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策08]《崩云》

作者：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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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封神三十八年属於爱情的消息，伴著东风的脚步走来。

春日在晃悠悠的绿意中重临大地，暖阳将柔顺的光辉，密密铺洒在南内娘娘所居住的思沁宫偌大的花园里，许多身著粉嫩丝绸的宫女们，迫不及待地穿上丝履，在园中迎接漫漫冬日後的第一阵春意。

聆听著庭内宫女们玩闹娇嫩的笑音，坐在宫廊上的芸湘，顺著她们手中的线绳，在灿眼的日光下仰起螓首，看只只造形精巧的斑斓纸鸢，在清扬的东风中攀风飞向天际。

在纸鸢飞越宫墙之时，凝望著它们的芸湘，想起她那不能逃离的命运。

她的命运，是由他人编织的。

十四岁那一年，三年一次的选秀入宫圣旨到了她家，不问意愿，甚至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她就被一顶小轿给接进了宫里，分发至南内娘娘之下，成为後宫宫女群中的一人，此生再也无缘出宫，一日又一日地，漫无止境地在後宫中，等待著有朝一日能获得圣上的钦点宠幸。

对於圣上，她所知的不多，只曾在伏跪迎接圣驾的馀光中，隐约见过那道老态已现的背影一回，然而在那片刻的凝视中，她心中从前曾怀有的少艾情梦不知不觉地消逝了，因为，那道背影并不能激起她、心湖一丝丝波澜，更撞击不起丝毫情愫的火花。

自此之後，她不再像其他宫女般，甘心将青春芳华全付诸於等待，她不愿和她们一样，也成为後宫中期盼圣上临幸的女人，更不愿将自己一片芳心盲目地托付於受限的身分上，将纯净的感情耗执於那名她不爱的人身上，即使，她终其一生都是圣上的人，日後圣上将可能成为她的良人，但她明白，他永不会是她一人的良人。

後宫后妃之间的明争暗斗，或许有不少人曾经听闻过，但若不是身处其中，他们绝不会知晓这个中情形。

在後宫里的日子，表面上，这是一场场争宠夺爱的角逐，实则为你死我活的生存竞争，因为，无论是哪个女人，谁也不愿在凄凉寂寞中眼睁睁的看著年华老去，像囚犯一样终其一生幽闭深宫，只要能得到圣上的青睐，就有可能攀上青云，从普通宫人一跃成为美人、婕妤、贵妃，乃至皇后，从而地位尊显，而後高居其他宫嫔之上。

但，所有後宫佳丽又何尝不这麽希望？这愿望，她们这群从不曾在圣上脑海里留下记忆的宫女，成真机率，太过渺茫。

风儿吹来，带著早春主同草的香气，芸湘伸手拨开一绺拂面的发丝，深深吸进沁凉芬芳的空气，一双水眸，离不开远在蓝天上那些获得片刻自由的纸鸢。

她常想，若她是只能飞离此地，在风中一派自由，无拘无束徜徐在蔚蓝垠苍下的风筝，那该有多好？她多麽盼望，有谁能够真真切切的存在她的心版上，她更渴望能有个人走进她的心房，轻轻敲响心扉，告诉她，她必须加入他的生命里，陪他一同站在云端上，看向心扉外那些她从没看过的爱恋风景。只是，这不可能的，因为绑束在她身後的长线，就注定让她不能飞高飞远，更无法摆脱她的命运。

一只在风中脱队的纸鸢坠落在她的脚畔，芸湘低首拾起它，沉默地静视它好一会後，带著它步下宫廊，一步步走向空旷的草地那一端，任风儿将她的裙摆漾成一朵朵的浪花。

迎著风，站在廊上的舒河靠站在廊柱上，将满园弥漫的绿意尽收疲惫的眼底。

这几日来，为了一个霍鞑，好似全天下的人都在通缉他，无论他走到哪，人们开口闭口对他说的都是霍鞑，弄得他现在只要一听见这两字就觉得心烦。

据小道消息指出，太子卧桑有鉴於南蛮一带近来的不平静，似乎打算在夏初时分将霍鞑远放至南蛮以平定南夷，虽然这消息还未经证实，真实性也不知有几分，但敏感的南内大老们却为此把他找去，心忧如焚地希望他能快些想想有什麽法子，能够阻止太子卧桑真的把霍鞑给派去南蛮，以免坏了他们多年来的大计。

在他去太极宫走了几趟後，好不容易才使得大老们稍稍放宽了心些，不过多久，又听说朝中众臣想要联名上表撤掉霍鞑，使得里外皆不是人的父皇忙不迭地又派人来，叫他去震王府劝劝霍鞑，要霍鞑安分点，别再惹是生非，并要他做好督促霍鞑的职责。

然而就在他亲上震王府开讲，向霍鞑唠叨过一回後，前脚才出震王府大门，下一刻，他立即被人十万火急的给拖进思沁宫，前来安慰因霍鞑的惹事而又伤心落泪的母后。

真是够了……忙里忙外的人都是他，而那个始作俑者，却只要跷著二郎腿，一天到晚晾在府内藉著中暑之名凉凉地看戏就好，要是霍鞑再不知节制收敛，他会直接去向太子卧桑建言，乾脆就把霍鞑给流放到天不吐去算了，省得他一天到晚要为了那小子到处奔波收烂摊子。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他生来，似乎就是为了弥补粗枝大叶的霍鞑而存在的，因为霍鞑的不能抵达人心角落，所以上天才会造就了心细如发的他，由他来镶嵌上霍鞑所造成的棱角，好让两人都能因此而圆融地在朝中、在南内生存下去。

只是他一直都很想问，为什麽他非得要为了某个人而存在？难道他就不能只是为了他自己而存在吗？倘若他的身边没有被南内大老们视为下一任太子的霍鞑，也和霍鞑不是同父同母的手足关系，那麽南内的大老们，可还会把他看在眼里深深重用他，或是继续积极培养他好成为日後辅佐霍鞑的人？

在霍鞑的光芒下，究竟有没有人看见他这一身正待闪耀的光辉？除了律滔外，这世上还有谁会将他视为如此重要？

莫名而来的空虚感，时常在疲惫过後突然来袭，常让他一句句追索地问著自已，本人们皆赞赏他是个处事圆融、为兄弟情而甘愿委屈的默默付出的皇子外，他真正把自己定位在何处？

其实他也明白，他根本就不圆融，也从不想委屈自己成全什麽，他只是多了一分霍鞑学不来的滑头，以及将律滔一样的小人心机放在笑脸里。那些人从不知道，他也是有野心的，他不甘於只是个没什麽作为的小小皇子，也不想站在他人的身後过一辈子，而这些，只有律滔和樊不问知晓，那些总把他当成是霍鞑背影的人，则永远也不会知道。

一只初升起的纸鸢夺走他的注意力，舒河抬首看去，刺目的光影炫去了他的双目，勉强适应了光线後，他看见，在灿灿的日光下，一抹淡粉的纤影伫立在小湖湖畔，水面的光彩，潋光粼粼地投映在她的身上，一双雪白的皓腕扬在空中，拉扯著迎风招展的一色纸鸢。

笑意跃上他的唇角，远处佳人的俪影令他紧绷的心房松弛了不少，望著她在风中款款的模样，他忍不住将烦闷的心房空出一隅，静心感受著这片刻的视觉飨宴。

但脸上笑意却很快地逝去，愈是看她的举动，舒河便愈感不对，只因她为了将手上的纸鸢朔风拉高高度，故而一步步地往後退，却一点也不知晓她脚下澄碧的草地已到了湖畔的尽头。

眼看再过不久，不知情的她就要跌入湖内，不假思索地，舒河跃下宫廊，倾全力地朝她飞奔而去。

倾首望向天边的颈际有些酸疼，芸湘方垂下螓首想稍事休息时，蓦地怔住了脚步，张大水眸看著那名自草地那一端急切朝她奔来的男子。

他的步伐愈来愈近，炯炯的眼眸自始至终都锁著她，像是只瞄准猎物的鹰，探长了利爪即将袭来，令不知所措的她，忍不住有点想逃。已来至她面前的舒河猛地伸出健臂，一手将又想後撤的她拉回，禁不住他的力道，她跌入他的怀抱中。

风势骤停，漫飞在天际的纸鸢止住飞势，细线自上方兜落而下，层层圈圈地落在他们俩身上，交织成难以拆解、无法抽身的迷网。

在他怀中的芸湘犹不知发生了什麽事，直至她的目光穿过他环紧她的双臂，见著了那近在咫尺的湖水，她才明白他为何会突有此举，才想向他道谢，抬首，却正巧望进彼此的眼瞳。

四目相对，暖暖的气息流泄在空气中，他们不说也不动地看著彼此的眼眸，一种震撼的情愫，在他们的心灵深处震荡，而後甜腻地被春风缓缓拈起，缠绕在彼此的心房间。

荡荡漾漾，流动的光影，在芸湘水色的杏眸中旋绕成一圈又一圈甜蜜的漩涡。

在她的眼中，舒河惊见从不曾看过的光芒，同时也在她的眼里，他看见了一个很不熟识的自己。

在她眼中，有著讶然、有著无法言喻的羞赧，每每看她似要别开目光时，又会见她恋恋不舍移开，而他清晰倒映在她眼眸中的他，眼里所出现的似乎也与她相同，生平第一次，他确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微微流荡的眼波中，他找不到霍鞑的影子、没有父皇母后造成的阴影，也不是什麽身分殊显的皇子，她只当他是个男人。

芸湘难以控制自己的双眼，她的目光怎麽也挪不开，他靠在她面前的距离，好近好近，近到是一种呼吸的距离，在这一刻，天地无声，就连风儿的呼啸声也在她的耳畔上顿住了，一种静谧和暖的气氛缓缓将她包围，融融的，像是温柔的日光。

她能感觉，那些在幽闭深宫的生活里掩埋的梦想，在他的凝视下，仿佛又再度一一苏醒了，她还记得，她曾在凄清长夜里期盼著，那种会融化心扉的想恋能出现在她生命中……

隐隐约约的，耳畔传来其他宫女的呼唤，芸湘怔了怔，恍然在因他而编织成的迷梦中清醒过来，却赫见那纠缠难解的线绳紧紧缠绕著他们俩，她忙著想解开，玉雕似的十指飞快地在他们之间穿梭，但，愈解却愈是纠缠，随著他人的呼唤一声声地靠近，她不时慌急的回首，直担心寻找她的宫女们就快出现在草地的那一端。

舒河仔细地将她所有的张皇都看进眼底，蓦地伸手一带，将她带至怀中，环著她的腰肢将她带离绿沁的草地，伸手拨开湖畔茂密的花丛带她走入，将他们俩藏身於其中，以免他人会看见他们这副模样。

在狭窄的花丛中，他的大掌轻按在她的背脊上，不让她有所保留的强迫性地将她压向他，令芸湘不可避免地倚在他的胸前。花丛外，那些来寻人的宫女们，悉萃的脚步声令她的心跳得很急，而他过於契合的怀抱，则让她的心跳得很慌，但那心跳的韵律，让她忐忑之馀又带著难言的心安。

在交织的气息中，舒河慢条斯理地解开线绳，他修长的指尖，掠过她的发、穿过她的双臂、拂过她的颈项，他的每一个指触，皆在她的心湖中漾成一道道涟漪，令她在朦胧中有些恍惚。

拆解线绳的这段时间，漫长得不可思议，而她也私心地不想让它结束，宫女们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已远去，当最後一条线绳自他们的身上移开时，他的指尖却停留在她粉颊上并未离去，反而缓慢地以指品尝著那细致触感，撩起她阵阵难以自抑的颤抖。

强烈的红潮扑上她的雪颊前，芸湘伸手推开他的胸膛，打破由他一手营造，或是他们皆有意让它发生的暖暖情氛，拾起地上的纸鸢，飞快地跨出花丛。

「你的名字。」在她举步离去前，舒河握住她的皓腕，不放。

感受著他烫热的手心，芸湘的心房霎时漏跳了两拍，不知究竟该不该告诉他。

不该的，无论他是何人，都不该与她有所牵扯。进宫後，她就注定只能属於圣上一人，即使她再不愿，她也不能对那已被他人掌握的命运有所改变。

沉默顿时悬宕在两人间，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松手，似乎在等著看究竟是谁的耐性可以胜出。

风儿无形的双手再度拂向大地，在扬起的风中，芸湘看见远处的一只纸鸢，挣脱了宫女绑束的线绳，随风飞向朗朗穹苍，她不禁动摇。

原来，还有一点命运，是在她的掌握之中。

「芸湘。」她回过螓首，一瞬也不瞬地看向他。

直至多年後，舒河依然记得人面如花的她，当时是如何坚定的看著他的眼眸启口，也始终都记得，这朵在他心中，永远年轻鲜艳、含苞待放的蔷薇。

＾Ｏ＾不思量，自难忘。

那日之後，在舒河的心房里，住了一名唤作芸湘的女子，他的双眼，总是不自觉地在思沁宫内搜寻著她的身影，每当春暖日照高的时分，他总会有意无意地来到湖畔的草地上，仰首看向纷飞在天际的纸鸢，试图在那一只只纸鸢中找出那只牵系著他们的纸鸢，进而能再度在风中找到她，期望能再揽近她的腰肢，好生看她一日。

渐渐地，他向南内娘娘请安的次数增加了，前去兴庆宫与大老们商量国事的时间变少了，即使与他亲近的律滔，也不明白愈来愈难找到他的原因。

他就像只脱困的鸟儿，逃开了那些眼中看不见他的人，特意前来寻找在她眼中的自己，他喜欢她眸里的那份清坦剔透的光彩，喜欢那份耀眼如繁星的星芒，更是惦念不忘她凝视著他时的惑人模样。

可他找不到她。

无论再怎麽找，他就是遍寻不获佳人的芳踪，仿佛那一日她的出现只是昙花一现，任他找遍了南内也寻不到她的身影。就在他以为那将只是他日忆中的迷梦一场时，他却又在思沁宫内见著她。

在南内娘娘四十大寿的寿宴上，身处在殿上侍宴的宫女群中的芸湘，自出现在殿内的那一刻起，就全盘攫去了他所有的心神。

有那麽片刻，舒河曾对她出现在殿上的身分有些怀疑，总觉得她的衣著打扮并非一般宫女，但在她似有若无飘向他的目光下，他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疑惑，静静陶醉在那双许久不见的水眸里。

和初相见时不同，这日她不再只是个穿著轻薄的绸衫罗裙，站在草地上飞放纸鸢的小宫女，她簪上举步摇曳动人的金步摇，明珠玉琐点缀了一身蔓紫色的纱裳，衬得她那张剔透清丽的小脸格外耀眼，也终於让他在注意她那双盈盈似会道人语的眼眸外，见识到了她如早熟玫瑰般掩不住的风情。

强烈的引诱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成形，他并未阻止，反而任由它自在地蔓延，这种野火燎原的滋味是他从未领受过的，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那麽沉迷於只是缘悭一面的她，直到她在殿中回首，一双水眸准确地迎上他的，他终於了解。

只是一时的情纵，而在情纵之後随之而来的倾心，任谁也束缚不住，也抵挡不了。

隔著殿中人群与他遥望的芸湘，当他在席间含笑地朝她举杯时，她下意识地想回以一笑，可当她看清了他所坐的席间为何位时，她眼眸中的热切黯淡了下来，只因为，她终於得知他的身分。

原来他是皇四子。

那日自他出琨过後，她曾经在脑海里猜测过种种他可能的身分，只是她从未想过，能够出现在思沁宫的他，竟会是圣上与南内娘娘的亲子嗣。初时，她还当他是个年轻的朝臣新贵，或是名皇亲望族，万万没想到，他的身分竟是与她的身分必须保持距离，竟是，如此不能靠近。

未曾准备好的失望在她的眼波中流淌，胸腔里那措手不及的阵阵心跳声，在她听来，声声刺耳。她深吸口气，别开螓首，逃离他仍存有那日温存的目光。

在她别开芳颊时，舒河清楚地看见了那盛载在她眼中的失望，他不懂，也难以理解她怎会有此转变，他渴望而焦虑地在幢幢人影中期待她的再次回眸，不意间，却惊见她难以掩藏的哀伤。

刻意估算好两人的距离後，清脆的响声随即在席间响起，坐在他身旁的风淮，忙不迭地唤人取来布巾擦拭舒河不小心打翻的水酒，而距离他们甚近的芸湘，在其他宫人将布巾捧放至她手中时，即使脚步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衔命前来服侍。

款款在舒河面前跪坐而下後，芸湘低垂著螓首，手执洁净的布巾轻轻擦拭著他遭酒污的衣衫，被打断的席间，很快地恢复方才的热络气氛，在众人的目光纷纷挪开时，他的大掌迅捷地握住她的柔荑。

她本是想挣扎的，但他握得那麽紧、那麽用力，被他掌劲几乎握疼的芸湘只好任他握住，可是她不抬首，执意不看向他，她不要一步错步步错，原本这种想望就是不该发生的，那麽她便不能让它发生，这不是他们该走的路。

在幽微的气氛里，舒河隐约地察觉了她的异样，但他仍是不明白她是为了什麽而避他。为求解答，他不著痕迹地将她拉向他，她雪白的藕臂因拉扯而暴露在灿灿的烛光下，他的眼眸不禁游移其上，掩映在玉臂上的守宫砂是那麽红艳耀眼，但在它的一旁，还有朵属於圣上未临幸过的秀女印记。

怎麽会……

他有丝怔愕，「你是父皇上回钦点的秀女？」

在他惊愕的语气中，芸湘听见了难以掩饰的讶异，同时，他深深的排斥和拒绝相信，也入侵至她的耳底深处。

满心难堪的她，奋力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心涛翻涌的他却紧握不放，在他们僵持不下的那一瞬间，他世界的天顶，浓重层层的乌云漫天盖地的掩了下来，将他期待的心打至谷底最深处，令他再也无法对她说出想对她诉说的只字片语。

是的，原本他是有溢满心怀的话语想对她说的，这些日子来，他的心中储藏了诉不尽的千言万语，但现在，他明白无论他说些什麽，也都不能改变横亘在两人间的东西。

他们两人诡异的举动，令坐在一旁不经意瞥了一眼而满心纳闷的风淮，忍不住想打个岔。

「四哥？」他怎麽这麽失态？竟捉著人家的手不放。

「我喝多了，有点醉。」舒河并没有松开手中对她的掌握，不疾不徐地开口为两人解围。

风淮也觉得他的脸色有点差，「要不要先去凉殿歇著？」这个夜宴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以南内娘娘今夜那麽尽兴的样子来看，八成还要再拖上一段时间。

「也好。」

「我陪你去。」风淮说著就搁下手中的酒盅想扶他起身。

舒河一手按下他，「不必了，由她领我去就成了。」

「好吧。」看他那麽坚持，风淮虽觉得有些古怪，但也只好同意。「我代你去向娘娘知会一声。」

脑中乱烘烘的芸湘不知自己是怎麽被舒河带离殿上的，直至他拉著她来到凉殿，舒服地躺在椅上凝望著她时，她才恍然梦醒。

「皇四子，逾矩了。」芸湘指著他捉握的大掌淡然启口，试图不带一丝心绪。

舒河不予理会，擒住她的柔荑，在将它凑近他的唇边轻吻时，执意用一种难测的目光缠住她。

她忍不住想问：「你向来都会得到你想要的吗？」

「我没那麽自负。」他徐徐咧出一抹自信的笑，「但我会去追求我想得到的。」

她的眸心却映染著哀伤，「即使那是不被允许的？」

舒河怔住了，缓缓地，松开她的手。

不该的，她不该是以这个身分出现在这里的。他们俩的身分，虽不是云泥之别，但却各据天际一方，远在两个永不会相连的云端上，无论怎麽地相互远望，多麽想拉近彼此的距离，到头来，都是无能为力。

夜间暖意洋洋的东风轻敲窗棂，掀起层层纱浪，窗外杏花吹落如雨，空气中透露著早春花儿的香气，格外沁入忧人心扉。

春日已临，可是他们却只能莫可奈何地站在原地，看著彼此，虚度无限春风。

同年，秋季诰封大典上，圣上册封皇四子舒河为滕王，依旨，滕王当日即搬出思沁宫迁居滕王府。

芸湘愈来愈难见上他一面了，本来在偌大的思沁宫内就很难见到他的身影，自他被封为滕王後，若是他不刻意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只能在梦中见到那名令她牵牵念念的男子。

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原以为能够藉著这个机会让自己彻底死心，不再想起让她一池心湖再也不能安定的他，日後终能在记忆的扉页上将他给遗忘，可是每当华灯初上的时分，她总会想起烛光下执手亲吻的他，总因此，她那明明看似已不再有波澜的心湖，又会因此而泛起阵阵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次年盛夏，她由一名普通的宫女晋升为宫女掖庭。

南内娘娘对这个聪慧伶俐的掖庭相当满意，也讶异於年纪轻轻的她竟是如此蕙质兰心，渐渐地，娘娘对她愈来愈信任，可是却从不知道她偷偷隐藏的私心。

会刻意争取成为掖庭，芸湘不是没有企图的，只因为，若是想再见到舒河，她就只能想办法待在南内娘娘的身边，只因事母至孝的舒河无论再怎麽忙碌，也不忘定时前来思沁宫向他母后请安，只要她能当上掖庭，那麽她就能站在南内娘娘的身旁再度与他相逢，即使不能对他开口，也不能在娘娘面前泄漏一丝情绪，她还是甘於这人为的小小满足。

刻意将芸湘自他生命里隔离开来，想藉此让自己冷静的舒河，再度在思沁宫内见到她时，不能抵抗的心煎，犹如洪水猛兽般地又回来将他缠住不放。

每当他进宫请安，陪伴母后话家常或是对弈时，她总是随侍在一旁，手执袅袅焚香，或是为娘娘轻摇团扇，俨然就是一名尽责的掖庭，但她妩媚的明眸，总会在不意中脱离她的束缚游走至他的身上，纵使此举无人察觉，她似乎也有意掩饰，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让人心旌神荡的醉人眼波，也因此，他愈来愈无法求得一份心宁。

即使芸湘并未真正成为父皇的人，也未实质性的嫁入宫里，可在名分上却是不容置疑的，有朝一日，她也会如同其他的秀女一样，正式接旨被父皇策纳为妃，披上皇后娘娘为她亲选的红艳霞帔嫁入深宫，终此一生将主同春埋葬在那座不见天日的宫井里，再也无关他人风月。

这些虽然他都知道，可是罪恶感，依然如魑魅般地日夜跟随著他，只因他无法忍受她那份已定的未来，太想打破他们之间那道高不可攀的藩篱，太想将她自父皇的手中夺走纳为已有，不顾君臣父子伦常，也不去想会因此而来的流言风雨，他甚至也不想去理会如果他不顾一切的去追求，而东窗事发後，她可能会被削籍打入冷宫，他可能会被削去王权，一辈子都得背负著私恋的罪名。

因她，他的心里住了一只鬼。

夜里，她柔柔的嗓音，总是反覆地在他的耳畔回响，他一直思索著「不被允许」这四字背後庞大的压力，每当他因这四字而却步时，只要在宫内再度见到她那张似水妩媚的容颜，他又会因此而兴起无止境的渴望。

日夜不断的内心交战，那战火，令他疲惫不堪，可又执迷得不想抽身，他想，或许再过不久，他就要在这片沉浮的情海里窒息了。

溽暑午后，幽凉的思沁宫分外催人入梦，与舒河对弈得累了的南内娘娘，不敌睡意的召唤，交代芸湘代她送客之後，便在其他宫女的搀扶下回内室午憩。

一前一後走在绿荫处处的蜿蜒宫廊上，飒凉的微风吹来，芸湘著迷地看著舒河伟岸的背影。

她的心，是风中飘荡的浮云，渴望能有一片天空靠岸。

然而，他出现了，就像是黑夜里金石相击擦生而出的火花，因为他，她再也无法回去过那种不敢有所奢求的日子，她的心变野、变贪了，她想要得更多，她不再梦想於未来，她只要眼前的欢笑纵情。

虽然庞大的忧虑时而会跃上她的心扉，从前她也曾听闻过，宫中之人私恋圣上以外的人将有什麽下场，可是她还是无畏无惧，她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这份追求将会有什麽後果，即使这段情将会如同生命短暂的夜空花火，在灿烂後即陨落，她还是想让她爱恋的花火盛开一日。

人无十年好，花无百日红。

辗转数年後，她就即将迟暮，宫中的生活是如此清索寂寥，红颜就要在长日里消磨耗尽，爱情的消息更是苦苦寻觅无处，最终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年华虚度，但现在，她还有机会的，她还是有机会能选择自己的未来，不负青春。

舒河走在廊上的脚步忽地止住，急促不定的喘息声，在廊上幽幽回响。

他回过头来，仔细打量了四周一会，在确定四下无人後，不发一言地走向她，牵起她的柔荑将她带至一旁的凉殿，在反手关上殿门後，飞快地将她拥至自己的身前。

芸湘没有作声，交织的气息，与他的一样急切。

舒河抬起一手细细地抚摸著她娇嫩的面容，此刻的如梦如幻，或许就是日夜煎熬的他最为渴求的，经历过内心的天人交战後，最终，他还是选择臣服於他的心，他不想再多折磨自己一分。

他知道，她的心里也有他的，若是无他，她不会这样看著他，她不会默许他的所作所为。

试探性的吻，悄悄落在她的眉心，她没有动，还是用那双迷惑人的水眸看著他。

「你有勇气吗？」他沙哑的低喃，炽热的气息密密地吹拂在她的脸庞上。

「你呢？」芸湘举起一双藕臂，柔柔地圈住他的颈项，眼中坦坦的情意写得是那麽地分明。

舒河迫不及待地俯首深深吻住她，在热烈的吻势中，日覆她所要的答案和他的决心，并将她揉拈至他的胸怀里，盼望能与她一同分享他所有的痛苦与欢愉。

她感觉到了，只因他的心意是那麽地直接，藉著吻，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的面前，令她不克自持地缠住他，想藉此抚平两人间所有的距离，密切地贴向他宽阔的胸怀，不想留下一丝缝隙。

心很急，融化彼此的感觉像在云端中飘浮，甜蜜之馀，存在心底那份无以名状的深刻无望，令他们在不顾一切地陷入後，不禁急著想缱绻在一起，想藉著燃起的热情来烧尽一切的不安，和将来未知的风雨。

他与她，都明白这份痴迷是不容於世的，更无法袒露在日光下，它只能存在於夜半无人私语时，可即便是如此，心太急的他们，此刻并不想去在乎这份缠绵拥抱外的人事物，刻意忘却了身分，只想在彼此的怀抱里求得一份空虚过後的完整，让激荡出的熊熊烈焰，焚起想爱却又不能爱的美丽花火。

在辗转的缠吻中，舒河在她的唇畔呢喃，「就让我们一起沉沦吧……」

芸湘听了，更热烈地回应他的拥抱，倾所有的热情来偿还他的吻。孤独了这麽久後，久违的幸福突然来临的消息，让人忍不住，想哭。

封神四十年「策妃？」来得意外的消息，今舒河的手心有些抖颤，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经书。

「是啊。」来滕王府串门子的怀炽，懒洋洋地趴在桌案上把玩著舒河搜集的玉器。

他暗暗心慌，「谁要策妃？」

「父皇。」怀炽打了大大的呵欠，「听说皇后准备在父皇今年大寿时，再为父皇的後宫新添几名嫔妃。」皇后也真是的，崇尚妇德也太过头了吧？竟然还主动替自己的夫君找别的女人。

内心始终藏著的隐忧蓦地扩大燎原，舒河沉著脸，在极力稳住狂跳的心房时，命自己稳定下气息，千万别在人前泄漏半分。

「你知道皇后指名了後宫哪些人吗？」他搁下手中的经书，装作漫不经心的问。

「唔。」怀炽自袖中掏出一封信缄在他面前摇了摇，「刚从凤藻宫那边抄来的，哪些人榜上有名，都写在上头。」

舒河冷静地接过，但在拆开信缄前，双手却抖颤得不可自抑。他多麽害怕，会在那上头看见她的名，他更害怕，那只一直藏在他心中的暗鬼，即将逃出囚牢吞噬他的心。

白净的纸绢上，书写的字体是那麽地黑白分明，但在那一刻，他的双目却犹如被锥子刺中，刺痛之馀，令他盲目得再也看不见其他。

芸美人，她即将被册封为美人了。

强烈的痛楚穿透他的脑际，他与芸湘细心呵护的瑰色天地，刹那间黯淡再无颜色。

「四哥？」怀炽察觉他的脸色似乎不对。

整个人都快窒息的舒河，拚命的呼吐以及取所需的空气，并飞快地在脑中转想著，若是在父皇寿辰那日册封，那麽，他们还有数日，他们……

他倏地紧握住那张纸绢，转身奔出书斋，但才跑至外头的庭内，却被冷玉堂给拦下。

「你想去哪？」得知消息後，心底已经大略估算出他将会采取什麽行动的冷玉堂，此刻的脸色，远比灰败的他还要难看。

「凤藻宫。」舒河不想多做解释，停不下的步伐想要绕过他。

冷玉堂伸长了双臂再度将他拦下，阻道不放人的意味很明显。

他有些恼火，「别挡路。」

「王爷，不能的。」深知内情的冷玉堂垂下了眼眸，不忍地朝他摇首。

舒河急著否认，「还来得及，未到策妃大典前，一切都还来得及……」现在去要求皇后收回这道懿旨犹时未晚，只要他快一点，他不会失去她的，不会的。

他们怎会知道，他陷得太深了，他早就无法抽身，更不能面对这种被人硬生生拆散的分离，和那将会痛彻心肺的失去。

好不容易，他们终於相爱了，这一年来，难分难离的日子太过短暂，他还有许多深深压抑的爱意未全部给她，她也未曾放下悬著忧虑的心，放心地倚在他的怀中对他娇诉情意，要他们在情浓时刻强迫自己收回已付出的心，这太折磨了，不要说她办不到，他也不能。

「你明知道，你们原本就不该的……」冷玉堂的话里带著一份心酸。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结局的他，为何当初还一味地栽进去呢？就算他们是真心相爱又如何？

没有人会成全他们的。

「走开。」舒河一手按著心口，胸腔里的那份震荡，令他麻木得什麽都不想去思考。

「王爷，不如你……就趁这个时候罢手吧。」冷玉堂恳求地握紧他的两肩，不希望他真的这样把自己给毁了。

他愣了愣，「罢手？」

「你搏不过圣上的。」冷玉堂再度指出他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舒河脚步颠踬地恍恍退了两步，张开了嘴想反驳，却什麽也说不出口。

他怎会忘了，即便他能力抗命运，自他父皇的手中窃取这一段不该属於他的情，他却始终翻不出父皇掌心和所造成的阴影，芸湘这一生，原本就合该是属於他父皇的，他根本就不该爱上她。

其实，他也曾问过自己，为何会爱上她？

单纯的一见锺情是无法说服他的，比芸湘更美的美人他也不是没有见过，但渴望而不可得的禁忌感，就像是新鲜诱人奇Qisuu.сom书的罂粟蛊惑了他，让他忍不住想尝尝那滋味，於是，好奇的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里。但在那个世界，他看见了渴望能够拥有爱情，不想让自己的青春爱恋被掩埋在後宫里，故而情愿放弃一切以求能够彻底燃烧一次的芸湘，她的眼神是那麽地坚定，无畏无惧地走向他，她是那麽地不留馀地的付出，这样的她，深深撼动了他。

不知是谁说过的，吸食过罂粟者，将无法自拔一日不可或缺。

他从不知道，在坠入情网後，他可以拥有那个因有了爱而闪闪发亮、一身光彩的芸湘。沉醉在她编织的温柔乡里，他早已遗忘了在诱惑之後那一直存在著的禁忌，眼里心底，满满的都是她，虽然他从没对爱情有过舍生忘死，或是不顾一切的念头，总认为，那种事只有愚人才会做，可是一日一身处其中他才发现，爱情不但使人盲目，也让人勇敢，当他明了到这他点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四哥，你怎麽了？」听不清他们在院里说些什麽的怀炽，走至他身边轻触他的肩。

冷玉堂很快地接口，企图粉饰太平。「王爷只是在担心南内娘娘听到这个消息後会不开心。」

「这样啊。」怀炽不疑有他，转首看向面无表情的舒河，「反正我也闲著，要不要我替你去看看南内娘娘？」

舒河僵硬地朝他颔首，拖著重若千斤的步伐，转身踱回屋内。

「王爷？」在怀炽走後，冷玉堂忙不迭地赶至他的身旁，担心地扶住他的肩头。

他冷淡地开口，「不要碰我。」

冷玉堂愣愣地撤开掌心，仿佛看见了，一个刚刚死去的舒河。

直至策妃之日，心神恍惚的舒河仍在怀疑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帘恶梦，依然相信著只要能够梦醒，那麽他便能自这份无边的心痛里获得救赎。

