要面圣?」 自被软禁后,无-日下想面圣的灵恩,等待这个能够亲自与父皇面对面的机会已经很久了,这些日子以来,他有一句话,非得当面问问父皇不可。 「进宫!」握紧了拳心后,灵恩率先大步定向一旁候着的车辇。 手中之兵反应不及盘古营迅速,遭太子重兵软禁在宫内的建羽,这半日来,一直被囚待在寝宫之内,静待手操兵变的灵恩前来见他。 静谧的黄昏中,大批的脚步声出现在寝宫外头,坐在案内的建羽微撇过头,看着跨步定进殿内的灵恩,整个人被夕阳的余照映染得一身红艳不可逼视。 「都下去。」一人殿内,灵恩即朝身后弹指。 「遵旨?」 站在殿门边瞧了奸半晌,灵恩才徐徐踱至建羽面前,一如往常,不忘太子之姿的灵恩庄重地在御案之前跪下。 「儿臣参见父皇。」 不为自己的现况感到忧虑,只等着兴师问罪的建羽,出口的问话,在空旷的殿中成了种沉重的回响。 「兴兵之前,太子可三思过了?」 「废太子之前,父皇可也考虑清楚了?」跪在他面前的灵恩迅即抬首反问。 建羽冷瞇着眼,「太子不该无德。」 「父皇可又光明?」他的双手若是沾灰,那么当年与他一同改朝换代的父皇,手中所沾的则是更多的鲜血,父皇难道还不知,他们不过是彼此的影子,你你我我,虽不是同一张面孔,可在骨子里却无半点不同。 不想与他在口舌上作争论的建羽,在再也压抑不下胸口的怒气之时,忿而想撇过头去,可灵恩面容上的神情,却紧捉菩他的双眼不放。 「为什么?」灵恩瞬也不瞬地瞧着建羽的脸庞,逼自己将藏在心中最沉痛的控诉问出口。 听着灵恩低哑的音调,从没想过灵恩会用这种似遭遗弃的目光看他,建羽在讶愕之余,一手忍不住掩着胸口。 灵恩不甘的再问,「为什么这么对我?」 建羽瞠大了眼,试图想开口回答灵恩,但在把话说出口前,他却仿佛在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眸里,再次看见当年那个不顾一切想助他称帝、那个最是贴心的灵恩。 他们父子,曾经是那么的相依互敬,无彼此不能有今日…… 「是你弃我在先。」自地上站起后,灵恩冷着声,一字字地道。 「太子……」低首看着灵恩指控的眼眸,心中猛然为他觉得酸涩的建羽,忙不迭地想站起身。 然而定看着他的灵恩,眼中却没有回头的余地。 「我要你后悔。」 第四章 欲见尔岱一面不得,已在营中帅帐外待上半日的石寅,在左翼将军又再次来到帐外代尔岱拒客之时,再也忍不下去的一把推开左翼将军,来到帐门前朝里头大喝。 「王爷!」 「将军,王爷他……不愿见你。」左右为难的左翼将军虽很想让石寅进去,但摆出架子的尔岱,却是拒意甚坚。 石寅兀自朝里头再道:「王爷,老夫有要事非得亲自与你一谈!」 「将军……」本还在想该如何是好的左翼将军,没想到石寅下刻就直接揭起帐帘踏入帐内。 坐在帐内与其它将军会商的尔岱,在他擅自闾人后,冷瞇着眼,不客气地问。 「谁许你进来的?」 帐内其它部众,在一见石寅与尔岱的神情皆异于往常后,纷纷主动先行退出帐外,不愿夹在他们师徒之间因他们而为难。 「王爷接下圣旨了?」在他人一定后,石寅直截了当地道出今日是为何要见他。 「接了。」 「王爷可要出兵?」对他的心思甚为知悉的石寅,马上接着再问。 「圣命难违,奉王打算以为圣上护驾的名目出兵,不需师傅来提醒。」刻意独漏石寅一人,早就与全营将军商议好此事的尔岱,原本就盘算着想要让石寅置身事外。 这才知道自己被撇下的石寅,沉着脸,硬是忍下不被重视的怒气,下去管尔岱是台是因西南公主一事在报复他,强迫自己必须一如以往的理智。 「老夫今日是来告诉王爷,千万别急着出兵。」 尔岱不解地皱着眉,「为什么?」 「太子与宣王一战势不可免,干爷不能在这时就加人战局。」 以尔岱冲动的个性来看,太子与宣王一打起来,尔岱很快就会加入其中扩大战火。 「不能?」听到又是此等命令武、又是高高在上的口气,早就与他心生嫌隙的尔岱,登时心火又烧了上来。 「王爷需等到齐王出兵。」 尔岱愈听愈不满,「好让二哥去领那份功劳吗?」要他让出位置、改而拱上玄玉?到时玄玉若是平定了天下,父皇定又会把功劳全都归功于玄玉身上。 「这份功劳不抢也罢。」要证明他不下于其它皇兄的机会多的是,犯不着用此时来搏得圣上的关注。 「国内兴兵,我若袖手旁观,到时落人口舌该如何是好?」 石寅挥着手,「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就是。」 「可惜我一来没有借口,二来我早就想与我的皇兄们一较高下。」他冷然地哼气,自顾自地欲转身离开,「要我拱手让出这个机会?办不到!」 「王爷。」石寅一把揪住他的臂膀,「此事非同小可,更不是争强好胜的时候。 「放手。」尔岱冷冷地盯着那只掐握在臂上的大掌。 在他锐利的目光下,与之抗衡的石寅一步也不退让。 尔岱用力扯回自己的手臂,「益州这鬼地方我待得够久了,这回,我说什么都非得回到长安不可!」 在尔岱大步走向帐门之时,站在原地末动的石寅抬首看向他的背影,一字字地说出警告。 「王爷,唯有轩辕营方可败女娲营。」 他忿然转首,「在你眼中,我就那般不济?」论兵员、论主帅,他都比女娲营更有胜算,偏偏这个石寅,却还当他是个三岁小娃般地看不起他。 身为沙场老将,阅人无数、看过百来场战役,自认自己在看人这方面还有点把握的石寅,并不认为单凭人多势众这一点,即可败女娲营里的两员猛将,他甚至认为,在历经灭南之战后,女娲营已今非昔比,别说是年轻气盛的尔岱,今日就算他石寅亲自对上了有勇亦有谋的辛渡,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诚恳地说出谏言,「王爷,闵禄与辛渡并非泛泛之辈,与其冒险,不如就由齐王代劳。」 「你以为,单凭你这几句话,就可令我怯战?」奸歹他也稳扎稳打地在西南待了数年,更曾亲自打下西北,统领益州,就算女娲营骁勇是天下皆知,难道他晋王就是好惹的人物? 「王爷。」不希望他把此事当作意气之争的行寅,语调低沉地唤。 「我不是你。」尔岱不服输地扬高了下颔,「因此我不会同你一般玩心机要手段,更不会畏首畏尾的当个缩头乌龟!」 「王爷,事有利弊-」石寅忍不住要他在被冲昏头之前再想一想。 尔岱大掌一挥,当下驳回他所有的劝言,「不用再说了,一旦大军粮草备好了,我就出兵!」 无能为力的石寅,静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双顽强不肯服输的眼眸,回想起方才那些处处只针对着他而来,而不为大局设想的言语,石寅的喉际有些哽涩,无法拘管的心酸在此时,溢满他的心扉。 他沙哑地问:「老夫之言,王爷已完全听不进耳了吗?」 尔岱怔了怔,但很快地即挥去眼中那残存的温情,替换上已逐渐熟悉的冷漠之后,他不留情地转过身,并在朝帐外走去时对身后的石寅撂下话。 「你若不服,可不随军出征!」 从尔岱踏出帐外的那一刻起,石寅心痛地明白,此刻背对着他的这人,不再是从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小小皇子,亦不会是再唤他一声师傅的王爷,他俩只是皇子与老将,不过是个陌路人。 一开始他便知道,幼鹰终会成为猛禽,终将有振翅远飞的一日。 可这只展翅待翔的猎鹰怎会知道,等在他前头的,并不是宽广无垠的天际,而是硝烟四布的云霄,若是无人在他的前头替他领着,为他指明方向让他避开陷阱,他会迷失的,更甚者,他将会遭到猎人的猎杀。 直至现在,尚未传出齐王、信干有调兵的消息,他们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他二者皆明白,太早出兵只会利人损己,谁能撑到最后还能有足够的兵源与粮草,才会是这场内战中的胜者,因此他俩不急着下水搅和,可就算他将这道理说给了尔岱听,现下一心只想反他以证明自己能耐的尔岱,却是一个字也听不进耳。 从前的尔岱不是这样的。 他们师徒俩,究竞是怎 走到今日形同陌路的这一步? 低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这一双因捍卫国七、纵横沙场而布满沧桑的老手,同时,也曾是亲自握着尔岱年幼的小手,教导尔岱如何挥刀杀敌的手,他感伤地收紧了空荡的手心。 他只是……不愿见尔岱将有折翼的一日。 太子攻占长安并困建羽于宫中之后,长安城对外封锁,宣王凤翔率女娲营大军前往长安救驾,国内各地风闻内战将启,江北临近长安各地恐将沦为战场,百姓纷纷定避,大批河南府流民涌入九江以避战火。 齐王王妃受命安置百姓。 因拨不出人手,才不得不答应冬卿的请求,让冬卿亲自出马的玄玉,在冬卿领着尹汗青着手处理大量涌入封地内的百姓时,并无暇去助冬卿一臂之力,除了只能再请刚抵达九江的康定宴前去帮忙外,自阎翟光抵达九江之后,他镇日都留在府中与袁天印商议后计,并不时注意着长安那方面的变化。 但自来到九江之后,便一直看他忙来忙去,却始终下知他在忙些什么的阎翟光,在收到长安那方面传来的最新消息之后,终于不得不出面找那个看似很忙,但实际上却好象什么事部没做的玄玉说说。 「王爷应尽速出兵救驾,定要救出圣上与皇后!」眼看长安情势危急,为圣上心急如焚的阎翟光,一刻也不能等地向在这时居然还看似悠闲的玄玉进言。 玄玉挑高一眉,「可有圣谕?」擅自动兵,收拾起来可麻烦得很,这不,太子这么个动兵,当下就成了兵变。 阎翟光心急地走上前,「此番事态严重不此往常,王爷,你得主动出兵才行。」 神情从容的玄玉,侧首问向顾长字。 「凤翔与太子交手了没?」 「女娲营就快抵达京畿腹地了。」早就有所准备的女娲营,渡江之后,就以无人可挡的姿态一路朝天子脚下前进。 玄玉点点头,「待凤翔出手再说。」 一脸难以置信的阎翟光,两掌直拍在案上。 「王爷,圣上危在旦夕哪!」太子都已经占领长安并将圣上困在宫中了,太子下一步很可能不是逼圣上退位就是弒君。 玄玉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太子若要弒君,那他位居九五的美梦就碎了,因天下人容不下一个弒父的皇帝,我想太子还不至于蠢到连这道理都不懂。」 「如今太子已是背水一战,弒君又有何不敢?」若不是建羽逼得太子无路可走,太子怎会兵行险着?建羽会不会废太子,先前太子已是心知肚明,现下太子既已动了兵,这代表太子也已经豁出去了。 「那就得赌一赌了。」 「赌什么?」阎翟光还以为,只要把事情的严重性说出来,玄玉多少会有点紧张感,没想到说得愈多,他愈是不在乎。 他的眼中抹上一份深思,「我冉家父子是否情深,日后自会有答案揭晓。」 自小到大,六名子女中,父皇最不在乎的是素节,最疼爱者,则莫过于灵恩,囚灵恩身为长子,为父皇分忧最多,也与父皇同舟共济共同渡过朝中下少风浪,因此父皇始终都认为灵恩是接位的不二人选。他相信,范淅阳-事,下仅是摧毁了父皇与灵恩两人之间的信任,亦大大打击了父皇,这一点,不只他这个旁观者明白,身处风暴中心的灵恩,更是明白。 虽然灵恩对待众皇弟皆下手不留情,但撇去身为手足不谈,身为人子,他认为灵恩还未到泯灭人性的地步。 「王爷……」 「况且现下不就有个勇于救圣的凤翔去充英雄了吗?」靠回椅内的玄玉,懒懒地交握着十指、 阎翟光怎么想都不妥当,「但宣王若是慢了一步……」 「相爷。」眼看玄玉已对这话题失了兴致,一旁的袁天印笑吟吟地插嘴,「依袁某看,与其担心太子将对圣上不利,相爷不如担心宣王之心是否狠于太子。」 早就知道袁天印定哪一号人物的阎翟光,默然看向这名曾调教出玉权,更助玄玉一路爬至此位的王傅。 袁天印笑着提醒他烦恼错对象,「宣王若轻易就败太子,圣上才真的该烦恼性命安危。」 「凤翔他……」认为太子胜算较大,尽顾着担心太子会不会对圣上下手的他,这才想到他从没考虑过另一个结果。 踱至玄玉身旁的袁天印,先是自袖中取出一封密函交子玄玉,再转过身替不想多说的玄玉代答。 「王爷之所以要缓一缓,是因为咱们日后出兵,将是为圣上护驾,而日后与咱们交手之人,也应是宣王而非太子。」 「但现下……」才想反驳的阎翟光顿了顿,反过来问着埋直气壮的他,「你凭什么笃定太子必定会败?」怎么把目标全都镇定在凤翔身上,还-副煞有其事的模样?说得好象他们早就知道结果似的。 边看着密函的玄玉边出声应着。 「因为凤翔若不是势在必得,凤翔不会冒这个险。」就这封信来看,凤翔可说是将巴陵的兵力倾巢而出,还拖了山西太原府的兵力来助阵,他若是想要趁机打击凤翔,他最好是无拿下巴陵让凤翔失去后援。 「那圣上岂不是-」当下改而忧心起凤翔会不会太心狠手辣的阎翟光,话都未说完,已遭与玄玉一搭一唱的袁天印打断。 「晋王尔岱已出兵救驾,相爷不需为圣上忧虑。」他先朝阎翟光笑笑,再低首小声地问向玄玉,「如何?」 「一报还-报。」玄玉在唇边晾着笑,「叫燕子楼去把巴陵的银两全都给我抢来。」巴陵没人看家,这是凤翔最大的失策。 「暗着来?」袁天印会意地一笑。 「当然。」他怎会明着去抢?凤翔既然喜欢玩阴的,他就照凤翔的规炬玩。 「可要先断粮草?」手中握有玄玉拨给他的兵,已有心理准备留在九江的袁天印,开始盘算日后独自留在九江时该做些什么好打发时间。 「不急。」玄王朝他抬起一掌,「在凤翔救驾成功之前,先别断,待咱们出兵后,师傅看情况再断也不迟。」 「为师会办妥的。」 「这事师傅真可游刀有余?」头一回拨兵给袁天印,玄玉不免有些替他担心。 「别太小看为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怎能当你的王傅?」 真要他领兵出战,或许乐浪跟他相比还得靠边站。 玄王还是有点放心不下,「这是领兵,与嘴上工夫可不同。」 「你尽管放心等着瞧吧。」袁天印一派胸有成竹。 眼看着玄玉和袁天印又在外人面前自顾自地谈了起来,待在一旁的顾长空,好心地端来香茗陪陪被他们晾在一旁视若无睹的阎翟光。 「相爷,喝茶。」 阎翟光扬掌斥退顾长空,两目直盯在那对把悄悄话说得太大声了点的师徒俩。 「你们……在说些什么?」他如果没听错的话,他们似乎是全都冲着凤翔而去,根本就不怎么在乎目前京中所发生的事,他们难道是…… 「小事。」师徒二人连回嘴都回得一模一样。 阎翟光微瞇着眼,「你们打算让宣王打下太子,再亲自打下宣王?」 「咱们若要救驾,当然就得捡在虎口救驾,如此功劳才会高人一等。」很高兴他终于搞懂的袁天印,笑咪咪地摇着墨扇,「正因太子对圣上仍存有父子之情,但宣王则很难说,所以咱们才要等。」 「王爷,这些部仅是推论,事情可千万不能有一丝二毫的差错啊,」虽然觉得他们说得有理,但唯恐局势发展不如所朝的阎翟光,可不敢像他们这么乐观。 玄玉自若地笑问:「若不是对局势十拿九稳,你想,本王还会在九江稳若泰山?」 「但王爷口后若出兵救驾太迟,万一令圣上对王爷心生误解该怎么办?」 「这就得有劳相爷了。」登时玄玉将话锋一转,微笑地看着身负重任的他。 阎翟光错愕地蹙着眉,「我?」 袁天印顺口接下玄玉末竟的话,「王爷出兵慢于晋王,一来是冈手无救驾圣谕;二定因民为国本,战火蔓延,大批逃战难民避往九江,因此王爷得无为圣上安置难民为圣上保本:三更因九江方逢水患,集结粮草兵资费时费力,以致延误救驾先机。」 阎翟光怔看着早巳将计画盘算好的他们,总算有些明白,玄玉之所以命尹汗青救他,不只是因他身为玄玉这一方的人,更因他是阎相,是玄玉日后在圣上面前最有力的支持者,玄玉只是在利人亦利己。 「经此一战后,日后朝中,将不再有禄相与国舅此二者与相爷争锋。」在他仍在发呆之时,袁天印再向他暗示日后大权将不再一分为三。 「如此,相爷可明白了?」看他的神情似乎已经明白来龙去脉了,玄玉一手撑着下颔笑问。 「明白。」定下心神重新振作的阎翟光,甩去所有的烦恼忧虑,不得下敦自己得以全新的眼光重新估量玄玉? 「谢相爷。」得到他的保证之后,玄玉满意地颔首。 阎翟光感激地向他拱手,「老夫该谢的是王爷有先见之明,趁长安未陷救老夫一命。」 「哪里。」 站在玄玉身旁的袁天印,低声在玄玉耳旁说了两句后,玄玉沉声思索了一会,朝顾长空弹弹指。 「长空,轩辕营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余将军与乐将军已拟出行军路线。」负责通报军情的他,马上说出上回余丹波他们商议后的结果,「如无差错,预计我军将可在最短时间内赶赴前线。」 「丹阳那边有无消息?」除了对付凤翔外,他可没忘了也该捍防德龄。 「无。」他搔着发,也不解为何到现在丹阳那边始终都没有半点欲动兵的风声传出来。 玄玉淡淡轻哼,「看来,德龄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出于了。」 「信王想捡便宜?」脑筋动得快的阎翟光,很快就推断出德龄的想法。 「应当是。」 「那要成全他吗?」袁天印低首看向他。 玄玉顿时陷入沉思。 该下该成全德龄?这是个好问题,但既然德龄部已派人来言明日后互不相欠了…… 「王爷。」袁天印不慌下忙地提醒,「那十箱厚礼,并非王爷欠信王一份人情,而是信王还王爷一命。」 玄玉立即朝顾长空交待,「派人调查出丹阳真正受灾的情况。 「是。」 女娲营大军日益逼近,在太子今下,盘古营迅速拨兵扎营长安城外廿里处,面对来势汹汹的女娲营,霍天行早有誓死护主的决心,也有将与昔日同袍交手的准备,只是他很好奇,在灭南之战后的这些年来,一直沉默无声地待在巴陵的闵禄与辛渡,为了这一日,又作了多少准备。 探子来报,女娲营大军以势如破竹之势横扫太子领地洛阳后,继续直朝长安方向挺进,再过不久即将抵达京畿腹地,相较之下,出兵晚于宣王的晋王,因路遥道难,恐怕无法在时间内赶上女娲营军速,与女娲营合力进袭长安。 即便能够战胜女娲营,后头也仍有个虎视耽耽的晋王在等着……霍天行愈是深想愈觉得棘手? 「启禀将军,女娲营已抵我营十里外,并派人叫战!」十万火急将女娲营所派的战帖往行辕送的左翼将军,在跨人行辕后神色紧张地将战帖上呈。 「何人领战?」就不知身为元帅的凤翔是想怎么对付他。 「由辛、闵二位将军联手。」 霍天行微微一愕,向来就是分头觅食的两头噬人虎,这回同时进击?看来,女娲营也同他一样都豁出去了。 「将军有何打算?」还等着他作出决断的左翼将军一刻也不能等地问, 「迎战。」拿起搁摆在案上的头盔后,霍天行一把提起佩剑走向行辕外。 丛丛火炬下,阴影占据了霍天行人半的脸庞,决定亲自迎战的他,在翻身跃上战马时,不意朝天一望,午夜繁盛得日不暇给的夜空中,星子宛如宝行般闪烁,这今他不禁回想起多年前那则七曜同宫的传说? 对他而言,是很美也是很残酷的一则传说。 策马扬蹄前,他不自觉地转首看向南方…… 方自九江抵达绛阳伏义营的玄玉,在行辕里与余丹波等人商议到夜半,才遭袁天印赶回别业歇息,房门外头却传来一阵交谈的低语声。 「王爷,有你的信,定自江北寄来的。」敲门而入的堂旭,趁他烛火末熄前赶紧将急件交呈给他? 「江北?」玄玉疑惑地扬眉,「何人所寄?」 「冠军大将军。」 「霍天行?」脸上盛满意外的玄玉,随即取过信件,有些不太相信地瞧着信封上头的笔迹。 「信差说,这信是冠军大将军在太子兵变之前暗中所派的。」 他听出语病,「暗中?」 「太子并不知情。」一字不漏转述的堂旭,不解地看着玄玉愈来愈凝重的神色。 朝堂旭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之后,坐在桌旁的玄玉,犹豫地看着手中得之不易的信件。 心绪万般复杂地瞧着霍天行的字迹,一时之间,手中之信突然变得很沉重,令玄玉不知究竟该不该拆开那份沉重的心情,那份从灭南一战起,就一直存在他与霍天行之间惺惺相惜的心情。 灭南之战后,他救霍天行一命,说是因他感激霍天行赐与乐浪一份人情,的确是,但若说是为私心,也的确是。 他在太子手中不得志的霍天行,他惜空有抱负却被困在大将军位上有志不得伸的霍天行,他更遗憾的是,他必须在人前和霍天行一般,皆装作不知道也从来没有过这份心情,因为r无知﹄是一回事,但要﹃装作无知﹄,则又是另一件更痛苦的事。 踌躇许久,认为已作好准备的玄玉深吸口气动手撕开信封,摊开信纸的瞬间,映入眼帘的字迹,仍足争先恐后地刺痛他的眼眸,令他难忍地闭上眼。 「相见恨晚。」 永远不能让太子察觉,也无法将心衷在人前说出口的霍天行,选择用这四字告诉他,心中真正的明主为何人,亦用这方式告诉他,此生最大的遗憾足什么,并在字里隐隐透露,「忠义」这字,又是如何沉重。 在忠义与背叛之间,霍天行那具必须跟随在太子身后的背影,在这夜,毫不犹豫地跟上太子的步伐,远离了他所能及之处,即使并不由衷,仍是一步一步地携着自尊走向忠诚之道,决然挥剑斩断了心中最后一丝的向往。 倘若,这信不是在这夜才送至他的手中,倘若在太子兵变之前他就截得此信,或许眼下的一切部将会下同,所有情势也都将改观,可它,送得太迟了,某些命运,已不是他或霍天行所能阻止。 即使他曾经这么告诉自己,在牺牲的阴影底下,万不能有﹃后悔﹄这二宇,叮是这份从一开始就没给过他机会挽留的憾然之感,此刻,却固执地栖息在他的背后不肯离开。 看着霍天行亲笔写下的字迹,在这繁虫鸣唱的夏夜里,玄玉夜独坐至天明…… 锦绣河山3 锦绣河山3返回 铁勒 杨国内战战火正炽,长安城外,盘古营激战女娲营,益州大军与轩辕营亦赶抵前线。抛开生死,忘却伤痛之后,众武将在人生最后一回合的舞台上尽力演出,抬首望去,杨国天际战云密佈,暴雨将至。 第一章 天际微曦。 这日清晨与以往的任何一日都相同,长安城外的京畿腹地各郡各城,笼罩在淡淡的薄雾里。未自夜里醒来的城市看来有些清冷,城内的街头巷尾并无早起的人们走动,事实上,自太子兵变以来,居住在长安城外各地的百姓早已离开家园,避至它处躲避战火。 对盘古营的人来说,这则是个必须用生命去搏斗的清晨。 接下女娲营的战帖后,霍天行率军在京畿腹地正西方最外头的业合城准备迎战。早已摆下阵式准备好迎战的盘古营,此刻正等着女娲营前来与他们一决生死。 居于大军中部,霍天行坐在战驹上静眺着西方,其他人也都同他一样,自夜半起就一直守在原处,两目不断地朝向远方处游移。好几个时辰过去后,远处终于有了动静。 来了。 一个、两个人点,三个、四个……无数个人点突然出现在地干线的那一端,转瞬间远方的山坡处围上了一层红彩,这支人人身着赤红色战衣的军旅,像蚁群般密密麻麻地爬了过来,覆土铁甲的战车反射着旭日的光芒,在远处形成闪烁刺眼的光点,仔细再看清楚一点,在战车后头的步兵手中所执的戢与矛,和在步兵之后的箭兵身后听背的箭束,也如繁星股闪烁着光芒。 坐在马背上的霍天行动也不动,盘古营全营也都耐着性子不对正疾速前进的女娲营采取仟何行动,直至女娲营意外愈近,捉住时间点的霍天行朝旁一唱。 “放!” 一座座盛载着火禽火兽的投石机,一批接一批掷出熊熊燃烧的燃油与火,劲掷之后纷落在女蜗营行进的单伍间,意图令马匹惊慌。阵形溃散。女娲营经这突来的火袭,结阵的军伍当下因火大乱!但不过多久,在避开了燃火的落点后,丝毫没有缓下速度的女娲营,又开始在大军往前继续疾走之时,再次组成阵行准备进攻。 接下来的箭袭女娲营也没看在眼底,所有的步兵全都躲在车辆后,一面面御箭的大盾整齐划一地在大军前部举起,当盘古营的箭兵拉长了箭距射得更远时,有备而来的女娲营大军中部与后部亦举起了大盾,这时受过箭袭的前部,则开始挽弓反击。 盘古营前部的军员在箭矢射宋前,忙不迭地跳至先前所挖的构中避箭,在敌我攻防互换的此时,女娲营突然一分为二,由闵禄率着其中的一部直接冲向城外的盘古营,而辛渡所率的另一部则是突然转向西,打算绕过此城以进长安。 他们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底。 遭人看轻的霍天行,用力扯过马缰迎上朝他冲来的闵禄,手下的副官则率着一部份人马掉首去追辛渡。此时闵禄再将手中之兵切割成众多小支军旅,一部份人马前往拦阻霍天行的副官,另一部份则是从城的两侧包围住霍天行, 对付围攻最好的法子,就是只针对一点强力进攻,因此霍天行选样直接与一径朝他冲来的闵禄一较高下,他与闵禄都心知肚明,这是场注定要硬碰硬的决战。 因他与闵禄都是直来直往的武人,不屑也无从要心机在战事中投机取巧,他们建功立业,所凭的都是真本事,他们身上的功勋都是用自个儿的鲜血换来的。在他们的心里,都有着一个再无人可替代的主上,为了主上,他们皆不惜把命豁出去。 一分为二的女娲营,在闵禄留在原地对付霍天行时,朝西绕过战地的辛渡,不需花多大的力气即甩掉了后头的追兵准备收复长安,而在宫内收到急报后,太子灵恩即率东宫六骑离开皇城,准备在长安外椁城应战。 长安外椁城上的锣声敲得很急,高挂在天上的烈日,将身披战甲的灵恩晒出一身细汗,高站在城楼上的他,眯眼眺向即将抵达城下的女娲营大军,在辛渡的身旁找到了凤翔的身影时,他想起了在这段日子以来,凤翔一直躲在暗地里操纵着追一切,他忿恨地握紧了腰间所配的长剑。 “你休想。” 江北战得如火如茶,相形之下,江南一带,却无一丝烽烟,但这并不代表江南一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坐镇九江,玄玉一直严密监视着江北的一举一动。在这日,玄玉携着合霍光亲临绛阳,一块校阅轩辕营大军。 把阅军一事交给袁枢与袁衡后,乐浪也不管阎翟光不满的老眼直瞪着他,硬是当着众人的面拖走了正欲为玄玉接驾的余丹波,再次强押着余丹波回到行辕里,一块商讨渡了江后他们该采用哪些方法进击,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玄玉的愿望。 只是才商议了一半,乐浪的声音猛然在行辕中拉高。 “咱们还要等?” “还不是出兵的时机。”已经不知跟他说过几回的余丹波,很是受不了地再次重申。 乐浪更是难掩心焦的口气,“到底还要等多久?” “你在急什么?”余丹波微撇过脸,开始在心底推敲起会让生性不好战的乐浪这么反常的主因。 “我……” “真难得你这么急吼吼的想出兵。”余丹波轻叹了口气,没头没脑地又问,“是谁?” “什么?”为了他的善感,乐浪不禁心头一惊。 余丹波的两眼似要看穿他一般,“是谁让你为他这么担忧?” “我没有背叛玄玉的意思。”不想余丹波误会他与女娲营或盘古营有所瓜葛,乐浪忙不迭地自清。 他当然知道这点,像乐浪这种性子死得跟霍天行是半斤八两的人,在杨国中早已不多见。 “是为了霍天行吗?”不再同他拐弯抹角的余丹波,干脆抖出自己推敲出来的答案。 知道自己没办法瞒过余丹波,乐浪只好在他笃定的目光下承认。 “我欠他一个人情。”当年若不是霍天行刻意战败,他怎有机会亲自与玉权一战? “王爷已经代你偿还了。”余丹波告饶地翻了个白眼,“真要算的话,你欠他的早已扯平,没什么好挂意的。” 乐浪有点不解地看着他那不以为然的模样。 “你真这么认为?”玄玉是玄玉,他是他,从头至尾,他都还未向霍天行道过一声谢。 余丹波摊摊两掌,“霍天行甘冒造反这杀头大罪也要助太子,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没人逼他。” “但他……” “无论他有何理由所以不能不为,造反即是造反,我想,他也不会拿任何理由作借口。”余丹波尽量做到不去看个人身后的无奈,“既然他都已这么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你还为他担心些什么?” 听着这种不带一丝温度的言语,在乐浪眼中的余丹波,令乐浪有种错觉,错觉在战场上是一匹战狼的余丹波,在战场之外,其实也是一匹眼中只看得见猎物,却看不见其他的狼。 他摇摇首,“有时,我真怀疑你的血是冷的。” “你本末倒置了。”余丹波不疾不徐地纠正他错误的想法,“你该怀疑的是,在忠义与一己之私间,身为武人的我们究竟该如仰抉择。我只是尊重霍天行的选择。” 霍天行选择了身为冠军大将军的自尊,在他看来,义无返顾的霍天行,定不会希望任何人给予他半分同情。曾经不得志多年,余丹波相当明白,一旦站上了人人所羡的高处后,必须承担及永不能放下的是什么,就是因为他了解霍天行的别无选择,所以他打心底不愿在此事上再添上半分私情。 他记得当他首次为玄玉出战时,玄玉曾告诉过他,公与私之间的分野,这些年来,他除了分清了公与私外,他更深刻地体悟到有些时候,必须把自己置身事外的不得已。 乐浪茫然地看向帐外,“若你是霍天行,你会怎么选?” “咱们武人什么都可以不顾不管,就是不能不忠。”他毫不犹豫,“因此就算今日造反之人是王爷,我定会同霍天行一样,选择成全我的自尊。” 自尊? 原来,这就是他们这些沙场上的武人背后的勇气,这就是他们不惜拿生命好来换取的代价。 “好了。”余丹波伸手将他给拉回桌案前,“咱们可没多余的心思去想那些他人的事,咱们该想的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扳倒女娲营,” “我同意。”袁天印的声音自帐门处传来。 “袁师傅……”余丹波赶忙扔下乐浪前去迎他入帐。 “玄玉来了吗?”同上前后,乐浪探头探脑地看向袁天印的身后。 “来了,还在外头同袁枢他们说话。”袁天印伸手指了指后头,再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看向他俩,“如何,你们有把握吗?” “有什么把握?”他俩异口同声。 “打倒宣王的把握。” 