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策08]《崩云》 作者:绿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封神三十八年属於爱情的消息,伴著东风的脚步走来。 春日在晃悠悠的绿意中重临大地,暖阳将柔顺的光辉,密密铺洒在南内娘娘所居住的思沁宫偌大的花园里,许多身著粉嫩丝绸的宫女们,迫不及待地穿上丝履,在园中迎接漫漫冬日後的第一阵春意。 聆听著庭内宫女们玩闹娇嫩的笑音,坐在宫廊上的芸湘,顺著她们手中的线绳,在灿眼的日光下仰起螓首,看只只造形精巧的斑斓纸鸢,在清扬的东风中攀风飞向天际。 在纸鸢飞越宫墙之时,凝望著它们的芸湘,想起她那不能逃离的命运。 她的命运,是由他人编织的。 十四岁那一年,三年一次的选秀入宫圣旨到了她家,不问意愿,甚至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她就被一顶小轿给接进了宫里,分发至南内娘娘之下,成为後宫宫女群中的一人,此生再也无缘出宫,一日又一日地,漫无止境地在後宫中,等待著有朝一日能获得圣上的钦点宠幸。 对於圣上,她所知的不多,只曾在伏跪迎接圣驾的馀光中,隐约见过那道老态已现的背影一回,然而在那片刻的凝视中,她心中从前曾怀有的少艾情梦不知不觉地消逝了,因为,那道背影并不能激起她、心湖一丝丝波澜,更撞击不起丝毫情愫的火花。 自此之後,她不再像其他宫女般,甘心将青春芳华全付诸於等待,她不愿和她们一样,也成为後宫中期盼圣上临幸的女人,更不愿将自己一片芳心盲目地托付於受限的身分上,将纯净的感情耗执於那名她不爱的人身上,即使,她终其一生都是圣上的人,日後圣上将可能成为她的良人,但她明白,他永不会是她一人的良人。 後宫后妃之间的明争暗斗,或许有不少人曾经听闻过,但若不是身处其中,他们绝不会知晓这个中情形。 在後宫里的日子,表面上,这是一场场争宠夺爱的角逐,实则为你死我活的生存竞争,因为,无论是哪个女人,谁也不愿在凄凉寂寞中眼睁睁的看著年华老去,像囚犯一样终其一生幽闭深宫,只要能得到圣上的青睐,就有可能攀上青云,从普通宫人一跃成为美人、婕妤、贵妃,乃至皇后,从而地位尊显,而後高居其他宫嫔之上。 但,所有後宫佳丽又何尝不这麽希望?这愿望,她们这群从不曾在圣上脑海里留下记忆的宫女,成真机率,太过渺茫。 风儿吹来,带著早春主同草的香气,芸湘伸手拨开一绺拂面的发丝,深深吸进沁凉芬芳的空气,一双水眸,离不开远在蓝天上那些获得片刻自由的纸鸢。 她常想,若她是只能飞离此地,在风中一派自由,无拘无束徜徐在蔚蓝垠苍下的风筝,那该有多好?她多麽盼望,有谁能够真真切切的存在她的心版上,她更渴望能有个人走进她的心房,轻轻敲响心扉,告诉她,她必须加入他的生命里,陪他一同站在云端上,看向心扉外那些她从没看过的爱恋风景。只是,这不可能的,因为绑束在她身後的长线,就注定让她不能飞高飞远,更无法摆脱她的命运。 一只在风中脱队的纸鸢坠落在她的脚畔,芸湘低首拾起它,沉默地静视它好一会後,带著它步下宫廊,一步步走向空旷的草地那一端,任风儿将她的裙摆漾成一朵朵的浪花。 迎著风,站在廊上的舒河靠站在廊柱上,将满园弥漫的绿意尽收疲惫的眼底。 这几日来,为了一个霍鞑,好似全天下的人都在通缉他,无论他走到哪,人们开口闭口对他说的都是霍鞑,弄得他现在只要一听见这两字就觉得心烦。 据小道消息指出,太子卧桑有鉴於南蛮一带近来的不平静,似乎打算在夏初时分将霍鞑远放至南蛮以平定南夷,虽然这消息还未经证实,真实性也不知有几分,但敏感的南内大老们却为此把他找去,心忧如焚地希望他能快些想想有什麽法子,能够阻止太子卧桑真的把霍鞑给派去南蛮,以免坏了他们多年来的大计。 在他去太极宫走了几趟後,好不容易才使得大老们稍稍放宽了心些,不过多久,又听说朝中众臣想要联名上表撤掉霍鞑,使得里外皆不是人的父皇忙不迭地又派人来,叫他去震王府劝劝霍鞑,要霍鞑安分点,别再惹是生非,并要他做好督促霍鞑的职责。 然而就在他亲上震王府开讲,向霍鞑唠叨过一回後,前脚才出震王府大门,下一刻,他立即被人十万火急的给拖进思沁宫,前来安慰因霍鞑的惹事而又伤心落泪的母后。 真是够了……忙里忙外的人都是他,而那个始作俑者,却只要跷著二郎腿,一天到晚晾在府内藉著中暑之名凉凉地看戏就好,要是霍鞑再不知节制收敛,他会直接去向太子卧桑建言,乾脆就把霍鞑给流放到天不吐去算了,省得他一天到晚要为了那小子到处奔波收烂摊子。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他生来,似乎就是为了弥补粗枝大叶的霍鞑而存在的,因为霍鞑的不能抵达人心角落,所以上天才会造就了心细如发的他,由他来镶嵌上霍鞑所造成的棱角,好让两人都能因此而圆融地在朝中、在南内生存下去。 只是他一直都很想问,为什麽他非得要为了某个人而存在?难道他就不能只是为了他自己而存在吗?倘若他的身边没有被南内大老们视为下一任太子的霍鞑,也和霍鞑不是同父同母的手足关系,那麽南内的大老们,可还会把他看在眼里深深重用他,或是继续积极培养他好成为日後辅佐霍鞑的人? 在霍鞑的光芒下,究竟有没有人看见他这一身正待闪耀的光辉?除了律滔外,这世上还有谁会将他视为如此重要? 莫名而来的空虚感,时常在疲惫过後突然来袭,常让他一句句追索地问著自已,本人们皆赞赏他是个处事圆融、为兄弟情而甘愿委屈的默默付出的皇子外,他真正把自己定位在何处? 其实他也明白,他根本就不圆融,也从不想委屈自己成全什麽,他只是多了一分霍鞑学不来的滑头,以及将律滔一样的小人心机放在笑脸里。那些人从不知道,他也是有野心的,他不甘於只是个没什麽作为的小小皇子,也不想站在他人的身後过一辈子,而这些,只有律滔和樊不问知晓,那些总把他当成是霍鞑背影的人,则永远也不会知道。 一只初升起的纸鸢夺走他的注意力,舒河抬首看去,刺目的光影炫去了他的双目,勉强适应了光线後,他看见,在灿灿的日光下,一抹淡粉的纤影伫立在小湖湖畔,水面的光彩,潋光粼粼地投映在她的身上,一双雪白的皓腕扬在空中,拉扯著迎风招展的一色纸鸢。 笑意跃上他的唇角,远处佳人的俪影令他紧绷的心房松弛了不少,望著她在风中款款的模样,他忍不住将烦闷的心房空出一隅,静心感受著这片刻的视觉飨宴。 但脸上笑意却很快地逝去,愈是看她的举动,舒河便愈感不对,只因她为了将手上的纸鸢朔风拉高高度,故而一步步地往後退,却一点也不知晓她脚下澄碧的草地已到了湖畔的尽头。 眼看再过不久,不知情的她就要跌入湖内,不假思索地,舒河跃下宫廊,倾全力地朝她飞奔而去。 倾首望向天边的颈际有些酸疼,芸湘方垂下螓首想稍事休息时,蓦地怔住了脚步,张大水眸看著那名自草地那一端急切朝她奔来的男子。 他的步伐愈来愈近,炯炯的眼眸自始至终都锁著她,像是只瞄准猎物的鹰,探长了利爪即将袭来,令不知所措的她,忍不住有点想逃。已来至她面前的舒河猛地伸出健臂,一手将又想後撤的她拉回,禁不住他的力道,她跌入他的怀抱中。 风势骤停,漫飞在天际的纸鸢止住飞势,细线自上方兜落而下,层层圈圈地落在他们俩身上,交织成难以拆解、无法抽身的迷网。 在他怀中的芸湘犹不知发生了什麽事,直至她的目光穿过他环紧她的双臂,见著了那近在咫尺的湖水,她才明白他为何会突有此举,才想向他道谢,抬首,却正巧望进彼此的眼瞳。 四目相对,暖暖的气息流泄在空气中,他们不说也不动地看著彼此的眼眸,一种震撼的情愫,在他们的心灵深处震荡,而後甜腻地被春风缓缓拈起,缠绕在彼此的心房间。 荡荡漾漾,流动的光影,在芸湘水色的杏眸中旋绕成一圈又一圈甜蜜的漩涡。 在她的眼中,舒河惊见从不曾看过的光芒,同时也在她的眼里,他看见了一个很不熟识的自己。 在她眼中,有著讶然、有著无法言喻的羞赧,每每看她似要别开目光时,又会见她恋恋不舍移开,而他清晰倒映在她眼眸中的他,眼里所出现的似乎也与她相同,生平第一次,他确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微微流荡的眼波中,他找不到霍鞑的影子、没有父皇母后造成的阴影,也不是什麽身分殊显的皇子,她只当他是个男人。 芸湘难以控制自己的双眼,她的目光怎麽也挪不开,他靠在她面前的距离,好近好近,近到是一种呼吸的距离,在这一刻,天地无声,就连风儿的呼啸声也在她的耳畔上顿住了,一种静谧和暖的气氛缓缓将她包围,融融的,像是温柔的日光。 她能感觉,那些在幽闭深宫的生活里掩埋的梦想,在他的凝视下,仿佛又再度一一苏醒了,她还记得,她曾在凄清长夜里期盼著,那种会融化心扉的想恋能出现在她生命中…… 隐隐约约的,耳畔传来其他宫女的呼唤,芸湘怔了怔,恍然在因他而编织成的迷梦中清醒过来,却赫见那纠缠难解的线绳紧紧缠绕著他们俩,她忙著想解开,玉雕似的十指飞快地在他们之间穿梭,但,愈解却愈是纠缠,随著他人的呼唤一声声地靠近,她不时慌急的回首,直担心寻找她的宫女们就快出现在草地的那一端。 舒河仔细地将她所有的张皇都看进眼底,蓦地伸手一带,将她带至怀中,环著她的腰肢将她带离绿沁的草地,伸手拨开湖畔茂密的花丛带她走入,将他们俩藏身於其中,以免他人会看见他们这副模样。 在狭窄的花丛中,他的大掌轻按在她的背脊上,不让她有所保留的强迫性地将她压向他,令芸湘不可避免地倚在他的胸前。花丛外,那些来寻人的宫女们,悉萃的脚步声令她的心跳得很急,而他过於契合的怀抱,则让她的心跳得很慌,但那心跳的韵律,让她忐忑之馀又带著难言的心安。 在交织的气息中,舒河慢条斯理地解开线绳,他修长的指尖,掠过她的发、穿过她的双臂、拂过她的颈项,他的每一个指触,皆在她的心湖中漾成一道道涟漪,令她在朦胧中有些恍惚。 拆解线绳的这段时间,漫长得不可思议,而她也私心地不想让它结束,宫女们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已远去,当最後一条线绳自他们的身上移开时,他的指尖却停留在她粉颊上并未离去,反而缓慢地以指品尝著那细致触感,撩起她阵阵难以自抑的颤抖。 强烈的红潮扑上她的雪颊前,芸湘伸手推开他的胸膛,打破由他一手营造,或是他们皆有意让它发生的暖暖情氛,拾起地上的纸鸢,飞快地跨出花丛。 「你的名字。」在她举步离去前,舒河握住她的皓腕,不放。 感受著他烫热的手心,芸湘的心房霎时漏跳了两拍,不知究竟该不该告诉他。 不该的,无论他是何人,都不该与她有所牵扯。进宫後,她就注定只能属於圣上一人,即使她再不愿,她也不能对那已被他人掌握的命运有所改变。 沉默顿时悬宕在两人间,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松手,似乎在等著看究竟是谁的耐性可以胜出。 风儿无形的双手再度拂向大地,在扬起的风中,芸湘看见远处的一只纸鸢,挣脱了宫女绑束的线绳,随风飞向朗朗穹苍,她不禁动摇。 原来,还有一点命运,是在她的掌握之中。 「芸湘。」她回过螓首,一瞬也不瞬地看向他。 直至多年後,舒河依然记得人面如花的她,当时是如何坚定的看著他的眼眸启口,也始终都记得,这朵在他心中,永远年轻鲜艳、含苞待放的蔷薇。 ^O^不思量,自难忘。 那日之後,在舒河的心房里,住了一名唤作芸湘的女子,他的双眼,总是不自觉地在思沁宫内搜寻著她的身影,每当春暖日照高的时分,他总会有意无意地来到湖畔的草地上,仰首看向纷飞在天际的纸鸢,试图在那一只只纸鸢中找出那只牵系著他们的纸鸢,进而能再度在风中找到她,期望能再揽近她的腰肢,好生看她一日。 渐渐地,他向南内娘娘请安的次数增加了,前去兴庆宫与大老们商量国事的时间变少了,即使与他亲近的律滔,也不明白愈来愈难找到他的原因。 他就像只脱困的鸟儿,逃开了那些眼中看不见他的人,特意前来寻找在她眼中的自己,他喜欢她眸里的那份清坦剔透的光彩,喜欢那份耀眼如繁星的星芒,更是惦念不忘她凝视著他时的惑人模样。 可他找不到她。 无论再怎麽找,他就是遍寻不获佳人的芳踪,仿佛那一日她的出现只是昙花一现,任他找遍了南内也寻不到她的身影。就在他以为那将只是他日忆中的迷梦一场时,他却又在思沁宫内见著她。 在南内娘娘四十大寿的寿宴上,身处在殿上侍宴的宫女群中的芸湘,自出现在殿内的那一刻起,就全盘攫去了他所有的心神。 有那麽片刻,舒河曾对她出现在殿上的身分有些怀疑,总觉得她的衣著打扮并非一般宫女,但在她似有若无飘向他的目光下,他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疑惑,静静陶醉在那双许久不见的水眸里。 和初相见时不同,这日她不再只是个穿著轻薄的绸衫罗裙,站在草地上飞放纸鸢的小宫女,她簪上举步摇曳动人的金步摇,明珠玉琐点缀了一身蔓紫色的纱裳,衬得她那张剔透清丽的小脸格外耀眼,也终於让他在注意她那双盈盈似会道人语的眼眸外,见识到了她如早熟玫瑰般掩不住的风情。 强烈的引诱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成形,他并未阻止,反而任由它自在地蔓延,这种野火燎原的滋味是他从未领受过的,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那麽沉迷於只是缘悭一面的她,直到她在殿中回首,一双水眸准确地迎上他的,他终於了解。 只是一时的情纵,而在情纵之後随之而来的倾心,任谁也束缚不住,也抵挡不了。 隔著殿中人群与他遥望的芸湘,当他在席间含笑地朝她举杯时,她下意识地想回以一笑,可当她看清了他所坐的席间为何位时,她眼眸中的热切黯淡了下来,只因为,她终於得知他的身分。 原来他是皇四子。 那日自他出琨过後,她曾经在脑海里猜测过种种他可能的身分,只是她从未想过,能够出现在思沁宫的他,竟会是圣上与南内娘娘的亲子嗣。初时,她还当他是个年轻的朝臣新贵,或是名皇亲望族,万万没想到,他的身分竟是与她的身分必须保持距离,竟是,如此不能靠近。 未曾准备好的失望在她的眼波中流淌,胸腔里那措手不及的阵阵心跳声,在她听来,声声刺耳。她深吸口气,别开螓首,逃离他仍存有那日温存的目光。 在她别开芳颊时,舒河清楚地看见了那盛载在她眼中的失望,他不懂,也难以理解她怎会有此转变,他渴望而焦虑地在幢幢人影中期待她的再次回眸,不意间,却惊见她难以掩藏的哀伤。 刻意估算好两人的距离後,清脆的响声随即在席间响起,坐在他身旁的风淮,忙不迭地唤人取来布巾擦拭舒河不小心打翻的水酒,而距离他们甚近的芸湘,在其他宫人将布巾捧放至她手中时,即使脚步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衔命前来服侍。 款款在舒河面前跪坐而下後,芸湘低垂著螓首,手执洁净的布巾轻轻擦拭著他遭酒污的衣衫,被打断的席间,很快地恢复方才的热络气氛,在众人的目光纷纷挪开时,他的大掌迅捷地握住她的柔荑。 她本是想挣扎的,但他握得那麽紧、那麽用力,被他掌劲几乎握疼的芸湘只好任他握住,可是她不抬首,执意不看向他,她不要一步错步步错,原本这种想望就是不该发生的,那麽她便不能让它发生,这不是他们该走的路。 在幽微的气氛里,舒河隐约地察觉了她的异样,但他仍是不明白她是为了什麽而避他。为求解答,他不著痕迹地将她拉向他,她雪白的藕臂因拉扯而暴露在灿灿的烛光下,他的眼眸不禁游移其上,掩映在玉臂上的守宫砂是那麽红艳耀眼,但在它的一旁,还有朵属於圣上未临幸过的秀女印记。 怎麽会…… 他有丝怔愕,「你是父皇上回钦点的秀女?」 在他惊愕的语气中,芸湘听见了难以掩饰的讶异,同时,他深深的排斥和拒绝相信,也入侵至她的耳底深处。 满心难堪的她,奋力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心涛翻涌的他却紧握不放,在他们僵持不下的那一瞬间,他世界的天顶,浓重层层的乌云漫天盖地的掩了下来,将他期待的心打至谷底最深处,令他再也无法对她说出想对她诉说的只字片语。 是的,原本他是有溢满心怀的话语想对她说的,这些日子来,他的心中储藏了诉不尽的千言万语,但现在,他明白无论他说些什麽,也都不能改变横亘在两人间的东西。 他们两人诡异的举动,令坐在一旁不经意瞥了一眼而满心纳闷的风淮,忍不住想打个岔。 「四哥?」他怎麽这麽失态?竟捉著人家的手不放。 「我喝多了,有点醉。」舒河并没有松开手中对她的掌握,不疾不徐地开口为两人解围。 风淮也觉得他的脸色有点差,「要不要先去凉殿歇著?」这个夜宴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以南内娘娘今夜那麽尽兴的样子来看,八成还要再拖上一段时间。 「也好。」 「我陪你去。」风淮说著就搁下手中的酒盅想扶他起身。 舒河一手按下他,「不必了,由她领我去就成了。」 「好吧。」看他那麽坚持,风淮虽觉得有些古怪,但也只好同意。「我代你去向娘娘知会一声。」 脑中乱烘烘的芸湘不知自己是怎麽被舒河带离殿上的,直至他拉著她来到凉殿,舒服地躺在椅上凝望著她时,她才恍然梦醒。 「皇四子,逾矩了。」芸湘指著他捉握的大掌淡然启口,试图不带一丝心绪。 舒河不予理会,擒住她的柔荑,在将它凑近他的唇边轻吻时,执意用一种难测的目光缠住她。 她忍不住想问:「你向来都会得到你想要的吗?」 「我没那麽自负。」他徐徐咧出一抹自信的笑,「但我会去追求我想得到的。」 她的眸心却映染著哀伤,「即使那是不被允许的?」 舒河怔住了,缓缓地,松开她的手。 不该的,她不该是以这个身分出现在这里的。他们俩的身分,虽不是云泥之别,但却各据天际一方,远在两个永不会相连的云端上,无论怎麽地相互远望,多麽想拉近彼此的距离,到头来,都是无能为力。 夜间暖意洋洋的东风轻敲窗棂,掀起层层纱浪,窗外杏花吹落如雨,空气中透露著早春花儿的香气,格外沁入忧人心扉。 春日已临,可是他们却只能莫可奈何地站在原地,看著彼此,虚度无限春风。 同年,秋季诰封大典上,圣上册封皇四子舒河为滕王,依旨,滕王当日即搬出思沁宫迁居滕王府。 芸湘愈来愈难见上他一面了,本来在偌大的思沁宫内就很难见到他的身影,自他被封为滕王後,若是他不刻意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只能在梦中见到那名令她牵牵念念的男子。 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原以为能够藉著这个机会让自己彻底死心,不再想起让她一池心湖再也不能安定的他,日後终能在记忆的扉页上将他给遗忘,可是每当华灯初上的时分,她总会想起烛光下执手亲吻的他,总因此,她那明明看似已不再有波澜的心湖,又会因此而泛起阵阵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次年盛夏,她由一名普通的宫女晋升为宫女掖庭。 