他还记得，那个清晨，天际泛著薄薄的雾，迷迷蒙蒙的让什麽都看不清楚，但他的眼眸，却炯炯明亮，强烈地遭痛楚焚烧。

当应邀出席的他站在观礼台上，眼看著芸湘伏跪在地，自太监总管的手中接过圣旨时，迷梦霎时自他身上远走，让他清醒的面对这血淋淋的现实人生，也让他深刻体会到什麽是不由人，什麽是相逢恨晚。

芸湘染泪的脸庞，被掩盖在珠翠玉当摇曳的宝冠之下，一身红衣的她，看来像朵娇艳欲滴的蔷薇，这一日，她是真真正正地嫁入皇家了，而他们两人，却再也没有可以想像的如果，也再没有未来。

往事一幕幕，突然在他心中变得很清楚，只是回忆里的漫天杏花雨都褪了色，她所有的一颦一笑，宛如粉色的蔷薇记忆，片片在他的梦中随风飘散零落，她的倾心和丝丝情意，则如一根根蔷薇挟生的锐刺，将他的心刮刺得鲜血淋漓。

此刻，站在皇家观礼台上的他，因她而生的伤口剧烈作疼，深入骨髓地让他尝到了伤悲的滋味，即使，整颗心都碎了，他还是得勉强自己必须带著笑，强迫自己在众人的西前，目送她一步步走出他的生命。

为什麽与他夺爱的人，会是他父皇？父皇後宫里的美人难道还不够多吗？为何还要再多添一名芸美人？只怕多增一名或是少去一名嫔妃都无所谓的父皇，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和皇后的一时兴起，却毁了一段感情和两个人的未来。

眼看著芸湘在宫阶上跨出将他们两人距离拉大的脚步，舒河的心房，瞬间被拉紧绷聚至顶点，彷佛只要稍一使力，那道束缚著他别做出傻事的意志力就将崩溃了，挥之不散的心酸，悬在他的喉间令他梗涩难言，他不断在心中反覆地告诉自己，不会的，这不会是真的……

他多麽渴望，真能有个人来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直至芸湘的身影消失在宫门里的暗影处，舒河的愿望，始终都未能成真。

远远的，来的恰是时候的丧钟在清冷的晨风中响起，一声声荡在他耳际，听来像是在哀悼他那颗，已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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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圣上寿诞那日，圣祖皇太后病逝於凤藻宫。

同日圣上颁布全国大丧，并遵祖制守孝三年，皇后也下令後宫全体服丧，三年内，皇室成员皆不得嫁娶。

後宫三大宫为体恤圣上的孝心，计画与圣上一块茹素守孝三年，於是在皇后的一声令下，甫入宫门的芸美人，与其他新进门的嫔妃同日即被送回原处，静待三年後再行入宫。

得知消息的舒河，不知自己该有什麽感觉。

是该庆幸地松了口气，还是觉得更加难以呼吸？明明就是已碎的心，却在这时再被人一一拾起，兜拢在掌心里捧来他的面前问他，要不要再给他们俩一次机会，要不要再一次陷入三年後又将重来的恶梦里？一旦他选择捉住这个机会，那麽当三年後的分离来临时，他是否能再接受一次的打击？那时，他碎了的心可还能再次愈合？

这个答案，他想不出来，在心痛过後神智一片混沌的他，不知该怎麽做出抉择，究竟是该让一切都回到各自归属的原点，辜负上天赐给他们的一段情，还是不怕粉身碎骨的去强留住这份不该属於他的爱。

其实他也可以告诉自已，什麽都没有发生过，如今只不过是一切又再度回到原点而已，他还是和以往一样，仍是那个忙著和自己的兄弟钩心斗角的皇四子，仍是那个什麽人也不在乎的滕王舒河，芸湘从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也不晓得心碎是何滋味，那些回忆，都只是隔夜梦萦而已，当夜色褪去黎明来临，往事转眼就像朝露一样蒸发殆尽，而他的心，还是会好好地停留在他的胸坎里，不曾受过伤，也不曾见过那美丽的梦景。

他真的，真的很想这样欺骗自己。

披麻带孝的在皇家祠堂内守灵了七日後，当神情疲惫的舒河踏出祠堂时，冷玉堂觉得很不安，因为，他在舒河的眼中，看见了死灰复燃的光彩。

这个不祥的预感很快就成真，当南内娘娘离开思沁宫前去凤藻宫与皇后商量该怎麽办国葬，而舒河却趁此在夜半偷偷潜进思沁宫时，那份不安的感觉，更是在冷玉堂的心中悬至最高点。

夜色沁凉如水，整座思沁宫已陷在深更时分的梦魅里，潜进宫的舒河定立在芸湘的寝殿外，静望著深宵的殿内，此刻，殿内烛光如豆，守宫人和侍女们都已沉睡於他所带来的迷香里，就在他欲举步进殿时，暗地里偷偷跟著他来的冷玉堂赶紧现身拦在他面前，阻止他铸成大错。

「王爷，不行……」冷玉堂压低了音量，希望能在被人发觉前赶快把他带离此地。

舒河不动也不走，只是神情淡漠地看著他。

冷玉堂真不明白他为什麽那麽死心塌地。「忘了她吧，世上的女人那麽多，何苦冒险去与圣上争她一人呢？不要忘了，三年後她还是得入宫的。」

「玉堂。」缓缓地，多日不语的舒河终於开了口。

冷玉堂紧屏著气息，全神贯注准备聆听下一句话。

极度压抑的低哑叹息，幽幽地在凉夏的夜风中回荡。

「我不能回头了。」他是个服了罂粟的人，不至死，不能休。

「可以的，没有什麽是不能回头的……」冷玉堂听了不禁有些鼻酸，奋力地朝他摇首，「别做傻事，她已经入宫了，在名分上，她已是圣上的人了！」

舒河淡淡地笑了，「对，在名分上。」

因为他的笑，一股寒意忽地自冷玉堂的脚底窜上他的背脊。

「你在想什麽？」他……该不会是想赶在圣上之前得到她吧？

「你若是真为我著想，那麽就为我们守住这个秘密。」舒河敛去了笑，飘忽的眼眸也离开了他。

「总有天这秘密会被揭穿的！」在他准备往殿内走去时，冷玉堂心急不已的在他耳边低喊，就盼什麽都听不进去的他能够听进片句苦口婆心。

舒河动作缓慢地回过头来，锐利的眼眸轻易地看透了他的忧虑。

「你怕吗？」他会这麽紧张，是不是因为怕翻脸无情的父皇，会在事发之後对他这个亲卫来个督导不周的连坐法？

「我……」冷玉堂岌岌欲言，想否认，却又无法否认。

他偏著头问：「你效命的人，究竟是我还是我父皇？」

「你。」

「那就站在我身边。」往後的路上，他会很孤单的，有个能够倾诉心事的人也好。

冷玉堂心底有千百个不同意，「可是……」

「我不想折磨自己，也不想自欺欺人。」舒河深吸口气，觉得从不曾如此放松过。「我必须为我和她找条出路。」再也不了，与其去思考那麽多後果，去算计他们的爱情即将在哪一日宣告终结，还不如就让他顺从他的心，在走投无路前，让他放手一搏。

他不断摇首，「根本就不会有出路的，你们就连未来也没有！」

「未来是什麽，没有人知道，但我很明白现在是什麽。」舒河并不担心，只侧首凝视著他，「难道你不希望我将自已拯救出来吗？」

冷玉堂咬著牙，「我当然希望，但她不是你能爱的人，她是……」

「我不怕。」坚定的笑意跃上他的唇角，他仰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即使对手会是父皇，我还是要自父皇的手中把她抢回来。」

「她呢？她愿意吗？」冷玉堂被他的决心逼得苦无退路，只好豁出去。「在你自私的决定前，你可曾问过她，她舍得放弃已经到手的美人吗？」

舒河被他问得默然无语。

的确，是他太过一相情愿了，这麽做之前，他并没有得到芸湘的同意，他甚至没有机会去问问她的心意，因为他一直以为，她的心是和他一样的，无论他作了什麽决定，她都会陪著他，并且坚定不移。

「去守著，别让人靠近。」过了半晌，他选择自己去把答案挖掘出来。

「王爷……」拦不住他的冷玉堂，无奈地看著他就此偏离了身为皇子的他该走的方向。

无声步入殿内的舒河，关紧了门扉後，紧屏著呼吸，张目四望，却不见芸湘的身影，在空荡的床榻上也不见芳踪。

尖锐的抽气声自黑暗处响起，循音看去，他看见一个瑟缩地坐在角落里，两手紧紧环抱著自己的芸湘，那日喜气洋洋的芸美人已经消失了，在他的面前，一身缟素的她，消瘦苍白，执意将自己关在黑暗里不见任何人，就连一丝光影也让她心惊。

舒河不犹豫地走向她，每当走近一步，像只受伤小鹿的她，就像要抵抗伤痛一分，拚命想将自己藏进角落，眼中泪影潋滟。

他蹲跪在她的面前，不让她逃躲，伸手抚上她憔悴的容颜。

「为什麽你要来？」哽咽太过强烈，喉际灼痛的她几乎无法成声。

「我想再问你一次，你有勇气吗？」带著不回头的决心，他的目光绵密而又温暖。

蓄满眼眶的玉泪，在他开口的同时，再也盛载不住，刹那间淌下她的面颊。

「你愿意放弃已经拥有的吗？」舒河温柔地揩去她的泪，眼眸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她。

她凄凉地笑，「没有你，我什麽也没有了……」

所有紧绷的呼吸，在这一刻获得全然的释放，舒河将她捉来怀里强烈拥抱她，紧密地，像是求得了一份救赎。

他捉住她了。

捉住她的人，不是父皇，也不是任何人，是他，她是他一人的。

泪光浸亮他的眼瞳，看来朦胧深邃，里头也映著和她一样不能承受失爱的痛苦，芸湘两手捧著他的面颊，以额抵著他的额细声地抽泣，为他，也为他们。

舒河转首将她的低泣封在他的唇里，一次又一次地吻她，激越的动情，湃然汹涌地淹没了他，她无悔的温柔，让两个世界的云顶层层崩毁了，也让始终站在云端两方的他们，天际终於连成一片，再也分不开。

他们俩，是河与川，他是舒缓潺潺的河流，她是芸绿漾漾的湘江水，不需在海角天涯间相逢，就在此时此地，他们交会了。

一种绝望的甜蜜，在他赤裸著胸膛俯身向她时，朝她笼罩了下来。

嘶哑的低吟自他的喉中逸出，芸湘素白的十指深入他的发里，拆去他的发髻，与她的青丝密密纠缠分不出彼此，他们聆听著彼此既慌也急的心跳，任凭汩汩流动的血液在耳畔呼啸，感受著彼此肌肤传来的厮磨感，暖暖的幸福，漾满了她的心房。

虽然，天堂与死亡的距离是那麽的近，但她不管什麽是永恒的幸福，她的幸福只在当下，只在他怀里的这一刻，哪管这是飞蛾扑火，哪怕这会是万劫不复，她还是想贪图，一次又一次地，贪图这份不会再有的依恋。

雪臂上守宫砂，红艳的色泽曾被他的汗水浸亮，但最终也被他抚去，再不复踪迹。

^o^大丧三个月後，整座朝野大致上又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事，在表面下却无法再继续伪装安宁。

暗中派人严密监视思沁宫内一举一动的舒河，在得知皇后为了後宫嫔妃的事特意来思沁宫走上一日後，心中忐忑的他，除了想弄清是怎麽回事外，更担心情事会东窗事发，因此，他选择先发制人。

「听说皇后来过思沁宫？」在舒河来向南内娘娘请安时，他不著痕迹地挑起这个话题。

「皇后日前听大医说，圣上因丧母过於悲痛，目前龙体虚弱得很。」南内娘娘说著说著，感叹地搁下手中的茶碗，「因此她特意来找我商量，有关於後宫嫔妃的事。」

舒河微微扬起剑眉，「这与後宫嫔妃有什麽关系？」

「皇后说圣上在茹素後变得清心寡欲多了，加上圣上近来又开始礼佛，看样子，圣上好像有意往後就这麽下去，她担心圣上会冷落了後宫嫔妃。」听太监总管说，圣上礼佛後就渐渐不近女色了，她不禁怀疑，崇尚佛法和迷恋长生不老术的圣上，会乾脆就藉这个机会不再亲近後宫。

他撇著嘴角，「皇后该担心的不是这个吧？她应该以父皇的龙体为重才是。」

那个多事的皇后，她就巴不得父皇糟蹋遍全天下的女人不成？

「西内娘娘也是这麽想。」南内娘娘抚著额轻叹，「圣上年事已高，体力也大不如昔，实在是不宜再多纳嫔妃，我和西内娘娘是建议皇后别再让圣上亲近後宫。」当初她就反对圣上再多纳嫔妃，後宫佳丽何其多，可怜她们个个都倚窗殷殷期盼著圣上的驾临，再多添几名嫔妃，岂不是多造几分孽？

「皇后怎麽说？」隐隐的，某种念头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发酵。

「虽然她为凤藻宫的那些嫔妃而有些微词，但，到底她还是同意了。」

「那留在思沁宫内的这些嫔妃该怎麽办？」他的目光瞬间落至她身後的芸湘身上。

「皇后是打算将她们全部接去凤藻宫担任宫女掖庭。」南内娘娘不舍地执起芸湘的手，心底万分不舍将她拨调至凤藻宫。

舒河将她的情绪都看在眼底，有了几分笃定後，决心将他的愿望付诸行动。

他漾出一抹笑，「依儿臣之见，母后不如就将芸美人留在身边。」

芸湘的气息霎时有些不稳，她抬起螓首望向他，难以相信这句话会从他的口中说出。

他在想些什麽，把她留在这里？那麽往後他们还要过著这种敢爱不敢言的日子多久，他们还要躲躲藏藏多久？一辈子吗？他分明知道，唯有她的离开才对两人都好，为什麽他要这麽做？

「将芸美人留在身边？」南内娘娘有些疑惑。

「很久没看过有哪个掖庭，能像芸美人这样将母后伺候得无微不至，让这麽好的人手走了，岂不可惜？」他表现得十分知人善意，还挺为她设想的。

她为难地杵著眉心，「话是如此没错，但皇后她……」

舒河若无其事地把玩著掌指，「再说，母后调教云美人不也煞费一番苦心？

皇后凭什麽要母后将芸美人拱手让人？我看，皇后纯粹只是想坐收渔翁之利，所以才会连个能人也不留给你私用。」

灰败的颜色跃至南内娘娘的脸上，一双凤目阴晴不定。

「母后，容忍了那个气焰嚣张的皇后二十多年後，你又要让步了吗？」甚是明白人性弱点的舒河，慢条斯理地再度挑起那些属於女人的心焰。

「你这主意好，我也正愁找不到像芸美人这麽细心的人手可代替呢。」南内娘娘沉著脸，面无表情地扬手叫芸湘代她记下，「这事就这麽定了，改日我会向皇后知会一声。」

心满意足的舒河将笑意压在心底，欢喜地扬首看向芸湘，但她却别过头去。

他不解地凝望著她，笑意缓缓自心头隐去。

「为什麽不看我？」在南内娘娘回殿歇息後，舒河紧捉住这个空档，二话不说地将芸湘拉进平日不会有人进出的凉殿里。

芸湘执意看著一旁，明媚的水眸依然不看向他。

他低哑地问：「你後悔了？」那夜之後，她就一直回避著他，即使想再与她见面，她也总是有意推托。

「我没有後悔过。」她回过头来，指责的意味泛在话梢，「告诉我，为什麽这麽做？」

「我要留住你。」他定定的启口，说的是那麽地坚定不容置疑。

望著他黑黝的眼瞳，芸湘终於知道他对这段感情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他的不舍，他的眷恋，并不亚於她。

「即使这会让我痛苦？」她幽幽地问。

「我们还是可以和以往一样的。」他试著朝她伸出双臂，但她却躲避他的碰触不断地往後退。

「就是这样我才难受。」她难忍地摇首，泪光润潮了双眼。「你可知每当你唤我为芸美人时，我有什麽感觉？我没办法和你一样，可以装作什麽都没发生过，我更无法在娘娘面前继续假扮我们是陌生人，我不够坚强，这种欺人又欺己的日子，太难过……」

「芸湘……」舒河叹息地将她揽进怀中，怜惜的吻纷纷落在她的脸庞上。

「让我去凤藻宫吧。」她紧捉住他的臂膀，话里几乎是恳求了。

「你哪都不许去。」他的怀抱倏地变得僵硬，松出彼此一个距离，低首冷漠地回绝。

芸湘的十指深深陷进他的肌肤里，在他的心意已定後，绝望像蔓延的火苗，焚烧着她。

「你等我。」忍著痛，舒河伸手抚著她的发，请她答应他一个能够让他有所希望的请求。

她紧咬著唇不出声，将螓首埋进他温暖的胸膛里，一双小手将他抱得那麽紧，像是恨不得能够就这麽融入他的体内，不再与他分开来独自去面对他们各自该去面对的，只可惜，她与他，终究是两道不同方向的身影，再怎麽深怀勇气，再怎麽想在一起，也不会有人给他们机会。

「芸湘。」他抬起她的小脸，想知道她的答覆。

她艰辛地释出笑靥，「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并不想求一个结果。」他们之间，她只想求一个经过，并不奢求能够有什麽完满的终章，其实只要能够拥有一点属於他的记忆，凭供日後回忆，这样就很够了。

「为什麽？」她的心怎麽会这麽小？为何她不追求更多一点？

「这辈子，我们是不可能的……」那不能改变的事实，一真都存在著，只是他们皆暂时遗忘了它，并且不想对自己承认，或许他们终此一生都只能停留在这种进退不得的情况下。

「等我。」

「等什麽？」她沉痛地说出此生最深的遗憾，「就算等到天荒地老，那也不能改变你我的身分，我们等不到的！」

「可以的。」对於这点，他已不再怀疑。「会有那麽一天的。」

「不，我会害了你的……」芸湘转身紧掩住口鼻，不让哽咽流泄至空气里。

「我不想毁了你。」事情若是东窗事发，她会落到什麽境地都不要紧，但他不一样，他广大的肩膀上，是可以撑持起这个国家的未来的，她不愿在忧虑中猜测著，往後他会不会因她而身败名裂，再也无法站在庙堂之上。

舒河自她的身後将她抱紧，「在你被册封的那一日，我的世界，就已经被毁灭了。」

她伤痛地闭上眼，「舒河……」

「我是河，你是川，我们不能分离的。」他俯身埋首在她的颈项，像在回忆，又像是在提醒地喃喃吟诵。

她仰起脸庞，痛楚的低吟。

那夜的回忆又向她走来了，每一分情境，每一刻的旖旎，皆反覆地在她心头上演。她怎麽可能忘记？所有关於他的一切，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著，她能拥有的东西虽是那麽的少，可是只要有他，她就比任何人都还要富足，她知道，世上最珍贵的宝藏不是来自於物足，而是来自於心真。

修长的十指转过她的芳颊，需索的唇寻找著她的，数月的分离让他无法压抑，急需以实际行动来证明她的存在。

芸湘转过身来，寻找她生命中那条流经她的心田，只为她潺潺律动的河流，任他的吻冲刷去所有不安，眼底心里满满地充斥著他，只记得他，而不再去想因他们的自私，日後将会带来的後果。

命运的轮子已经转动，朝向未知的未来疾速奔驰，他们谁也停不下来，无论在他人眼中他们是对、是错，爱原本就自私，没有公平。

^_^封神四十八年初夏芸美人奉南内娘娘懿旨，出宫前往滕王府探视滕王病情。

坐在宫轿里，芸湘侧首靠在轿窗旁，透过薄薄的雾纱看向外头久违的风景。

入宫这麽多年来，这是她头一回出宫，望著窗外皇城陌生的街景，她深深觉得，岁月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许多东西，同样的，岁月在改变万物使人成长之馀，也改变了她。

这些年来，身在後宫的她，被宫中的嫔妃们定位在一个奇怪的位置上。

像她这种没被圣上临幸遇，因此在後宫并无权势的女人，其实宫中的嫔妃们是很瞧不起她的，但能够站在南内娘娘身旁备受宠信的她，却又是她们急於己结奉承的对象。说她在思沁宫大权在握，但她又无丝毫权力；说她举无轻重，但她又在娘娘面前有著一定的影响力，很怪的一种情形。

虽然她从来就不曾喜欢过这个职务，不过职务上的重担，却也带给她许多便利之处。像今日，在得知她要前往的目的地是滕王府时，她必须压下溢满心怀的那份雀跃之情，才能够不让人看出异样来，在临行前，当那些送行的宫女还掩著袖，交头接耳地讨论著，连这种宫女做的小事她都得亲自去做，而为她深感同情时，却没有人看见她唇畔那抹神秘的笑意。

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舒河了，自从前阵子他奉圣命寻找卫王而病了後，他就一直没再进宫过，任她在宫里怎麽盼，就是盼不到他，虽然他会派人捎来他的消息，写给她的信缄也从没断过，可是见不到他的那种感觉，就是让她的心怎麽也觉得不踏实。

一直以缓慢速度前进的宫轿震了震，芸湘回过神来，只手掀开轿帘，就见等候她已久的冷玉堂，朝她伸出手准备扶她下轿，他脸上的神情，还是一样地冷漠，似乎从第一次见到他起，他就不曾给过她任何表情。

走在偌大的滕王府内，安静无声的四下使得府内分外冷清，领著她进府的冷玉堂，在她来到前，早已用一些杂事刻意支走了府内的下人，只因他算准了久未与她见面的舒河，不可能会轻易的让她踏出府门，所以主子至上的他，为维护舒河的情事，也只好下水去做这种瞒天过海的事。

领她至舒河的房门前，冷玉堂便立在原地把头掉开，了解他尴尬又复杂心情的芸湘，微微朝他颔首致谢，才伸手推开房门想踏进舒河的房里，一股强大的力道就将她扯进去，眨眼间，一双灼热的唇随即朝她压下。

很急、很无法克制，舒河收拢了双臂箍紧她纤细的腰肢，想念的吻急急闯进她的唇里，在她惊讶的抽气声中，不给她喘息空间地缠住她不放。

因他的热吻而神智有些迷蒙的芸湘，在房门被他随手轰上的响声间总算清醒过来，舒河已不耐地将她压在门扇上，动手想除去她的衣裳时，她情急地伸出柔荑抵住他的胸坎。

「等等，外面的人会知道……」冷玉堂就站在外头哪，这门扇只要一动，就算冷玉堂再怎麽不会联想，他还会猜不出他们在里头做什麽吗？

舒河烦躁地咕哝一声，横抱起她大步跨向远处的床榻，两手环住他肩头的芸湘愈想愈不对，就在她被安置在床上，而他也脱去了衣衫欺身压上来时，她终於找出不对之处。

「你不是病了？」当吻花一朵朵降在雪胸上时，她忙在意识逐渐无法集中前赶快问出口。

「心病。」厚实的大掌立即接替了吻花，他的浓吻转而掩上她的朱唇，不再让她开口分心。

他是装病的？这个念头甫钻进她的脑海里，由他熊熊烧起的感官热力，随即接管了她尚存的理智。

他们两人的时间，永远都是这麽弥足珍贵，像是急著证明这不是梦境般，舒河的双手细细抚上她每一寸玉肤，有些粗糙的掌心，令她忍不住全身泛过一阵抖颤，茫然间，烙印般的吻落在她的心房上，源源不绝的热力悄悄渗进她的肌肤里，爬上了她的心坎，将她紧紧包围。

有时，她会觉得他的爱过於浓重强烈，让她，几次几乎就快窒息。

自他拥抱的力道中，可以感觉到他灵魂里的那份不安定，他那份怕会失去她的隐忧感，总要藉由彼此怀抱的契合以及体温气息的交织，才能一点一滴散去。

她很想告诉他，一直以来，她的心意都没有变过，她不会离开，也离不开，所以他大可以松开一点彼此的距离，也让他自己好过些。

这样子的他，若是说出去，恐怕不会有人相信。在外人的眼中，冷静理智的滕王，总是戴著一副沉稳的笑脸，就算遇有大事也不慌不急，他们怎知道，在他这副伟岸的身躯里，也有颗凡夫俗子的心，既柔软，又不安定。

舒河喘息地俯视身下星眸半闭的她，因他，她变得娇艳丰润，宛如一朵盛绽的蔷薇。

芸湘的小手抚上他汗湿的脸庞。

「你哪像个病人？」普通的病人，哪里会像他这般……生龙活虎。

他坏坏地咧出笑，「没听过相思也会成病吗？」

「贫嘴。」她轻捏他的脸颊一记，看他笑得像只找著了蜜糖的熊。

舒河平躺至她的身旁，将她拉至身上，轻轻拍抚著她的背脊，让她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同时回味地感觉著彼此肌肤相亲所带来的温存感，这种融润在一起不分彼此的感觉，他怎麽也尝不腻。

芸湘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发觉时间已经晚了，於是伸手去构被他远抛在小桌上的衣裳，但碍於他搁在她腰际的双掌，却怎麽也构不著，她索性拨开他的手起身，拿来了衣裳後便坐在床畔整装。

「再留一会。」他半撑起身子靠在她的耳边低语。

她摇首，手边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宫里的人会起疑的。」要是太晚回去，回去後她免不了得想个藉口来圆谎。

「别管他们。」他扔开她最後一件未穿上的外衫。

「不行，我还得回宫跟娘娘覆命。」芸湘叹息地将落地的衣裳拾起。

「多陪我一会。」这回他的声音里，少了一份强硬却多了一份请求。

「怎麽了？这不像你。」她纳闷地回首看向他那张落寞的脸庞。

「难得你能出宫来，我想在宫外好好看看你。」每回在宫里相见，总是方才见面就要避嫌地赶快分开，他从没看过她放心的露出笑，也没有机会看她舒展眉心的模样。

芸湘动容地俯身向他，「想我吗？」

「想。」他伸出一手按著她的颈项，稍一使力，就让她跌回他的胸怀一暴。

她倚在他的怀中轻叹，「那就早点复元进宫来看我，娘娘也很担心你。」她知道，前阵子他是真的病了，以他忙碌的程度来看，他一定也没有歇息养病，这才把一场小病给拖成大病。

「我之所以故意告病不进宫，除了是因南内的事让我忙不过来外，我是怕进宫後，母后又会拿我的婚事来让我心烦。」南内自少了个樊不问後，他肩上的重担就更沉了，他可不希望在他忙得像颗陀螺时，还要费心去想些谎言哄他母后。

在他提及这个话题後，芸湘的身子明显地变得僵硬。

她很想装作不在意，「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是该立妃了。」算起来，在那麽多的皇子里，他算是晚婚的了，连最小的怀炽也都已经成家了，也难怪南内娘娘会为了他的婚事急得跳脚。

「别说那种言不由衷的话。」舒河揉揉她的发，非常明白她心里真正在想些什麽。

「难道你要一直不娶？」她抬起螓首，认真地望进他的眼瞳。

他扬起嘴角，「有何不可？」立妃这种事，早就与他无关，就算他直接到父皇母后的面前，大声宣布他打算一辈子光棍到老，只怕也没有人能奈他何。

「但娘娘她……」要是他再拖，说不定娘娘下回就会派她来当说服他成亲的说客，到时候，她该怎麽办？

「别提她。」他乾脆拉她坐起，食指顶高她的下颚，面对面地凝视她的眸子，「我问你，你希望我立妃吗？」

芸湘的眼眸不定地游移，玉颊上的绯红，在他的目光下逐渐散去，转而褪色为雪白。

「你不希望的。」舒河主动为她提供答案，双唇凑上前温热她缺乏血色的唇瓣。

「我们该怎麽办呢？」她别开他的吻，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搂住他的颈项，「难道就这麽一直下去吗？」

心思敏锐的他将眸光扫向她，「你厌倦了？」

她微微苦笑，「这句话，应该是我要问你的。」他不知道，她多麽害怕与她分隔两地的他，会忘了她始终都在宫里等待著，她怕总有天他会对这情况感到疲倦，进而厌倦了她，而後转身在宫外的世界找到另外一条属於他的湘江水。

对她厌倦？这个名词好陌生。

舒河不语地抚著她滑嫩的雪臂，指尖习惯性地游移至她臂上的伤疤。他还记得，这个疤痕，是她当年为了不让人发现她失去守宫砂时，不顾他的反对，自己刻意将这块肌肤烫去的，当她裹著受伤的臂膀，笑著向旁人说明她是怎麽不小心让烛腊烫伤自己时，她不知道，那笑意看在他眼底，有多麽心痛。

他多麽盼望，有朝一日能将她光明正大的接出宫来，别继续在宫里过得那麽草木比兵，随时都得提防著有人揭开他们的秘密。这些年来，他们两人能够这麽处在一起的一会屈指可数，这些年来他愈来愈忙，她的宫务愈来愈多，两人相见的次数也愈来愈像牛郎织女，往往还没温习好她的容颜，她又得匆匆离去。

可是距离与分离并没有让他们的情减少一分一毫，在时间与距离的影响下，每见彼此一面，就像是再度爱上彼此一回，她变得更惦念他，而他日思夜想的，就是该怎麽捉住她让她留在身边，好不再与她分离一方，在这种情况下，他很难想像该怎麽去厌倦这份得来不易的温馨。

「舒河？」见他想得出神，得不到他回应的芸湘有些心慌。

「近来，我常梦见你。」舒河出神地抚著她烟黛的眉、菱似的甜唇。「我总是在梦里看见你在放纸鸢，你那朝向日光的模样，看来就像是恨不能随著纸鸢一块随风飞走似的。」

她垂下眼睫，「我飞不走的，我根本，就飞不走……」怎麽走？自当上了圣上的美人後，这念头她就再也不敢去想。

他淡淡地说著：「只要我不答应，你就哪都不许去，你没机会摆脱我的，今生不能，来世我也不许。」就算她厌倦了他或是这种生活，他也不会放手的。

盯著他面无表情的俊脸，芸湘沉默了许久，无处不在的暖意，无法阻止地漾满她的胸怀。

「自私的男人。」掩不住唇边想藏的那朵笑，她扬手以指弹向他的额际。

「因为他爱上了你。」他迅捷地捉下她的指尖反咬一口。

「别闹了……」芸湘在他的玩闹逐渐变调，侵略的吻附上来代替，甚至想在她颈上留下吻痕时，赶紧制止他，免得到时她无法向他人解释这个吻痕。

舒河忽然一改笑闹的神色，正经八百地问：「卫王党有没有什麽消息？」三大宫六大殿一直都有所往来，身为宫中人的她，这些年来一直代他在到处充满小道消息的後宫搜集情报。

「没有，而且最近卫王党的口风也紧得很。」不知是最近因襄王遇刺後太风声鹤唳还是怎麽的，卫王党确实是安静了好一阵子。

舒河一手抚著下颔。口风紧得很？心虚成这样，卫王党葫芦里是在卖什麽药？

「你在担心什麽？」就她的分析，她是觉得目前三内和卫王党还算是风平浪静。

「我只是对某个人很怀疑。」在这种太过明显的障眼法下，实在是很难叫他不对那个人多心。

「谁？」

「庞云。」他早就把目标盯上了。「那家伙大费周章的接近老六，一心就是盼著非够将老六给扶上九龙椅，以他的性子来看，他不可能会一直接兵不动，他应当是很想找机会向老六证明他的能耐才是。」

「我再去把消息打听清楚一点好了。」听他说得那麽笃定，她不禁也有些不安。

「小心点，别太逞强。」他不放心地叮咛，未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出现在他的脸上。

「别担心，这麽多年了，我一直都很谨慎。」芸湘笑著推他躺下，「你困了，睡一会吧。」看他眼眶底下的黑影都积了一层，不知他又是几天没睡过一觉了。

「芸湘。」他睡意浓浓的嗓音显得有些低沉。

「嗯？」正为他盖上锦被的她两手顿了顿。

「别走。」闭著眼的他拉住她的衣袖，像是想确定她的存在。「在我睡著前，再多陪我一会。」

因他，她的眼中不禁浮起薄薄的泪光。

「睡吧，我在的。」她和衣在他的身旁躺下，轻声拍抚著他入睡。

在他的气息舒缓得像是沉睡了後，芸湘以指描绘著他清俊的脸庞，悄声地对入眠的他吐露她说不出口的心衷。

「这些年来，我一直有个愿望。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和你一起迎接黎明的来临。」他们从来没有依偎在一起看过朝阳，她多麽希望，他们能够走出暗处，没有包袱地靠在一块迎接新的一天。