乐浪搔搔发,“这就得看霍天行与晋王能不能拖垮女娲营。”并非他怕了闵禄与辛渡,只是那两个家伙一旦联手就棘手得很,若不想轩辕营损失太重,就只能冀望于其他先行对上女娲营的两营。 袁天印挑高一眉,“若不能呢?” “咱们的胜算还是较大。”权衡过利弊之后,余丹波就显得相当泰然。 袁天印不得不先把活说在前头,“节省点兵力,可别全都派用在女娲营身上。” “你的意思是……”乐浪拖长了声调。 “这场内战还有得打,短时间内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假若太子败在女娲营手中,接着就是女娲营的天下,然而就算能够摆平女娲营,不甘示弱的晋王与信王,恐怕也不会在一旁闲着什么也不去争。 “咱们得马上重新再拟战略。”余丹波毫不怀疑袁天印的话,说着就又强拉着乐浪回到桌案前。 袁天印笑了笑,半侧过身子揭开帐帘,却见没进行辕里的玄玉正站在外头空望着远方。 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袁天印在想起了那夜堂旭所呈给玄五的那封信件后,脸上随即失了笑意,替换上了浓浓的忧心。 “王爷?”走至玄玉的身后,袁天印轻轻出声。 玄玉勉强拉回目光。 袁天印的话里挟带着深深的叹自心,“王爷,这不是你可以左右的。” “什么?” “霍天行。”这种事,乐浪瞒不过心细的余丹波,玄玉又怎瞒得过他这个最了解他的人? “我知道。”极力想要遗忘霍天行信中所写之意的他,颇感无余地抚着额。 “尽快把他忘了吧,别因此误了大事。”袁天印安抚地按着他的肩,关怀地看向他若有所失的脸庞。 玄玉也知非得如此不可,为了不让袁天印担心,他勉强挤出笑意,走向前头那个还等着他一块去校阅军队的袁枢。 意看玄玉的背影愈觉得不妥,放心不下的袁天印转首朝行辕里轻唤。 “丹波。” 余丹波立即放下手边之事来到帐门前,在袁天印的示意下弯下身子,聆听完袁天印的耳语后,他皱紧了眉心。 女娲营简直就是地狱中恶魁的化身。 无沦是东宫六骑,或是曾任南国东宫六骑之人,从没看过这种只求胜果却不计较生命的大军。为了达成辛渡的命令,女娲营的兵士纵使明知道攀上城头,不是会遭上头的箭兵射死,就是会被擂石砸死,甚至活生生地在攀城梯上摔死,他们依然前仆后继,一直没有停止过欲占须城头的举动。 他们虽怕死,但他们更怕身后的辛渡。 领着东宫六骑的灵恩,在辛渡的连番猛攻下,已固守城墙有三日余。在这其中,女娲营的抛石机不时将大石投掷向坚固的城门,令守在城门处的守军吃尽苦头,辛渡更祭出火攻攻向城头,意图将居于高处的敌军给活活烧死再也不能固守原位。 在城头已燃起熊熊大火再不能守时,三日来没合眼休息过的灵恩把心一横,决定放弃城头开启城门率军出城应战。 “殿下不可!”东宫六骑的统领急忙在他耳边苦劝,更在叫不住灵恩时忙想拖住他,“殿下,您万万不可出城应战……” 灵恩一把扯廾衣袖,“放手,本宫绝不会让凤翔得逞!” “殿下……”拦不住他,统领只好迫在灵恩身后一块出城应战。 城外的血腥世界是灵恩从不曾见过的。 在城外苦苦顽抗的众乒,在眼见灵恩亲临战场指挥时,顿时士气大振,一改遭辛渡连番猛攻后的惧战心态,个个士气高昂地重整旗鼓,上下一心地重新再战。在灵恩令下,下头的步兵配合着城头上的箭兵齐攻,将一波波涌向城门的女娲营士兵们再射退回远处,但不甘示弱的女娲营,随即也调来大批箭兵,在盾伍的掩护下,开始一一射下城头上阻挠他们前进的箭兵。 自开战以来,生平首次亲自踏上战场的凤翔,就一直被身旁的辛渡保护得滴水不漏,即使在这兵乱马嘶的混乱战场上,凤翔就连一根发丝也没乱过。 他冷眼看着远处那个亲自捍卫着自己小小河山的灵恩,一阵最深的冷意自他的心底深处升起,他轻扬着嘴角,将乎探向一旁。 “拿弓来。”就山他来结束灵恩在这个舞台上的最后演出吧。 在手下将战弓与箭筒交子凤翔时,一旁指挥着攻城的辛渡原木还不明所以,但在惊见凤翔将箭尖瞄准了城门外的灵恩时,他忙不迭地出声想阻止。 “王爷要做什么。” “代圣上严惩叛逆。”凤翔慢条斯理地自箭筒里取来一柄箭。 “但圣上并无下旨——”大大反对他如此做的辛渡,急着想让他知道此举的后果。" 凤翔冷冷一笑,“没错,圣上并无下旨。” 正因父皇没有确切地告知究竟该如何救驾,因此,太子若是出了什么事,都不过只是战争中的意外罢了,况且在他杨国造反本就是杀头大罪,杀了太子,也不过只是提早了太子的死期。 因此,他很乐意代疼爱太子的父皇下手,他更乐意的是,借此让太子将那干岁之位给让出来。 “王爷……”辛渡来不及再说些什么,挽了弓的凤翔将手中之箭已射了出去,一箭射中了灵恩胸前的铠甲。 身受剧痛,却因铠甲保护之故而未遭射死的灵恩,在乱阵之中找着了发箭者,并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亲自挽弓对向他的凤翔。 “你……” 眼看着受了一箭却未死的灵恩仍是坐在马上,凤翔冷冷轻哼了一声,在箭筒里改取出一柄穿透力强的兵箭,立即挽弓再补一箭,非置灵恩于死地不可。 这一回,准确地正中灵恩胸口的兵箭,伴随着灵恩胸前战甲破碎之声,结结实实地穿透了灵恩的胸膛,灵恩圆目直瞪着远处发箭的凤翔,不久,他坐在马背上的身子歪斜了一边,摇摇晃晃地朝一旁倒下。 “殿下——” 护在灵恩身旁的东宫六骑统领,惊骇地跳下马冲至灵恩的身旁。他惊慌的高叫声,当下令战场上其他的人都回过头一探发生了何事,在见太子中箭之后,稍一分心的东宫六骑们,就遭女娲营的士兵们逮着了机会,趁此格杀他们。 彻底解决灵恩,确定终于除去阻碍他登上权力至高点之人后,心满意足的凤翔,毫不犹豫地将大弓扔给旁人,并扬声大吼。 “进城!”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兄弟? 辛渡愕然地看着远处倒下的灵恩,不太置信地转身看着已命前部冲向城门的凤翔,半晌,辛渡转首策马追上凤翔。 “殿下!”护在太子身旁的东宫六骑,莫不悲怆地大喊。 堕马后,灵恩躺在石板所铺的地上,在他眼中仍残留着凤翔拉弓对准他的模样,他不知道凤翔是在何种心情之下发箭的,正如他不知当年他若是痛下杀手除去这班皇弟将会是何种心情。今日他才明白,身在皇家,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当年他就是一个心软,没先行对那些皇弟们下手,所以今日他才会成了被杀的一员。 他该感到后悔吗? 自四处涌向他的东宫六骑,一张张心痛的而孔围绕在他的眼前,他们悲痛的表情仿佛都在告诉他,他已在这场争夺中出局,被迫离开他极力想拥有的舞台。在这刻,他想起父皇那张放弃他的脸,玄玉那纸放弃伸子援手的信函……人人都放弃了他,就在他们都转身弃他而去之后,就连这座战场也放弃了他。 巍峨美丽的长安城近在眼前,灵恩乏力地扇着眼睫,试图想看清这座原本该在日后属于他的长安城,犹在燃烧的城门与城外的战车,升起缕缕黑烟遮蔽了长安城的天空,在这片黑暗的天空下,灵恩看不见他渴望的未来,也看不见君临天下的辉煌远景。 他甚至看不见自己。 他多么怀念从前的那个自己,他更怀念的是,当他与父皇肩并着肩,在上早朝时一块走过大殿上那条长长的宫廊。 他颤抖地将染血的掌心探向大际。 “我的……天下。” 在另一边的战场上,霍天行正与闵禄交战得难分难舍,谁若是稍让一步,或是稍稍分了点神,谁就随时可能成了刀下亡魂。 因此赌上所有的霍天行格外勇猛,与他对战的闵禄也大感吃不消,除了他俩之间的小战场外,其他在城外交战的军伍亦是如此,在霍天行手下操练精良的勇兵们,一度将女娲营打得节节败退,但身为女娲营的每一名军员都知战败的下场,就算是没遭盘古营之兵杀死,也将会死在阂禄的手下,因此人人放手一搏的女娲营,在败退之前一鼓作气地反攻,再将大军往城门处推进。 女娲营一批批视死如归的骑兵兵员,快马冲进盘古营的前部,在被敌军射下马或是拦腰斩杀之前,以身捣乱敌军前部的阵形,并在战死前以战矛刺死了许许多多持盾的士兵,好让敌军失去防御,让女娲营紧接着冲上来的骑兵与步兵接手继续攻击,为了求得胜利,闵禄不惜把前部的骑兵全部牺牲掉。 当东宫六骑的统领,自长安外椁城突围而出,赶至业郡城战场向霍天行通知太子死讯时,将闵禄交给一整个小队去应付的霍天行,颤着声,不愿相信地问。 “你说什么?” “殿下……殿下他……”泪流满面的统领语音破碎得不成语调。 霍天行没听完他的话,浑身恐惧的他不顾一切拉过马缰,抽着马鞭飞快地冲进城里,快速地前往长安城最外头的外椁城,不顾身后突破重围的闵禄仍穷追不舍,他使劲挥扬着马鞭,再次加快了速度,非得以这双眼去亲眼证实这宛如谎言的噩梦,他必须由太子来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殿下——”痛心疾首的呼喊,在霍天行赶至之时破空而来。 被东宫六骑带往已破的城门远处,仍是躺在地上的灵恩,此刻已失去了气息。当霍天行跃下马奔向他时,霎时忘了周遭扰攘繁嚣的一切,眼中仅剩下一个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灵恩。 他难以阻止此刻那分将他鞭笞得遍体鳞伤的痛感,护主不力的霍天行双膝重重跪在灵恩的面前,伤心得无以复加的他,在灵恩没合上的眼瞳中看见自己懊丧后悔的脸。 此时灵恩的那双眼,直望着远处所贪恋的长安城不肯闭上,满面热泪的霍天行颤抖着手,握住灵恩失了温度的手掌,刹那间,积藏在他心中的悔恨全数涌上他的脑侮。 像是胸膛里的这颗心硬生生地遭人掏了出来,悲伤与忿怒占据了霍天行,在这一刻,霍天行真恨不得死的是他。如果可以,他多么想把自己一身的热血全部濯注到灵恩的体内,若能折寿,他情愿把自己仅有的寿命全都给予灵恩,可是,不只是灵恩听不见他衷心的盼望,就连上天也听不进他这份急欲赎罪的祈求。 这是上天在报复他吗?因他不该在起誓效忠于太子时,仍偷偷在暗地里藏着二心,他不该单膝在灵恩的面前跪下之际,心底却偶尔还惦着那分对于玄玉的感慨,故此老天爷才会借此惩罚他的不忠?为什么在他已经斩断一切,决定只为灵恩一人而战之时,老天要这么捉弄他?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都已经亲自截断所有退路,不让自己有半分町后悔的余地了。 在霍天行得知太子已战死之后,长安城外的战局立即改观,原本犹占上风的盘古营宛如失去奇+shu$网收集整理了撑天支柱般,渐渐不敌于女娲营,一路急迫而来的闵禄,更是把握这个机会,在城门处大肆剿杀护主的东宫六骑。东宫六骑在太子死后,不堪闵禄的强攻,遗逃的滇逃,降敌的降敌,就连退来此地的盘古营,也在前后都被女娲营包围时,不得不向女娲营称败。 满腔怒火的霍天行,护着灵恩的尸身,毫不犹豫地举刀杀了身旁那些当着他的面背叛灵恩的叛将,在闵禄的令下,女娲营的士兵自四面八方扑向霍天行,被围困的霍天行在人群中努力想为他和灵恩杀出一条血路,在无法近身的状况下,阂禄下令团团围绕着霍天行的士兵,将他们手中的长矛平举,在缩小了包围霍天行的圆圈之后,对准了霍天行,在同一时刻奋力往前突刺。 当身体各处都遭利矛贯穿的同时,再也不能动弹的霍天行,勉力回首看着躺在地上的灵思,在他眼中,灵恩就像一轮血红的落日,已自霞辉耀眼的山头落下,静静迎着生命尽处的降临。 不知不觉间,所有仇痛与悼悔,自霍天行眼中散去,仅剩下一个遥远的盼望。 或许在来世,他不会再遇到玄玉,到时,他将会全心全意地效忠太子,在心中,只奉灵恩一人为皇。 “圣上节哀……” 得知灵恩的死讯后,原本为了太子兵变而感忿怒以及伤痛的建羽,曾一度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而晕厥在御案上,在宫人将他救醒后,自震惊中清醒过来的建羽,再也掩饰不住丧子之痛,无论宫人再如何劝慰,他就是无法自灵恩已死的悲伤中走出。 辛渡果然不负凤翔所期,击败守城的东宫六骑之后,即浩浩荡荡率兵进入长安城平乱,凤翔更是堂而皇之地率着大批的士兵踏进皇城而圣。 被宫人自寝宫中拉至大殿上的建羽,在接见表面上是前来救圣的凤翔时,一双狠自直扫向进殿的凤翔,并眨也不眨地看着凤翔那双亲自杀了太子之手。 “儿臣参见父皇。” “谁许你杀了太子?”又痛又气的建羽,悲忿得连声音都在颤抖,“谁许你动他吗?” 凤翔淡淡答来,“父皇并无授命儿臣该如何救父皇于虎口。” 聆听着凤翔毫无悔意,甚至该况是理所当然的口气,在极怒之中的建羽忽地有些明白,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凤翔手中的一枚棋子,遭凤翔利用之余,甚至还让凤翔以他的安危为借口,杀了他最珍视的爱子。 “为何你要杀太子?”建羽气白了一张脸,充满仇痛的两眸直钉在凤翔泰然自若的脸庞上。 “太子造反谋逆,人人得而诛之,本就当斩。”他不过是依国法办事。 建羽忍不住震声大喝,“他是你兄弟!”" “国法之前,儿臣眼中看不见兄弟。”凤翔依旧掐紧了大道理,继续为自己的罪行脱罪。 “在你眼中又可有朕?”多听一言就更怒一分,建羽霍然一掌重拍在案上。 “儿臣不敢。”凤翔赶忙谦顺地跪在地上。 不敢?他有什么好不敢的? 就连亲皇兄都可以杀了,若再这么任他下去,他下一个杀的会是谁?生他的这个老父吗? 被仇痛蒙蔽了双眼,或者又该说是被仇痛狠狠刺醒终于看清了一切,此刻建羽已摸清了凤翔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图的究竟为何,而凤翔命国舅牵扯出太子那些暗地里的罪行,不过就只是想逼他废太子,好让凤翔取而代之。 他怎会盲目到连这点都看不清?为什么要到覆水难收之时,他才发觉在这朝中他真正的敌人是谁? “来人,将他押起来。”在冷静过后,建羽阴沉地下令。 早预料到圣上会有此反应的辛渡,一见情势不妙,赶忙朝两旁使了使眼色。 “还不快将他押起来?”殿上之人文风未动,建羽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凤翔不慌不忙地自地上站起,眯着眼看向建羽。 “为了太子,父皇要拿儿臣问罪?”哼,现在才发觉,太晚了,亏他还曾经扳倒过前朝,没想到他却连自己的儿子都斗不过。 “将他押入天牢待审!”为了避免凤翔为夺位再拿其他皇子们下手,痛下杀手的建羽非得亲手结束这个挑起内战的祸首。 在建羽发现使唤不动殿上所有携武的卫兵之际,站在殿上的凤翔只是抬手轻轻弹指,霎时潜伏在殿上的女娲营士兵一拥而上,逼迫所有护圣的卫兵们缴械。 “你想造反?”当主导权易主时,建羽不意外地问。 “太子能,儿臣不能?”凤翔扬首轻笑,“父皇未免也太偏心于太子了。” “孽畜……”只恨自己识人不清,更因听信小人谗言而害死了灵恩,后悔得太晚的建羽,恨不得亲手杀了凤翔好唤回那些再也挽不回的一切。 收到最新消息的辛渡,走至凤翔的身旁向他低语。 “王爷,晋王率兵快到长安了。”他们得快点准备对付下一个想要救圣的敌人了。 凤翔一脸有恃无恐, “告诉晋王,父皇在我手中,他最好是别轻举妄动。” “你想挟天子以令天下?”在上头听见他俩的对话后,建羽一点也不诧异凤翔竟将他拿来当王棋使用。 “正是。”凤翔笑得很愉快。 那刺眼更刺心的笑容,看在建羽的眼里,令他觉得心疼如绞,不能饶恕凤翔的他,更是觉得太子,死得太无辜。 灵恩兵变,不过是想保有身为太子的一切,再不就是逼他退位罢了,然而凤翔兵变,却丝毫不掩欲称帝的野心,灵恩固然有罪,可扯出这些事的凤翔却拿太子当作登上皇位的垫脚石,被逼得不得不反抗的灵恩,不过是名自卫下的牺牲者。 怪不得那日灵恩会带着伤痛的眼神问他,为什么?_ 他为什么要放弃灵恩?灵恩纵有再多的不是,也不能一笔勾销这些年来灵恩为杨国所做的,他为什么不去把躲藏在灵恩背后,一手翻弄操纵着这一切的凤翔揪出来?此刻的他多想回答灵恩那日的问活,他并不是有意要放弃灵恩的,他多想告诉灵恩,就让他们父子俩重新来过…… 可是灵恩却没法等到他的这句活,而他也再没机会亲口告诉灵恩。 “皇后驾到——”CP`s< 建羽强忍着眼眶中又再次聚集的泪,不明所以地看着被凤翔之人请出后宫的皇后,此刻在她脸上,恰恰与他相反,正有着意气飞扬的笑容。 “拜见母后。”表面上侍母甚孝,也甚得皇后之心的凤翔,在见了她后立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建羽忿而转身瞪向当初进言让凤翔串兵救驾的皇后,而察觉到他的忿意,皇后倒是不敢迎上他指控的目光。 “母后,您可把诏书拟妥了?”扶着皇后至上位坐下后,凤翔软言软语地在她耳边问。 “什么诏书?”建羽大感不妙地瞪看着他们母子俩。 已安排好下一步路的凤翔,眼中闪烁着令建羽难以忍受的光彩。 “父皇的退位诏书,与新任太子继任之书。” 他咬牙切齿,“你们……” 凤翔走至他的面前,弯身淡淡告诉他。 “你该让贤了,父皇。” 第二章 长安遭凤翔剧烈猛攻一事传至绛阳,早就将粮草备妥、武器备齐,整军诗发的轩辕营出兵在即,就待玄玉一声令下杀回长安。此刻绛阳行辕中,轩辕营各大将齐聚一帐,在玄玉的令下开始安排进攻的细节。 看着军图的玄玉,在帐中的火炬下侧首间着余丹波。 “长空他们呢?”日前他已派出顾长空与袁天印齐往石守,目的在于截断凤翔粮草,如今氏安已陷,他俩的动作可不能再迟。 “据报已抵达石守。”余丹波恭谨上禀,“他二人已赶在女娲营运送粮草渡江前,夜袭粮车。” “接下来,就轮到咱们了。”放下心中大石后,玄玉抬首看向帐中所有早就期待着这一战的人们。 “请王爷吩咐。”只负责选出最快行军路线的余丹波,这一回,将指挥大军的重任全都寄托在玄玉的身上。 玄玉首先点名乐浪与余丹波,这两号能够打垮女娲营的手中大将。 “你俩与我率轩辕营主力大军渡江北上,过洛阳后,我会再行发落。” “是。”不质疑玄玉命令的两人拱手称是。 他再往旁一看,“燕子楼,你守在绛阳。” 一反行辕中众人神色严肃的模忤,听令的燕子楼当下眉开眼笑的。 “是!”真难得他的任务能这么轻松简单,或许是当年减南之战中他吃的苦头太多了,明白到这一点的玄玉,才不像另两个没良心的上司一样又叫他拿命去赌。 玄玉徐徐再接续下文,“你要当心赵奔。” 慢着,他说什么?赵奔? 前后不过片刻,燕子楼的神情急转直下,毫不掩饰地刷白了脸。 乐混同意地颔首,“我也不认为赵奔会待在丹阳不动,不安排个伏兵留在绛阳提防信王,就怕信王会趁咱们分身无暇之时,遣赵奔突袭绛阳与九江。” 燕子楼的额间开始沁出冷汗。 “王爷一旦挥兵北上,九江就将门户洞开无车可守,届时信王若想打九江的主意,则是再好不过的时机。”接着开口帮腔的余丹波,也同样不怀好意地瞟了燕子楼一眼。 当下自天堂掉至地狱里后,燕子楼双目含怨地瞧着这一伙不知陔说是太过抬举他,或是专找他麻烦的人们。 对手是赵奔?那个单凭一已之力就挑掉邢莱的老将,那个符青峰心中的大英雄?要他看着赵奔,甚至是得在赵奔攻来时保住绛阳与九江?怎么他的这些顶头上司老是这么看得起他?不,或者应该说是怎么打他进轩辕营以来,就总是这么命苦? 乐浪和余丹波还一左一右地拍着他的肩膀威胁加恐吓。 “这里就交给你了,可千万别让我们有家归不得啊。”乐浪笑得很温柔。 “绛阳和九江,若是落入了赵奔的手里,到时就算你有一百颗人头,也绝对不够我砍,明白吗?”余丹波也挂上了太过和蔼亲切的笑容。 “明白……”有苦说不出的燕子楼,压下满腹牢骚强迫自己接下重任。 急乱无章的步伐声,在夜里听来格外清晰,行辕中的众人莫不转首看向不及通报就闯进里头的袁枢。 “王爷,前线军情急报!” “出了什么事?”玄玉紧张地问。 就连气都还没换过,袁枢劈头就将这震惊众人的消息大声说出。 “长安传来最新战情,长安城已陷,太子与冠军大将军皆已战死!” 惊愕得无以复加的玄玉,猛然推桌站起,难以置信地看着来报噩耗的他。 “你说什么?”太子与霍天行……死了? “末将……”遭他神情吓着的袁枢,犹豫地看向一旁的乐浪,不知是否该继续再报,但乐浪只是握紧了拳心别过脸。 “太子……”离开桌案的玄玉,颤着声,一步一声地问,“太子死在何人手中?” “宣王。”他硬着头皮再禀,“据闻,太子乃宣王亲手所杀。” 心房似遭人狠狠掐住的玄玉,难以克制一身的颤抖,止不住的步伐依然走向前,执意要再问个清楚。 “霍天行呢?” “是闵将军下的手。”自探子那处听来霍天行甚惨的死状后,袁枢也不禁为闵禄的狠心而感到颤栗。 玄玉理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该有什么感觉。 脑际一片空白的他,遭强大无可抵挡的矛盾困锁住所有言语。先前他拒绝对太子伸予援手,是希望能借凤翔之手拉下太子,可事情却脱了轨不照他所想的方向走,凤翔的的确确是将太子扯下了千岁之位,也弭平了太子所发动的兵变,可凤翔做得比他料想的更多,凤翔竟亲手杀死了他们的皇兄。 凤翔杀死了曾保护着他们走过艰难岁月的灵恩,那个让他们成长茁壮,各自壮大一方、兵分天下的太子千岁。 是他做错了吗?在这一刻,玄玉忽然很想看看袁天印那双总是在他身后支持着他的眼眸,好由袁天印来告诉他一声,他没有错,可现下心中那分排山倒海而来的愧疚,却像一根根战矛刺穿他为自己戴上的面具,在面具掉落之时,他不得不看清自己究竟一手造成了什么。 他间接害死了灵恩。 而另一个来不及将他纳入羽翼下保护的人——霍天行,也随着灵恩上路了,他没有将霍天行自命运的无奈里拉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霍天行背负着“忠”字赴死。 “玄玉。”乐浪看着他的表情也大抵知道他在自责些什么。 “王爷,咱们该怎么做?”在乐浪出声后,明白乐浪用心的余丹波也跟着出声将玄玉拉回现实里来。 反复将胸腔内紧窒的气息深吐而出后,玄玉不得不命自己清醒地面对现实,不得不在前人铺下了血道之后,前去抹平那滩不该流的血。 他阴沉地再问向袁枢。 “圣上现下安危如何?”既能杀兄,凤翔何不能杀父?就不知父皇是否也已经遭到凤翔毒手。 “宣王非但挟天子以令诸侯,更欲篡国。” 玄玉刻不容缓地转身走回案前,拿起兵符朝行辕中的众将下令。 “立刻准备出兵!” “是!” 冬卿也是在当夜得知这项消息,在她自绛阳大营中安置流民的地方赶去见玄玉时,玄玉已点兵完成随时将率军出发。 临行前,玄玉搁下心中的焦急,走至冬卿的面前,低首细看着冬卿那一双将他心中所有矛盾与伤处都看得一清二楚的眼眸。或许是感染到他的情绪,必须亲自送夫上战场的冬卿,在这时也没有开口,就仅只是伸出一双手紧握住玄玉的。 玄玉轻轻拨开她的手,怜惜地抚着她消瘦的脸庞,极力压下心中不安的冬卿,则是一手按向他的心房,以掌心感受着他心房的跳动。过了一会,玄玉取下手上的龙镯挂在她的另一只手上,殷殷地向她叮嘱。 “守着九江,等我回来。” “你一定要回来。”不肯放开他的冬卿,执意要得到一个能让她心安的保证。 “我答应你。”他再握紧了她的小手一会,转身走向仍在等着他的余丹波他们。 在居于前部的战驹上坐定后,玄玉扬手朝天一喝。~ “出兵!” 石寅从不曾在战场上觉得如此孤独。 少了以往那一双总会看着他的眼眸,独自领兵来到长安以西的罗郡城迎战辛渡的他,总觉得身后空荡荡的。 他的两目滑过远处那座即将沦为战场的城市,再低首看向自己这双多年下来总是握着缰绳的手。 他是诞生在战场上的,当年,他的娘亲随着同样也是大将军的爹驻防在边境之上,在生产当日,驻防要塞遭破,他被迫出生在战场上,因驻守塞外的爹娘没有离开过边疆,所以他也是在战场上长大,多年后,满头花发的他,并没有留在乡下或边疆小城里颐养天年,他还是在战场上。 最早之前,他是为出生而落足在战场上,年少时,他是为封侯拜将而拼斗在战场上,如今他已年过半百,他还是站在战场上,只是现在的他,是为保护某人而再次踏上这片陪着他走过大半生的沙场。 他有他必须保护的人,即使,那人根本就不认为有此必要。 当宣王杀了太子,浩荡攻进长安城内,带兵入宫挟持了圣上后,益州大军原本就已弥漫着的不安气氛,顿时紧绷至顶点,行辕中每一位将军莫不为宣王杀兄之不仁义愤填膺,更为宣王胁圣退位的举动群情激愤,人声沸腾的行辕里,各个将军莫不出声进言晋王应速速自大逆不道的宣王手中救出圣上。 尔岱也理所当然的这么认为。 但石寅反对,他反对只凭着一腔热血莽撞救圣,更认为在无周全的计划下,不应贸然与辛渡对垒,他主张应先想出破女娲营之计再言救圣。 因他言之有理,行辕中无人敢不从他之言,除尔岱外。 “身为杨国大将军,竟惧于一名小小的辛渡?”万万想不到身为益州大军的最高战将,竟会畏战于辛渡,尔岱扬高了音量问向石寅。 石寅叹息地摇首,“为避免我方损伤,未摸透敌方底细前,元帅不应轻敌。” “本帅就是没将他给看在眼里!”想那卒渡,不过也就是打过灭南之战而闯出了些名堂罢了,他尔岱所涉的沙场会业于辛渡?打下的城池会少于辛渡? 石寅也深知尔岱从头到尾都没把辛渡当一回事,但他更知道的是,辛渡并非尔岱所想的那般。 他殷殷再劝,“辛渡虽不似闵禄骁勇,但辛渡机敏远胜闵禄,辛渡所长并非战技,而是高人一等的兵法战术。” “他有头脑,本帅就无?”尔岱冷笑一声,愈听他劝退的话愈是反感。 深怕轻敌的尔岱会战败在辛渡之手,顾不得尔岱颜面的石寅,索性老实地说出他的看法, “恕老夫直言,元师乃老夫之徒,老夫不认为轻敌的元帅能在此时胜出。 “石寅!”尔岱忍不住大声喝向他。 他依然不改谨慎的初衷,“假若元帅能充分掌握辛渡,元帅自当能击毁女娲营进京。” 在尔岱因石寅的话而气岔地涨红了脸时,处在行辕中的众将官,无人敢向这对对峙中的师徒出声劝上一劝。静默在一旁的左翼将军,紧握着拳,冷眼看着尔岱一再将石寅的劝言踩在脚底,这让他几乎捺不住那股火上心头烧的冲动。 “大将军若看不起本帅,大将军可不出战。”隐忍到极点的尔岱,面目不禁变得狰狞。 石寅忙着再解释,“老夫并非有意辱没元帅,而是要元帅三思后行。” “救人如救火,圣上若有半分差池,该当何罪?”尔岱倒过头来,大声地将罪责喝问在他的头顶上。 “元帅……” 他别过脸, “大将军可回益州了。”不想与辛渡一战,那他就滚回益州养老,下半辈子都躲在那个没有出息的鬼地方。 在石寅再次出声前,尔岱不惜撂下狠话。 “需要我请出圣旨吗?” 看着尔岱那双不留师徒之情想赶他走的眼眸,石寅的心很痛。 那是一双带着刺,割划得他遍体鳞伤的眼眸,石寅只觉得自己像一脚踩进了一陷不起的流沙里,在那其中,他失去了力气好再拔足离开,长久下来累积的心痛使得他倦于反抗,他不想再挣扎,也不想再让尔岱明白什么。 “元帅。”过了很久,他低沉地开口。 “大将军不必再多说!”不想再多听一句的尔岱一把挥开手。 立在石寅身旁,再也忍不下去的左翼将军,在欲冲上前想出言教训尔岱之时,被石寅动手将他阻在身后,并示意他噤声。接着石寅拱着两手,低垂着膀子向尔岱请示。 “元帅,老夫自请上阵。” 尔岱诧异地看向石寅,不明白他的态度怎么会转变得这么快,尔岱不禁在心底有些怀疑,他会突然一改前态反而想主动出征,是想借此教训一下自己的徒弟,还是别有心机。 他不太信任地睨着石寅,“大将军自认有法子对付辛渡?” “元帅既执意不缓兵要战,那么冲锋之职,还请元帅交给老夫。”既然改变不了尔岱的决心,石寅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首役就请元帅交由老夫出征,元帅肩负统领指挥重任,不应涉险。” 行辕中伴随着石寅打过大江南北的众位将军,在石寅自请之后,皆对石寅深具信心,纷纷出声支持,以柔性的变相手法逼尔岱将此重责交给石寅。 “好,本帅就依你这一回。”众言难驳,尔岱虽不想借石寅之手开道,亦不得不在众人的鼓噪之下如石寅所愿。 “谢元帅。”石寅声调平板地应着。 接过兵符后,欲出行辕去点兵的石寅,临行前,站在行辕门口处回过头,全神贯注地再看了尔岱一眼,他看得是那样意味深长,像是从没这么仔细看过尔岱这张脸庞一般地来回看了许久,对于他异样的举动,尔岱有些疑惑,也被他看得相当不自在,没多久,石寅狠下心地别开脸,抛开心中最后一丝的难以割舍,带着左翼将军不回头地离开行辕,离开不得不让他学次教训的尔岱。 于是,在不被了解苦心的孤独下,石寅来到这个难卜生死的战场上,坐在战驹上等待掀战的号角响起。 早已安排好陷阱,在罗郡城外等着益州大军来到的辛渡,在得知来军并非由晋王所率而是大将军石寅时,有些意外。 少了只年轻气盛的小老虎,却来了只老老垂矣的老狮子? 更让辛渡意外的是,老谋深算的石寅并不带来所有的益州大军,而是仅率其中两部来探虚实,另两部则想绕过罗郡城另觅进京之道。幸好他已料到益州大军可能会有此一招,因此早就将由西往京城的所有要道全都派出重兵堵死,不让对手有机可趁。 想来,纵横沙场多年的石寅,也是杨国武将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迎风远眺敌方的旗帜,辛渡很满意此次的对手。 在开战的号角吹响前,漫天际的黑云释放出照亮大地的闪光,低沉震耳的雷声,像是一声声由上天播起的战鼓。 这些年来,石守依然像座鬼城。 当年灭南之战,辛波纵火焚毁了这座临江的石守城,自那时起,石守就从商业繁荣的城市化成了空城一座。在石守纳入凤翔的封地后,女娲营便在此派驻了一小队驻城人马。 