南内娘娘对这个聪慧伶俐的掖庭相当满意,也讶异於年纪轻轻的她竟是如此蕙质兰心,渐渐地,娘娘对她愈来愈信任,可是却从不知道她偷偷隐藏的私心。 会刻意争取成为掖庭,芸湘不是没有企图的,只因为,若是想再见到舒河,她就只能想办法待在南内娘娘的身边,只因事母至孝的舒河无论再怎麽忙碌,也不忘定时前来思沁宫向他母后请安,只要她能当上掖庭,那麽她就能站在南内娘娘的身旁再度与他相逢,即使不能对他开口,也不能在娘娘面前泄漏一丝情绪,她还是甘於这人为的小小满足。 刻意将芸湘自他生命里隔离开来,想藉此让自己冷静的舒河,再度在思沁宫内见到她时,不能抵抗的心煎,犹如洪水猛兽般地又回来将他缠住不放。 每当他进宫请安,陪伴母后话家常或是对弈时,她总是随侍在一旁,手执袅袅焚香,或是为娘娘轻摇团扇,俨然就是一名尽责的掖庭,但她妩媚的明眸,总会在不意中脱离她的束缚游走至他的身上,纵使此举无人察觉,她似乎也有意掩饰,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让人心旌神荡的醉人眼波,也因此,他愈来愈无法求得一份心宁。 即使芸湘并未真正成为父皇的人,也未实质性的嫁入宫里,可在名分上却是不容置疑的,有朝一日,她也会如同其他的秀女一样,正式接旨被父皇策纳为妃,披上皇后娘娘为她亲选的红艳霞帔嫁入深宫,终此一生将主同春埋葬在那座不见天日的宫井里,再也无关他人风月。 这些虽然他都知道,可是罪恶感,依然如魑魅般地日夜跟随著他,只因他无法忍受她那份已定的未来,太想打破他们之间那道高不可攀的藩篱,太想将她自父皇的手中夺走纳为已有,不顾君臣父子伦常,也不去想会因此而来的流言风雨,他甚至也不想去理会如果他不顾一切的去追求,而东窗事发後,她可能会被削籍打入冷宫,他可能会被削去王权,一辈子都得背负著私恋的罪名。 因她,他的心里住了一只鬼。 夜里,她柔柔的嗓音,总是反覆地在他的耳畔回响,他一直思索著「不被允许」这四字背後庞大的压力,每当他因这四字而却步时,只要在宫内再度见到她那张似水妩媚的容颜,他又会因此而兴起无止境的渴望。 日夜不断的内心交战,那战火,令他疲惫不堪,可又执迷得不想抽身,他想,或许再过不久,他就要在这片沉浮的情海里窒息了。 溽暑午后,幽凉的思沁宫分外催人入梦,与舒河对弈得累了的南内娘娘,不敌睡意的召唤,交代芸湘代她送客之後,便在其他宫女的搀扶下回内室午憩。 一前一後走在绿荫处处的蜿蜒宫廊上,飒凉的微风吹来,芸湘著迷地看著舒河伟岸的背影。 她的心,是风中飘荡的浮云,渴望能有一片天空靠岸。 然而,他出现了,就像是黑夜里金石相击擦生而出的火花,因为他,她再也无法回去过那种不敢有所奢求的日子,她的心变野、变贪了,她想要得更多,她不再梦想於未来,她只要眼前的欢笑纵情。 虽然庞大的忧虑时而会跃上她的心扉,从前她也曾听闻过,宫中之人私恋圣上以外的人将有什麽下场,可是她还是无畏无惧,她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这份追求将会有什麽後果,即使这段情将会如同生命短暂的夜空花火,在灿烂後即陨落,她还是想让她爱恋的花火盛开一日。 人无十年好,花无百日红。 辗转数年後,她就即将迟暮,宫中的生活是如此清索寂寥,红颜就要在长日里消磨耗尽,爱情的消息更是苦苦寻觅无处,最终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年华虚度,但现在,她还有机会的,她还是有机会能选择自己的未来,不负青春。 舒河走在廊上的脚步忽地止住,急促不定的喘息声,在廊上幽幽回响。 他回过头来,仔细打量了四周一会,在确定四下无人後,不发一言地走向她,牵起她的柔荑将她带至一旁的凉殿,在反手关上殿门後,飞快地将她拥至自己的身前。 芸湘没有作声,交织的气息,与他的一样急切。 舒河抬起一手细细地抚摸著她娇嫩的面容,此刻的如梦如幻,或许就是日夜煎熬的他最为渴求的,经历过内心的天人交战後,最终,他还是选择臣服於他的心,他不想再多折磨自己一分。 他知道,她的心里也有他的,若是无他,她不会这样看著他,她不会默许他的所作所为。 试探性的吻,悄悄落在她的眉心,她没有动,还是用那双迷惑人的水眸看著他。 「你有勇气吗?」他沙哑的低喃,炽热的气息密密地吹拂在她的脸庞上。 「你呢?」芸湘举起一双藕臂,柔柔地圈住他的颈项,眼中坦坦的情意写得是那麽地分明。 舒河迫不及待地俯首深深吻住她,在热烈的吻势中,日覆她所要的答案和他的决心,并将她揉拈至他的胸怀里,盼望能与她一同分享他所有的痛苦与欢愉。 她感觉到了,只因他的心意是那麽地直接,藉著吻,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的面前,令她不克自持地缠住他,想藉此抚平两人间所有的距离,密切地贴向他宽阔的胸怀,不想留下一丝缝隙。 心很急,融化彼此的感觉像在云端中飘浮,甜蜜之馀,存在心底那份无以名状的深刻无望,令他们在不顾一切地陷入後,不禁急著想缱绻在一起,想藉著燃起的热情来烧尽一切的不安,和将来未知的风雨。 他与她,都明白这份痴迷是不容於世的,更无法袒露在日光下,它只能存在於夜半无人私语时,可即便是如此,心太急的他们,此刻并不想去在乎这份缠绵拥抱外的人事物,刻意忘却了身分,只想在彼此的怀抱里求得一份空虚过後的完整,让激荡出的熊熊烈焰,焚起想爱却又不能爱的美丽花火。 在辗转的缠吻中,舒河在她的唇畔呢喃,「就让我们一起沉沦吧……」 芸湘听了,更热烈地回应他的拥抱,倾所有的热情来偿还他的吻。孤独了这麽久後,久违的幸福突然来临的消息,让人忍不住,想哭。 封神四十年「策妃?」来得意外的消息,今舒河的手心有些抖颤,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经书。 「是啊。」来滕王府串门子的怀炽,懒洋洋地趴在桌案上把玩著舒河搜集的玉器。 他暗暗心慌,「谁要策妃?」 「父皇。」怀炽打了大大的呵欠,「听说皇后准备在父皇今年大寿时,再为父皇的後宫新添几名嫔妃。」皇后也真是的,崇尚妇德也太过头了吧?竟然还主动替自己的夫君找别的女人。 内心始终藏著的隐忧蓦地扩大燎原,舒河沉著脸,在极力稳住狂跳的心房时,命自己稳定下气息,千万别在人前泄漏半分。 「你知道皇后指名了後宫哪些人吗?」他搁下手中的经书,装作漫不经心的问。 「唔。」怀炽自袖中掏出一封信缄在他面前摇了摇,「刚从凤藻宫那边抄来的,哪些人榜上有名,都写在上头。」 舒河冷静地接过,但在拆开信缄前,双手却抖颤得不可自抑。他多麽害怕,会在那上头看见她的名,他更害怕,那只一直藏在他心中的暗鬼,即将逃出囚牢吞噬他的心。 白净的纸绢上,书写的字体是那麽地黑白分明,但在那一刻,他的双目却犹如被锥子刺中,刺痛之馀,令他盲目得再也看不见其他。 芸美人,她即将被册封为美人了。 强烈的痛楚穿透他的脑际,他与芸湘细心呵护的瑰色天地,刹那间黯淡再无颜色。 「四哥?」怀炽察觉他的脸色似乎不对。 整个人都快窒息的舒河,拚命的呼吐以及取所需的空气,并飞快地在脑中转想著,若是在父皇寿辰那日册封,那麽,他们还有数日,他们…… 他倏地紧握住那张纸绢,转身奔出书斋,但才跑至外头的庭内,却被冷玉堂给拦下。 「你想去哪?」得知消息後,心底已经大略估算出他将会采取什麽行动的冷玉堂,此刻的脸色,远比灰败的他还要难看。 「凤藻宫。」舒河不想多做解释,停不下的步伐想要绕过他。 冷玉堂伸长了双臂再度将他拦下,阻道不放人的意味很明显。 他有些恼火,「别挡路。」 「王爷,不能的。」深知内情的冷玉堂垂下了眼眸,不忍地朝他摇首。 舒河急著否认,「还来得及,未到策妃大典前,一切都还来得及……」现在去要求皇后收回这道懿旨犹时未晚,只要他快一点,他不会失去她的,不会的。 他们怎会知道,他陷得太深了,他早就无法抽身,更不能面对这种被人硬生生拆散的分离,和那将会痛彻心肺的失去。 好不容易,他们终於相爱了,这一年来,难分难离的日子太过短暂,他还有许多深深压抑的爱意未全部给她,她也未曾放下悬著忧虑的心,放心地倚在他的怀中对他娇诉情意,要他们在情浓时刻强迫自己收回已付出的心,这太折磨了,不要说她办不到,他也不能。 「你明知道,你们原本就不该的……」冷玉堂的话里带著一份心酸。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结局的他,为何当初还一味地栽进去呢?就算他们是真心相爱又如何? 没有人会成全他们的。 「走开。」舒河一手按著心口,胸腔里的那份震荡,令他麻木得什麽都不想去思考。 「王爷,不如你……就趁这个时候罢手吧。」冷玉堂恳求地握紧他的两肩,不希望他真的这样把自己给毁了。 他愣了愣,「罢手?」 「你搏不过圣上的。」冷玉堂再度指出他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舒河脚步颠踬地恍恍退了两步,张开了嘴想反驳,却什麽也说不出口。 他怎会忘了,即便他能力抗命运,自他父皇的手中窃取这一段不该属於他的情,他却始终翻不出父皇掌心和所造成的阴影,芸湘这一生,原本就合该是属於他父皇的,他根本就不该爱上她。 其实,他也曾问过自己,为何会爱上她? 单纯的一见锺情是无法说服他的,比芸湘更美的美人他也不是没有见过,但渴望而不可得的禁忌感,就像是新鲜诱人奇Qisuu.сom书的罂粟蛊惑了他,让他忍不住想尝尝那滋味,於是,好奇的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里。但在那个世界,他看见了渴望能够拥有爱情,不想让自己的青春爱恋被掩埋在後宫里,故而情愿放弃一切以求能够彻底燃烧一次的芸湘,她的眼神是那麽地坚定,无畏无惧地走向他,她是那麽地不留馀地的付出,这样的她,深深撼动了他。 不知是谁说过的,吸食过罂粟者,将无法自拔一日不可或缺。 他从不知道,在坠入情网後,他可以拥有那个因有了爱而闪闪发亮、一身光彩的芸湘。沉醉在她编织的温柔乡里,他早已遗忘了在诱惑之後那一直存在著的禁忌,眼里心底,满满的都是她,虽然他从没对爱情有过舍生忘死,或是不顾一切的念头,总认为,那种事只有愚人才会做,可是一日一身处其中他才发现,爱情不但使人盲目,也让人勇敢,当他明了到这他点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四哥,你怎麽了?」听不清他们在院里说些什麽的怀炽,走至他身边轻触他的肩。 冷玉堂很快地接口,企图粉饰太平。「王爷只是在担心南内娘娘听到这个消息後会不开心。」 「这样啊。」怀炽不疑有他,转首看向面无表情的舒河,「反正我也闲著,要不要我替你去看看南内娘娘?」 舒河僵硬地朝他颔首,拖著重若千斤的步伐,转身踱回屋内。 「王爷?」在怀炽走後,冷玉堂忙不迭地赶至他的身旁,担心地扶住他的肩头。 他冷淡地开口,「不要碰我。」 冷玉堂愣愣地撤开掌心,仿佛看见了,一个刚刚死去的舒河。 直至策妃之日,心神恍惚的舒河仍在怀疑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帘恶梦,依然相信著只要能够梦醒,那麽他便能自这份无边的心痛里获得救赎。 他还记得,那个清晨,天际泛著薄薄的雾,迷迷蒙蒙的让什麽都看不清楚,但他的眼眸,却炯炯明亮,强烈地遭痛楚焚烧。 当应邀出席的他站在观礼台上,眼看著芸湘伏跪在地,自太监总管的手中接过圣旨时,迷梦霎时自他身上远走,让他清醒的面对这血淋淋的现实人生,也让他深刻体会到什麽是不由人,什麽是相逢恨晚。 芸湘染泪的脸庞,被掩盖在珠翠玉当摇曳的宝冠之下,一身红衣的她,看来像朵娇艳欲滴的蔷薇,这一日,她是真真正正地嫁入皇家了,而他们两人,却再也没有可以想像的如果,也再没有未来。 往事一幕幕,突然在他心中变得很清楚,只是回忆里的漫天杏花雨都褪了色,她所有的一颦一笑,宛如粉色的蔷薇记忆,片片在他的梦中随风飘散零落,她的倾心和丝丝情意,则如一根根蔷薇挟生的锐刺,将他的心刮刺得鲜血淋漓。 此刻,站在皇家观礼台上的他,因她而生的伤口剧烈作疼,深入骨髓地让他尝到了伤悲的滋味,即使,整颗心都碎了,他还是得勉强自己必须带著笑,强迫自己在众人的西前,目送她一步步走出他的生命。 为什麽与他夺爱的人,会是他父皇?父皇後宫里的美人难道还不够多吗?为何还要再多添一名芸美人?只怕多增一名或是少去一名嫔妃都无所谓的父皇,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和皇后的一时兴起,却毁了一段感情和两个人的未来。 眼看著芸湘在宫阶上跨出将他们两人距离拉大的脚步,舒河的心房,瞬间被拉紧绷聚至顶点,彷佛只要稍一使力,那道束缚著他别做出傻事的意志力就将崩溃了,挥之不散的心酸,悬在他的喉间令他梗涩难言,他不断在心中反覆地告诉自己,不会的,这不会是真的…… 他多麽渴望,真能有个人来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直至芸湘的身影消失在宫门里的暗影处,舒河的愿望,始终都未能成真。 远远的,来的恰是时候的丧钟在清冷的晨风中响起,一声声荡在他耳际,听来像是在哀悼他那颗,已碎的心。 第二章 圣上寿诞那日,圣祖皇太后病逝於凤藻宫。 同日圣上颁布全国大丧,并遵祖制守孝三年,皇后也下令後宫全体服丧,三年内,皇室成员皆不得嫁娶。 後宫三大宫为体恤圣上的孝心,计画与圣上一块茹素守孝三年,於是在皇后的一声令下,甫入宫门的芸美人,与其他新进门的嫔妃同日即被送回原处,静待三年後再行入宫。 得知消息的舒河,不知自己该有什麽感觉。 是该庆幸地松了口气,还是觉得更加难以呼吸?明明就是已碎的心,却在这时再被人一一拾起,兜拢在掌心里捧来他的面前问他,要不要再给他们俩一次机会,要不要再一次陷入三年後又将重来的恶梦里?一旦他选择捉住这个机会,那麽当三年後的分离来临时,他是否能再接受一次的打击?那时,他碎了的心可还能再次愈合? 这个答案,他想不出来,在心痛过後神智一片混沌的他,不知该怎麽做出抉择,究竟是该让一切都回到各自归属的原点,辜负上天赐给他们的一段情,还是不怕粉身碎骨的去强留住这份不该属於他的爱。 其实他也可以告诉自已,什麽都没有发生过,如今只不过是一切又再度回到原点而已,他还是和以往一样,仍是那个忙著和自己的兄弟钩心斗角的皇四子,仍是那个什麽人也不在乎的滕王舒河,芸湘从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也不晓得心碎是何滋味,那些回忆,都只是隔夜梦萦而已,当夜色褪去黎明来临,往事转眼就像朝露一样蒸发殆尽,而他的心,还是会好好地停留在他的胸坎里,不曾受过伤,也不曾见过那美丽的梦景。 他真的,真的很想这样欺骗自己。 披麻带孝的在皇家祠堂内守灵了七日後,当神情疲惫的舒河踏出祠堂时,冷玉堂觉得很不安,因为,他在舒河的眼中,看见了死灰复燃的光彩。 这个不祥的预感很快就成真,当南内娘娘离开思沁宫前去凤藻宫与皇后商量该怎麽办国葬,而舒河却趁此在夜半偷偷潜进思沁宫时,那份不安的感觉,更是在冷玉堂的心中悬至最高点。 夜色沁凉如水,整座思沁宫已陷在深更时分的梦魅里,潜进宫的舒河定立在芸湘的寝殿外,静望著深宵的殿内,此刻,殿内烛光如豆,守宫人和侍女们都已沉睡於他所带来的迷香里,就在他欲举步进殿时,暗地里偷偷跟著他来的冷玉堂赶紧现身拦在他面前,阻止他铸成大错。 「王爷,不行……」冷玉堂压低了音量,希望能在被人发觉前赶快把他带离此地。 舒河不动也不走,只是神情淡漠地看著他。 冷玉堂真不明白他为什麽那麽死心塌地。「忘了她吧,世上的女人那麽多,何苦冒险去与圣上争她一人呢?不要忘了,三年後她还是得入宫的。」 「玉堂。」缓缓地,多日不语的舒河终於开了口。 冷玉堂紧屏著气息,全神贯注准备聆听下一句话。 极度压抑的低哑叹息,幽幽地在凉夏的夜风中回荡。 「我不能回头了。」他是个服了罂粟的人,不至死,不能休。 「可以的,没有什麽是不能回头的……」冷玉堂听了不禁有些鼻酸,奋力地朝他摇首,「别做傻事,她已经入宫了,在名分上,她已是圣上的人了!」 舒河淡淡地笑了,「对,在名分上。」 因为他的笑,一股寒意忽地自冷玉堂的脚底窜上他的背脊。 「你在想什麽?」他……该不会是想赶在圣上之前得到她吧? 「你若是真为我著想,那麽就为我们守住这个秘密。」舒河敛去了笑,飘忽的眼眸也离开了他。 「总有天这秘密会被揭穿的!」在他准备往殿内走去时,冷玉堂心急不已的在他耳边低喊,就盼什麽都听不进去的他能够听进片句苦口婆心。 舒河动作缓慢地回过头来,锐利的眼眸轻易地看透了他的忧虑。 「你怕吗?」他会这麽紧张,是不是因为怕翻脸无情的父皇,会在事发之後对他这个亲卫来个督导不周的连坐法? 「我……」冷玉堂岌岌欲言,想否认,却又无法否认。 他偏著头问:「你效命的人,究竟是我还是我父皇?」 「你。」 「那就站在我身边。」往後的路上,他会很孤单的,有个能够倾诉心事的人也好。 冷玉堂心底有千百个不同意,「可是……」 「我不想折磨自己,也不想自欺欺人。」舒河深吸口气,觉得从不曾如此放松过。「我必须为我和她找条出路。」再也不了,与其去思考那麽多後果,去算计他们的爱情即将在哪一日宣告终结,还不如就让他顺从他的心,在走投无路前,让他放手一搏。 他不断摇首,「根本就不会有出路的,你们就连未来也没有!」 「未来是什麽,没有人知道,但我很明白现在是什麽。」舒河并不担心,只侧首凝视著他,「难道你不希望我将自已拯救出来吗?」 冷玉堂咬著牙,「我当然希望,但她不是你能爱的人,她是……」 「我不怕。」坚定的笑意跃上他的唇角,他仰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即使对手会是父皇,我还是要自父皇的手中把她抢回来。」 「她呢?她愿意吗?」冷玉堂被他的决心逼得苦无退路,只好豁出去。「在你自私的决定前,你可曾问过她,她舍得放弃已经到手的美人吗?」 舒河被他问得默然无语。 的确,是他太过一相情愿了,这麽做之前,他并没有得到芸湘的同意,他甚至没有机会去问问她的心意,因为他一直以为,她的心是和他一样的,无论他作了什麽决定,她都会陪著他,并且坚定不移。 「去守著,别让人靠近。」过了半晌,他选择自己去把答案挖掘出来。 「王爷……」拦不住他的冷玉堂,无奈地看著他就此偏离了身为皇子的他该走的方向。 无声步入殿内的舒河,关紧了门扉後,紧屏著呼吸,张目四望,却不见芸湘的身影,在空荡的床榻上也不见芳踪。 