将她方才字字句句都听进耳里的舒河，在她离去後，张开双眼，转首看向她离开的方向许久。

耳畔传来府门被打开的细微响声，他仔细记忆著属於她离去的声音，不久後，他步下床榻著装，搭了件御凉的薄衫走至书案前点亮灯火，再次将那些还没读完的摺子取来，挑灯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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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舒河病愈回朝了。」

庞云轻敲卫王府书斋的门板，让里头正在听莫无愁报告莫府这一季可提奇Qisuu.сom书供卫王党的资源有多少的风淮，扬手止住莫无愁的发言。

风淮转首看他一眼，「老翁的钱呢？」

「我正准备动手挖回来。」庞云关上房门，转过身来时，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心底甚是高兴终於等到舒河回朝了。

「你要当心点，四哥不是好对付的。」居然那麽兴奋？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对手是谁？

「我已经有了性命危机的准备了。」为了舒河这号棘手人物，他近来可是很常上庙烧香的。

风淮反感地皱眉，「别把四哥说成那样。」把舒河说得像是多没人性似的，他的兄弟为人哪有那麽糟？

「你不会以为他做不出狠事吧？」愈来愈有商人架式的莫无愁，搁下了手中的摺子，一手托著香腮加入他们的讨论。

「四哥和五哥一样，无论做什麽事，都会为自己留一条後路，何况他现在身为重臣，朝中看著他一举一动的人何其多，他应该会收敛点的。」在朝臣们眼中最圆滑会做人的就是舒河了，而现在每个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三内的头子身上，他应该不会像朵湛那麽嚣张才是。

她朝天翻了个大白眼，「那是你以为。」在她看来，他的兄弟根本就没有一个是好人，全都是一样的心思诡诈，手段也都不光明得很小人。

「至少他不会那麽明目张胆吧。」舒河很少在台面上做什麽大动作，大部分都是在底下动手脚，不然就是直接派怀炽去做。

庞云也加入她的阵营。「哼，他可和爱拐弯抹角的律滔不同，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真小人。不会明目张胆？错，他才懒得去掩骗什麽。」

风淮杵著眉，「说得你们像认识了他八百年一样。」为什麽他们这些外人，个个都自恃比他还要了解他的兄弟？

「我做过功课。」庞云扬手敲敲自己的脑袋，「而且早在你们这群皇子都还在太极宫里求学问时，我早就摸透了你们。」他这个太子侍读可不是干假的，他可是常常在卧桑的身边听他开讲那些关於他们兄弟的事。

风淮绕高了两眉。

摸透？到现在，他都还无法真正弄明白他那些兄弟的心事，对於舒河，他更是纳闷舒河是哪来的野心。记得以前，舒河对朝政并不热中，他顶多只是爱把律滔当成对手追求刺激而已，他甚至是九个星子中最後一个封王的，可是好像是自舒河被封为滕王後，他就变了，就连律滔也不曾再听闻过他的心事，也猜不透他为何会那麽积极的想要为皇。

但他知道，舒河的改变一定与某个人有所关联。自小到大，他从没见舒河醉过，唯一的一次，就是在南内娘娘的寿宴上，舒河竟会两眼清醒的喝醉，并且紧捉住那名服侍他的宫女不放，他从没见舒河那麽失态……和失意过。

虽然日後的暗中调查，证明了他心中的假设，可是他仍是怀疑，那位芸美人，究竟在舒河的心目中扮演著什麽角色。

会不会……

「律滔那边有没有动静？」趁他在发呆的空档，莫无愁朝庞云勾勾食指，打算帮那个老是不怀疑兄弟的人怀疑一下。

庞云睑色臭臭的，「有。」

「有？」她就知道只头痛一个舒河是不够的，那个律滔也肯定不会安分。

「东内近来似乎常和西戎有所联系。」庞云愈想愈是笃定律滔一定是在争夺皇位的这场比赛中偷跑了。「律滔把密函当情书似地一封封往西戎寄，就不知野焰能不能消受得起这种变相的压力。」

莫无愁的想法和他一样。「你想，会不会是律滔不耐烦了？」听说他们东内有个聪颖无比的葛沁悠，搞不好就是她在幕後献计，所以律滔才不想继续捺住情势而提前行动。

「有可能，但他也可能只是在为往後铺路。」现在还派人在查，只是东内保密的工夫在津滔的指挥下做得很到家，恐怕还得再花上一段时间。

「野焰呢？他有什麽反应？」一朵愁云染上了她的眉心。

「探子说，野焰开始密集的在西戎大幅度的练兵，还特地叫几个归降的小国做为他排演攻防战的对象。」庞云烦躁地搔著发，「说不定，他已经搞清楚那部太阿兵书了。」他记得野焰的脑子是很钝的啊，那小子到底是怎麽看懂那部兵书的？会不会是冷沧浪一天到晚鞭策著他赶快融会贯通？

她的素指频频敲著桌面，「你想，东内会不会贸贸然的用上带兵逼宫这法子？」

要是东内真的策动宫变，那早知道就由他们卫王党先发制人，这样也不致失了这个夺得先机的大好机会。

风淮却在此时插入话，「二哥还在国内，就算东内想逼宫，只怕老八也不愿意发兵。」

「为什麽？」他们两人转首齐看向他。

他欲言又止，「老八他……对二哥有心结。」

「先不管野焰有没有心结。」庞云挥挥手，「王爷，咱们不阻止东内吗？」

「咱们得先把全力放在南内上，老七应该会去对付东内。」若是每一内都攻打，那太费力了，既然律滔有意把铁勒扯下来，那他还不如就先成全律滔，把火力集中在南内上头，等时机成熟了再回过头来收拾残局。

「朵湛已经伤愈可以主事了？」一提到朵湛，莫无愁的脸色就臭得跟什麽似的。

庞云更是丝毫不掩对西内的厌恶，「就算他还没伤愈，西内的人也会逼著他快点回去重掌大局。」

她愈想愈不通，「铁勒怎麽都不回西内帮朵湛的忙？」要是他们两人联手，西内不就如虎添翼？他们干嘛不一口气攻下其他两内和卫王党？

「二哥是打算把西内全交给老七去发挥。」风淮则是很体谅铁勒的处境。「二哥现在被困在摄政王的这个位子上，要是他以西内为出发点做了什麽，朝臣们不会放过他的。」

她语带保留地问：「铁勒会怕朝臣？」真好笑的笑话。

风淮思索了很久，「不会。」想来就觉得不可能。

「那他为何不心狠手辣了？」眼看著铁勒安分地当他的摄政王，这实在是很不符合他给人的印象，他到底是在忌讳著谁？

「父皇派了冷天放在朝中盯著他，冷天放每日都得回翠微宫向父皇禀报朝臣的人数。」其实他也明白铁勒会这麽安分的主因，要不是有父皇在上头勒著铁勒的脖子，而铁勒又重君子然诺，只怕全天朝早就落入铁勒的手中。

她不解地扬起黛眉，「朝臣的人数？」这又是什麽意思？

庞云冷冷低哼，「还不是怕刺王一个心情不好就砍了几个人，不每天点点人头怎麽行？万一不知不觉中少了几颗，冷天放要去哪找人头赔给圣上？」

「噢……」原来还有这种牵制法。

风淮长长叹了一口气，「多亏父皇能压著二哥，也幸好二哥肯卖父皇一个面子。」

她却不觉得乐观，「圣上还能压制铁勒多久？」消息指出，圣上在今年开春後，就已经病得完全无法下榻了。

「或许……不久了。」庞云的语气也变得很严肃。

「那……」她犹豫地看向他们两人浓重的表情。

风淮重重拍著庞云的肩头，「快点去做该做的事吧，再不快点，恐怕……时间就快不多了。」

^0^这实在是很让人怀念的景象。

怀炽在发愁，不，应该说是每当他心头杵了个想解决但又不能解决的问题，他就会黑著一张脸，再摆出这种生人匆近的死人脸色，重重地踱步以宣泄心中的那份焦急，每个步子都恨不得能踩穿地上的石板似的，当愠恼到极点时，他还会拿四周的束西出出气……这类举动，好像自他十岁过後，就不曾再出现在他身上了。

舒河虽是很回味眼前这副让他有时光倒流感觉的景象，但他也不得不开始在心中计算自怀炽今日来到这後，房中纸糊的窗扇到底被他的拳头捶毁了几面，而心爱的经书又被扔坏了几本。

「四哥。」又重又急的脚步忽然在他面前踩停。

「嗯？」舒河懒懒地应著，专心研究他那张愁云浓重的脸庞。

「庞云他……他……」语音断断续续得没完没了。

「庞云？」舒河剑眉扬了扬，好整以暇地以手端著下颔，看他到底要结巴到何时才甘心吐出完整的字句。

［他今日来过我府里。」怀炽深吐出一口气，乾脆豁出去了，再这样憋著实在是太不痛快。

他的眉峰更是上扬几度，「喔？」

「他叫我转告你，他想找你做一件买卖。」当庞云找上门提出这件事时，他根本就不肯相信，可要不是庞云的表情太过有把握，还有事情的真伪他也不清楚，他也不会亲自跑来正主儿这里求证。

「买卖内容？」舒河把按著办公太久而酸涩不已的颈项，样子显得漫不经心。

「你若是不把翁庆馀的钱如数奉还给卫王党，那麽，你的秘密就将被公诸於世。」他一鼓作气的说完。

［我的秘密？」想威胁他？原来那家伙等了这麽久，就是为了等他病愈好出马对付他。

「芸美人。」看他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怀炽索性再把问题核心奉上，就看他会不会正经一点。

室内有片刻的沉默。

「亏他想得出来！」舒河忽然爆笑出声，两肩抖耸个不停，「应该是老六告诉他的吧？」早些年前风淮就调查过他与芸湘之间的关系，风淮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却不知道，他这个当事人早就心底有数。

怀炽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他在笑？他在笑？这麽大的事，他怎麽笑得出来！

「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这有什麽好笑的？」在怀炽的预期中，他应该是要有心虚或是一脸罪恶的表情，再不然就是急如锅上蚁心乱如麻，可他都没有，难道他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吗？

舒河揉揉笑得有点酸的脸颊，「庞云是怎麽对你说的？」

「他说，你和父皇的妃子……」怀炽的声音又卡住了，怎麽也没法说服自已相信，在他眼中完美无缺的舒河会做出这种事。

「私通？还是乱伦？」他好心的提供字汇。

怀炽一古脑地冲至他的面前，两手搭在桌上倾身逼近他。

「四哥，那不是真的吧？」不会的，这定是他有什麽把柄落在庞云手上，所以庞云才故意抹黑栽赃的，他不会……他不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舒河扯出一抹笑，「你指什麽？」

「就是……你与芸美人……」虽然从没听说过他在感情方面的消息，也不见他有过什麽风流韵事，可是那是因为他忙呀，他忙得连成亲的时间也没有，又怎会在暗地里勾搭上什麽芸美人？

「是真的。」他大方的承认。

怀炽震愕地张大了双眼，不敢相信他就这麽承认。

真的？可就算是真的，那大可以撒撒谎否认它呀，为什麽要亲口承认？想当初庞云找上门来提及这件事时，他还大声地斥为无稽，反要庞云拿出实证别含血喷人。

「我爱她。」仿佛嫌天下不够乱似的，被揪出底细的舒河，再额外奉上他的心衷。

「四哥……」

「虽然我的本性就不怎麽光明磊落，但我也很讨厌躲躲藏藏。」舒河站起身舒适地伸伸懒腰，「庞云扯出来了也好，这麽多年，我藏够了，我不想再装下去。」

怀炽哑口无言，脑子烘烘一片混乱。

舒河拍拍他的头顶要他回神，「有时间在这边讶异，还不如快去封住庞云的嘴。」他不想再装下去，但这可不代表他愿意让更多人知道。

「怎麽封？这事根本就封不住……」怀炽心烦意乱地搔著发，一时片刻间也想不出有什麽法子能堵住庞云的口风。

他的眼瞳散焕著冷芒，「封不住就想别的法子。」

「我看，不如就先答应他的条件，把翁庆馀的钱……」

「那些钱，是要给霍鞑买粮草的。」舒河冷淡地否决。

「买粮草？」始终不明白他干嘛忽然抢走卫王党钱财用意的怀炽，至今才明白这阵子他在暗地里秘密进行著什麽。

「京兆的形势撑不了多久了，南内必须有随时出兵的准备。」据太医说，父皇的病情已重，再拖也不过多少时日。

「你要三哥……带兵逼宫？」怀炽试探地问。

「迟早的事。」他耸耸肩。「我不做，也有人会做。」三内和卫王党对这件事都蠢蠢欲动，律滔躲在太极宫里进行著什麽，而伤势久久不愈的朵湛又是在打什麽主意，他岂会不知？

「那庞云你打算怎麽办？就这麽不理会他吗？」要是庞云把这件事发布出去，那……後果就不堪设想了。

「总而言之，要钱，没有，庞云若想用这法子牵制我，那麽咱们就先对卫王党动手。」卫王党既然已经划下道儿了，岂有不接的道理？就当是在最终的局势来临前打发时间的消遣好了。

怀炽实在是想不通，「你为什麽不乾脆直接和芸美人撇清关系，再向众人否认这件事？」这样不是更快更可速战速决？天下女人何其多，只要牺牲她一切就告落幕。

「你要我抛弃她？」舒河缓缓眯细了冷眸，一字一字地问。

他兀自说著，「她也不过只是父皇的……」

「你要我抛弃她？」沁冷的寒意直在他们两人间流窜，舒河冷肃著俊容逼近他。

怀炽终於察觉他的不对劲之处。

「四哥？」他……动怒了？除了樊不问那一日之外，怀炽不曾看过他这种杀人的眼神。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除掉南内大老的？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所以要竞争为皇？」

怀炽的两眼瞪如铜钤大，「为了她？」

「不为她，为谁？」若不是想爱得光明正大，更想将她自思沁宫带出来，除去她美人的名衔，让她可以更正属於他，他何需去追求那个可以改变一切的地位？

他原本就有的野心，是因她而变大且更积极的。

「但她是父皇的人哪，」什麽对象不好挑，干啥挑上那个不可以碰的对象！

「住口……」舒河的心火瞬间被他引燃，赤瞪著眼，额间暴怒的青筋尽现。

「你是鬼迷心窍了吗？为了她，你宁愿跟卫王党杠上？你可知这麽做会为南内带来什麽？庞云若是把消息散发出去，你是要放弃我们努力的成果，再赔上你的仕途吗？你究竟还想不想得到天下？」怀炽依旧咄咄逼人不肯放过他，更恨不能用桶冷水当头将他浇醒。

他沉著声，「我当然想要。」

「那你还——」怀炽才想继续长篇大论时，他已不耐烦地扬手打断他。

「别再说了。」他冷漠地别过脸，很快就拿定主意。「在消息扩大开来前，派人除掉庞云。」养虎为患，早在庞云回朝时，他就该动手先除去这大患，现在做，应该还不算是太迟。

「这就是你考虑过後的作法？」除了杀人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吗？他有没有想过庞云是什麽身分？

「没错。」他一直都很推崇铁勒斩革除根那套的。

「四哥……」怀炽还未开口，就被他森冷的眼眸冻得说不出话来。

舒河瞥他一眼，「你做不来？还是你以为我只是在说笑？」牵一发动全身，要是他出了事，那整个南内的根基很快就会崩动了，在他身後还有那麽多的人，为了大业，他绝不允许那名坏事者存在。

「我……」

「玉堂。」不等怀炽支吾完毕，舒河立刻转身走至外头另派他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杀了庞云。」

「是。」冷玉堂毫不迟疑地应著，并在他大步离开时转身示意怀炽别再去惹他。

怀炽踱著步伐来到门边，「你真要照四哥的话做？」冷家人中，就属他最像个人偶，一言一行都照著主子的命令而行，就连人命关天的事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是的。」他没什麽表情，也很习惯听从舒河的差遣。

「等等。」怀炽愈想愈觉不对，「你……一直都知道四哥和芸美人的内幕？」

既然冷玉堂什麽事都听舒河的，而舒河能把芸美人的事瞒了那麽久，这是不是代表冷玉堂应该彻头彻尾知晓，并且还暗里在帮著舒河。

「知道。」舒何都已经承认了，他也不想再否认。

怀炽凶猛地扯过他的衣领，「为什麽你不阻止他？」不帮舒河走回正道还为虎作伥，愚忠也该有个限度！

「我试过了。」冷玉堂垂下眼睫，眸间泛满心酸。「相信我，我真的试过了……」他也想过帮舒河抽身，可是看舒河陷得那麽深、爱得那麽辛苦，除了成全舒河外，他真不知还能怎麽办。

「四哥爱得很深吗？」怀炽不肯死心，直认为事情还是有转寰的馀地。

他顿时有所警觉，「雅王，千万别对芸美人做什麽。」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在父皇的後宫动了个美人应该还不致造成什麽问题，但若是动了庞云，那简直就是摆明了跟卫王党对上，利害一分析，他当然要舍轻取重。

「倘若你动了她一根寒毛，王爷什麽事都做得出来的。」冷玉堂急急警告他，免得舒河真动怒起来会翻脸不认人。

他愕然地问：「即使我和他是兄弟？」

「无论是何人，都一样。」舒河都甘冒触怒圣上的风险和芸美人私通这麽多年了，他哪还会忌讳什麽或是在乎别人？

「他怎会这麽胡涂……」怀炽颓然地抚著额，又怒又急，可又拿不出任何法子。

冷玉堂摇摇头，「他不胡涂，因为芸美人，王爷积极的去争取他想要得到的，没有她，南内根本就不可能走到今日，更别说是想执鼎策国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於情於理，不只是父皇和朝中大臣，就连世人也容不下他们？」就算日後舒河能够打下江山，朝臣、百姓们也不见得能够支持舒河为帝。

他的表情很平静，「至少他们相爱，这就够了。」

怀炽怔了怔，从没有想过关於舒河的爱情。

舒河会爱人？在政事上向来只图大利的他，他的作风不是只爱自己吗？何时起他也会爱人了？而他的情路，又为何会如此坎坷？

冷玉堂无奈地问：「他们俩……和另外两个人很像是不？」想当年，铁勒和恋姬也是这种情形。

「是啊，是很像。」怀炽不忍地做出结论，「都一样的傻。」

冷天色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未老先衰，所以才有了老眼昏花的徵兆，可是他记得他的年纪并未到达视茫茫的境界，而且那名出现在殿上的贵客，他横看竖看就是觉得自己没有认错人，所以眼前这副怪异的情景，他应该是没有看错。

但，要是他真没看错……那就糟了。

真是的，这两个人怎麽会有再度碰头的一天？

他哀怨地感叹许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两眼微微朝身旁脸上似已结上十层寒冰的主子看去。

「你想暂住大明宫？」压根就不想看到旧敌的铁勒，原本就够低沉的嗓音，此刻变得更低了。

「可以吗？」仇人见面，却没有分外眼红的庞云，怡然自得地品尝著铁勒不情不愿命人奉上的待客香茗。

「休想。」铁勒马上回绝。

「别防我防得那麽紧。」对於他剑拔弩张的气势，庞云莞尔地挑高两眉，「放心，目前我对恋姬并没有非分之想，也不是因为旧仇特来找你晦气的。」他已经答应了风淮在大义与私情之间，绝对会公私分明，他可是很守信用的。

铁勒的冷眸直刺向他。目前没有非分之想？想不到他竟然还不死心。

庞云摊著两掌，「我会来这，只是想借个地方避难。」他又不是吃饱撑著了，要不是别有目的，他才不会无事登上三宝殿来看仇家的脸色。

「去找你的主子。」他不是风淮的人吗？卫王党势力日渐庞大，想保命找上专杀人的西内做什麽？

他摇摇食指，「这回卫王可保不了我，我非来大明宫不可。」他才不想因此而拖累风淮，况且，不躲来这里就没有意义了，要是看不到好戏，他会很扼腕的。

「天色。」铁勒根本就不搭理他，弹指便要冷天色把他扔出去。

「别急著赶我。」被人快手快脚架起来的庞云，不疾不徐地问：「你不想知道我避难的原因吗？」

只可惜铁勒一点好奇心也没有。

「即使这与圣上有关？」庞云在动作勤快的冷天色，三步作两步的把他拖出去前赶紧抖出重点。

铁勒终於开口，「回来。」

「放手啦。」得逞的庞云不满地拍开冷天色紧捉不放的两手。

「说。」他倒要看看庞云究竟是如何有备而来。

「滕王要杀我。」现在那个冷玉堂到处在追杀他，他进大明宫的手脚要是慢了点，他早就死在外头了。

「你踩了老四什麽痛脚？」那麽精明的舒河，怎会有把柄落在他手上？

他笑得很奸诈，「我只是扯出事实而已。」

「庞云，我没什麽耐性。」铁勒在为自己斟了一盅酒时，边淡淡提醒他时限。

「在告诉你之前，我得先确定你会让我留在大明宫里。」没得到他的保证前就把底抖光了，万一他死不认帐怎麽办？

「我会视内容而定。」

「好。」看准了武人本色的他不会出尔反尔，庞云达也不讨价还价，「滕王与圣上的芸美人私通。」

铁勒锐利的鹰眸霎时半眯成一道微缝。

「这消息，目前我只告知了雅王和你而已，只要你让我留在大明宫内，我就保证短期内不再把消息透露给第三者。」城府甚深的庞云，刻意在他面前摆了个坑等他来跳。「我很好心的，如此一来，在事情爆发前，你就有时间先去处理舒河；若你不答应，那麽你明日就可以准备在上朝时，当著众臣的面对舒河做出处置，并在这件事传进圣上耳里时，眼看著圣上的病情因此而加剧。」

一石二鸟之计？做完这单买卖後，他还想再做另一单？

铁勒面无表情地盯著他志得意满的笑脸，忽然觉得，其实偶尔成全一下舒河的心愿……似乎也不错。

「不要想杀我灭口喔，我已经在外头准备了接替我的人，要是我死了，他恐怕就嘴碎的藏不住话了。」庞云早就摸清他在想什麽退路。

「你想得很周全。」难怪他敢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既然你这麽上道，这样吧，再跟你分享一个消息。」庞云爱笑不笑地瞅著他，［若是圣上禁不住刺激就此驾崩，恐怕，卧桑所卜的卦词就将实现了。」愈想愈觉得好笑，能够这般随意摆布这些皇子，这辈子恐怕也遇不到一次，没想到他却运气好到给撞上了。

「哪一卦？」忍抑的铁勒，声音里几乎没有温度。

「群龙无首。」站在上风处的庞云，逮著了机会就对他大削一顿，「很贴切是不？

铁勒使劲地紧握住手中的酒盅，在盅上掐出五指深印。

「仔细考虑一下吧，看你是要在私下与舒河私了，不惊动圣上，还是在众臣的舆论压力下，被迫削去舒河的滕王王权。」扯足了顺风旗後，庞云若无其事地再端起茶碗品茗，就等他如何作决定。

修性不是很好的冷天色，差点就忍不住想冲到他面前一拳揍扁他。

「你这鼠辈……」这家伙，摆明了就是想威胁铁勒，无论铁勒答不答应，他都会把事情抖出来，只是有时间差距而已。

铁勒伸出一掌拦住躁动的他，再度转首间向庞云：「为什麽你要告诉我这件事？躲来大明宫的用意又是什麽？」

「你是摄政王呀，国事家事，理当都该由你来处理不是吗？」他说得很理所当然。「我会来大明宫，那是因为我知道舒河目前不会动的地方就是这里，他要是在你的地头上动了我，我就可以等著看西内与南内打起来了，这对我们卫王党来说，岂不是桩一本万利的好买窦？」

「你留下。」

冷天色几乎大叫，「王爷！」

「就知道你是个孝子。」庞云满意地朝他拍拍手。

「天色，把他绑起来关进地牢。」下一刻，铁勒立即以牙还牙。

他瞪大了眼，「你……」

「别挑剔，那个地方就是我为你在大明宫所安排的住处，不想住的话，滚。」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要玩手段，他也会。

冷天色这下可痛快了，「喂，听到了没有？要不要住一句话！」

庞云紧皱著眉心，「算你狠。」早知道就先教教铁勒什麽是待客之道。

「走啦。」冷天色三两下就俐落的把人给捆好，一脚踹著他的背推他朝住宿之地前进。

「对了，我一直很好奇你会用什麽方法来对付你的手足。」走没两步，庞云又回过头来，话中有话地讽向铁勒。「对付舒河时，你可千万别太手下留情啊，不然我会很失望的。」就不知手足相残的戏码，落在铁勒身上时，铁勒将会怎麽演？

「哪来那麽多废话？快走！」冷天色又是一踹。

铁勒不语地凝视著他们离去的背影，他们走後，在他手中的酒盅，应声而碎。

冥色幽幽，在树丛摇曳的枝桠间，依稀可见天际灿亮的星子洒落在星河上。

夜半三更时分，硬是被冷玉堂自办公的桌案上拖走，再趁著夜黑，偷偷被护送到思沁宫宫後的树林里，可是拉他来这里的人却始终一个理由也没给他，这让舒河在不解之馀也相当不悦。

「她有急事要找我？到底是什麽急事？」只说了句芸湘找他找得很急，然後就什麽下文也没有了，吊人胃口也不是这麽吊的。

「她来了你就知道。」冷玉堂敷衍地应了句，张大了两眼在树丛间寻找芸湘的身影。

「玉堂。」已在脑海里猜出了大概後，舒河伸指轻点他的肩头。

一听他的口气变得温和又平静，冷玉堂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慢吞吞地转过头来，一回头，就迎上他那双能看透一切的锐眸。

「庞云人呢？」无论他再怎麽想，也只有一个可能。

冷玉堂咽了咽口水，「他……」糟了，他看出来了，芸湘怎麽还不来？她不是说有事她会担待的吗？

「还活著吗？」舒河自他的心虚里自动找出答案。

「属下办事不力……」无法在他面前说谎的冷玉堂，只好垂下头认罪。

舒河恼火地眯细了眼，「为什麽他还活著？」都说过杀庞云的事不能有片刻拖延了，居然当成耳边风？他知不知道现在庞云只要有一口气在，那麽南内就会因此而快没气了？

芸湘柔柔的嗓音自幽夜里传来。

「别怪他，是庞云先躲进了大明宫，所以他才会功败垂成。」自从冷玉堂在大明宫夺朵湛手谕不成後，冷天色就已经对朵湛做出承诺，将会采一切手段不让冷玉堂再次有机会踏进大明宫。

「他进了大明宫？」舒河万万没想到庞云竟会棋高一著。

芸湘走至他面前，「庞云把消息交给摄政王了。」据西内後宫的嫔妃指出，现在在大明宫的地牢里，正住了名姓庞的贵客。

「王爷，我尽力了，但就是拦不住庞云……」深觉失职的冷玉堂，也明白一旦失去了良机，将会为南内带来多少灾难。

她安慰地看他一眼，转首代他向舒河说情，「庞云不但私底下派人在後宫监视我，还叫其他嫔妃限制我在宫中的出入，若是玉堂今日没进宫代你向娘娘请安，并私下安排了这次的会面，恐怕此刻我也没办法把摄政王准备拿你开刀的消息送到你手上。」

舒河一手抚著下颔，「二哥他……准备拿我开刀？」铁勒竟受了庞云的威胁？

庞云该不会是打算让西内与南内互斗，而他们卫王党再来捡便宜吧？

「你认为摄政王有什麽打算？」目前她只烦恼铁勒会对他采取什麽举动。

「碍於父皇的病情，他会先向我施压。」铁勒是个武人，因此在开战前，他都会事先给人一次最後投降的机会，而後再发下战帖。

她轻声猜测，「施压的内容，是不是要你和我划清界线或是离开我？」照理说，铁勒应当会优先保住这个皇弟，把箭头指向她。

舒河也是这麽认为，「应该不出这两者。」若是直接削了他的王权，那麽铁勒还得费工夫去向父皇解释，而後宫少一人或是多一人对父皇都没影响，铁勒当然会先采安全手法。

「你会答应吗？」她大概也知道顽固的他会有什麽想法。

「不会。」

「为了你好，你该答应的。」她摇摇螓首，语气里全无怨愤，有的，只是早已认命的自觉。

舒河紧握著掌心，「别说那种话。」

芸湘却要他看清现实。「他是摄政王，即使你不答应，他也有权做他认为该做的事，毕竟，摄政权在他手上。」在这个时候卯上铁勒是绝无胜算的，他要为她著想前，他应该先为他自己的性命著想才是，他不能错过铁勒给的最後一次机会。

「玉堂。」舒河不肯把她的话听进耳，朝冷玉堂勾勾手指，「给律滔的信你送去了没有？」幸好他在庞云找上怀炽威胁他之时，就已防患未然的先走另一步。

「送去了。」

「有没有回音？」时日都过那麽久了，律滔那小子怎还没给他答案？

「律滔避不见面。」日日去找律滔，律滔日日闭门不见客，他根本就是存心置之不理。

舒河不死心，「再派人去。」

「王爷，你真的要向律滔……」他都已经和律滔扯破脸了，而且律滔还杀了樊不问，他怎还会拉下面子去寻求律滔的后援？

「叫你去听见了没有？」舒河懒得向他解释其中内情，只是不耐烦地催促。

「是。」不想再触怒他的冷玉堂，只好赶快去亡羊补牢。

冷玉堂走後，芸湘有些好奇地走近他的身边。

她偏首看向他，「你呢？你又该怎麽办？」她所面对的，顶多就是一死，而他身后还有那麽多的南内人，他断然不能为了她而不顾自己。

「别担心，你只要等著我就是了。」他与铁勒，还是未定之数，对於有五成把握的事，他不做出任何会失败的预测。

「还能等什麽呢？我们的时候……已经到了。」他们的爱情，是有时间限制的，一旦时间到了，谁也不能阻止离别的时候来临。

他的声音里却隐隐透著笃定，「还没到，时间还太早。」不会的，他不会就让他们这般结束，那些快要失去的，他会去把它捉回来。

「你打算怎麽面对摄政王？」夜凉沁骨，她忍不住深深偎向他，让他温暖的体温再一次地包围她。

「只有硬碰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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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太极宫的宫灯依然灿灿燃烧著，律滔的影子在灯焰下摇晃不定。

将手中的信缄摊在光影下，他的双眼一一滑过舒河的每个字迹，那字迹，潦草不工整，看来像是急於就章，他大约可以猜测出舒河在写著它时的心情，更知道那时舒河的心里有多紧张和不安。

但他还是不懂。

就为了她？为了那个芸美人？舒河怎会因一个女人而有这些他从没看过的情绪？这太不像舒河了，他记忆中的舒河应该是冷静而自制的，舒河怎会在他的记忆中愈走愈远，变得竟让他觉得如此陌生？

葛沁悠静立在他身後，望著他手拈信缄的神情，她决定，她对他所有的容忍和耐性，就到这一刻为止。

她出声打破一殿的宁静，「你不去看他吗？」

「看谁？」回神的律滔，立刻将手里的信缄收进怀中不想让她看见。

「舒河。」会藏就表示心虚。

他沉默了许久，表情木然地回过身来。

「不去。」罪是舒河自找的，那就叫舒河自己去受。

葛沁悠微蹙著黛眉，愈来愈讨厌他这种自欺欺人的德行。

实在是想不通，舒河那家伙究竟是哪来的魅力呀？或者他原本就是潘安投胎的？私下对他爱慕不已的众臣女眷们不知有多少，圣上的妃子抵挡不了吸引力就罢了，为什麽就连他的兄弟也……那家伙究竟是哪里好、哪里迷人？

好吧，当舒河笑得一脸坏坏时，她承认，是满勾人的……但那也没办法呀，谁教舒河和霍鞑一样，全都是个美男胚子，他们南内净是出产这种拐骗良家妇女和别人未婚夫的男人！

「你应该已经听说芸美人的事了。」她压下满腹妒意，决心把话题说开和他好好谈一谈，不再让他继续日日瞪著那封信。

律滔冷冷淡淡的，「那又怎样？」

「昨日仇项告诉我，你莫名其妙的突然停止对西内的行动，反而想把矛头转向南内。」她直接兴师问罪，「告诉我，你为什麽要给西内有机会喘息？」当初他们不是决定用攻击西内来掩饰他们暗地里的行动吗？现下罢手，万一他们秘密进行的事曝光了怎麽办？而且若是不趁朵湛伤势未复元没有亲政能力前再接再厉，那麽先前所做的就全功亏一篑了。