前往偷袭巴陵渡口之后,顾长空将劫来欲输往江北的女娲营粮草全数送往轩辕营。趁着仅黑风高,顾长空再带兵攻进石守,拿下了为数不多的守军后就一直与袁天印静驻在此地。 “如何?”顾长空伸长了颈子凑向正在看信的袁天印。 大半夜的,自前线送讯米的信兵,将已睡的袁天印叫醒把轩辕营派来的急报交予他,在看过玄玉派来的消息后,袁天印顿时清醒睡意不再,手拿着已看毕的信件,一径坐在房内沉思 “你倒是说说话呀。”顾长空又在他的耳边催促。 “轩辕营已快抵达京畿腹地。”袁天印边说边将帖子收回袖里,“照这样下去,王爷他们不日将会在长安城外与闵禄所率之军正面冲突。” “辛渡呢?”怎么……女蜗营那方面少点名了一个人? 袁天印微微—笑,“辛渡在长安以西的地方被晋王缠住了。”就算这一回没有会专门针对辛渡弱点搅局的余丹波,面对拥有尔岱与石寅的益州大军,辛渡恐怕也很难一夫当关。 经他这么一说,原本还担心轩辕营在遇上了女娲营将会很棘手的顾长空,想到只要能将女娲营的军力分散,不但对尔岱与玄玉大大有利,对得亲上战场的余丹波他们,也减轻了不少威胁,他霎时安心了不少。 “接下来就轮到咱们了。”袁天印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顾长空皱着眉, “咱们要做什么?”他们不是奉玄玉之命,在断了凤翔的粮草后,得留在石守一面监视巴陵,一面保护九江吗? “拿下巴陵。”认为机不可失的袁天印,决定为凤翔雪上加霜。 顾长空有些犹豫,“手无圣渝……这成吗?” “宣王已反,人人得而诛之。”袁天印莞尔地问,“这不就是宣王杀太子所用的借口?咱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玄玉怎么说?”在看过太子之例后,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这正是他托给我的小事。”袁天印干脆把袖中的信函扔给他,让他亲自确定一下。 “既然如此……”在石守闲着没事干太久,顾长空当下神色一改,跃跃欲试地转首看向有志一同的袁天印。 袁天印有默契地接口,“咱们得彻底断了宣王的退据之地,不能留给宣王一线生机。” 在另一片夜空下,连续奔波了数日的轩辕大军,选择在此夜停军歇息。 被召至行辕中的余丹波,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差人把他找来,却在见了他后一声也不吭的玄玉。 “丹波,我有一私念。”思索了许久后,玄玉终于开口,“不知你是否可为我完成?” “王爷请说。”打认识他以来,也从没听过他有什么请求,佘丹波赶忙竖起双耳。 他目光炯炯,“代我为霍天行雪恨。” “王爷?”以为自己听错的余丹波,实在很难相信这种话竟会是出自最是公私分明的玄玉之口。 “这是我最起码所能为他做的。”他紧紧交握着十指,仿佛这样就可以捉住那些从他指缝中如沙般漏去的遗憾。 “王爷曾对末将说过公与私的分别。”余丹波冷静地向他分析,“末将不认为这是王爷满足一己之私的好时机。” 玄玉深叹了口气, “可不这么做,日后我定会后悔。” 余丹波是明白玄玉与乐浪都想找闵禄复仇的原因,他虽是反对玄玉在战场上了结恩怨,但也认为此事并不会阻碍到他们铲平女娲营,可在替霍天行报了一箭之仇后呢?只怕就算是这样,事情仍是没有解决。 他不得不问,“就算如此,那太子之死呢?王爷又打算如何对待宣王?”闵禄是名战士,死在沙场上不会有人感到意外,但宣王可是圣上的儿子,杀个王爷,这罪可大了。 “此事你们不要插手。”早就等着亲自与凤翔一清新仇旧恨的他,不允许任何人动上凤翔半分。 余丹波愈听愈觉得不对劲,他忙不迭地站起身想问清楚。 “王爷?”他该不会是…… 他的话里没有转圈的余地,“这是我与凤翔之间的事,我不能假他人之手去办,我得亲自了断。” 闵禄是凤翔手下的人。闵禄的所作所为,皆出自凤翔之意,即使如此,霍天行死在闵禄手中,他不怨凤翔,他只冲着闵禄去,因霍天行身为军人本就该面对生死的风险,但太子不同。 太子若是战死在沙场上,或许就只能说是天意,但太子不是,太子是死在凤翔的手中,在凤翔为拉下太子处心积虑做了这么多后,为了避免父皇心软赦了太子谋逆之罪,为了不让太子有半点翻身的余地,凤翔不惜亲手杀死太子好让太子之位虚悬出来,也让父皇彻底对太子死心。 凤翔不能这么对太子。 他不能。 “王爷……”理不清玄玉与太子之间的爱恨,也探量不出太子究竟在玄玉心中占了多大的重要性,余丹波不禁锁紧了眉心。 “你与乐浪只需截住女娲营,长安有我。”已下定决心的玄玉,以没有商量余地的口气向他吩咐。 余丹波更是紧张,“并非末将信不过王爷,只是如此王爷未免也太过冒险了些,王爷要知道,王爷乃轩辕营之帅,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当年减南行军大元帅,我可不是干假的。”已把话说完的玄玉自顾自地走向行辕门口。 “王爷——” 放心不下他的余丹波,本还想再对玄玉说上几句,可当他回想起那些乐浪曾问过他关于忠义与理想之事,那些皇家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血缘与爱恨,他不禁停下了脚步。 还记得那日,袁天印曾靠在他的耳边对他说——别拦玄玉,就让玄玉放手去做。 他不确定袁天印对玄玉的信心究竟是从何而来,但他知道,这些日子下来,隐忍了太久的玄玉,此刻急需有个宣泄的出口。 信步走出行辕外,余丹波抬首看着已至天明时分,却依旧晦暗如墨的天际,此时,天边乌云密布,隆隆的雷声似乎正预告着暴雨将至。 雷声连绵不绝,长安以西的罗郡城战场上,女娲营与石寅所率之军,交战方酣。 再次冲上前的骑兵,在女娲营箭雨之下成排地被射倒在地,在马儿高声嘶鸣声中,另一批箭啸再次掩盖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从军这么多年,石寅还是不明白,踏上战场上的军人,究竟是天真还是愚蠢? 明知上了战场,不是活即是死,但还是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踏上这处杀戮战场,渴望能够借此拜将封侯,一战成名天下知。但刀枪箭矛下,真能出几个英雄?又有多少人能够平安地踏出沙场安然回故里? 沙场上的烈日下,或许的确是可照出几个英雄的身影,但那也仅限于几人。石寅不知这是幸或不幸,因他今日就见着了一个介于英雄与天才之间的辛渡。 随着大军不断逼近辛渡所占领之城,石寅益加对辛渡刮目相看。 早就听闻过辛渡为人谨慎小心,更工于心计,如今亲眼所见,行军阵中,女娲营一进一退,辛渡都拿捏得妥当自信,他找不到辛渡军上的弱处得以针对它进攻。如果说辛渡足以战技打仗,倒不如说辛渡是以脑袋打仗。 不愿再让箭兵阻挠我军前进,领军冲向敌阵的石寅一把捉起佩挂在鞍旁的战矛,率队冲向女娲营的前部,坐在马上的他以矛将地面上敌军手中的盾一一挑掉,在盾一坠地之时,跟在他身后的骑兵马上将战矛送进敌军箭兵的胸坎里。 女娲营阻拦在城外的箭伍阵式渐渐遗散,当箭兵退下之时,接手的步兵立即上前,两两一组地拉着绊马索,利用城门狭窄的地形将敌军的骑兵给绊下马。 石寅也同样被迫下马。 处在阵中的石寅,自开战以来一直被女娲营视为头号目标,很快地,他又遭另一波冲上前来的女娲营士兵给包围,但他不慌张,凭其豪勇,在敌军靠上前来时,两手两矛地用力将战矛刺进左右两名纠缠着他的敌军的腰中,接着石寅震声大喝,将刺在矛上的敌军一一挑上天空,当下令团团围住他的士兵们吓退数步,不敢轻易步人他手中战矛的突刺范围内,石寅那万夫莫敌的气势,结结实实地震慑住了未曾亲眼目睹过大将军战功的女娲营士兵。 从天而降的套马索,突自四面抛来,绳口对准了石寅手中的战矛与石寅本身,套中战矛拉紧后,扯着套马索的女娲营兵士奋力齐拉,夺走石寅手中的兵器。脖子、身躯也都被套中了数条套马索的石寅,拉出腰际的陌刀,在围向他的女娲营士兵都举矛朝他刺来前,将身上的套马索一一砍断,出手甚快的他,趁套马索未落地前,使劲将套马索另一头的拉索人拉进圈内,由他们来代他受这些刺来的战矛。 在城外与石寅交战许久后,女娲营在辛渡的令下开始往城内的民宅处撤,石寅总觉得其中有诈,并不轻易急迫,可是此时另一批早就奉命潜伏在石寅他们后方的骑兵,已操着战矛追赶而至,犹如将负儿赶进网里般,与埋伏在两翼的箭兵,来势汹汹地将敌军逼进城内。 被迫进入城中巷道后,石寅明白多留在狭地里一刻就是多里分危险,因此他即刻下令全军快速冲锋,以期能够快点抵达城心再战。迫在他们后方的女娲营骑兵与箭兵,在他们一进入街巷时即不再追击,改而派出一旅又一旅的步兵,配上战矛与陌刀,与他们在巷里厮杀起来。 不过多久,原木挤在长长街巷里的女娲营步兵,突退至两旁民家前,举竖起一而而巨大的盾牌护己,在石寅明白他们接下来想做什么时,女娲营埋伏在屋顶上的箭兵已朝下派箭,将困陷在街巷上的敌军射死在其中。 惊惶的士兵们在街巷中四处窜逃,但女娲营举盾的步兵却又在此时将战矛与陌刀齐伸出盾外,或砍人脚、或刺人喉,血腥和拥挤迅速造成了种恐慌的心态,深陷在其中的士兵们不顾一切地想往外逃,在挤乱不堪的惨境中,没站稳或是跌在地上的人们,纷遭其他急于求生的人们踩死在脚底下,一处寻常的巷道,当下成了个活生生的血肉炼狱。 带着左翼将军边铲除两旁的敌军边杀出一条血路后,率队逃至城心的石寅频喘着气,瞪视着处在城心中,正等着他前来的卒渡。 排列在辛渡前一排又一排的箭兵,照着辛渡的吩咐,在石寅他们一冲出街巷时即刻放箭,来不及举盾的人当场死在箭下。在盾下逃生的士兵来不及挽弓回击,又遭后头杀上来的女娲营步兵陌刀砍杀,进退无路下,一支原本训练精良的军旅,顿时像是被掐去了头的苍蝇,盲目地在原地打转逃不出生天。 背水一战,石寅手握陌刀杀向处于城心中的辛渡,而早就等着他的辛渡亦亲自举刀与他格斗,刀来力往间,他们俩除了欲置对方于死地外,也皆欲向对方证明些什么。 在正值壮年的辛渡身上,石寅心惊地看见自己的苍老。 想当年,西南一带的外族听见他石寅的名字,都会在马背上颤抖得畏战,如今自辛渡睥睨的眼中他可看出,那是一种炫耀,辛渡上向他炫耀他这匹走遍漠地荒野,识得千里路的老马,不是年轻气盛、方冲出栅栏的骏马的对手,他无青春可与辛渡抗衡。 挟带着雨味的南风,把他身后战袍吹得鼓涨,已白的两鬓,不住地在风中飘扬。 他老了。 投效军旅大半辈子了,他在沙场上耗尽了所有的人生,他在沙场上杀出一条没有归乡之道的不归路。在他的背后有可射敌的大弓,鞍旁有可刺喉的战矛,但他无妻无子,他孤单的身后,什么都没有留下,有的,仅是尔岱那一双反抗他的眼眸。 敌我交杂的城心中,石寅的左翼将军在石寅的目光暗示下,四处寻找着能够离廾这座血城的法子,无暇分神的石寅无法前去助他一臂之力好让他带着生还的弟兄逃生,眼前的辛渡趁他一个闪神,捉紧了这个机会将手中的陌刀捅向他。 在那一瞬间,石寅想躲,也认为自己必定躲得开这一刀,只是他没料到辛渡的动作比他更快,刀法也更老练狡诈,前一刀只是一探虚实,后一刀才是实刀,而那后一刀准确地猜中了他闪躲的方向,来不及再闪的石寅,眼睁睁地看着辛渡将陌刀送进他的胸膛里。 肌肉的撕裂声、骨头的破碎声,这辈子,石寅还是头一次听得这么清楚,极度痛苦中,他拼上所有力气握刀砍向辛渡执刀的手,辛渡敏捷地往后跃退了一步,立即又冲上前旋身在他的身侧再砍上一刀。 这一刀,由旁人眼中看来,深可见骨,同时也似把石寅所有的知觉都砍断了,石寅怔站在原地,不能动弹地瞪视着眼前的辛渡走至他面前,一刀挑去他手中仍紧握着的陌刀后,再走至他身旁抬脚用力踢向他的膝,逼他跪下,而后两手握着刀柄,由上往下将陌刀刀尖紧抵在他的喉间。 石寅仰首眨也不眨地看着上方辛渡的脸庞,在他耳边,依稀听见了左翼将军自远处传来的呼喊声,他试着想捡起掉落在地上陪着他出生入死了多年的大刀,但辛渡俯下来的身躯却愈来愈靠近,抵在他喉间的刀尖也一寸寸地没入,一下子喷散而出的血液染红了辛渡的脸庞,令他眼前一片模糊。 毫不犹豫自石寅颈间拔出陌刀后,辛渡在嘴边挂着笑,静看倒卧在自己血泊中的石寅,四肢不断抽动。 烫热的鲜血自他颈间不断流出,石寅双目睁得大大的,凝望着终于释放出暴尔的天际,在这一刻,他想起还在行辕里等着他回去的尔岱。 倘若,尔岱是生在寻常百姓家,那么这双教尔岱握力的手,或许会是一双教尔岱握笔写字的手,而尔岱看向他的眼神,也不会自充满崇敬到为反抗而反抗,再变成全面视他为敌。除去了沙场上血染的功名,与权势背后令人渴望的欲望后,他们会是一对平凡且人人称羡的师徒,将尔岱视若己出的他,也不会孤独的在战场上,想借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尔岱谋求一条生路。。 可惜的是,命运万般不由人,人亦各有命。 今后,他得独自面对他的宿命,尔岱则得走出他的翅膀下面对自己的,他再也不能为尔岱遮风挡尔,替尔岱掌着灯在风雨中指引方向。 生在战场上,亦死在战场上,或许这就是从何处来也自何处去,在这释然的一刻,石寅竟不再觉得孤独,他只是有些放不下。 记忆中尔岱那幼小的身影渐渐走远了,滚烫的热泪滑下他两边的眼角,他很想合上眼把泪水藏起来,却连这一点力气也没有,或许是天可怜他,扑面而来的雨水,将他的泪交织在雨中。 折不开,也再分不清。 久候不到消息,已经按捺不住要拨兵增援的尔岱,烦躁地在行辕里来来回回的踱步。 也不知究竟两军战得如何了,自开战以来石寅没派人捎回一丝消息,就只是让他干着急地在这等着,他知道,依石寅的性子,就算是可能会战败,甚重自尊的石寅也绝不会请求兵援,石寅宁可与敌军玉石俱焚也不愿损及半点声誉。 但他想,石寅绝不可能会战败,从各方面来看,辛渡根本就不是战历辉煌的石寅的对手。石寅到底是怎么了,以致到现在还不回报消息。 帐外的两势下得又大又急,更是令人心浮气躁。 行辕内的众将军无言地看着帐外的两势,也同样与尔岱一般心急地等待着来人报知战况,但他们没有等到石寅的归来,倒是随着石寅一块出兵的左翼将军,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带着一身的血与雨回来了。 在石寅的掩护下,领着残余的兵马回营,浑身湿透的左翼将军,在步入行辕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让原本急欲得知单情的尔岱愣了愣,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左翼将军的声音如雨水般的冷,“启禀元帅,我军误入敌阵,死伤甚重,依令不得不退回此地。” “大将军呢?”尔岱霎时忘光了他与石寅的前仇,为石寅可能遭遇到的境遇感到忐忑不已。 “大将军无力突围。” 行辕中的众人,莫不震惊地倒抽了口气,而站在他面前的尔岱,则是难以置信地瞠大了眼。 左翼将军执意要尔岱听清楚,“大将军已在战中殉亡。” 像是要否认他般,尔岱不断地摇首,想自他冰冷的眼神里逃开来,但左翼将军带恨的双眼,却不肯轻易放过尔岱。 “大将军此次之所以主动请命出兵,是要元帅千万别对辛渡掉以轻心,故才以身作例。”左翼将军在他面前大声地道出石寅的心酸,“望元帅记取大将军的血肉教训,不要辜负大将军在天之灵!” 再也无法多承受一分的尔岱,拔腿狂奔出帐外。 “师傅——” 回落在雨声中的悲啸,很快即遭大雨掩去,聆听着潇潇的雨声,尔岱无法阻止自己痛哭失声。 石寅苦苦劝谏他不要看轻辛渡的言语犹在耳,在益州时,石寅要他别急着出兵的谏言也还在他的脑中,还有,那日石寅情愿与他反目相向,也要斩西南公主的厉目他都还收在心底,可如今,石寅却不在了…… 石寅是代他而死的。 倾落不断的滂沱大雨,颗颗击打在尔岱的身上,跪倒在雨中的他,此刻所承受的痛楚,是种远比锤心刺骨还来得深的疼痛,热泪伴着懊悔滑下他的脸庞流进他的心底深处,在冰冷冻心的雨滴中,他总算在热泪中明白,石寅对他的关怀与恩情,以及这分无法挽回的后悔。 尔岱哀伤地抬首看向远方,但大雨蒙去了他的视线,令他在雨中失去了方向。 第三章 很少人会去理会战后的战场。 大雨连下了好几日,为备受大早煎熬的江北带来了一线解旱生机,当阳光再次自云朵里将光束投向大地时,某些原本藏在雨中的现实,也再次在阳光下被摊开来。 遍地已折的旗帜,零零散散地斜插在泥泞的地上,瘸了腿的战马,腿上还插了半截的箭,在尸堆中一跛一跛地盲目行走,不久前曾在这厮杀得轰轰烈烈的敌我两方,此刻都静静伏卧在地,成了大地中的一景。 许多女娲营的兵卒正弯身捡拾着能用的兵器,有的正使劲拔出深嵌在死尸里的陌刀,有的还在拔取最能派上用场的箭矢,一根根已搜集好的战矛,集结成束地送至百夫长的手中,再将它们分配到其他人的手中。 在这片曾遭血染复又遭大雨洗净的战场上,某些东西得尽快处理掉。 奉闵禄之命,前将军殷泉负起处理战亡士兵的工作,两脚站在泥泞里的他,怔看着手下的士兵将一具具尸体抛甩到先前所掘出的大坑里,那些木着脸,不带任何感觉处理人尸与马尸的士兵,手边的动作很制式,仿佛他们所扔的并不是尸体,而不过是一袋袋不需在意的沙袋。 没有人在乎。 战士的生命似乎天生就是这么轻贱,虎死尚且留皮,然而他们甚至连个名字也没法留下,不明不白地踏上征途,在战场上不明不白地死去,再不明不白地被堆置在同一个拥挤的大坑里。那些躺在坑里堆叠在一块的尸体,此时也没人再去管他究竟是敌是我,是女娲营或盘古营。 看着手下忙碌地清除着地丽上的死尸,殷泉不禁在想,躺在地上的尸首,在冰冷之前,也曾是哪户人家的儿郎,或是某些小孩的父兄,出了门来到战场上后,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们所能得到的就只是一坯黄土。 按理说,打过减南之战后,再次而对这些成山的尸体,他应当会麻木得没有仟何感觉,可他却悲哀的发现,他最大的悲哀便是无法麻木。 那一张张惊惧的脸庞,那一双双无辜的眼睛……当年死在长沙的那些妇孺,从不肯放过他。 汇聚在心坎上的刺痛,在他每见一具尸体就更刺痛他一分,因此他在命人挖坑之时,不断地在一旁叮咛,深一点,再挖深一点,深深地埋好这些战死的战上,也藏好他的心中那一直挥之不去的内疚。 血腥与腐臭味在烂泥中四处飘散。 因粮草已吃尽,实行锁城的长安那边还未派来粮草,巴陵欲送往此处的粮草又遭轩辕营突袭截断,包括他在内,女娲营上上下下都已挨饿了数日。 殷泉舔舔干裂的唇瓣,腹中虽饿,但他却觉得无粮可食也罢,在看过这么多的尸首之后,相信营中也无人能够下咽,这让他不禁回想起方才他自行辕中退出前,亲眼看着闵禄大口食肉喝酒的模样,当闵禄手中烧肉的香气传至他鼻稍时,他腹中顿时一阵翻绞,差点忍不住喉间那一涌而上欲呕的冲动。 那是战后的血肉。 闵禄怎还能吃得下去? 听前哨探子说,轩辕营大军正全速朝长安这边开来,身为前线的此地即将再次沦为战地,前一批亡魂方逝,下一批已将至。 尖锐的号角声猛然吹起,营中众人纷纷抬首看向远方,就见前方刺探敌情的探子已策马疾速奔来,口中大声嚷嚷着身着黑衣的轩辕营大军已开近,忙乱中众人纷纷放下手边的工作,再次投入各军伍里整编,已踏出行辕的闵禄,也飞快地下令全营集结应战。 在赶去集合前,殷泉回首再看了掩埋战士的大坑一眼,心想在这回战鼓停上后,那座大坑里,或许,也会有他。 在玄玉所率之军一分为二之后,因晋王亦加入战局之故,长安城外头形成两处战场,玄玉避过阻挠的女娲营,绕道由长安后头进击,而正面扑向长安的轩辕营,则是在距女娲营所据之地三里之遥处缓下了军令,一边编整阵形,一边将部队再分成二部,一部由余丹波所率,一部由乐浪所领。 “就算是只有闵禄一人,你也别掉以轻心。”在军伍即将各自展开攻击前,与余丹波并骑的乐浪,不放心地再对并不把闵禄看在眼里的他叮咛。 “这事不用你来提醒我。”余丹波有些没好气,“在历经盘古营之后,女娲营如今已是元气大伤,咱们若要让王爷快速进京,就得尽快铲除那个碍路的闵禄。”多亏了益州大军抢走了辛渡这号敌手,他们也正好省了一分力气。 “速战速决?”为保圣上性命无虞,他们是得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玄玉救驾成功。 他轻扯唇角,“我可不想与闵禄那家伙拖上太久。” 眼看战场就在远处的那一端,头一回参与内战,乐浪很不习惯敌方是国内的自己人,因此他命令自己在心中将敌我分得再清楚些,待会在上了战场之后,可再不能将女娲营的那些人,当成是当年曾与他一块灭南的同袍因而手下留情。 他转身点头朝跟随他的袁枢示意,受命的袁枢立即朝身后传达指令准备与另一部分开应战。 “乐浪。”余丹波突然叫住他, “王爷要闵禄的人头。” 乐浪的表情看似有些意外,但想了想后,他有些明白玄玉为何会下达这等不像玄王作风的指示。 余丹波大方地拱手让贤,“这人头,就由你去砍下吧,因为积欠人情的不是我。” “谢谢。”他沉默了一会,感激地颔首。 “你走中路,我带两翼为你开道。”早就跃跃欲试的余丹波扯过缰绳,“走吧,咱们一块去板倒那个独眼的家伙。” 在等待着轩辕营前来的这段时间里,闵禄并不为轩辕营的大军压境而感到张惶,他一心只想着,若能单凭己力一举除掉轩辕营两位大将,他闵禄就将名扬天下,就将会是杨国国内第一猛将,此后再无人与他争锋。 这是上天赐给他举天的机会,同时也是让他一报瞎眼之仇的良机。 由殷泉所领的女娲营前军军伍,置于大军前部,敌军轩辕营在缩短两军军距之时,即展开了一波波的进击。自轩辕营两翼射来的兵箭,比雨还密,箭袭方过,犹未喘过气来,紧跟着掩至的中路正军已将他们前部的阵形冲溃,并以摧枯拉朽之势捣散前部,再前进与女娲营骑兵伍正面冲锋,然而女娲营的盾伍尚来不及掩护骑兵伍,此时轩辕营置于两翼的军伍又再次为中路正军开道,以漫天坠下的落箭狂袭,难捱的箭两方停,在御箭的士兵们尚不及将挡箭的巨盾打开来时,轩辕营中路正军的一柄柄陌刀已快扫至他们的面前。 在轩辕营玫守并用的战术之下,女娲营不只是前部死伤惨巫,就连后头跟上的骑兵伍也都人伤马散,侥幸逃过一劫的殷泉,携着残存的部属快速退至大军之后,趁着骑兵伍仍在前方缠斗、闵禄欲随着步兵伍再补上之前,赶至闵禄的而前,想建议闵禄暂且退兵,重新收整阵式后再背土重来。 但他犹未开口,跟在他身旁负伤的副官,已越级大声向闵禄呈报。 “将军,恕卑职斗胆进言,眼下战况对我军极为不利,卑职以为将军应以退为进!” 闵禄危险地眯细了眼,“你说什么?” “如此与轩辕营硬拼,不过是徒增死伤,将军不如……” “懦夫。”不待他把话说完,闵禄已转动手中所握的大连陌刀,飞快地斩下那颗犹在说话的人头。 瞪大眼目睹这一切的殷泉,在副官那颗人头滚落在地时,如遭雷击。 闵禄犹不屑地对地上无头的尸首低语, “本将说过,勇往直前,你们才有活路可走,这就是你怯战该有的下场。” 殷泉动弹不得地看着那颗同样是目不暝口微张的人头,他不自觉地一手抚着颈间,自喉际发出嘶哑的喘息声,然而同样也是不心软处决手下的闵禄,面上的神情依然同当年一般,毫不犹豫地两脚重重挟向马腹,再次挥刀杀向敌军。 当年那颗滚落在他脚边的人头…… 轰隆隆的心音直冲耳鼓,殷泉只觉自己当下一脚踩没了,又再次掉入那个无止无境的梦魇深渊里,那几欲令人窒息的激亢与愤怒,像一双骷髅手,紧紧掐住他的喉咙,让他又再次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怎能让这种事又再发生一次? 在前头已遭突破的阵中,闲禄找着了直冲向他的乐浪,挥扬着大连陌刀的他,朝同样也是用刀的乐浪横扫而去,在马上接了他一刀的乐浪随之反击,将凌利的刀锋划向闵禄。 “还霍将军命来!”乐浪刀势顿时转向,往下砍向闵禄座下的战驹。 “可笑。”被迫弃马的闵禄,下一刻,亦不遑多让地斩下对方的马首,将乐浪也给扫下马来。 眼看着与乐浪一般身形魁伟的闵禄,不是乐浪能在短时间内所摆平的对象,身处在另一处指挥着战局的余丹波,在他俩缠斗许久却仍难分轩轾时,为节省时间,也为处在肉搏战中的乐浪的安危着想,默然地拉开余家弓的余丹波,在将手中的弓弦拉至最紧时,他眯着眼看向箭尖所指之处的闵禄。 “把你的另一只眼也给我留下。” 然而他手中欲脱弦的箭,却始终都没射出去,而乐浪本欲再冲上前的脚步,也错愕地停留在原地。 像是老天忽然泼了一盆冷水般,轰烈喧闹的战场,刹那间变得很安静,敌我两方,皆愕看向那令人震惊的两人。 一柄由身后贯穿的陌刀,自闵禄的胸腹间刺出,正欲举刀挥向乐浪的闵禄怔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低首看着刺进他胸腹间的陌刀,半晌,他缓缓转首将限定在静站在他身后的殷泉身上。 “你……”他咬着牙,大声抽气,“你竟敢……”_ 殷泉一脸木然,“末将不能不赎罪。” “赎罪?” “为长沙枉死的妇孺百姓。” 这些年来,死在闵禄陌刀下的那些妇孺,他们的脸孔夜夜都在他的脑海里责备着他。他们总是在他的梦里出现,瞠大了血红的眼无声地瞪看着他,像是在指控他当时为何要噤声,为何不像万业一般对他们这些毫无反抗能力的无辜者伸予援手,他竟贪生怕死地转过头去不闻不问,任闵禄残杀他们——如屠宰牛羊。 他无法忘记,万业那颗滚落在他脚畔的人头至死不肯瞑目的模样,仿佛也在责备着他,为何要为虎作伥。 那是一种深深堆叠在心中,永远无法求得解脱的内疚,自那日噤声起,他就一直将罪恶驮负在肩上,任再多国家兴亡、个人荣辱,再多功勋也不能消减半分,他知道,这分深深缠绕着他的罪孽,将会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人上。 或许,他本就该死在噤声的那日,因为他从军不是为了贩卖灵魂。 往日之过虽已不可弥,他还是必须给那些人一个交待。 “叛徒……”怒火中烧的闵禄,想也不想地也举起手中的陌刀,将它朝后用力涌向殷泉,他勉力转身,一脚踹开殷泉后,也跟着不支地坐倒在地。 遭刺中要害的殷泉,口中涎着鲜血倒卧在地,西方的落日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的脸庞也给染红,在他将双眼闭上前,勾留在他眼中的景象,令他忽然觉得,这日的夕阳,与当年在长沙那处秋原上所见的萧瑟夕景,十分相似。 伤重的闵禄一手将陌刀撑插在地,犹挣扎地想站起,但试了好多回,最终他还是乏力地跌回原处,嘴里呕着一口又一口鲜血的他,原本心里还想着在除去乐浪后要与余丹波大战一场,以讨回余丹波所欠他的一只眼,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竟遭自己人所背叛。 转瞬间,什么堂皇大业、名扬千里沙场,都在这不该发生的小小背叛里化为泡影,原本已经要到手的一切,竟是这么脆弱不堪,他好不甘。 多年来,他以刑治军,严以律己律军,操控兵卒一如操纵人偶,总认为在严刑竣法之下必出勇兵,可在他的麾下却出了个懦夫,一个敌不过自己心魔作祟的叛徒,在这叛徒满足了自以为是的内疚之时,同时也出卖了他欲助凤翔登基的宏愿,还要他死在这种不明不白的背叛里,不让他以一个战将之姿,堂堂正正地死在沙场之上 这叫他怎能甘心? 将一切看在眼底的余丹波,在身受重创的闵禄几度狼狈地挣扎欲起,却力不从心之时,一言不发地重新将箭上弦,选择让闵禄在众人而前保留他最后的自尊。 一箭正中眉心后,闵禄木睁着眼,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出口,直着身子朝后倒下。 霎时群龙无首的女娲营,虽在其他将官的指挥下依然继续厮杀,但余丹波见机不可失,迅速调来大批箭兵,将兵箭全朝女娲营足以指挥战局的将官们射去,要女娲营彻底地无将可领兵再战。 尸体一具具倒下,脱缰四处奔蹿的战马,铁蹄再次扬起边天尘灰,乐浪也把握机会率领跟上的步兵继续进行肉搏,在余丹波的包围战术下,他俩合力将女娲营切割成无数的小兵团,再一一进行围剿。 无数战矛齐指下,有些眼见官兵们皆已死尽的兵卒,已无心再战,但也有些至死不降的兵卒们,仍在进行困兽之斗,前军负责带队围攻的哀枢,将仍不愿降的女娲营兵卒们困在圆阵之内后,一矛先刺死鼓噪着要反击的领头士兵,并在第二个人又出声时,再杀之以为榜样。 如此反复下来,躺下的尸体愈来愈多,女娲营军心也愈来愈溃散,最后终于不得不弃械称降。 战事抵定之后,与乐浪一同策马前来的余丹波,在闵禄的而前跃下了马,低首着着至死也不肯瞑目的闵禄,再看向已释然合上眼的殷泉,余丹波的心情很复杂。 那日袁天印是怎么对他说的?山水有相逢? 难得袁天印也有料错的一日,当他再次遇上闵禄,所等到的并不是期待中的恶战一场,而是为闵禄收尸。 杀闵禄的,是当年手书密函,转交给百夫长告知他闵禄在长沙屠杀妇孺的那个人吧?他可以了解这人自责的心情,但此刻他更明白的是,闵禄那无法死得其所的忿慨。? 满腔复仇之火,在这突来的转变下,硬是被狠狠浇熄,乐浪此刻沉重的心情并不亚于余丹波。 到头来,无论他或玄玉,都没有为霍天行报仇,因一个伤痛远比他们沉重的女娲营前将军,比他们更有资格,或是毫无资格地夺去了他们的仇人。 看着闵禄身上反射着夕照的战甲,乐浪眼前不禁模糊起来,闵禄虽嗜杀,但追根究底,他的所作所为仍不失为一个为主效忠的军人。 