尖锐的抽气声自黑暗处响起,循音看去,他看见一个瑟缩地坐在角落里,两手紧紧环抱著自己的芸湘,那日喜气洋洋的芸美人已经消失了,在他的面前,一身缟素的她,消瘦苍白,执意将自己关在黑暗里不见任何人,就连一丝光影也让她心惊。 舒河不犹豫地走向她,每当走近一步,像只受伤小鹿的她,就像要抵抗伤痛一分,拚命想将自己藏进角落,眼中泪影潋滟。 他蹲跪在她的面前,不让她逃躲,伸手抚上她憔悴的容颜。 「为什麽你要来?」哽咽太过强烈,喉际灼痛的她几乎无法成声。 「我想再问你一次,你有勇气吗?」带著不回头的决心,他的目光绵密而又温暖。 蓄满眼眶的玉泪,在他开口的同时,再也盛载不住,刹那间淌下她的面颊。 「你愿意放弃已经拥有的吗?」舒河温柔地揩去她的泪,眼眸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她。 她凄凉地笑,「没有你,我什麽也没有了……」 所有紧绷的呼吸,在这一刻获得全然的释放,舒河将她捉来怀里强烈拥抱她,紧密地,像是求得了一份救赎。 他捉住她了。 捉住她的人,不是父皇,也不是任何人,是他,她是他一人的。 泪光浸亮他的眼瞳,看来朦胧深邃,里头也映著和她一样不能承受失爱的痛苦,芸湘两手捧著他的面颊,以额抵著他的额细声地抽泣,为他,也为他们。 舒河转首将她的低泣封在他的唇里,一次又一次地吻她,激越的动情,湃然汹涌地淹没了他,她无悔的温柔,让两个世界的云顶层层崩毁了,也让始终站在云端两方的他们,天际终於连成一片,再也分不开。 他们俩,是河与川,他是舒缓潺潺的河流,她是芸绿漾漾的湘江水,不需在海角天涯间相逢,就在此时此地,他们交会了。 一种绝望的甜蜜,在他赤裸著胸膛俯身向她时,朝她笼罩了下来。 嘶哑的低吟自他的喉中逸出,芸湘素白的十指深入他的发里,拆去他的发髻,与她的青丝密密纠缠分不出彼此,他们聆听著彼此既慌也急的心跳,任凭汩汩流动的血液在耳畔呼啸,感受著彼此肌肤传来的厮磨感,暖暖的幸福,漾满了她的心房。 虽然,天堂与死亡的距离是那麽的近,但她不管什麽是永恒的幸福,她的幸福只在当下,只在他怀里的这一刻,哪管这是飞蛾扑火,哪怕这会是万劫不复,她还是想贪图,一次又一次地,贪图这份不会再有的依恋。 雪臂上守宫砂,红艳的色泽曾被他的汗水浸亮,但最终也被他抚去,再不复踪迹。 ^o^大丧三个月後,整座朝野大致上又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事,在表面下却无法再继续伪装安宁。 暗中派人严密监视思沁宫内一举一动的舒河,在得知皇后为了後宫嫔妃的事特意来思沁宫走上一日後,心中忐忑的他,除了想弄清是怎麽回事外,更担心情事会东窗事发,因此,他选择先发制人。 「听说皇后来过思沁宫?」在舒河来向南内娘娘请安时,他不著痕迹地挑起这个话题。 「皇后日前听大医说,圣上因丧母过於悲痛,目前龙体虚弱得很。」南内娘娘说著说著,感叹地搁下手中的茶碗,「因此她特意来找我商量,有关於後宫嫔妃的事。」 舒河微微扬起剑眉,「这与後宫嫔妃有什麽关系?」 「皇后说圣上在茹素後变得清心寡欲多了,加上圣上近来又开始礼佛,看样子,圣上好像有意往後就这麽下去,她担心圣上会冷落了後宫嫔妃。」听太监总管说,圣上礼佛後就渐渐不近女色了,她不禁怀疑,崇尚佛法和迷恋长生不老术的圣上,会乾脆就藉这个机会不再亲近後宫。 他撇著嘴角,「皇后该担心的不是这个吧?她应该以父皇的龙体为重才是。」 那个多事的皇后,她就巴不得父皇糟蹋遍全天下的女人不成? 「西内娘娘也是这麽想。」南内娘娘抚著额轻叹,「圣上年事已高,体力也大不如昔,实在是不宜再多纳嫔妃,我和西内娘娘是建议皇后别再让圣上亲近後宫。」当初她就反对圣上再多纳嫔妃,後宫佳丽何其多,可怜她们个个都倚窗殷殷期盼著圣上的驾临,再多添几名嫔妃,岂不是多造几分孽? 「皇后怎麽说?」隐隐的,某种念头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发酵。 「虽然她为凤藻宫的那些嫔妃而有些微词,但,到底她还是同意了。」 「那留在思沁宫内的这些嫔妃该怎麽办?」他的目光瞬间落至她身後的芸湘身上。 「皇后是打算将她们全部接去凤藻宫担任宫女掖庭。」南内娘娘不舍地执起芸湘的手,心底万分不舍将她拨调至凤藻宫。 舒河将她的情绪都看在眼底,有了几分笃定後,决心将他的愿望付诸行动。 他漾出一抹笑,「依儿臣之见,母后不如就将芸美人留在身边。」 芸湘的气息霎时有些不稳,她抬起螓首望向他,难以相信这句话会从他的口中说出。 他在想些什麽,把她留在这里?那麽往後他们还要过著这种敢爱不敢言的日子多久,他们还要躲躲藏藏多久?一辈子吗?他分明知道,唯有她的离开才对两人都好,为什麽他要这麽做? 「将芸美人留在身边?」南内娘娘有些疑惑。 「很久没看过有哪个掖庭,能像芸美人这样将母后伺候得无微不至,让这麽好的人手走了,岂不可惜?」他表现得十分知人善意,还挺为她设想的。 她为难地杵著眉心,「话是如此没错,但皇后她……」 舒河若无其事地把玩著掌指,「再说,母后调教云美人不也煞费一番苦心? 皇后凭什麽要母后将芸美人拱手让人?我看,皇后纯粹只是想坐收渔翁之利,所以才会连个能人也不留给你私用。」 灰败的颜色跃至南内娘娘的脸上,一双凤目阴晴不定。 「母后,容忍了那个气焰嚣张的皇后二十多年後,你又要让步了吗?」甚是明白人性弱点的舒河,慢条斯理地再度挑起那些属於女人的心焰。 「你这主意好,我也正愁找不到像芸美人这麽细心的人手可代替呢。」南内娘娘沉著脸,面无表情地扬手叫芸湘代她记下,「这事就这麽定了,改日我会向皇后知会一声。」 心满意足的舒河将笑意压在心底,欢喜地扬首看向芸湘,但她却别过头去。 他不解地凝望著她,笑意缓缓自心头隐去。 「为什麽不看我?」在南内娘娘回殿歇息後,舒河紧捉住这个空档,二话不说地将芸湘拉进平日不会有人进出的凉殿里。 芸湘执意看著一旁,明媚的水眸依然不看向他。 他低哑地问:「你後悔了?」那夜之後,她就一直回避著他,即使想再与她见面,她也总是有意推托。 「我没有後悔过。」她回过头来,指责的意味泛在话梢,「告诉我,为什麽这麽做?」 「我要留住你。」他定定的启口,说的是那麽地坚定不容置疑。 望著他黑黝的眼瞳,芸湘终於知道他对这段感情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他的不舍,他的眷恋,并不亚於她。 「即使这会让我痛苦?」她幽幽地问。 「我们还是可以和以往一样的。」他试著朝她伸出双臂,但她却躲避他的碰触不断地往後退。 「就是这样我才难受。」她难忍地摇首,泪光润潮了双眼。「你可知每当你唤我为芸美人时,我有什麽感觉?我没办法和你一样,可以装作什麽都没发生过,我更无法在娘娘面前继续假扮我们是陌生人,我不够坚强,这种欺人又欺己的日子,太难过……」 「芸湘……」舒河叹息地将她揽进怀中,怜惜的吻纷纷落在她的脸庞上。 「让我去凤藻宫吧。」她紧捉住他的臂膀,话里几乎是恳求了。 「你哪都不许去。」他的怀抱倏地变得僵硬,松出彼此一个距离,低首冷漠地回绝。 芸湘的十指深深陷进他的肌肤里,在他的心意已定後,绝望像蔓延的火苗,焚烧着她。 「你等我。」忍著痛,舒河伸手抚著她的发,请她答应他一个能够让他有所希望的请求。 她紧咬著唇不出声,将螓首埋进他温暖的胸膛里,一双小手将他抱得那麽紧,像是恨不得能够就这麽融入他的体内,不再与他分开来独自去面对他们各自该去面对的,只可惜,她与他,终究是两道不同方向的身影,再怎麽深怀勇气,再怎麽想在一起,也不会有人给他们机会。 「芸湘。」他抬起她的小脸,想知道她的答覆。 她艰辛地释出笑靥,「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并不想求一个结果。」他们之间,她只想求一个经过,并不奢求能够有什麽完满的终章,其实只要能够拥有一点属於他的记忆,凭供日後回忆,这样就很够了。 「为什麽?」她的心怎麽会这麽小?为何她不追求更多一点? 「这辈子,我们是不可能的……」那不能改变的事实,一真都存在著,只是他们皆暂时遗忘了它,并且不想对自己承认,或许他们终此一生都只能停留在这种进退不得的情况下。 「等我。」 「等什麽?」她沉痛地说出此生最深的遗憾,「就算等到天荒地老,那也不能改变你我的身分,我们等不到的!」 「可以的。」对於这点,他已不再怀疑。「会有那麽一天的。」 「不,我会害了你的……」芸湘转身紧掩住口鼻,不让哽咽流泄至空气里。 「我不想毁了你。」事情若是东窗事发,她会落到什麽境地都不要紧,但他不一样,他广大的肩膀上,是可以撑持起这个国家的未来的,她不愿在忧虑中猜测著,往後他会不会因她而身败名裂,再也无法站在庙堂之上。 舒河自她的身後将她抱紧,「在你被册封的那一日,我的世界,就已经被毁灭了。」 她伤痛地闭上眼,「舒河……」 「我是河,你是川,我们不能分离的。」他俯身埋首在她的颈项,像在回忆,又像是在提醒地喃喃吟诵。 她仰起脸庞,痛楚的低吟。 那夜的回忆又向她走来了,每一分情境,每一刻的旖旎,皆反覆地在她心头上演。她怎麽可能忘记?所有关於他的一切,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著,她能拥有的东西虽是那麽的少,可是只要有他,她就比任何人都还要富足,她知道,世上最珍贵的宝藏不是来自於物足,而是来自於心真。 修长的十指转过她的芳颊,需索的唇寻找著她的,数月的分离让他无法压抑,急需以实际行动来证明她的存在。 芸湘转过身来,寻找她生命中那条流经她的心田,只为她潺潺律动的河流,任他的吻冲刷去所有不安,眼底心里满满地充斥著他,只记得他,而不再去想因他们的自私,日後将会带来的後果。 命运的轮子已经转动,朝向未知的未来疾速奔驰,他们谁也停不下来,无论在他人眼中他们是对、是错,爱原本就自私,没有公平。 ^_^封神四十八年初夏芸美人奉南内娘娘懿旨,出宫前往滕王府探视滕王病情。 坐在宫轿里,芸湘侧首靠在轿窗旁,透过薄薄的雾纱看向外头久违的风景。 入宫这麽多年来,这是她头一回出宫,望著窗外皇城陌生的街景,她深深觉得,岁月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许多东西,同样的,岁月在改变万物使人成长之馀,也改变了她。 这些年来,身在後宫的她,被宫中的嫔妃们定位在一个奇怪的位置上。 像她这种没被圣上临幸遇,因此在後宫并无权势的女人,其实宫中的嫔妃们是很瞧不起她的,但能够站在南内娘娘身旁备受宠信的她,却又是她们急於己结奉承的对象。说她在思沁宫大权在握,但她又无丝毫权力;说她举无轻重,但她又在娘娘面前有著一定的影响力,很怪的一种情形。 虽然她从来就不曾喜欢过这个职务,不过职务上的重担,却也带给她许多便利之处。像今日,在得知她要前往的目的地是滕王府时,她必须压下溢满心怀的那份雀跃之情,才能够不让人看出异样来,在临行前,当那些送行的宫女还掩著袖,交头接耳地讨论著,连这种宫女做的小事她都得亲自去做,而为她深感同情时,却没有人看见她唇畔那抹神秘的笑意。 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舒河了,自从前阵子他奉圣命寻找卫王而病了後,他就一直没再进宫过,任她在宫里怎麽盼,就是盼不到他,虽然他会派人捎来他的消息,写给她的信缄也从没断过,可是见不到他的那种感觉,就是让她的心怎麽也觉得不踏实。 一直以缓慢速度前进的宫轿震了震,芸湘回过神来,只手掀开轿帘,就见等候她已久的冷玉堂,朝她伸出手准备扶她下轿,他脸上的神情,还是一样地冷漠,似乎从第一次见到他起,他就不曾给过她任何表情。 走在偌大的滕王府内,安静无声的四下使得府内分外冷清,领著她进府的冷玉堂,在她来到前,早已用一些杂事刻意支走了府内的下人,只因他算准了久未与她见面的舒河,不可能会轻易的让她踏出府门,所以主子至上的他,为维护舒河的情事,也只好下水去做这种瞒天过海的事。 领她至舒河的房门前,冷玉堂便立在原地把头掉开,了解他尴尬又复杂心情的芸湘,微微朝他颔首致谢,才伸手推开房门想踏进舒河的房里,一股强大的力道就将她扯进去,眨眼间,一双灼热的唇随即朝她压下。 很急、很无法克制,舒河收拢了双臂箍紧她纤细的腰肢,想念的吻急急闯进她的唇里,在她惊讶的抽气声中,不给她喘息空间地缠住她不放。 因他的热吻而神智有些迷蒙的芸湘,在房门被他随手轰上的响声间总算清醒过来,舒河已不耐地将她压在门扇上,动手想除去她的衣裳时,她情急地伸出柔荑抵住他的胸坎。 「等等,外面的人会知道……」冷玉堂就站在外头哪,这门扇只要一动,就算冷玉堂再怎麽不会联想,他还会猜不出他们在里头做什麽吗? 舒河烦躁地咕哝一声,横抱起她大步跨向远处的床榻,两手环住他肩头的芸湘愈想愈不对,就在她被安置在床上,而他也脱去了衣衫欺身压上来时,她终於找出不对之处。 「你不是病了?」当吻花一朵朵降在雪胸上时,她忙在意识逐渐无法集中前赶快问出口。 「心病。」厚实的大掌立即接替了吻花,他的浓吻转而掩上她的朱唇,不再让她开口分心。 他是装病的?这个念头甫钻进她的脑海里,由他熊熊烧起的感官热力,随即接管了她尚存的理智。 他们两人的时间,永远都是这麽弥足珍贵,像是急著证明这不是梦境般,舒河的双手细细抚上她每一寸玉肤,有些粗糙的掌心,令她忍不住全身泛过一阵抖颤,茫然间,烙印般的吻落在她的心房上,源源不绝的热力悄悄渗进她的肌肤里,爬上了她的心坎,将她紧紧包围。 有时,她会觉得他的爱过於浓重强烈,让她,几次几乎就快窒息。 自他拥抱的力道中,可以感觉到他灵魂里的那份不安定,他那份怕会失去她的隐忧感,总要藉由彼此怀抱的契合以及体温气息的交织,才能一点一滴散去。 她很想告诉他,一直以来,她的心意都没有变过,她不会离开,也离不开,所以他大可以松开一点彼此的距离,也让他自己好过些。 这样子的他,若是说出去,恐怕不会有人相信。在外人的眼中,冷静理智的滕王,总是戴著一副沉稳的笑脸,就算遇有大事也不慌不急,他们怎知道,在他这副伟岸的身躯里,也有颗凡夫俗子的心,既柔软,又不安定。 舒河喘息地俯视身下星眸半闭的她,因他,她变得娇艳丰润,宛如一朵盛绽的蔷薇。 芸湘的小手抚上他汗湿的脸庞。 「你哪像个病人?」普通的病人,哪里会像他这般……生龙活虎。 他坏坏地咧出笑,「没听过相思也会成病吗?」 「贫嘴。」她轻捏他的脸颊一记,看他笑得像只找著了蜜糖的熊。 舒河平躺至她的身旁,将她拉至身上,轻轻拍抚著她的背脊,让她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同时回味地感觉著彼此肌肤相亲所带来的温存感,这种融润在一起不分彼此的感觉,他怎麽也尝不腻。 芸湘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发觉时间已经晚了,於是伸手去构被他远抛在小桌上的衣裳,但碍於他搁在她腰际的双掌,却怎麽也构不著,她索性拨开他的手起身,拿来了衣裳後便坐在床畔整装。 「再留一会。」他半撑起身子靠在她的耳边低语。 她摇首,手边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宫里的人会起疑的。」要是太晚回去,回去後她免不了得想个藉口来圆谎。 「别管他们。」他扔开她最後一件未穿上的外衫。 「不行,我还得回宫跟娘娘覆命。」芸湘叹息地将落地的衣裳拾起。 「多陪我一会。」这回他的声音里,少了一份强硬却多了一份请求。 「怎麽了?这不像你。」她纳闷地回首看向他那张落寞的脸庞。 「难得你能出宫来,我想在宫外好好看看你。」每回在宫里相见,总是方才见面就要避嫌地赶快分开,他从没看过她放心的露出笑,也没有机会看她舒展眉心的模样。 芸湘动容地俯身向他,「想我吗?」 「想。」他伸出一手按著她的颈项,稍一使力,就让她跌回他的胸怀一暴。 她倚在他的怀中轻叹,「那就早点复元进宫来看我,娘娘也很担心你。」她知道,前阵子他是真的病了,以他忙碌的程度来看,他一定也没有歇息养病,这才把一场小病给拖成大病。 「我之所以故意告病不进宫,除了是因南内的事让我忙不过来外,我是怕进宫後,母后又会拿我的婚事来让我心烦。」南内自少了个樊不问後,他肩上的重担就更沉了,他可不希望在他忙得像颗陀螺时,还要费心去想些谎言哄他母后。 在他提及这个话题後,芸湘的身子明显地变得僵硬。 她很想装作不在意,「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是该立妃了。」算起来,在那麽多的皇子里,他算是晚婚的了,连最小的怀炽也都已经成家了,也难怪南内娘娘会为了他的婚事急得跳脚。 「别说那种言不由衷的话。」舒河揉揉她的发,非常明白她心里真正在想些什麽。 「难道你要一直不娶?」她抬起螓首,认真地望进他的眼瞳。 他扬起嘴角,「有何不可?」立妃这种事,早就与他无关,就算他直接到父皇母后的面前,大声宣布他打算一辈子光棍到老,只怕也没有人能奈他何。 「但娘娘她……」要是他再拖,说不定娘娘下回就会派她来当说服他成亲的说客,到时候,她该怎麽办? 「别提她。」他乾脆拉她坐起,食指顶高她的下颚,面对面地凝视她的眸子,「我问你,你希望我立妃吗?」 芸湘的眼眸不定地游移,玉颊上的绯红,在他的目光下逐渐散去,转而褪色为雪白。 「你不希望的。」舒河主动为她提供答案,双唇凑上前温热她缺乏血色的唇瓣。 「我们该怎麽办呢?」她别开他的吻,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搂住他的颈项,「难道就这麽一直下去吗?」 心思敏锐的他将眸光扫向她,「你厌倦了?」 她微微苦笑,「这句话,应该是我要问你的。」他不知道,她多麽害怕与她分隔两地的他,会忘了她始终都在宫里等待著,她怕总有天他会对这情况感到疲倦,进而厌倦了她,而後转身在宫外的世界找到另外一条属於他的湘江水。 对她厌倦?这个名词好陌生。 舒河不语地抚著她滑嫩的雪臂,指尖习惯性地游移至她臂上的伤疤。他还记得,这个疤痕,是她当年为了不让人发现她失去守宫砂时,不顾他的反对,自己刻意将这块肌肤烫去的,当她裹著受伤的臂膀,笑著向旁人说明她是怎麽不小心让烛腊烫伤自己时,她不知道,那笑意看在他眼底,有多麽心痛。 他多麽盼望,有朝一日能将她光明正大的接出宫来,别继续在宫里过得那麽草木比兵,随时都得提防著有人揭开他们的秘密。这些年来,他们两人能够这麽处在一起的一会屈指可数,这些年来他愈来愈忙,她的宫务愈来愈多,两人相见的次数也愈来愈像牛郎织女,往往还没温习好她的容颜,她又得匆匆离去。 