「不为什麽，这是个对南内落井下石的好机会。」他烦躁地拨拨额前的发，实在是很不想在这个时候领教她跟舒河一样，总是能够看穿别人心事的本事。

她不信任地绕高黛眉，「喔？」

「舒河那小子向来就没什麽弱点，难得出现了一个，不把握这个机会我就是傻子。」舒河的罩门他自小找到大，结果还没找著，庞云却把它掀出来了，他当然要乘机好好利用。

「你确定你这麽做，不是在报复舒河爱的人不是你？」葛沁悠不疾不徐地朝他投下一块大石，老实说出他这个当局者迷，而她旁观者清的看法。

他咬著牙，「沁悠，我没有断袖之癖，他是我兄弟。」此爱非彼爱，为什麽她就是分不清？

她直接指著他的黑脸，「可你脸上就是这麽写的。」他只差没浑身散发出酸味了。

律滔屏著气息与她大眼瞪小眼，葛沁悠微微抬高了下颔用力的瞪回去，半晌过後，心虚的律滔自动在她眼中败下阵来。

他别过脸，声音显得有些沙哑，「我只是……不能谅解。」

「不能谅解什麽？」葛沁悠叹口气，把他拉至一旁陪他坐下。

律滔的眼中藏著痛苦，「他竟然爱上父皇的人……」

他无法想像，这些年来舒河的日子是怎麽过的，舒河怎有办法把那段情藏得那麽久？躲躲藏藏的爱一个人，好受吗？背负个秘密的感觉是多麽的沉重，为什麽舒河不来告诉他？

「那麽他该爱上什麽人才算正确？」爱情这种东西，有资格限制的吗？爱就是爱上了，事前哪有法子选？

他紧握著双拳，「至少他也别跟铁勒一样弄出个皇室丑闻来！」一个铁勒他就受够了，现在还多个舒河，他们怎麽都那麽自私不为他人著想？

「你也明白，其实芸美人并不是圣上的人，她只是被困在那个身分下罢了。」

葛沁悠觉得他实在是很小题大作。「在我看来，我倒不觉得他们在一起有多悖乱伦常或是什麽大逆不道，这只是道德洁癖的问题。」

「你同情他们？」律滔横睨她一眼，转而研究起她今晚的心态。

她眨眨眼，「是啊。」

「你不可能会同情舒河。」别开玩笑了，把舒河当情敌的她，只差没恨舒河入骨，同情？

「没错，我只是很高兴那个心腹大患心中另有所爱。」在知道舒河有爱人时，她乐得差点去放鞭炮来个普天同庆。

「说来说去就是你在吃味。」这才是她会站在他们那边的主因。

「正解。」葛沁悠笑咪咪地弹弹两指，然後玉掌朝他一摊，「好了，拿出来。」

「拿什麽？」律滔防备地问。

「那封信。」她一手指向他的胸口，「你拿著那封信已经很多天了，里头到底是写了什麽让你脸色一直这麽臭？」

「你知道多久了？」监视他？他是她的未婚夫又不是犯人！

「很久。」她勾勾玉掌，「识相的就快点说实话。」

他深吐一口气，「舒河提供了一个互惠交易。」

「互惠？」她的兴致被勾起来了，「他不记樊不问那笔仇了吗？」

「他当然记，只是事有轻重缓急。」要那个小人不记仇，下辈子再说。

葛沁悠竖起两耳，「说吧，他能给你什麽？」

「他愿与东内联名罢免摄政王。」不愿让西内专权却又一直扯不下摄政王的东内，要是多了南内这份助力，或许摄政王很快就会下台了。

「听来挺不错……」她频频点头同意。

他的声音大大降了个调，「前提是我得先去皇后那里留住芸美人的性命，并且保证日後芸美人在後宫里的安全。」

她喃喃自语，「怪不得脸色会臭成这样……」简直就是要他帮助情敌嘛。

律酒再赏她一记白限。

「怎麽样？这个交易你答不答应？」葛沁悠不以为忤，还心情很好的问他有什麽结论。

「我……」

她两手重拍著他的肩上鼓作气地说出他此刻的心情。「你何不就老实说，你很担心舒河，你很不愿见他就这麽毁在一个女人手上，害得你既是打翻心中的醋坛子，更让你赢得一点也不痛快？」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掐死你。」律滔已经开始想像在成亲之後，他会不会经常有这种念头了。

「你舍得吗？」她笑吟吟地问。

他拉过她重吻她一记，「这就是你能活到现在，以及我会想娶你的主因。」

唉，要是少了她，人生就太没乐趣了。

「舍不得就好。」她满意地亲亲他的脸颊，「喂，答应他吧。」

「你真认为这麽做有利可图？」再怎麽看，扯下铁勒不让他当政，也不过是让朝局变乱，好让三内趁奇Qisuu.сom书乱而起罢了，其实东内能得到的好处也真不多。

葛沁悠的明眸闪闪发光，「帮助舒河是否有利可图，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吗？能不能把铁勒自摄政王的位置拉下来，又很重要吗？」他们现在谈的，对象并不是东内，而是他。

律滔不语地凝视她的眼眸，在那灿亮的眸子里看见了他想掩藏的真心。

「不重要。」他终於吐实，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来。

「不重要的原因，你知道吧？」她伸指轻点著他的胸口。

他犹豫了很久，「我只是……很羡慕他们可以活得那麽诚实而已。」

对於铁勒的仇视，其实，并不是出自於铁勒爱上了自己的妹子，而对於舒河的不谅解，也不是因舒河爱上了父皇的人，他只是出自於妒嫉而已，他妒嫉他们可以不顾世人目光，只遵循自己心意而行的勇气，即使，那些原本就是错误的。

但眼看著他们为自由而付出的代价，他又不免为他们感到心酸，甚想拉他们一把，将他们自错误里拉出来，让他们都能回到原本该走的轨道上，可是他们是那麽的不顾一切，那麽不计後果代价，这让他……束手无策。

「他们很苦的，别太羡慕他们。」她叹了口气，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你也别太爱舒河，不要忘了他是你的敌人，你还要跟他抢皇位呢。」

「嗯。」私事归私事，他才不会放著那个九龙椅而不要。

居然不否认？好，看他现在那麽可怜，她就大人有大量，改天再来找他算他对舒河这门馀情未了的闷醋。

「沁悠。」律滔忽然将她搂得更紧。

她仰起螓首，静静看著他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庞。

「关於舒河的事……」他欲言又止，但最後还是作出决定，「这会是最後一次。」

「当然。再有下次，我就要休夫了。」

「不许让父皇知道半个字。」

早朝後即命所有臣子、宫人退下，将整座朝殿封锁，只留下舒河与冷玉堂的铁勒，在走下殿里的玉阶时，边对站在玉阶下的舒河警告。

「这句话你该去对庞云说。」舒河瞪著他那张已经闷怒太久而看不出表情的脸庞。

「我已将他关在大明宫地牢，短期内，他不会再开口。」铁勒走至他的面前，将一身独断的气势压向他。

舒河笑出声，「短期？」这个短期有多短？他是在等什麽？等父皇驾崩吗？

是啊，等父皇驾崩後，那谁也都不必藏著秘密了，庞云怎能再威胁到他？

铁勒懒得理会他那讽刺的笑，「立即与芸美人断绝关系。」

「这是在威胁我？」已有心理准备的舒河淡淡地问。

「这是命令。」

「命令？」他挑挑眉，不以为意地耸著宽肩，「我不是你座下那些一板一眼的铁骑兵，别以为你一个口令我就会乖乖的一个动作。」

铁勒沉著声，「离开她，在父皇还未发觉前马上离开她。」此刻的父皇不能遭受一丝的打击，父皇更不能在什麽都还没有准备好前撒手归西，这个国家，禁不起。

「我不会离开她。」舒河敛去了笑，神色严肃地向他明确表示。

「你想加重父皇的病情吗？」铁勒有些恼火，质问的音量也逐渐扬高。

「如果我说我想呢？」他似假似真地问。

冷森的大掌迅雷不及掩耳地抓紧他的颈项。

「你会杀了我吗？」舒河先是低首看看他的动作，再抬首看进他阴郁的眼瞳里。

他缓缓用上力道，「我会。」

舒河扬掌斥下一旁忍不住想冲上前来救他的冷玉堂，一瞬也不瞬地看著不肯露出半分神情的铁勒，可是却在他泄漏秘密的双眼里，看见了悲伤。

凝望著那张冷酷的脸庞，舒河很想问，为什麽要为他心痛？要是铁勒的心根本就是铁做的，那麽就不该怜悯他的处境，为何铁勒老是跟律滔一样，做的是一回事，心底想的又是一回事？他们怎都不对自己老实一点？他们到底是在害怕自己些什麽？

「为什麽我不能和她在一起？」舒河定定地启口，闪烁的眼瞳透著怀疑。

他不可思议地问：「为什麽？」这小子昏了头吗？居然还问这种问题？

舒河撇开他的大掌，摇头晃脑的凑近他面前，「你是不是想说，我的爱，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他的话，令铁勒不自觉地屏住气息，掉入那久远的过去里。

这句话，谁也曾对他说过？是父皇？还是其他兄弟？脑中涌现的那麽多张脸孔中，一时之间，他竟忆不起最初说过这句话的人是谁。

啊，他记起来了，是恋姬，她曾经汲著泪告诉他，她……

舒河的声音穿透时间的迷雾。

「那你的呢？你对恋姬的爱又是被允许的吗？说难听点，同是一丘之貉，你没资格指责我什麽。」

铁勒看著他，感觉此刻就像有面镜子摆在他面前，将镜里镜外相同的两个人清晰照出来，舒河这眼神，太相似了，相似得让他几乎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他甩甩头，撇开早不在他心上的那片回忆，再度让时光将它尘封起来。

「你若是一意孤行，那就准备接旨。」铁勒不想再与他多说什麽，熟悉的冷漠再度在俊容上浮现。

「接旨？」舒河绕高了两眉，「你想藉此革去我的王权？」

「我给过你机会了。」

「你认为我该因此而皱皱眉头吗？」在他迈开脚步时，舒河优闲地在他身後问。

因为他话里的镇定，铁勒止住脚步，拢紧了剑眉回过头来。

「若是你想利用你的摄政权革去我的王权，那麽我只能很遗憾的告诉你，不出三日，南内将与东内众臣联名罢朝罢免摄政王，并联手让朝政全面瘫痪。」在有了律滔的支援後，胜算一半一半，他并不是只能打不还手的。

危险的星芒直在铁勒的眼底跳动，「你敢？」

「或许其他兄弟都惧你三分，但我不怕，因为在我面前，你也只不过是个凡人罢了。」舒河走至他的面前，偏著头看他，「你根本就没有他们想像中的那麽英明神武，你和我一样，都只是因欲望而万劫不复的凡人而已。」

逆光的暗影，像道保护色地罩在铁勒严苛的脸庞上，在立体的五官上造成阴暗不明的区域。

舒河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二哥，不要阻拦我。」他叹口气，「我的爱情，或许一开始就注定是条死路，可是就算它是死路，我也要带著她走出一条生路来。」

「她是父皇的人。」单就这一点，它就永不可能改变。

「我从不承认名分上的事。」

「一开始，你就错了，为什麽你就是看不清？」深知这个弟弟的性子有多顽固，铁勒也不知该怎麽去改变他的认知。

「我们没有错，错只错在我们……相遇得太晚……」舒河不断摇首，再摇首，两手紧紧拳握著，蓄紧了全身的力气，像要抵抗这个事实般。

他只是想拥有一份爱而已，为什麽，这是那麽奢侈的一件事？为什麽要把它说成是个错误？天地这般辽阔，能够相爱是多麽的难得，他们怎都不能珍惜这份情愫？不懂寂寞的人，恐怕永远也无法明白走在情路上的他，这些年来爱得有多寂寞，他们又怎会明白当他的心嵌入进芸湘的怀抱里时，那份冲淡了无止境寂寞的圆满？那份感觉，是他愿意放弃一切去追求的。

殿内的空气沉淀在他那似叹似悲的声音里，朝阳射进来，照亮了他孤单的身影。

「回头吧，还来得及的。」铁勒难得地放软了音调。

「回头？怎麽回头？」舒河突然纵笑出声，刺耳凄怆的笑音，依依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以及空旷的大殿里。

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想回头啊，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多麽希望能够回到芸湘被选为秀女前的那一刻，在将他们束缚了那麽久的那个名分降临在她身上前，他就走入她的生命里将她拉来他的身畔，没有秀女，也没有父皇，当然更没有他痛恨的芸美人，若能这般回头的话，那该有多好？他也希望命运真能是由他来掌控的，但，它不是，它从来就不是……

说放弃是多麽的容易？爱情使人疲惫也令人欢愉，没尝过那滋味的人，当然可以轻易抽身走开，但他尝过、也知道了，剪不断旧日动人情怀的他情愿不走开，从沉沦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不开，只因那致命的吸引力的後头，有著芸湘无悔的温柔，和她放弃一切的倾心，这份欠她的情债，他一辈子也还不清！

「老四……」铁勒忍不住朝他伸出手。

他的笑中有泪，「我的痛，你应该比谁都明白，不是吗？」

如遭闷雷击中般，铁勒硬生生地扯回快要搭上他肩头的掌心。

就是因为他明白，就是因为他比谁都来得不忍，所以他才会接受庞云的威胁，才甘冒被父皇知道的风险对舒河格外留情，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他极力想压下这件丑闻，以期能让舒河全身而退，可是，只有明白是不能解决和弥补的，有错，就得受，无关舒河爱得有多艰辛，也无关同情……

他冷硬地强迫自己别过脸，「我进凤藻宫与皇后私下会商过了，芸美人今日即废入冷宫，至於你，我代父皇暂时革除你在朝中所有职务。」

舒河紧抿著唇不发一语。

「这是我唯一的让步。」於臣属、於手足，他自认已仁至义尽。「老四，不要越过这条线。」

「我若不从呢？」同样的不能回头，同样冷寒的音调，缓缓自舒河口中逸出。

铁勒的眼神不再留有转圜的馀地，「那麽她将被赐七尺白绫。」

「王爷……」冷玉堂忙上前扯住激动的舒河，拉紧了他的臂膀不断向他摇首。

「你好自为之。」

她曾想像过冷宫是什麽模样，但想像，却不如亲临。

一线天光自宫井落下，照亮了脚下自石块缝隙中蔓生而出的杂草，张目遥望，四下黑深只闻袅袅泣音，绿焰牡丹灯在窜凉的幽风中忽明忽灭，蜿蜒百里的残破宫廊，里头不知藏了多少颗宫娥已碎的芳心，风儿携了宫内蕴含凄怨的冷意吹来，使得盛夏的暑意霎时遭逐尽，自心底浮升上来的凉意，争先恐後地浮现在肌肤表面。

生平头一回踏进冷宫的芸湘，从没想过这个藏在後宫里的另一个世界会是这样，自两脚跨进了宫槛後，她抱著简便的行囊怔目直望。

忽隐忽现的哭泣声飘绕在她的耳际，恍如梦呓，催促著她快些投入同样的梦境里，加入她们与她们同悲同泣。

在这地方的女人，不能死，又永没有出宫的一天，还要面对自己一日日年华老去的现实，於是这座精神上的监牢，日夜折磨著得不到圣上眷宠而失意落拓的宫娥们，可偏偏只听新人笑，哪间旧人哭的圣上，永不会亲临於此解救她们於心碎。

遍身的冷意令她打了个寒颤。

万一，舒河也和圣上一样，不来救她呢？

她不自觉地往後退了一步，想逃离的心情鼓动著她的双脚。

宫人不容拒绝的大掌抵在她的身後，重重一推，再度迫使她往前行，在她身後沉重的宫门也随之关上。

门扉合起的巨大响声中，芸湘深吸口气，振了振神智，重新打量这个她可能待上一辈子的地方。

罢了，除了鬼门关外，哪儿都好，她哪儿都愿待。

不管是在什麽情况下，能活著才是首要，因为，舒河要她活著，至於是在哪个地方、要面对什麽处境那都是其次。原本她还以为，她甚至连冷宫的宫门都进不来，可能就在事发後直接被赐一死，可是，摄政王并没有，或许，他也有考虑到舒河，怕舒河会强烈反弹，所以才会对她做出这种处置。

目前舒河在宫外的情形她听说了，看来，律滔似乎已经答允了舒河，使得原本可能更糟的局面减至目前的情形，以舒河的情况来看，他得暂时收敛起气焰别再与摄政王硬碰硬，并且答允摄政王所开的条件，这才能够保住他滕王的王权，也才不至於影响到南内。

两人都能同时活在世上，已属恩泽，皆是过河之卒的他们，是该珍惜了，也因此，她不能再拖累他，即使，她必须留在这个地方。

闪烁的光影在黑暗中分外招人注目，芸湘仔细辨认，发现在宫檐暗处里，一群虎视耽眈的女人正目不转睛地看著她，她飞快地回想从前她在思沁宫里时，曾听老一辈的宫人所说过的冷宫种种，而後某种不妙的预感开始在她的脑海中成形。

「果然……」在她们摩拳擦掌纷纷走向她时，芸湘无奈地叹口气。

细碎的步伐停在她的身旁，她头顶上的光影也遭人远去，朝她投射而来的目光中，饱含著敌意与奚落的意味，她不是看不出来，对於她落到这处境，这些人有多幸灾乐祸，或许在她们心底，根本就认为这是她咎由自取的。

「我的住处在哪？」这座冷宫少说也有十来间殿、百来间房，不先问清楚而误闯了前辈的地盘的话，恐怕往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没有人回答她，身著粗裳的众人，目光全落在她华美轻软的丝裳上，以及她手中那看似不轻的包袱。

「你住在……」一道微弱的轻音缓缓自角落边传来。

「谁要你来多嘴！」

芸湘方想要转过头去看是哪个敢力抗同侪力量的人，但站在她回前年长的女人，立即粗声把那道伸出援手的声音吼停。

「你就是与皇子私通的芸美人？」再怎麽看，她的姿色也不是多麽的国色天香，怎麽滕王会盲目的与她做出那种事来？

她摇首，「我已经不是美人了。」等了那麽多年，好不容易才能卸下这个名衔，没想到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你当然不是，现在你只是个下人。」在这里的每个女人，都只是供圣上大军缝补征衣的织娘，她们的身分，连个宫人都不如。

一只肥厚的手掌忽地递至她的面前，「把身上的东西全交出来。」

「为什麽？」芸湘不明白地眨著眼。

「见面礼。」

「这样啊。」她扬扬黛眉，有些模懂了里头的规矩。

为了她那副不但不害怕，反而有点目中无人的表情，离她最近的一名宫娥首先发难。

「你以为你还在思沁宫当差吗？别以为南内娘娘会来这种地方救你！」身在冷宫里的人，对於外头的消息并不是全然不知的，她们都曾听过在南内思沁宫里，有个最得南内娘娘宠爱，但却做出勾引星子事来的最高掖庭。

芸湘的眼中滑过一份难以弥补的愧疚。

「我不敢奢望娘娘能原谅我。」想必娘娘现在定是很痛恨她，恨她竟背著娘娘拐走了她的爱子，还让舒河因她而落到这种地步。

自四面八方涌来的手臂，先是抢走了她手中的包袱，再摸上她的发，开始拔去她发上值钱的装饰，身上佩戴的首饰、香囊也很快地遭人取走。

被拿得什麽都不剩後，芸湘不耐烦地驱走那些还停留在她身上不死心的手掌，「拿够了，就离我远一点。」

「身上还有没有？」一名分不到好处的宫娥不死心地问。

「没有。」芸湘往後退了一步，不愿再任她们予取予求。

她探长了两手朝芸湘扑来，「搜她的身！」

芸湘随即取下一旁宫女发髻上的玉簪，手起手落间，丝丝的血迹染上了洁白的玉簪。

「她划花了我的脸！」捂著面颊的宫娥尖叫声回绕在众人的耳里。

「还有谁想挑战？」披散著长发的芸湘，扬高了手中的簪子，冷漠地看著这群贪婪无厌，又想对她立下马威的女人。

「勾搭皇子的贱——」想代那名面部受伤的宫娥出头的年长女人，方要破口大骂，清脆的巴掌声马上响起。

她不可思议地怔看著甩了她一巴掌的芸湘。

「别污辱舒河。」逆来顺受不是她的本性，她们以为她是凭什麽爬上思沁宫最高掖庭？在这地方，每个人立场都相同，要她在这当个唯唯诺诺，只能看她们脸色受她们指使的女人，她办不到。

沉默静静地自芸湘的身旁扩散开来，不知是由谁开头的，不甘同伴受辱的宫娥们迫不及待地挤上前来。

「够了！」掌管冷宫众宫娥生活起居的掖庭，吼声穿越人群直抵她的耳畔。

在众人不甘的气氛下，她遭身手矫健的掖庭一手拖上照明微弱的宫廊，在廊上走了许久後，她被凶猛地拉进廊底最偏僻的窄房里。

「这是你每日必须做的工作。」不待她站稳，掖庭将一堆未完成的衣物塞满她的怀中，并扬手命等在外头的人，搬进一箱箱待缝补的征衣。

芸湘的双眼好不容易才适应房内的光线，待能看清後，她才想转身向将她拉离那些女人的掖庭致谢时，掖庭毫无表情的脸庞已悬在她的面前。

她厉声嘱咐，「一日不做完就一日不许吃饭，明白吗？」

芸湘沉默了一会，点点头，放弃了致谢的念头，开始在心中盘算日後她的生活将会有多忙碌和难挨。

房门很快地遭人合上，如豆的残灯在凉风中轻轻摇曳。

抱著手中待缝的征衣在床畔坐下，在微暗室内，芸湘出神地凝视著那不知何时将会熄灭的灯焰。

在这片沉沦的冥色中，谁也看不见谁。

她已经很习惯与黑暗为伍，回想从前，夜夜，她在思沁宫的夜风中无法止地徘徊，心从这个黑夜流浪到那个黑夜，就盼有一日能够流浪到舒河的身边止歇，但美梦终究是梦，月圆月缺，始终只有寂寞与她为伴；现在，夜色漆黑如旧，孤单一如往常，只是，多了份永不能相见的恐惧，死亡并不可怕，孤单的活著才是折磨，她开始害怕，往後她连作梦的权利都会失去。

一阵奇怪的音调突然在她身後响起。

芸湘日过螓首，方才脸上被她划破一道口子的宫娥就站在她的面前，随同其他的女人，拿起破旧的被单朝她头顶上罩下。

光影顿失，黑夜，已来临。

在众多宫人的拦阻下，再次来到东内的舒河，快步走向位於宫院深处的冷宫。

算算日子，芸湘进冷宫已有十来天了，在这段期间，他全面失去关於芸湘的任何音息，想亲自去看她，摄政王厉申不许他靠近冷宫半步，若是不理会摄政王的禁令前往，每每总被摄政王派去东内的亲卫给拦下；托人去打探，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石沉大海，即使他往日再怎麽与後宫的嫔妃关系良好，也探不到半分消息。

对於这情形，逐不散的心慌日渐在他的心底发酵酝酿，他不禁要怀疑芸湘是否在冷宫里出了什麽事，只因为这情况，太像是……有人刻意想将她在冷宫的处境封锁起来。

於是他不得不再来此，他得来安他的心，带了自己的亲卫去处理摄政王派来的那些人後，他终於能够靠她靠得这麽近。

「开门。」舒河站定在宫门前，无视於脚边一群群匍跪在地的宫人。

宫人面有难色，「王爷，摄政王有令……」

「开门！」在人们的力阻下，他愈来愈心急，也愈来愈不耐。

「但……」除去摄政王的命令不说，这冷宫，又哪曾让男人进去过？更何况他还是个王爷，若是这事传到朝臣们的耳里，那还得了。

「玉堂！」

深怕他会闯祸而不放心跟著来的冷玉堂，别开眼不去看众宫人请求的眼眸，两掌抚按在巨大的宫门上，推启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沉重门扇。

「带路。」不想耗费时间在里头寻人的舒河，急躁地随手拉过一名掖庭。

本是不想屈从的披庭，在冷玉堂冷肃著一张脸朝她走来时，只好为舒何带路领他去见人。

沉重的脚步声在宫廊上阵阵回响，许多宫娥纷纷自房里探出头来看发生了什麽事，舒河略过一张张讶异的面孔，愈是往里头深走，他的心房愈是紧绷，直至掖庭停下步伐推开门扉，他才发觉，他一直紧屏著呼吸。

狭窄室内的暗然，令他有一刻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能听见芸湘震愕的低唤。

「舒河……」

芸湘没想过自己能有再见到他的一天。

看著舒河朝她一步步走来，她放下手拈的针线，恍惚地感觉著这场暗夜里的好梦，直至他不确定的指尖抚上她的面颊，她才能证实这不是到了底又会成空的梦境，他是真实地存在著。

同样的温度、同样的触感，触动了她心中那条思念的河流，她闭上眼将脸颊偎向他的掌心，有种欲哭的冲动在她的心梢泛滥。

她一直以为，她可以抵挡住庞大的思念，有朝一日，她也可以对这份缱绻的柔情予以忘怀，可是当他再度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才知她一直都在欺骗自己，她并没有她想像中的那麽坚强。

惊声抽气划破了她梦里的情境，芸湘不解地望著他内蕴著痛苦的眼眸。

「舒河？」他怎麽了？

舒河的两手抖颤个不停，捧起她伤痕斑斑的柔荑在烛光下细看後，强烈的心痛，让他哽咽难以成言。

「她们是怎麽对你的？」怎会有人舍得将她一双玉雕似的小手，以针扎成细孔无数？她们怎可以这般虐待她？

她飞快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想收回手，「别看了……」

「是谁允许她们这麽做的？」在她身上翻找著其他伤痕的舒河，终於明白微弱的灯火究竟是为了隐瞒什麽。

芸湘不想让他去追根究柢，淡淡地绕过这个话题。

「欺负新人，或许是这里的惯例吧。」现在的状况已经好很多了，不像进来时的头两天那麽激烈，只要她在这待久了，那些人也对她失了兴趣，她想，情况会有所改善的。

「这是什麽？」他指著那些堆积如山的征衣问。

「工作。」她拿起一旁未补完的征衣，接续方才未完的工作。

「别做了。」看著她熟练的缝补动作，他的心头又掠过一阵酸楚。

「不行。」她很坚持，并不想因没把该做的事做完而让自己挨饿。

舒河忍不住紧拥著她，「我叫你不要做了！」

悲与欢，乃苍天捉弄，这些他都愿忍愿受，但人心为何比苍天更无情？再怎麽说，她也曾经是个美人啊，她不该受到这等待遇，那些人不也都是女人吗？怎麽就没有人体谅她的处境，反而落井下石？长年在宫中锦衣玉食的她，怎能挨得过这种天壤之别的生活差距？

倚在他的怀中，芸湘不是不明白此刻他的痛苦，但她并不想多添他一分自责，因为在自责外，她不能放弃，她知道，只要她好，那麽在外头的他便能继续努力下去，若是连她也放弃，那他该怎麽办？

她轻轻拍抚著他，「还记得吗？是你叫我一定要活下去的，倘若这点小事我就受不了，往後我怎麽熬得下去？」

舒河霍然松开他的拥抱，「我带你离开这里。」

「别冲动了。」在他愤红了双眼时，一旁的冷玉堂紧张万分地眨著眼向她暗示，她只好赶快安抚下他激动的情绪。

他拉起她，不能再多忍受一分。

「走，我们走，现在就走！」他要带她离开这个磨人的地方，管他会是什麽後果，因为再怎麽糟，也不会糟过此刻。

「舒河。」芸湘扯住脚步，试著对他动之以情。「想想怀炽吧，他把他的未来都赌在你身上，不要辜负他好吗？你忘了你最疼他这个小皇弟了吗？你怎麽舍得看他因你而在南内失败後跟著你受罪？」

「你呢？难道我就该辜负你吗？」他难忍地问。

「你没辜负我。」她轻轻摇首，「你的爱，是我自已求来的，所以会有今日，我也算是自求的。」

「我不能让你留在这里，天晓得她们还会怎麽对你？」在这他两眼看不到、丝毫使不上力的地方，他怎能放心，又如何心安？只怕他前脚一走，那些满是妒意的宫娥後脚就会又找上她。

芸湘微凉的小手抚上他的面颊，「只要能免去一死，哪都无妨，因为，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摧折我的意志。」

舒河不语地看著她明媚的眼眸，温柔的抚触，令他一身激越的气息缓缓沉定。

「我对我的爱情负责，所以不管是落到任何境地，我不後悔。」无论是粗茶淡饭还是下人般的日子，她都甘之如饴，有再大的风雨她都无惧，因为使她坚强令她成长的，就是环绕在她身边的这些，她得过下去。

「芸湘……」他喃声低唤，将她凉凉的身子纳入怀中。

「别再冒险进来找我了，我会很好的，你别担心。」谁知道他这麽闯进来会有什麽後果？要是因此而触怒了摄政王该怎麽办？

「她是？」角落的人影映入舒河的眼帘，他这时才发现角落里有另一个女人的存在，防备地拢紧了剑眉。

芸湘微笑地介绍，「楼婕妤。」初入冷宫那日，那道出声想帮助她的声音主人，她找到了，那个人，正是与她同住一处的楼姜。

因她的表情，他松了口气，也知道了这女人并无害於她。

「照顾她。」舒河走至她的面前开口。

对於他突如其来的请求，楼姜有些意外，一时间不知该怎麽回答他才好。

「请你，好好照顾她。」他诚挚地恳求。

「会的。」颇受他的心意感动，楼姜一口答应下来。

冷天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王爷，摄政王有令，请你立刻移驾大明宫。」

舒河回首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来这的消息已经经由西内亲卫通报到铁勒那儿了。

「你若是见了铁勒，千万不要动气。」芸湘霎时紧张不已，直拉著他的手向他叮咛。「听我的，无论他说什麽就由著他去，尽量顺他心意知道吗？」

他低首看著她脸庞上的惊慌，半晌，一个吻落在她的眉心。

「舒河？」这淡凉的吻更是让她心生不宁，就怕他离开这後会做出什麽事来。

「你等我。」舒河推开她，转身率冷玉堂准备前往大明宫覆命。

冷玉堂在经过冷天色的身旁时，低低地留下一句：「别碰她。」

冷天色的反应仅是挑挑眉，并没有回答，一直站在门边等他们走远後，便举脚准备跨入房里。

「看来你似乎把你弟弟的话当成耳边风。」宫垂雪的声音忽地出现在他身後。

冷天色讶异地回首，「你来这里做什麽？」今天的冷官也真热闹，居然来了这麽多人，难道暗中监视著冷宫的并不只铁勒一人？

他一手指向芸湘，「阻止你杀她交差啊。」谁晓得铁勒到底授了他什麽命令？

万一他不只是来这里传话怎麽办？

「谁要你来鸡婆的？」冷天色不是滋味地瞪著这名程咬金。

「翼王。」

他暗暗嘲讽，「怎麽，他还无法放下滕王？」

「就算是，那也与你无关。」宫垂雪一脚跨进房内，定身立在他的面前，打算阻饶他的意味摆得很明显。

冷天色大约估算了自己的胜算和眼前的情形後，脚下的步子不再往前，反而向外退去。

「代我向你家主子问好。」算了，不急於一时。

「我会的。」宫垂雪愉快地送客，随後放松地靠在墙上深深吐了口大气。

但房内两个女人防备的目光，又让他不由自主地叹口气。

他挥挥手，「别对我有敌意，我不像那个姓冷的那麽冷血。」难道她们看不出来，他长得就是一脸好人样吗？被派来这种全是女人的地方，他已经够委屈了，她们竟还这样欢迎他。

「律滔派你来的？」芸湘没想过律滔竟会有帮她的一天。

「没错，王爷派我来实现他对滕王的承诺。」宫垂雪含笑地朝她欠了欠身，「今日起，我将是你的新任保镖，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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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警告过你……」目露凶光的铁勒，沉著音调低吼。

「父皇知情了？」光看他这副模样，舒河便已明白发生了什麽事。

铁勒紧紧交握著十指，丝毫掩不住话里的怒意。

「皇后已经加派大医在父皇的榻边守著，以避免父皇的病情更加恶化。」经这打击，父皇的身体更是虚弱了。

舒河扬扬眉，「是谁多嘴？」

他怒目微眯，「还需要由人去告密吗？你自己说说你在冷宫外头闹了几日？」

这些天舒河日日都想进冷宫去见芸美人，这事早就在东内传遍了，皇后就是想压这事也压不住，消息还是传至了父皇耳里，到头来，什麽刻意为舒河所做的隐瞒工夫全都白费了。

「二哥……」闻讯赶来的怀炽，才想开口为舒河说上两句，就被怒焰正炽的铁勒给轰上。

「住嘴，轮不到你来为他说情！」他不说还好，一说铁勒更是恼火。这个小弟向来都待在舒河的身边，结果舒河在暗地里做出这种事，老九却什麽也不知情，也没有去规劝舒河走回正途。