霍天行尽忠,闵禄又何尝不是? 他们都不过是坚守于自己的位置上,扮演好所选定的角色而已。 只是世事总是无法圆满,在沙场上尤甚,纵使他们都抱持着不同的理想前进,但残酷的现实偏偏又总不让人轻易如愿。 长安城在同月之内第三次易主。 刻意绕过守在长安城南与城西两处的女娲营,玄玉率军自北门进攻,守在城北处的女娲营士兵则是凤翔自太原调来之军。 长安可说是玄玉自小长大的家园,此次攻打长安,玄玉的心情很复杂。 因凤翔以父皇的性命相胁,面对这等情况,玄玉有两个选择,一是向凤翔称降,以保父皇一命;一是不顾一切强攻入城,拿下凤翔。 他选择后者。 因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凤翔将手中父皇这张王牌都用尽了,那么凤翔也就失去了最后的赌注,因此除非凤翔在他面前拿刀架在父皇的脖子上要求他弃械,否则他不会放弃将这座长安城夺回父皇的手中。 在忧心父皇安危外,玄玉试着想在心中理清太子已死之事对他所造成的影响。不能否认的是,他有种复仇的欲望,太子之死,就像是在已经闷烧了许久的复仇之火上泼了盆油,使得火势更加壮大,这是他生平首次这么恨一个人,而这个人,却是他的亲皇弟,是与他自同父同母的兄弟,在血缘的这个枷锁下,玄玉悲凄地发现,他竟有种欲杀弟的冲动。 袁天印教导他要学会绝情,他确实是办到了,而在绝情之后,他首先最想做的,就是亲自割舍掉这段令人痛苦的亲情。 于是在玄玉急于复仇的心情之下,长安城再次遭受到猛烈攻击。 将在灭南之战中所学到的一切战技,全数用在此时的玄玉,在投石机无法攻破坚固的城门之时,他舍弃了城门,改将部队分拉至城门两旁,只要敌军一现身在城上,前伍中的箭兵立即将他们射下,玄玉又命弓弩手换上伏远弩,针对城上放箭的孔洞射去,不让城上的敌军有机会再放箭,同时再命箭兵将火禽火兽投掷至城上,丝毫不给城上的敌军在城上有半分立足之地,就在这一连串的猛攻之时,大批步兵被派至城墙的下方,对准了一方再无法发箭的孔洞架上攀城梯,穿着石棉战甲的步兵开始大举登城。 太原之军的团结心,与效忠凤翔的向心力,比玄玉想象中的还来得弱,因他们自始至终都是受迫于凤翔。 | 自凤翔任太原总竹并杀了那班异姓王之后,太原人只要听到凤翔的名字都会颤抖,凤翔身旁更有着令人畏惧的闵禄与辛渡,加上惟一一个曾经公然反抗过凤翔的太原太守霍几道,遭凤翔捉到菲柄公然斩首后,太原更是陷入血腥的恐惧之中,从此无人敢不从凤翔。" 风水轮流转,曾经被凤翔以身家性命相胁的太原人,今日却成了凤翔重要的救命符之一,要陷凤翔于败地、要一报多年来的宿怨,在齐王攻城的这日,就是最好的时机。 躲在城门后的太原军旅,部队中也不知是何人先出声的,在一人倡议借此扳倒凤翔,在有过自身的实例之后,他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凤翔日后入主皇宫,以严刑竣法统治更多杨国人后,众人群起附和,甚至还有人杀了仍想助凤翔之人。 在玄玉诧异的目光下,城内太原军停止一切防守,亦不再攻击欲登城的轩辕营士兵,城门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开启,太原守军放下兵械,站立在城门的两旁,开门迎接轩辕营入城。 玄玉做梦也想不到事情竟会是这样,原本他还以为他得花一数日或更久的时间才能攻破长安,没想到,太原之军竟在他的面前叛离凤翔,令他不需再多花力气即可进城救驾。 当宫里的凤翔气急败坏地得知此事时,已入城的玄玉,在两军的合作之下,一路直杀进皇城,在轩辕营收复长安城之时,被逼得不得不拿出最后一张保命符的凤翔,在玄玉赶至朝殿时,已将建羽架至大殿之上。。 凤翔手中的陌刀就抵在建羽的颈间,率大军包围住皇城,领兵入宫的玄玉,手上之剑则是还沾着血迹,在两位对峙的皇子之中,建羽不语地看着这一切。 “谁若再前进一步,圣上即性命不保。”当玄玉的手下蠢蠢欲动之时,高站在殿阶上的凤翔将手中的陌刀再抵紧了些。 将剑收回鞘中之后,玄玉往前走了数步,在凤翔历目的威胁之下,他才止住了脚步。 “天下人容得下一个杀父的皇帝吗?” 凤翔逸出冷笑,“历史是人写的,到时,我会命人写出我要天下人所该相信的史实,” “可惜你没那个机会了。”玄玉面无表情地应道,同时突然朝身后一弹指。 自殿外远处接连射来的箭矢,一箭先中凤翔握刀的掌臂,另一箭的力道则又大上许多,强力钉穿过凤翔右边的肩头将凤翔钉射在銮座之上。 凤翔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自远处发箭,手上还拿着弓的余丹波,此刻正慢条斯理地自殿外远处走进朝堂之上,在他后头,还跟着一个乐浪。 “将他们拿下!”在一旁的宫人将建羽救下之时,余丹波朝殿上包围敌军的轩辕营士兵大声喝令。 “都押下去待审。”乐浪则在凤翔及一批批拥护凤翔之人被押向殿门之时,开口对袁枢吩咐。 惊魂未定的建羽,在宫人的搀扶之下缓缓坐回銮座里,眼前来得太快的一切,令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但就在他稍稍定下心神之时,他眯着眼看向同样也是带兵入宫的玄玉。 凤翔带兵入宫,美其名为救驾,实则欲蹿位,那玄玉呢?手段与凤翔如出一辙的玄玉,会不会是下一个凤翔? “卸甲!”不待建羽开口,首先弃剑的玄玉,突对殿上所有兵将疾喝。 在建羽错愕的目光下,大殿之上轩辕营不分将员或是兵员,顿时全数放下了身上所有的刀械并脱去战袍,在建羽尚未反应过来时,玄玉已跪立在地,双掌高捧着兵符与印信,以跪姿一步步跪至阶前。 “儿臣救驾来迟,有罪!儿臣无父皇圣谕私自动兵,有罪!儿臣带兵入宫陷父皇于危境之中,有罪!”玄玉每说一句便将额际重叩在地上一回,“此三大死罪儿臣皆伏首叩认,任凭父皇处置!” 建羽讶然地瞠大眼,怔看着主动交出兵权,并自请死罪的玄玉。 “臣等有罪,愿一死以报圣上!”转眼间轩辕营其余跪叩在地的兵将也皆随主一同请罪。 两手撑在御案上,建羽摇摇晃晃地站起后,默然地看着眼前的景况,在经历丧子之痛,与生死一线之间的种种后,他的眼中,泛起薄薄的泪光。 他曾问过自己,他已经实现他的心愿了吗? 再次遭到益州大军的攻击,被迫率女娲营出罗郡城迎战的辛渡,在与尔岱对垒之时,站在风中想着这个问题。 凤翔视他为手中大将,女娲营视他有若神明,余丹波视他为对手,这是他人眼中的辛渡。但他人从不明白他的过去,无人知道他为了今日曾付出了多少代价。 从年少起,他就一直很想要天下人都记住辛渡这个名字 自贫困中出身的他,无钱人私塾读书识字,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登科及第,而后入朝封官拜相,于是他从军,改走这一条人人都有机会成功的蜿蜒崎路,企图用这双手在沙场上杀出功名与富贵,摆脱那艰困的过去,但,军人这条路并不好走。 虽然人人都说沙场可造英雄,可成千上万个军人中,又能出几个霍天行与石寅?他无显赫的身世背景,有的就只是一身的武艺,但在军中又有多少个像他这股空有武艺却始终都默默无闻,甚至终其一生都让人记不住名字的武将?沙场上的沙,是可能塑出英雄的沙,但它同时也是可将更多的壮志豪情都掩埋在其下的流沙。 他不甘只是一个小小的武将,他知道,他可以爬得更高,终有一旦他会成为比霍天行那些大将军们更加威名远播的大将。因此他执着他地捉住每一个上阵杀敌的机会,毫不保留地发挥他人生就优于他人的头脑,以战法和不留情的手段在上司的脑海中照下深刻的印象,一步步地在军中荣晋,一步步地往上爬上他所想要的位置。 为了保有得之不易的战果,他学会了不计代价,即便在他人眼中看来残忍。每回只要他率兵出征,他永远都会是那个能在最短时限内夺下战果的一方,即使是要他歼灭所有敌军,他亦不会心软。于是渐渐的,他成了今敌军与我军闻风丧胆的猛将,正与闵禄一般。 他不过是想证明给天下人看而已。 隆隆的战鼓声始终没有停息过,翻身上马的辛渡,远眺着力报帅仇的尔岱领着益州大军前来向他挑战,一想到率兵亲征的人是晋王尔岱,辛波的眼中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因齐王拿下了谋逆的宣王,长安城内的内乱已大抵平息,但长安城外则否,尤其是在罗郡城此处。 辛渡是在遭受晋王派出一波波袭兵时,知晓闵禄已死之事,接下来轩辕营与叛变的太原之军联手拿下长安,分身无暇的他,面对这措手不及的种种,真恨不能赶快甩掉这黏人的晋王,前往长安救出凤翔。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太子之所以败,是因闵禄击败盘古营,而凤翔会败,起因也在闵禄。若是闵禄挡住了前来长安救圣的轩辕营,今日宣王与他们女娲营也不致因此而让所有的心血都付诸流水。 可当辛渡得知闵禄是如何死之后,辛渡很想为闵禄抱剧。 他与闵禄虽称不上是挚友,但他们一同出生入死多年,彼此相知相惜,闵禄与他一般,都是将人生寄托在手中的大刀与主上的身上,他们深信,他们将会以血肉写出辉煌的一页,日后,史官们会将他们的战绩写在史册之上。 从戎以来打过大大小小无数战役,也历经过艰险的减南之战,以身为军人为豪的闵禄或许曾在敌军手中受过无数的伤,但闵禄从未战死在沙场之上,可这一回,闵禄虽依然没死在敌军之手,但却死在一个内疚的自己人手上,这叫闵禄怎能甘心? 那个杀了闵禄的殷泉,他有什么资格赎罪?倘若战士杀人得感到内疚,得接受道德上的谴责,那这世上还有人愿从军吗?他们是军人,军人生来就是为了战斗,杀人不过是他们的天职,殷泉为了自己拼斗不过的心魔,却要闵禄也赔上性命,闵禄未免也死得太不值了。 据闻巴陵已遭齐王之兵拿下,凤翔已失退据之地,现下闵禄所属另一半的女娲营兵士泰半被杀被俘,他得用另一半的女娲营为遭囚在长安的凤翔杀出一线生机,尽速攻回长安解决掉轩辕营以救出风翔。 他不能再让凤翔失望。 尔岱同样也不能再让石寅失望。 连日来派出数批部队前袭罗都城,尔岱意在探敌虚实,在大抵已掌握敌况之后,针对罗郡城不利大军作战,尔岱命袭兵将女娲营引出罗郡城,有意与辛渡来场复仇之战。 自石寅以身作谏,从此面对辛渡皆小心翼翼的尔岱,为了能一报师仇,在日日派出袭兵的同时,亦不断在行辕中与众将军商议如何破辛渡之计,因玄玉已入长安并且成功地救出圣上,他们这支远比轩辕营早到的益州大军,可不能在此战中再拖下去。 左翼将军的目光,自石寅战死的那日起,就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尔岱很明白左翼将军眼中针对他而来的仇痛是什么,在接受左翼将军目光鞭笞的同时,他也无时无刻不在心中自责与痛悔着。 他为自己初时的盲目与自大而感到懊悔,为石寅满腔不被明白的爱护之心感到心痛,只是人们总是在事情发生,来不及挽回之后才会懂得清醒,任由他再如何悲伤后悔,也不能令百寅一如既往地再重新站在他的身旁,再多的歉意,也换不回石寅为他牺牲的性命。 但在痛过之后,已成长的他知道他还是能为石寅做些什么的,他必须向石寅证明,石寅并没有为他白死,石寅将会以他为荣,而不再是失望。 排列成十十纵横的箭兵,在尔岱下令进攻之时,先以携着火种与油的劲远弩强射向罗郡城,企图以火攻逼出藏在罗郡城里的辛渡,不久,罗郡城中办处蹿出熊熊烈火,冲天不散的黑烟亦遮蔽了罗郡城的天空,等在城外的尔岱,果然等到了为凤翔扼守最后生机的辛渡率军冲出城来。 再次面对益州大军,辛渡同上回一样,也很满意此次的对手。 赵奔与狄万岁这对师徒,称雄杨国之东,杨国以西,则有着石寅与晋王这对赫赫有名的师徒。一想到又能与此等对手交战,天生战士的血液就开始在辛渡的体内沸腾。 两军初时的攻守,就如以往其他战役一般,都照着前人所走出的路子来走,先是箭袭,再是骑兵伍上前强攻,最后才是步兵们的肉搏。但辛渡却在外战后不再照着前人所给的路子走,他不打这种墨守成规又耗时费力的愚蠢之战。 一匹匹全身覆以铁甲,铁甲外装上一根根利刃与战矛的马匹,在益州大军箭袭过后,自盾伍的后头冲了出来,直冲向正欲强袭的益州大军,马儿因马尾遭点了火,因此不顾一切地朝敌军横冲直撞,在马儿将敌军的前行军阵式冲遣,并让敌军的箭兵因此而死伤无数时,女娲营随即派箭上天,一根根从天而降的箭矢如密两直下,硬生生地再削减无数来不及躲避至眉下的敌军。 跟在马儿后头失了马的骑兵,在箭雨方停时已来到敌军的面前,手持陌刀的步兵也联抉杀至,几乎将益州大军的前部给全数歼灭。 几乎,就不代表全部。 有过石寅的生死教训,因此尔岱格外谨慎地而对总有让人意想不到战术的辛渡,不惜牺牲前部的尔岱,运用厚盾将大军的主力中军重重防护得滴水不漏,在前部一溃敌军已冲至面前时,所有的厚盾顿时齐开,一根根战矛在同一时刻朝前疚刺,后头已跃上战驹的骑兵更持着大连陌刀跃过蹲踞在前头的盾兵,开始往前扫荡敌军,因敌军已无战马与骑兵可抗衡,战况顿时急转直下,益州大军开始全面反击女娲营。 因深明尔岱急欲为师复仇的心情,益州大军刻意在战场上制造出尔岱与辛渡独处的战场,让他俩在此决一死战。 没想到尔岱会用此种方法还以颜色,辛渡在战场上找到尔岱时,也不管女娲营是否会因敌军的反击而陷入苦战,依旧神情愉快地迎向尔岱。 “石寅将你调教得不错。”将陌刀重重架上尔岱的后,辛渡掩不住眼中的激赏,定瞧着尔岱。 “叫他大将军。”尔岱在手中的陌力上使力,重重朝他一击,“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辛渡笑笑地问,“听说你们这对师徒不是为了个女人翻了脸吗?怎么你还急着为他报仇?” “我要拿你的人头祭他!” 身在辛渡近处的前将军宋天养,在见辛渡与尔岱缠斗得难分胜负之时,清清楚楚看见尔岱眼底忿恨的他,不禁为辛渡感到担心。 同样在战场上觉得心底有愧的宋天养,虽是自疚于当年石守那一战任凭辛渡烧死石守城所有百姓,但他与殷泉不同,不悖于忠字的他,从没忘记身为一个军人的责任,他更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忘怀过,若无辛渡,他们女娲营绝不会有今日的大恩。 因此当原本从容以对的辛渡,因受了复仇甚切的尔岱连番猛攻而显颓势之时,他的心中当下一紧。 一边留心着女娲营战况,一边又要接招的辛渡,脸上的笑意渐渐不再,尤其是当女娲营的箭兵全都遭敌军的骑兵扫尽,急着想自与尔岱的交手中脱身,好重新指挥女娲营再战的他,却始终无法自缠人的尔岱面前脱身。 心忧与分神,使得辛渡露出破绽。 尔岱手中的刀,去势又快又急,不偏不倚地捅向辛渡,在那间不容发的一刻,宋天养突自一旁蹿出,急挡在辛渡的身前,硬生生地代辛渡受了这一刀。 当宋天养呕着鲜血怔看着尔岱时,站在宋天养身后的辛渡,不惜再拿宋天养当作人盾,先将自己手中的陌刀用力刺透宋天养的身体,直刺在尔岱的右胸上,再一把夺来宋天养手中之刀,在来不及退开的尔岱身上再补一刀。 宋天养几乎是僵站着身子立即死去。 因透过宋天养身躯再刺的关系,尔岱所受的刀伤并未伤及要害,他一手掩着胸口,勉强退开了数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还僵站在原地的宋天养,他不明白,为何宋天养竟愿意为为辛渡而死,而毫发无伤的辛渡,脸上的神情则像是没发生过什么事似的。不带任何感情地推开前头已死的宋天养后,辛渡将手上的刀柄翻转了一圈,随之握紧又再度冲向尔岱。 紧咬着牙关吃力地接下这一刀的尔岱,在见宋天养遭辛渡弃之不理,犹如利用完就扔弃、再无用处的东西后,霎时想起石寅凄惨死状的他,心火剧烈翻涌,不顾身上所受之伤,像头发狂的狮子般扑向辛渡。 这是辛渡从军以来析打过最刺激,也是最能让他竭尽全力尽情大显身手的—战,一种甜酣的满足感泛满了辛渡的心头,在这一刻,他有种自从登上高处后,就已许久不曾再有过的感觉,那种终于找到了个好对手,得偿所愿的感觉。 无论是年纪或是精力都胜过辛渡一筹的尔岱,将石寅亲自教授的刀法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而本身精于战术并非战技的辛渡,在休悟到自己将逐渐败退之时,当下想放弃与尔岱这场私人仇怨,并改由借整体大军的攻势来击败尔岱,但尔岱并不肯放他走,在烦不胜烦的辛渡体力即将耗尽之时,辛渡一手紧紧握住尔岱差点砍中他的陌刀。就在此时,尔岱忽地诡异地漾出一笑,飞快地自被握住的刀柄中再抽出另一柄短刃。 子母刀? “乒不厌诈。”在辛渡愕然之时,尔岱低声在他耳边说着,并用力地将短刃刺进他的胸口。 “石寅教得好……”使劲抬脚将尔岱踹开之后,辛渡掩着胸口,拔出那柄足以致命的短刀后,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 凤翔转过身背对他的身影,在辛渡的脑海中一闪而逝,当他回过神,定眼往前一看,又再次跟上前来的尔岱已朝他颈间横划过一刀,辛渡颤抖着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地往后倒下。 躺在地上仰首望着晴朗无垠的天际,辛渡没有回避直射眼底的阳光, 到头来,他还是让凤翔失望了,只是他从不后悔他所做过的一切,至少,他曾在人们的心中,深深地留下他的名字。 身下汨汨不断冒出的鲜血,像潭深沉的水,直拉他往下沉沦,躺在其中,心满意足的辛渡却觉得很温暖。 很温暖。 第四章 罗郡城一战后,女娲营彻底战败,由太子与宣王一手掀起的内战,在此告个段落。长安城不再锁城,城中虽有轩辕营重兵驻扎,但惧于朝中动乱,逃出长安的百姓仍是未回京城,就怕由诸王引起的内战不是短时间内就可停止,尤其是在太子灵恩死后,新任太子又未立之时? 被迫留在长安城中的百官,在齐王亲自在建羽面前交出兵权后,开始制造出许多流言,许多,关于新太子的流言。 接连着两场兵变下来,国舅首先死于太子灵恩手中,禄相随后也死于凤翔手中,朝中两位位居百官龙头者皆已死,目前就仅剩这日方才返回长安,侥幸避开朝中恶斗、以及太子与风翔毒手的阎相。 “罪臣罪该万死……”安然返回建羽面前的阎翟光,一路跪进御书房里,涕泪满面的他,口中不断地重覆着这句话。 在身边的心腹几乎都遭凤翔杀尽了后,能够再次见到这名跟着他一块打天下的老友与老臣,建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爱卿起来说话。” 阎翟光一径叩首在地不肯起身,“君有难,臣却不在身侧,臣死不足惜……” “幸亏爱卿事前出奔洛阳,否则今日朕恐再见不到爱卿。”建羽亲自扶他起身,感慨地一手拍着他的肩头,“活着就好,没事就好……” “圣上……”阎翟光自责地仰首看着他。 “起来吧,朕没怪你。”这阵子以来精神状况不是很好的建羽,有些站不稳地想坐回椅里,阎翟光见了,赶忙起身扶他坐下。 命宫人端来一盅参汤,亲自吹凉喂建羽喝下后,建羽的模样似乎好了些,甚是担心他的阎翟光则躬着身子不敢离开他半步。 “方才爱卿说,战火蔓延后,爱卿避至九江是吗?” “是。”阎霍光说的是谎言亦是实话, “因洛阳沦陷,长安又遭锁城,故臣不得不往九江一避。” “百姓如河?”前阵子他将全副心神都集中在那几个造反的皇子身上,却都没去想遭内乱波及的百姓们如今可安好,再加上江北大旱、江南大涝,这一连串天灾人祸下来,百姓怎么撑得住? 阎翟光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回圣上,齐王收留了自江北南逃的难民,齐王王妃已将难民们安看妥当,至于九江水患一事,轩辕营早已在出兵前奉齐王之命尽力赈灾,眼下安置在九江及绛阳处的百姓,吃住无虞。” “多亏了他夫妻俩……”听了他的话后,建羽的眼底顿时泛置感激与懊悔。 当初他是曾预料到太子将兵变,他也曾想过立即下旨命玄玉前来长安压制住太子,但九江水患却令玄玉分身无暇,所以他才会听信皇后与国舅之言改派凤翔出兵,他怎会知,一步错,步步错,事情竟因此演变到无可收拾的地步。然而接连两番兵变之后,到头来,率兵前来救他的,还是那个当初他所选定的玄玉。 而更让他感动的是,即使玄玉他的处境为难,玄玉仍是排除万难打倒了女娲营将他自刀下救出,并且替他安排好了百姓的去处与衣食,他这个一国之君,在这一连串的天灾人祸里所做的,甚至不及玄玉这个皇子万分之一。 不仅如此,因他之故,他还让许多人丧失了性命。 “圣上。”阎翟光担心地问。 “是朕害死了太子,是朕逼死了他……”想起最是令他心痛的灵恩,建羽一手抚着额,自责地不断摇首。 “人死不能复生,圣上节哀。”阎翟光在安慰他之余,不忘为他脱罪,“况且,太子之死,并非圣上所造成。” 他哽咽地问,“怎会不是呢?” “当然不是。”阎翟光坚定地颔首,“太子谋逆是不争的事实,太子先前所犯之罪亦有铁证,纵使功可掩过,但臣怨与民怨则难平,太子不废,圣上将有愧于天下,可太子不愿遭废,故才会兵行险着,以臣来看,此事并非圣上之过。” “那……究竟是谁之过?”建羽茫然地看着他,在这当头,很是需要一个能够顶罪之人来替他承担这个令他心痛难宁的内疚。 “心之过。”阎翟光气定神闲地答来。 他愣了愣,“心?” “权势爱憎,皆由心起,太子心魔难除,是太子自己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其实太子这些年来所犯之罪,冲着太子是皇子,加上圣上的宠爱,罪应不至死,要不是太子不愿被废,再如何都想捉住千岁之位不放,太子又怎会将自己送上死路呢? 心绪渐渐稳定下来的建羽,不语地看着这名最是了解他,也最了解朝中一切的阎翟光。 “如今天下动乱不安,臣以为圣上应先着手平乱。”阎翟光拱手再道,“圣上首平之乱,应是心之乱。” “朕该如何平?” 阎翟光再说出他此次回京的主要目的, “太子已死,国之储君已失,为免其他王爷日后欲效法宣王夺权,圣上应速立新太子以镇朝野,以免他人狼子野心再起。” 他一手抚着下颔沉思,“另立新太子……” “圣上,这事可万万不能等。”怕他仍有犹豫,阎翟光落力地再推他一把。 “依爱卿看,诸位王爷何者具太子之姿。”觉得他言之有理的建羽,心中虽已有了个新任太子的人选,但还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齐王。”他毫不犹豫。 建羽挑高一眉,“因齐王救你一命?” “臣荐齐王,并非为报齐王之恩,更非个人私情,臣是站在皇家的立场上来考量。”在他面前仍是隐瞒着与玄玉关系的阎翟光,将道理说得洋洋洒洒的,“臣之所以认为该立齐王为新太子,是因齐王本就为圣上次子,按理续传,名正言顺。” “除了这呢?”虽然这个理由已是足够,但若要让其他皇子心服口服,只怕还得再多点让其他皇子无法动摇的理由。 阎翟光再说的时候,眼里带着敬佩的眸光。 “齐王年纪最近于太子,自赴洛阳就任总管一职起即渐现治官治地治民长才,灭南之战中,齐王身居行军大元帅更是功不可没。江北与江南旱涝两灾肆虐未平,战火又掀,在此等困况下齐王仍不忘为圣土保本保民,九江虽受灾,但齐王仍能在困劣之环境下率轩辕大军奔赴长安救圣。臣虽不认为齐王可借此邀功,但齐王为国所做之事却不容忽视。” “信王与晋王不适任太子吗?” “信王虽发达丹阳与扬州,但信王为人与商人无异,圣上亦知,治国与经商不同,加上信王政历尚浅,别说朝臣不服,只怕天下人也不服。”阎翟光当下神情一改,说得是既叹气又摇头,“晋王乃一届勇夫,沙场虽无敌,可却不晓得治国治民之道。” 听完他这一席活后,不语的建羽,思绪忽地飘至远处,他回想起那日玄玉跪叩在大殿上亲自将兵符交出的模样。 他还记得,初登基之时,各地异姓王皆有反意,为平定四方诸侯,灵恩大力推荐玄玉出任洛阳总管,因灵恩相信这个二弟的能耐,认为玄玉必定能够除去那些异姓王所造成的隐忧。事实证明,灵恩的选择是对的,洛阳在玄玉的治理下,短短几年内即成了国内第二大城不说,更成了杨国的经济重城,而洛阳城内的那班异姓王们,竟也都伏首于玄玉,根本就不需朝廷费上一兵一卒。 相形之下,虽然凤翔也任太原总管,但凤翔的作法却与玄玉出入甚大,三年之内,凤翔是将太原纳入杨国的手中没错,可凤翔却让那些异姓王全都人头落了地,以杀制反,凤翔虽除了异姓王并确保他们永无机会再反,但凤翔同时也砍掉了太原人的人心。 其实就当年凤翔大杀异姓王一事,他就应该察觉到,凤翔血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是他从没想到凤翔竟这么狠,就连太子也能狠下心除去。 不知不觉间又再次想起灵恩,建羽一手掩着胸口,努力想压抑下那一阵阵又再次在他胸臆里翻腾的悲痛,在伤痛中,他忽然想起,当年,他曾分别给了灵恩与玄玉各一块玉,因他俩是他心头的两块宝玉,如今身怀苍龙之玉的灵恩已死,现下的他,手中的宝玉就仅剩拥有白虎之玉的玄玉。 灵恩之所以会死,是因那些觊觎皇位的皇子们一手所造成,假若今日他将太子改立于玄玉,那么日后玄玉又将会遭遇到什么?尔岱与德龄,是否也会对玄玉痛下杀手?远在丹阳的德龄,手中拥有伏羲营,而曾平定西北与西南的尔岱,手中益州大军军容也不容小觑。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灵恩了,他绝不能再失去玄玉。 “圣上?”静立在一旁的阎翟光,不解地看着双目泛着精光,看似像下了什么决定的他 “齐王现在何处?”重新振作的建羽,深吸了口气后问。 “回圣上,齐王亲自去迎太子灵柩了。” “待齐王回宫后,命他来见我。”知道玄玉对灵恩仍有一分情之后,建羽更是下定了决心,“还有,速为朕拟道圣旨,通令全朝大臣,三日后早朝,朕将颁旨另立新太子。” “臣遵旨。” 被捕下狱后,负伤遭囚在天牢里的凤翔,听了许多牢头他们说的许多事,许多这阵子以来在朝中发生的大事。 例如父皇废后,皇叔贺玄武被下旨处斩,以及玄玉被立为新太子。 他更听说父皇还有意大大削减各王爷手中的兵权,并且要求伏羲营以及益州大军裁减军员,惟独改驻在长安近处的轩辕营,一兵未动。 从父皇所下的这些圣旨中可看出来,父皇不但要玄王继接灵恩的棒子,父皇更极力不要玄玉也因兄弟之故,被逼得踏上与灵恩相同的道路,父皇要保玄玉。 至于他这方而的消息也不少,自他垮台下狱的消息一传出后,太原那边早就隐忍他多时的地方官,全都争先恐后地对父皇上奏折大书特书他的不是,尤其他对待治地官员与百姓的作风又是如何严苛,哼,标准的树倒猢孙散。 只是他不明白父皇为何不下旨将他处死。 相反的,被立为新太子的玄玉,在当上太子后的首件事,就是前来天牢一解他的疑惑,又或者该说是……来对他耀武扬威。 “听说你被立为新太子。” 坐在牢内地板上的凤翔,上上下下地将玄玉打量过一回后,两眼定在他头顶的太子冠上。 “如何?”凤翔拍拍衣裳站起身来走至他的而前,“身为赢家,有什么感觉?” “为何要杀灵恩?”这句话,打他听沉灵恩的死讯起,就一直梗在他的心头。 “别告诉我你对他有手足之情。”凤翔不屑地睨了身为同犯的他一眼,“拒绝灵恩求援的人可是你。” “至少公与私之间我分得清。” “于公方面,你得借我拉灵恩下马,故才拒绝灵恩?”凤翔也不是省油的灯,三两下就看穿了他,“那于私呢?灵恩曾做过什么值得让你替他报仇?你素来不就只有被灵恩利用的份吗?” “他给了我机会走到今日,在父皇登基前,他更曾为我们遮风挡雨,若是无他,咱们这些皇弟们不会安然度过那些岁月。”就因灵恩如此,故此素节在生前才会代灵恩向他求情,他也知若无灵恩,他今日不能站在牢外看着凤翔。 “就这么点微不足道的恩情?”凤翔很是不以为然,“别把灵恩想得太伟大了,路是人走的,即便灵恩曾为咱们开道,但他可从未替咱们走过,他只是袖手旁观,若非他在朝上失足跌了一跤保不住太子之位,只怕他会继续在一旁看咱们斗下去,并打算继续在暗地里坐收渔翁之利。” 玄玉笃定地为他下了结语,“你不会再有机会与我斗下去。” “当然,如今我已是阶下囚,怎能与你再斗?”凤翔摊摊两掌,当然也知道在落到这个境地后,要想翻身,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你的心依然不死、”玄玉两眼直视着他那始终都没有减少半分野心的眼眸。 凤翔挑衅地问,“怎么,你也想杀兄弟吗?” 玄玉以冰冷的眼神看向他,“灭南一战起,你我就不再是兄弟。” 没料到他会说这种话,凤翔怔了怔,终于察觉到他那总是戴在脸上的面具,似乎已经揭开,隐藏在暗处里的真实玄玉,此刻正隔着牢栏与他面对面。 “你我同是一丘之貉。”凤翔轻耸着肩, “我若杀兄,你也好不到哪去,你不同样是踩着兄弟踏上太子之位?” 玄玉将话原封不动地掷回他脸上,“我不如此,我又得被谁踩着?你吗?” “很可惜我没能如愿。”若不是女娲营连遭盘古营与益州大军削弱了实力,让轩辕营捡了个大便宜,今日会有他玄玉出头的一日?按他的计划,玄玉该同太子一般也战死在沙场上。 “依父皇的意思,你该人头落地的,但我不要父皇杀你。”看着他脸上没有为自己所为感到丝毫的后悔,玄玉冷声地道出他今日还能活在这的主因。 “你会为我求情?”凤翔似笑非笑的,一脸不信的模样。 “我要你一辈子都待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玄玉刻意放缓了音调告诉他,“我要你付出代价。” 