可是距离与分离并没有让他们的情减少一分一毫,在时间与距离的影响下,每见彼此一面,就像是再度爱上彼此一回,她变得更惦念他,而他日思夜想的,就是该怎麽捉住她让她留在身边,好不再与她分离一方,在这种情况下,他很难想像该怎麽去厌倦这份得来不易的温馨。 「舒河?」见他想得出神,得不到他回应的芸湘有些心慌。 「近来,我常梦见你。」舒河出神地抚著她烟黛的眉、菱似的甜唇。「我总是在梦里看见你在放纸鸢,你那朝向日光的模样,看来就像是恨不能随著纸鸢一块随风飞走似的。」 她垂下眼睫,「我飞不走的,我根本,就飞不走……」怎麽走?自当上了圣上的美人後,这念头她就再也不敢去想。 他淡淡地说著:「只要我不答应,你就哪都不许去,你没机会摆脱我的,今生不能,来世我也不许。」就算她厌倦了他或是这种生活,他也不会放手的。 盯著他面无表情的俊脸,芸湘沉默了许久,无处不在的暖意,无法阻止地漾满她的胸怀。 「自私的男人。」掩不住唇边想藏的那朵笑,她扬手以指弹向他的额际。 「因为他爱上了你。」他迅捷地捉下她的指尖反咬一口。 「别闹了……」芸湘在他的玩闹逐渐变调,侵略的吻附上来代替,甚至想在她颈上留下吻痕时,赶紧制止他,免得到时她无法向他人解释这个吻痕。 舒河忽然一改笑闹的神色,正经八百地问:「卫王党有没有什麽消息?」三大宫六大殿一直都有所往来,身为宫中人的她,这些年来一直代他在到处充满小道消息的後宫搜集情报。 「没有,而且最近卫王党的口风也紧得很。」不知是最近因襄王遇刺後太风声鹤唳还是怎麽的,卫王党确实是安静了好一阵子。 舒河一手抚著下颔。口风紧得很?心虚成这样,卫王党葫芦里是在卖什麽药? 「你在担心什麽?」就她的分析,她是觉得目前三内和卫王党还算是风平浪静。 「我只是对某个人很怀疑。」在这种太过明显的障眼法下,实在是很难叫他不对那个人多心。 「谁?」 「庞云。」他早就把目标盯上了。「那家伙大费周章的接近老六,一心就是盼著非够将老六给扶上九龙椅,以他的性子来看,他不可能会一直接兵不动,他应当是很想找机会向老六证明他的能耐才是。」 「我再去把消息打听清楚一点好了。」听他说得那麽笃定,她不禁也有些不安。 「小心点,别太逞强。」他不放心地叮咛,未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出现在他的脸上。 「别担心,这麽多年了,我一直都很谨慎。」芸湘笑著推他躺下,「你困了,睡一会吧。」看他眼眶底下的黑影都积了一层,不知他又是几天没睡过一觉了。 「芸湘。」他睡意浓浓的嗓音显得有些低沉。 「嗯?」正为他盖上锦被的她两手顿了顿。 「别走。」闭著眼的他拉住她的衣袖,像是想确定她的存在。「在我睡著前,再多陪我一会。」 因他,她的眼中不禁浮起薄薄的泪光。 「睡吧,我在的。」她和衣在他的身旁躺下,轻声拍抚著他入睡。 在他的气息舒缓得像是沉睡了後,芸湘以指描绘著他清俊的脸庞,悄声地对入眠的他吐露她说不出口的心衷。 「这些年来,我一直有个愿望。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和你一起迎接黎明的来临。」他们从来没有依偎在一起看过朝阳,她多麽希望,他们能够走出暗处,没有包袱地靠在一块迎接新的一天。 将她方才字字句句都听进耳里的舒河,在她离去後,张开双眼,转首看向她离开的方向许久。 耳畔传来府门被打开的细微响声,他仔细记忆著属於她离去的声音,不久後,他步下床榻著装,搭了件御凉的薄衫走至书案前点亮灯火,再次将那些还没读完的摺子取来,挑灯夜战。 第三章 「舒河病愈回朝了。」 庞云轻敲卫王府书斋的门板,让里头正在听莫无愁报告莫府这一季可提奇Qisuu.сom书供卫王党的资源有多少的风淮,扬手止住莫无愁的发言。 风淮转首看他一眼,「老翁的钱呢?」 「我正准备动手挖回来。」庞云关上房门,转过身来时,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心底甚是高兴终於等到舒河回朝了。 「你要当心点,四哥不是好对付的。」居然那麽兴奋?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对手是谁? 「我已经有了性命危机的准备了。」为了舒河这号棘手人物,他近来可是很常上庙烧香的。 风淮反感地皱眉,「别把四哥说成那样。」把舒河说得像是多没人性似的,他的兄弟为人哪有那麽糟? 「你不会以为他做不出狠事吧?」愈来愈有商人架式的莫无愁,搁下了手中的摺子,一手托著香腮加入他们的讨论。 「四哥和五哥一样,无论做什麽事,都会为自己留一条後路,何况他现在身为重臣,朝中看著他一举一动的人何其多,他应该会收敛点的。」在朝臣们眼中最圆滑会做人的就是舒河了,而现在每个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三内的头子身上,他应该不会像朵湛那麽嚣张才是。 她朝天翻了个大白眼,「那是你以为。」在她看来,他的兄弟根本就没有一个是好人,全都是一样的心思诡诈,手段也都不光明得很小人。 「至少他不会那麽明目张胆吧。」舒河很少在台面上做什麽大动作,大部分都是在底下动手脚,不然就是直接派怀炽去做。 庞云也加入她的阵营。「哼,他可和爱拐弯抹角的律滔不同,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真小人。不会明目张胆?错,他才懒得去掩骗什麽。」 风淮杵著眉,「说得你们像认识了他八百年一样。」为什麽他们这些外人,个个都自恃比他还要了解他的兄弟? 「我做过功课。」庞云扬手敲敲自己的脑袋,「而且早在你们这群皇子都还在太极宫里求学问时,我早就摸透了你们。」他这个太子侍读可不是干假的,他可是常常在卧桑的身边听他开讲那些关於他们兄弟的事。 风淮绕高了两眉。 摸透?到现在,他都还无法真正弄明白他那些兄弟的心事,对於舒河,他更是纳闷舒河是哪来的野心。记得以前,舒河对朝政并不热中,他顶多只是爱把律滔当成对手追求刺激而已,他甚至是九个星子中最後一个封王的,可是好像是自舒河被封为滕王後,他就变了,就连律滔也不曾再听闻过他的心事,也猜不透他为何会那麽积极的想要为皇。 但他知道,舒河的改变一定与某个人有所关联。自小到大,他从没见舒河醉过,唯一的一次,就是在南内娘娘的寿宴上,舒河竟会两眼清醒的喝醉,并且紧捉住那名服侍他的宫女不放,他从没见舒河那麽失态……和失意过。 虽然日後的暗中调查,证明了他心中的假设,可是他仍是怀疑,那位芸美人,究竟在舒河的心目中扮演著什麽角色。 会不会…… 「律滔那边有没有动静?」趁他在发呆的空档,莫无愁朝庞云勾勾食指,打算帮那个老是不怀疑兄弟的人怀疑一下。 庞云睑色臭臭的,「有。」 「有?」她就知道只头痛一个舒河是不够的,那个律滔也肯定不会安分。 「东内近来似乎常和西戎有所联系。」庞云愈想愈是笃定律滔一定是在争夺皇位的这场比赛中偷跑了。「律滔把密函当情书似地一封封往西戎寄,就不知野焰能不能消受得起这种变相的压力。」 莫无愁的想法和他一样。「你想,会不会是律滔不耐烦了?」听说他们东内有个聪颖无比的葛沁悠,搞不好就是她在幕後献计,所以律滔才不想继续捺住情势而提前行动。 「有可能,但他也可能只是在为往後铺路。」现在还派人在查,只是东内保密的工夫在津滔的指挥下做得很到家,恐怕还得再花上一段时间。 「野焰呢?他有什麽反应?」一朵愁云染上了她的眉心。 「探子说,野焰开始密集的在西戎大幅度的练兵,还特地叫几个归降的小国做为他排演攻防战的对象。」庞云烦躁地搔著发,「说不定,他已经搞清楚那部太阿兵书了。」他记得野焰的脑子是很钝的啊,那小子到底是怎麽看懂那部兵书的?会不会是冷沧浪一天到晚鞭策著他赶快融会贯通? 她的素指频频敲著桌面,「你想,东内会不会贸贸然的用上带兵逼宫这法子?」 要是东内真的策动宫变,那早知道就由他们卫王党先发制人,这样也不致失了这个夺得先机的大好机会。 风淮却在此时插入话,「二哥还在国内,就算东内想逼宫,只怕老八也不愿意发兵。」 「为什麽?」他们两人转首齐看向他。 他欲言又止,「老八他……对二哥有心结。」 「先不管野焰有没有心结。」庞云挥挥手,「王爷,咱们不阻止东内吗?」 「咱们得先把全力放在南内上,老七应该会去对付东内。」若是每一内都攻打,那太费力了,既然律滔有意把铁勒扯下来,那他还不如就先成全律滔,把火力集中在南内上头,等时机成熟了再回过头来收拾残局。 「朵湛已经伤愈可以主事了?」一提到朵湛,莫无愁的脸色就臭得跟什麽似的。 庞云更是丝毫不掩对西内的厌恶,「就算他还没伤愈,西内的人也会逼著他快点回去重掌大局。」 她愈想愈不通,「铁勒怎麽都不回西内帮朵湛的忙?」要是他们两人联手,西内不就如虎添翼?他们干嘛不一口气攻下其他两内和卫王党? 「二哥是打算把西内全交给老七去发挥。」风淮则是很体谅铁勒的处境。「二哥现在被困在摄政王的这个位子上,要是他以西内为出发点做了什麽,朝臣们不会放过他的。」 她语带保留地问:「铁勒会怕朝臣?」真好笑的笑话。 风淮思索了很久,「不会。」想来就觉得不可能。 「那他为何不心狠手辣了?」眼看著铁勒安分地当他的摄政王,这实在是很不符合他给人的印象,他到底是在忌讳著谁? 「父皇派了冷天放在朝中盯著他,冷天放每日都得回翠微宫向父皇禀报朝臣的人数。」其实他也明白铁勒会这麽安分的主因,要不是有父皇在上头勒著铁勒的脖子,而铁勒又重君子然诺,只怕全天朝早就落入铁勒的手中。 她不解地扬起黛眉,「朝臣的人数?」这又是什麽意思? 庞云冷冷低哼,「还不是怕刺王一个心情不好就砍了几个人,不每天点点人头怎麽行?万一不知不觉中少了几颗,冷天放要去哪找人头赔给圣上?」 「噢……」原来还有这种牵制法。 风淮长长叹了一口气,「多亏父皇能压著二哥,也幸好二哥肯卖父皇一个面子。」 她却不觉得乐观,「圣上还能压制铁勒多久?」消息指出,圣上在今年开春後,就已经病得完全无法下榻了。 「或许……不久了。」庞云的语气也变得很严肃。 「那……」她犹豫地看向他们两人浓重的表情。 风淮重重拍著庞云的肩头,「快点去做该做的事吧,再不快点,恐怕……时间就快不多了。」 ^0^这实在是很让人怀念的景象。 怀炽在发愁,不,应该说是每当他心头杵了个想解决但又不能解决的问题,他就会黑著一张脸,再摆出这种生人匆近的死人脸色,重重地踱步以宣泄心中的那份焦急,每个步子都恨不得能踩穿地上的石板似的,当愠恼到极点时,他还会拿四周的束西出出气……这类举动,好像自他十岁过後,就不曾再出现在他身上了。 舒河虽是很回味眼前这副让他有时光倒流感觉的景象,但他也不得不开始在心中计算自怀炽今日来到这後,房中纸糊的窗扇到底被他的拳头捶毁了几面,而心爱的经书又被扔坏了几本。 「四哥。」又重又急的脚步忽然在他面前踩停。 「嗯?」舒河懒懒地应著,专心研究他那张愁云浓重的脸庞。 「庞云他……他……」语音断断续续得没完没了。 「庞云?」舒河剑眉扬了扬,好整以暇地以手端著下颔,看他到底要结巴到何时才甘心吐出完整的字句。 [他今日来过我府里。」怀炽深吐出一口气,乾脆豁出去了,再这样憋著实在是太不痛快。 他的眉峰更是上扬几度,「喔?」 「他叫我转告你,他想找你做一件买卖。」当庞云找上门提出这件事时,他根本就不肯相信,可要不是庞云的表情太过有把握,还有事情的真伪他也不清楚,他也不会亲自跑来正主儿这里求证。 「买卖内容?」舒河把按著办公太久而酸涩不已的颈项,样子显得漫不经心。 「你若是不把翁庆馀的钱如数奉还给卫王党,那麽,你的秘密就将被公诸於世。」他一鼓作气的说完。 [我的秘密?」想威胁他?原来那家伙等了这麽久,就是为了等他病愈好出马对付他。 「芸美人。」看他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怀炽索性再把问题核心奉上,就看他会不会正经一点。 室内有片刻的沉默。 「亏他想得出来!」舒河忽然爆笑出声,两肩抖耸个不停,「应该是老六告诉他的吧?」早些年前风淮就调查过他与芸湘之间的关系,风淮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却不知道,他这个当事人早就心底有数。 怀炽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他在笑?他在笑?这麽大的事,他怎麽笑得出来! 「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这有什麽好笑的?」在怀炽的预期中,他应该是要有心虚或是一脸罪恶的表情,再不然就是急如锅上蚁心乱如麻,可他都没有,难道他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吗? 舒河揉揉笑得有点酸的脸颊,「庞云是怎麽对你说的?」 「他说,你和父皇的妃子……」怀炽的声音又卡住了,怎麽也没法说服自已相信,在他眼中完美无缺的舒河会做出这种事。 「私通?还是乱伦?」他好心的提供字汇。 怀炽一古脑地冲至他的面前,两手搭在桌上倾身逼近他。 「四哥,那不是真的吧?」不会的,这定是他有什麽把柄落在庞云手上,所以庞云才故意抹黑栽赃的,他不会……他不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舒河扯出一抹笑,「你指什麽?」 「就是……你与芸美人……」虽然从没听说过他在感情方面的消息,也不见他有过什麽风流韵事,可是那是因为他忙呀,他忙得连成亲的时间也没有,又怎会在暗地里勾搭上什麽芸美人? 「是真的。」他大方的承认。 怀炽震愕地张大了双眼,不敢相信他就这麽承认。 真的?可就算是真的,那大可以撒撒谎否认它呀,为什麽要亲口承认?想当初庞云找上门来提及这件事时,他还大声地斥为无稽,反要庞云拿出实证别含血喷人。 「我爱她。」仿佛嫌天下不够乱似的,被揪出底细的舒河,再额外奉上他的心衷。 「四哥……」 「虽然我的本性就不怎麽光明磊落,但我也很讨厌躲躲藏藏。」舒河站起身舒适地伸伸懒腰,「庞云扯出来了也好,这麽多年,我藏够了,我不想再装下去。」 怀炽哑口无言,脑子烘烘一片混乱。 舒河拍拍他的头顶要他回神,「有时间在这边讶异,还不如快去封住庞云的嘴。」他不想再装下去,但这可不代表他愿意让更多人知道。 「怎麽封?这事根本就封不住……」怀炽心烦意乱地搔著发,一时片刻间也想不出有什麽法子能堵住庞云的口风。 他的眼瞳散焕著冷芒,「封不住就想别的法子。」 「我看,不如就先答应他的条件,把翁庆馀的钱……」 「那些钱,是要给霍鞑买粮草的。」舒河冷淡地否决。 「买粮草?」始终不明白他干嘛忽然抢走卫王党钱财用意的怀炽,至今才明白这阵子他在暗地里秘密进行著什麽。 「京兆的形势撑不了多久了,南内必须有随时出兵的准备。」据太医说,父皇的病情已重,再拖也不过多少时日。 「你要三哥……带兵逼宫?」怀炽试探地问。 「迟早的事。」他耸耸肩。「我不做,也有人会做。」三内和卫王党对这件事都蠢蠢欲动,律滔躲在太极宫里进行著什麽,而伤势久久不愈的朵湛又是在打什麽主意,他岂会不知? 「那庞云你打算怎麽办?就这麽不理会他吗?」要是庞云把这件事发布出去,那……後果就不堪设想了。 「总而言之,要钱,没有,庞云若想用这法子牵制我,那麽咱们就先对卫王党动手。」卫王党既然已经划下道儿了,岂有不接的道理?就当是在最终的局势来临前打发时间的消遣好了。 怀炽实在是想不通,「你为什麽不乾脆直接和芸美人撇清关系,再向众人否认这件事?」这样不是更快更可速战速决?天下女人何其多,只要牺牲她一切就告落幕。 「你要我抛弃她?」舒河缓缓眯细了冷眸,一字一字地问。 他兀自说著,「她也不过只是父皇的……」 「你要我抛弃她?」沁冷的寒意直在他们两人间流窜,舒河冷肃著俊容逼近他。 怀炽终於察觉他的不对劲之处。 「四哥?」他……动怒了?除了樊不问那一日之外,怀炽不曾看过他这种杀人的眼神。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除掉南内大老的?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所以要竞争为皇?」 怀炽的两眼瞪如铜钤大,「为了她?」 「不为她,为谁?」若不是想爱得光明正大,更想将她自思沁宫带出来,除去她美人的名衔,让她可以更正属於他,他何需去追求那个可以改变一切的地位? 他原本就有的野心,是因她而变大且更积极的。 「但她是父皇的人哪,」什麽对象不好挑,干啥挑上那个不可以碰的对象! 「住口……」舒河的心火瞬间被他引燃,赤瞪著眼,额间暴怒的青筋尽现。 「你是鬼迷心窍了吗?为了她,你宁愿跟卫王党杠上?你可知这麽做会为南内带来什麽?庞云若是把消息散发出去,你是要放弃我们努力的成果,再赔上你的仕途吗?你究竟还想不想得到天下?」怀炽依旧咄咄逼人不肯放过他,更恨不能用桶冷水当头将他浇醒。 他沉著声,「我当然想要。」 「那你还——」怀炽才想继续长篇大论时,他已不耐烦地扬手打断他。 「别再说了。」他冷漠地别过脸,很快就拿定主意。「在消息扩大开来前,派人除掉庞云。」养虎为患,早在庞云回朝时,他就该动手先除去这大患,现在做,应该还不算是太迟。 「这就是你考虑过後的作法?」除了杀人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吗?他有没有想过庞云是什麽身分? 「没错。」他一直都很推崇铁勒斩革除根那套的。 「四哥……」怀炽还未开口,就被他森冷的眼眸冻得说不出话来。 舒河瞥他一眼,「你做不来?还是你以为我只是在说笑?」牵一发动全身,要是他出了事,那整个南内的根基很快就会崩动了,在他身後还有那麽多的人,为了大业,他绝不允许那名坏事者存在。 「我……」 「玉堂。」不等怀炽支吾完毕,舒河立刻转身走至外头另派他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杀了庞云。」 「是。」冷玉堂毫不迟疑地应著,并在他大步离开时转身示意怀炽别再去惹他。 怀炽踱著步伐来到门边,「你真要照四哥的话做?」冷家人中,就属他最像个人偶,一言一行都照著主子的命令而行,就连人命关天的事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是的。」他没什麽表情,也很习惯听从舒河的差遣。 「等等。」怀炽愈想愈觉不对,「你……一直都知道四哥和芸美人的内幕?」 既然冷玉堂什麽事都听舒河的,而舒河能把芸美人的事瞒了那麽久,这是不是代表冷玉堂应该彻头彻尾知晓,并且还暗里在帮著舒河。 「知道。」舒何都已经承认了,他也不想再否认。 怀炽凶猛地扯过他的衣领,「为什麽你不阻止他?」