怀炽被他吼得不敢作声，而舒河则是在铁勒把矛头转至怀炽身上前，一把将他推至自己身後，只是他的这个举动，看在铁勒的眼里，更是令他的心火往上烧。

「你跟律滔做了什麽交易？」当他拚命想保住舒河时，没想到舒河却不领情，反倒私底下与律滔来扯他这个兄长的後腿。

「你知道？」舒河还以为他瞒得很好。

「不然律滔怎会去向皇后施压，而皇后又怎会不准我杀芸美人，好给众臣们一个交代？」照律例，芸美人早就该被赐死了，可没想到皇后却突然反悔，坚持要将芸美人留在冷宫。

「别动她。」

铁勒的厉眸扫向他，「全朝的人都已经知道你们的好事，不动她，动你吗？」

「你削我王权吧。」舒河沉默了许久，不考虑後果地启口。

「四哥，」无法赞同他此举的怀炽紧握著他的肩，不敢相信他竟要因此而放弃南内。

舒河淡淡再述，「随你怎麽处置我，但就是别动她。」就照芸湘的话做好了，他愿一切全顺摄政王的意，只除了这一点外。

「你以为我不想？」铁勒倏地掐碎了棠木大椅的椅背。「父皇不许我这麽做！」

父皇是病胡涂了吗？说什麽现下要是一削了舒河的王权，只怕由舒河操控的南内会立刻造反制造动乱，因此说什麽也不许他动舒河一根寒毛。

讶然明白地写在舒河脸上。

「父皇……不许？」怎麽……父皇的反应会是这样？照理说，父皇若是想藉此将他自南内顶端拖下来，那他应该把握时机才是呀。

「立刻去父皇的跟前告罪。」怒气冲冲的铁勒大步走至他的面前。

「我不去。」舒河断然否决。

他紧咬著牙，「你说什麽？」

舒河挺直了背脊，「芸湘本就不是他的人，我何罪之有？」

「四哥……」心惊胆战的怀炽忙著想要掩住他的嘴。

铁勒霎时眯细了鹰眸，再也找不到藉口原谅他。

这麽多年来他的圣贤书简直就是白读了，居然如此不孝，父皇都病成这样了，身为人子的他非但没有日夜随侍在病榻，惹出了这种事来丢父皇的脸面不说，还无丝毫悔意，父皇究竟是为了什麽而袒护他？

他自牙缝中迸出，「拖出去……」

冷天色很怀疑他是不是气过头了。

「王爷？」他没说错吧，这个要被拖出去的人，可不是什麽与他无血亲关系的兵士，而是他的亲皇弟呀！

「我会亲自去向父皇请罪。」决定快刀斩乱麻的铁勒，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可是……」没经过圣上同意就这麽做的话，万一惹出大祸来怎麽办？

「冷天色！」

「是。」莫可奈何的冷天色只有认命。

「你想做什麽？杀了他？」愈看愈不对的怀炽，忙不迭地挡在他们面前。

「老九……」铁勒阴沉低吼。

怀炽说什麽也不让开，「他只是爱错了人而已，这算什麽弥天大罪？需要赔上他的性命吗？究竟是你摄政王在朝臣前的面子重要，还是你亲皇弟的性命重要？」

两张涨红的面孔就近在他的眼前，舒河神智有些恍惚地看著僵持不下的他们。

这就是他们兄弟的模样？风淮所心痛、所无能为力的，就是这个？

虽然他一直都很吝於对手足付出关爱，也可以在政治与亲情的考量上取前者而舍後者，可是他从不曾因为私利而执意放弃过哪个兄弟，或是取哪个人的性命，他虽无情，可也不致像铁勒这般彻底。

望著怀炽极力想要救他的面孔，他顿然察觉，交织在他们兄弟之间的爱与恨，是永远也不会结束的，而每个人的生与死，或许上苍早就已定，可是在真正拍板定案之前，他还是有机会去追求。

「摄政王，你没忘记你带回京的那支後备军团吧？」下一刻，再也不愿听芸湘苦劝、也不愿铁勒说什麽他就接受的舒河，决意将他原本已打算要放弃的南内找回来，同时也将他的未来捉住。

铁勒因他突如其来的问话怔愣了一会，而後不由自主地拢紧了剑眉。

他逸出一抹冷笑，「我要是一死，那些人恐怕就要成为祸首了。」

「祸首？」铁勒怎麽也想不出他究竟有何胜券，「你做了什麽？」

「他们的亲人全在我手上，我若死了，那些人陪葬。」舒河不带表情地直视著他，「後备军团若是因此而向南内兴师，那麽霍鞑就有藉口挥兵北上，直取皇城。」

他愤握住拳，「你……」

舒河耸著肩，「考虑一下吧。」他做事的原则，就是不忘为自已留条後路。

「天色。」铁勒的眼神却比他更残冷，「传令後备军团，若是有人胆敢擅自离营或是兴戈，我会连诛他九族再亲自杀了他。」

舒河气息猛地一窒。

跟了他那麽多年的属下，他竟能狠下心牺牲？

「二哥，你还希望父皇寿与天齐吧？」怀炽再也受不了这种气氛，索性也陪舒河豁出去了。「杀了一个皇子，这等大事难道不会传到父皇耳里吗？」

铁勒马上听明他的话意，「你想去告诉父皇？」

「狗急也会跳墙，被逼急了，恐怕我什麽事都会做。」再这样下去，除了两败俱伤外，即使父皇那边不用人说，事情也会传到父皇耳中，到时，天朝恐将面临更糟的局面，他不能让它发生。

悬宕的气息中，铁勒的眸光微微瞥向一旁，在得到某人不後悔的答允後，他决定履行这桩早已谈好的交易，当成是舒河最後的後路。

「今日，我留你一命。」他极其难得地改口。「让你活著，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老九。」

舒河不解地皱著眉，「为了什麽？」他竟会收回成命？是谁有那麽大的本事能够改变他的心意？

「他。」铁勒扬手指向远处的冷玉堂。

「他？」这跟玉堂有什麽关系？

「他愿在百官面前承认与芸美人有染的人是他，他愿代你而死。」铁勒老实道出他在私下与冷玉堂的交易。

「玉堂……」舒河瞪大了眼，而怀炽则忙拉住他，不再让他多说一句。

将殿里一字一句全都听得清清楚楚的恋姬，站在门畔一手按著门框轻轻出声。

「不准。」以命换命，这算什麽交易？

「小妹？」怀炽还以为在铁勒独裁的束缚下，他们兄弟都无缘能再见她一回。

恋姬冷清地迎向一室人们的目光，「这里是我的家，所以，谁都不许死。」

她刻意的声明，听在铁勒的耳里，格外刺耳。

身为东内人的她，从来就不承认西内大明宫是她的归属，更遑论是家这个名称，他曾多麽期待她能亲口说出她属於何地，可没料到，她却是在为了他人的这情况下开口。

「你答应给我三个愿望，这就是我的第一个愿望。」她不再看向其他人，杏眸一瞬也不瞬地锁住铁勒阴郁的脸庞。

铁勒仍是不答腔，兀自握紧了双拳。

「王爷？」冷天色小心翼翼地轻拉他的衣袖。

「将他关进滕王府，无限期软禁！」

^#^照理说，冷宫这种地方，是不该有访客的，但打从舒河开了先例後，东内娘娘便开始怀疑这座冷宫是否已成了公众场所。

月朦胧鸟朦胧，在这夜深应当人寐的时分，芸湘紧蹙著黛眉，在来访的访客不客气地踏入房内时，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子往宫垂雪的身後挪。

这一个多月来，她想见的舒河不知是听进了她的话还是怎麽了，都没再踏入这里一步，但她不想见的人，则是天天都来找她，看样子她似乎该托人转告一下东内娘娘，应该把冷宫的宫禁做好一点，免得一天到晚有不速之客来找她，害得她手中的工作总因他们而停下。

被当成挡箭牌的宫垂雪则是精神不济地一手掩著脸，实在是很後悔接下这件差事。

一个大男人身处於冷宫里，本就已经够不搭轧和尴尬了？可没想到在这女人国里，他的日子并没有因此而安宁多少，光是一天到晚来拜访芸湘的访客就够让他忙得喘不过气来，谁知道他还得在夜半时分接待属於王字辈的贵客。

他的叹息拖得老长，「王爷，你想做什麽？」该不会又没有什麽好事吧？为什麽每个来找芸湘的人，脸色统统一样的难看？

「走开，我有话要对她说。」伤势才好不久的朵湛，面色看来有些苍白，在房内幽暗不清的光影下，让他一身萧索孤寂的气息更加明显。

「抱歉，她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完了。」律滔既然对舒河做出承诺，那麽他就得照令执行，要是没将她看顾好，到时恐怕不只是舒河会找他算帐，就连律滔也会恨他没把交代的事做好。

站在他身後的芸湘侧首打量了朵湛的表情一会，抬手轻轻将宫垂雪推开一个距离。

宫垂雪的眼中闪烁著怀疑，「你确定？」

「不会有事的。」她自朵湛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杀意，反倒看出了许多不情愿，更何况，朵湛也是个要自尊的人。

朵湛冷淡地启口，「摄政王派我来此。」他才不想来这个地方，要不是铁勒一定要他来，他根本就不想管舒河的事。

芸湘的水眸转了转，「他想叫你说服我什麽？」不敢正大光明的下令，反派人私下来找她，铁勒这回把主意动到她的身上来了？

「日前朝臣们要求滕王与你撇清关系，但滕王不愿，於是朝臣们要求摄政王革去滕王王权，或是赐你自尽。」他并没有直接回覆她的问题，而是先把朝中目前的情况知会她一声。

她不禁怀疑起他会特意告诉她这些话的原因。

是威胁吗？看来不像，倒像是想试图动之以情，若是动之以情，那背後的原因是什麽？为什麽铁勒不直接革去舒河的王权，他在忌惮些什麽？难道是圣上对他施了压力吗？他会特意派朵湛亲自来此，该不会是想……

朵湛接续道出来此的目的，「二哥要我来劝你自尽以保住舒河。」

芸湘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并没有因他这话而有一丝波澜。

果然如此，她根本就没有见这名客人的意义，不过又是浪费她的时间罢了。

「我不自尽。」她冷静地回拒，转身走回榻边摺叠起已经缝好的衣衫。

「为什麽？」贪生怕死？这就是舒河挑中的人？

「舒河要我活著。」她没有抬头，也不想费力去解释，迳自做著她手边的工作。

朵湛扯扯嘴角，「看来根本就没有跟你谈的必要。」他早就告诉过铁勒，无论是芸美人还是舒河，这两个人都听不进去的。

芸湘的两手顿了顿，「代我转告摄政王，我们既然选择面对，就从没打算要放弃。」还是说清楚好，不然就怕铁勒不会死心。

「为什麽你不放弃舒河？」朵湛实在是想不通，她到底是和舒河有什麽默契，不然他们怎都不改变信念？

若是常人，在经过分离和生死威胁下，心境上多多少少会产生一些变化，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照上头的意愿与舒河分道扬镳，好救她自己一命，再不就是把舒河当成浮木般，紧紧捉住不放，以期能够鼓动舒河将她救出去。可是这两者皆在她身上找不到，她既不想救己，也不想答应条件救舒河，她究竟是在想些什麽？

「你爱过吗？」芸湘抬起螓首，目光炯炯又锐利。

「爱过。」他的表情变了，有些不自在，像是急於掩饰伤痛。

「那麽她可曾放弃过你？」她的问话，像一把刀似的，直接刺进他的心头深处。

朵湛倒吸了一口气，夜晚沁人的冷意，缓缓渗入他的肺腑。

回溯不愿掀起的记忆，楚婉也是这样，她从没有放弃过他，即使他弃婚，即使他做出再怎麽令她伤心的事，她始终都没有放弃他，直到最後，是他自己失去了她，并不是她执意离开。

他当然明白一颗女人的心，在曾经珍视又失去後，他更明白在她们不悔和无畏後头的原动力。

「七哥也来了？」远远的，怀炽高扬的音调自安静的宫廊上响起。

宫垂雪摆著一张苦瓜脸，「这个都还没走，又来一个。」

「我先前所说的，你考虑一下。」朵湛别过头，想藉此掩饰他脸上的狼狈。

「我不会考虑。」她清楚地声明。

听闻朵湛也在这里的消息後，立刻加快脚步跑来的怀炽，在走进她的房门前，正好与刚出来的朵湛擦身而过。

「七……」怀炽想叫住他，但朵湛丝毫不予理会，并加快了脚下匆忙的步伐。

「这麽晚了，你也有事吗？」宫垂雪在看著朵湛离去的背影而发呆的他面前挥挥手。

「七哥对你说了什麽？」怀炽看了他一眼，亘接绕过他走至芸湘的面前。

「他要我自尽。」芸湘轻声应著，在心底思索著他会肯来见她又是为了什麽。

以为她想答应西内什麽条件而整颗心都绷得紧紧的怀炽，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在下一刻，他不友善的目光随即落在她身上。

「你可别在这节骨眼上头死，你若死了，这对四哥会是个很大的打击。」他不愿去想象一旦她出了事，舒河会不会又出现那种不理智的行为吓掉别人的眼珠子。

「舒河呢？他好不好？」芸湘试著去忽略他话中的憎恶感，一心只想知道舒河的近况。

怀炽对她又是一阵冷眼，「他被摄政王软禁了。」

难怪他没有来看她，他是不能来……

芸湘怔坐在榻上，无法想像不爱受拘束的舒河被困在府中的情形，他们两人都是被囚在笼中的鸟儿，愈是向往自由，却愈不自由。

「他没死在二哥手中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小小一个软禁不算什麽，正好可以让他避避朝中的风暴。」怀炽倒认为舒河能有这个冷静期也不错，至少能够让他仔细想想将来的事。

她急急抬起头来，「关於朝臣们……」

不需她说完，怀炽也知她想问的是什麽。「不要紧，南内还在四哥的手中，因此南内的人不会允许四哥被革去王权，西内在二哥的压制下，也没有人敢在朝上多说一句话，东内方面，律涵是采放任的姿态，由东内众臣自行决定意愿，目前就属卫王党还在穷追猛打。」

「震王知道这件事了吗？」目前舒河最有力的后援，就只剩霍鞑一人了，与舒河是同父同母亲兄弟的霍鞑，应该会愿为了舒河而与其他三内犯上。

怀炽有些疑惑地看著她，「三哥已经知道了，他正在南蛮打点军备，情况要是不对，他会立刻赶回京兆救四哥。」怎麽她愈问，愈像个深知政事内情的人？

她不就只是个美人而已吗？怎麽她会知道那麽多？

「该送到南蛮的粮草都已经买齐送到了没有？」听了他的话，芸湘虽是有些心安，但还是对这件她在进冷宫前没有完成的事放不下心。

怀炽张大了眼，「你连粮草的事都知道？」舒河该不会是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这个枕边人了吧？

她却给了他一个意外的答案，「南蛮大军的粮草，是我帮舒河暗中采买的，南内有许多事，也是我代舒河安排的。」

他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也对她在舒河身边的身分有了新的注解，只是他仍不明白，她这个留在宫内的伏兵，究竟是舒河刻意找上她好利用她罢了，抑或是她主动接下这个任务，想藉此为舒河分担一些？

盯审著她一身从容的气度，和淡淡流露出的敏锐，怀炽不禁认为，在某方面和舒河很像的她，会帮舒河的原因，可能会是後者。

「雅王？」他怎麽在发呆？

他赶紧回过神来，「一半的粮草已经上路了，另一半的粮草，四哥是打算运至南向水域当作後援准备。」

芸湘深吁了口气，「那就好……」只要一切都还照著计画进行，那麽舒河一时之间就不会有危险。

「你很担心他？」因为她溢於言表的关怀，他不禁想问。

她莞尔地扬眉，「我不该吗？」

「你该的。」怀炽反而冷眼相待，憎恨之情明显地出现在他脸上。「为了你，四哥差点连南内也不要。」到现在他还记得，那天舒河竟为了她而甘愿被削权，要不是舒河後来改变了心意，那麽大家全都玩完了。

「你很恨我？」对於他的不满，芸湘有点了解，也明白他是下了多少重注在舒河身上，舒河若是失败，第一个不能接受的人，恐怕就是他。

「当然。」怀炽乾脆把板在肚里的怨全倒给她，「若是没有你，四哥今日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芸湘垂下蛲首，「怪我也好，若是能让你好受点的话，怪我吧，错在於我…

…」

聆听著她泛满自责的话语，怀炽怔了怔，没料到她会承认，更没料到她会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身上。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不愿在後宫当个没没无闻，不能攀至权势顶端，才会找上舒河籍以登天的女人，可是现在想想，她的所作所为又不似他所想的那样，而舒河为她痴狂的理由他也很介意，一直很想找个机会来一探究竟，可是在靠近了她後，他却觉得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模糊了起来，让他分不清，究竟谁是对、谁又是错。

芸湘抹抹脸，让自己的精神振作一点後，抬首向他叮咛，「别再来这里了，这对你的名声不好，我不希望你因此而触怒了摄政王。」

因为她的体贴知心，怀炽不自在地别过脸。

「四哥他……」他迟疑了许久，自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交至她的面前，「他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芸湘愣愣地看著那枚篆刻了滕字的金质印信。

「他要你等他。」见她迟迟不伸手来拿，怀炽只好源源本本地把话说完。「他说，为了你，他绝不会放弃南内。」

她无法抑止手心的抖颤，无法置信地取来舒河最重要的印信，两手紧紧握住它的同时，她也明白了舒河的决心。

「舒河……」宛如梦呓般的低吟缓缓自她口中逸出。

见她颤缩著身子，将印信紧握在胸前的举动，怀炽不解地低首，当闪烁不定的灯焰照亮了她清瘦的玉容时，他的鼻头不禁一酸。

「舒河，舒河……」泪痕布满小脸的芸湘，哽著嗓，一声声地唤著他的名，再也无法掩饰内心被人硬生生拆散的创痛。

一直都坐在角落不发一言的楼姜，不禁因此而湿润了眼眶。

她没想到，进冷宫以来，一直都那麽坚强的芸湘，竟会在人前，落泪失声。

^+++^不止歇的咳嗽声，在夜半时分格外扰人清梦。

夜深的廊上深咳声一声声地徘徊著，在芸湘掩上的房门内，楼姜正咳得惊天动地，挖心掏肺的，几次都像是要把肺腑给咳出来似的。

一个头两个大的宫垂雪，神色凝重地看著终於咳完一回躺下休息的楼姜。

他伸手推推芸湘，「她是不是患了什麽病？」打从西风吹起後，楼姜就每日每日的咳，咳得连他都觉得心惊胆战，只怕她是带了什麽病或是患了什麽不冶之症。

「我不知道。」已经照料她数日的芸湘摇著螓首，也不知她是染上了什麽风寒才会咳得那麽剧烈。

咳得汗湿一身的楼姜，在听见他们小声的讨论後，疲惫地睁开眼。

「我有肺疾。」她虚弱地解释，然後等著看他们惊惶失措或是想逃开此地。

宫垂雪的反应仅是皱紧了浓眉，芸湘则是睨他一眼。

「别这样。」她又拧了一条绫巾，坐在楼姜的身边替出了一身汗的她擦拭汗珠。

楼姜意外地看著他们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随後，感激悄悄覆上她的眼眸。

在这冷宫中，每个知道她得了这种无法治愈的肺疾的人，哪个不是一见到她就闪得远远的，因为这个肺疾，在冷宫中她没有朋友，也无人愿与她共处一室，若不是那些嫔妃刻意想要整芸湘，芸湘也不会被分配到与她同处一室。

「好多了吗？」芸湘拨开她额上的一绺发，喂她喝下一碗水後轻声地问。

楼姜的声音有些便涩，「嗯。」

「你真的不要紧？」芸湘担心地看著她在烛光下的手臂，原本就瘦得令人心惊的她，这阵子似乎又更瘦了，臂上布满了淡青色的脉络。

她摇摇手，「我没事……」

「看过大夫吗？」宫垂雪也凑到她的身边。

「看了，他们还不是只有还能再活几年那句老话。」楼姜笑了笑，一点也不为自己担心。「算了，不必为我找大夫。」

楼姜话里的认命，令芸湘听了格外不忍，她伸手拉了拉宫垂雪的衣衫，无声地望著他。

宫垂雪有先见之明地出声，「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这种眼神叫做有企图。

她不放弃，依旧用热烈的眼神注视著他。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麽？」被她看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的宫垂雪，实在是太过了解这个顽固的女人有多难缠，不得不认命地垂下头来。

「带些补品给楼姜吧。」病得这麽重，光靠冷宫里的饮食是不能帮她养病的。

宫垂雪可不满了，「你当我是什麽？百宝箱吗？还是你以为想要什麽只要开开口，我就有法子变出来？」在这种地方，他要上哪去找补品？他若是随随便便就出宫去找，万一他不在的时候她出了什麽事怎麽办？

「做件好事嘛。」芸湘放软了声调，再讨好地向他眨眨眼。

「没看到我现在就已经在做好事了吗？」他一手指向角落那堆由他代楼姜缝补的征衣，脸色更是臭到最高点。

楼姜扁著嘴，「缝得真差……」

他嚷嚷地指著她鼻尖，「再抱怨你就自已来缝！」堂堂男子汉的他，究竟是为了谁而放下身段做女红呀？要不是怕她没做完会没饭吃，他干啥要这麽委屈自己？

「宫少爷……」不想让他岔开话题而进一步赖掉的芸湘，再度在他身边柔柔地唤。

他恼恨地杵著眉，「我想办法去弄来就是了，这样行不行？」鸟什麽女人每次有目的奇Qisuu.сom书时，就会用这种柔性攻势来攻击他？

「麻烦你了。」得逞的芸湘心满意足地笑了。

宫垂雪挫败地再次走向那堆衣物，满心不情愿的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对了，楼姜，我都没问你为什麽会被贬进冷宫。」能够被封为婕妤，照理说她应当是很受圣上宠爱的，为什麽会落到这种下场？

楼姜的脸色一变，「我的情形，算是跟芸湘一样吧。」

「跟她一样？」他顿了顿，回过身来时愣大一双眼眸，「你是爱上了哪个不该爱的人？」又一个背叛圣上的人？

「东内禁军副统领。」

宫垂雪搔著发，「他……不是早就死了吗？」在东内待那麽久了，他当然听过那回事，可他没想到那个事件的主角就近在眼前。

「他被圣上赐死，但圣上饶我一命，将我打入冷宫。」楼姜平板地淡述，素来平静的秀容蒙上一层黯然。

「圣上这麽做已算是开恩了。」在见著了她眼底的那份憾恨时，芸湘轻轻拍抚著她的手臂。

她哑然苦笑，「我倒宁愿圣上残忍一点。」

宫垂雪皱著两眉，「你不想活著？」能够留她一命不赐死就算是好运了，她还有怨？

「在这里，活著跟死了有什麽差别？」死不掉，出不去，备受其他宫蛾的欺陵，又找不到一丝希望，只能静静等著死亡的那日来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对她的惩罚？

「楼姜……」芸湘蹙著眉，不知该怎麽安慰她才好。

她试著藏住泪，「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後悔。」

「後悔爱上圣上以外的人？」芸湘试探性地问，但觉得似乎不像是这样。

「不，我是後悔当年我们有机会走，我却不敢跟他一块走。」楼姜以两手掩住脸庞，「要是我当时勇敢一点就好了，他也不会因我而不肯离开，才会在事发後被处斩……」

爱情是禁不起试炼和犹豫的，稍稍一错手，恐将後悔一辈子。

无论是到天涯还是海角都好，没有锦衣玉食、众人所奢求的生活也好，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那比得到什麽都还要来得满足，只可惜当年她太过胆小，不敢冒险与情人离开这座噬人的宫殿，她的犹豫延宕了时机，其他早就因圣上特别宠爱她而心生妒嫉的嫔妃，毫不留情地揭发了她的情事，在圣上派人将她的情人带走後，她没有一日不活在後悔里。

或许是因为处境相同，她格外能够体会芸湘的情形，只是，她没有芸湘坚持的勇气，也不像芸湘那样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的情人，以致她得在冷宫用一生来懊悔她的犹豫，可是芸湘不同，她与舒河，应当是会有未来的。

宫垂雪忽然七手八脚地扶她坐起来，「好了好了，有时间在那边缅怀过去的话，你还不如过来帮帮我的忙。」

「笨手又笨脚的男人……」楼姜怔了怔，而後喃声地抱怨著，心底很是感谢他将自已拉出来。

他白她一眼，「再罗唆你就自已做。」

芸湘不语地坐在床畔，全部心思都停留在楼姜的那句话上。

当时勇敢一点就好了？

可是楼姜不知道，勇敢是要付出代价的，她就是太过勇敢，所以才要承受勇敢的後果。这後果，她对自己的下场并没有悔意，她只是很懊悔破坏了舒河的青云之梯，也让他迈向理想之路，走得格外艰辛。

漫天星光，在窗外隐隐闪耀，像是无数灿亮的花火碎屑，正自天际洒落。

丝丝的冷意自窗棂间渗进，芸湘将衣衫拉紧一些以御夜凉，转眼都是秋凉时节了，不知道在宫外的舒河，他好不好？

再过不久，又将中秋了，记得以前舒河还未入主南内之前，时常进宫向南内娘娘请安的他，每年中秋，总是会留在思沁宫过节，在那个月色最是美好的晚上，等到宫里的人都睡了後，他们便溜到花园里最偏僻的一隅，两人藏身在桂花丛里，一起过只属於他们的中秋。

月光像条河流，银色的光辉潺潺轻泄在他们俩身上，靠著他的胸膛仰望月光，她总觉得，幸福在望。

虽然相聚的时间很短暂，可是只要他能来，只要能像这样在泛著桂花香的晚上依偎著彼此，即使不开口说话，他们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情意，随著月儿逐渐西移，朝阳很快会再度升起，他们又不得不再次分离，继续在人们眼中扮演著互不相关的陌生人，但每年这夜的回忆，却足以供她在其他的夜晚里细细回味。

伸手掬一片星光，看它在掌心里闪烁。

她很庆幸今生遇见了舒河，因为他的出现，她知晓了爱情酸甜的滋味，那份始终徘徊在她舌尖的爱情馀味，至今依然萦绕在她的心稍，虽然对於舒河，她有著太多的歉意，但无论何时何地，她的心意不变，就如天上的星子，虽然孤单，闪耀的光辉却永远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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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窗外灿灿生辉的星河，似乎在夜空间轻声低语，潺潺诉说著黑夜的心事。

凉风阵阵扑上舒河的脸庞，令他恍惚地走进回忆里，并不想回到眼前的现实来，在他桌案上的腊烛已将烧尽，微弱挣扎的灯火，并没有唤回他的注意力。

「王爷？」替他换上新腊烛的冷玉堂轻轻唤著出神的他，在得不到舒河的反应後，他叹息地为不知自己已经呆坐在窗边，吹了大半夜冷风的舒河多加件衣裳。

肩头和身後的暖意令舒河回过神来，一低首，冷玉堂想帮他扣上衣扣的双手正悬在他的面前。

舒河怔了怔，「什麽事？」

「很晚了，你要不要先去歇著？」近来日里他办公的时间明显地拖长了，而他夜里发呆的时间也不少，再这麽下去，他的身子会弄坏的。

「等会吧。」他收回在星夜中迷途的神智，试著让自己回日那些还没忙完的公事里。

冷玉堂不禁要问：「你究竟在忙些什麽？」都已经被软禁在府内了，他还能做什麽事做得那麽勤？

「这个。」舒河懒懒地将桌上一份摺子推至他的面前，自己则是把没看完的地图又拿来推敲。

「这是……」看著看著总算有些明白的冷玉堂张大了嘴，「你想动卫王党的土地？」

「对。」舒河边应著边将地图的一端交给他要他拿著。

拉著地图的他很是纳闷，「你不先对西内动手？」舒河不跟与南内梁子结大的铁勒交手？

舒河扯扯嘴角，「没有必要，就让律滔自己去对付西内。」

他不做浪费时间的事，他都已经命南内的人与东内联手罢免摄政王了，摄政王迟迟不下台，这就要怪东内的人太不团结，东内一部分的人，不肯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罢免摄政王上，反而想与卫王党的人联手削去他的王权，这下好了，重心分散导致功败垂成，罢免会失败，怪谁？他不是没有给过律滔机会，是律滔的人自己要错过良机的。

「可是你不是答应了律滔的条件吗？」冷玉堂很烦恼律滔在吃亏了後会翻脸。

「难道你不担心律滔出尔反尔，而芸美人会在冷宫里被铁勒……」

「律涵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芸湘在冷宫里会很安全的。」为了遵守承诺，律滔可是花大本连宫垂雪都出借了。

「王爷。」

舒河心不在焉地应著，「嗯？」

「你会想打卫王党的主意，是不是因为你在……记恨？」冷玉堂不得不这麽想，他与芸湘，就是被卫王党一手拆散的，罢免会失败，也是卫王党做的好事。

「我还不至於公私不分。」真要记恨，他老早就直接冲著风淮那个主谋去了。

冷玉堂百思不解，「那你为什麽要在这时候……」现在卫王党正值壮大，而他也还在软禁期间，怎麽看都不是个适合出手的好时机。

「南内已经拟定好的计画，不能因我个人的因素而中断，这原本就是我预定中该办的事，我只是照计画执行而已。」他说过不会放弃南内，要是因他本身的缘故而轻易改变苦心策画的目标，那他还要不要争皇位？

「你还在软禁期间，私底下做这些动作，万一被卫王党察觉了告诉铁勒怎麽办？」冷玉堂最头痛的就是这一点。

「你难道没听清楚二哥说的吗？」舒河斜睨他一眼，「我是无限期软禁，既是无限期，那还管他什麽软禁期间？反正我横竖就只是软禁一途而已，会不会被二哥察觉，有差别吗？」

「是没什麽差别……」好像真的是这样。

舒河疲惫地深吁一口气，「我会挑上卫王党，是因为卫王党控制了南方通往京兆大半的水路与陆路，我得趁翁庆馀的钱还在咱们南内手上时，把路权买到手，不然日後霍鞑将难以北上。」

卫王党有个财大势大的翁庆馀就够让他头痛了，好不容易整倒了翁庆馀，没想到卫王党又有个莫无愁出现，莫家不但拥有水陆两路广大的路权，还在南方拥有广大的土地，他要是不快点想办法为霍鞑开条道，就怕卫王党会把土地封锁起来，到时霍鞑的大军就只能由海面东进京兆，可要由东向水域进京，却得先过东内那一关，他并不想因此而与津滔正式交手。

冷玉堂这才明白这阵子他是为了什麽而忙成这样，可是看著舒河眼眶底下的黑影，他又觉得，使得舒河身心这麽疲惫的，并不只是公事而已。

「王爷，你不想去看芸美人吗？」他小心地问出每个人都不敢轻易提起的事。

舒河闭上眼，「我想，很想。」

「那……」

「我不能去。」他一手紧按著胸口，深深压抑著，「我怕，见了她後，我的心会更不安分。」

相思是会让人疯狂的，以前，他若是想见芸湘，只要上思沁宫就可以一解相思，但现在他却连家门也走不出，只能想像著她现在的情景，并不断地安慰著自己，她会很好，她不会有事，若是让他这个饱受相思折磨的人见著了她，恐怕他就再也无法忍受分离，到时，他真不知要如何阻止自已别去毁了其他人用牺牲换来的好意。

铁勒在表面上虽是容不下他做出这种事，甚至对他做出无限期软禁的处置，可是他也知道，铁勒比任何人都想保住他，他不能再辜负铁勒的心意，不能再让怀炽失去希望，也不能让芸湘在冷宫里时时刻刻担心著他，还有，他也不能再让冷玉堂为他做出傻事。

他抹了抹脸，试著想振作些，「进冷宫，也只会拖累芸湘增添她的麻烦罢了，有宫垂雪在她身边，我很放心。」

「可是你过得一点也不好。」冷玉堂却不断摇首，很是为刻意为了他人而撑著自已不倒下的他感到难过。

舒河不想否认，这段日子的确是很难熬，他也不晓得自己还能撑多久，可是若不找些事做分散他满怀的相思，他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别逞强了。」冷玉堂很想成全他，「想见她，就去吧，我会想办法把你弄进冷宫的。」

「玉堂。」他所顾虑的倒不是他自己。

「嗯？」

舒河仰首看著他，「往後，别再做出上回那种事，不要为我牺牲。」要是他再进冷宫，他担心铁勒会找冷玉堂的麻烦，最起码在铁勒的怒气消减一些前，他得暂时安分些。

冷玉堂没想到舒河还记得那件事，他一直以为，对人冷漠的舒河不会在乎的，即使是侍奉他多年的亲卫也一样，没想到，舒河却一直都放在心上。

舒河自嘲地笑，「你也知道，我没什麽朋友。」这些日子来，律滔离开了他，樊不问被处斩了，芸湘也被关进了冷宫，只剩下一个对政治热情过头的怀炽，要是连冷玉堂都不在他的身边，日後他想要说说体已话，恐怕也没有人能够聆听。