像是听了极大的笑话般,凤翔当下笑得无法自抑,两肩还不断一抖一耸的。 “代价?”他笑着笑着突然狠狠换上了一张残酷的脸庞,“生在皇家,本就该付出一些代价,问题是,你付不付得起。” 心生怒火的玄玉隔着牢栏一把用力扯过凤翔。 “你输不起。”凤翔看着他的眼,讥嘲地说出答案。 他眼中有抹不去的恨, “我是输不起。”他输不起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包括符青峰,也包括他那个来不及出世的孩子。 “你这眼神是在告诉我……你在记恨!?”凤翔还偏看头问得很刻意, “你记的是哪一桩?我的记性不好,你不妨说出来提醒我一下。 使劲推开凤翔后,玄玉更加确定了不让父皇杀凤翔的决定是对的,因为在他有生之年,他都要亲眼看着凤翔在这座牢里过着每一日,他要凤翔用所有的青春与人生来偿付代价。 “这太不像你的作风了,依你的性子,你该大肚能容的。”遭重重推了一掌后,凤翔悻悻然地拍着自己的胸口。 “你错了。”玄玉像是起誓般地道,“我从不是个完人,日后你会有很多时间明白这一点。” 赫然察觉言多必失后,凤翔霎时阴沉了一张脸。 “我不会让你死。”玄玉淡淡别他一眼, “你若寻死,我会命人将你自鬼门关前抢回来,无论如何,我会让你好好的活到老、活到死,就在这间小牢房里,永在这里。 “你……” 玄玉朝他扬眉, “绝情这门学问,我可是拜过师门的。”学了这么多年,看过了这么多生死与无奈之间的选择,他想,或许袁天印就是要他将绝情用在亲情这上头,以免他会像以往一般为难自己。 不让他保有身力皇子的自尊死去,还要他永远待在这个鬼地方?忍不住一身忿怒的凤翔,在玄玉说完话转身欲走时,气极地冲上前两手捉住牢栏,极为不甘的低吼,自他口迸出。 “为何你也想争太子之位?”不得到这个答案他就算死也不会甘心。 “这还需要理由吗?”玄玉神色冷漠地看他一眼,“自我生在冉家起,自父皇登基的那一日起,一切,早已不需要理由。” 江山是一朵会致命的罂粟,权势是一颗会麻痹的毒药,而天下,则是一个必须倾其全部所有去经营的远景。 他只是在追求一个在付出极限后,渴望终能成真的远景。 他们冉家人,或许都有着不同的渴望,但同样的是,他们都在荒野里寻找一个前进的方向,都在疲倦中寻找一个可以歇息的地方,在终点未至之前,谁若中途停下脚步谁就是放弃了,因此一旦开始前进就注定不能回头,他们都只能照着命运为他们安排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玄玉。” 玄玉转过身,看向将永远孤零零地被留在牢内的他。" “你相信天意吗?”深深相信天意这回事的凤翔,问得十分认真。 “我从不信。” 锦绣河山4 锦绣河山4返回 铁勒 杨国东宫太子易主,内乱未定战火又起,新任太子玄玉将面对更残酷的考验。诸皇子将未来建筑在百年江山上,武人们将命运寄托在血染的沙场上,当耀眼的星子一一殒落,梦想是否还依然存在?最终决战,即将来临。 第一章 “不肯交出兵权?”玄玉淡淡地重复。 “回殿下,是。”在圣上那边听到了晋王不肯被削兵权一事后,阎翟光就急于前来东宫见他。 “何因?” “晋王……”阎翟光面有难色,“似有意谋反。”益州大军在战后并无退兵之意,还近驻在长安城外腹地,若要说晋王无半点谋反兵变之心,任谁也不信。 他脸上毫无意外之情,“尔岱认为,太子这位置是他的?” 阎翟光不语地垂下头。 早就料到会有此日的玄玉,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其实在父皇下旨削尔岱与德龄兵权之时,他就想过,此举只会刺激这两名皇弟,逼他俩提早反目相向,因此他原是主张在国势未恢复平稳之前,不宜做出会令他俩狗急跳墙的举措,就等女娲营与盘古营战后情势回稳,再一步一步来处理这两名隐忧。可父皇在灵恩死后,很明显的受到了打击,为免日后皇子们又将手足相残,故而才会力保他这个新太子。 但父皇此举,无异是向德龄与尔岱声明,父皇只要新太子。 撇去德龄不看,这些年来,始终都遭外放的尔岱,一直都在京城之外隐忍,尔岱也总认为自己会有熬出头的一日。直到灵恩死后父皇另立新太子,尔岱才赫然发觉,机会,是不会在等待中重来的,而天下,亦不是等久了就是谁的。在父皇下旨削兵权后,更是因此重重伤了尔岱。 只是,尔岱也没有看清自己。 如今想力挽狂澜的尔岱,不过是一味的想为不得志的自己找条出路,想借此证明自己的存在,更渴望父皇能对他另眼相待改立太子于他。可尔岱不知,他不过是个善于南征北讨的马背英雄,一旦离开了沙场,他就什么也不是了,他从未想过,光凭手上那柄杀敌之力,怎么冶国治民?又如何治理天下?就算他能打下一座江山,这座江山迟早也会毁在他手中。 做人要知命,有几分能耐,就做几分事。 这道理,就算现在有任何人同尔岱说了,恐怕尔岱都听不进耳。石寅不该死得那么早的,石寅若在人世,或计他会在尔岱莽撞行事之前拦上一拦,如今石寅已死,尔岱亦失了最后一个能拦住他不让他走入歧路之人。眼下的尔岱就像是个溺水之人,急于攀附住最后一分契机,在握紧了机会的绳索后,任谁也不能令他松手放弃。 “此事父皇反应如何?” “圣上正为此而龙颜大怒。”阎翟光叹了口气,“今早益州大军派人面圣,除书表要求圣上追封大将军石寅外,晋王还……” “欲携兵入京。”玄玉笃定地接完他的话,“是不?” “是。” 玄玉默然地靠回椅内。若是再让任何兵马入京,岂不就又将重演凤翔兵变之事一回?他不认为,父皇能再容忍一回,更不认为,在灵恩死后,父皇还能对皇子阋墙一事睁只眼闭只眼。 而他,他的忍耐同样也是有限度的。 “益州大军现在同处?”为免应变不及,还是早点采取行动来得安当。 “仍据在嘉郡城外十里处不动。”尧郡城距长安三十里,现下益州大军,与长安仅四十里相隔。 他偏头想了想,“女娲营的余孽处理得如何?” “元麾将军已将其编入轩辕营。” “传旨,轩辕营速拨兵廿万至尧郡城。”他可不能让尔岱再往前一步。 阎翟光慌张地抬首,“殿下,无圣上旨意,如此贸然……”难道他忘了灵恩擅自动兵的先冽了吗? “太子职责乃护卫京畿,调度兵马,乃常态。”相信父皇也知尔岱有反心,他这太子若是闻风未动,完全不采取行动保京护圣,这才要招父皇疑心呢。 “遵旨。” “依相爷看,尔岱是否真会兵入京畿?” 一想到战事方息,烽火又将再起,阎翟光的脸上就写满了疲惫。 “若晋王欲得天下,此乃最后一搏之机,错过这回,晋王恐将遗憾百年身。”圣上都已下旨削兵权了,在把兵权交出之时,同时也是晋王将太子之位拱手让出之日,日后没了兵权,谁还能与玄玉为敌?他若是晋王,他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与他抱持着同样想法的玄玉,虽明知这是事实,但在轩辕营方与女娲营交手过后,轩辕营不宜兴兵,因此他并不希望在这节骨眼上又启战事。 “两军对垒前,相爷可有法子令尔岱打消此念?” 阎翟光遗憾地摇首,“无。” 若晋王有惧意或是愿打退堂鼓的话,晋王根本就不需冒着人头不保的风险拒削兵权,此回晋王若是举兵,定是做了拼死一斗的准备,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圣上亲自向晋王说情,相信晋王定也不愿点头退兵,因晋王早已是骑虎难下。 静立在它玉身后的堂旭,在收到宫人传讯之后,走至玄玉身旁向他附耳低语,玄玉随即朝他颔首。 “殿下!”急忙入宫的尹汗青,快步走向他俩。 “出了什么事?” 带来最新动态的尹汗青连忙上禀,“殿下,信王自闻殿下遭圣上立为太子后,已自丹阳出兵。伏羲营如今兵分两路,一往洛阳,一往纬阳!” 玄玉面色凝重地拢紧了眉心。这么快?原本他还以为德龄会等到尔岱出手后才来坐享其成,没想到,对于父皇,尔岱还稍存有一些顾忌,但德龄却是完全不掩其志。 “信王兵变的理由?”杨国内乱,出了这么大的事,德龄避之一旁不理不睬,等到所有人都因内乱而元气大伤时,德龄才来捡现成?很像德龄的做法。 “信王对外放言,殿下不适任太子……”犹未喘过气的尹汗青,边说边频拭着额上大汗。 听完这个理由后,虽很不是时候,但玄玉仍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殿下?”面面相觑的尹汗青与阎霍光,很是纳闷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我这两个水火不容的皇弟,倒是头一回这么有志一同。”原来这就是灵恩居于上位的感觉,随时随地都得提防被人拉下马,太子这位置,不好坐哪。 尹汗肯紧张地问,“不知殿下有何主张?” “汗青,”玄玉不疾不徐地问向他,“丹阳水患真正的受灾情况如何?”能够同时兵分两路,这只证明了他对德龄丹阳水患的说法,怀疑得合情合理。 “请殿下过目。”这才想起自己忘了这事的尹汗青,赶紧将特意带来的折子上呈。 果然,他是该怀疑德龄的。 看完折内所书之后,玄玉敛去了笑意,将折子交给阎翟光。 “这……”惊见丹阳真正损失并非上奏朝廷之况后,阎翟光不禁为胆敢欺君的德龄捏了把冷汗。 “自灭南之战后,德龄等这一日,也等得够久了。”玄玉的眼神逐渐泛冷,“也难怪他会急着出兵,他是得赶在谎言被戳破前自保的。”想来,德龄能东山再起,全靠他之手,或许当年他不该纵虎归山的。 “殿下,欺君之罪,可是死罪!”捉到德龄的把柄后,阎翟光的眼中绽出希望的光芒。 “我想德龄应当也很清楚这一点。”不然德龄急什么?不赶在兵权被削之前行动,他就只能等着掉脑袋了。 阎翟光和尹汗青相视一眼。 玄玉自御案内起身, “尔岱现下是只受伤的狮子,若是无法安抚,定会遍伤无辜。而德龄,则是只急欲展翅的雄鹰,不趁此时登上晴空,日后他就再没机会了。” “殿下可认为,这两头猛禽,是安抚即可打发的吗?”不认为如此做就能免去另一波内乱的尹汗青,怀疑地看着玄玉。 玄玉也有自知之明, “当然不可能。”真能与他二者谈,就不需兵戎相见了。 阎翟光心急地向他拱手,“依臣之见,殿下应速速将此二事奏明圣上,请圣上拨兵应战。” 玄玉不语地看着案上的印玺。 若是可能,他并不想再动兵一回,一来,是因国内历经天灾之后,已是元气大伤,若再一战事,日后要让全国民生回稳,让百姓重回原本的生活状态,不知将得耗上多少年的力气,而先前在灭南之战后的苦心经营,也都将化为乌有。 三来,是因一旦上了沙场,生死就得全都交由天意决定,在前一回内战之后,杨国国内已损失不少将才,再掀内乱的话,谁知道杨国又将损失多少护国栋梁?而这一回,被迫得同时面对两支大军的轩辕营,会不会因此而死伤惨重?下一回战死的人又将会是谁?能自灭南之战中生还,又打完前次内战,能够活着已是万幸,他不愿,见到他身边的人为了皇家的内战而送了命。 可他同时也知道,这场内战早晚也是要来,若不趁机处理德龄与尔岱这两个棘手人物,在逐皇这条路上,他俩是不会死心,而这场内战,则会拖上更久。 在收拾了凤翔之后,他是该也叫那两个皇弟死了这条心。" 一室的沉静中,阎翟光兴尹汗青屏息看着他。过了许久,玄玉似下定了决心抬首。 “汗青,拟折。” 天色仍是漆黑的,寥寥星子散挂在天际,但此时殿里的烛,却将建羽那张盛怒的脸庞照得再清晰不过。 晋王尔岱书表上奏,齐王不适任太子,若父皇不撤换太子。益州大军将兴兵入京以正天命。而已经举兵的信王德龄,不但不理会他所派去的圣旨,更进一步杀了御史,摆明了亦要战出个结果不可。 “全都反了吗?”龙颜大怒的建羽,使劲将手中的折子扔至殿内远处。 “父皇息怒。”一早就被召进宫里的玄玉,在御案前垂下眼拱手。 “玄玉不适任太子……”建羽忿忿地看向一旁的阎翟光, “单凭这句话,他们就起兵造反?”他们究竟有没有把他这父皇放在眼底?好不容易灭了南国才得来的天下,他们又置于何地?3 “依臣看,两位王爷皆有登上九五之心,太子一事,怕只是掀战的借口。”阎翟光深锁着眉心。 建羽心寒地问:“如此下去,国内的烽火要战到何时才能平熄?”没有一个想到百姓,没有一个想过他们辛辛苦苦一统天下,都还来不及繁荣太平,他们就急着自己打自己,而他这个父皇都还未驾崩,他们就等不及的想要夺位! 阎翟光深深一揖,“圣上不妨再派人前去劝退两位王爷,盼能收起干戈别再扩大内乱战火。” 建羽气拍着桌案,“连御使都杀了,那两个孽子还听得进耳吗?” “若真如此,恐怕……”别无选择的阎翟光为难的低语,“就只剩一个下下策了。” “什么下下策?” 阎翟光直望进他的眼底,“以战止战。” 到头来,不也还是避不址。战事一途?建羽不语地拢紧两眉。 阎翟光看出他的犹豫,“圣上,若两位王爷一意孤行,决意不改造反之心,朝廷应当速派兵马拦下两位王爷,否则若等到两位王爷率兵入京,那就太迟了。” “太子的意思呢?” “儿臣亦如此认为。”玄玉淡淡应着,脸上不见丝毫激动。 建羽微眯着眼,“太子手上拿的是什么?” “请父皇过目,”玄玉不疾不徐地呈上丹阳损失的真相。 映入眼中的奏章,一字一句,似在建羽的心中再放了把更盛的烈火,令建羽的面孔变得更加森竣。 “好啊……”建羽气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翅膀硬了是吗?竟为私利而胆大到连欺君之事也做得出来?”为了江北江南的天灾,灵恩生前忙到焦头烂额,玄玉散尽家财救灾救民,而欺上瞒下的德龄,坐拥丹阳财富非但没出上半分力,还安然的躲在丹阳不闻不问、袖手旁观。 “父皇。”玄玉为德龄先前的按兵不动下了注解,“信王造反!乃是预谋,并非信王所言太子该由何者出任这问题。” 这话就算不是由玄玉的口中说出,建羽也知道躲在丹阳保存实力的德龄贪图的是什么。德龄明哲保身的作法,不仅比满腹不平的莽夫尔岱更阴险,也更令他意冷心灰。 不齐心齐力救国,只想着看准时机趁势一击,好检个渔翁得利的机会达成目的,他看不出德龄此举是在证明些什么,他只看出德龊暗藏的那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心。 这座历经了风风雨雨的杨国,怎抵得过成百上千个贪欲?玄玉又怎能压制得住底下那些皇弟们的野心?今日就算能成功平定下新一波的内乱,往后呢?倘若德龄与尔岱的心不死,倘若国中有更多个抱持同样想法的逆谋分子,也同样觊觎玄玉顶上的太子冠,那日后会不会有更多来者接着前仆后继? 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玄玉,建羽眼中所看见的是他最后的一个希望,而这个肩负杨国未来的太子,在他羽翼之下不但得不到个宁日,更甚者,玄玉还可能在日后无法安然登基继位。 “太子听旨。”建羽决定快刀斩乱麻,“命轩辕营出兵讨伐叛逆!” “儿臣领旨。” “太子乃杨国储君,不可轻易涉险,此事就交给元麾将军,太子不必亲征。”有过灵恩的前车之鉴后,这回建羽说什么也不肯让玄玉再登战场去冒险。 “是。”本想亲自领军的玄玉,在他的顾虑下,只好点头答应。 建羽阴沉地再道,“另,晋王与信王的安危,元麾将军不必顾忌。” 听出弦外之音的玄玉,怔了怔,抬首直视着建羽那双已狠下心的眼眸,但在建羽眼中,他没有找着半分后悔或是犹豫,许久之后,他拱手以覆。 “儿臣明白。” 自收复京畿后,轩辕营即驻扎在长安城里,一方面为休养生息,一方面则是为另一场将掀起的内乱作准备。自听闻信王已出兵,而晋王也有反意后,好不容易能歇上一阵的轩辕营又再次动了起来。 奉圣渝平反内乱的玄玉,下令将轩辕营一分为二,分别由余丹波与乐浪各领其一,一则留在长安阻挡益州大军入京,一则立即开往洛阳弭平造反的伏羲营。 匆匆入宫的余丹波,在见过玄玉后,手里拿着玄玉赐与出兵符,准备离京去与候在城外的袁衡会合,整军之后即片刻也不能耽搁,得泰旨速往洛阳。 可走在东宫廊上的脚步却异常沉重。 回想着方才在殿上玄玉的叮嘱,余丹波头一回觉得,肩上所承载的责任压得令他喘不过气,就算是当年杨国三军欲破盛长渊时,他也不曾觉得这么棘手过。 一如袁天印所说,他的对手果真是秋万岁。 在听到他得率军与狄万岁交手时,他很难否认,他有股拒意,他打心底不想和那个狄万岁有任何交集,即使是身为敌人也一样,他讨厌狄万岁眼中那种暗藏着怨怼,非胜他不可的眸光。 无论是从文从武,为官,皆要有官运。这道理,自他余家列祖列宗的身上却再明白不过,若是无运,即便再怎么在沙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终也得不到个名。幸运如他,在洛阳时收了玄玉的白虎之玉,借着玄玉与自己的力量,他终于走出余氏一族宛如魔咒般不买罪即斩首的噩运,带着余氏子孙走出洛阳扬威天下,可出身与他类似的狄万岁,却没有他那般好运。 与他相同,早年同样也是不得志的狄万岁,虽为赵奔之徒,但其光芒始终都掩盖在赫赫有名的赵奔之下,扬州人若提及战功彪炳的武将,定是指向赵奔,即使狄万岁早已独当一面,甚至能力远在赵奔之上,可这么多年来,不遇战事难以成名的狄万岁,就是无法让朝廷牢牢记住狄万岁这名字。 灭南之战后,他虽不认为杨国元麾将军这位子,是因守孝而错过灭南之战的狄万岁让给他的,但他不能否认的是,对于那个打从接掌伏羲营起就令他有如芒刺在背的秋万岁,他不但挂意,甚至是有也忌惮,他在狄万岁的身上,找到了就连闵禄与辛渡也都不能给他的强敌感。 他也知道,若是乐浪代他与狄万岁交手,轩辕营的胜算更是不大,就狄万岁乃赵奔之徒,以及他所熟知的狄万岁这两点来看,虽乐浪未曾与狄万岁交手过,但他担心在战技上,乐浪仍是略逊狄万岁一筹。 为了轩辕营着想,他必须前往洛阳,再加上若以地缘来考量,长年待在洛阳的他,在洛阳迎战狄万岁即占了地利的因素,同样的,在进轩辕营前一直待在长安的乐浪,也较他熟悉长安的地势。虽然他明知这么做将会是最好的选择,而同样也别无其他人选可安排的玄玉,也认为在得分别迎战两军时,如此调度是唯一的法子,可他…… 他就是不放心将乐浪独自留在长安应战。 石寅已死,益州大军的主帅与大将皆是晋王,而乐浪贵为皇戚,就不知乐浪是否会因这层因素而放晋王一马,还记得当年乐浪就曾因同情,而刻意对盛长渊手下留情,那这回呢?他真能忘记晋王的身份吗?谁知道乐浪那个心软的性子,会不会在见了晋王之后又发作? “丹波?” 站在官阶上的余丹波微侧过头,就见那个令他烦恼到吃不下睡不好的正主儿,正朝他这方向走来。 “你怎还没走?”乐浪纳闷地走至他面前,“玄玉不是已下令了吗?”在狄万岁率兵抵达洛阳之前,他不是应该在洛阳外截住狄万岁,以免狄万岁西进至长安吗? 受命得快点离开长安的余丹波,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怎么了?”乐浪也看出他的异状。 “乐浪……”他犹豫了很久,想说,又怕会因此而打击到乐浪的自信。! 乐浪误会了,“看样子,你是真的很在乎狄万岁这号人物。” “他是一回事,你是一回事。”提起狄万岁就没好脸色的余丹波马上甩过头去。 他指着自己的鼻尖, “你担心我?”这小子当他初出茅庐呀?又不是头一回上阵打仗了。 “你……有把握吗?”硬着头皮开口的余丹波,自顾自地替他做了安排,“若是没有,你就别与晋王硬碰硬,只管咬牙撑着等我回来,我在解决狄万岁后定会尽快兵援长安。” 兵援长安?按玄玉的计划,他不是应该在破伏羲营后,一鼓作气再赶往九江,与燕子楼联手除掉赵奔吗? 乐浪一手抚着下颔,沉思了许久后,他笑着问这个难得一脸紧张的上司。 “你这么瞧不起我?”虽然他没被封为元麾将军,也没立过什么令人崇敬的大功大业,但他可从不曾丢过轩辕营的脸。 “我不是——”就怕他会误解的余丹波忙着想解释。 “我倒是较担心你,”乐浪打断他的话,反过来叮咛他,“狄万岁可是赵奔的得意之徒,对他,你得当心点,千万别对他掉以轻心。”若是他没猜错的话,那个狄万岁不但不认为元麾将军这位子该属于余丹波,更打心底妒嫉在仕途上平顺得令人眼红的余丹波。 自个儿的事也都烦恼不完的余丹波,在又听到那个碍眼的人名后,不悦地皱起眉心。 光看他的表情,乐浪就知道他又想太多了,“别板着张脸,这一点不像你的作风,你不是一向都很目中无人的吗?” 余丹波马上瞪他一眼。 “好吧,你只是很有自信而已。”就知道他这人夸得损不得。 “别同我提姓狄的那家伙。”余丹波把重点转至他身上,“你呢?你有把握吗?” “这个嘛……”晋王年纪虽轻,可战历却与他不相上下,加上又有石寅的调教,的确是个蛮令人头疼的对手。 “若是晋王对你完全不顾往昔的情分,而你又刻意对他心软……”见他略有迟疑,余丹波立即说出他所担心之处。 乐浪笃定地向他摇首,“不会的。” “是吗?”他眼中还是有些不安。 “我不会拿玄玉与杨国的前途儿戏。”乐浪笑笑地向他保证,“至于我的安危,你也不需操心,因生死虽有命,但我会努力为了相信我的人们活下去。” 聆听着他的保证,余丹波的脸上无丝毫笑意。 乐浪伸手推他一把,“去打垮那个想将你自元麾将单位上拉下来的狄万岁吧!去让他知道,你可是凭真本事得到这份殊荣的,” “你会在长安等我回来?” 他点点头, “嗯。”若他能提前败益州大军的话,或许他还得南下去帮余丹波打赵奔呢。 “别食言。”在临行之前,余丹波不忘回头向他要个承诺。 “我尽量。” 站在宫阶上的乐浪,看着余丹波不时回首的背影一会,在他走远后才转身带着袁枢入宫。 “参见殿下。”奉旨入宫的乐浪,恭谨地在御案前跪下。 特将他自前线叫回来的玄玉,总觉得若是在开战前不见他一面,心里就是有份不踏实的感觉。 “轩辕营准备得如何?”命他起身后,玄玉关心地问。 “就待殿下下旨。”目前据在长安三十里处、尧郡城里的轩辕营大军,已做好驱逐益州大军的准备。 在乐浪回了话后,玄玉忽地沉默,好一阵子过去,殿上无人言语,仍候着他的乐浪,忍不住抬首,他先是看了一旁的堂旭一眼,见堂旭的脸色也沉重得很,他再看向脸上似写满心事的玄玉。 “殿下?”怎么他和余丹波都是同一副德性? 玄玉交握着十指,意有所指地开口。 “对尔岱这一役,能生擒即生擒,若不能,无人会怪你。” 乐浪意外地扬眉, “圣上这么说?”难道说……圣上不但不在乎晋王的生死,圣上更想借大军之手严惩造反的晋王? 玄玉再说得更明白一点,“父皇对此已有准备。” 乐浪总算了解玄玉脸上凝重的神色所谓何来,看来,在有灵恩的教训后,圣上是真的铁了心只想保住玄玉一人。 “末将领命。”他拱手以覆。 “乐浪。”玄玉在他告退之前叫住他,“你能狠吗?” 被玄玉突如其来的问怔住后,乐浪沉默了很久。 “我能。”他迎上那双和余丹波一样都写满忧心的眼眸。l 一想到此去之后,乐浪将面临一场苦战,满怀忐忑的玄玉就始终都放心不下。他自御案内起身,抬首正视着乐浪的脸庞,隐藏许久的心情与亲情,随着他的不安,终于在乐浪的面前释放出。 “姐夫,活着回来。” 乐浪回首笑问,“我曾让你失望过吗?” 第二章 伏羲营耀眼的黄旗在蓝天下飘扬,旗海下,一具具矛尖直指穹苍,锐利的矛尖闪烁着灿眼银光。 绿阳大营外二十里处,轩辕营的兵马与远自丹阳开来的伏羲营遥遥相望。 驮在肩上守护绛阳、九江的重担,令自得知敌军靠近后,就连着几个夜里没法成眠的燕子楼,此刻紧张得胃部阵阵翻绞,坐在马背上的他,手中的缰绳早已被他掌心的汗水浸湿,他想,他虽没有在言语上表露出半分情绪,但此刻若是有眼尖的人仔细盯着他瞧,相信定会看出他的异状。 听人说,赵奔善攻城。 当年灭南之战中,赵奔先是攻下了由南国大将邢莱所镇守的余杭城,紧接着又再拿下三湖,而在最后三军合攻丹阳之时,破城之计还是由赵奔这个沙场老将提供给余丹波的,除了这些外,更别提赵奔从戎以来打过的无数场战役,只要派人稍加打听打听,若是攻城之战,赵奔绝对是先锋的不二首选。 他不能给赵奔有攻城的机会,远在绛阳大后方的九江城,可不是用来给赵奔点缀生平战绩的目标。只是,他没有把握能够击退节节逼近的伏羲营,尤其领军者还是亲自出马的赵奔。 灭南之战中,多少次水里来火里去,他燕子楼都无二话的奉命照办,无论任务再困难艰巨、再如何得以寡击众,他从不负余丹波所望,可这回在玄玉的令下,他头一回有种挥之不去,怎么也无法克服的恐惧感,一想到即将与他交手的就是昔日并肩作战的破城英雄,不知怎的,他就有种畏战的感觉。 两军对垒,他这轩辕营当家的却坐在马背上畏战?这算不算是懦夫?若符青峰仍在世的话,定会笑他不是英雄而是狗熊,可符青峰怎会知道,他这个狗熊走过的路,尚远不及那位大英雄吃过的米盐多,要胜赵奔,他必须很侥幸、很侥幸,而天晓得他还有没有当年的那种好运道。 持续前进的伏羲营,马蹄声轰轰撼动着眼前这块干荒的土地,马蹄声像敲打在燕子楼的脑壳里,他分不清充塞在他脑际里的究竟是他的心音还是蹄声。他会刻意率军至此,不把战线直接设在绛阳等伏羲营大驾光临,是因他必须拉长战线,不能让善攻城的赵奔有机会直接攻向绛阳城,若是离开城外,避免了城内外的攻守,或许,他还有点战胜的机会。 他本就是个酒鬼兼赌徒,不在这碰碰运气,难不成还真拿绛阳的老本来跟赵奔拼? 在燕子楼又取来挂在腰际的酒壶,再次大口灌下烈酒时,深怕他未出兵就会醉成个烂泥的袁图,忍不住策马靠近他的身侧,要他别再制造紧张气氛。 “将军,别喝了。”都怪他这么反常,搞得全大军的人也都想在这时喝上一口。 “你要不要?”燕子楼抹了抹嘴角,顺手也把酒壶拿给看似紧张兮兮的他。 袁图的坚持很快就被恐惧感打败。 “也给我一口。”他需要定定心先。 “太不公平了……”分不到半口的百夫是在后头嘀咕,但很快就被转过头来的袁图给瞪掉下文。 燕子楼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嘴边喃喃,“若是以酒一较高下的话,本将军才不怕那个无趣的老头。”什么杨国的大将军?资历差这么多,简直就是以老欺小嘛。 袁图遗憾地轻叹,“很可惜咱们比的不是酒,是人头。” “所以我才说他是个无趣的老头。”燕子楼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角,回头朝严阵以待的大军高声一吼,“结阵!” 在伏羲营愈来愈靠近的情况下,面对敌军的轩辕营很快即照事先的安排,将大军分割为三路,当敌军一进入伏远弩的射程范围内,数百座伏远弩齐上紧弓弦,朝上射向天际,第二波也同样上了箭的伏远弩箭队,在第一波尚未放下手中的弓弩时,立即跟上再派。前前后后,难以计数的箭矢如雨盛落在前方的早地里,令伏羲营的军速不得不因此减缓齐举盾御袭,就在伏羲营前军稍有停顿时,轩辕营停止派箭,早就挖好壕沟躲等在早地里的伏军,掀开顶上用黄土协饰的护盾,伸出凤头斧齐砍敌军骑兵的马脚,在骑兵落地前,一根根直指天际的利矛亦往上奋力突刺。 接继构中伏兵的轩辕营骑兵们,在另一波箭雨的掩护下横越过旱地直捣向敌军前军,就在赵奔以为轩辕营想硬碰硬时,轩辕营的骑兵纷纷将勾中的伏兵拉上马背,改投油水于敌军前部后,迅速撤回旱地的另一头,因地油滑之故,伏羲营的前军尚未站稳,下一刻轩辕营派放上天际的火并箭已龚来。 连绵的火线筑成长龙,硬生生阻断伏羲营前进,因此地干旱,而水又不能灭油,不得前进的伏羲营只好以土灭火,可轩辕营却早就在旱地里动过手脚,添了油与硝石的旱土,很快即引来另一阵浓烟与烈火。 刺鼻的烟雾中,赵奔自大军阵后来到前军阵前,他一手掩着口鼻,沉稳地指挥着大军中部以盾盖在地上,一壁灭火一壁开道,当轩辕营趁着浓烟再次派箭之时,居于马上的赵奔对箭雨视若无睹,丝毫不予以闪避。他迅速调来箭兵予以反击,不让轩辕营有第二次火攻的机会。不久,赵奔派出方形结阵的步兵亦开始扫除躲在旱地壕沟中的伏兵,在轩辕营又再派出骑兵前,赵奔手下的骑兵已辨一御一攻的阵形交叉向前冲去,赶在轩辕营之前先行占领旱地。 没把敌军的小聪明放在眼里的赵奔,在大军一步步缩短两军军距时,扬首看向北方的天空。 这时,狄万岁应当已与期待已久的余丹波交手了吧?好不容易才等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相信自信十足的狄万岁,绝不会轻易放过特意由长安赶来拦截的余丹波。 他盼望着,狄万岁能自余丹波的手中,将元麾将奇+shu$网收集整理军这位子给抢过来。 也是在这蔚蓝的晴空下,高站在九江城上的冬卿,正迎风远眺着这片她与玄玉一手打造出来的家园。 在这片河山远处的绛阳,此时应当已是战火蔓延了吧?就不知这战火,是否真会如她与燕子楼所料的,日渐逼至九江。 轩辕营的两支主力大军在被余丹波与乐浪瓜分之后,燕子楼手下的兵员明显少于赵奔所率的八万大军,就军员数来看,绛阳不易守,若遭赵奔强攻,身在绛阳战场上的轩辕营军伍,早晚也是得退至九江,虽说九江在灾后已重建,但要应付赵奔攻城的话,恐还勉强了点。 “康大人。”她一手按下因风吹乱的发丝,侧首着向身后,“城务进行得如何?” “已加宽护城河并加厚城壁,现下只剩将守城兵械输入城内。”与冬卿合力包办九江城内大小事务的康定宴,此时不仅脸上有着疲惫,头上的白发也明显添了许多。 “囤粮了吗?”走进城楼坚避风的冬卿边走边问。 “粮草已备妥。” 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么做不够。 “为免战况生变,你带百姓前往临川一避。”若不能守住九江,也该保民为先。 “太子妃不走?”康定宴愕然地问。 她微微一笑,“我要在这等太子回来。” “但……” “九江必须守住。”