不帮舒河走回正道还为虎作伥,愚忠也该有个限度! 「我试过了。」冷玉堂垂下眼睫,眸间泛满心酸。「相信我,我真的试过了……」他也想过帮舒河抽身,可是看舒河陷得那麽深、爱得那麽辛苦,除了成全舒河外,他真不知还能怎麽办。 「四哥爱得很深吗?」怀炽不肯死心,直认为事情还是有转寰的馀地。 他顿时有所警觉,「雅王,千万别对芸美人做什麽。」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在父皇的後宫动了个美人应该还不致造成什麽问题,但若是动了庞云,那简直就是摆明了跟卫王党对上,利害一分析,他当然要舍轻取重。 「倘若你动了她一根寒毛,王爷什麽事都做得出来的。」冷玉堂急急警告他,免得舒河真动怒起来会翻脸不认人。 他愕然地问:「即使我和他是兄弟?」 「无论是何人,都一样。」舒河都甘冒触怒圣上的风险和芸美人私通这麽多年了,他哪还会忌讳什麽或是在乎别人? 「他怎会这麽胡涂……」怀炽颓然地抚著额,又怒又急,可又拿不出任何法子。 冷玉堂摇摇头,「他不胡涂,因为芸美人,王爷积极的去争取他想要得到的,没有她,南内根本就不可能走到今日,更别说是想执鼎策国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於情於理,不只是父皇和朝中大臣,就连世人也容不下他们?」就算日後舒河能够打下江山,朝臣、百姓们也不见得能够支持舒河为帝。 他的表情很平静,「至少他们相爱,这就够了。」 怀炽怔了怔,从没有想过关於舒河的爱情。 舒河会爱人?在政事上向来只图大利的他,他的作风不是只爱自己吗?何时起他也会爱人了?而他的情路,又为何会如此坎坷? 冷玉堂无奈地问:「他们俩……和另外两个人很像是不?」想当年,铁勒和恋姬也是这种情形。 「是啊,是很像。」怀炽不忍地做出结论,「都一样的傻。」 冷天色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未老先衰,所以才有了老眼昏花的徵兆,可是他记得他的年纪并未到达视茫茫的境界,而且那名出现在殿上的贵客,他横看竖看就是觉得自己没有认错人,所以眼前这副怪异的情景,他应该是没有看错。 但,要是他真没看错……那就糟了。 真是的,这两个人怎麽会有再度碰头的一天? 他哀怨地感叹许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两眼微微朝身旁脸上似已结上十层寒冰的主子看去。 「你想暂住大明宫?」压根就不想看到旧敌的铁勒,原本就够低沉的嗓音,此刻变得更低了。 「可以吗?」仇人见面,却没有分外眼红的庞云,怡然自得地品尝著铁勒不情不愿命人奉上的待客香茗。 「休想。」铁勒马上回绝。 「别防我防得那麽紧。」对於他剑拔弩张的气势,庞云莞尔地挑高两眉,「放心,目前我对恋姬并没有非分之想,也不是因为旧仇特来找你晦气的。」他已经答应了风淮在大义与私情之间,绝对会公私分明,他可是很守信用的。 铁勒的冷眸直刺向他。目前没有非分之想?想不到他竟然还不死心。 庞云摊著两掌,「我会来这,只是想借个地方避难。」他又不是吃饱撑著了,要不是别有目的,他才不会无事登上三宝殿来看仇家的脸色。 「去找你的主子。」他不是风淮的人吗?卫王党势力日渐庞大,想保命找上专杀人的西内做什麽? 他摇摇食指,「这回卫王可保不了我,我非来大明宫不可。」他才不想因此而拖累风淮,况且,不躲来这里就没有意义了,要是看不到好戏,他会很扼腕的。 「天色。」铁勒根本就不搭理他,弹指便要冷天色把他扔出去。 「别急著赶我。」被人快手快脚架起来的庞云,不疾不徐地问:「你不想知道我避难的原因吗?」 只可惜铁勒一点好奇心也没有。 「即使这与圣上有关?」庞云在动作勤快的冷天色,三步作两步的把他拖出去前赶紧抖出重点。 铁勒终於开口,「回来。」 「放手啦。」得逞的庞云不满地拍开冷天色紧捉不放的两手。 「说。」他倒要看看庞云究竟是如何有备而来。 「滕王要杀我。」现在那个冷玉堂到处在追杀他,他进大明宫的手脚要是慢了点,他早就死在外头了。 「你踩了老四什麽痛脚?」那麽精明的舒河,怎会有把柄落在他手上? 他笑得很奸诈,「我只是扯出事实而已。」 「庞云,我没什麽耐性。」铁勒在为自己斟了一盅酒时,边淡淡提醒他时限。 「在告诉你之前,我得先确定你会让我留在大明宫里。」没得到他的保证前就把底抖光了,万一他死不认帐怎麽办? 「我会视内容而定。」 「好。」看准了武人本色的他不会出尔反尔,庞云达也不讨价还价,「滕王与圣上的芸美人私通。」 铁勒锐利的鹰眸霎时半眯成一道微缝。 「这消息,目前我只告知了雅王和你而已,只要你让我留在大明宫内,我就保证短期内不再把消息透露给第三者。」城府甚深的庞云,刻意在他面前摆了个坑等他来跳。「我很好心的,如此一来,在事情爆发前,你就有时间先去处理舒河;若你不答应,那麽你明日就可以准备在上朝时,当著众臣的面对舒河做出处置,并在这件事传进圣上耳里时,眼看著圣上的病情因此而加剧。」 一石二鸟之计?做完这单买卖後,他还想再做另一单? 铁勒面无表情地盯著他志得意满的笑脸,忽然觉得,其实偶尔成全一下舒河的心愿……似乎也不错。 「不要想杀我灭口喔,我已经在外头准备了接替我的人,要是我死了,他恐怕就嘴碎的藏不住话了。」庞云早就摸清他在想什麽退路。 「你想得很周全。」难怪他敢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既然你这麽上道,这样吧,再跟你分享一个消息。」庞云爱笑不笑地瞅著他,[若是圣上禁不住刺激就此驾崩,恐怕,卧桑所卜的卦词就将实现了。」愈想愈觉得好笑,能够这般随意摆布这些皇子,这辈子恐怕也遇不到一次,没想到他却运气好到给撞上了。 「哪一卦?」忍抑的铁勒,声音里几乎没有温度。 「群龙无首。」站在上风处的庞云,逮著了机会就对他大削一顿,「很贴切是不? 铁勒使劲地紧握住手中的酒盅,在盅上掐出五指深印。 「仔细考虑一下吧,看你是要在私下与舒河私了,不惊动圣上,还是在众臣的舆论压力下,被迫削去舒河的滕王王权。」扯足了顺风旗後,庞云若无其事地再端起茶碗品茗,就等他如何作决定。 修性不是很好的冷天色,差点就忍不住想冲到他面前一拳揍扁他。 「你这鼠辈……」这家伙,摆明了就是想威胁铁勒,无论铁勒答不答应,他都会把事情抖出来,只是有时间差距而已。 铁勒伸出一掌拦住躁动的他,再度转首间向庞云:「为什麽你要告诉我这件事?躲来大明宫的用意又是什麽?」 「你是摄政王呀,国事家事,理当都该由你来处理不是吗?」他说得很理所当然。「我会来大明宫,那是因为我知道舒河目前不会动的地方就是这里,他要是在你的地头上动了我,我就可以等著看西内与南内打起来了,这对我们卫王党来说,岂不是桩一本万利的好买窦?」 「你留下。」 冷天色几乎大叫,「王爷!」 「就知道你是个孝子。」庞云满意地朝他拍拍手。 「天色,把他绑起来关进地牢。」下一刻,铁勒立即以牙还牙。 他瞪大了眼,「你……」 「别挑剔,那个地方就是我为你在大明宫所安排的住处,不想住的话,滚。」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要玩手段,他也会。 冷天色这下可痛快了,「喂,听到了没有?要不要住一句话!」 庞云紧皱著眉心,「算你狠。」早知道就先教教铁勒什麽是待客之道。 「走啦。」冷天色三两下就俐落的把人给捆好,一脚踹著他的背推他朝住宿之地前进。 「对了,我一直很好奇你会用什麽方法来对付你的手足。」走没两步,庞云又回过头来,话中有话地讽向铁勒。「对付舒河时,你可千万别太手下留情啊,不然我会很失望的。」就不知手足相残的戏码,落在铁勒身上时,铁勒将会怎麽演? 「哪来那麽多废话?快走!」冷天色又是一踹。 铁勒不语地凝视著他们离去的背影,他们走後,在他手中的酒盅,应声而碎。 冥色幽幽,在树丛摇曳的枝桠间,依稀可见天际灿亮的星子洒落在星河上。 夜半三更时分,硬是被冷玉堂自办公的桌案上拖走,再趁著夜黑,偷偷被护送到思沁宫宫後的树林里,可是拉他来这里的人却始终一个理由也没给他,这让舒河在不解之馀也相当不悦。 「她有急事要找我?到底是什麽急事?」只说了句芸湘找他找得很急,然後就什麽下文也没有了,吊人胃口也不是这麽吊的。 「她来了你就知道。」冷玉堂敷衍地应了句,张大了两眼在树丛间寻找芸湘的身影。 「玉堂。」已在脑海里猜出了大概後,舒河伸指轻点他的肩头。 一听他的口气变得温和又平静,冷玉堂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慢吞吞地转过头来,一回头,就迎上他那双能看透一切的锐眸。 「庞云人呢?」无论他再怎麽想,也只有一个可能。 冷玉堂咽了咽口水,「他……」糟了,他看出来了,芸湘怎麽还不来?她不是说有事她会担待的吗? 「还活著吗?」舒河自他的心虚里自动找出答案。 「属下办事不力……」无法在他面前说谎的冷玉堂,只好垂下头认罪。 舒河恼火地眯细了眼,「为什麽他还活著?」都说过杀庞云的事不能有片刻拖延了,居然当成耳边风?他知不知道现在庞云只要有一口气在,那麽南内就会因此而快没气了? 芸湘柔柔的嗓音自幽夜里传来。 「别怪他,是庞云先躲进了大明宫,所以他才会功败垂成。」自从冷玉堂在大明宫夺朵湛手谕不成後,冷天色就已经对朵湛做出承诺,将会采一切手段不让冷玉堂再次有机会踏进大明宫。 「他进了大明宫?」舒河万万没想到庞云竟会棋高一著。 芸湘走至他面前,「庞云把消息交给摄政王了。」据西内後宫的嫔妃指出,现在在大明宫的地牢里,正住了名姓庞的贵客。 「王爷,我尽力了,但就是拦不住庞云……」深觉失职的冷玉堂,也明白一旦失去了良机,将会为南内带来多少灾难。 她安慰地看他一眼,转首代他向舒河说情,「庞云不但私底下派人在後宫监视我,还叫其他嫔妃限制我在宫中的出入,若是玉堂今日没进宫代你向娘娘请安,并私下安排了这次的会面,恐怕此刻我也没办法把摄政王准备拿你开刀的消息送到你手上。」 舒河一手抚著下颔,「二哥他……准备拿我开刀?」铁勒竟受了庞云的威胁? 庞云该不会是打算让西内与南内互斗,而他们卫王党再来捡便宜吧? 「你认为摄政王有什麽打算?」目前她只烦恼铁勒会对他采取什麽举动。 「碍於父皇的病情,他会先向我施压。」铁勒是个武人,因此在开战前,他都会事先给人一次最後投降的机会,而後再发下战帖。 她轻声猜测,「施压的内容,是不是要你和我划清界线或是离开我?」照理说,铁勒应当会优先保住这个皇弟,把箭头指向她。 舒河也是这麽认为,「应该不出这两者。」若是直接削了他的王权,那麽铁勒还得费工夫去向父皇解释,而後宫少一人或是多一人对父皇都没影响,铁勒当然会先采安全手法。 「你会答应吗?」她大概也知道顽固的他会有什麽想法。 「不会。」 「为了你好,你该答应的。」她摇摇螓首,语气里全无怨愤,有的,只是早已认命的自觉。 舒河紧握著掌心,「别说那种话。」 芸湘却要他看清现实。「他是摄政王,即使你不答应,他也有权做他认为该做的事,毕竟,摄政权在他手上。」在这个时候卯上铁勒是绝无胜算的,他要为她著想前,他应该先为他自己的性命著想才是,他不能错过铁勒给的最後一次机会。 「玉堂。」舒河不肯把她的话听进耳,朝冷玉堂勾勾手指,「给律滔的信你送去了没有?」幸好他在庞云找上怀炽威胁他之时,就已防患未然的先走另一步。 「送去了。」 「有没有回音?」时日都过那麽久了,律滔那小子怎还没给他答案? 「律滔避不见面。」日日去找律滔,律滔日日闭门不见客,他根本就是存心置之不理。 舒河不死心,「再派人去。」 「王爷,你真的要向律滔……」他都已经和律滔扯破脸了,而且律滔还杀了樊不问,他怎还会拉下面子去寻求律滔的后援? 「叫你去听见了没有?」舒河懒得向他解释其中内情,只是不耐烦地催促。 「是。」不想再触怒他的冷玉堂,只好赶快去亡羊补牢。 冷玉堂走後,芸湘有些好奇地走近他的身边。 她偏首看向他,「你呢?你又该怎麽办?」她所面对的,顶多就是一死,而他身后还有那麽多的南内人,他断然不能为了她而不顾自己。 「别担心,你只要等著我就是了。」他与铁勒,还是未定之数,对於有五成把握的事,他不做出任何会失败的预测。 「还能等什麽呢?我们的时候……已经到了。」他们的爱情,是有时间限制的,一旦时间到了,谁也不能阻止离别的时候来临。 他的声音里却隐隐透著笃定,「还没到,时间还太早。」不会的,他不会就让他们这般结束,那些快要失去的,他会去把它捉回来。 「你打算怎麽面对摄政王?」夜凉沁骨,她忍不住深深偎向他,让他温暖的体温再一次地包围她。 「只有硬碰硬了。」 第四章 太极宫的宫灯依然灿灿燃烧著,律滔的影子在灯焰下摇晃不定。 将手中的信缄摊在光影下,他的双眼一一滑过舒河的每个字迹,那字迹,潦草不工整,看来像是急於就章,他大约可以猜测出舒河在写著它时的心情,更知道那时舒河的心里有多紧张和不安。 但他还是不懂。 就为了她?为了那个芸美人?舒河怎会因一个女人而有这些他从没看过的情绪?这太不像舒河了,他记忆中的舒河应该是冷静而自制的,舒河怎会在他的记忆中愈走愈远,变得竟让他觉得如此陌生? 葛沁悠静立在他身後,望著他手拈信缄的神情,她决定,她对他所有的容忍和耐性,就到这一刻为止。 她出声打破一殿的宁静,「你不去看他吗?」 「看谁?」回神的律滔,立刻将手里的信缄收进怀中不想让她看见。 「舒河。」会藏就表示心虚。 他沉默了许久,表情木然地回过身来。 「不去。」罪是舒河自找的,那就叫舒河自己去受。 葛沁悠微蹙著黛眉,愈来愈讨厌他这种自欺欺人的德行。 实在是想不通,舒河那家伙究竟是哪来的魅力呀?或者他原本就是潘安投胎的?私下对他爱慕不已的众臣女眷们不知有多少,圣上的妃子抵挡不了吸引力就罢了,为什麽就连他的兄弟也……那家伙究竟是哪里好、哪里迷人? 好吧,当舒河笑得一脸坏坏时,她承认,是满勾人的……但那也没办法呀,谁教舒河和霍鞑一样,全都是个美男胚子,他们南内净是出产这种拐骗良家妇女和别人未婚夫的男人! 「你应该已经听说芸美人的事了。」她压下满腹妒意,决心把话题说开和他好好谈一谈,不再让他继续日日瞪著那封信。 律滔冷冷淡淡的,「那又怎样?」 「昨日仇项告诉我,你莫名其妙的突然停止对西内的行动,反而想把矛头转向南内。」她直接兴师问罪,「告诉我,你为什麽要给西内有机会喘息?」当初他们不是决定用攻击西内来掩饰他们暗地里的行动吗?现下罢手,万一他们秘密进行的事曝光了怎麽办?而且若是不趁朵湛伤势未复元没有亲政能力前再接再厉,那麽先前所做的就全功亏一篑了。 「不为什麽,这是个对南内落井下石的好机会。」他烦躁地拨拨额前的发,实在是很不想在这个时候领教她跟舒河一样,总是能够看穿别人心事的本事。 她不信任地绕高黛眉,「喔?」 「舒河那小子向来就没什麽弱点,难得出现了一个,不把握这个机会我就是傻子。」舒河的罩门他自小找到大,结果还没找著,庞云却把它掀出来了,他当然要乘机好好利用。 「你确定你这麽做,不是在报复舒河爱的人不是你?」葛沁悠不疾不徐地朝他投下一块大石,老实说出他这个当局者迷,而她旁观者清的看法。 他咬著牙,「沁悠,我没有断袖之癖,他是我兄弟。」此爱非彼爱,为什麽她就是分不清? 她直接指著他的黑脸,「可你脸上就是这麽写的。」他只差没浑身散发出酸味了。 律滔屏著气息与她大眼瞪小眼,葛沁悠微微抬高了下颔用力的瞪回去,半晌过後,心虚的律滔自动在她眼中败下阵来。 他别过脸,声音显得有些沙哑,「我只是……不能谅解。」 「不能谅解什麽?」葛沁悠叹口气,把他拉至一旁陪他坐下。 律滔的眼中藏著痛苦,「他竟然爱上父皇的人……」 他无法想像,这些年来舒河的日子是怎麽过的,舒河怎有办法把那段情藏得那麽久?躲躲藏藏的爱一个人,好受吗?背负个秘密的感觉是多麽的沉重,为什麽舒河不来告诉他? 「那麽他该爱上什麽人才算正确?」爱情这种东西,有资格限制的吗?爱就是爱上了,事前哪有法子选? 他紧握著双拳,「至少他也别跟铁勒一样弄出个皇室丑闻来!」一个铁勒他就受够了,现在还多个舒河,他们怎麽都那麽自私不为他人著想? 「你也明白,其实芸美人并不是圣上的人,她只是被困在那个身分下罢了。」 葛沁悠觉得他实在是很小题大作。「在我看来,我倒不觉得他们在一起有多悖乱伦常或是什麽大逆不道,这只是道德洁癖的问题。」 「你同情他们?」律滔横睨她一眼,转而研究起她今晚的心态。 她眨眨眼,「是啊。」 「你不可能会同情舒河。」别开玩笑了,把舒河当情敌的她,只差没恨舒河入骨,同情? 「没错,我只是很高兴那个心腹大患心中另有所爱。」在知道舒河有爱人时,她乐得差点去放鞭炮来个普天同庆。 「说来说去就是你在吃味。」这才是她会站在他们那边的主因。 「正解。」葛沁悠笑咪咪地弹弹两指,然後玉掌朝他一摊,「好了,拿出来。」 「拿什麽?」律滔防备地问。 「那封信。」她一手指向他的胸口,「你拿著那封信已经很多天了,里头到底是写了什麽让你脸色一直这麽臭?」 「你知道多久了?」监视他?他是她的未婚夫又不是犯人! 「很久。」她勾勾玉掌,「识相的就快点说实话。」 他深吐一口气,「舒河提供了一个互惠交易。」 「互惠?」她的兴致被勾起来了,「他不记樊不问那笔仇了吗?」 「他当然记,只是事有轻重缓急。」要那个小人不记仇,下辈子再说。 葛沁悠竖起两耳,「说吧,他能给你什麽?」 「他愿与东内联名罢免摄政王。」不愿让西内专权却又一直扯不下摄政王的东内,要是多了南内这份助力,或许摄政王很快就会下台了。 「听来挺不错……」她频频点头同意。 他的声音大大降了个调,「前提是我得先去皇后那里留住芸美人的性命,并且保证日後芸美人在後宫里的安全。」 她喃喃自语,「怪不得脸色会臭成这样……」简直就是要他帮助情敌嘛。 律酒再赏她一记白限。 「怎麽样?这个交易你答不答应?」葛沁悠不以为忤,还心情很好的问他有什麽结论。 「我……」 她两手重拍著他的肩上鼓作气地说出他此刻的心情。「你何不就老实说,你很担心舒河,你很不愿见他就这麽毁在一个女人手上,害得你既是打翻心中的醋坛子,更让你赢得一点也不痛快?」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掐死你。」律滔已经开始想像在成亲之後,他会不会经常有这种念头了。 「你舍得吗?」她笑吟吟地问。 他拉过她重吻她一记,「这就是你能活到现在,以及我会想娶你的主因。」 唉,要是少了她,人生就太没乐趣了。 「舍不得就好。」她满意地亲亲他的脸颊,「喂,答应他吧。」 「你真认为这麽做有利可图?」再怎麽看,扯下铁勒不让他当政,也不过是让朝局变乱,好让三内趁奇Qisuu.сom书乱而起罢了,其实东内能得到的好处也真不多。 葛沁悠的明眸闪闪发光,「帮助舒河是否有利可图,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吗?