隐约地听明了他的话意，冷玉堂这才猛然察觉到自己对他的重要性。望著此时看来分外孤单的舒河，他不禁有些怀念，从前和律滔、樊不问他们打成一片的那个舒河。

分不清的悲喜绕在他的心头上，令他，有些哽咽。

^$^「她因我而病了吗？」

楼姜紧张万分地问，身边的宫垂雪则是沉肃著一张睑，反反覆覆地为芸湘把脉，试图弄清楚这是怎麽回事。

中秋过後，楼姜的病况加剧，日夜照顾她的芸湘也愈来愈疲惫，整个人明显地瘦了一大圈，在这晚，担心她身子会不堪负荷的宫垂雪，才想叫她换手休息一会，没想到她却当著他的面倒下，这吓坏了他，也把楼姜给吓下病床来赶快让位。

「她怎麽一动也不动？你究竟会不会医理？她到底是怎麽了？」迟迟得不到他的回应，楼姜一长串的问号又钻进他的耳里。

宫垂雪不耐烦地瞪她一眼，「你先别吵。」

「我……我去找掖庭，我去请她叫大夫……」她慌张地左顾右盼，末了赶紧穿鞋想出门。

「别去。」宫垂雪猛然伸出一掌拖住她。

楼姜回过头来，万分不解他眼眉间的愁云。

「别去？」她心慌意乱地坐回芸湘身边。「为什麽？」芸湘的脸色这麽难看又虚弱，一定是病了，病了怎能不去找大夫？

他颓然地叹口气，「你一去，她就死定了。」

「怎麽说？」

宫垂雪两手伸进浓密的发里，万分无奈地说出他的诊断。

「她……可能是有孕了。」芸湘的脉象一探再探，再怎麽探就是有孕之象。

「有孕？！」楼姜震惊地扬高音量。

「小声点。」他忙不迭地捂上她的嘴，就怕隔墙有耳。

「怎……怎麽会？」脑袋乱成一团的楼姜顿时慌了手脚。

宫垂雪赏她一记大白眼，「不是怎麽会，而是怎麽办？」要解释怎麽会还不简单，蓝田种玉的人当然是舒河那家伙，现在要命的是，他们该怎麽面对这个措手不及的大问题。

「对，怎麽办……」她听得频频点头，然後可怜兮兮地望著他，「怎麽办？」

他抓著发，「不要什麽都问我好不好？我也很想知道怎麽办啊。」他就知道这差事不好干，什麽奇奇怪怪的意外状况都有。

「在吵什麽……」睡了好一阵子的芸湘被他们两人的音量吵醒，迷迷糊糊地揉著眼。

「芸湘……」楼姜等不及想告诉她这个严重的大事。

宫垂雪却拉住她，直向她眨眼暗示。

楼姜很坚持，「不能不告诉她。」怎麽能不说？现在要是不快点解决这个问题，芸湘日後恐会有横祸了。

「告诉她的话，你会後悔的。」宫垂雪烦恼的方向却跟她有所出入。

「告诉我什麽？」已经清醒大半的芸湘在床上坐起身，好奇地看著他们俩与平日迥异的神色。

「你……」楼姜试著想开口，可一时之间却找不到适当的词句。

「你们的脸色怎都这麽难看？」她怀疑地看著自己，「我病了吗？」该不会是他们认为她病了，所以才在担心？

楼姜抚额轻叹，「不是病……」

「是病的话那还好解决一点。」宫垂雪不断爬梳著发，试著想在这混乱的情况下快点叫他的脑袋发挥作用。

研究了他们的表情後，芸湘开始回想方才她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她记得在她昏倒前，她……对了，她怎麽会忘了另外一件事？

「我有孕了？」一抹细致的微笑，悄悄在她玉容上浮现。

他们俩齐首转向她，［你怎麽知道？」这下都不必想该怎麽告诉她了。

「身子是我自己的，我当然知道。」其实在前阵子，她就有这猜测了，只是这阵子忙著照顾楼姜，以致她都把这事给忘了。

「你是什麽时候和舒河……」想问清她怀孕多久的宫垂雪，问得结结巴巴，不一会又敲著自己的头，「我问这个干嘛。」

楼姜握住她的手，「这件事，你要不要告诉滕王？」唯今之计，只有把舒河找来与他商量一下後路。

她却摇首，「别告诉舒河。」

「怎麽可以不告诉他？」这事舒河也有份，不告诉舒河，她是想一个人在冷宫孤军奋战吗？

「若是告诉他，情况会更糟的。」以舒河的脾气来看，只怕他会采取激烈的手段把她弄出宫，好不容易朝野才逐渐平静，舒河要是再挑起争端的话，只怕这日的後果就很难收拾了。

「不告诉他的话你要怎麽办？」宫垂雪虽然很欣赏她的勇气，可也不得不考虑到现实问题。

她毫不考虑，「我要生。」

这麽多年来，她一直都想为舒河生个一子半女，虽然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但她还是很想生下有他们两人模样的孩子。而且，有了这孩子的陪伴，她就不会再那麽孤单，也不会那麽思念舒河，更能耐心地待在冷宫里等待他。

听完她这句话後，室内的其他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里。

「不管怎麽样，我都要生。」以为他们没听清楚的芸湘再次重申。

「不行，说什麽都不行！」宫垂雪第一个跳起来发难。「你不想要命了吗？

还是你以为生孩子这种大事不会有人知道？」他之所以不想让楼姜告诉她，就是怕倔强的她会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回神的楼姜马上接口游说，「他说得对，被贬的嫔妃在冷宫产子，这是多大的一条罪？就算你不顾自己，你也得想想滕王，那些有心想害滕王的人，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对付滕王。」

「舒河可以保护自巳。」相较於他们的紧张，芸湘却一点也不担心。

「他能保护自己？」宫垂雪不可思议地绕高了眉，「他都已经是泥菩萨了，他还能怎麽保自己？」她以为舒河有三头六臂吗？弄大了她的肚子後，舒河怎可能再度全身而退？

「舒河拥有南内做为後盾。」她说得很笃定，「何况还有圣上在，舒河不会有事的。」既然铁勒都因圣上而不革舒河的王权了，那麽圣上会执意保护舒河，定是有他的用意。

「你能担保？」宫垂雪的脸上写满了怀疑，根本就不相信捅大了楼子後，圣上还会继续为舒河撑腰。

「嗯。」

「就算不告诉他好了，你呢？你能保住自已吗？你认为你真能在冷宫生子？」

一想到要面对那一大票的女人，宫垂雪就愈想愈是苦恼。

芸湘水盈的眸子转至他身上，「如果你们愿帮我，加上律滔如果说话算话的话，应该可以。」

宫垂雪掩著脸，「我就知道……」摆明了就是要找他麻烦。

「拿掉吧，为了你们著想，还是别生了。」虽然不忍，但楼姜仍是在她耳边苦口婆心的劝，就盼她能够回心转意，不要去冒那个险。

芸湘只是低首抚著尚未隆起的腹部，嘴边带著轻淡似无的笑。

「这可是死罪啊。」楼姜忍不住低叫。

「我要生，我不会改变心意，别劝我了。」打定主意的芸湘拍拍她的掌心，而後靠在墙上不再多语，表明了不想给他们转圜的馀地。

「真是……」宫垂雪无奈地仰天长叹，也只好陪她下水了。「你看著她，我出宫一下。」

楼姜拉住他，「你去哪？」

「当然是找人想办法让她生孩子！」

^O^半夜被人挖起来的怀炽，愣大了嘴久久没有反应，以为自己还在方才的恶梦里还没醒来。

「她……有孕了？」他小心翼翼地求证，在心底不断祈祷是他听错了。

「对。」宫垂雪沉重地颔首，顺便打破他的希望。

找救兵找上怀炽的宫垂雪，顾不得三内之别地找上了怀炽，只因他实在不敢告诉律滔，就怕律滔知道了後，又会摆一张阴阴晴晴的脸，让人搞不清他究竟是在吃醋还是生某种不知名的闷气。

怀炽愕然地靠回椅内，许许多多的念头一下子集体涌向他的脑海，令他一时不知该怎麽理出个头绪来。

「王爷，你认为该怎麽办才好？」他可不是专程来看怀炽发呆的。

怀炽急急回神，「当然是叫她把孩子拿掉！」还能怎麽办？想来想去就只有这条路可选。

宫垂雪叹口气，「她不肯。」

「她知不知道她是在什麽地方？或许她现在还能瞒得过一时，但日後事情还不是会在她肚子大起来後走光？」他不是不能体谅芸湘的心情，只是……只是要看情况嘛，在这节骨眼上头，她还要生孩子？

「这些芸美人都知道，但她还是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

「她怎麽那麽固执？」转眼间，另一个为芸湘头疼的人，脸上也出现了和宫垂雪一模一样挫败的神情。

宫垂雪已经想不出办法了，「我看，咱们不如把这件事告诉滕王，就由滕王来拿主意，毕竟，他是孩子的爹。」

「不行，绝对不能告诉他！」怀炽强烈反对，直向他摇首，「要是四哥知道了，万一他又因此而做出什麽事来怎麽办？」舒河若是知道了……老天，他根本就不敢去想舒河知道了後会发生什麽事。

他莫可奈何地摊著两掌，「但也不能就这麽放著芸美人不管啊。」现在要是置之不理，肚子大了时怎麽收拾後果？

「想办法……」怀炽推开坐椅烦躁地在屋内走来走去，口中还不时喃喃有声。

「什麽？！」宫垂雪一时没听清楚。

「得想办法瞒天过海，绝不能让四哥也不能让二哥知道……」怀炽踩著急促的步伐，边走边想著铁勒将会有什麽反应。

「纸包不住火的。」这种事再怎麽瞒也瞒不住，除非芸湘能够避开众人的目光，或找个地方躲起来偷偷产子，不过以她的处境来看，这两者皆不可能。

怀炽回吼他一声，「就算是纸，它也得包住火！」

「王爷，冷静点。」随侍在侧的冷天海，止住他的脚步将他给拖回椅上坐下。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还是先想想退路吧。」

怀炽怔愣了一会，发觉他说得也有理，他的确是被这意外的消息给弄乱了谱。

「你先把这消息瞒著。」他深吸口气，两眼看向身负重任的宫垂雪。

「瞒不住时呢？」宫垂雪听得两眉都紧紧纠结在一起。

他咬著牙，「去叫冷宫的女人全都闭嘴，不许任何人把消息泄漏出去。」

「办法呢？」一旁的冷天海想了想，心底也只有一个法子。「贿赂她们吗？」

说不定冷宫里的人会看在钱的份上安静一点。

「嗯，到时就去我的库房里提钱，不管是要多少，尽量塞住她们的嘴就是。」

怀炽也认可他的作法，只希望这两种作法能够让芸湘安然过关。

「没用的。」深知冷宫内情的宫垂雪却泼他们一盆冷水。「那里的女人一个比一个贪婪，要完了这一回定会有下一日，她们的嘴，永远也塞不起来。」

「这……」这下冷天海也无计可施了。

怀炽冷冷地开口，「那就采二哥的作法，封住她们的嘴。」

冷天海难以置信地扬高了音调，「王爷？」他到底有没有说错？

「我……不得不这麽做。」不知还能怎麽办的怀炽将脸庞埋进双掌里，语调里藏不住他的心酸。「不这麽做的话，四哥会死的，他会死的……」

还能怎麽办呢？事已至此了，想要挽回也是枉然。

在今夜之前，他一直都不明白芸湘爱舒河有多深，也始终认为舒河不值得为她付出那麽多，他总在芸湘的身上找著舒河为她倾倒的原因，或是想探测一下芸湘对舒河的情意有多少，可是当他知道她愿冒死生下舒河的孩子时，他才知道，爱情本就是两难的问题，根本就与谁给得多、谁给得少无关。

如今，他终於明白当年他要娶堤邑过门前，为什麽舒河会语重心长的告诉他，爱情不是游戏，那是会要你赔上一辈子的赌注。舒河这个过来人，他早就把一辈子赌在这上头了，和芸湘一样，不顾性命地选择去爱。

宫垂雪清清嗓子，「我看，就先用贿赂这办法好了，至於会不会有人说出去，这个交由我再想法子。」封嘴的法子，另外再想，还是别让怀炽做坏人。

「嗯。」怀炽并没有抬首，只是闷声应著。

「我先回宫了。」宫垂雪不想再去干扰怀炽的心绪，只是转身向冷天海交代，「记住，千万别让滕王知道。」

冷天海明白地颔首，在送完客後，走回怀炽的身旁轻推著他的肩。

「王爷？」

怀炽低哑的声音自指缝间逸出，「傻子，那两个傻子……」

^_#用生重病当藉口？不好，太假，也很快就会被拆穿底细。

公事太忙没空过去？骗别人还有用，可南内的公事有一半都是舒河在做，骗不过。

他有私事？舒河一定会问他是有什麽私事，然後很快就发现他在说谎。

怎麽办……

虽然，事前已经做了很多心理准备，也想了很多藉口，决心不到必要关头绝不上滕王府，以免会被精得像只狐狸的舒河给看穿他想隐瞒的事，可是当南内娘娘托他到滕王府探视被软禁的舒河，而他又推不掉这个人情时，怀炽真的好恨自已为什麽没有律滔那个伪君子那麽机灵。

舒河不知道坐在对面的怀炽已经发呆多久了，打从他进来後，他就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问候的话，说完了就急著想回雅王府，但在被留客不能轻易脱身时，他就用那脸呆相来打发一切。

他以指轻敲桌面，「老九，你最近是在忙些什麽？」先投石问路好了。

「私事。」怀炽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急。

舒河多疑地看著他那局促不安的模样，尤其是那张藏了心事的脸，每当两眼看过去时，他的眼眸就会不由自主的移开。

「为什麽不敢看我？」是外头又发生什麽事了吗？还是怀炽隐瞒了什麽与他有切身关系的消息？

他挤出笑意，「有吗？」这就是他不愿来滕王府的原因，每回被舒河那双鹰似的眼盯上，再怎麽想藏的秘密，也会被扯出蛛丝马迹。

舒河懒得再跟他拐弯，「前阵子宫垂雪为何会夜半到你的府上？」宫家的人还不至於会另投新主，而怀炽跟宫垂雪也无交情可言，无缘无故会夜半到他府上去？有鬼。

「你也派人在冷宫盯著？」

「先回答我的问题。」舒河不想让他含混过去，盯住他的眼眸炯炯专挚，「芸湘出了什麽事？」

怀炽一手掩著脸。老天，他也别发现得这麽快，这下还谈什麽瞒天过海？事情就要提前曝光了。

「老九。」他的声音里渐渐充满了不耐。

「就是芸美人她……她……」怀炽咬咬牙，但到後来，话还是又缩回口中。

舒河霍然起身，「再不说我就亲自去看她。」

「四哥……」大惊失色的怀炽忙拉住他，直在心底衡量著到底是南内重要还是舒河重要。「我说，我说就是了，但你得保证你绝不会乱来。」

因他的话，阵阵不安掠过舒河的心头。

芸湘出事了？还是宫垂雪保护不周，让她又受了什麽伤害？不会是皇后或是律滔改变心意了吧？

「她有孕了。」在他还未推测出答案前，怀炽直接把事实送上，中止了他的猜疑。

他的脑际有一刻空白，「谁？」

「芸美人。」

舒河的眼眸倏然睁大，震愕地松开怀炽的手，他退至桌畔一手按著桌面撑持著自己。

［四哥？」怀炽不安地看著他的表情。

她有孕了？

几乎忘了该怎麽呼吸的舒河，分不清此刻的这份感觉到底是快乐还是痛苦，一份属於他与芸湘的骨血形成了，并再次紧紧牵系著他们，可是它所形成的喜悦，却是建立在芸湘的生死交关之处，追在她後头终将会到来的惩罚，像是挥不去抹不掉的庞大梦魇，正一步步地吞噬著她。

在这个时候，他怎能离她离得那麽远？她一个人怎能面对这处境？这时候，他该待在她身边的，他还记得，芸湘一直很想要有个孩子，如今她的愿望终於成真了，可却不是在被允许的时候……不，他们永远也不会有被允许的时候。

为什麽这麽小的一个愿望会是种奢求呢？他们并不贪婪，从开始到现在，他们都没有想在那些不允许他们的人身上得到认同或是祝福，他们只是想在一起，就只是这样而已，这也算是个很奢侈的心愿吗？

「为什麽不告诉我？」也不知芸湘有孕多久了，他甚至不知道芸湘现在的状况，为何他们要瞒著他？

「为了你；为了她，也为了南内。」怀炽别过头，觉得此刻他再怎麽说，都会是一种错。

舒河深深地喘息，「芸湘……打算怎麽做？」为她好，那个孩子不该在这时出生，但同样的，真要体谅她的心情，那就不能舍弃那个孩子。

「她坚持要生下来。」对於芸湘，怀炽不知是该怨还是该怜。「她也真是的，明知道这种事根本就纸包不住火，她还一意孤行……」

舒河低垂著脸庞，双肩不断颤抖著，他忽地一把紧握双拳，力道之大，令丝丝鲜血溜出他的指缝间。

一阵寒意刹那间笼在怀炽身上，「你在想什麽？」

「我不想再维持假象。」他抬首，眼眸炯亮如星，「既然包不住火，那就让它烧起来吧。」

「你别乱来！」怀炽忍不住在他耳畔低叫，并在他移动脚步前先一步地拦在他的面前。

他清晰地开口，「我要把她接出来。」

到此为止，他不想再日日哄骗自已没有了芸湘他还可以过下去，他也不想任命运再捉弄他一回，只要一想到怀有身孕的芸湘在冷宫里受罪，还冒著事发将要面临严重後果的风险，他便不想再求全些什麽，因为，他的心痛是真的，不舍也是真的，那无法填平的思念，更是折磨得他生生死死，回想起芸湘的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更是难以弥疚。

再也不了，心痛的滋味是这麽难受，如果这已是地狱，那麽还有什麽能比这更糟呢？连芸湘都那麽坚强地在等他了，他怎麽还可以待在原地不动？

「四哥……」怀炽紧紧拉住他的臂膀，「求求你，别在这时冲动，不要让你的心血功亏一篑。」

舒河回过头来大声喝问：「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的看他们母子死在冷宫吗？」

「我……」怀炽也觉得很为难，可是现在他若是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顾，他岂不是更保不住芸湘？

「王爷。」带著一份慌张的神色，冷玉堂忽然推开紧闭著的房门。

「跟我到冷宫去。」见他来得正好，舒河急著撇开怀炽走向他，打算与他趁夜就到冷宫去接人。

冷玉堂却拉住他，「王爷，有件事，你最好是听一下。」

「什麽事？」舒河也发觉他脸色不对的停下了脚步，很纳闷这麽晚了还会有什麽事。

「方才自翠微宫传来消息，圣上派人前去东瀛。」相信天明以後，这个消息就将传遍全朝了。

「东瀛？」舒河怔了怔，「父皇派人去找大哥？」

「很可能是。」现在每个得知消息的人都是这麽推论著，并不断猜测圣上为何会在此时决心找回太子卧桑的用意。

「父皇是想把大哥找回来吗？」怀炽走至他们的身旁，心底所想的也和冷玉堂一样。

舒河却是脸色大变，「不对劲……」

「哪不对了？」他们两人绕高了眉。

他直接指出疑点，「大哥一走就是两年多，这两年多来，也不见父星曾派人去找过他。」

怀炽总算听出端倪，「难道说……」该不会是父皇想让卧桑继位？不对，若是要卧桑继承大统，当年父皇就该拦著卧桑出走了，可要不是这样，那麽父皇他为何……

此时等候在外头的冷天海也顶著一张苍白的脸冲进来，两手按著门框不断喘息。

「王爷，宫人来报，圣上有旨，宣众皇子即刻入宫，」

「在这时候？」舒河不断在心中盘算著时间与原由，转眼间，一个令他心惊的答案已呈现在他的脑获里。

冷天海再接续道出另一项消息，「另外，摄政王也已撤除对滕王的软禁禁令，请滕王马上移驾翠微宫。」

「糟了，父皇他……」怀炽霎时恍然大悟，急急转身看向窗外。

舒河紧锁著眉心，「父皇病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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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深秋了，天候变得有些清寒，午后的日头落得早，在翠微宫深处，宫人们一一燃起温暖的火把调节气温，燃烧的松木香味泛在空气里，闻起来像是秋天萧索的味道，柴火在盆内丛丛燃烧的响声，在暗无人声的清凉殿上回响起来，格外清晰。

在面谒过圣上後，舒河退出层层帷幕外，心思百般复杂地看向与他同在一殿的人们。

听太医说，父皇的时日不多了，此刻，隔著金黄色的帷幕，三内娘娘随侍在父皇病榻前，三内六相全都在殿後候著，身在京兆的皇子们，此刻也已全部到齐，他们这些兄弟，已经好久没像这样聚在一起。

在最後一个星子怀炽退出帷幕後，舒河便与殿上的人们一起捺著性子开始等待。帷幕内，隐隐约约可听见圣上虚弱乏力的声音，以及冷天放恭谨的应答声，聆听着里头模糊不清的交谈声，他们这些等在外头的人是愈等愈心急，也不知圣上究竟是想做些什麽。

好半天，圣上的声音终於停止，冷天放也退出帷幕外。

「传圣谕，诸皇子与六相听旨！」冷天放转过身，站直了身子朝一殿的人们宣怖。

所有人整齐一致地朝宣旨的冷天放跪下，此时此刻，每颗忐忑的心都跳得那样快，人人皆紧屏著气息，等著冷天放开口说出让全朝等待已久的下一任太子的名字。

冷天放以洪亮的音量与稳定的速度，平缓地传达圣上所交代的话。

「刺王铁勒，即刻卸下摄政王之职发兵北狄，务必於帝驾崩百日内攻陷北武国，以慰帝日後在天之灵。刺王若不发兵，则视为叛臣，撤销所有封号王权军职。」

垂首跪列在地的铁勒听了，全身倏然绷紧，同时也震愕地将一双拳头握得死紧。

冷天放顿了顿，继续说出未完的内容，「刺王发兵後，命三内六相联合辅政，大内禁军与护京兵团军权移交予一品武将冷天放，襄王朵湛於帝百日当天开封手谕遗诏宣布下任新帝，百日内，除大内禁军与护京兵团外，京兆缴械，私自於京兆内兴兵者皆视为谋反，杀无赦，钦此。」

殿上所有的人，在冷天放收声不语後，心底顿时泛起同样的疑问。

就这样？就只有这样？

太子呢？下一任新帝又是谁？

「臣等遵旨。」在冷天放等待的眼神下，得不到答案的众人，不情不愿地深深俯地应旨。

「慢著。」就在冷天放转身想走回帷幕内时，风淮站起身来叫住他的脚步。

冷天放缓缓回过头，没想到第一个反弹者会是他。

「父皇不让太子卧桑回朝继位吗？」风淮攒紧了一双剑眉，表情显得阴晴不定。

他最是不解的就是这个，既然父皇都已经下令派人去东瀛寻回卧桑了，那麽父皇为何不等卧桑回来後，直接把皇位交给卧桑，反而要他们等朵湛开封手谕？

难道手谕里头写的人名不是卧桑？

「前太子弃位在先，失格，另封洛王。」转身征得了帷幕後的圣上允许後，冷天放索性扮演起了解答的角色。

风淮愣了愣，「那麽下一任新帝是谁？」果然不是卧桑。

「圣上百日时，襄王会於太庙公布天下。」冷天放的两眼转落在朵湛的身上，令殿上的人们纷纷转首看向朵湛。

脸色也沉重得很的朵湛，无视於所有人急於求解的目光，硬是闭上嘴不发一语。

对这旨意满肚子不赞同的律滔，也接著提出疑问。

「国不可一日无君，父皇这麽做，岂不是有悖宗法？」开什麽玩笑，要他们等到百日？在场有哪个人等得下去？而且，谁知道这百日里的变数又有多少？

「圣上这麽做，主要是为了下一任新帝著想。」冷天放刻意说得话中有话。

律滔顿愣了半晌，随後立刻把他的话听明白。

原来，父星也怕现在点明了太子人选後，其他落选的皇子们，必定会心有不甘的想除去太子，所以才想在下一任新帝登基前，先把局势稳定，让诸王们结束所有纷争，好让下一任新帝可以无後顾之忧的登基……

可照父皇的旨意做的话，那他们这些都有意为皇的人怎麽办？现在可是标准的人人有机会，人人没希望，这岂不是要他们在百日之前打倒其他也有可能性的皇子？最要命的是，万一父皇手谕里的太子输了，而不是太子的人却胜了呢？父星怎麽能笃定手谕里的那个太子，必定能在百日之前打倒诸王顺利接下帝位？

「岂有此理……」弄清楚冷天放话意的怀炽，也受不了地跟著发难。「太冒险了，这根本就一点道理也没有。」

冷天放挑高了眉，「你想抗旨？」

「我……」怀炽才想要开口，所有人便一致用眼光示意他别乱嚼舌根，让他硬生生地咽下这股闷气。

封住了怀炽的嘴後，冷天放又走回帷幕内，改向另一人传旨。

「娘娘，圣上也给了您一道口谕。」解决了朝政与皇子们的事後，圣上也对後宫有所安排。

神情疲惫的皇后，在西内与南内娘娘的搀扶下跪地接旨。

「芸美人於百日後白绫陪殉。」冷天放不大不小的音量，正好让帷幕里里外外的人全都听见。

什麽？！

舒河猛然抬起头，一个箭步想要冲上前抗旨，站在他身旁的律滔，眼明手快地一手抓住他，用力将他拖回原地，不想让他在这麽多人面前做出傻事来。

「忍。」律滔在他耳边小声地说著，而察觉情况不对的怀炽也飞快地赶过来帮忙。

「臣妾遵旨。」缓缓地，帷幕内传来皇后接旨的回声。

遭人箝制住的舒河，霎时止住了所有的动作，简直不敢相信他耳边所听见的。

遵旨？她怎麽可以遵旨？她分明就承诺过会保住芸湘的性命，身为一国之母的她，怎可以出尔反尔就这样答允了父星？她到底把芸湘的命当成了什麽？

「时候不早了，请诸位王爷和大人回府歇息。」也发现场面不对劲的冷天放，随即扬手招来殿上的侍卫送客。

大殿上齐声响起，「臣等告退。」

「走吧，现在你说什麽都没用的。」怀炽使劲地拖住不肯离开的舒河，在侍卫前夹赶人前，与律滔合力把他拖出殿。

天色渐暗，夜风幽幽扬起，将翠微富宫廊上的火把吹得奄奄欲熄，令蜿蜒的长廊上更显得阴暗。

被人拖著走的舒河，此刻心情全沉浸在圣上与皇后的那两句话里，心神有些恍惚的他，走在曲曲折折的长廊上，一根根廊柱在黑暗中不断後退的连续光影，在他的眼中迷蒙地形成一道破碎的流光，飒飒如泣的西风，更是将他的心吹得七零八落。

直至步下了宫阶来到宫外，一阵冷风拂上了他的脸庞，同时也半吹醒了他的神智。

他定下脚步，在律滔与怀炽都不解地转过头来时，他奋力挣开他们，掉头急急往回走。

「你想做什麽？」律滔拔腿追上他，气急败坏地将他给拦下。

舒河举步绕过他，「告诉父皇实情，我要救她。」他要去向父皇说明他们俩有多相爱，相信父皇只要明白了，就会收回成命不为难他们的。

「你疯了？」律滔紧紧握住他的手臂，「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父皇的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再去的话他岂不是抗旨？

「放手。」舒河淡淡地道，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看著翠微宫的方向，可是眸子里，却没有焦距。

律滔试著摇撼他，想让他清醒一点。「你想想，父皇会要她陪殉定是故意的，就算你去说了有什麽用？」

「我要救她，我要去救她……」舒河像抹风中飘荡的游魂，只是麻木地一再重复著他的心愿。

将他所有的心碎尽收眼底的律滔，再也藏不住那份为他担忧的心情，心痛不已地揽住他的肩。

「舒河！那是圣谕，不可能改变的！」为什麽要执迷到这种程度？他怎麽可以就这样抛弃自己？

在他温暖的体温中，舒河的眼眸动了动，泪水漫上了他的眼眶。

「我不能什麽都不做，我不能……我……」他汲著泪，断续的话语几乎不能成句。

「舒河……不要这样……」律滔伏在他的肩上哽咽地恳求。

枯站在一旁的怀炽，不知该如何是好地垂下头。

人立风中，舒河静静聆听著西风将他们的衣衫吹得拍飞作响的声音，未出眶的泪已消散在风里，不留痕迹，就和一切过往一样，再寻不遇。

「父皇还没驾崩，也还有百日不是吗？」冷不防的，朵湛冷淡的声音来到他们的身畔。

舒河眨了眨眼，有些回神，轻轻推开律滔後，回过头看著一直都把他们当敌人看的朵湛。

「在百日前，你还有机会。」始终记得芸湘那张坚定不移的脸庞的朵湛，也希望舒河给她一个在执著之後该得到的甜美果实。

在百日前？

在百日前……在芸湘被赐死前，他还是有机会奇Qisuu.сom书挽回的，只要在父皇驾崩前想办法让他收回成命，那麽，这便不是抗旨……

「二哥已不再是摄政王。」朵湛接下来说的就比较拐弯抹角。「别忘了，软禁你的命令，已经失效。」

舒河恍然大悟，「你……」如此一来，他便可走出囚禁他的滕王府，正大光明的去为芸湘奔走。

看他已懂了大半，朵湛的好人也就做到这里为止，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迳自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里？」在舒河也跟著大步迈出脚步时，站在原地的律滔，不解地看著他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前进方向。

「救人。」还有百日，一切都还来得及的。

「他不会有事的。」被撇下的怀炽，难得地对律滔开了口。

律滔转身向他，很意外甚是讨厌他的怀炽，竟会主动和他说话。

「五哥。」带著一些不自在和尴尬，怀炽练习了好久才能把这称呼说出口。

「嗯？」他扬高两眉。

「谢谢你。」为他帮芸湘在冷宫所做的，也为他此刻为舒河做的。

*****在圣上召皇子们入宫後的第二日起，舒河便开始四处为芸湘奔走，期盼能够让圣上收回成命。

他首先来到清凉殿，但冷天放总是将他阻在殿门外，非但不让他入内，也不肯为他向圣上转达只字片语，在殿外等了几日，他心知这法子是行不通後，随即转往皇后所居的凤藻宫，但，即使他在凤藻宫内等过一日又一日，皇后就是日日托口不见，他已经数不出皇后究竟是用了多少无关痛痒的藉口想打发他了，於是，他转而找起三内六相，希望藉六相在朝的地位，能够左右圣上已定的决心。

可是在六相中，愿伸出援手的仅有南内二相，而这二相在向圣上开口後，随即被连贬二品，圣上甚至立刻另外拔擢南内的人来顶替他们的位置，也因此，在有了前车之鉴後，愿帮他的人，在朝中更是寥寥无几。

他也曾想过用串联皇子的方式，可在看了左右相的下场後，他改变了心意，不想让怀炽冒风险来帮他，别无他法下，他只好找上自事发後，就一直没去看过的南内娘娘。

透过早晨洒落的日光，南内娘娘倚坐在椅上，紧敛著两眉看著眼前这个看来有些憔悴，也清瘦了不少的舒河。

「母后……」已有许多时日未歇息的舒河，疲惫明显地写在他的脸上。

「别说了，我不会去为你说情。」在他未开口前，深知他来这里是为了什麽的南内娘娘，先一步否决他的请求。

舒河急忙想令她回心转意，「你不明白，我和芸湘——」

「不许你提起她的名字！」她愤怒难止地大嚷，气得不停打颤。

他怔愣了一会，自她的眼中看见了难以磨灭的恨意。

「你恨她？」为什麽要恨芸湘？因为芸湘隐瞒了他们相爱的事实？还是她也不能容许父皇的嫔妃做出这种事？

她紧咬著牙关，「我能不恨吗？」枉费她相信芸湘那麽多年，可芸湘却一直在蒙骗她，还害得她的儿子落到这个处境。

「即使她是我爱的人？」心灰覆上他的眼眸，辛苦凝聚起来的力气，一点一点地自他的身体里被抽去。

「你……」南内娘娘几乎无法接受这种话由他的口中说出。

「为什麽你们都不听我说呢？父皇不听，你也不愿听。」舒河疲惫地抚著额，对於他们的态度，有些意冷心灰。「父皇不明白我与芸湘之间的事，他也不知道我和她是真心相爱，如果他能好好的听我说，我相信他会谅解的……」