勉强的笑意,很快就在她的脸上消失无踪,替换上的,是连月奔波后掩不住的倦累。 康定宴仍是反对,“可万一……” “不会有万一。”她坚定的说着,眼底昭示着决心,“我绝不将九江拱手让出。”先且不说九江是她的家园,九江若破,位在长安的玄玉就将腹背受敌,她不能让九江成了玄玉的拖累。 康定复直向她摇首,“若您出了事,下官该如何向殿下交待?”打从先前她出过事后,她就没歇息过,现下她还得代玄玉守住九江城?难道她就不怕她会有倒下的一日? “百姓若出了事,你才更难向我交待。”她还是一味要他走,“照我的话去办,九江城内除民兵外,若有壮丁愿留下,自是再好不过,其余百姓则尽快将他们撤走。” 此时康定宴耳里所听着的,是她一如以往的坚强话语,可在他眼里所瞧见的,却是她孤伶伶的身影。他仔细的看着她,将她孤单无助的模样在眼中印成了一幅很深很深的印象,难掩心酸的他,顿时不顾身份地倔起脾气。 “下官也不走!” 冬卿好声好气地向他解释,“我不是说了你得带百姓去临川吗?” “此事可派他人办妥,下官不走。” “康大人……”她实在不想拿架子压他。 “太子妃有太子妃的坚持,下官亦有!”他反过来以一身官僚的气魄驳回她的反对,“下官不能有负于殿下!” 其实,冬卿大抵也知他为何不愿走,这阵子来,康定宴会守在她的身旁任凭她使唤,应也是为了那些她拿命换来的救灾钱,为了那份内疚,康定复似乎总想好好弥补她些什么。 她叹了口气,“由你吧。” “太子妃先回府歇着吧。”在城楼上的风也愈来愈强时,康定宴对还一径看着城外风光的她催促。 “康大人。”冬卿凝望着远方没有动,“你认为燕子楼是否能将敌军阻在绛阳?” 康定宴并不想打击她,可在这种情况下,说谎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并非下官信不过燕将军,只是赵奔威名天下人皆知,燕将军要阻赵奔前进至九江,恐怕很难。”依他来看,绛阳不过是个前哨站,真正要与赵奔一较高下,应会是在九江。 抱持着同样隐忧的冬卿,深思了半晌,不得不另图它计以保万全。 “派人传讯至石守,命长空速援绛阳,我军战况若不利,弃绛阳保九江,到时长空务必得让燕将军安然撤至九江再守。”她停顿了一会,转身再道, “顺道告诉袁师傅,我在九江等他。” “是。” 伸手接过袁枢亲自递上的军盔,将它在头际戴妥后,乐浪踩着马蹬翻身上马,策马率军出城。 尧都城,自古以来即是长安往西的起点,许多来自国外的商队,通过尧郡城城门,为中原带来了西域所产的美玉与香料,他记得在圣上宫中,就有一块自大漠中带来足足有一人高的玉石,被工匠们刻成了满是仙山云朵的蓬莱玉屏。 但今日在出了这座城门后,他所迎接的并不是来自西域的商旅,而是由晋王所亲率的益州大军。 携军前往尧郡城外十里处后,他身后一面面绣写着乐字的军旗,与这方绣写着晋字的军旗,讽刺地遥相对应。叫战前,他所派去的使者,尔岱虽未杀之,却也托来使明确回覆,益州大军绝不退兵,若圣上不改立太子,益州大军将直驱入京。 他不明白,尔岱为什么不回益州?为什么不安安分分地继续当个晋王?当个平凡人,自有平凡人的幸福,想要似灵恩或玄玉一般站在高处,是得付出同等的代价的,难道说争个头破血流就可以彰显人生的不平凡?其实最珍贵的东西,往往就藏在平凡里,像是他与玄玉之间类似手足又类似亲人的情,也像是尔岱与石寅之间如父子般的情,今日这一战,尔岱究竟知不知道他争的是什么? 马蹄扬起阵阵风沙,嘶嘶的音调听来像曲遥远的悲歌,颗颗沙粒扑打在面庞上,像针扎,亦像心底隐隐的疼。在战鼓声扬起时,乐浪拔出一旁的陌刀,在轩辕营大军前忘记心底那些不解的疑问,替换上的是众人皆要求的狠,过眼的风沙带走他的心事,独留下玄玉盼他平安归来的期待。 乐浪将手中的陌刀朝前一划,轩辕营大军开始展开进攻。 战场上,两军即将交会的那一刻,乐浪远远见到了为石寅带孝的敌军将领部众,却独不见尔岱。 率前军骑兵冲进敌军阵前的乐浪,快速冲锋中,使劲将手中的长矛掷向敌军领着前军的副官,敌军的副官两手扶住穿透颈间的长矛栽下马,乐浪在驰过他身旁时弯身自他紧握的两手里拔出长矛,迅速再刺向另一名指挥敌军的副官,敌军为首的前将军见状忙不迭要将指挥战事的将员们往后撤,不想因损失了将员而无法指挥兵马,乐浪在敌军的前将军扬手示意将员们后撤时,奋力再将手中的长矛一掷,挟着庞大力道的长矛,正中敌军前将军的腹间,掉下马的前将军的嚎叫声盖过喊杀声,还试着想将插在腹间的长矛拔出,然而已策马上前的乐浪,在下一刻一刀砍下他的人头。 飞溅的血液被马蹄踩过,袁枢紧跟着乐浪,当乐浪驱前砍杀敌军将具时,袁枢就守在乐浪的身后为其掩护。战场上一直都是这样的,在你杀人之时,他人也同样正准备杀你,或许你可以侥幸避过这一刀,但下一刀则不一定能及时接得住,尤其是在分神杀敌时,故乐浪将自身的安危一半交给袁枢,而袁枢又将自己的交给身后的副官,他们每个人都是靠着他人才赖以存活,人人的生死都交付在他人的手上。 拥挤的乱阵中,敌我两军都口口声声喊杀,发自喉咙深处的叫喊声,是为震慑敌军,也是为自身壮胆,仿佛不这么做就不能使出浑身力气,但那自口中发出的声音,其实只是种催眠自己的手法,借此让自己多添一些勇气,也籍以逼退紧跳至胸口的恐惧。 顶着风沙,益州大军处在前军后头的左右翼两军,自两处掩至,及时阻止了轩辕营的骑兵再次攻进,组成的一个个方阵四面架起长矛指向外头,不让敌军的战马再往前跨一步,乐浪合战驹抬起两蹄,朝身后用力挥手,袁枢一看,随即再命身后跟上前的箭兵发箭,一根根搭载了油与火兽的箭矢,很快即掉落在敌军的方阵里。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味道很难闻,因其中掺杂着尸体燃烧的气味。 无人眼中藏有怜悯,因他们不能不这么做,唯有在被杀之前,就先杀了敌人,否则死的就将会是自己。每个放箭的箭兵无言地一径拉弓,敌军两翼的阵式遭火烧溃,像沙子一般散开来,等着这刻的轩辕营骑兵,又再次指着长矛与陌力继续剿灭地面上的敌军。 原往尧郡城逼近的益州大军,在前军与左右两翼遭受强烈猛攻后,大军止住进势,逐渐遭不断往前推进的轩辕营逼退,自尧郡城外十里处往后退了一里又一坚,这时处在中军中的尔岱,依旧是很沉得住气,他回首看了看身后那座早已准备好诱敌陷阱的小城,命左右开始撤兵至小城,准备迎接益州大军的反攻。 在哪里? 无数张敌军而孔中,余丹波找不到狄万岁的脸庞。 洛阳城外之战,轩辕营与伏羲营在相逢之后,余丹波一如以往地采行擒贼先擒王的战术,可却因狄万岁的欺敌之计,他在战场上找不到狄万岁。放眼看去,无论是前军、中军或两翼,阵中皆有身着狄万岁战袍的主帅,个个都是狄万岁也个个皆非狄万岁,他不知道狄万岁究竟是混藏在哪一军里。 可狄万岁却清楚的知道他身在何处。 为保存因应可能将久战的军力,余丹波并未命中路齐出,与前将军袁衡并肩处在前军的他,在前军处指挥着左右两翼护住后头的中军,试图先找出秋万岁破敌军中军,但与他采相反战术的狄万岁,则是率各路齐出,一壁包围占据战场,一壁以蚕食的手法剿杀轩辕营前军,直直地扑向被轩辕营视为领袖的余丹波。 除了狄万岁外,伏羲营所有人的目标也都是余丹波。 被数量庞大的敌军步兵因在前线的余丹波,挽弓一箭箭地射向不断朝他冲来的步兵,他丝毫不敢停顿下手边的动作,在他眼中,这些急于杀他建功的伏羲营士兵,像是四窜的毒蛇,若遭他们一口咬上,他们定不会松口放开,但纵使他的箭技再高,筒里的箭矢也有用尽的一刻,分身无暇的他,无法拉开敌我之间的距离重组前军结阵,此时的战地已被派大军占据战场的狄万岁所掌握,在轩辕营前军中,四下皆是冲入捣散阵形的伏羲营士兵。 甩脱不开敌军黏人的步兵,前头伏羲营的中军又即将大举攻至,恐将战败的阴影在余丹波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无论他事前究竟是高估或是低估狄万岁,此刻的战况绝对是他事先没有预料到的,即使是他现下想改派出中路,被困在前军里的他也无法出军。他更担心,一旦他转身命中军前来支援,到时赶来的中军正好会掉入已经将阵式摆开的伏羲营的陷阱里,因此,他只能咬牙坚守着前军。 开战后的前两日里,狄万岁相当沉得住气,始终都不派出主力,仅只是派出左右两翼叫战,余丹波并没有因此受激,按照已安排好的步调,以前军慢慢扫荡。可在今日狄万岁使出以攻城技法为主的战术,四面包围战地,而后开始分割敌军前军的战法时,余丹波开始怀疑,究竟该不陔照着原本已拟定的战略继续苦撑下去?或最在这当头冒险应变? 此时此刻,有多少双期待的眼眸在他身后瞧着他?他不清楚,他也没有去管圣上加诸在他身上的元麾将军殊荣,他只想着一双眼眸,他不断地想起,玄玉在将白虎之玉交给他时看他的那双眼眸。 他不能战败于此。 在阵中遭敌军分割战术而与余丹波冲散的袁衡,在敌军中路逐渐向涂丹波所处的前军靠拢时,他手举着一面绣有余字的将旗,骑马领箸一支小队,没经余丹波的同意,径自引走一部分集中杀向余丹波的骑兵伍,以减轻余丹波的负担。 当袁衡成功地引走敌军时,轩辕营前军马上获得了喘息的机会,重新结成一个个方形阵反制敌军的分割战术,手握着将旗的袁衡,在逐渐驰远的马背上回过头,远远瞥见了余丹波正朝他拼命挥着手,似要他快点回来,但因距离过远、四下太过吵杂,他听不见余丹波正嘶声竭力的对他喊些什么,在余丹波的身影被他身后追赶的敌军遮去后,袁衡不回头地带队杀出一条血路,继续引走途中所见的每一个敌军。 刻意诱敌的他,也知道这是自寻死路。 余丹波不遗余力要他回头的模样,牢牢据在他的眼底,置换了眼前所掠过的一幕幕景况,在身后与两侧追赶的敌军愈来愈多时,他抛开了手中的将旗,拿起侧挂在马腹旁的大弓,在疾驰的速度中准确地命中不断想朝他们靠过来的敌军,一径上箭放弦的他什么也没多想,他只是想借此替余丹波杀出一条不败的命运。 敌军很快地回应他的挑衅,在他奔驰了数里后,如流星般落的箭矢将他们逐下马背,密密麻麻的敌军自四方将他们包围,令无处可躲的他们,脚下所站之地成了四战之地。 根本就无路可走,无计可活。 决心将他们剿灭在围阵中的敌军,派出了骑兵伍开始冲锋,在极度恐惧与战栗中,站在原地一动也未动的袁衡,以沉稳的音调对身后残存的下属说着。 “谁都不许自尽。” 颤抖的众人不约而同看向他的背影。 袁衡缓缓拉开了战弓, “就算只剩一张弓一柄箭,咱们也要拼到最后一口气。 众人看着他一步也不退让的侧脸,在无声中,他们放弃了另觅生路的念头,或最以自尽代替战死,与袁衡一般选择了骄傲的他们,默然围成圆阵,再次一一挽起手中的战弓。 手中的弓弦,因久候而隐隐颤抖,袁衡两目直视着前方逼近的滚滚沙尘,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他的心思忽地飘至远处。 再次站上沙场后,他总会忍不住想起当年那场余丹波与乐浪联手败盛长渊的战役,他还记得,在盛长渊死后,乐浪那无奈的低语,以及余丹波为了他们不心死而勃然大怒的模样。他一直以为,在他心中,盛长渊是无可替代的,但现下他所惦记着的,却不是早已随玉权而去的盛长渊,而是那个方才在他引开敌军时,在他身后不断要他回头,不让他去送死的余丹波。 或许在下意识里,他也在余丹波身上寻找着盛长渊的影子,当他发现余丹波在他心中的分量愈来愈庞大,而盛长渊的印子愈来愈淡时,他强迫自己绝不可忘记盛长渊,于是他不在口头上承认余丹波胜盛长渊之处,更不承认,其实他是多么想就这么一直追随那道令他折服的身影。 他只是好强而已。 若是可以,他很想把此时心底的话,全都老老实实的告诉始终都以为他们对自己仍有不服的余丹波,可是以往没有把握的机会,如今已自他的手中溜走不再重来。 数不尽的敌军骑兵挥扬着大刀喊杀远至,袁衡站在围阵中挽弓一箭又一箭的射出去,当筒里的箭矢用尽时,他拔出腰际的陌刀奋力往的砍杀,敌军自四面八方冲向他们,将他们淹没在卷起的漫天烟尘中,再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手边的感觉有点顿了,喉际喊得有些嘶哑,原本充斥在空气中的血腥味道再也嗅不出来,燕子楼微眯着眼扬首看向再次高照的烈日,而后他在已经变成制式的反复杀人行为中察觉,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又过了一日。 他不知道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多久。 绛阳战场上,燕子楼举起酸麻到已没有什么感觉的手臂,将手中的陌刀再次刺向敌军的颈间,但前仆后继的敌军,有若蝗虫来袭,在历经了数个日夜不止的攻守交锋之后,轩辕营的每个士兵都又饥又累,原本守在绛阳城外的轩辕营,也已自退守至绛阳城,再次退守至绛阳城后。 他拦不住赵奔。 现下他只期望,轩辕营能够摆脱紧咬着他们不放的伏羲营大军,在最短的时间内快速撤至九江城,但问题是,军员数远胜出他们的伏羲营,根本就不打算让他们离开绛阳。 急着想召回中路重整结阵的燕子楼,在与敌军步兵肉搏之时,努力召回屡屡被冲破的阵线,就在他手中的轩辕营陷入苦战时,另一阵自后方传来的马蹄声,再次撼动大地。燕子楼在一刀捅向敌军后,回首看向大军军后远方,就见后头的山丘上,飘扬着一面面轩辕营黑色军旗,编着顾字军旗的大批援军,当下令燕子楼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大批援军,正是奉冬卿之命自石守开来,协助燕子楼撤兵至九江的顾长空之军。 在余丹波麾下待了多年,顾长空手底下的箭兵,箭术之精准可说是轩辕营乏冠,不似赵奔或是燕子楼,顾长空手底下的箭兵,从不浪费半根箭矢,每发一箭,箭下必定留下一具敌军的尸首,因此当顾长空率庞大的箭伍赶到前线时,战局顿时改观。 结成新月阵型的援军,最前头的箭伍瞄准敌军前军,就算敌军持厚盾力抗,只要找着一点缝隙就出手发箭的箭兵,仍是准确地命中盾外的手脚或人头,两旁距离较远的箭伍,则以密集的箭两阻拦敌军前进,让燕子楼与困在前头的骑兵与步兵能够把握时机往后撤至箭伍之后,纵使敌军仍想追赶,护航的箭伍在顾长空的合下,硬是以箭矢拉出一段敌军无法前进一步的敌距。 时隔多年,再次重返战场的顾长空,在这处数年前也曾沦为战地的绛阳战场上,没有找到余丹波或是乐浪那令人安心的身影,这一回,他与燕子楼一般,都只能倚靠自己。他稳稳地握住手中寻常人拉不开的大弓,心定箭亦定,每每架在弓弦上的兵箭总是三箭齐发,当燕子楼他们已避至大军后方时,他箭筒里的箭矢也快告尽,他一壁发箭一壁召来已伺机冲锋的骑兵伍,在手中箭矢用尽时立即翻身上马,改握着弩弓,结阵冲向敌军欲重新整队的前军, 快速冲锋中,清一色皆侧挂马腹旁的骑兵齐握着弩弓再次发箭,当敌军前军忙着抵挡近距离箭袭时,抛掉弩弓的顾长空,率大队改握着长矛攻至,采快进快攻的战法冲进敌军前军里,将锐利的长矛自马背上一一往下刺进敌军喉咙里。 赵奔是在前军被击溃时,才不得不亲自率中军出击的,因他没想到,轩辕营里,竟有个战法类似余丹波的将员。 然而见好就收的顾长空可不想与赵奔正面交手,一捣溃敌军前军,他立即下令骑兵伍速返回后头与已经重新整编过的轩辕营大军会合。 只是,赵奔并不愿成全他。 座下的战驹突然嘶声长叫,不住地起蹄胡乱甩跳,被甩下马背的顾长空,在落地时愕瞪着眼前深深勾陷至马身里的鹰爪钩,而其他与顾长空一样都被迫弃马的轩辕营士兵,在打算徒步逃出敌军阵前时,更多的鹰爪钩已自他们顶上抛来,将他们的身躯当成城墙般地勾抓住,使劲拉扯后,硬生生将他们的身躯撕成两半。 手中的长矛,在乱阵之中被抛中的鹰爪钩给钩断了,在一地的碎尸之中,顾长空边扬着陌刀击走纷纷朝他抛来的巨钩,边叫落马的手下们快追,忽然间,他的身躯大大一震,拉扯的力道几乎将他给扯至敌军阵前,在他终于能止住颠跛的脚步不让敌军将他拖去时,一阵撕裂的痛感亦自他的左腕处传来。 低首一看,他的左掌已不在他的臂上,连骨带肉,遭那具销奔亲手所抛的铁爪给撕了去。 痛与热,震愕与不信,令他的脑际有片刻空白。 同样的,令他恢复神智的仍是那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另一波铁爪集中朝他抛来时,他挥动着手中的陌力快步跑向那名朝他冲来的敌军骑兵,弯身闪过敌军战矛时一刀将敌军捅下马,努力攀上马背后,他扯开了嗓子,喝令那些想回头救他的手下们先走不要理会他,当他好不容易在马背上坐稳时,蓦然间,他左臂的痛感狠狠加剧。 顺着再次钩住他左臂的铁爪看去,远处不让他退避的,还是手下不留情的赵奔。 两手握住铁链的赵奔,不住地扯动,使劲地想将顾长空给扯下马背,在拉扯的劲道下,顾长空知道,自己这回若是再落马,遭敌军包围后定是死路一条,在这生死重叠的关头,他的脑中顿时掠过了许许多多张熟悉的面孔,他用力一咬牙,不得不狠下心再次挥动手中的陌刀,断臂求生。 刀起刀落,飞溅的血液喷射至他的脸上,是种烫热的温度,在痛楚贯穿身体的那瞬间,他的两耳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他只是瞠大了眼眸,努力记住心中那些希望他活下去的面孔。 掉落在地上的那截断臂,就与一地的残碎尸块没有任何不同,仿佛那并不是他的般,它只不过是沙场中寻常的一景,几乎要痛晕过去的顾长空伏趴在马背上,勉强以陌刀拍打着战马,头也不回地冲向轩辕营大军。 对他断臂的作为,赵奔眼中有着掩不住的激赏、可在脸上的笑意一闪而逝后,赵奔朝身后弹弹指,命已重新编整过阵型的骑兵疾迫。 疾驰中的马蹄声,混合了风声与后头的厮杀声,听来很模糊,趴在马背上的顾长空,还未赶抵接应的援军面前,已因大晕失血之故陷入混沌的状态,意识模糊的那片刻,他原本死命捉住马鬃的掌心一松,自奔驰的战马上坠马,身后追赶的敌军很快就赶至,在他们将利矛往他的身上刺下前,一柄柄自轩辕营射来的兵箭及时挽回顾长空一命。 乱仗中,顾长空推开身上中箭的敌军尸首,一手掩着断臂摇摇晃晃的站起,在身后杀声四起里,不死心地拖着脚步续朝我军前进,纵使额上坠马的伤口所流下的鲜血模糊丁他的视线,令他几乎看不见前路,他的牙关也因忍痛而咬合过度流出血了,但他还是两脚一步拖过一步!当他再也站不住地跪下去时,顿时一双有力的臂膀牢牢接住他,用力拖着他继续他未走完的路。 被救一命后也赶来救他一命的燕子楼,此时已将轩辕营重新结阵完成,并让大军开始返往九江,他趁着袁图指挥着断后的前军与追上的敌军纠缠这当头,奋力将顾长空拖离最前方的战区来到开始撤退的大军中部。 跪在地上忙着替顾长空止血的燕子楼,在他看似快量厥过去时,忙腾出一手拍打着他的脸颊。 “别死啊,今儿个可不是死在这里的好日子!” 满头大汗的顾长空紧咬着牙关, “你说得容易……” “争气点……”将布条在他断臂上绑紧止血后,燕子楼紧握住他的两肩摇晃,“好歹你是来救我的,怎倒成了我救你?” 断臂的剧痛,令顾长空痛到说不出话来,不意瞥见燕子楼腰际上总是不离身的酒壶后,他一把抢过大口喝下一痛,在烈酒火辣地烧上他喉际时,他将酒壶递给脸色可能比他还要苍白的燕子楼。 “往好处想……”顾长空还有心情自嘲, “往后,我再也不必看着那张美人脸练拉弓了……”少了一条胳臂,看余丹波还能怎么折磨他。 “是是是,回头我定叫余将军封你为独臂力王行不行?”知道袁图再挡也无法挡多久,燕子楼忙着趁赵奔未卷土重来前先带大军转移阵地。 “那也得咱们都能活着才成……”说真的,现在他还真满想念那张嚣张又目中无人的面孔。 燕子楼用力哼了口气,一把将他搀起,“难道你不知道,愈是办不到的事,本将军就愈想挑战?” 顾长空咧齿朝他一笑。 “撤!”燕子楼扬磬朝前头的百夫长大吼,“全军速撤至九江!” “别忘了将绛阳的粮草……”顾长空用仅剩的一手抓紧他的肩头。 燕子楼顿了顿,不情愿地再将站不住的他捉紧一些。 “的确,没道理就这么便宜了赵奔。”就算他们来不及搬走那些粮草,赵奔也休想把绛阳的粮草当成战利品,他烧也要烧了它! “末将这就派人去办。”在燕子楼向他示意时,百夫长虽是心痛,也只能照做。" 当轩辕营再次派出大批箭伍断后时,被拒在箭距外的伏羲营亦看穿了轩辕营的企图。 “将军,敌军有意撤至九江。”侥幸自箭下生还的前将军,策马至赵奔的身旁禀告。 赵奔冷冷扬眉,“不许放过一兵一卒。” “是!” 第三章 战况先盛后衰。 将益州大军逼退至尧郡城外二十里后,在另一座小城里交手的两支大军,因益州大军长年习惯于在狭窄地势交锋,而轩辕营不适应这种处处受制的地势之故,使得战局在一夕之间有了变化。 敌军的身影不时在屋顶上闪现,被堵在巷弄之中的轩辕营前军,军员泰半死于箭雨之下,纵使能侥幸避过,敌军持盾的步兵亦在巷中持刀诛灭生还者,拟于小城内无法布阵,不愿再多损失兵员的乐浪选择不再攻坚,命全军退离此城。 留在最后头与乐浪一块断后的袁枢,被躲藏在民宅中的敌军在城中冲散了后,领着身后的部属,极力想快些离开这座令人冷汗爬满一身的小城。 因城内建物多,马蹄声四处回响在城里,听来感觉像是四下皆是敌,又都像是我军战马的蹄声,敌我的分野,在城中被模糊了,袁枢不能确定敌军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扑过来,也找不到个能够确定安全的地方好带着弟兄们躲藏。 负责断后的他,丝毫不敢擅离职守,可藏在屋檐顶上的敌军又不时偷袭,他不断回头向下属确定大军究竟全走了没,在他也要跟着退离时,追赶而来的尔岱已领着前军在接近城心处堵住他们。 来不及退避,袁枢只好挥刀再战,而由另一处退离的乐浪,则是在已经退出城外时,才收到袁枢的下属通报负责断后的他们遭到围堵。当下乐浪立即命大军先走,而他则再次带兵攻入城内,一路上边闪避着敌军的箭雨偷袭,边在城中寻找替大军断后的部众,当他终于在城心处找着袁枢他们时,仅剩下一小支部队的袁枢正陷入苦战。 乐浪二话不说地前去搭救袁枢,以强劲的刀势分开袁枢与尔岱后,他命袁枢快退,尔岱在见换了对手,两眼倏地焕然一亮,手中的刀势非但没因来者是乐浪而有所迟缓,反而更狠更使劲,乐浪虽讶异于尔岱那有若陌路人的绝情之势,却也没因此而对尔岱心软,在粗哑的喘息声中。他一步步地逼退尔岱,刀锋次次划过尔岱身上的铁甲。 他不是在让,更不是手下留情,而是真的无法一举拿下刀法高人一等的尔岱,来回的刀影中,看着尔岱那张好似不曾相识的脸庞,他想起那日玄玉转达的圣谕。 若不能生擒!杀了尔岱,亦是无妨。 这道圣谕令他有些心寒,尔岱好歹也是圣上的骨肉,可圣上却决然地下达此谕,不留父子之情,或许是圣上自灵恩死后就已决心只想保住玄玉一人,但更合他感到痛心的是,极力求胜的尔岱,眼中亦没有玄玉或是圣上。 这就是皇家中人的命运吗?骨肉相残。 若这真是改变不了的宿命,那么在玄玉出手之前,他愿代玄玉先行对尔岱下手,可这么做,也必定得让他的灵魂割舍些什么。 尔岱吃力地接着乐浪的刀势,那柄自小看过的陌刀,在乐浪这名天生的军人手中快、沉、稳。当他身后的中军已节节逼进城心,开始准备出城追击朝着尧郡城的方向撤兵的轩辕营时,他决定结束手边之战。 “姐夫!”当乐浪一力划向他的颈间前,尔岱忙不迭地冲着地大叫。 乐浪犹豫了半晌。就只有那么一下子而已。 自底下窜出来的陌刀飞快地擦过乐浪臂上的锁甲,横刀一挡后,乐浪像是白魔咒里苏醒过来般,一脚踢向尔岱的腹部,在尔岱颠退之时跟上再补数刀,吃了一脚的尔岱见状不妙,改而将目标锁在一旁不让敌军接近乐浪的袁枢身上。 四处不断挤过来欲攻向乐浪的敌军,令守护乐浪的袁枢没法去顾及自己身后,尔岱快步奔向袁枢,挥刀直取他的颈后,乐浪见状随即想上前去拦下尔岱,临危之间,察觉到尔岱接近,袁枢转身勉力接下一刀,还来不及再挡另一刀时,赶到的乐浪已横挡在他的面前,在那间不容发的片刻,乐浪一刀刺进尔岱的腹侧,尔岱亦将手中的陌刀送进乐浪的胸坎里。 “乐将军!”袁枢大惊失色,拼死将乐浪拖出尔岱的刀下。 杀势再起的尔岱立即跟上前再砍下另一刀,乐浪拾起一旁掉落在地上的长矛朝尔岱的脸上掷去,此时袁枢一把将乐浪拉站起身,将乐浪推至身后扬力再挡又冲上前来的尔岱,在那瞬间,袁枢在尔岱的脸上看见一抹几不可见的笑。 “退至尧郡城……”上前与他一道力退尔岱的乐浪,一手掩着胸口,一手扳过他的肩头,不恋战地拉着他随大队一块撤退。 被乐浪催促得快走的袁枢,在急忙撤退的过程中,怎么也忘不了方才在尔岱脸上见着的那一幕 退至尧郡城的路上,袁枢多心的注意到乐浪胸前的伤口并未止血,而原本还能坐在马背上的乐浪,在愈接近尧郡城时脸色就愈显苍白,两手紧握着马缰的他还不住地喘气,一抵尧郡城城门内,乐浪即坐不住地自马背上摔了下来,事前即有警觉的袁枢赶忙在他坠地前接住他。 汩汩的血水,自被陌刀刺出一个大洞的光明镗甲中渗了出来,袁枢拿着布巾用力压按着乐浪的伤处,在试了好一会仍是没法止住血后,袁枢索性卸去乐浪的镗甲,拉廾他的战袍一看,位在心口处附近的伤口,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一股寒意登时爬窜至袁枢的背脊,他抖着手,颤颤地拔下髻上的银簪,侧着簪柄,将它贴在乐浪的伤口上,雪亮的银簪在接触到乐浪的血水时顿时遭染污成墨黑色,袁枢深屏住气息,不置信地膛大了眼瞳。 原木还以为是寻常刀伤的乐浪,在震惊过后,以平淡的口气说着:“刀上有毒。” “来人……”袁枢几乎止不佳话中的颤抖,“来人,快传军医,快!” 下一刻,再也忍不住毒发痛苦的乐浪,自嘴边不住流出血丝。 “不会的!”极力想否认这个事实的袁枢,痛彻心扉的朝乐浪大喊,“不会的!不会的……” 看着袁枢悔痛不已的模样,乐浪也很自责,他没想到,战场上的尔岱竟这么狠毒阴险,而他,则不该如此大意,更不该太小看了尔岱渴求权力的欲望。 身体里的血液好似正在沸腾,每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像是在燃烧,乐浪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感觉喉际似遭人摇紧不能呼吸,他张开嘴,很想安慰伏趴在他跟前痛哭失声袁枢,在袁枢口口声声说着是他害了自己时,除了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袁枢的背外,他不知此时还能怎么安慰所有追随他的部属,也不知他该怎么原谅自己。 余丹波的叮咛,玄玉的挂心,都还在耳际,此时袁枢哀痛的哭声,像是在代玄玉他们责备他般,一声声地在他耳边责难着将不能守信来归的他。 若是早知道今日将会死在这,他定会在出兵前再多看玄玉几眼,并找个机会,坐下来好好与玄玉说上几句体己话;他曾答应过余丹波,有空,会与余丹波一块去洛阳,坐在闻名天下的洛阳酒家里一块喝上几盅好酒;他还没有向袁天印交待,日后定要站在玄玉的身边看紧玄玉,别让总是愈往高处走就愈沉默的玄玉,全把心事搁在腹里谁也不肯说出口;他也还没告诉冬卿,在那只凤镯里,有着他与素节的期待;他一直都忘了要告诉顾长空,别管余丹波又在营中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只管忍一忍、让一让余丹波就是,那家伙只是天生外冷内热,他不是那么讨人厌的…… 素节死后,他曾认为,生不如死,唯有死才能解脱,可现在,他却贪婪地想让等着他的素节再多等他一会儿,因他还不愿离开这座热闹的人间,在这里,有着自他丧妻后就扶持着他渡过难关,并与他肝胆相照的余丹波,他还有这些视他为一家人的轩辕营同袍,在没亲眼见到玄玉完成大志前,他舍不得离开。 他舍不得让玄玉变得更孤单。 急敲的敌袭锣音在城头上一声声地响起,没忘记城外还有一场未完战事的乐浪,伸出一掌握住袁枢的肩头,恳求地看进他的眼底。 “守住三十里敌距,无论如何……”一旦这距离没能守住,益州大军就将兵临长安,届时,玄玉必定会冒险亲征。 被泪水模糊了视线的袁枢,哽咽地向他颔首,已赶来的军医在众人催促下蹲跪在乐浪的身旁,一看胸前的伤势,立即难过地锁紧了眉心。 靠坐在副官怀中的乐浪,命人拆散了他的发髻,他亲自以陌刀割下一束发,接着他将始终都贴身放在怀里的绣袋拿出,把两者一块递至袁枢的面前,然而只希望军医能够挽回他一命的袁枢,却怎么也不肯收下。 “将这些交给殿下。”乐浪拉过他的掌心,强硬地要他收下,“答应我,定要亲手交给他。” 原本打算在退敌后立即自尽的袁枢,当下立即明白了乐浪想借此要他活下去,他紧紧握住乐浪过于烫热的掌心,在乐浪愈来愈喘不上气时,他恐慌地看向身旁的军医,可军医却伏地叩首表示无能为力,不给众人半分希望。 “告诉余将军,我得食言了……”在四肢频频抽搐时,失去力气的乐浪靠在副官的怀里低喃。 当众人纷纷围在他的身旁俯首探向他的,像是夜晚突然来临般,乐浪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他痛苦地强睁着眼,很希望能够看到那些他来不及看到的。 他用力捉紧袁枢,“日后……张大眼代我看看。” “看什么?” “我想看……玄玉他要走到的地方,是在何处……” 他看见了,在不久的将来,遥远的长安城里正举行着新帝登基大典,当礼乐悠扬地奏起时,那个幼时曾跟在他身畔习剑的玄玉,头戴金冠手捧玉玺,在全朝文武百官面前登上九五之位。 “乐将军?”