能不能把铁勒自摄政王的位置拉下来,又很重要吗?」他们现在谈的,对象并不是东内,而是他。 律滔不语地凝视她的眼眸,在那灿亮的眸子里看见了他想掩藏的真心。 「不重要。」他终於吐实,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来。 「不重要的原因,你知道吧?」她伸指轻点著他的胸口。 他犹豫了很久,「我只是……很羡慕他们可以活得那麽诚实而已。」 对於铁勒的仇视,其实,并不是出自於铁勒爱上了自己的妹子,而对於舒河的不谅解,也不是因舒河爱上了父皇的人,他只是出自於妒嫉而已,他妒嫉他们可以不顾世人目光,只遵循自己心意而行的勇气,即使,那些原本就是错误的。 但眼看著他们为自由而付出的代价,他又不免为他们感到心酸,甚想拉他们一把,将他们自错误里拉出来,让他们都能回到原本该走的轨道上,可是他们是那麽的不顾一切,那麽不计後果代价,这让他……束手无策。 「他们很苦的,别太羡慕他们。」她叹了口气,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你也别太爱舒河,不要忘了他是你的敌人,你还要跟他抢皇位呢。」 「嗯。」私事归私事,他才不会放著那个九龙椅而不要。 居然不否认?好,看他现在那麽可怜,她就大人有大量,改天再来找他算他对舒河这门馀情未了的闷醋。 「沁悠。」律滔忽然将她搂得更紧。 她仰起螓首,静静看著他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庞。 「关於舒河的事……」他欲言又止,但最後还是作出决定,「这会是最後一次。」 「当然。再有下次,我就要休夫了。」 「不许让父皇知道半个字。」 早朝後即命所有臣子、宫人退下,将整座朝殿封锁,只留下舒河与冷玉堂的铁勒,在走下殿里的玉阶时,边对站在玉阶下的舒河警告。 「这句话你该去对庞云说。」舒河瞪著他那张已经闷怒太久而看不出表情的脸庞。 「我已将他关在大明宫地牢,短期内,他不会再开口。」铁勒走至他的面前,将一身独断的气势压向他。 舒河笑出声,「短期?」这个短期有多短?他是在等什麽?等父皇驾崩吗? 是啊,等父皇驾崩後,那谁也都不必藏著秘密了,庞云怎能再威胁到他? 铁勒懒得理会他那讽刺的笑,「立即与芸美人断绝关系。」 「这是在威胁我?」已有心理准备的舒河淡淡地问。 「这是命令。」 「命令?」他挑挑眉,不以为意地耸著宽肩,「我不是你座下那些一板一眼的铁骑兵,别以为你一个口令我就会乖乖的一个动作。」 铁勒沉著声,「离开她,在父皇还未发觉前马上离开她。」此刻的父皇不能遭受一丝的打击,父皇更不能在什麽都还没有准备好前撒手归西,这个国家,禁不起。 「我不会离开她。」舒河敛去了笑,神色严肃地向他明确表示。 「你想加重父皇的病情吗?」铁勒有些恼火,质问的音量也逐渐扬高。 「如果我说我想呢?」他似假似真地问。 冷森的大掌迅雷不及掩耳地抓紧他的颈项。 「你会杀了我吗?」舒河先是低首看看他的动作,再抬首看进他阴郁的眼瞳里。 他缓缓用上力道,「我会。」 舒河扬掌斥下一旁忍不住想冲上前来救他的冷玉堂,一瞬也不瞬地看著不肯露出半分神情的铁勒,可是却在他泄漏秘密的双眼里,看见了悲伤。 凝望著那张冷酷的脸庞,舒河很想问,为什麽要为他心痛?要是铁勒的心根本就是铁做的,那麽就不该怜悯他的处境,为何铁勒老是跟律滔一样,做的是一回事,心底想的又是一回事?他们怎都不对自己老实一点?他们到底是在害怕自己些什麽? 「为什麽我不能和她在一起?」舒河定定地启口,闪烁的眼瞳透著怀疑。 他不可思议地问:「为什麽?」这小子昏了头吗?居然还问这种问题? 舒河撇开他的大掌,摇头晃脑的凑近他面前,「你是不是想说,我的爱,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他的话,令铁勒不自觉地屏住气息,掉入那久远的过去里。 这句话,谁也曾对他说过?是父皇?还是其他兄弟?脑中涌现的那麽多张脸孔中,一时之间,他竟忆不起最初说过这句话的人是谁。 啊,他记起来了,是恋姬,她曾经汲著泪告诉他,她…… 舒河的声音穿透时间的迷雾。 「那你的呢?你对恋姬的爱又是被允许的吗?说难听点,同是一丘之貉,你没资格指责我什麽。」 铁勒看著他,感觉此刻就像有面镜子摆在他面前,将镜里镜外相同的两个人清晰照出来,舒河这眼神,太相似了,相似得让他几乎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他甩甩头,撇开早不在他心上的那片回忆,再度让时光将它尘封起来。 「你若是一意孤行,那就准备接旨。」铁勒不想再与他多说什麽,熟悉的冷漠再度在俊容上浮现。 「接旨?」舒河绕高了两眉,「你想藉此革去我的王权?」 「我给过你机会了。」 「你认为我该因此而皱皱眉头吗?」在他迈开脚步时,舒河优闲地在他身後问。 因为他话里的镇定,铁勒止住脚步,拢紧了剑眉回过头来。 「若是你想利用你的摄政权革去我的王权,那麽我只能很遗憾的告诉你,不出三日,南内将与东内众臣联名罢朝罢免摄政王,并联手让朝政全面瘫痪。」在有了律滔的支援後,胜算一半一半,他并不是只能打不还手的。 危险的星芒直在铁勒的眼底跳动,「你敢?」 「或许其他兄弟都惧你三分,但我不怕,因为在我面前,你也只不过是个凡人罢了。」舒河走至他的面前,偏著头看他,「你根本就没有他们想像中的那麽英明神武,你和我一样,都只是因欲望而万劫不复的凡人而已。」 逆光的暗影,像道保护色地罩在铁勒严苛的脸庞上,在立体的五官上造成阴暗不明的区域。 舒河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二哥,不要阻拦我。」他叹口气,「我的爱情,或许一开始就注定是条死路,可是就算它是死路,我也要带著她走出一条生路来。」 「她是父皇的人。」单就这一点,它就永不可能改变。 「我从不承认名分上的事。」 「一开始,你就错了,为什麽你就是看不清?」深知这个弟弟的性子有多顽固,铁勒也不知该怎麽去改变他的认知。 「我们没有错,错只错在我们……相遇得太晚……」舒河不断摇首,再摇首,两手紧紧拳握著,蓄紧了全身的力气,像要抵抗这个事实般。 他只是想拥有一份爱而已,为什麽,这是那麽奢侈的一件事?为什麽要把它说成是个错误?天地这般辽阔,能够相爱是多麽的难得,他们怎都不能珍惜这份情愫?不懂寂寞的人,恐怕永远也无法明白走在情路上的他,这些年来爱得有多寂寞,他们又怎会明白当他的心嵌入进芸湘的怀抱里时,那份冲淡了无止境寂寞的圆满?那份感觉,是他愿意放弃一切去追求的。 殿内的空气沉淀在他那似叹似悲的声音里,朝阳射进来,照亮了他孤单的身影。 「回头吧,还来得及的。」铁勒难得地放软了音调。 「回头?怎麽回头?」舒河突然纵笑出声,刺耳凄怆的笑音,依依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以及空旷的大殿里。 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想回头啊,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多麽希望能够回到芸湘被选为秀女前的那一刻,在将他们束缚了那麽久的那个名分降临在她身上前,他就走入她的生命里将她拉来他的身畔,没有秀女,也没有父皇,当然更没有他痛恨的芸美人,若能这般回头的话,那该有多好?他也希望命运真能是由他来掌控的,但,它不是,它从来就不是…… 说放弃是多麽的容易?爱情使人疲惫也令人欢愉,没尝过那滋味的人,当然可以轻易抽身走开,但他尝过、也知道了,剪不断旧日动人情怀的他情愿不走开,从沉沦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不开,只因那致命的吸引力的後头,有著芸湘无悔的温柔,和她放弃一切的倾心,这份欠她的情债,他一辈子也还不清! 「老四……」铁勒忍不住朝他伸出手。 他的笑中有泪,「我的痛,你应该比谁都明白,不是吗?」 如遭闷雷击中般,铁勒硬生生地扯回快要搭上他肩头的掌心。 就是因为他明白,就是因为他比谁都来得不忍,所以他才会接受庞云的威胁,才甘冒被父皇知道的风险对舒河格外留情,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他极力想压下这件丑闻,以期能让舒河全身而退,可是,只有明白是不能解决和弥补的,有错,就得受,无关舒河爱得有多艰辛,也无关同情…… 他冷硬地强迫自己别过脸,「我进凤藻宫与皇后私下会商过了,芸美人今日即废入冷宫,至於你,我代父皇暂时革除你在朝中所有职务。」 舒河紧抿著唇不发一语。 「这是我唯一的让步。」於臣属、於手足,他自认已仁至义尽。「老四,不要越过这条线。」 「我若不从呢?」同样的不能回头,同样冷寒的音调,缓缓自舒河口中逸出。 铁勒的眼神不再留有转圜的馀地,「那麽她将被赐七尺白绫。」 「王爷……」冷玉堂忙上前扯住激动的舒河,拉紧了他的臂膀不断向他摇首。 「你好自为之。」 她曾想像过冷宫是什麽模样,但想像,却不如亲临。 一线天光自宫井落下,照亮了脚下自石块缝隙中蔓生而出的杂草,张目遥望,四下黑深只闻袅袅泣音,绿焰牡丹灯在窜凉的幽风中忽明忽灭,蜿蜒百里的残破宫廊,里头不知藏了多少颗宫娥已碎的芳心,风儿携了宫内蕴含凄怨的冷意吹来,使得盛夏的暑意霎时遭逐尽,自心底浮升上来的凉意,争先恐後地浮现在肌肤表面。 生平头一回踏进冷宫的芸湘,从没想过这个藏在後宫里的另一个世界会是这样,自两脚跨进了宫槛後,她抱著简便的行囊怔目直望。 忽隐忽现的哭泣声飘绕在她的耳际,恍如梦呓,催促著她快些投入同样的梦境里,加入她们与她们同悲同泣。 在这地方的女人,不能死,又永没有出宫的一天,还要面对自己一日日年华老去的现实,於是这座精神上的监牢,日夜折磨著得不到圣上眷宠而失意落拓的宫娥们,可偏偏只听新人笑,哪间旧人哭的圣上,永不会亲临於此解救她们於心碎。 遍身的冷意令她打了个寒颤。 万一,舒河也和圣上一样,不来救她呢? 她不自觉地往後退了一步,想逃离的心情鼓动著她的双脚。 宫人不容拒绝的大掌抵在她的身後,重重一推,再度迫使她往前行,在她身後沉重的宫门也随之关上。 门扉合起的巨大响声中,芸湘深吸口气,振了振神智,重新打量这个她可能待上一辈子的地方。 罢了,除了鬼门关外,哪儿都好,她哪儿都愿待。 不管是在什麽情况下,能活著才是首要,因为,舒河要她活著,至於是在哪个地方、要面对什麽处境那都是其次。原本她还以为,她甚至连冷宫的宫门都进不来,可能就在事发後直接被赐一死,可是,摄政王并没有,或许,他也有考虑到舒河,怕舒河会强烈反弹,所以才会对她做出这种处置。 目前舒河在宫外的情形她听说了,看来,律滔似乎已经答允了舒河,使得原本可能更糟的局面减至目前的情形,以舒河的情况来看,他得暂时收敛起气焰别再与摄政王硬碰硬,并且答允摄政王所开的条件,这才能够保住他滕王的王权,也才不至於影响到南内。 两人都能同时活在世上,已属恩泽,皆是过河之卒的他们,是该珍惜了,也因此,她不能再拖累他,即使,她必须留在这个地方。 闪烁的光影在黑暗中分外招人注目,芸湘仔细辨认,发现在宫檐暗处里,一群虎视耽眈的女人正目不转睛地看著她,她飞快地回想从前她在思沁宫里时,曾听老一辈的宫人所说过的冷宫种种,而後某种不妙的预感开始在她的脑海中成形。 「果然……」在她们摩拳擦掌纷纷走向她时,芸湘无奈地叹口气。 细碎的步伐停在她的身旁,她头顶上的光影也遭人远去,朝她投射而来的目光中,饱含著敌意与奚落的意味,她不是看不出来,对於她落到这处境,这些人有多幸灾乐祸,或许在她们心底,根本就认为这是她咎由自取的。 「我的住处在哪?」这座冷宫少说也有十来间殿、百来间房,不先问清楚而误闯了前辈的地盘的话,恐怕往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没有人回答她,身著粗裳的众人,目光全落在她华美轻软的丝裳上,以及她手中那看似不轻的包袱。 「你住在……」一道微弱的轻音缓缓自角落边传来。 「谁要你来多嘴!」 芸湘方想要转过头去看是哪个敢力抗同侪力量的人,但站在她回前年长的女人,立即粗声把那道伸出援手的声音吼停。 「你就是与皇子私通的芸美人?」再怎麽看,她的姿色也不是多麽的国色天香,怎麽滕王会盲目的与她做出那种事来? 她摇首,「我已经不是美人了。」等了那麽多年,好不容易才能卸下这个名衔,没想到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你当然不是,现在你只是个下人。」在这里的每个女人,都只是供圣上大军缝补征衣的织娘,她们的身分,连个宫人都不如。 一只肥厚的手掌忽地递至她的面前,「把身上的东西全交出来。」 「为什麽?」芸湘不明白地眨著眼。 「见面礼。」 「这样啊。」她扬扬黛眉,有些模懂了里头的规矩。 为了她那副不但不害怕,反而有点目中无人的表情,离她最近的一名宫娥首先发难。 「你以为你还在思沁宫当差吗?别以为南内娘娘会来这种地方救你!」身在冷宫里的人,对於外头的消息并不是全然不知的,她们都曾听过在南内思沁宫里,有个最得南内娘娘宠爱,但却做出勾引星子事来的最高掖庭。 芸湘的眼中滑过一份难以弥补的愧疚。 「我不敢奢望娘娘能原谅我。」想必娘娘现在定是很痛恨她,恨她竟背著娘娘拐走了她的爱子,还让舒河因她而落到这种地步。 自四面八方涌来的手臂,先是抢走了她手中的包袱,再摸上她的发,开始拔去她发上值钱的装饰,身上佩戴的首饰、香囊也很快地遭人取走。 被拿得什麽都不剩後,芸湘不耐烦地驱走那些还停留在她身上不死心的手掌,「拿够了,就离我远一点。」 「身上还有没有?」一名分不到好处的宫娥不死心地问。 「没有。」芸湘往後退了一步,不愿再任她们予取予求。 她探长了两手朝芸湘扑来,「搜她的身!」 芸湘随即取下一旁宫女发髻上的玉簪,手起手落间,丝丝的血迹染上了洁白的玉簪。 「她划花了我的脸!」捂著面颊的宫娥尖叫声回绕在众人的耳里。 「还有谁想挑战?」披散著长发的芸湘,扬高了手中的簪子,冷漠地看著这群贪婪无厌,又想对她立下马威的女人。 「勾搭皇子的贱——」想代那名面部受伤的宫娥出头的年长女人,方要破口大骂,清脆的巴掌声马上响起。 她不可思议地怔看著甩了她一巴掌的芸湘。 「别污辱舒河。」逆来顺受不是她的本性,她们以为她是凭什麽爬上思沁宫最高掖庭?在这地方,每个人立场都相同,要她在这当个唯唯诺诺,只能看她们脸色受她们指使的女人,她办不到。 沉默静静地自芸湘的身旁扩散开来,不知是由谁开头的,不甘同伴受辱的宫娥们迫不及待地挤上前来。 「够了!」掌管冷宫众宫娥生活起居的掖庭,吼声穿越人群直抵她的耳畔。 在众人不甘的气氛下,她遭身手矫健的掖庭一手拖上照明微弱的宫廊,在廊上走了许久後,她被凶猛地拉进廊底最偏僻的窄房里。 「这是你每日必须做的工作。」不待她站稳,掖庭将一堆未完成的衣物塞满她的怀中,并扬手命等在外头的人,搬进一箱箱待缝补的征衣。 芸湘的双眼好不容易才适应房内的光线,待能看清後,她才想转身向将她拉离那些女人的掖庭致谢时,掖庭毫无表情的脸庞已悬在她的面前。 她厉声嘱咐,「一日不做完就一日不许吃饭,明白吗?」 芸湘沉默了一会,点点头,放弃了致谢的念头,开始在心中盘算日後她的生活将会有多忙碌和难挨。 房门很快地遭人合上,如豆的残灯在凉风中轻轻摇曳。 抱著手中待缝的征衣在床畔坐下,在微暗室内,芸湘出神地凝视著那不知何时将会熄灭的灯焰。 在这片沉沦的冥色中,谁也看不见谁。 她已经很习惯与黑暗为伍,回想从前,夜夜,她在思沁宫的夜风中无法止地徘徊,心从这个黑夜流浪到那个黑夜,就盼有一日能够流浪到舒河的身边止歇,但美梦终究是梦,月圆月缺,始终只有寂寞与她为伴;现在,夜色漆黑如旧,孤单一如往常,只是,多了份永不能相见的恐惧,死亡并不可怕,孤单的活著才是折磨,她开始害怕,往後她连作梦的权利都会失去。 一阵奇怪的音调突然在她身後响起。 芸湘日过螓首,方才脸上被她划破一道口子的宫娥就站在她的面前,随同其他的女人,拿起破旧的被单朝她头顶上罩下。 光影顿失,黑夜,已来临。 在众多宫人的拦阻下,再次来到东内的舒河,快步走向位於宫院深处的冷宫。 算算日子,芸湘进冷宫已有十来天了,在这段期间,他全面失去关於芸湘的任何音息,想亲自去看她,摄政王厉申不许他靠近冷宫半步,若是不理会摄政王的禁令前往,每每总被摄政王派去东内的亲卫给拦下;托人去打探,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石沉大海,即使他往日再怎麽与後宫的嫔妃关系良好,也探不到半分消息。 对於这情形,逐不散的心慌日渐在他的心底发酵酝酿,他不禁要怀疑芸湘是否在冷宫里出了什麽事,只因为这情况,太像是……有人刻意想将她在冷宫的处境封锁起来。 於是他不得不再来此,他得来安他的心,带了自己的亲卫去处理摄政王派来的那些人後,他终於能够靠她靠得这麽近。 「开门。」舒河站定在宫门前,无视於脚边一群群匍跪在地的宫人。 宫人面有难色,「王爷,摄政王有令……」 「开门!」在人们的力阻下,他愈来愈心急,也愈来愈不耐。 「但……」除去摄政王的命令不说,这冷宫,又哪曾让男人进去过?更何况他还是个王爷,若是这事传到朝臣们的耳里,那还得了。 「玉堂!」 深怕他会闯祸而不放心跟著来的冷玉堂,别开眼不去看众宫人请求的眼眸,两掌抚按在巨大的宫门上,推启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沉重门扇。 「带路。」不想耗费时间在里头寻人的舒河,急躁地随手拉过一名掖庭。 本是不想屈从的披庭,在冷玉堂冷肃著一张脸朝她走来时,只好为舒何带路领他去见人。 沉重的脚步声在宫廊上阵阵回响,许多宫娥纷纷自房里探出头来看发生了什麽事,舒河略过一张张讶异的面孔,愈是往里头深走,他的心房愈是紧绷,直至掖庭停下步伐推开门扉,他才发觉,他一直紧屏著呼吸。 狭窄室内的暗然,令他有一刻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能听见芸湘震愕的低唤。 「舒河……」 芸湘没想过自己能有再见到他的一天。 看著舒河朝她一步步走来,她放下手拈的针线,恍惚地感觉著这场暗夜里的好梦,直至他不确定的指尖抚上她的面颊,她才能证实这不是到了底又会成空的梦境,他是真实地存在著。 同样的温度、同样的触感,触动了她心中那条思念的河流,她闭上眼将脸颊偎向他的掌心,有种欲哭的冲动在她的心梢泛滥。 