他们就只为反对而反对，单纯地盲目，宁愿不去看他们认知以外的事实，也要藉他们所得到的表面假象来欺瞒自己，做人为何要如此呢？欺骗自己，就能够让自己比较不会受到伤害吗？

她冷淡地开口，「你父皇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才要拆散你们。」

「为什麽？」既然明白，为什麽不饶她一命，反而要拆散他们？

南内娘娘老实地告诉他，「你是个皇子，又是个将来大有所为的王爷，为免你因芸美人而身败名裂，所以你父皇才不得不这麽做。」

好个为他设想，好个不得不……

为人父、为人君，父皇是有权自私的，但在成全了他的同时，岂不是牺牲了芸湘？

「她怀了我的孩子。」舒河迎向她的眼，想知道与那孩子也有血亲联系的她，会有什麽反应。

她震惊地抬首，「什麽……」

「告诉我，你要我弃他们母子不顾吗？换成是你，你做得到吗？」他一声声的问，每问一句，就见她的神情晦暗一分。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南内娘娘忍不住别开脸，也不知该怎麽回对这个问题。

「这也不能打动你吗？」舒河叹口气，不想再去祈求些什麽。

天不助，人自助。

若是都没有人要帮忙的话，那麽就由他自己来吧，至少谁都不必为此而为难。

其实，除了找人代他求情外，他不是没有别的办法的，只是未到最後关头，他不想那麽快就用上那法子，但照眼前情况来看，即使他不想，恐怕也不行了。

「你要去哪？」惊见他抹抹脸转身就走，南内娘娘急忙想留住他走得过快的步伐。

他停下脚步，「见她。」有些事，他得亲口告诉芸湘，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明白也没关系，他只要有芸湘的支持就够了。

「见谁？芸美人吗？」她匆忙地在他背後大喊，「不许你再去见她！」

「母后，您不帮我没关系，但请别阻止我。」舒河没有回头，再次在殿上迈开了脚步。

「你想做什麽？」她紧迫在他的後头，却不小心被裙摆绊了一下。

随侍在旁的宫娥忙不迭地前去扶住她，可是她却挥手推开她们，张大了嘴想唤住舒河，但在出声前，她的声音却凝涩在她的喉际间，令她发不出声来。

只因为，她没想到，逐渐远去的舒河，他的步伐是那麽的坚定，也那麽的…

…孤寂。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陪殉的消息传至芸湘的耳里时，她并没有太过惊讶，这种事，史上的教训并不是没有，她也多多少少能够体谅圣上的心态，只是这事若发生在她怀有身孕之前，她或许还能够服从圣命，但一日日感觉属於她与舒河的骨血在她的腹内成长，她就怎麽也没办法接受圣上的这道命令。

在认识舒河以前，她怕青春就这般寂寞的凋零，现在，她害怕的是生命的凋零。

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一下子涌上来紧紧压住她，将她压得无法喘息，急於想找个解决这难题的出口，可是无论她再怎麽想，也找不到一条能够救自己与腹中孩子的生路。每当她看著日升月移，感觉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她便觉得追逐在她身後索命的阴影又靠得更近了些，无论怎麽逃，也逃不开那段正在等著她的未来。

「芸湘。」楼姜在目光没有焦距的她面前不断挥手。

想得太过出神的芸湘猛然回神，迷茫地朝她眨著眼。

「有人来看你了。」

「谁？」在圣上颁了圣谕後，就连宫垂雪都被迫回东内了，谁还会来这？

楼姜伸手指向门口，「他。」除了那个胆大包天敢往这跑的王爷外，恐怕不会再有人敢来看她了。

芸湘的目光定止在舒河的身上，脑海中一片茫然，所有对他的思念全被这份心忧给冲散，令她，反倒不知该对他说些什麽。

「我有话要对她说。」舒河踏进房内，朝楼姜眨眼示意。

「我到外头去……」明白的楼姜微微一笑，捞起床上的衣裳被在肩上，并在出去时为他们关紧房门。

坐在床上的芸湘并没有移动。

望著一步步朝她走来的舒河，再次在两人相对的这个情况下，她真不知该怎麽掩藏此刻自己的心情。她不想装作对殉葬的事一无所知，也不想让他知道心忧如焚的她，急需要有人来救她脱离这个困境，可是，她并不想让他看她的泪眼，她知道，带著一张疲惫脸庞的他，早就为她的事做过多少努力。

舒河在她的身畔坐下，静静温习著她的模样。

有孕在身的她，并不像其他妇人一样圆润光彩，孱弱苍白得令人心惊，眸里盛满了焦急。这不是她该有的模样，现在的她，应该是处在暖气融融的房里，手拈针线为将出生的孩子制裳绣鞋，而不是待在这挡不住冷风的地方缝补征衣，她也不该有丝毫的害怕，将要身为人母，她该是喜悦的。

他不禁忆起他一直都有个梦想，他希望，能在月亮美好的晚上，她能安然地躺在他的怀里，一起享受夜色的宁静、旖旎，不必在月儿西移时就急於分离，可以静静依偎著彼此直至天明，就像是……就像是一对寻常的人间夫妻。

这不应该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我都听说了。」受不了这凝滞的气氛，芸湘首先打破寂静，并努力释出让他安心的笑容。

舒河的两眼落在她的脸庞上，看她的笑意，缓缓地消失在她的唇畔，再也无法撑持伪装下去。

「我知道你尽力了，这样就够了……」她痛苦地闭上眼，胸腔里混和著一种必须舍与舍不得的情绪。

他柔声地提醒她，「那孩子呢？你不认为该给他一个机会吗？」

「你知道了？」她还不知道怀炽早就说溜嘴。

「知道。」舒河的大掌覆在她还未隆起的腹部上，「你不要孩子了吗？」

「我怎可能不要？」热泪滑过她的面颊，她心痛地紧紧环抱住自己，「我当然想留住肚里的孩子，我也想看他平安出生长大……」

他伸手揽她入怀，「那就别在这时放弃。」

「圣上都已那麽说了，还能怎麽办？」芸湘不断摇首，太过明白他的无能为力之处。

「逼宫。」尖锐的这两字，直敲进她的耳底深处。

她浑身一僵，张大了水眸，「什麽？」

舒河的表情显得很平静，「只有用逼宫这法子让父皇收回成命。」除了这法子外，恐怕再也没法让父皇改变心意。

芸湘的小脸顿失血色，飘飘然的晕眩感在她的脑海流窜。

逼宫？用这种大逆不道的手法？她曾经想过的主意中，独独漏了这一项，而她不会去考虑的原因，就是因为它风险大、也为人所不耻，而他竟连这属於叛臣的法子都用上了，可见，他也是别无更好的选择。

「你确定要这麽做？」她手心有些抖颤地按著他的胸口，止不住的寒意阵阵涌上她的心稍。

他捧著她的脸庞问：「还有别条路走吗？」能想的，他全都想过了，若不是真的别无他法，他又怎会把这手段给端出来？

她不得不承认，「没有……」

舒河靠坐在墙边，正色地与她讨论起细节。

「二哥在集结後备军团完毕後，日前已率兵团返回北狄，准备在与铁骑大军会合後攻打北武国，我们得把握京兆防护兵力减低的这个时机，所以，咱们的行动得愈快愈好。」

芸湘蹙著细细的眉，「一定要这麽赶吗？」这样行吗？事前他都已经全盘计画过了？

「我们一定要赶在父皇驾崩前逼宫，必须趁京兆还没宣布缴械之前就动手，否则一旦父皇驾崩，京兆缴械戒严，那就什麽机会都没有了。」父皇要是驾崩了，那麽逼宫也没意义，而且到时若是缴械，那他们还能用什麽法子再进行宫变？总不能赤手空拳的去抢皇位吧？

「慢著……」诧闷不已的她，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霍鞑还没北上不是吗？

没有霍鞑，事情能成功吗？」

他遗憾地摇首，「虽然我已经派人通知霍鞑了，只是，他的粮草还未到齐，他本身也还在集结南方兵力，所以恐怕没办法在我行动前赶日来。」

「那……」她愈想愈觉得这风险太大，「你手中有什麽筹码？」没有霍鞑的支援，他还能用什麽来发动宫变？南内在京兆并没有什麽兵力可言。

「虽然南内的水师已被定威将军接管，但南内水师已经叛离了定威将军，到时，他们会来助我一臂之力。」在他被软禁的期间，他就已经派怀炽私下去煽动南内水师了，听说，东内和西内也做了相同的事。

「万一其他三内也像你一样想这麽做怎麽办？」他能想到这法子，别人也一定能想得到，就怕……其他三内会和舒河同时行动，或是先一步用这法子捷足先登。

舒河拍拍她的掌心，「不要紧，其他三内的军援也都未能进京，因此他们的条件与南内相等，所以成败的机率都一样。」三内全只有水师兵力，卫王党留在京内的兵力大半也被父皇收走了，总合起来看，他们四组人马实力都差不多。

「可是卫王党不同，他们的兵力全都集中在京兆内外。」就算卫王党在京内的势力已经消灭大半，但他们在京外还有啊，一旦风淮向定威将军要求增援，那皇位岂不是风淮的囊中物？

「我已经把南方通往京兆一带的路权买过来了，封锁了土地後，定威将军应该没办法那麽快进京。」虽然说这种作法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可是只要他能争取时间有机会到达翠微宫，到时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许能让定威将军弃降。

芸湘一手抚著胸口，掌心底下传来心房激烈的跳动。

她不能否认他说得有道理，但她也没法忘怀在这件事後所必须承担的风险，或许逼宫这个念头舒河早就有了，也早已做好在逼宫後全盘的打算，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若是败了，那南内以及他所要付出的代价，并不是他们所能承担的。

「芸湘？」

「逼宫……」她喃声地重复这个字眼，半晌，颓然地垂下螓首，「事成了的话，你会成为罪人，事败，你会被处死的。」就算能够成功，那也是大逆不道，只怕他要承受一世的骂名，失败的後果根本就不需要去想，因为，後果就只有一个。

他拉近她，与她眼眸相对，「我没办法等到朵湛开封遗诏，他一开封，若手谕里写的新帝不是我，那麽你就得陪殉了，因此在手谕开封前，我一定得这麽做。」

她凝睇著他清澈的眼眸，试著挖掘出里头的勇气有多少、胜算又有多少，可是她看了半天，却发现她从没看过他这麽没信心。

「你有把握吗？」明知道他一定会去做，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

舒河漾出一抹笑，「能不能成功，就看运气了。」在这种对等的条件下，谁能有把握？他没有，律滔他们也都不会有。

「事败的话，你一定要想法子保命，不要顾忌我……」她把心一横，断下决心。

他却轻掩住她的唇，缓缓朝她摇首。

「你不答应我？」

舒河的指尖转而轻抚著她的脸庞，神态安祥自适，「我们俩，不是成为千古罪人，就是携手共赴黄泉。」

泪水飞快地在芸湘的眸中凝聚，她极力忍下，深深倚向他的怀里抱紧他的胸膛。

「我不怕。」强忍著欲哭的冲动，她在他怀中喃喃，「和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怕……」

「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舒河慢条斯理地抚顺著她背後的发，轻声在她的耳边问。

她怔了怔，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

「还没有。」命名这等大事，她是希望由他这个做爹的来决定，只是，她不知道有没有那个机会能够让他取名。

他在她的耳畔勾勒出他的梦想，「等所有的事情都落幕了，找一天，我们一家三口，一块来起名字好吗？」

一家三口……

蓄满眼眶的玉泪，顿时脱眶而出，芸湘埋首在他的胸前，让泪水悄悄渗入他的胸膛里。

^_@熊熊烧起的火炬，将皇城上方的天际映染得光亮如画，金戈与盔甲反射的光影闪烁炫目，空气里，酝酿著某种诡谲的气息。

为免夜长梦多，南内众臣在舒河的一声令下，秘聚兴庆宫做好逼宫的准备与沙盘演练後，随即暗中动员了南内水师趁夜挺进皇城，准备趁护京兵团被冷天放带离皇城练兵的这个机会，打算先进入四大门内，藉由地道直上翠微宫，再关上宫门拿下大内禁军占领清凉殿。

可是，他们没料到……

其他三内也想这麽做。

一踏进四大门内，随即被其他三内的人马堵个正著的南内水师，此刻正进退不得地停军在朱雀门下，其他三内的人马也和他们一样被迫停军，各据一方遥望在四大门辽阔的广场中心正下方，那条能够直抵翠微宫宫底的地道。

情况迅即变得虎视眈眈。

青龙门正下方，由律滔带领的东内水师正摩拳擦掌地等待著，准备在上头的号令下袭向其他三军，可为首的律滔却始终保持著按兵不动的姿态，不想进一步刺激其他敌军，以免造成四派人马在四大门内火并的情况。

「不愧是兄弟，你们不但想的一样，连选的时间也都一样。」望著四大门内的人马，仇项不得不感叹大家都这麽的有默契。

律滔的眉心几乎连成一直线，「舒河的心很急，朵湛想要代铁勒打这场仗，这些我都能理解，但……」

「但？」

「怎麽连老六都来了？」他不是自喻为正义之师，还有什麽仁者无敌吗？那他干啥也跑来凑这种乱臣贼子之类的事一脚？

仇项白他一眼，「他也想当皇帝啊。」

飒急的西风将军旗吹摇得啪啪作响，听得风淮一个头两个大。

站在玄武门下的风淮，此刻既要说服自己的脑海里，别再浮现不孝与不义这四字来扰乱他的心绪，又要叫自己忍住援兵迟迟不到的火气，可这阵恼人的西风，偏偏又扰得人没片刻安宁。

「王爷……」庞云穿过兵卫所形成的人墙，气喘吁吁地跑向在主帅位的风淮。

心急的风淮一手拉过他，「定威将军的人呢？」

「短时间内到不了，滕王封锁了土地……」负责调度的庞云累得满头大汗，「若要绕远路，那还得再花上一段时间。」

「那民团呢？」失去了另外一半护京兵团後，就只能倚靠民兵了，而民团就近在皇城外，若想要打赢眼前这场小内战，就只有靠那批民团军。

「民团说这麽做是大逆不道，他们不愿参与逼宫宫变。」想起那些在最紧要关头上忽然抽手不干的民团，庞云就想跳脚。

冷汗瞬间滑下风淮的额际，「情势不妙了……」

位於四大门西面的西内水师，像团整齐的黑云，静静盘据於白虎门下。

不想让其他三内逼宫得逞，事先收到情报的朵湛，率领西内水师据於白虎门下，但眼前的情况，似乎远比他想像中的还不乐观。

「王爷。」评估完情势後，满脸难色的冷天色挨站至他的身旁轻唤。

「有没有胜算？」朵湛发现冷天色此刻所摆的脸色令他的心情更糟了。

经验老道的冷天色遗憾地向他摇首，「照这情形来看，没有。」

「能全身而退吗？」就算打不下其他三内，也没法进翠微宫，那至少别让西内留在京中的势力全灭。

他搔搔发，「如果诸王都愿撤兵，或许还有可能。」

「退兵？」朵湛低低冷哼，「他们怎有可能退兵？」既然大夥都已经撕破脸了，现下谁要是一退，将要到手的皇位岂不就长翅飞了？

朱雀门下。

望著近在眼前，却无法前进一分的翠微宫地道，怀炽懊恼地拚命思索著，究竟是哪里走漏了消息，以致今夜四大门内才会如此热闹，可任他挖空了脑袋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但就算他能想得出来，也不能让眼前的景况有所改变。

他伸手推推率领南内水师的舒河，「想到法子了吗？」

「他们也跟我一样都还在思考这个问题。」舒河撇撇嘴角，没想到其他三内居然也都跟他打同样的主意。

「五哥和七哥不是也赞成你救芸美人吗？」出尔反尔，想帮忙干嘛又来阻挠他们？

他哼口气，「他们是赞成我救芸湘，但可不代表他们也同意把天子的位子让给我。」

「现在怎麽办？硬闯吗？」箭已在弦上了，又不能在这时候撤，当然只剩咬牙硬拚一途。

舒河理智地摇首，「硬闯只会徒增死伤，没用的。」想当然，其他三内绝不会眼睁睁的就让他们先进翠微宫。

「那……」不能硬闯，难道就这麽继续等下去吗？他们四批人马已经僵持很久了，再等下去，只怕天就快亮了。

舒河也不知道这情况要僵持多久，只是，此刻水师动与不动的後果皆不是他事前所预料的，情势也与他料想中的完全迥异，恐怕在场的其他兄弟和他一样，此时都如锅上蚁，头痛地在想该怎麽打破这个意外的僵局。

在燃烧了快一夜後，四大门内的火炬渐暗转为灰烬，幽暗的夜空也逐渐转为淡粉与微蓝交织的色彩。

「不能等了。」舒河深吸口气，决定就算是硬闯，也要在天明之前率军抵达翠微宫。

整齐的脚步声忽然渗进了静谧的空气里。

「咦，那是……」怀炽突然抬首看向四周城墙上，正密集增加的人影。

舒河也忙不迭地抬首，瞪大了眼看著那些人据满四大门上方後，随即架弓瞄准四大门内所有的人。

他认出衣著，「大内禁军？」

「皇城内外即刻缴械！」率领大内禁军与护京兵团包围四大门的冷天放，居高临下地站在能俯视四大门的城墙上大声宣布。

缴械……

怀炽倏然想起那日冷天放在清凉殿上代父皇所传的口谕内容。

百日内，除大内禁军与护京兵团外，京兆缴械，私自於京兆内兴兵者皆视为谋反，杀无赦。

「父皇……」悚然而惊的怀炽，两脚後退了几步，失声地掩住嘴。

「老天，来不及了……」舒河惶然地抬首看向远处一身丧袍的冷天放，万万没想到，让父皇收回成命的希望，竟在这时离他远去。

「圣上驾崩——」

丧钟浑厚低沉的响声，缓缓在晨曦的风中响起，林间受惊的鸟纷纷振翅而起，展翅横划过微亮的天际，绵延不绝的钟声惊醒了整座京兆，同时也一声声地敲进舒河的心坎里，不停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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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封神四十八年秋，世宗病逝於清凉殿，举国大丧。

同日，冷天放率军敉平四大门内内乱，宣布京兆缴械戒严，六相临朝联合辅政。

啪！

楼姜两手掩著嘴，怔看著领著大批人浩浩荡荡直闯冷宫的南内娘娘，不遗馀力地狠命将巴掌甩向芸湘。

南内娘娘气抖得浑身战僳不止，「是你怂恿他造反的？」

她怎麽也想不到舒河竟会做出那种事，若非圣上驾崩导致逼宫不成，而六相又坚持不处分所有兴兵的皇子，以免天朝後继无人，天晓得舒河会有什麽下场？

芸湘静跪在她的面前，一缕血丝自她的唇角流下。

「我并不想为自己脱罪，娘娘认为是什麽，那便是什麽。」逼宫未成，她固然遗憾，但只要事情没演变成她预想的最坏局面，舒河也没有性命之虞，她就该深深庆幸了。

「你……」南内娘娘听了更是心火难抑。

「娘娘，咱们还是走吧。」伴著南内娘娘来的掖庭轻拉她的衣袖，很怕这事会传到皇后的耳朵里。

她含怨的双眼瞪向芸湘，「先皇竟要你这种人陪殉……」

与芸湘相处了那麽多年，即使她深知芸湘的聪明慧心，但芸湘却不会明白她自听见圣上要芸湘陪殉以来，她的心有多痛。

为了圣上，她耗尽了心血，与後宫嫔妃们争夺圣上争夺了大半人生岁月，但即使她能自佳丽三千中脱颖而出，母凭子贵荣升一等贵为南内娘娘那又如何？她永远没有一个完全属於她一人独有的夫君，也不能拥有一份可以不与他人分享的更爱，只要宫中又新进了一名女人，圣上对她的爱就又被剥夺了一分。

可是芸湘却可以拥有她所得不到的那些，在背叛了圣上後，芸湘有了舒河死生不渝的爱，这在她们这些永不能得的女人眼中看来，是何等讽刺？她原想，在世时，圣上不能全然属於她，那麽她等到死後陪殉总可以了吧？可是芸湘不但抢走了她的儿子，还夺走了与圣上永远在一起的资格。

「娘娘不必多虑。」听出了她话里深藏的怨愤，芸湘抬首迎上她的眼，「我从不是先皇的人，生既不同衾，死亦不同穴。」

南内娘娘微眯著眼，「什麽意思？」

「我不陪殉。」

「你说什麽？」圣上哪个嫔妃都没指名，独独就指了她而已，圣上当然也明白红杏出墙的她究竟和舒河做了什麽好事，而她竟然不把圣上的考量和这麽做的苦心当作一回事？

「我爱的人是舒河，不是先皇。」她大声地说出心衷，再也不想躲藏。「况且，为了我肚里的孩子，我不能死。」就算是有罪，那也是她一人的，她腹中的孩子不该与她同罪。

「你想抗旨？」南内娘娘气得连声音都隐隐抖颤。

芸湘没有回答，两手紧抱著自己的腹部，试著不著痕迹地向一旁的楼姜求援。

接收到她视线的楼姜，沉著声，在人群中挪动脚步开始往外移动。

「由不得你！」被愤恨蒙蔽了双眼的南内娘娘，累积的凄怨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来。

「娘娘？」掖庭不明所以地望著她。

「拿白绫来！」

在听到那四字时，已到门外的楼姜，不顾自己的病体拔腿在廊上飞奔起来。

「娘娘，先皇的旨意是要芸美人在百日时……」掖庭为难地皱著眉，一室人们的表情，也显得无法同意。「现在就要她……这……」

她不愿改变心意，「哪来那麽多废话？反正到头来她还不都是一死。」

「但……」先皇明定是百日後，此时这麽做，难道皇后不会有动静吗？

南内娘娘两眸一眯，阴冷地看向反对的众人，当场令众人噤若寒蝉。

「她若不从，就将她架上去。」她深吸口气，在大步踏出房门时沉声地交代。

芸湘难以置信地看著她决绝的背影，在房门紧紧被掩上时，止不住的寒颤漫了她一身，室内凝重的气息转眼间被走向她的掖庭所打散，她直摇著螓首，两脚不由自主地频频往後撤，眼睁睁的看她们取来白绫，试著将它抛上房内的横梁。

「救命……」楼姜微弱的叫唤声在空无一人的大庭上响起。

没有人回应她的叫唤，所有的宫娥们，在这一日，似乎全都消失在空气里一般。

楼姜频喘著气，慌张地站在原地思考，赫然想起，除了她与芸湘外，所有人都在今早被掖庭领去宫後的祠堂里悼祭先皇，可是，这也不至於让宫中连个留守的人都没有，还有看管她们的卫兵也不该全都不见了才是啊，难道说……

南内娘娘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救命……快来人救命啊！」她急忙奔至宫门门前，握拳使劲捶打著门板，希望外头的人能够知情。

沉重的宫门在敲击不过多久便震动了一下，楼姜收回双手，愣愣地看宫门缓缓被人推启，接著，冷玉堂的脸庞便出现在宫门的缝隙中。

「楼姜？」在冷玉堂推开宫门後，随著他进来的舒河不解地看著她苍白的脸庞。

「王爷！」楼姜忙不迭地扑跪至他的面前，两手紧扯住他的白袍，「王爷，求求你救救芸美人吧！」

他猛然拉起她，「芸湘怎麽了？」他好不容易才自太庙脱身，并躲过东内的人来这想告诉芸湘他没事，可是她却出事了？

她急得掉出泪，「娘娘，南内娘娘她……」

舒河没有听完她的话尾，随即扔下她直往里头跑去，一路上，静谧得太过异常的宫院竟没有一丝人影，就连寻常驻守在芸湘那一院附近的守卫也不见半个人，这令他愈跑愈急，心慌得像是那颗心再也不能安然置於他的胸坎内。

在他就要跑至芸湘房间的廊上时，一拐弯，他迎面撞上了正欲离开的南内娘娘。

「你来做什麽？」被吓著的南内娘娘震惊地抚著胸口，随後立刻板起了脸庞，话里有著明显的阻吓。

「你又来这做什麽？」舒河厉眼扫向她这个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的人，「芸湘人呢？你对她做了什麽？」

「我……」

惊见心虚自她的脸上一闪而过，舒河顿时骤感不对，在明白过来时，他已用力推开她朝芸湘的房门跑去。

「舒河！」来不及拦下他的南内娘娘在他身後大叫。

房门应声被止不住的冲势撞开，方停下脚步的舒河抬起头，一段白绫悬在房中，遭人推上去的芸湘，两手捉住紧勒住她喉际的绫巾在空中挣扎著，可是下方的宫女们却握住她的双脚使劲的往下拉。

他骇然大叫：「芸湘！」

在他的叫声中，宫女们震愕地松脱了手纷纷回过头来，他冲上前推开她们，急忙抱住她的双腿将她弄下来，甫落地，芸湘便瘫软在他怀里剧咳不止，张大了嘴拚命汲取救命的新鲜空气。

肝胆俱摧的舒河嘶声地吼向她们，「谁准你们这麽做的？」

「王爷……」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宫女们退聚至门房附近，可她们并没有离开，似乎仍是要完成南内娘娘的命令。

「滚出去！」她们的不死心，更是令他怒火中烧。

冷玉堂猛然一拳击向灰墙，在众宫女的惊叫声中将墙面击出数道裂缝，吓得宫女们奔出门外走避後，他索性关上房门站在外头，赤瞪著一双眼看谁还敢再走近这里。

「你来了……」蜷缩在舒河怀里的芸湘，费力的抬眼，在换过气来後疲惫得无法移动自己分毫。

蚀心刻骨的恐惧感始终萦绕不去，仿佛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舒河坐在地上紧紧将她抱在怀中，既惊且痛，急切的喘息吹拂在她的发上，随後想确定的吻立即落在她发上、额上、面颊。

为什麽老天要这麽安排？每回他试著想将她拖离生死之门一步，她就再被他人推落虎日两大步，他再心急、再怎麽想法子，总有另一段未知的恶梦在前头等待著她，到底他要怎麽做？他还能怎麽做？

「舒河，我好累。」芸湘倚著他的胸口闭上眼，「我好累好累……」

舒河害怕地抚著她的脸庞，「芸湘？」

「我撑不下去了……」溢出的晶泪滑过他的指尖。

她从没像此刻这麽倦累，悲欢愁苦就像是一双双拖住她双脚的手，不断地将她往下拉扯，令她在用尽力气之後，再也不想挣扎什麽。只因为，他们不是没有努力过，他们也都不甘得不想放弃，可是在他们之间充满了太多的不得不，即使再不愿，也……不得不。

自十四岁进宫，她就坠入了一场冗长的梦魇里，这宫井中，充斥著恩恩怨怨，爱恨太过匆匆，无论是浮华烟云还是人与人之间的真心，皆在转眼间就消散，昔日友可以成为阵前敌，昨日主也可以成今日索命手，在这地方，没有什麽是捉得住的，也没有什麽是可以私心拥有的，而她，就是不甘、就是要得太多，所以才会被迫失去太多。

心神俱疲的她已经很累了，看尽了那麽多，酸甜苦痛也都尝了那麽多後，她是否可以离开了？她不敢再有一丝的贪图，现在她只想安静的走开，自这令她沉沦的梦里醒来。

「不要这样……」舒河恐惧地向她摇首，「我们还有百日，在父皇入敛前我们还有机会的！」

「机会？」她虚弱地微笑，「不到一百天了，还能做什麽呢？」逼宫失败，在圣上驾崩後，所有人都等著百日後要将她陪殉，她是注定走不出这座冷宫了。

「不要忘了，你还有我，在我还没放弃前，你不许放弃！」他拥紧她，将她深深压入怀里，仿佛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自他的生命中走开。

「为你，也为我，放我走吧，不可能改变什麽了。」芸湘冰凉的指尖抚上他的脸庞，像是在做最後一次的回忆巡礼。

「既然来不及让父皇收回成命，那麽我们就更改成命。」舒河握住她的柔荑，咬紧牙关，决定再做一次背水一搏。

「更改成命？」她茫然地问。

「只要我成为新帝，你不会死的！」一旦他君临天下，世上有什麽是他不能做、不被允许的？就算她已经一脚踏入鬼门关了，他也可以将她拉回来。

「你要……动兵？」芸湘总算明了他想做什麽。

他定定凝视著她，「在百日前，南蛮大军务必得赶到京兆。」

「可是这麽做的话，其他三内……」她急切地摇首，一旦南蛮大军远征北上，三内闻迅後，也定会派兵拦击，到时，就将造成一场大规模的决战。

舒河并不打算给自己留馀地，「必须提前开战了。」南内准备了那麽久，为的就是与其他三内对决的那一天。

她颓然地闭上眼，「舒河……」她也知道那是必定会来临的一个结果，可是，她没想过它会来得那麽早。

「你要忍著，坚持下去。」他撑持著她的手臂要她振作起来。「在全面动武前，我一定会想法子把你弄出去，短时间内，我会先叫玉堂派人来保护你的安危。」

芸湘闭著眼不语，试著想与他一样铿然斩断所有犹豫，攀住最後一个希望。

「芸湘。」他抵著她的额际喃声请求，「答应我，再等我一会，只要再等一阵子就好……」

聆听著他的声音，芸湘彷佛看见了时光的河川在他们面前潺潺流过。

记得她曾对他说过，他们等不到的，而他，也对她说过，会有那麽一天的。

如今答案就近在眼前，只待他们去揭晓这些年来的等待到底等到了什麽，为何她不能再多等一会，亲眼去看看那最後的结果呢？反正无论结果是如何，最终她都能够走出这座幽禁了她那麽多年的宫院，何妨再多等他一会？

「我等。」许久过後，她终於颔首应允。

舒河低首覆上她的唇，以吻将她的承诺封缄，而後不舍地分开彼此，定眼再三看了她许久後，匆忙起身拍门走出房内。

「玉堂，召集所有亲卫，但千万别携械。」在踏上宫廊上时，舒河边走边向跟上来的冷玉堂吩咐。

冷玉堂皱紧了一双眉，「做什麽？」

「先跟我进大明宫找个人。」

说真格的，他一点也不欢迎这位访客。

朵湛懒坐在椅里，一手撑著脸颊，反反覆覆揣想著为什麽今日的太阳会从西边上来，不然云宵殿内，怎会来了个从不曾踏进西内一步的滕王舒河？

四大门内乱的事件才不过多久，天朝上下也都还在守孝期间，舒河却已经没有耐性又想动起来了？真要去推算舒河会来这里的原因，那太简单了，应该是为了那样东西。只是他没想到，向来都不爱自己出手，事事命人代他去做的舒河，竟坏了他自己的规矩，积极的由自已出马来办？他是为了谁？

不知怎地，芸湘的脸庞浮映在他的脑海里。

「四哥找我有事？」他不想打草惊蛇，在心底很纳闷舒河怎敢带著冷玉堂就单枪匹马的跑来大明宫，舒河是凭恃著什麽？

「想和你聊聊。」舒河吹拂著茶碗里烫热的茶汤，呷了一口芳香馥美的茶汤才缓缓启口。

他很不给面子，「我记得我们之间并没有什麽话题。」

「有一个。」舒河搁下茶碗，慢条斯理地抬首。

「喔？」

他懒得拐弯或掩饰，「手谕在哪里？」反正他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朵湛不需猜测也可以知道他来这的目的，既然如此，那大家都不必假虚伪。

与律滔相较起来，朵湛是比较欣赏他这种真小人的脾气，只可惜再怎麽欣赏，他们永远也不会站在同一条线上。

讽刺的冷笑悬在他的唇角，「你想成为新帝，可是又怕那道手谕里的新帝不是你，日後会扯你的後腿是不？」

「交出来。」在这节骨眼，舒河不兴与他做口舌之争，若非必要，他并不怎麽想在别人的地盘削别人的颜面。

「我不会让任何人得到它。」他可承担不起手谕让他人得手窜改，或是出了什麽纰漏的风险，自始至今，见过那道手谕内容者，也只有父皇和他两人。

「手谕里头到底写了什麽？」愈是藏得紧，也就愈让人想知道，经过了这麽久的猜测之後，任他再怎麽聪颖，他也猜不出父皇是写了什麽东西来为难朵湛。

他挑挑眉，「下一任新帝是谁啊。」

「除了那个以外呢？」舒河锐眼微眯，「父星应当不会让你这麽好过才是。」

反正新帝那个位子，他是一定会去争取并把它打下来的，因此人选是谁，这对他并不重要，他在意的是，父皇变了什麽花样？

朵湛并没察觉到自已的脸色变了。

他兀自乘胜追击，「小小一张手谕，竟然可以把你拉进太子之争里，父皇是怎麽逼你的？」

任谁也知道那道手谕并不是普通的手谕，那里头，绝对大有文章，不然朵湛为何在得到它後不公布它，也不给任何人知道里头写了什麽？甚至也不把它交给铁勒过目，若非有鬼，朵湛怕什麽？而让他最好奇的是，究竟是如何让朵湛既不得窜改手谕内容，又让朵湛死都不愿拿出来，父皇到底是用什麽法子把朵湛吃得死死的？