在乐浪的眼瞳停止颤动时,袁枢不愿相信地低唤。 满足的笑容静挂在乐浪的唇边,他没有开口回应,也永不再回应。 刹那间,袁枢凄厉的呐喊划过天际!回荡在风中的哭声,丝毫无损顶上穹苍半分美丽,依旧,湛蓝万里。 我曾让你失望过吗? 低首看着不守信的乐浪,玄玉握住他冰冷的掌心,很想就这么将他给拉回来,要他守住他所给过的承诺,但指尖下的抚触依旧无丝毫热意,乐浪那双紧闭的眼,亦不肯在他祈求的目光下再为他睁开一向。 行辕中,玄玉孤站在乐浪的身畔,在他身后,哭声此起彼落,一室乐浪的下属,皆齐跪在他身后,似想用眼泪洗去此时的哀伤,又似想用哭声获得他的原谅。 在这刻,除了沉默外,玄玉想不出这世上还能用什么言语代替。 生死有命。 人们都是这么说的,战场上的每一位战士也都有这觉悟,可人人也知,这话不过是说来安慰人用的,等到真正接触到生死之后,才会发觉这谎言根本就安慰不了什么,它只是用来强迫活着的人得伪装坚强,使劲隐藏住那任凭什么也填补不了的心痛。 玄玉无言地将拧湿的布巾拨在手中,仔细拭净残留在乐浪脸上的风沙、为乐浪将留在颊上的血渍拭去,他是那么小心翼翼,手中的动作轻柔而缓慢,在打理完乐浪的脸庞后,他再换过一条干净的布巾,将乐浪身上的光明锁甲每一片甲片都拭得洁净光亮,一如他身上已穿上的战甲。_ 他不记得他是如何赶抵尧郡城前线的,他只知在他来到前线时,他见着了一个士气低迷的轩辕营,尤其是那些盛长渊带过,后由乐浪接手照顾的手下,人人皆自责的伏跪在地不敢直视他的眼眸。 现下的他也不敢看自己,因为他怕,他会看到一个抛下身份顾忌只想报仇的自己,更甚者,他怕他会看到想杀了这些害死乐浪者的自己。 在轩辕营派人向长安传达噩耗后,得知这消息的他,又怒又痛,更为乐浪是因何而死感到悲忿不已,旋即向父皇请旨亲自出兵的他,不顾父皇的反对,用最快的速度赶来此地,当他亲眼见着了乐浪时,他很想狠狠痛责为他人牺牲的乐浪一顿,或是就这么在乐浪面前放声痛哭一场,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因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万万想不到,乐浪竟是为了一个前南军而死。 值得吗? 无论是于公或是于私,他当然不愿乐浪为一个下属而死,若是可以,他情愿用一百个、一千个袁枢来换一个乐浪,可他不能换……也换不回。 或许乐浪根本就不在乎死得值不值得这问题,又或许,总是在等着能有一个解脱的乐浪,这回终于可以逮着个正大光明的借口,借此解脱那份自丧妻后的痛苦,那他呢?乐浪可曾想过他?谁又来替他这个被留下的人想想? 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苦,也更需要勇气以度过残酷的未来,因他们不能选择命运,只能面对。 想当年,教授他剑法的,就是乐浪,同时也是乐浪,告诉了他沙场上的风光与辛酸,以及武人们不能改变的生死命运。以往当乐浪在沙场上冲锋陷阵时,他总认为乐浪必定会平安归来一如它投,在他心底,乐浪是从不败的,因体贴的乐浪深知,若是战死,在身后将会有许多人为了他而伤心,因此就算战事再如何惊险、再如何命悬一线,他总会见着乐浪安然归来的身影,而不是如今这具冰冷的尸体。 现下的他,就极度需要乐浪给他一个能让他心安的眼神,他需要乐浪一如以往地站在他身后,替他撑起这片他们共同打下的江山,他渴望能够再次听到乐浪那如兄如父般的关怀,他多么想挽回这个令人不甘的错误,而他更恨的是,为何他要遵旨留在长安城里,任凭乐浪独自去应战 他该赶在尔岱杀了乐浪前就亲手杀了尔岱的。 站在玄玉身旁的堂旭,静看着玄玉的侧脸,在行辕外射进的光影里,他看不清玄玉此时的模样,他甚至在玄玉的脸上找不到任何表情,一股深沉不见底的哀痛,自无言的玄玉身上悄悄蔓开了来,令站在玄玉身旁的他,低首不忍多看玄玉一眼。 自乐浪死后,就一直没开口说过话的袁枢,在玄玉亲手将乐浪打点完后,跪在他身后低唤。 “殿下。” 玄玉缓慢的转过身,低首瞧着在臂上绑了孝巾的袁枢,同时也是乐浪舍命所救之人。 “乐将军……”他松开始终都紧握着的掌心,将它高举向玄玉,“乐将军要末将把这交给您。” 在见着那一束发时,玄玉拼了所有力气才有法子压住此时内心的激荡,他将它紧握在胸前,分不清乐浪留给他的,究竟是份希望还是份遗憾。 将乐浪所托付之事完成后,袁枢朝玄玉深深三叩首,每一下皆叩地有声。 “末将死不足惜。”再次抬起头时,袁枢飞快地拉出腰间的陌刀,将刀柄一横,用力抹向颈间。 玄玉在他使劲抹下去前,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 “盼殿下成全。”死意甚坚的袁枢,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你的命……是乐浪用命换来的。”隐忍的玄玉,浑身不断颤抖, “你得代他活着,你得代他好好的活着。” 已干涸的眼眶再次泛满湿意,背负着乐浪之死的袁枢,在玄玉的颤抖中,同感其痛地红了眼眶。 玄玉难忍地别过脸,“别辜负他。” “殿下……”袁枢不禁泪流满而。 “启禀殿下,敌军叫战!”在监视着敌军一举一动的前军传来消息后,前将军急忙的冲进行辕内通报。 如遭针刺中般,玄玉狠然抬起眼眸,再次忆起了乐浪身上的伤口,和尔岱又是用何种方式将乐浪永远送出战场。 就连他也没料到,尔岱竟求胜至此,甚至连这种手段也都用上,虽然在战事中,取敌性命的手法无分卑劣高低,只重成与不成,但这叫不能凯旋归来,或是在沙场上堂皇战死,反倒枉送一命的乐浪,情何以堪?君子重德,若他将杨国交予尔岱之手,日后,杨国会是什么景况?一场战事尔岱都尚且如此了,若将治国治民之权交于尔岱之手,尔岱又会做出何等错事? 行辕内等着他发号施今的众将军,人人皆屏息以待,不过一会,玄玉在他们等待的目光下拿起乐浪的陌刀。 “殿下要亲自应战?”众将军见状,莫不紧张地起身。 玄玉环视众人一眼,未及开口,行辕里的将军们都惶恐的出声阻止,因他不同于他人的太子身份,也因他们不愿他冒着和乐浪一样的风险接续乐浪遗留的战局。 “殿下切勿亲自应战,殿下不可……” “传旨。”玄玉转身朝堂旭交待,“命元麾将军败伏羲营后,速返长安。” 不是要按照计划先兵授九江吗?对于他突然改变计划,堂旭虽有犹豫,但仍是应了下来。 “遵旨。” 玄玉再看向一室怕他步上乐浪后尘的人们,半响,恢复镇定的他沉稳地开口。 “现下,我不要求你们马上为乐将军报仇,我要你们守。” “守?”众人眼中有着不解 他朝众人喝令,“在元麾将军赶来会合前,轩辕营务必得守住长安三十里敌距,绝不可让益州大军越雷池一步!” 一听到余丹波如雷贯耳的名号,写满失望的众人脸上,不自觉地又抹上了一份希望,人人都在想,只要余丹波率另一半轩辕营赶赴此地,届时他们定可击败益州大军一雪前恨。 “本帅任你为此役的行军总管。”玄玉走至袁枢的面前,将手中乐浪的陌刀交给他。 袁枢怔愕地看着他。 “守住三十里敌距,别教我失望。”已有坚守尧郡城准备的玄玉,将眼下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末将领命!” 洛阳。 伏羲营大军遭拒在洛阳城外十里处,由余丹波所领军的轩辕营,目前已退回洛阳城内。 就表面上来看,此役中牺牲了前军,还退守至洛阳城的余丹波,似乎是很令人失望,但不介意让狄万岁得意一时的余丹波,实际上乃是刻意引诱敌军全军尽出,一点一滴耗掉狄万岁手中的兵马,加上远自丹阳赶来的伏羲营,在长途奔波下本就已兵疲马累,只要战事拖延得愈久,粮草减损得愈多,也就对伏羲营大军更不利。相形之下,目前洛阳城内的轩辕营大军,因保存战力计策成功,城中军员数已超出伏羲营大军。 现下全轩辕营的人都在等,就等已盘算好如何卷土重来的余丹波,抓准时机,出城予以伏羲营重重一击。 当时机已然来临,余丹波在行辕中传达完战略,准备安排大军出城袭敌的,另一个不在他们预期中的消息,却先行抵达洛阳城。 由玄玉所派的探子,自长安外的尧郡城一路奔往洛阳,以百里加急之势进入洛阳城内,入行辕后跪在余丹波面前,双手奉上帖子时亦大声报出乐浪的死讯。 行辕中静默得可怕,原本士气高昂的众将官,顿时陷入难以自禁的哀伤中,如遭晴天霹雳的余丹波,则是怔怔地握着手中的加急帖不发一语。 过了许久,不愿相信这事实的他,压下两手的颤抖,执意打开帖子亲眼去确认这个噩耗,当乐浪的姓名映入他眼中时,他倒抽口气,任帕子自他的掌心中滑落,如同不瞑目的尸首般,摊放在案上与他两目相对。 离开长安前的那阵不安,算是预感吗?从军这么多年,他向来就相信预感这玩意的,可这一回为什么他不信?事关乐浪,管它再怎么荒诞无稽,他也都该信的。明明他就担心乐浪恐无法对晋王绝情,他为什么还要让乐浪独自去对付晋王?为什么他不早点除掉狄万岁兵授长安?若是他能早点回长安,或许乐浪就不会战死,他就能及时救回乐浪一命。 狄万岁在他心中造成惧败的阴影,令他自这场仗开打以来就处处过于谨慎小心,不似以往与敌交战般,只要有了七成的把握就出手,为不徒增损伤,向来就求速求快的他,总是快刀斩乱麻地尽速扫平敌军,只是这一回,他没有这么做,他怕输。 或许他在战场上并没有败给狄万岁,可在某方面,他的的确确是输了,他输掉了乐浪的一条命。 紧紧握住双拳的他,站在案内低垂着头,不住地大声抽气,自双手学会拉弓射箭以来,余丹波从不曾在战场上这么后悔过,心中充满悔意的他很想嘶声怒吼,更想现下就将大军调头杀回长安,亲自去找晋王报仇!但眼前那个在洛阳城外拖延住他,令他不能返京报仇的狄万岁,仍在苦苦与他纠缠。 “将军……”行辕内的将士们皆对他翘首以望,就盼他能领着他们走过这场风暴。 余丹波回首看向这些如今只能倚靠他的下属,心虽拥,但他也知,在少了乐浪之后,长安战况已是如此不利,孤立无援的玄玉只能倚靠他,他得尽快解决掉狄万岁兵援长安,他不能再打击轩辕营。 “封锁消息!”他直了背脊大声喝令,“不许让风声走漏半分,在这场仗结束前,绝不可动摇军心!” “遵命。” “出阵!”扬手取来余家弓后,急于返京的余丹波率众将官大步走出行辕。 就快抵达洛阳城了。 汗水顺着狄万岁的脸庞滑下,抬首看去,今日又是日照耀眼的晴日,照耀着伏羲营大军的日光,将他身上的镗甲照得发烫灼身。 已率军逼近洛阳的狄万岁,坐在行进中的马背上远望矗立在前方的洛阳城,口中咬着干粮的他,口干舌燥得无法将手中的食物下咽,他伸手取来鞍旁的水壶,不意瞥见身后看似口渴得紧的副官正瞧着他,他再看向后头更多与副官一样都将饥饿与疲惫写在面容上的部众,他的心房顿时一紧,将本快到口边的水壶抛给副官。 他不能再拖下去。 这场战事拖得愈久,也就愈不利,因余丹波事前就已控制了整座河南府的资源。由于先前大旱之故,在洛阳腹地内,农作无存,河南府存粮皆尽收至洛阳城内,洛阳城外不留半颗米粮,而原本四处是水环绕的洛阳城,河道也因大旱之故干涸见底,就算是他在洛阳城附近郡县里找着了小川或是水井,余丹波也早已命人在这些水源里动了手脚,这些水源根本就不能供人与马匹饮用,余丹波存心想让伏羲营饿死渴死在洛阳城外。 眼下伏羲营大军的粮草已经所剩不多,为了大军着想,也为避免轩辕营能在洛阳城内获得喘息的机会,他不能再任打算以拖延计策拖垮他的余丹波再耗下去,他得超伏羲营仍士气高昂时,一鼓作气攻进洛阳城内,否则先前辛苦得来的战果,恐就将付诸东水。 特意自丹阳前来寻敌,没想到所遇上的竟是这种状况,他不免感到有忿。这算什么?堂堂元麾将军躲在洛阳城内,只想善用地利来消耗敌军的粮草,却不敢出城与他一较高下?余丹波太教他失望了。 此次自丹阳而来,他是为了信王而出兵,但信王知道,他不过只想与余丹波交手,而赵奔也因明白他的心思,所以刻意主动要求出兵绛阳,表面上,赵奔是说有些忌惮于佘丹波,但实际上的原因为何,他们都心知肚明。 自弱冠起至今,许多听闻过他不得志事迹的人们,看他的眼神里都藏着遗憾,就连赵奔也同情他总是与战争失之交臂的命运,有些人甚至叫他回乡,忘了能成为另一个赵奔的梦,安安分分的当个私塾的夫子,或是就留在赵奔的麾下替赵奔训练新兵。这世上能有几人能够成为赵奔或是石寅?在余丹波自灭南之战中崛起后,又有谁还能在余丹波的光环之下出头?这是命哪。 若这真是命,那么在他命中,上天看不见他,人人也都看不见他,就在他认为这一生都将这么不得志而过时,信王透过赵奔找到了他,是信王给了他一个发光发亮的舞台,让他有了这个与余丹波一较高低的机会,他一直都牢牢的记得,当他替信王送礼至九江时,余丹波那高高在上、视他为无物的姿态,那时-他很想告诉余丹波,他不是不能,他只缺少了那个运。 “敌军来袭!”居于大军最前头的前军队伍,突然人慌马乱,在遇箭袭后紧急向后急报。 事前半点预兆也没有,早已绕过洛阳城正门,自其余多处城门出城的轩辕营大军,埋伏在伏羲营大军行进的路径上。当伏羲营前军遭箭袭时!整支大军顿时停止了前进,此时在大军一旁忽窜出阵阵浓烟,顺着西南风飘抵至大军处,辛辣刺眼的浓烟中,人人伸手不见五指,严阵以待的轩辕营中军一分为二,据于伏羲营前方与后头开始大量派箭。 伏羲营居于烟雾中的兵员丝毫不敢在这时往外冲,因若是随意往旁一踩,即可能践踏到中箭而死的同袍,然而他们也不能待在原地,虽明知道轩辕营就等在外头,但若是不快离开烟雾中,别说会被浓烟呛昏或死在箭下,更可能在推挤慌乱中死于自己人的脚下。 狄万岁一手掩着口鼻,没想到余丹波这回竟主动出战,因三面受敌之苦,他不得不命部众朝着唯一没有敌军埋伏的浓烟飘散处撤,但甫冲出烟外,却愕然发现这竟是另一条死路。 烈焰冲天,先前他们途经一旁的小城。正熊熊的在他们而前燃烧,蔓延全城的火势阻拦了他们眼前的去路,将他们困在原地功弹不得,而埋伏于前后的轩辕营,甚至是一兵未发,只营不断派箭,就足以以逸待劳。 策马居十中军前部的余丹波,在敌军做困兽之斗,想改朝燃烟处冲锋时,他朝身后弹指后冷声低喃。 “在我的地头上,想翻出我的五指山?”这场仗中,损失一个前军就已经算很给狄万岁面子了,他还急着要兵授长安,狄万岁别以为他会再让轩辕营多损失一兵一卒。 在余丹波令下,另一批兵箭马上自敌军另一旁派放上天,不但阻止伏羲营前进亦大大地删减起兵员数,从天而降的兵箭势若雨下,辨不及持盾的士兵们当场惨死箭下,一整支训练有素的大军登时如乱了手脚,阵型守不住、攻势又拉不开,不愿大军在烟雾中盲目待死的狄万岁,狠心朝残余的全军下令往前冲锋与轩辕营中军硬碰硬,也料到他们会做拼死一搏的余丹波,立即派箭燃讯,命左翼军停止燃烟,埋伏在燃烧小城两旁的右翼军登时派大量骑兵窜出,与据于伏羲营后头的另一半中军,及前头余丹波所率中军齐时收网,一举将敌军夹陷在原地。 据于马背上的轩辕营骑兵,开始在烟雾散开的战场一进行扫荡,眼前四蔓的烟雾方散开,站在烟雾中御敌的伏羲营士兵才睁大眼想看清,一柄柄长形陌刀已自马背上扫下直朝众人喉际扫过,伏羲营阵中持盾的步兵纷纷上前举刀力拒战马,然而紧接着派出步兵跟上的轩辕营,亦开始一步步缩减敌军据地。 夕日不知是在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又是一日将尽。 接连着一整日受敌军强攻,伏羲营盛况已不再,狄万岁的眼眸中闪烁着心痛,不忍地看着那些誓死跟随他的部属,遭敌军分割在圆阵中,一一遭到诛灭,其实他是可以避免再让手下死于敌军之手的,只要他愿降,但坚信他终究能够战胜余丹波的手下们,却不肯让他保他们一命,他们宁愿保全他的威名。 承认战败并非易事,但承认手下是死于自己之手,更不是件容易的事。 四面出路已让轩辕营彻底截住,在部属们恳求他不要出降声中,狄万岁断然地拒绝了他们的请求,派兵举旗出降,且命残军弃械,而非得负起战败之责的他,则手持一刀一盾,正正地迎对恭候他已久的余丹波。 余丹波毫不犹豫地举弓瞄准朝他冲来的狄万岁,首箭避过他手中的厚盾射向他的左脚,在他颠跛着步伐时,一箭再射中他持陌刀的手臂逼他弃刀,在此时,自四面八方将狄万岁包围的箭兵,亦纷纷持弓拉弦对准他,狄万岁分神一看,余丹波立即把握这机会再补一箭。 左肩上的兵箭,今狄万岁再举不起手中之盾,纵使他能挡得下前头的余丹波,他亦无法阻止将他包围的箭兵们,眼中盛着不甘的地,索性在余丹波的面前弃盾。 透过弓弦,余丹波瞬也不瞬地瞧着这个将自己不得志,全都怨怼至他人身上的对手,半晌,他收箭将手中的余家弓抛向身后的副官,慢条斯理地抽出腰际的陌刀,一步步走向狄万岁。 “你在等什么?”狄万岁还以为他会一箭解决他。 余丹波低沉地开口,“我要你死个明白。” 听了他似隐怒的声音,狄万岁怔了怔,而后在他的目光下吃力地站直了身子与他四目相对。 “先前,你胜在心中有怨而我无。”伏羲营之所以能够逼他进洛阳城,是因为他对狄万岁根本就没有半点不满与不平,他没有狄万岁那般极力求胜的决心。 “我败在哪?”狄万岁紧接着问。 “你败在心中无恨而我有。” 他眼中有着讶然,“恨?” “我恨我没能早点送你上黄泉……”乐浪死后,堆积在他心中的自责,令他后悔之余决定速战速决。 就连威名赫赫的辛渡与闵禄都不能教余丹波有恨呢,他可能是余丹波在这世上最恨的人。 狄万岁露齿一笑,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覆盖住了多年来心区那份对余丹波的妒怨。 封侯拜将,是他一生的梦,他总渴望着所付出的,能够与所得到的相同。他一直都是这么告诉自己,不是他狄万岁无能,而是时不我予,多少人曾在他背后为他不能有所成就而感到惋惜,聆听着他们一声声的低叹,他比谁都想自这困境中爬出,他不信天意如此,若余丹波能,他定也能,他不信他就只能永远站在低处看人。 但在洛阳战场上,他的梦醒了,究竟谁是天下第一,和那些自年少至今的渴望,在他与余丹波交手后,变成了沙场上远处寂寂缭绕的回音。 他怎会忘了,武将的一生,就只是在等待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就只是在追求一场畅快淋漓的战役?等待了那么多年,在洛阳城外他找到了期盼已久的对手,而他也自余丹波的眼中看见那份肯定他的目光,他是独一无二的,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在余丹波的心中刻下更深刻的痕迹。 也再不会有人,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这就够了。 在接触到狄万岁眼底那份释然的眸光时,余丹波顿时扬刀冲上前,倾全力一刀砍过狄万岁的颈间,当余丹波停止脚步时,狄万岁的人头,在他身后,缓缓坠下。 九江。 伏羲营兵临城下,退回九江城的轩辕营大军,正据守在九江城外城墙上,以大石或滚木向下力砸,或将烧热的油往下淋浇,试图逼退那些想攀上城墙的敌兵,一根根拒木,不断推走架上城墙的木梯或是鹰爪,九江城外城处一片喊杀声,往上窜升的黑烟密天际。} 眼看九江愈守愈不易,再如此下去赵奔恐将得逞,坐镇在城内的冬卿在收到燕子楼派来的急报后,忙不迭地去与袁天印商量,但她并没有找到心急如焚的袁天印,倒是找到了个安安静静待在房内一事未做的袁天印。 “袁师傅还不求援?” “向谁求援?”袁天印挑了挑眉,似乎压根就没这打算。 她一脸不可思议,“当然是向长安求援!” “长安无兵可授。”袁天印朝她摇首, “此时长安前线若减损兵员援外,晋王所率益州大军即可能往长安推进一步,长安前线若不能守,益州大芈恐就将攻人京内,因此长安前线一兵也不能拨。” “轩辕营既已一分为二,何不就叫玄玉命余将军速往九江?”今早洛阳方面已传来捷报,在洛阳迎战伏羲营的轩辕营已退敌军,洛阳距九江距近,只要余丹波将大军转向南下,即可解九江燃眉之急,要大败赵奔亦不是不可能。 袁天印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丹波已赶往长安。”在洛阳传来捷报之时,他也同时收到了个噩耗,一个,不但打击轩辕营军心,更令此番内战充满变数的噩耗。 “为什么?”她脸上写满了焦急,“长安不是已有乐浪?”轩辕营的乐浪,战功不亚于余丹波,难道连乐浪也不敌年轻气盛的晋王? 不知该如何告诉她的袁天印,紧屏着唇,同样他也不知该怎么将这消息告诉九江城内的人们,尤其是轩辕营那边,自南国亡国后,由乐浪一手安抚带入营中的前南军们。 一直以来,轩辕营之首即是元麾将军余丹波,余丹波虽是在战技与军阶上高人一等,却为人不够圆融易得非人,向来轩辕营的大小事就是由能够填补余丹波缺点的乐浪所发落的,轩辕营爱戴乐浪者甚于余丹波,因余丹波或许是无敌,但在兵士们的眼中,乐浪有若父母。 袁天印伸出一掌轻按住她的肩,在她疑惑的目光下,哑声低吐。 “乐浪死了。” 冬卿怔怔地看着他,许久,她难以置信地摇首,两手紧掩着颤动的唇。 “听说,晋王刀上有毒。”先前,他还为了乐浪的性子,担心乐浪对晋王恐会心软于旧日之情,可他万万没料到,乐浪这个戎马一生的军人,不是败在亲情手中,而是死于暗算。 她惶惶地拉着他的衣袖 “玄玉他……”乐浪在玄玉心中占有何地位,不需玄玉来告诉她,她更知道,视乐浪为兄长的玄玉,在乐浪死于亲兄弟手中,将会多恨多自责。 “在与丹波会合后,他定会率兵亲讨晋王。”袁天印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乐浪之死,玄玉之痛恐甚于丹波。” 不能死得其所、死得其法,这或许是所有战士们心中最深的痛,而对乐浪施以狡计的又是晋王,不要说这对乐浪来说有多痛心,对与晋王有着血缘关系的玄玉而言,这是个再怎么做也无法弭平的愧疚,这场这痛,恐深深烙在玄玉的心头,终其一生,也无法抚平这伤口。 自凤翔兵变前,发生在九江之事,就已到了玄玉忍耐的底限,太子与霍天行之死接踵而来,无异是给玄玉另一个更深的打击。就在乐浪死于晋王手中后,他想,玄玉此刻心中或许再无忍耐二字可言,抛开身后杨国太子之责后,等待迎战晋王的玄玉,只是头受伤过深急于反噬的猛虎而已。 冬卿紧咬着唇,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一来是因战况出乎意料的棘手,二则是因她深知玄玉为何会在乐浪死后,不顾九江安危命余丹波兵援长安。只是,长安是玄玉的掌心肉,九江亦是她的骨血,在战况这么吃紧的情况下,要她两者择其一,她办不到。 “眼下晋王逼近长安,长安形势岌岌可危,故玄玉才会急召丹波回长安。”袁天印边为玄玉找着借口边安慰她,“你放心,他二人若联手,定能击退晋王。” “那九江怎么办?”心中充满矛盾的冬卿,颤着声,低首直视着地面问。 袁天印怔了征,在她抬首时看着她充满不安的眼眸。 “长安虽危,九江亦然啊!”九江若破,就等于是加深了长安的威胁,若是赵奔善用九江的资源,将九江据为信王之地,狄万岁虽败,但到时信王若再卷土重来发兵北上,只怕将会更陷长安于水火之中。 虽然她言之有理,但袁天印还是不能不为另两人着想。 “冬卿,咱们不能在此时要玄玉或是丹波任何一人回九江,若咱们这么做了,他俩其一虽必会兵援九江,可在日后,他俩也定会生悔。”若是不能亲手为乐浪报仇,就算日后玄玉与余丹渡都能压下这份伤痛,可后悔的印子,也将永远存在 她难忍地揭紧了双手,“我不是不明白……”换作她是玄玉,若不败晋王,她也势不罢休,只是……! “就让他俩任性一回吧。”袁天印叹了口气,虽知这么做很自私,可还是希望她能够成全。 “那九江呢?”她抚着两臂,深深觉得孤立无援的处境是如何艰难,“难道咱们要放弃九江,助赵奔北上与益州大军合攻轩辕营吗?若是因此而让玄玉两面受敌,进一步拖垮了玄玉怎么办?” 聆听着她哽咽的语调,袁天印清楚的听见了舍与不舍之间的为难,这般看着她,他恍惚的觉得,在她身上,他看见了当年在江边见他最后一面的玉权,那个,举弓对准了他,却是射与不射皆为难的玉权。 “以眼下的情势来看,燕子楼无法击退赵奔,长空又受了伤,就算短期内我们守得住九江,九江也禁不起赵奔如此轮番猛攻,而城中粮草也总会有吃尽的一日……”冬卿无奈地低语,“我怕,我们等不到玄玉回来……” 袁天印拉来她颤抖的两手,小心握紧后,下定决心地问。 “冬卿,你信我吗?” 她不解地看向他,“信。” “若你信我,不妨就将赵奔交给我。”玉权的两难、玉权的后悔,皆是由他一手所造成,而现下,在玄玉与冬卿之间,他不愿再弃其一保其一,因他不想再见到另一个玉权。 交给他? 对他的请求,冬卿有些讶然,在她将希望全部寄托在燕子楼他们这些武将身上时,她从未考虑过袁天印,因袁天印虽智谋,却非出身沙场,可当她在看着袁天印这双眼眸时,她却见着了自信的光芒,一种很类似常在余丹波身上见着的光芒。 “如何?”决定不借助轩辕营力量的袁天印,低首问她的决断。 有何不可?既然手中无半点希望,为何不就自己创造希望?反正就算死守在这,若是等不到轩辕大军赶至,九江城也必破,何不就放胆一试?就算九江日后终将遭破,好歹他们也能为玄玉他们拖延住赵奔,不让赵奔在此时北进,如此下来,玄玉在长安对付益州大军时,也不需拨兵来对付赵奔,而造成兵力分散的风险。 她收紧了掌心,牢牢握住袁天印的。 “我愿赌。” 长安。 尧郡城外,由玄玉自长安调派来的太原兵马,在最短的时间内纳入袁枢麾下加入战局。被任为行军总管的袁枢,在整合兵员后,立即率军将原本已快兵临城下的益州大军逼退出另一段敌距。 此后月余,轩辕营严密编成拦堵敌军逼近尧郡城的军阵,据在尧郡城外一动也不动,纵使轩辕营已加入了太原兵马,袁枢仍旧是坚持把守着敌距,不时派出一波又一波的游击小队,借以防堵敌军的偷袭或越界,并未在敌军的挑衅下大举反击。 坐在马背上的袁枢双目直视着敌军的方向,他知道,此时在肩负守城重任的他身后,有着两双正瞧着他的眼睛,一是坐镇城内等待余丹波到来的太子玄玉,另一,是停灵在尧郡城内的乐浪,因此他绝不允许敌军挥兵近抵城下,或是攻陷需郡城使得轩辕营守不住最后三十里敌距。 风沙吹掠过眼帘,声音听来很孤寂,此处战场上的黄沙,原本是欲往长安的商队所途经的黄土官道,那颗颗飞扬在风中的沙尘,就像他们武人的人生,起风时,飘无定根,风停时,落在异地里无人问闻。 这些风沙令他想起乐浪。 当年亡国后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是乐浪拉着他们每个人的奇+shu$网收集整理手,一块跨过罪疚与背叛的阴影,亲自领着他们步入轩辕营安身立命,让他们不致流离在外,被前南民视为叛国的叛徒倍受歧视,或是被迫得放下刀枪,远离他们唯一赖以为生的出路。他们这些长年来活在军中的军人,一日离开军队、失了沙场后,就没有别的出路谋生了,是领他们至轩辕营的乐浪,让他们不致于无所适从、无处生根,他始终都忘不了,体恤他们心情的乐浪,在一安顿好他们后,就立即抛下公务亲自领着他们回去与亲人团聚的景况。 他是多么怀念乐浪的背影,他不似嘴上倔强的袁衡,总是不肯承认自己其实很佩服余丹波,他从不否认他景仰胸怀宽大却又心细如发的乐浪,南国亡国时,乐浪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并让他有了追随的机会,而这回,在晋王的刀下,乐浪更给了他第二次活下去的机会,他欠乐浪的,已不只是还不还得清。 当玄玉亲手将乐浪的陌刀交至他手中的那个瞬间,他知道,玄玉等于是把乐浪的一切全都交给他继承,他得代为他而死的乐浪守护住长安,他必须保护好玄玉,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乐浪心中最挂意的人就是玄玉,他欠乐浪的恩情,或许他此生都还不尽,但至少,他可以还玄玉。 “将军。”身后的副官低声禀报,益州大军又将进行另一回合的突围。 无时无刻都在等着尔岱的袁枢,只是朝副官颔首,要手底下的人就照已安排好的计划再次进行拦截,而后袁枢扯过手中的缰绳,领着身后的前军朝前方滚滚沙尘处前进。3 再次领军而辨的尔岱,一手扯紧马缰,远望着敌方领军的袁枢。 “凭你,真以为会是我的对手?”不过是个乐浪手底下的人,也敢不自量力?这一回它就将那个叫袁枢的给逼进尧郡城里,与玄玉一块待城破后受死。 密集的战鼓再次在黄沙里扬起,跟在盛长渊与乐浪麾下多年的袁枢,战法融合了两者长,一处重攻一重守!在尔岱再次派出前军欲强行突破拦阻的大军时,袁枢命配挂着弩弓与长形陌刀的骑兵伍出阵,疾快的马蹄声,在沙啸阵阵的风音里,似断了弦的出塞曲。 聆听着城外再次扬起的战鼓声,尧郡城内的玄玉抬首看向行辕外,不断在心中祈祷着这回袁枢亦能够把守住阵地,若非他身旁这些将军们极力劝阻,他很想亲自率军前去助袁枢一臂之力,这不是因他信不过袁枢,而是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在长安那边,听令奉派执行长安守城任务的盘古营,已做好尧郡城若破即得接手迎战的准备,军员数不多的盘古营正等着他回长安,父皇亦每日派员传旨要他回长安避险,偏偏尧郡城的战局仍旧是僵持不下,若非到最后关头必须得孤注一掷,他实在是不想撤走长安最后的防线盘古营,命盘古营前来兵授。 “殿下,元麾将军率军赶到了!”难得出声的堂旭,拉大了嗓门自行辕外一路冲进里头,一脸兴奋地对着他大喊。 