她一直以为,她可以抵挡住庞大的思念,有朝一日,她也可以对这份缱绻的柔情予以忘怀,可是当他再度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才知她一直都在欺骗自己,她并没有她想像中的那麽坚强。 惊声抽气划破了她梦里的情境,芸湘不解地望著他内蕴著痛苦的眼眸。 「舒河?」他怎麽了? 舒河的两手抖颤个不停,捧起她伤痕斑斑的柔荑在烛光下细看後,强烈的心痛,让他哽咽难以成言。 「她们是怎麽对你的?」怎会有人舍得将她一双玉雕似的小手,以针扎成细孔无数?她们怎可以这般虐待她? 她飞快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想收回手,「别看了……」 「是谁允许她们这麽做的?」在她身上翻找著其他伤痕的舒河,终於明白微弱的灯火究竟是为了隐瞒什麽。 芸湘不想让他去追根究柢,淡淡地绕过这个话题。 「欺负新人,或许是这里的惯例吧。」现在的状况已经好很多了,不像进来时的头两天那麽激烈,只要她在这待久了,那些人也对她失了兴趣,她想,情况会有所改善的。 「这是什麽?」他指著那些堆积如山的征衣问。 「工作。」她拿起一旁未补完的征衣,接续方才未完的工作。 「别做了。」看著她熟练的缝补动作,他的心头又掠过一阵酸楚。 「不行。」她很坚持,并不想因没把该做的事做完而让自己挨饿。 舒河忍不住紧拥著她,「我叫你不要做了!」 悲与欢,乃苍天捉弄,这些他都愿忍愿受,但人心为何比苍天更无情?再怎麽说,她也曾经是个美人啊,她不该受到这等待遇,那些人不也都是女人吗?怎麽就没有人体谅她的处境,反而落井下石?长年在宫中锦衣玉食的她,怎能挨得过这种天壤之别的生活差距? 倚在他的怀中,芸湘不是不明白此刻他的痛苦,但她并不想多添他一分自责,因为在自责外,她不能放弃,她知道,只要她好,那麽在外头的他便能继续努力下去,若是连她也放弃,那他该怎麽办? 她轻轻拍抚著他,「还记得吗?是你叫我一定要活下去的,倘若这点小事我就受不了,往後我怎麽熬得下去?」 舒河霍然松开他的拥抱,「我带你离开这里。」 「别冲动了。」在他愤红了双眼时,一旁的冷玉堂紧张万分地眨著眼向她暗示,她只好赶快安抚下他激动的情绪。 他拉起她,不能再多忍受一分。 「走,我们走,现在就走!」他要带她离开这个磨人的地方,管他会是什麽後果,因为再怎麽糟,也不会糟过此刻。 「舒河。」芸湘扯住脚步,试著对他动之以情。「想想怀炽吧,他把他的未来都赌在你身上,不要辜负他好吗?你忘了你最疼他这个小皇弟了吗?你怎麽舍得看他因你而在南内失败後跟著你受罪?」 「你呢?难道我就该辜负你吗?」他难忍地问。 「你没辜负我。」她轻轻摇首,「你的爱,是我自已求来的,所以会有今日,我也算是自求的。」 「我不能让你留在这里,天晓得她们还会怎麽对你?」在这他两眼看不到、丝毫使不上力的地方,他怎能放心,又如何心安?只怕他前脚一走,那些满是妒意的宫娥後脚就会又找上她。 芸湘微凉的小手抚上他的面颊,「只要能免去一死,哪都无妨,因为,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摧折我的意志。」 舒河不语地看著她明媚的眼眸,温柔的抚触,令他一身激越的气息缓缓沉定。 「我对我的爱情负责,所以不管是落到任何境地,我不後悔。」无论是粗茶淡饭还是下人般的日子,她都甘之如饴,有再大的风雨她都无惧,因为使她坚强令她成长的,就是环绕在她身边的这些,她得过下去。 「芸湘……」他喃声低唤,将她凉凉的身子纳入怀中。 「别再冒险进来找我了,我会很好的,你别担心。」谁知道他这麽闯进来会有什麽後果?要是因此而触怒了摄政王该怎麽办? 「她是?」角落的人影映入舒河的眼帘,他这时才发现角落里有另一个女人的存在,防备地拢紧了剑眉。 芸湘微笑地介绍,「楼婕妤。」初入冷宫那日,那道出声想帮助她的声音主人,她找到了,那个人,正是与她同住一处的楼姜。 因她的表情,他松了口气,也知道了这女人并无害於她。 「照顾她。」舒河走至她的面前开口。 对於他突如其来的请求,楼姜有些意外,一时间不知该怎麽回答他才好。 「请你,好好照顾她。」他诚挚地恳求。 「会的。」颇受他的心意感动,楼姜一口答应下来。 冷天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王爷,摄政王有令,请你立刻移驾大明宫。」 舒河回首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来这的消息已经经由西内亲卫通报到铁勒那儿了。 「你若是见了铁勒,千万不要动气。」芸湘霎时紧张不已,直拉著他的手向他叮咛。「听我的,无论他说什麽就由著他去,尽量顺他心意知道吗?」 他低首看著她脸庞上的惊慌,半晌,一个吻落在她的眉心。 「舒河?」这淡凉的吻更是让她心生不宁,就怕他离开这後会做出什麽事来。 「你等我。」舒河推开她,转身率冷玉堂准备前往大明宫覆命。 冷玉堂在经过冷天色的身旁时,低低地留下一句:「别碰她。」 冷天色的反应仅是挑挑眉,并没有回答,一直站在门边等他们走远後,便举脚准备跨入房里。 「看来你似乎把你弟弟的话当成耳边风。」宫垂雪的声音忽地出现在他身後。 冷天色讶异地回首,「你来这里做什麽?」今天的冷官也真热闹,居然来了这麽多人,难道暗中监视著冷宫的并不只铁勒一人? 他一手指向芸湘,「阻止你杀她交差啊。」谁晓得铁勒到底授了他什麽命令? 万一他不只是来这里传话怎麽办? 「谁要你来鸡婆的?」冷天色不是滋味地瞪著这名程咬金。 「翼王。」 他暗暗嘲讽,「怎麽,他还无法放下滕王?」 「就算是,那也与你无关。」宫垂雪一脚跨进房内,定身立在他的面前,打算阻饶他的意味摆得很明显。 冷天色大约估算了自己的胜算和眼前的情形後,脚下的步子不再往前,反而向外退去。 「代我向你家主子问好。」算了,不急於一时。 「我会的。」宫垂雪愉快地送客,随後放松地靠在墙上深深吐了口大气。 但房内两个女人防备的目光,又让他不由自主地叹口气。 他挥挥手,「别对我有敌意,我不像那个姓冷的那麽冷血。」难道她们看不出来,他长得就是一脸好人样吗?被派来这种全是女人的地方,他已经够委屈了,她们竟还这样欢迎他。 「律滔派你来的?」芸湘没想过律滔竟会有帮她的一天。 「没错,王爷派我来实现他对滕王的承诺。」宫垂雪含笑地朝她欠了欠身,「今日起,我将是你的新任保镖,请多指教。」 第五章 「我警告过你……」目露凶光的铁勒,沉著音调低吼。 「父皇知情了?」光看他这副模样,舒河便已明白发生了什麽事。 铁勒紧紧交握著十指,丝毫掩不住话里的怒意。 「皇后已经加派大医在父皇的榻边守著,以避免父皇的病情更加恶化。」经这打击,父皇的身体更是虚弱了。 舒河扬扬眉,「是谁多嘴?」 他怒目微眯,「还需要由人去告密吗?你自己说说你在冷宫外头闹了几日?」 这些天舒河日日都想进冷宫去见芸美人,这事早就在东内传遍了,皇后就是想压这事也压不住,消息还是传至了父皇耳里,到头来,什麽刻意为舒河所做的隐瞒工夫全都白费了。 「二哥……」闻讯赶来的怀炽,才想开口为舒河说上两句,就被怒焰正炽的铁勒给轰上。 「住嘴,轮不到你来为他说情!」他不说还好,一说铁勒更是恼火。这个小弟向来都待在舒河的身边,结果舒河在暗地里做出这种事,老九却什麽也不知情,也没有去规劝舒河走回正途。 怀炽被他吼得不敢作声,而舒河则是在铁勒把矛头转至怀炽身上前,一把将他推至自己身後,只是他的这个举动,看在铁勒的眼里,更是令他的心火往上烧。 「你跟律滔做了什麽交易?」当他拚命想保住舒河时,没想到舒河却不领情,反倒私底下与律滔来扯他这个兄长的後腿。 「你知道?」舒河还以为他瞒得很好。 「不然律滔怎会去向皇后施压,而皇后又怎会不准我杀芸美人,好给众臣们一个交代?」照律例,芸美人早就该被赐死了,可没想到皇后却突然反悔,坚持要将芸美人留在冷宫。 「别动她。」 铁勒的厉眸扫向他,「全朝的人都已经知道你们的好事,不动她,动你吗?」 「你削我王权吧。」舒河沉默了许久,不考虑後果地启口。 「四哥,」无法赞同他此举的怀炽紧握著他的肩,不敢相信他竟要因此而放弃南内。 舒河淡淡再述,「随你怎麽处置我,但就是别动她。」就照芸湘的话做好了,他愿一切全顺摄政王的意,只除了这一点外。 「你以为我不想?」铁勒倏地掐碎了棠木大椅的椅背。「父皇不许我这麽做!」 父皇是病胡涂了吗?说什麽现下要是一削了舒河的王权,只怕由舒河操控的南内会立刻造反制造动乱,因此说什麽也不许他动舒河一根寒毛。 讶然明白地写在舒河脸上。 「父皇……不许?」怎麽……父皇的反应会是这样?照理说,父皇若是想藉此将他自南内顶端拖下来,那他应该把握时机才是呀。 「立刻去父皇的跟前告罪。」怒气冲冲的铁勒大步走至他的面前。 「我不去。」舒河断然否决。 他紧咬著牙,「你说什麽?」 舒河挺直了背脊,「芸湘本就不是他的人,我何罪之有?」 「四哥……」心惊胆战的怀炽忙著想要掩住他的嘴。 铁勒霎时眯细了鹰眸,再也找不到藉口原谅他。 这麽多年来他的圣贤书简直就是白读了,居然如此不孝,父皇都病成这样了,身为人子的他非但没有日夜随侍在病榻,惹出了这种事来丢父皇的脸面不说,还无丝毫悔意,父皇究竟是为了什麽而袒护他? 他自牙缝中迸出,「拖出去……」 冷天色很怀疑他是不是气过头了。 「王爷?」他没说错吧,这个要被拖出去的人,可不是什麽与他无血亲关系的兵士,而是他的亲皇弟呀! 「我会亲自去向父皇请罪。」决定快刀斩乱麻的铁勒,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可是……」没经过圣上同意就这麽做的话,万一惹出大祸来怎麽办? 「冷天色!」 「是。」莫可奈何的冷天色只有认命。 「你想做什麽?杀了他?」愈看愈不对的怀炽,忙不迭地挡在他们面前。 「老九……」铁勒阴沉低吼。 怀炽说什麽也不让开,「他只是爱错了人而已,这算什麽弥天大罪?需要赔上他的性命吗?究竟是你摄政王在朝臣前的面子重要,还是你亲皇弟的性命重要?」 两张涨红的面孔就近在他的眼前,舒河神智有些恍惚地看著僵持不下的他们。 这就是他们兄弟的模样?风淮所心痛、所无能为力的,就是这个? 虽然他一直都很吝於对手足付出关爱,也可以在政治与亲情的考量上取前者而舍後者,可是他从不曾因为私利而执意放弃过哪个兄弟,或是取哪个人的性命,他虽无情,可也不致像铁勒这般彻底。 望著怀炽极力想要救他的面孔,他顿然察觉,交织在他们兄弟之间的爱与恨,是永远也不会结束的,而每个人的生与死,或许上苍早就已定,可是在真正拍板定案之前,他还是有机会去追求。 「摄政王,你没忘记你带回京的那支後备军团吧?」下一刻,再也不愿听芸湘苦劝、也不愿铁勒说什麽他就接受的舒河,决意将他原本已打算要放弃的南内找回来,同时也将他的未来捉住。 铁勒因他突如其来的问话怔愣了一会,而後不由自主地拢紧了剑眉。 他逸出一抹冷笑,「我要是一死,那些人恐怕就要成为祸首了。」 「祸首?」铁勒怎麽也想不出他究竟有何胜券,「你做了什麽?」 「他们的亲人全在我手上,我若死了,那些人陪葬。」舒河不带表情地直视著他,「後备军团若是因此而向南内兴师,那麽霍鞑就有藉口挥兵北上,直取皇城。」 他愤握住拳,「你……」 舒河耸著肩,「考虑一下吧。」他做事的原则,就是不忘为自已留条後路。 「天色。」铁勒的眼神却比他更残冷,「传令後备军团,若是有人胆敢擅自离营或是兴戈,我会连诛他九族再亲自杀了他。」 舒河气息猛地一窒。 跟了他那麽多年的属下,他竟能狠下心牺牲? 「二哥,你还希望父皇寿与天齐吧?」怀炽再也受不了这种气氛,索性也陪舒河豁出去了。「杀了一个皇子,这等大事难道不会传到父皇耳里吗?」 铁勒马上听明他的话意,「你想去告诉父皇?」 「狗急也会跳墙,被逼急了,恐怕我什麽事都会做。」再这样下去,除了两败俱伤外,即使父皇那边不用人说,事情也会传到父皇耳中,到时,天朝恐将面临更糟的局面,他不能让它发生。 悬宕的气息中,铁勒的眸光微微瞥向一旁,在得到某人不後悔的答允後,他决定履行这桩早已谈好的交易,当成是舒河最後的後路。 「今日,我留你一命。」他极其难得地改口。「让你活著,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老九。」 舒河不解地皱著眉,「为了什麽?」他竟会收回成命?是谁有那麽大的本事能够改变他的心意? 「他。」铁勒扬手指向远处的冷玉堂。 「他?」这跟玉堂有什麽关系? 「他愿在百官面前承认与芸美人有染的人是他,他愿代你而死。」铁勒老实道出他在私下与冷玉堂的交易。 「玉堂……」舒河瞪大了眼,而怀炽则忙拉住他,不再让他多说一句。 将殿里一字一句全都听得清清楚楚的恋姬,站在门畔一手按著门框轻轻出声。 「不准。」以命换命,这算什麽交易? 「小妹?」怀炽还以为在铁勒独裁的束缚下,他们兄弟都无缘能再见她一回。 恋姬冷清地迎向一室人们的目光,「这里是我的家,所以,谁都不许死。」 她刻意的声明,听在铁勒的耳里,格外刺耳。 身为东内人的她,从来就不承认西内大明宫是她的归属,更遑论是家这个名称,他曾多麽期待她能亲口说出她属於何地,可没料到,她却是在为了他人的这情况下开口。 「你答应给我三个愿望,这就是我的第一个愿望。」她不再看向其他人,杏眸一瞬也不瞬地锁住铁勒阴郁的脸庞。 铁勒仍是不答腔,兀自握紧了双拳。 「王爷?」冷天色小心翼翼地轻拉他的衣袖。 「将他关进滕王府,无限期软禁!」 ^#^照理说,冷宫这种地方,是不该有访客的,但打从舒河开了先例後,东内娘娘便开始怀疑这座冷宫是否已成了公众场所。 月朦胧鸟朦胧,在这夜深应当人寐的时分,芸湘紧蹙著黛眉,在来访的访客不客气地踏入房内时,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子往宫垂雪的身後挪。 这一个多月来,她想见的舒河不知是听进了她的话还是怎麽了,都没再踏入这里一步,但她不想见的人,则是天天都来找她,看样子她似乎该托人转告一下东内娘娘,应该把冷宫的宫禁做好一点,免得一天到晚有不速之客来找她,害得她手中的工作总因他们而停下。 被当成挡箭牌的宫垂雪则是精神不济地一手掩著脸,实在是很後悔接下这件差事。 一个大男人身处於冷宫里,本就已经够不搭轧和尴尬了?可没想到在这女人国里,他的日子并没有因此而安宁多少,光是一天到晚来拜访芸湘的访客就够让他忙得喘不过气来,谁知道他还得在夜半时分接待属於王字辈的贵客。 他的叹息拖得老长,「王爷,你想做什麽?」该不会又没有什麽好事吧?为什麽每个来找芸湘的人,脸色统统一样的难看? 「走开,我有话要对她说。」伤势才好不久的朵湛,面色看来有些苍白,在房内幽暗不清的光影下,让他一身萧索孤寂的气息更加明显。 「抱歉,她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完了。」律滔既然对舒河做出承诺,那麽他就得照令执行,要是没将她看顾好,到时恐怕不只是舒河会找他算帐,就连律滔也会恨他没把交代的事做好。 站在他身後的芸湘侧首打量了朵湛的表情一会,抬手轻轻将宫垂雪推开一个距离。 宫垂雪的眼中闪烁著怀疑,「你确定?」 「不会有事的。」她自朵湛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杀意,反倒看出了许多不情愿,更何况,朵湛也是个要自尊的人。 朵湛冷淡地启口,「摄政王派我来此。」他才不想来这个地方,要不是铁勒一定要他来,他根本就不想管舒河的事。 芸湘的水眸转了转,「他想叫你说服我什麽?」不敢正大光明的下令,反派人私下来找她,铁勒这回把主意动到她的身上来了? 「日前朝臣们要求滕王与你撇清关系,但滕王不愿,於是朝臣们要求摄政王革去滕王王权,或是赐你自尽。」他并没有直接回覆她的问题,而是先把朝中目前的情况知会她一声。 她不禁怀疑起他会特意告诉她这些话的原因。 是威胁吗?看来不像,倒像是想试图动之以情,若是动之以情,那背後的原因是什麽?为什麽铁勒不直接革去舒河的王权,他在忌惮些什麽?难道是圣上对他施了压力吗?他会特意派朵湛亲自来此,该不会是想…… 朵湛接续道出来此的目的,「二哥要我来劝你自尽以保住舒河。」 芸湘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并没有因他这话而有一丝波澜。 果然如此,她根本就没有见这名客人的意义,不过又是浪费她的时间罢了。 「我不自尽。」她冷静地回拒,转身走回榻边摺叠起已经缝好的衣衫。 「为什麽?」贪生怕死?这就是舒河挑中的人? 「舒河要我活著。」她没有抬头,也不想费力去解释,迳自做著她手边的工作。 朵湛扯扯嘴角,「看来根本就没有跟你谈的必要。」他早就告诉过铁勒,无论是芸美人还是舒河,这两个人都听不进去的。 芸湘的两手顿了顿,「代我转告摄政王,我们既然选择面对,就从没打算要放弃。」还是说清楚好,不然就怕铁勒不会死心。 「为什麽你不放弃舒河?」朵湛实在是想不通,她到底是和舒河有什麽默契,不然他们怎都不改变信念? 若是常人,在经过分离和生死威胁下,心境上多多少少会产生一些变化,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照上头的意愿与舒河分道扬镳,好救她自己一命,再不就是把舒河当成浮木般,紧紧捉住不放,以期能够鼓动舒河将她救出去。可是这两者皆在她身上找不到,她既不想救己,也不想答应条件救舒河,她究竟是在想些什麽? 「你爱过吗?」芸湘抬起螓首,目光炯炯又锐利。 「爱过。」他的表情变了,有些不自在,像是急於掩饰伤痛。 「那麽她可曾放弃过你?」她的问话,像一把刀似的,直接刺进他的心头深处。 朵湛倒吸了一口气,夜晚沁人的冷意,缓缓渗入他的肺腑。 回溯不愿掀起的记忆,楚婉也是这样,她从没有放弃过他,即使他弃婚,即使他做出再怎麽令她伤心的事,她始终都没有放弃他,直到最後,是他自己失去了她,并不是她执意离开。 他当然明白一颗女人的心,在曾经珍视又失去後,他更明白在她们不悔和无畏後头的原动力。 「七哥也来了?」远远的,怀炽高扬的音调自安静的宫廊上响起。 宫垂雪摆著一张苦瓜脸,「这个都还没走,又来一个。」 「我先前所说的,你考虑一下。」朵湛别过头,想藉此掩饰他脸上的狼狈。 「我不会考虑。」她清楚地声明。 听闻朵湛也在这里的消息後,立刻加快脚步跑来的怀炽,在走进她的房门前,正好与刚出来的朵湛擦身而过。 「七……」怀炽想叫住他,但朵湛丝毫不予理会,并加快了脚下匆忙的步伐。 「这麽晚了,你也有事吗?」宫垂雪在看著朵湛离去的背影而发呆的他面前挥挥手。 「七哥对你说了什麽?」怀炽看了他一眼,亘接绕过他走至芸湘的面前。 「他要我自尽。」芸湘轻声应著,在心底思索著他会肯来见她又是为了什麽。 