「别想套出来。」朵湛的眼眸迅速转冷，「我不会上当。」

「我也没那麽斯文。」他笑了笑，明白他意思的冷玉堂立刻召来埋伏在外头的人马闯进云宵殿。

朵湛不能否认自己有些意外，冷天放都已经奉旨宣布缴械了，他竟然还私结亲卫？看来这些亲卫，一路上巳经除掉了大明宫外头戒护的大内禁军，所以才有法子闯到这来。

舒河朝身後弹弹指，「阳炎已死，冷天色又奉召回北狄助铁勒一臂之力，我看这回谁护得了你？」

「话别说得那麽早。」朵湛靠回椅里把玩著自已的十指，早就被他命令得不分昼夜保护他的大明宫亲卫，也在下一刻自他身後的殿门涌出，将殿上剩馀的空间占去。

舒河满意地估量著殿上的人数，「这回的胜算，就比上回大多了。」只要没有别人也想来分一杯羹，那麽今日应该是会有收获才是。

「不一定吧。」朵湛笑咪咪地一手指向另一个殿门。

律滔气喘吁吁地倚在束侧殿门边，两眼直视著殿上的舒河。

「居然被你抢先一步……」手脚那麽快做什麽？行动一波接一波，他都不必休息的吗？

舒河爱理不理地瞅著这个有名的慢郎中，以为他还要过阵子才会把主意打到朵湛这边来，没想到竟会在这关头上冒出来搅局。

「连他也来了？」律滔刚换过气，冷不防地发现在另一道殿门外，竟有著风淮的身影。

靠著庞云织起的严密情报网办事的风淮，在接到消息率人赶来後，一点也不讶异看到殿上另外两名兄弟的脸庞。

「全到齐了？」朵湛忽然有种想大笑的冲动。「怎麽，逼宫不成後，你们这回是打算把目标放在我身上？」真是何德何能啊，三内的头头竟全都跑来向他这手谕的保管人请安了。

舒河微微侧身靠向冷玉堂，聆听完冷玉堂所报上的殿内殿外人数，以及有多少可行性後，抿紧了唇不发一语。

朵湛兴致很好地看著他们三人一致的臭脸，「现在怎麽办？手谕只有一张，你们分不平的。」

出乎众人意外的，最後一个赶来的风淮首先开口。

「放过老七吧。」用这种方式来得到，他们每个人都会有遗憾的，而他就是因为太过知道遗憾是什麽，所以才不得不来阻止它发生。

一直以来，他都在思考著朵湛曾说过的一句话，他始终不了解朵湛到底有什麽心事和难言之隐，直至跪接父皇口谕的那一日，他总算知道，为什麽朵湛自接到手谕後就无法抽身的原因，因为朵湛就是那个开封手谕的人，只要一日无新国君的出现，朵湛就一日不能从手谕的阴影中离开。

风淮把眼眸转向律涵与舒河，「放了他，咱们几个再找机会堂堂正正的决一胜负。」

「你还护著他？他不是派人杀了宫悬雨吗？」律滔无法理解他那太过宽容的度量究竟是哪来的，也很难相信，身为卫王党主帅的他，心地竟还是会为了兄弟而偶尔软下来。

「为什麽你那麽心急？」不受激将法攻击的风淮，反倒是斜睨著他，「你怕手谕里写的人名不是你？」

「难道你就有把握？」他再把问题给扔回去。

风淮懒得装蒜，「没有。」对於父皇这个必须等待时间来揭晓的游戏，谁能有十成十的把握？他们每个人都只有八分之一的机会。

在殿上的气氛又随著沉默而沉淀下来，他们三派人马也都陷入进退不得的这个时候，朵湛舒适地在椅上伸了伸懒腰，若无其事地欣赏著他们三人迥异的表情。

「要抢要杀，我都无所谓。毕竟，西内的太子人选是铁勒，就算我死了也伤不了西内一分一毫。」朵湛大方地摊摊两掌，「但你们就不同了，你们都想当皇帝吧？你们的命现在可是很值钱的。」反正他是以小搏大，所以怎麽算都划算。

「王爷？」冷玉堂面有难色地挨在舒河的身边请示。

舒河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朵湛那看来并不是逞强装大方的笑意。

他说得对，就算他死了，虽会对西内在短期间造成混乱，可是只要在铁勒无远弗届的影响力下，相信西内很快又会在不容人背叛的阴影下站起来。反过来看，若是他们这些三内的主子出了岔子，那麽将造成无可弥补的损失，要是朵湛决心来个玉石俱焚，使得三内的人选全都在这挂了，那麽远在北狄以逸待劳的铁勒，岂不是稳坐太子之位？

也罢，就让朵湛留著那道手谕好了，就算开封後得知新帝人选并不是他也无所谓，既然他都打定以武定江山了，只要先夺得天下，再将朝野内外全都握於手中，到时他又何需惧於一道手谕？反正他也对那道手谕好奇很久了，就先让朵湛开封手谕让他一解心中之谜，然後再……

半晌，沉默的舒河跨开了脚步走向殿门，冷玉堂虽是甚感遗憾，可也不得不屈服於这种天时地利以及人皆不对的状态，抬手朝亲卫示意撤退。

「你该合群一点的。」心有不甘的律滔，在路经风淮的身旁时，低声朝他指下一句。

「合群的与你们一块杀兄弟吗？」风淮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拉开讽到骨子里的笑容。

「别又跟我来那套。」他反感地皱眉，脚步没停地离开原地。

律滔一走，风淮也毫不犹豫地走向另一道殿门，甫出殿门，等在外头的庞云立刻靠上来在他耳边低声报告。

「王爷，震王藉奔丧的藉口暗中动兵了。」

风淮讶异转过头来，「什麽？」动作这麽快？他们南内都不需要喘息的吗？

看样子，舒河是志在必得。

庞云再继续详禀，「南蛮大军已经备齐粮草自南蛮起程北上，东内虽然慢了半拍，可是似乎早就已经全盘准备好了，寰王也已用同样的籍口，下令雄狮大军开始东进。」

「叫定威将军准备出发，在霍鞑抵达京兆前，去把南蛮大军拦下。」风淮暗暗思忖半晌，随即向他下令。

「寰王呢？」要漏了东内吗？

风淮徐徐摇首，「他要交手的对象，不是我们。」他的对手，正在北狄忙著呢。

该怎麽做，才能自冷宫把人救出来，并同时让父皇入敛那天有人可以陪殉？

这已经是怀炽第一百二十次在心底问自己了，可是他所得到的答案，却仍然是……不知道。

他愈来愈不了解舒河了，自去见过芸湘後，舒河突然跑去大明宫跟朵湛抢上，虽被风淮坏了事，可事後他在舒河脸上也不见半分懊恼，却好像是已经笃定了什麽，之後那回事就没下文了，而舒河也开始忙碌了起来，全心投入让霍鞑带兵进京的事，把将芸湘弄出冷宫的事全权托给他来办。

他想过无数种办法，却没有一条可行的计画，本是想透过东内里的管道来办成这事，可芸湘要陪殉的事早就传遍了全朝，棋高一著的冷天放，早就切断了冷宫与外头的联系，并派了大内禁军在宫外看管先皇指定陪殉的芸湘，以免她会长翅飞了，害得他既是烦恼时间不多，又怕舒河会恼起来找他算办事不力这门帐。

「王爷。」带著怪异的神色，冷天海出声打破他的沉思。「有两位特别的客人要找滕王。」

怀炽微微扬眉，「谁？」特别？

「我们。」人还未到，律滔的声音已抵殿内。

在他进殿时，怀炽所有的好奇心全都被勾起来了。

「你会来这找四哥？」这个敌人居然会跑到这来？他确定他没走错地方？

「不是我要来的，是她。」律滔压抑著满腹的不满，生硬地指著身旁的未婚妻。

「我有要事要找他。」强行拖著律滔来到敌人大本营的葛沁悠，小脸上找不出一丝笑容，一双水眸不断在殿内寻找舒河的身影。

怀炽打量了她」会，「你？」这女人会跟舒河有什麽要事？听说她不是非常讨厌舒河吗？

律滔挫败地以指爬梳著发，「自从她听说父皇召见我们那天的那一回事後，她就坚持一定要来找舒河。」到底是哪个人多嘴的？那个造谣凶手要是被他抓到，他就要那个人好看。

他不解地皱著眉，「哪一回事？」

「就那一回事。」律酒有些尴尬以眼瞄瞄他，在发现怀炽还是挂著一脸的茫然后他再暗暗加上了手势动作。

「噢，你是指那个啊……」恍然大悟的怀炽，刻意把坏坏的音调拖得老长。

意思就是有这麽一回事了？

「雅王，你是目击者吧？」葛沁悠的俏脸再度变黑，怒气冲冲地直走至怀炽的前。

「目击者？」他是看到了某种画面没错，不过那种情形他在舒河和律滔身上不知看过多少次，也早就习以为常。

她简直就是醋味冲天，「他们两个是不是抱在一块？」两个大男人抱在一块，而这两个人非但是政敌还不是什麽好友，他们不觉得暧昧，她能联想的可多了！

「五哥？」他兴味盎然地朝律滔勾勾手指，就不知律滔希望他怎麽回答。

「你别算那种无名帐好不好？别忘了我们是来谈公事的。」律滔忙不迭把她给拖来，免得她继续胡思乱想和丢人现眼。

她的美眸顿时眯成一条线，「你在心虚？」

「我……」他迟疑了一会，随後把头转向怀炽，「老九，告诉她。」说就说，怕她呀？反正他又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亏心事。

怀炽凉凉地隔岸观火，「他们是亲密的抱在一起没错。」

「你听听，他说的是什麽？」葛沁悠听了更是心焰上涌，一手指著怀炽的鼻尖，一手紧扯住律滔的衣领。

「给我记著……」律滔恼恨地回瞪害他们未婚夫妻吵架的祸首一眼。

她东张西望，「舒河呢？」

「他几日没睡了，我才派人把他押下去歇著。」怀炽摆摆手，「你们今日是来找四哥谈公事的？我们南内与你们东内有什麽公事？」

她一手用力拍向律滔的胸口，「就他呀，还不是他对舒河承诺过他会保证芸美人的安全。」要不是为了他，她干啥要捞过界跑来情敌这边当什麽好人？

律滔被她拍得胸口一股气当场走岔。

「事情都已至此了……」怀炽无奈地垂下头，「那承诺，就算了吧。」现在不要说是律滔，就连皇后也保不了芸湘。

葛沁悠坚决地向他摇首，「不能就算了，要不然律滔会一辈子惦著那个承诺。」

她受够了，她不要再看律滔一天到晚在那边担心舒河会不会心碎。

律滔冷冷瞪她一眼，「会一辈子惦著那个承诺的是你好不好？」他会记著？

哼，他压根就不想履行那个承诺，他是想赖掉。

「到底是怎麽回事？」听著他们两人版本不同的说法，怀炽一头雾水地摊著两掌。

「她在吃醋。」律滔为这事烦得快捉狂了，要是不一劳永逸的解决她这个小问题，那他什麽大事都不必做了，光是每天应付她就够他头痛。

「啊？」他愣了愣，随即在葛沁悠饱含妒意的水眸里，明白他们会来这里的主因。

「她认为我没对舒河实现那个承诺，我便会一辈子记在心头上，加上她本就对舒河耿耿於怀，老是以为我和舒河……」边说边叹息的律滔，在快说至重点时，话昆硬是卡在他的嘴里吐不出口。

怀炽爱笑不笑地掠高两眉，「和四哥怎麽样？」

律酒再也忍不住一拳揍向他的头顶。

「臭小子，今天心眼特别坏。」欠扁。

怀炽一手捂著头，「如果你不想就这麽算了，那你可有任何主意救出芸湘？」

「当然有。」葛沁悠暂时停下火气，全心专注在公事上头，「用替身。」

他想都没想过，「替身？」

「芸美人不是曾被迫自尽过吗？何不再做一次？一旦名义上她死了，那她往後还需要再陪殉一回吗？」她半挑著眉，很纳闷这种简单的方法怎麽他们都不会想到？

「再做一次？」怀炽还在拼凑她话里头的含意。

「来。」看他脑海里的任督二脉还是未通，她索性把他拉过来附耳说上一阵。

怀炽听得张大了嘴，「我怎麽没想到这个……」早知道就用这个办法了，永无後患又可让舒河正大光明的和芸湘在一起。

「喂，咱们先说好，别误以为我同情舒河或是想帮他，我巴不得早日剔除他这个眼中钉。」谈完公事她马上把距离拉得清清楚楚。「我会这麽做，无非就是希望芸美人能彻底将舒河抢走，所以请你转告舒河，这事到此为止，往後律滔不会再帮任何忙。」

怀炽真是叹为观止，「醋劲真大……」没想到女人的嫉妒心，可以让女人的脑袋变得这麽灵光。

律滔苦恼地掩著脸，「是啊。」现在想想，还是不要告诉她那些关於他与舒河的事好了，免得她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真的休了他这名未婚夫。

「走了。」一把正事交代完後，葛沁悠就迫不及待地想拉他离开情敌的地盘。

「你不见四哥？」怀炽叫住他。

「不了。」律滔消受不起地指指身旁冒火的佳人，「要是再让她狂喝几桶醋，我可受不了。」

倚在殿门旁，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舒河，在反覆思考葛沁悠那意喻不明的话之後，已经想通他们想用的是什麽办法。

「你要芸湘诈死？」他在那两名脚步急匆匆的客人走过来时淡淡地问。

「你有更好的主意吗？」被他堵个正著的葛沁悠，吊高了眼眉看著他。

律滔的唇边咧著一抹笑，「你赌不赌？」

他毫不犹豫，「我赌。」失去了那麽多机会後，眼下就只剩这个机会了，再不把握，他会後悔的。

在律滔有默契的笑意下，舒河恍惚的觉得，过去的时光又回到眼前了。

就像是这样，他不必去猜测他在律滔心中的地位，他也不需去证明他在律滔的眼中有多重要，当世人都看不清他时，他只要抬首向律滔看去，律滔便会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不管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麽事，分开了多久……

对了，他都忘了他们已经分开了，至今那份怅然所失的感觉，始终都还在他的心头，在背道而驰的路途中，有时他会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愈走愈远的律滔，身边已有了另一个知心人相伴，他并不想欺骗自己那份失落感并不存在，至少他不会像律滔那个伪君子，明明就跟他一样，却老是对自己那麽不诚实。

「停……暂停！」瞪看著他们两人一来一往奇Qisuu.сom书的诡异视线，葛沁悠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叫。

他们两人愣愣地看著她，对她这顿来得莫名其妙的火气都很纳闷。

她直接拖走律滔，「回家回家回家……」跟舒河眉来眼去？回家关起房门大家一块撩起袖来算帐！

「律滔。」他才走没两步，舒河的声音自他的身後传来。

他先是拍拍躁动不安的葛沁悠，再回头扬高剑眉等待。

「谢谢。」

律滔笑得不怀好意一把，「不必谢我，把皇位让给我别和我抢就行了。」

「你去作梦好了。」舒河马上变脸。

他撇著嘴角，「啧，没诚意。」

「嗯哼！」葛沁悠出声再次打断他们，并酸溜溜地咬著牙，「别太亲热啊。」

「你的日子难过了。」舒河朗眉一挑，刻意体贴地朝律滔眨眨眼，「日後若是想诉苦或说说体已话，别忘了老地方见。」

律滔差点跳脚，「你……」陷害他？他们哪有什麽老地方呀？这下他要怎麽跟沁悠解释？

「立刻……立刻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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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们说什麽？」芸湘虽是刻意压低了音量，可是仍掩不住她不由自主扬高的问句。

趁著夜深冒险进入冷宫的冷玉堂与冷天海，两人忙不迭地以指掩住唇，希望她把音量降小一点，以免隔墙有耳和吵了病榻上睡得正熟的楼姜。

听完了他们的来意後，芸湘一手抚著额，一手按著灰墙撑持著自己，原本满腔的期待，霎时变成了无法同意的失望。

「你们要找人……代替我？」她简直难以置信。

冷天海用力向她点头，「这是翼王他们想出来的法子。」

「王爷也认为这是最後一条可行之计。」冷玉堂忙不迭地帮他补充，就怕他的说词会不够力。

芸湘不假思索地回绝，「不行。」找个替身代她死？谁愿做这种事？有谁愿死？而她这个被代替者的心情又该怎麽办？

「时间不多了……」没料到她会反对，冷天海顿时急如锅上蚁，「你听我说，震王已经动兵北上了，你若是继续留在冷宫里，恐怕日後将成为其他三内牵制南内的把柄。」

冷玉堂也无奈地低叹，「能想的办法我们全想了，除了让你诈死外，我们实在是找不出其他的办法让你免去一死。」

「我不能答应……」她难忍地闭上眼，紧咬著唇瓣，「我真的不能。」怎麽可以用牺牲这方式呢？就算她知道不这麽做的後果，她还是无法答应以命换命这种事。

「芸美人……」冷玉堂苦著一张脸，想劝她答应，又不知该怎麽让她这个固执派的点头。

「芸湘。」躺在榻上的楼姜却在此时朝背著她的芸湘轻唤。

「吵醒你了？」带著一分愧色，芸湘赶至她的身畔，满怀歉疚地看著气色甚糟的她。

「嗯。」楼姜不以为意地挤出一抹笑，「我全都听见了。」等了那麽久，总算是等到滕王派人来把她接出去了。

「楼姜，你也帮忙劝劝她吧。」箭在弦上，冷玉堂也只有把她当成此时唯一的浮木。

「你们计画的内容是什麽？」楼姜不看芸湘那张为难的小脸，反而主动问向那两个劝不动她的男人。

「偷偷将芸美人带出宫，再找人代替芸美人悬梁自尽。」冷天海详细地对她道出他们计画好的偷天换日法。

「为什麽要用悬梁？」

他再解释，「若是悬梁的话，死後脸孔会有些变形与生前有些差距，只要稍加处理，应可瞒天过海。」

「代替者找到了吗？」深觉有理的她点点头，怀疑地再问这种事可有人会肯代替。

「还没。」冷玉堂的语气显得很疲惫，「但我已贿赂了掖庭，她随时可以把代替者的姓名填上去，发布代替者病死的消息，然後再说为免疾病扩散开来，所以在代替者病亡後就巳经把她运出冷宫。」

「不怕掖庭会拆你们的台吗？」怕就只怕掖庭到时会来个窝里反，把这消息给泄漏出去。

「给了她五千两，再拿她的身家性命和在宫外的亲人威胁她，她不会拆。」

若出了事，掖庭也算是同夥，他想那名见钱眼开的掖庭，还不至於会那麽蠢。

「好。」楼姜十分满意地颔首，「至於在假扮芸湘这方面，你们有把握吗？」

「有。」善於易容的冷天海，毫不犹豫地向她保证。

她两手一拍，「就这麽做吧。」

芸湘不明所以地看著她，「楼姜？」

「我来代替你。」她边说边撑坐起身子，一双炯亮的眼眸直视著心慌意乱的芸湘。

「不行！」芸湘大声地反对，不断朝她摇首。

楼姜叹息地将她拉来面前，「芸湘，你也知道我这身子再拖也拖不久了，不由我来，你有更好的人选吗？」除了她这个快死的痨病鬼之外，还能上哪找人来代替？何况她们俩无论是年纪还是身形都很相似，不用她，他们怎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其他的代替者？

「不行，不能这麽做……」怎能这麽做呢？在冷宫的这些日子来！楼姜是最亲近她也最支持她的人，楼姜帮她的已经够多了，她怎还能让楼姜为了她而去送命？

「我答应过滕王要照顾你的。」楼姜爱怜地抚著她的脸庞，「听话，别让我失信於他。」

「这与守信无关！」不过是一个口头承诺而已，需要用死亡来兑现吗？这也超过朋友的道义太多了。

「那该与什麽有关？」楼姜扬高黛眉，直视她的不愿之处，「良心的自责吗？」

说到底，她不过是怕自己这麽做了之後，往後都要活在歉疚里。

芸湘无法反驳，一颗心不断地在自私与仁义之间拉扯著。

答应了楼姜，那麽她将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来记忆楼姜对她的恩情；不答应，腹中孩子的生命，又是她难以割舍的，可是无论选了哪一边，她都会自责，也都将懊悔。

「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我希望先皇对我残忍一点吧？」楼姜别开脸，一双水眸定看著风中摇曳不定的烛焰，幽幽怨怨的声音滑过四周的空气。

「记得。」芸湘一怔，随即明白她想说什麽。

她的眼中泛满了泪，「我本是想求死的，可先皇不让我死，反而拆散我们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不让我求死，却让我在这等死……」

泪水苦苦悬聚在芸湘的眼眶里。

时常在楼姜病发咳昏後，聆听昏睡的楼姜在梦中喃喃唤著情人的名字，她当然明白楼姜的心痛之处，尤其在爱过在有了思念的人之後，她更能体会楼姜对圣上的愤恨之心，只因同样也是被圣上拆散的她，也是如此的心痛难宁。

「当年，我有机会走，我却没走，所以我一直遗憾至今……」楼姜用力拭去泪渍，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她，「千万别步上我的後尘，不然你一定会後悔的。」

这代价，太重了，她多麽希望，当年她能像芸湘一样多一点勇气。

「我……」她凄眯著眼，还未开口，扑簌簌的泪却先落下。

楼姜平静地向她微笑，「你对我的关怀和友情，是我进宫以来不曾拥有过的，所以就当是我回报你一份恩情吧，让我感谢你使我知道宫井里并不是那麽冷酷。」

细瘦的纤肩不断打颤，芸湘泣不成声地掩著脸，别过头去不看她的无畏，冷玉堂忙不迭地扶稳她，并自袖中掏出一只小纸包递给楼姜。

「我……制了药。」在芸湘的感染下，他的声音也有些梗涩。「服下後，你不会有知觉。」

「谢谢。」她感激地接过，以眼神示意他快些带芸湘离开。

冷玉堂软声对芸湘劝著，「我们走吧，出宫的时间与路径都安排好了，不能耽误的，一旦错过了守卫交班的时间，我们就出不去了。」

「楼姜……」分离来得那麽急那麽快，不知所措的芸湘依依不舍地拉著她的手，哽著嗓不知该对她说什麽才好。

「说声谢谢就够了。」楼姜笑了笑，体贴地拍拍她的掌心。

「谢谢……」

「都要当娘的人了，别哭了。」楼姜抬手拭去她的泪，半哄半劝地轻推著她，「把孩子生下来，让他在父母的身边长大。」

「嗯。」她不断点头，明知道时间紧迫不能不走，可是她的双脚却是重若千斤，半步也动不了。

冷玉堂见状，在握稳她的双臂後，拉著她离开榻前步向门房，沿途上，她不断回首看向被她留下来的楼姜。

楼姜对她挥著手，「走吧，别回头。」

冷天海在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深吸了一口气关上房门，然後许久後，他才回过头解下身上的布包，将它摊在地上准备易容用的工具。

楼姜恍然想起一个问题，「对了，芸湘有孕，但我这肚子……」只要身材两相一比较，这骗局不就曝光了吗？

冷天海不慌不忙地交给她一个小香枕，以手指示意她放进衣裳里。

她却抱著那个泛著桂花香的小香枕，坐在榻上神秘地微笑，令冷天海怀疑地扬起两眉。

「有什麽不对吗？」

「不，我只是想起一件事。」若是没闻到这阵花香，她早忘了顿失希望的她，还有一个希望能再圆一次的梦。

「什麽事？」看著她的笑意，冷天海忍不住坐在她身旁，想与她一块分享那个令她微笑的秘密。

「当年，我和他就是在开著桂花的夜晚相识的。」楼姜深深拥著那个小香枕，迫不及待想再踏进梦境里追寻已逝的梦中人。「怀抱著同样的桂花香味，或许，我还可以再见到他。」

他的双眼充满了柔和的暖意，「有梦想的感觉，真好是不是？」

「是啊。」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真好。」

自夜半就来到会合的地点焦心等待的舒河，来来去去走个不停的步子，让陪著他一块来的怀炽看得头昏眼花。

他不得不开口拯救自己的双眼，「四哥……」

置若罔闻的舒河，不断在心底估算著时间，直担心冷玉堂他们会不会是失手，或是失风被大内禁军给发现了，所以才会拖延至此还未现身，不然，就是芸湘在冷宫里出了什麽乱子……

还未推敲出一个他们会迟到的可能性，突不其然地，正在思考的他，心绪猛然被人摇醒。

「四哥！」受不了的怀炽用力按著他的肩膀摇撼。

舒河没好气地推开他，「什麽事？」

「不会有事的。」怀炽叹息再叹息，「你有点耐心的等好不好？」那两个冷家兄弟都已经拍过胸膛，也拿过人头做保证了，好歹他们也是赫赫有名的冷家人，办事效率不会那麽差的啦。

「都超过预定的时辰了。」可能性在他的心中累积的愈多，他就愈不能心安，想著想著，他又再度跨出了脚步在怀炽面前来回踱步。

怀炽再一次地拉住他的手臂，「放心，有天海和玉堂联手办事，事情定会成的。」

「芸湘？」舒河的两眼忽然定在远方不动。

「四哥，你就——」怀炽还想劝他稍安勿躁，可话却被他的叫声给打断。

「芸湘！」舒河扯开嗓子朝她大叫，忙不迭地甩开怀炽的手往她跑去。

「真的来了？」怀炽转首看去—讶异的发现在草原的远处，有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掩映在夜色里。

草原上两道奔跑的身影，就如天际两朵漂流的云，终於在彼此的怀抱中泊岸。

急促的喘息在他们彼此间奔窜著，舒河急切的大掌仔细抚过她一回後，总算是确定她已脱离冷宫来到他的面前，拥抱著安然无恙的她，他终於放心地吁了口气，才抬起她的小睑想将她看清时，他首先看见她那双似曾哭过的水眸。

他担心地低首，「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吗？

「楼姜她……」芸湘努力地想把话说出口，可是喉中的梗涩，却让她发不出声音来。

得不到她的答案，舒河抬首无声地看向护送她来的冷玉堂，冷玉堂垂著脸，向他摇摇头，他顿时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向她道谢过吗？」没想到，愿意为她牺牲的人，竟会是冷宫的人。

「嗯。」她两手紧捉住他的衣衫，脑海里回荡著，净是临别前楼姜的那抹笑。

舒河将她压向怀里，「我们该感激她的……」

好不容易情绪在他的心跳声中缓和了些，芸湘侧著脸，两眼接触到草原上漫天的星光。

黑暗的草原上，夜幕安全地笼罩著他们，他们的爱情，头一日能这麽无忧无虑地暴露在星光下，在这里，没有宫中的恩怨是非，也没有不被允许这四字，她盼想了那麽多年，就是希望他们能有这一天，可这一天来得太快太急，让措手不及的她，反倒不知该有什麽心情。

这具拥抱她的臂弯，她已有多久没有停栖了？芸湘闭上眼深深倚向他，在清冷的风中感受他包融她的体温，和这一份难得的宁静。

「王爷，震王的大军已经接上南向水域了。」接到属下来报後，冷玉堂忙不迭地把最新情势报上舒河的耳边。

舒河思忖半晌，「预计何时抵达京兆？」

「若无阻碍，应当在圣上百日前就能进京。」这是最乐观的估计，虽然，他们并不认为事情更能那麽顺利无阻。

「叫霍鞑的动作再快一点。」不快点可不行，不然若是被某人中途拦腰堵上，恐怕还要再耗上更多时间。

「是。」

静静看著冷玉堂在草原上奔跑的身影，芸湘这才想起自己目前的身分，她不像他们，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有自己该走的路，放下芸美人的名衔後，她什麽都不是了，落得两袖清风，也不知该如何定根。

她伸手轻拉他的衣袖，「我该去哪？」现在的她，是真的无处可去了。

「跟我进兴庆宫。」舒河释出一抹笑，温存地抚摸著她的玉颊，「在南内里头，你会自由的。」往後，她将是全新的芸湘，那个芸美人已死，再也不能回来纠缠她，而她也不会再是属於父皇的。

听著他的话，芸湘总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切，就像是浮梦一场，仿佛一碰，就会碎了似的。

在能得到自由之前，她一心向往能够爱得自由，能够走出宫井与舒河不受世俗的眼光、不受礼法教义的在一起，但在得到自由後，她才领悟，这自由的代价，太庞大了。

看，舒河为自由改变了人生的路途，她为自由抛去一切，在他们的身後，还有著更多成全他们的人，在得到的同时，他们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这份得来不易的自由，真值得吗？

「天亮了。」舒河扬手指向天边的那一端，她恍惚地随著他看去。

还泛著深蓝夜色的天际下方，漾著薄薄微粉与鹅黄，像层层被晕染过的丝缎，正将黎明的舞台架起，当夜色愈来愈淡，黎明的脚步愈来愈近，第一束日光自地平线的那一端露脸时，两行清泪，静挂在芸湘的面颊上。

舒河揩去她的泪，「记不记得你曾说过，你希望有一天能和我一起迎接黎明的来临？」

她怔然地看著他的脸庞，没想到他把那句话给听进去了。

「往後的每一天，你的这个梦想都会实现。」舒河将他的承诺送至她的唇瓣。

太阳红艳的虹霞焕散出一层叠的光辉，穿破朵朵纤云，光束直奔天际，在冉升上山岭时，万丈金光霎时奔向大地，照亮了他们的脸庞。

在灿亮的朝阳光彩中，芸湘第一次觉得人生充满了许多的可能与希望，彷佛在这片蓝天下，什麽事都可能发生，或许这就是她这麽多年来，一直渴望能够好好看看日出的原因吧，只要能无拘无束地静立在天地之间，那麽那些所背负的过往，和始终笼罩在她身上的黑暗，就能被日光逐去。

晨风中，舒河解开外衫将她纳进怀里，密密地拥抱她，用所有心神去感受这份求了那麽多年後，终於来临的这一刻。

这再也不是个奢侈的梦想。

「接下来呢？」偎在他怀中的芸湘抬首看向他那张被日光映照得璀璨耀眼的脸庞。

他深吸口清鲜的空气，「接下来，就等朵湛开封了。」

等待百日，等待，一个未知的未来。

天朝与北武国边境自京兆带著粮草与北狄的铁骑大军会合，并将整支铁骑大军集结完毕後，铁勒立即挥兵北上，在短时间内快速挺进两国国界，连连擒下北武国数个支族小城邦，直至北武国剩馀的支族向北武本族求援，北武国迅速派来大军驻扎在两国国界，这才使得铁勒的攻势暂缓下来，没有进一步的侵略现象。

在两军对峙十来日後，北武国正式与天朝宣战，明定於冬至日，两军交战於边界南云隘口。

急忙赶回北狄助铁勒一臂之力的冷天色，早在冬至日前，就在铁勒的命令下将大军於南云隘口部署完毕，铁骑大军里的众大将，也已拟好发兵计画与进攻策略，三军枕戈待旦，一切静候交战那一日的来临，可是……

可是在冬至当日，两军皆已在战线备战完毕，就待铁勒一声令下，但身为主帅的铁勒却迟迟不发兵宣战。

摄於铁勒治军的严厉，军中无人敢当面向铁勒开口过问，也无人敢去催促他，但身为副帅的冷天色，则因此饱受众将军的请托，在两军延宕不下之际，不得不硬著头皮向铁勒催上一催。

策马来到我方战线後方，远远的，冷天色听见北武国吹响备战完毕的号角声，他叹了口气，匆促地夹紧马腹来到铁勒的身旁，不解地盯著铁勒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敌方军容的神色。

这种凝重的表情，他从没在铁勒的脸上见过，虽然北武国素有剽悍之名，但多年来随著铁勒四处征战，再怎麽难缠的对手他们也不是没碰过，怎麽这一回…

…

不能再等了，铁勒到底是在等什麽？

「王爷，正午已过。」冷天色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时间，「再不动手，恐怕北武国就要先发制人了。」要是让北武国占了上风，那麽就将有一场苦战了。

一身黑色的军装在日光下闪闪亮泽，铁勒微眯著黑眸，猛然一手拉紧手中的缰绳，一手将佩剑拉剑出鞘。

他低沉地开口，「传我帅令。」

冷天色忙扬手向一旁的将士做出指示。

剑尖直指天际，反射出一串璀璨的光芒。

铁勒两眼直视前方，「三军将士，进攻。」

开战的号角霎时响彻云霄，紧接著，一声声轰声震天的战鼓，正密集擂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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