刹那间,所有纠缠在玄玉心头的忧心与焦急,全都烟消云散,苦等这么久,也让袁枢咬牙独自撑了这么久,他总算是等到了轩辕营两军会合,一举反击益州大军的时机。 率军日夜兼程赶来的余丹波,赶到此地时在听闻益州大军全军出动后,并未命大军在城中稍做休息或是停留,必须得先去见玄玉的他,对身后的蒙汨交待。 “即刻率军兵援我军,我随后就到。” “得令。” 两脚方踏入行辕内,等候他已久的玄玉立刻迎上,余丹波还未行礼,迫不及待想知援兵有多少的玄玉已开口先问。 “你手中的轩辕营损失如何?” “回殿下。”余丹波脱去顶上的盔甲,低首拱手以覆,“两军合一后,我军对付晋王,绰绰有余。” “你可拟好败益州大军之计了?” 透过玄玉的肩后,余丹波方抬起头即瞧见后头玄玉为乐浪所设的临时灵堂,他怔看着牌位上那再熟悉不过的人名,一想到他是为何赶来此地后,顿时一涌而上的岔意,随即覆盖过了连日以来的疲惫。 玄玉催促着他,“丹波?” “末将可即刻出城接手战局。”他振了振思绪,重新打起精神。 “好。”得了他这句话后,玄玉立即朝堂旭扬手,堂旭很快就捧来他的镗甲和战弓。 “殿下要亲征?”在玄玉开始穿戴时,余丹波注意到了他脸上那份急于报仇的神情。 “你要拦我?”玄玉在穿妥后,边接过堂旭递来的帅剑边问。 “不。”他也同样非亲自手刃仇人不可,“末将这就去安排。” “丹波。”在他欲走出行辕前,玄玉叫住他。 他侧过身,静候下文。 “把他留给我。”玄玉走至他身旁,决定与他一块出城。 即使不问,余丹波也明白玄玉话里指的是谁,他看了玄玉那双充满压抑的眼眸一会,同意在此事上退让。 “末将明白。” 自尧郡城出城前,余丹波看了城外远处自己所带来的轩辕营大军那一面面飘扬在蓝天下的余字军旗一会,征得玄玉同意后,他命人取来城内的乐字军旗,亲自举旗与玄玉一块同赴前线。 面对益州大军的轮番强攻,守在最前线抵挡敌军进击的袁枢,在另一半轩辕营赶来会合时,派出原有的前军结阵持盾往前步步廾去,好拉廾身后正在整军的轩辕营与敌军的距离,而不愿让轩辕营合而为一的尔岱,则是派出箭伍派箭阻止,持盾撑挡着箭雨的轩辕营前军,人人莫不咬牙忍耐,连月下来的疲惫,已让身心俱疲的他们到了极限,就在敌军箭袭过后,已经无力重整结阵的前军在准备退至后头时,袁枢回头看见了重新飘扬在战场上的乐浪军旗。 所有属于乐浪前军的士兵们也都瞧见了,看着旗帜上的乐字在风中不住地飘打着,不禁悲从中来的他们,恍然的以为乐浪又再次和他们并肩站在战场上,而他们,则有责任替乐浪打完这场仗。 驰至大军前头的余丹波,将军旗交给蒙汨后,在众人面前立马起蹄,众人不约而同地深深望向轩辕营的另一支柱余丹波,在这时,玄玉策马来到余丹波的身旁,一见玄玉亲征,再加上他们对余丹波的信心,士气低迷已久的大军,总算在乐浪死后这么久来重振士气。在赶往长安路途上就已安排好军员与破敌阵式的余丹波,此时高举手中的长弓朝前头的众将军下令。 “阵!” 重整过后,轩辕营兵分四路齐出,左右两翼负责包围来袭的敌军,前军结合余丹波所属的数十连箭队一径朝敌军派箭,由玄玉所率的另一半中路,则是避过战场,绕道至敌军后头断去敌军生路。 当四路兵马皆就定位,为了不让敌军有机会可闪躲,四路兵马在令下开始走起移动圆阵,顺着四个方位逐次移动,如同逐渐收紧的旋涡般不让敌军有任何出逃的机会,持续不断的兵箭白四面集中往围阵中射,不留给敌军任何可躲藏的余地。 当敌军结成无数个方阵反制箭袭时,轩辕营四路兵马整齐划一地派出持长矛的步兵快速冲锋,步兵手中的长矛方纷纷用力将敌盾挑上青天,接手而来的骑兵,手中的长矛或大连陌刀马上就抵达接手。 尔岱并不是只能在原地一路挨打。 益州大军一连连善用长刀的步兵,很快即让马背上的敌军一一下马,善于肉搏的步兵依今朝前后两路开进,试图在包围中杀出两条活路,其中一路,正正地朝著玄玉所领之军而来。 陷于阵中的玄玉也注意到了这点,但他并没有回避,一心只想找到尔岱的他,边开道前进边两目不断搜寻着每一张敌军的脸庞,紧跟在他身后的堂旭,丝毫不敢让玄玉离开他的视线。忽然间,堂旭瞪大了眼,飞快地冲至玄玉的身畔,在一旁玄玉没注意到的敌兵将陌刀砍向自己时,先代玄玉挡下一刀,紧接着他再转身护住玄玉的身后,不让后头的敌兵补上另一刀,顿时一阵撕裂的痛意自他的腹部传来,他深吸口气,一刀桶向眼前的敌军。 为救玄玉硬生生挨了一刀的堂旭兀自咬牙隐忍,玄玉在转头赫见地腹间被横砍了一刀的伤况时,忙不迭地将他拉至身后,一边抵挡着朝他靠拢的敌军,一面对身后看似站不稳的堂旭大喊。 “撑着!” 堂旭将大刀直插在地,喘息了一会,眼看逼近玄玉身边的敌军愈乐愈多,他一手握紧大刀不顾疼痛再战,这时混藏在敌军步兵里的箭兵,开始朝玄玉放箭,玄玉扬剑挥砍着快抵面的兵箭,一具背影忽地窜至他的面前,手中无盾的堂旭用更快的大刀代挡,无视腹部与大腿都中箭的他,丝毫不肯让玄玉走出他的身后。 玄玉忙不迭地拾起敌军弃置在地的大盾,一手拉过堂旭一手扬眉,他边回头唤着副官命他快赶来支援,送命身旁的人带走堂旭,可这时堂旭却站不住地跪了下来。 “不许死!我不许你死!”玄玉按着他的肩头大声喝斥,“你听见没有?” 看着玄玉那双深怕他也会死去的眼眸,不愿令他失望的堂旭拔去身上的兵箭,按着腹部再次站起。 轩辕营前后两支中军渐渐冲进益州大军中路,自两旁包围的两翼也配合中军的攻势派出骑兵与步兵逼近扫荡,领着前军冲锋的余丹波,在捣散了敌军中路的阵势后,在一片人海中终于找到了坐镇指挥的尔岱。 尔岱同样也看见了他,心底只想着连续击败两名轩辕营大将的尔岱,领着小队驰向余丹波,然而张弓拉弦已久的余月波,在尔岱一进入箭路内时,一箭先中马儿两眼之间,刹那间,马儿往前颓倾,将止不住冲势的尔岱摔下马。 护帅的益州大军兵员迅即上前保护尔岱,但余丹波领着善射的余家军一箭箭地射向举凡想靠近尔岱身旁的援军。举弓的余家军在身后的步兵掩护下逐渐围成围阵,将尔岱独自隔离在援兵之外,这时玄玉排升人群,信步踏进围阵中,手握着帅剑朝尔岱走去。 无处可逃的情况下,尔岱盯看着敌军的主帅玄玉,心想眼前的玄玉是他最后的机会,若他不降,他可用玄玉相胁,届时还怕余丹波手下不留情? 与他心思迥异的玄玉,也不管有多少人在看,在尔岱举起手中的陌刀时,二话不说地也扬剑挥向尔岱,一旁架箭在弦的余丹波,则是担心地将箭尖始终都瞄准在尔岱的身上,以防玄玉有任何不测。 两人刀来剑往间,胜负难立现,因尔岱刀法造诣虽高,但自小即由乐浪教授剑法的玄玉亦不让分毫。 “你以为你杀的人是谁?”挥剑的玄玉,早等着问他这句话,“你忘了从前你是怎么唤他的吗?” 想起自己曾在这处战场上喊过乐浪什么的尔岱,紧蹙着眉心,不去想当时求胜的他究竟用过什么手段,与乐浪不亲的他,其实根本就不在意他与乐浪疏远的关系,可与乐浪极亲近的玄玉,却将剑用力架在他的陌刀上,整个人逼近他的面前,以森冷的目光直视他的眼底。 “你以为,你我二人,谁较狠?” 被他面上寒意震住的尔岱,在下一刻回神使劲将玄玉推挡开,欲转身不与玄玉缠斗的他脚下未踩过两步,又急忙扬刀斥开再次冲着他来的玄玉。 “石寅难道没教过你,当忍则忍?”玄玉边说边不断反手抽剑,剑剑直扑人面,“你或许已知道,天下不是等久了就是你的这道理,但你可知道,天下更不是冲着一腔热血就是你的?” 石寅的名字再次被提起,心火遍生的尔岱凛着眼,不相信在这节骨眼上,玄玉的眼中竟还只有着石寅而没有他。 “光凭手上这把刀,你能给百姓什么?石寅可教过你了?”旋身一剑砍下他的战盔后,玄玉刻意再问。 他忿声嘶吼,“住口!” 玄玉趁隙一剑直刺进他的右肩,剑柄一转,令尔岱痛得不得不将陌刀换手,一刀砍断仍插在肩坚的长剑,玄玉顿时抛开手中的断剑朝身后一扬,紧跟在他后头的袁枢立即再抛上另一柄剑,接到剑后,玄玉拉剑出鞘不留给尔岱半点脱逃的机会,紧接着又再次举剑,将陌刀换至另一手的尔岱,忍着疼,试着用不熟练的左手挥刀挡了一阵,当他再次举刀时,玄玉一剑直抵在他的喉际上,制止住他所有的动作。 “天下人能容忍一个杀兄杀弟的储君吗?”望着他写满杀意的眼眸,尔岱屏息地向他提醒。 “我不曾杀兄。”玄玉手中的剑没有离开分毫。 “但你会杀弟。” “不错。” 尔岱满面不甘, “为何你不先杀了凤翔?”手下败将凤翔,乱国甚于他,却还能保住一命?而他不过是杀了个前皇戚,就得送上一命?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玄玉冷冷应道: “我不杀凤翔,是因对凤翔来说,生不如死,死了,反倒是一种解脱。耻辱的活在他人脚下,对他,才是一种最大的折磨。” “你好狠的心……”尔岱万没想到他根本就没断恨,反而竟是以另一种手法辨报复凤翔。" “这是人生,不是儿戏。”玄玉锐目一瞪, “这道理,乐浪因你而明白了,而你,现下也得跟着他明白!” 赶在他动手前拼死一搏的尔岱,扬刀挥开了玄玉刺上前的剑尖时,举起右手自左手上的陌刀里再拉出另一柄短刀,趁玄玉微愕应变不及时刺向他。 “殿下!”堂旭和袁枢在尔岱抽出刀时已冲上前,有伤在身的堂旭慢了一步,袁枢挥刀一手砍向尔岱的左肩,一手则紧紧握那柄短刀。 一旁射来的快箭,硬生生地将尔岱逼退两步,在余丹波发另一箭前,尔岱大步冲至袁枢的面前,玄玉一把拉开还想护着他的袁枢,将剑直刺进尔岱的左胸里。 在那一刻,玄玉的脸上没有泪,他亦看不见尔岱的脸庞,他看见的是另一人,是那个早在他心中取代了手足之情的乐浪。 在场众人愕然地看着亲刃胞弟的玄玉,无人出声。 尔岱瞠大了双眼,站不住地一手紧捉住玄玉的肩头,以不信和不甘的眼神望着上方玄玉决绝的脸庞,然而,双目直视前方的玄玉,完全不肯低首看他二眼。 “我不能把江山交给你。”玄玉面无表情的低语,语毕再将手中的长剑更刺进他的身体里。 受这一剑后,尔岱的身子缓缓往下滑,当玄玉不留情地抽剑转身走开时,尔岱跪在四起的风沙中,微眯着眼,试图想看清玄玉的背影,但在这时,他眼前所看见的却不是玄玉,而是石寅多年来总是站在他前方保护他的背影。 是那具宽阔的肩,领着他来到战场上,也是那道他依赖的身影,教会了他如何在战场上求生求胜,如何用手中的陌刀杀出一片未来。 他没忘记过石寅,他从没忘记,那张如父的脸庞。 这一辈子,他都活在矛盾之中,想等又不能等,既爱石寅又恨石寅。当他决定不再等待,想借战争之手,将那些他没尽力去争取过的都拿至手中,可却已失了夺得天下的先机,当他终于明白石寅那片舍生救己之心,石寅也已离他而去。 许多人与事,是不能再重来一遍的,就在他错过之后。 当尔岱无声垂下头时,手中那柄石寅的陌刀亦自他的掌心中松开,风沙吹掠过他的脸庞,没有代他留下只字片语。 “传旨。”决定速速结束这场内乱的玄玉大声喝令,“不降者,杀无赦!” 战场上人声再次沸腾,当奉命去逼降的兵士们都纷纷离开时,持弓的余丹波垂下手中之弓,默然地看着玄玉动也不动的背影,过了许久,立在原地的玄玉去取来军旗,将绣写着乐字的旗面自杆上取下,仔细折妥后,悄悄收至袖里。_ 余丹波深深端了口气,始终都关在心底的伤痛,总算能够随着玄玉的动作释放出,那些在洛阳时他没来得及流,也不能在众人而前流的泪,化为眼前的风沙,跟随着风儿流浪到远处、 扬首远望西边坠落的夕日,风儿嘶声地在他耳边诉说着,这不过又是另一次的浴血归来,所谓的生与死,仅是沙场上的片景。 举步跟上玄玉前,余丹波回首看着身后乐浪的旗帜,以及远处的尧郡城。 日后这座尧郡城,将会一如往昔地繁华富庶,欲往长安的商队旅人,和那些来自西域的使节们,会如常地踏过尧郡城城门,但多年后,善忘的人们定不会有人记得这座战场上曾发生过何事,总有天,人们也都会忘记,忘记风沙里的背影,和那些流传在耳边的英雄之名。 冬卿仰起脸庞,直望着眼前一面面高耸的伏羲营军旗,在她前方,是列队整齐,等着她交出九江城的伏羲营大军。 袁天印的赌法,就是开城出降,而领头出降者,还是身为太子妃的冬卿。 在这之前,除了冬卿之外,其余九江城里轩辕营的将士们全都反对这么做,但这其中,却不包括燕子楼,事实上,在冬卿下令之前,燕子楼与袁天印皆已率军离城中,现下伴在冬卿身旁一块站在九江城城桥这端的人,分别是已断了一臂的顾长空,与坚持不走的洛阳太守康定宴。 太子妃与楚郡王,加上。一个洛阳太守齐出城败降,这对赵奔辨说是莫大的胜利,尤其是在听闻狄万岁已死在余丹波之手后,眼前的胜利,方可稍稍弭平赵奔心中那份痛失爱徒的伤痛,也可借此提振伏羲营的士气。 阴霾的天色下,陷于烽火多时如今已经偃兵息鼓的九江城,此刻城内城外笼罩在一片大雾与等待的沉默中,率领伏羲营大军的赵奔,等着城桥另一头的太子妃率众渡桥出降,而冬卿也在等,但她等的却是另两个不在她身旁的人。 飘浮在空气中的阵阵白雾,令赵奔看不清远处冬卿的脸庞,等候许久,就是迟迟不见冬卿越桥而来,当赵奔等得不耐,欲遣人上前一催时,某种类似马蹄、又似重物辗过大地的声音,自雾中缓缓传来。 手按着腰际上的陌刀,顾长空很想亲自上前砍上赵奔两刀,在听见那阵声音后,他更是耐不住性子地往冬卿的身旁靠,准备随时一把拖走她,神情自若的冬卿,怕他小不忍乱大谋,忙偷偷按着地的手示意他别在伏羲营的面前露出半分异状。 不久,发觉不对劲的赵奔,深怕中了埋伏遂命大队上前越桥去逮已出城的敌方,可原本听来像是仍在远方的古怪音息,此时却以疾快的速度愈逼愈近,仿佛在下一刻即将抵达。轰隆隆的声音,其震天价响之势,令所有人都忍不住想掩住双耳。坐在马背上的赵奔紧拉住缰绳,在挥散不开的浓雾中搜寻音源究竟是来自何处,当声音大到一个极点时,在迷雾中听来有若千军万马,宽广的城桥亦开始随声震动,走在上头的人马被震得几乎站不住,迷蒙的水气忽然大量蔓延在空气中。 恍然明白此声为何物的赵奔,拉大了嗓门命城桥上的士兵快捉住太子妃并策马冲上前,已撑至最后底限的顾长空,发觉赵奔已识破后,随即扯了冬卿掉头往城里跑,跟在他们身后的康定宴,则是边跑边命候在里头的城兵合力收起城桥。 倾斜的城桥渐往上收,令驰在上头的赵奔马势不稳,他倏然收绳止蹄,回首看了仍在他身后的大军一眼,顿时调过战马奔向大军,大声喝令全军速离九江城尽快朝地势较高的地方移动。 下一刻,滔天洪水在伏羲营慌忙撤追中骤抵,三条围绕在九江城外却遭人截流并蓄洪的支流,被迫同时集中冲向九江城,漫高的洪水以无人能阻之势一泻千里,紧急关上城门的九江城,虽说地势较高,但还是险些因剧烈的水势而拉不上城门,城内的城兵们纷纷拉紧了城门巨索关拢城门,在城门一关上后,一涌而上的轩辕营士兵赶紧上前以巨木抵住城门,并以双手推当在厚实的城门上,试图阻止外头水势强烈的奔流冲垮城门使得洪水也冲进城中。 伴着水流,击打在城门上的树枝或石块,一下又一下撼动着城门,声势之大,令们内的轩辕营人人耳中听不见人语,亦听不见外头伏羲营任何兵员的声音,大伙都咬紧了牙根在心中祈祷着,历经过灭南烽火、数百年水患,专为防灾而筑的这座九江城,能够抵挡得住这次人为的浩劫。 来得急亦去得快的洪流,在横扫过九江城外后,顺势冲向长江。数个时辰过后,清晨的浓雾早已散去,身子早已紧绷到僵硬的众人,在外头再无任何声响时,缓缓自城门后撒开。 沉重的城桥再次落下,走出城门的众人,哑然无言地瞪视着眼前难以想像的景况。 放眼看去,九江城外众镇皆毁,眼前尽是满地泥泞与残屋,自上游冲下的大水与石木,将九江城外摧残成一片狼籍,而先前包围九江城的赵奔与伏羲营,已不知去向。 “敌军……”一片静默中,顾长空困难地自喉间挤出两字。 不愿去想像方才城外发生了何事的众人,无人回答他。 “九江……”顾长空讷讷地指着前方,很庆幸在开战前就已将百姓全都撤往临川。 众人全都看向站在前头的冬卿。 她深吸了口气,信誓旦旦地道:“我们可以再造一座九江。” 聆听着她令人安心的保证,众人不自觉地都松了口气,自震惊中回神的康定宴,忙不迭地命人设法出城,好去将在上游截流转向的燕子楼与袁天印接回来。 潺潺的黄流,低声自桥下和前方的城镇中走过,冬卿走至桥上,低首看着这一手创造了九江亦可毁灭九江的河水。 那日,袁天印告诉她,就由九江城自己来决定他们的胜败,由上天决定他们究竟核不该亡在此地,敌不过赵奔的她,同意一睹,虽然她以往都深信人定胜天,也不相信什么命运,可这一回,她却在城破之前,押下了所有的本钱与命运一赌。或计,这只是临死一搏,但她真的很想知道,轩辕营是否命中注定将亡在九江,而她与玄玉,是否夫妻真无再聚之日。 当康定宴准备派兵出城去江边寻找敌军时,冬卿转身走向城门,打算先告诉康定复,在确定敌军生死后,定要快些将九江已退敌的消息传达给玄玉,顶上的日光照在桥下的流水之上,将她的脸庞映照得莹莹发亮,在她走过城桥时,水面上留下了她的倩影。 第四章 日子像是水面的涟漪,圈圈泛起后,又无声无息地逝去,曾经发生的战火,像昨夜的星斗,天明即隐,晨光乍现,又是一日晴。 入秋了,长江两岸变色的叶木渐渐染上秋彩,自九江出发东下的战船,一艘艘安静地划过江面。 一路西进的伏羲营大军,先后战败在洛阳与九江,赵奔战败后,江南情势丕变。 太子玄玉弭平晋王之乱,建羽皇帝立即下旨续剿信王,原本驻守京畿的盘古营,奉命代轩辕营南下顺江东进,与自九江反攻至丹阳的轩辕营守军在采石会合后,大军逼抵丹阳。 前后不过数年,丹阳城再次遭大军包围。 守在丹阳城内的德龊,虽有以前南军为班底的城军可据守,但在联军包围丹阳城的这些日子来,德龄除了守城外,并未派出城军迎击,他只是在等,他在等一个能让他做出决定的消息。 突破万难才入城的嵇千秋,在德龄等待的目光下出现在他的面前。听完了嵇千秋所带来的消息后,德龄愕目以对,难以相信此事的他,不禁要向嵇千秋再确认一次。 “确定是他亲手杀了尔岱?”这怎么可能是玄玉会做之事? “是。” 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事实的德龄,在殿中来回踱步了一会后,心烦意乱地再问。 “父皇有何反应?”亲刃手足,此事非同小可,最爱颜面的父皇应当不会不在乎全朝大臣的责难,当然父皇更是介意,天下人如何看待这位甫当上太子就痛下杀手的新太子。 嵇千秋的面色有些惨淡,“圣上圣谕,晋王兴兵造反,死不足惜。” 烦躁的步伐顿止,德龄动作极为缓慢地转首看向嵇千秋,总算是摸清了父皇为何愿让玄玉杀了尔岱。 父皇是决心要杀个榜样给他看。 “开城门。”等到了个答案后,早就做好准备的德龄沉痛地合上眼。 “王爷?”还以为他要战到最后一兵一卒的嵇千秋,不敢相信这会是他考虑过后的答案。 他不得不识实务,“赵奔已死,我亦失了最后的筹码。”纵使眼下他能守住丹阳,或是派军击退敌军,但日后父皇定会再派出轩辕营或是更多联军齐下丹阳,到时,他仍是得降。 “难道王爷就这么出降?王爷,您要三思哪!”不忍多年来的心血皆毁在这上头,更担心德龄的安危,嵇千秋不赞成他就这么束手待毙。 德龄面色凝重地说着,“我若不降,就算到时父皇能网开一面不治我欺君、造反之罪,玄玉也定会杀了我。” “太子怎会——”他才想反驳,却迎上了德龄那双笃定的眼。 “他会的。” 嵇千秋顿时愣住。 “他会。”向来最是能忍的玄玉都可亲刃尔岱了,对他又何需手下留情?当年是玄玉在他战败后救他一命,如今放眼国内,灵恩与尔岱死了,凤翔永不见天日,只要除掉他,就再无人能够成为玄玉的心头大患,若是他不从,相信玄玉定不会吝惜收回当年曾欠给他的一条命。 嵇千秋慌张地问:“可……可就算出降,王爷不也是死路一条?” “说实话,我不了解玄玉的心思。”他没把握地摇首,“我不知,我若出降,他究竟想如何处置我。” 或许,在他被押至长安后,玄玉不会阻拦父皇下旨杀他,可他又隐隐觉得,只要他降,玄玉就有可能留他一条生路。他一直都记得,当年灭南之战他负伤带伏羲营退至贵安时,没降罪于他的玄玉,在他耳边所说的安慰话语。 玄玉的有情与无情,不是只在一念之间,也并非单凭个人好恶,玄玉是在看人。尔岱之所以会死,是因乐浪,也因尔岱直接威胁到父皇与长安的安危,他若要玄玉不杀他,他得让玄玉有个不杀他的台阶下,在玄玉得依父皇的旨意变狠之前,他必须让玄玉能说服自己不需这么做。 话说回来,其实,他并不是挺在乎自己的生死,早在出兵之前,他就有了兵败后一死的觉悟,现下他之所以不能死,是因他担心在他手下叛变的伏羲营,会在父皇的盛怒之下,跟着地一道走上黄泉。来到丹阳这些年来,他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重新打造了一座新的丹阳城与伏羲营?他不愿让这座丹阳城再次走回战后的前路,又再次遭战火所摧折。 “王爷……”还想劝他回心转意的嵇千秋,在德龄不语地朝他扬手示意他别再多说时,只能无奈地把嘴合上。 走至殿窗瞧着外头的景色,德龄聆听着穿梭在丹阳城里的西风风音,他一直都觉得,这座丹阳城是属于秋色的,每到离别的秋日,城内总是枫红似火,璀灿得一如彩墨所绘的画卷。 到头来,秋日匆匆,人生亦匆匆,这一切不过如朵烟花而已。 年少时,他浪费了太多的时光去满足个人的虚荣,等他真正觉醒时,却是在刻骨铭心的战场上,和战后寂寥地思念韦重次的雪夜里。他无一日遗忘当年韦重次替他断后时那双肯定他的眼眸,以及赵奔、狄万岁他们信任他的模样,还有在这回举兵前,当他手握着梦想,手中那份握有无穷力量的感觉。 虽如烟花,但到底,他也曾灿烂过。 虽如烟花…… 杨国内乱平定后二月,太子玄玉自长安返回九江,准备亲自接太子妃冬卿与袁天印一道返回长安,原避战火离开洛阳、九江的百姓,亦纷纷返回故里。 首次以太子之姿回九江的玄玉,奉圣谕对力守九江有功的燕子楼与旗下大军行贷,再与聚集在九江的洛阳、九江官员们会晤,以商议在战后该如何重建此二地,又该如何复苏国内民生。等玄玉终于能返抵家门,已是数日之后。 冬卿并未对玄玉调走余丹波不援九江一事多置一词,事实上,在玄玉开口向她解释前,冬卿先领着他来到乐浪位于九江城住所的灵堂内,双双对乐浪上完香后,先行与玄玉讨论,到时该不该带着乐浪的遗物一块回长安。 为了她的知心,玄玉除了只能将她拥紧之外,什么也说不出口。 数日之后,当袁天印终于打发掉那些都急着想向朝廷讨笔款子,个个都伸手向玄玉要钱的官员后,终于能见上玄玉一面的他,在进入玄玉书斋里时,他见到的,不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玄玉,而是一个眼底写满不安的玄玉。 早等着与他谈上一谈的玄玉,开口的第一句活,即是藏在心底的恐惧。` “请不要离开。” 袁天印沉默地看着玄玉,他想,玄玉为了今日与他见面,已在心底准备了很久,也做了过多的猜测。 玄玉恳求地看着他,“师傅,别在这时离我而去。” 长安与九江接连告捷后,他始终都紧绷的心房,依旧没一刻能够放松,他日日夜夜所担心的,就是袁天印恐将会在此之后不告而别。身前身后,在他身边的人们一个个都已离开,无论是生或死,他怕,已助他打下众皇子的袁天印,即会是下一人。 现下杨国内战方毕,一如当年灭南之战后万事起头难,他的身边若是少了处处都帮着他、总是为他指点明路的袁天印,他没有自信能够一个人狐独的撑下去。 袁天印微微一笑,“殿下大业未成,为师怎能对殿下放心?” “日后呢?”十指紧紧交握的玄玉,屏自心以待地问。 袁天印顿了顿,如常地走至他身旁坐下,在他手上拍了拍。 “这就要看殿下怎么做了。”其实他走与不走,全在玄玉的一念之间。 “当年拜师时,师傅所说的要求究竟是什么?”玄玉干脆趁此机会,把已积藏在心中多年的疑问问出。 袁天印再次重复,“袁某不要金银财宝,亦不要高官厚爵,袁某只要殿下答应一事。” “何事?” “做个明君。”他的要求,看似简单,也很难。 不在意料中的答案今玄玉在片刻间答不上话,他还以为,袁天印会在大业已成之日,功成身退要求归隐,一如史上那些深知主上皆是能共苦而不能共荣的臣子们,都选择在被君主反噬之前保己弃业。 袁天印扬眉笑问:“殿下以为,袁某所求将会是全身而退?” “对……”他讷讷地颔首。 “袁某并非贪生怕死之人。”袁天印正色地澄清,“殿下若是明君,袁某自当竭力侍奉主上,鞠躬尽瘁。” “若否呢?”玄玉没疏漏他话里的假设性。 袁天印毫不犹豫,“袁某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铿锵有力地撞击在玄玉的心版上。 “当年袁某弃玉权而择殿下之时,可是下了所有的决心与赌注。”袁天印款款将这些牛来的心情道出,“来日,殿下登基后,天下若兴,袁某不敢居功,天下若凋,是袁某置民于水火,袁某有愧于黎民百姓,就算是死,恐也难弥袁某双手之过。” 在今夜之前,玄玉从不知,袁天印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来到他身边的,袁天印在他身上赌上了一个期待,然而在期待的背后,有的,是更多责任,虽然袁天印看来总是将事事掌握在手中,洞烛机先、代他机关算尽,实际上,袁天印与他一般,在这条路上皆走得惊心如履薄冰,因为他肩负的是个人胜败,而袁天印所肩负的,是整座天下人的期待。 摇曳的烛光将袁天印的面孔映得发亮,玄玉静看着这个自他年少时就一直待在他身畔的恩师,突然发现,这些年来在他成长的过程中,袁天印在他身上耗尽了所有的青春与光华,就只是因为,袁天印相信自己的眼光,更相信他。 “袁某还记得,殿下曾说过,绝不会让袁某失望。”袁天印含笑地握紧他的手,“是不?” 流窜在眼底的感动,令这些日子来玄玉冰冷空洞的心房,再次注入了一股暖意,他压下喉际间的哽咽,不住地向他颔首。 “谢师傅……” “现下全国乱成一团,咱们师徒俩,又得重新来过了。”袁天印鼓舞地拍着他的肩头,提醒他日后还有更多难关正等着他们 黎明末至,长夜仍在继续。 这是一条无止尽的道路,不见尽处,自起点出发后就不能有结束。纵使途经的种种会令人麻木,也会令人孤独,他们或许不能改变命运,但身处在其中一直都努力求生的他们,亦同样不肯轻易认输,无论风雨,他们都得肩并着肩携手持续走下去,在这无尽的旅途。 白雪妆点了大地,入冬时玄玉再次回到长安,昔日齐王府的门匾已置换上了太子府府匾,长安城内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景况,那些发生在夏日里的事,随着白雪一点一点落下,渐渐遭掩盖在消逝的日子里,或许再历经两个冬日后,人们也都将遗忘那场隐藏了太多心事的杨国内乱。 自口鼻间呼出的气,化为阵阵白雾,一连下了几日的大雪,在这日稍息,遍铺云朵的天际露出了久违的星子。 自幼时起就持续练剑习惯的玄玉,夜静时分,独自站在院里仰望着满天星斗,远处袁天印院落的灯火仍是亮着,在天黑他去向袁天印请安时,他记得袁天印正还在研究怎么对付禄相与德龄的余党,好在明日合相来访时与阎相讨论。 他身后自个儿院落里的灯也还亮着,方才在他出院前,他才劝过白日里忙着与尹汗青四处替国库找钱的冬卿,别在夜里也赶忙着缝制腹中娃娃的新衣。他相信,那个急着要去收编益州大军,却被他强留在府内歇启、一阵的余丹波,此刻也定是闲不住的在练箭,不然就是又去数落同样也住在这的顾长空去了,他还记得当余丹波见到少了一条胳臂的顾长空时,头一件事就是先赏顾长空一顿拳头。 听堂旭说,燕子楼在处理完丹阳的城军后,会等新任的丹阳总管赴任后才回九江,再过一阵子,等尹汗青走马上任九江总管,城务都上车轨后,燕子楼就会回长安。 流离多年,他的身旁,已有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他几乎都快忘了这种感觉 廊上灯火,将划过空气的剑身在夜空中映成一道银光,玄玉熟稔地翻转着手中名唤克飞景的名剑,站在雪地里的双脚,将铺了层白雪的地面踩出错落的步印。 每一步都是他曾走过的过去。 许多往事,都只是沙场上的一颗风沙,玄玉持剑顿停了一阵,又再旋身将剑送出,试图将那些属于他的沙粒,在心中刻划得更深些,以免日后会在沙海里寻不到它,他并不想遗忘,无论是悲是喜,是得到或失去。 他熟练地将剑身扬起又坠落,依着乐浪曾亲指点过的招式,当剑尖直指天际时,他凝望着繁星不动。 众星明媚的夜空里有了变化,起先是一两颗,而后从天际的这一方到那一方纷纷都出现,在这幽静的夜色中,星子如雨般横划过夜空。 收剑回鞘的玄玉,站在原地看得出神,那一颗颗开始时带着斑斓亮彩,到最后黯隐在归处里的星子,如同那些曾与他一同在这条路上结伴走过的人们,无论是想见英雄的符青峰,或至死仍望着长安城的灵恩,还是死在他剑下的尔岱。 霍天行的字迹,时常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提醒着他,不要遗憾错过,因人生没有重来一回的机会。 在这夜,他想告诉那些人,他没有错过,他的人生,也因此不虚掷荒芜。 星子殒落过后的天际,数颗高悬在夜缎中的星辰,令他想起当年七曜同宫时的景况。 这些年来,袁天印始终都没有告诉他人,所谓的七曜同宫,指的究竟是哪些人,直到他返回长安的那日,袁天印才在他的追问下松了口。 闪烁的星光映在他的眼底,在茫茫星海中,他看见了当年他在小山神庙里拜之为师的袁天印,洛阳文库里接下他的白虎之玉的余丹波,借着漕运繁荣洛阳亦救洛阳的康定宴,大雨中手握圣旨的乐浪,临死前不忘向他叮咛别步后路的玉权,苦心经营洛阳在百姓面前烧欠条的冬卿,还有,走过杨国内乱在父皇面前力荐他为太子的阎翟光。 因为这些星子,故而这片夜空才显璀灿,也正因有了他们,这片江山,才格外辉煌美丽。 【end】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