以为她想答应西内什麽条件而整颗心都绷得紧紧的怀炽,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在下一刻,他不友善的目光随即落在她身上。 「你可别在这节骨眼上头死,你若死了,这对四哥会是个很大的打击。」他不愿去想象一旦她出了事,舒河会不会又出现那种不理智的行为吓掉别人的眼珠子。 「舒河呢?他好不好?」芸湘试著去忽略他话中的憎恶感,一心只想知道舒河的近况。 怀炽对她又是一阵冷眼,「他被摄政王软禁了。」 难怪他没有来看她,他是不能来…… 芸湘怔坐在榻上,无法想像不爱受拘束的舒河被困在府中的情形,他们两人都是被囚在笼中的鸟儿,愈是向往自由,却愈不自由。 「他没死在二哥手中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小小一个软禁不算什麽,正好可以让他避避朝中的风暴。」怀炽倒认为舒河能有这个冷静期也不错,至少能够让他仔细想想将来的事。 她急急抬起头来,「关於朝臣们……」 不需她说完,怀炽也知她想问的是什麽。「不要紧,南内还在四哥的手中,因此南内的人不会允许四哥被革去王权,西内在二哥的压制下,也没有人敢在朝上多说一句话,东内方面,律涵是采放任的姿态,由东内众臣自行决定意愿,目前就属卫王党还在穷追猛打。」 「震王知道这件事了吗?」目前舒河最有力的后援,就只剩霍鞑一人了,与舒河是同父同母亲兄弟的霍鞑,应该会愿为了舒河而与其他三内犯上。 怀炽有些疑惑地看著她,「三哥已经知道了,他正在南蛮打点军备,情况要是不对,他会立刻赶回京兆救四哥。」怎麽她愈问,愈像个深知政事内情的人? 她不就只是个美人而已吗?怎麽她会知道那麽多? 「该送到南蛮的粮草都已经买齐送到了没有?」听了他的话,芸湘虽是有些心安,但还是对这件她在进冷宫前没有完成的事放不下心。 怀炽张大了眼,「你连粮草的事都知道?」舒河该不会是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这个枕边人了吧? 她却给了他一个意外的答案,「南蛮大军的粮草,是我帮舒河暗中采买的,南内有许多事,也是我代舒河安排的。」 他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也对她在舒河身边的身分有了新的注解,只是他仍不明白,她这个留在宫内的伏兵,究竟是舒河刻意找上她好利用她罢了,抑或是她主动接下这个任务,想藉此为舒河分担一些? 盯审著她一身从容的气度,和淡淡流露出的敏锐,怀炽不禁认为,在某方面和舒河很像的她,会帮舒河的原因,可能会是後者。 「雅王?」他怎麽在发呆? 他赶紧回过神来,「一半的粮草已经上路了,另一半的粮草,四哥是打算运至南向水域当作後援准备。」 芸湘深吁了口气,「那就好……」只要一切都还照著计画进行,那麽舒河一时之间就不会有危险。 「你很担心他?」因为她溢於言表的关怀,他不禁想问。 她莞尔地扬眉,「我不该吗?」 「你该的。」怀炽反而冷眼相待,憎恨之情明显地出现在他脸上。「为了你,四哥差点连南内也不要。」到现在他还记得,那天舒河竟为了她而甘愿被削权,要不是舒河後来改变了心意,那麽大家全都玩完了。 「你很恨我?」对於他的不满,芸湘有点了解,也明白他是下了多少重注在舒河身上,舒河若是失败,第一个不能接受的人,恐怕就是他。 「当然。」怀炽乾脆把板在肚里的怨全倒给她,「若是没有你,四哥今日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芸湘垂下蛲首,「怪我也好,若是能让你好受点的话,怪我吧,错在於我… …」 聆听著她泛满自责的话语,怀炽怔了怔,没料到她会承认,更没料到她会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身上。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不愿在後宫当个没没无闻,不能攀至权势顶端,才会找上舒河籍以登天的女人,可是现在想想,她的所作所为又不似他所想的那样,而舒河为她痴狂的理由他也很介意,一直很想找个机会来一探究竟,可是在靠近了她後,他却觉得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模糊了起来,让他分不清,究竟谁是对、谁又是错。 芸湘抹抹脸,让自己的精神振作一点後,抬首向他叮咛,「别再来这里了,这对你的名声不好,我不希望你因此而触怒了摄政王。」 因为她的体贴知心,怀炽不自在地别过脸。 「四哥他……」他迟疑了许久,自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交至她的面前,「他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芸湘愣愣地看著那枚篆刻了滕字的金质印信。 「他要你等他。」见她迟迟不伸手来拿,怀炽只好源源本本地把话说完。「他说,为了你,他绝不会放弃南内。」 她无法抑止手心的抖颤,无法置信地取来舒河最重要的印信,两手紧紧握住它的同时,她也明白了舒河的决心。 「舒河……」宛如梦呓般的低吟缓缓自她口中逸出。 见她颤缩著身子,将印信紧握在胸前的举动,怀炽不解地低首,当闪烁不定的灯焰照亮了她清瘦的玉容时,他的鼻头不禁一酸。 「舒河,舒河……」泪痕布满小脸的芸湘,哽著嗓,一声声地唤著他的名,再也无法掩饰内心被人硬生生拆散的创痛。 一直都坐在角落不发一言的楼姜,不禁因此而湿润了眼眶。 她没想到,进冷宫以来,一直都那麽坚强的芸湘,竟会在人前,落泪失声。 ^+++^不止歇的咳嗽声,在夜半时分格外扰人清梦。 夜深的廊上深咳声一声声地徘徊著,在芸湘掩上的房门内,楼姜正咳得惊天动地,挖心掏肺的,几次都像是要把肺腑给咳出来似的。 一个头两个大的宫垂雪,神色凝重地看著终於咳完一回躺下休息的楼姜。 他伸手推推芸湘,「她是不是患了什麽病?」打从西风吹起後,楼姜就每日每日的咳,咳得连他都觉得心惊胆战,只怕她是带了什麽病或是患了什麽不冶之症。 「我不知道。」已经照料她数日的芸湘摇著螓首,也不知她是染上了什麽风寒才会咳得那麽剧烈。 咳得汗湿一身的楼姜,在听见他们小声的讨论後,疲惫地睁开眼。 「我有肺疾。」她虚弱地解释,然後等著看他们惊惶失措或是想逃开此地。 宫垂雪的反应仅是皱紧了浓眉,芸湘则是睨他一眼。 「别这样。」她又拧了一条绫巾,坐在楼姜的身边替出了一身汗的她擦拭汗珠。 楼姜意外地看著他们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随後,感激悄悄覆上她的眼眸。 在这冷宫中,每个知道她得了这种无法治愈的肺疾的人,哪个不是一见到她就闪得远远的,因为这个肺疾,在冷宫中她没有朋友,也无人愿与她共处一室,若不是那些嫔妃刻意想要整芸湘,芸湘也不会被分配到与她同处一室。 「好多了吗?」芸湘拨开她额上的一绺发,喂她喝下一碗水後轻声地问。 楼姜的声音有些便涩,「嗯。」 「你真的不要紧?」芸湘担心地看著她在烛光下的手臂,原本就瘦得令人心惊的她,这阵子似乎又更瘦了,臂上布满了淡青色的脉络。 她摇摇手,「我没事……」 「看过大夫吗?」宫垂雪也凑到她的身边。 「看了,他们还不是只有还能再活几年那句老话。」楼姜笑了笑,一点也不为自己担心。「算了,不必为我找大夫。」 楼姜话里的认命,令芸湘听了格外不忍,她伸手拉了拉宫垂雪的衣衫,无声地望著他。 宫垂雪有先见之明地出声,「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这种眼神叫做有企图。 她不放弃,依旧用热烈的眼神注视著他。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麽?」被她看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的宫垂雪,实在是太过了解这个顽固的女人有多难缠,不得不认命地垂下头来。 「带些补品给楼姜吧。」病得这麽重,光靠冷宫里的饮食是不能帮她养病的。 宫垂雪可不满了,「你当我是什麽?百宝箱吗?还是你以为想要什麽只要开开口,我就有法子变出来?」在这种地方,他要上哪去找补品?他若是随随便便就出宫去找,万一他不在的时候她出了什麽事怎麽办? 「做件好事嘛。」芸湘放软了声调,再讨好地向他眨眨眼。 「没看到我现在就已经在做好事了吗?」他一手指向角落那堆由他代楼姜缝补的征衣,脸色更是臭到最高点。 楼姜扁著嘴,「缝得真差……」 他嚷嚷地指著她鼻尖,「再抱怨你就自已来缝!」堂堂男子汉的他,究竟是为了谁而放下身段做女红呀?要不是怕她没做完会没饭吃,他干啥要这麽委屈自己? 「宫少爷……」不想让他岔开话题而进一步赖掉的芸湘,再度在他身边柔柔地唤。 他恼恨地杵著眉,「我想办法去弄来就是了,这样行不行?」鸟什麽女人每次有目的奇Qisuu.сom书时,就会用这种柔性攻势来攻击他? 「麻烦你了。」得逞的芸湘心满意足地笑了。 宫垂雪挫败地再次走向那堆衣物,满心不情愿的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对了,楼姜,我都没问你为什麽会被贬进冷宫。」能够被封为婕妤,照理说她应当是很受圣上宠爱的,为什麽会落到这种下场? 楼姜的脸色一变,「我的情形,算是跟芸湘一样吧。」 「跟她一样?」他顿了顿,回过身来时愣大一双眼眸,「你是爱上了哪个不该爱的人?」又一个背叛圣上的人? 「东内禁军副统领。」 宫垂雪搔著发,「他……不是早就死了吗?」在东内待那麽久了,他当然听过那回事,可他没想到那个事件的主角就近在眼前。 「他被圣上赐死,但圣上饶我一命,将我打入冷宫。」楼姜平板地淡述,素来平静的秀容蒙上一层黯然。 「圣上这麽做已算是开恩了。」在见著了她眼底的那份憾恨时,芸湘轻轻拍抚著她的手臂。 她哑然苦笑,「我倒宁愿圣上残忍一点。」 宫垂雪皱著两眉,「你不想活著?」能够留她一命不赐死就算是好运了,她还有怨? 「在这里,活著跟死了有什麽差别?」死不掉,出不去,备受其他宫蛾的欺陵,又找不到一丝希望,只能静静等著死亡的那日来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对她的惩罚? 「楼姜……」芸湘蹙著眉,不知该怎麽安慰她才好。 她试著藏住泪,「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後悔。」 「後悔爱上圣上以外的人?」芸湘试探性地问,但觉得似乎不像是这样。 「不,我是後悔当年我们有机会走,我却不敢跟他一块走。」楼姜以两手掩住脸庞,「要是我当时勇敢一点就好了,他也不会因我而不肯离开,才会在事发後被处斩……」 爱情是禁不起试炼和犹豫的,稍稍一错手,恐将後悔一辈子。 无论是到天涯还是海角都好,没有锦衣玉食、众人所奢求的生活也好,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那比得到什麽都还要来得满足,只可惜当年她太过胆小,不敢冒险与情人离开这座噬人的宫殿,她的犹豫延宕了时机,其他早就因圣上特别宠爱她而心生妒嫉的嫔妃,毫不留情地揭发了她的情事,在圣上派人将她的情人带走後,她没有一日不活在後悔里。 或许是因为处境相同,她格外能够体会芸湘的情形,只是,她没有芸湘坚持的勇气,也不像芸湘那样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的情人,以致她得在冷宫用一生来懊悔她的犹豫,可是芸湘不同,她与舒河,应当是会有未来的。 宫垂雪忽然七手八脚地扶她坐起来,「好了好了,有时间在那边缅怀过去的话,你还不如过来帮帮我的忙。」 「笨手又笨脚的男人……」楼姜怔了怔,而後喃声地抱怨著,心底很是感谢他将自已拉出来。 他白她一眼,「再罗唆你就自已做。」 芸湘不语地坐在床畔,全部心思都停留在楼姜的那句话上。 当时勇敢一点就好了? 可是楼姜不知道,勇敢是要付出代价的,她就是太过勇敢,所以才要承受勇敢的後果。这後果,她对自己的下场并没有悔意,她只是很懊悔破坏了舒河的青云之梯,也让他迈向理想之路,走得格外艰辛。 漫天星光,在窗外隐隐闪耀,像是无数灿亮的花火碎屑,正自天际洒落。 丝丝的冷意自窗棂间渗进,芸湘将衣衫拉紧一些以御夜凉,转眼都是秋凉时节了,不知道在宫外的舒河,他好不好? 再过不久,又将中秋了,记得以前舒河还未入主南内之前,时常进宫向南内娘娘请安的他,每年中秋,总是会留在思沁宫过节,在那个月色最是美好的晚上,等到宫里的人都睡了後,他们便溜到花园里最偏僻的一隅,两人藏身在桂花丛里,一起过只属於他们的中秋。 月光像条河流,银色的光辉潺潺轻泄在他们俩身上,靠著他的胸膛仰望月光,她总觉得,幸福在望。 虽然相聚的时间很短暂,可是只要他能来,只要能像这样在泛著桂花香的晚上依偎著彼此,即使不开口说话,他们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情意,随著月儿逐渐西移,朝阳很快会再度升起,他们又不得不再次分离,继续在人们眼中扮演著互不相关的陌生人,但每年这夜的回忆,却足以供她在其他的夜晚里细细回味。 伸手掬一片星光,看它在掌心里闪烁。 她很庆幸今生遇见了舒河,因为他的出现,她知晓了爱情酸甜的滋味,那份始终徘徊在她舌尖的爱情馀味,至今依然萦绕在她的心稍,虽然对於舒河,她有著太多的歉意,但无论何时何地,她的心意不变,就如天上的星子,虽然孤单,闪耀的光辉却永远不变。 第六章 窗外灿灿生辉的星河,似乎在夜空间轻声低语,潺潺诉说著黑夜的心事。 凉风阵阵扑上舒河的脸庞,令他恍惚地走进回忆里,并不想回到眼前的现实来,在他桌案上的腊烛已将烧尽,微弱挣扎的灯火,并没有唤回他的注意力。 「王爷?」替他换上新腊烛的冷玉堂轻轻唤著出神的他,在得不到舒河的反应後,他叹息地为不知自己已经呆坐在窗边,吹了大半夜冷风的舒河多加件衣裳。 肩头和身後的暖意令舒河回过神来,一低首,冷玉堂想帮他扣上衣扣的双手正悬在他的面前。 舒河怔了怔,「什麽事?」 「很晚了,你要不要先去歇著?」近来日里他办公的时间明显地拖长了,而他夜里发呆的时间也不少,再这麽下去,他的身子会弄坏的。 「等会吧。」他收回在星夜中迷途的神智,试著让自己回日那些还没忙完的公事里。 冷玉堂不禁要问:「你究竟在忙些什麽?」都已经被软禁在府内了,他还能做什麽事做得那麽勤? 「这个。」舒河懒懒地将桌上一份摺子推至他的面前,自己则是把没看完的地图又拿来推敲。 「这是……」看著看著总算有些明白的冷玉堂张大了嘴,「你想动卫王党的土地?」 「对。」舒河边应著边将地图的一端交给他要他拿著。 拉著地图的他很是纳闷,「你不先对西内动手?」舒河不跟与南内梁子结大的铁勒交手? 舒河扯扯嘴角,「没有必要,就让律滔自己去对付西内。」 他不做浪费时间的事,他都已经命南内的人与东内联手罢免摄政王了,摄政王迟迟不下台,这就要怪东内的人太不团结,东内一部分的人,不肯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罢免摄政王上,反而想与卫王党的人联手削去他的王权,这下好了,重心分散导致功败垂成,罢免会失败,怪谁?他不是没有给过律滔机会,是律滔的人自己要错过良机的。 「可是你不是答应了律滔的条件吗?」冷玉堂很烦恼律滔在吃亏了後会翻脸。 「难道你不担心律滔出尔反尔,而芸美人会在冷宫里被铁勒……」 「律涵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芸湘在冷宫里会很安全的。」为了遵守承诺,律滔可是花大本连宫垂雪都出借了。 「王爷。」 舒河心不在焉地应著,「嗯?」 「你会想打卫王党的主意,是不是因为你在……记恨?」冷玉堂不得不这麽想,他与芸湘,就是被卫王党一手拆散的,罢免会失败,也是卫王党做的好事。 「我还不至於公私不分。」真要记恨,他老早就直接冲著风淮那个主谋去了。 冷玉堂百思不解,「那你为什麽要在这时候……」现在卫王党正值壮大,而他也还在软禁期间,怎麽看都不是个适合出手的好时机。 「南内已经拟定好的计画,不能因我个人的因素而中断,这原本就是我预定中该办的事,我只是照计画执行而已。」他说过不会放弃南内,要是因他本身的缘故而轻易改变苦心策画的目标,那他还要不要争皇位? 「你还在软禁期间,私底下做这些动作,万一被卫王党察觉了告诉铁勒怎麽办?」冷玉堂最头痛的就是这一点。 「你难道没听清楚二哥说的吗?」舒河斜睨他一眼,「我是无限期软禁,既是无限期,那还管他什麽软禁期间?反正我横竖就只是软禁一途而已,会不会被二哥察觉,有差别吗?」 「是没什麽差别……」好像真的是这样。 舒河疲惫地深吁一口气,「我会挑上卫王党,是因为卫王党控制了南方通往京兆大半的水路与陆路,我得趁翁庆馀的钱还在咱们南内手上时,把路权买到手,不然日後霍鞑将难以北上。」 卫王党有个财大势大的翁庆馀就够让他头痛了,好不容易整倒了翁庆馀,没想到卫王党又有个莫无愁出现,莫家不但拥有水陆两路广大的路权,还在南方拥有广大的土地,他要是不快点想办法为霍鞑开条道,就怕卫王党会把土地封锁起来,到时霍鞑的大军就只能由海面东进京兆,可要由东向水域进京,却得先过东内那一关,他并不想因此而与津滔正式交手。 冷玉堂这才明白这阵子他是为了什麽而忙成这样,可是看著舒河眼眶底下的黑影,他又觉得,使得舒河身心这麽疲惫的,并不只是公事而已。 「王爷,你不想去看芸美人吗?」他小心地问出每个人都不敢轻易提起的事。 舒河闭上眼,「我想,很想。」 「那……」 「我不能去。」他一手紧按著胸口,深深压抑著,「我怕,见了她後,我的心会更不安分。」 相思是会让人疯狂的,以前,他若是想见芸湘,只要上思沁宫就可以一解相思,但现在他却连家门也走不出,只能想像著她现在的情景,并不断地安慰著自己,她会很好,她不会有事,若是让他这个饱受相思折磨的人见著了她,恐怕他就再也无法忍受分离,到时,他真不知要如何阻止自已别去毁了其他人用牺牲换来的好意。 铁勒在表面上虽是容不下他做出这种事,甚至对他做出无限期软禁的处置,可是他也知道,铁勒比任何人都想保住他,他不能再辜负铁勒的心意,不能再让怀炽失去希望,也不能让芸湘在冷宫里时时刻刻担心著他,还有,他也不能再让冷玉堂为他做出傻事。 他抹了抹脸,试著想振作些,「进冷宫,也只会拖累芸湘增添她的麻烦罢了,有宫垂雪在她身边,我很放心。」 「可是你过得一点也不好。」冷玉堂却不断摇首,很是为刻意为了他人而撑著自已不倒下的他感到难过。 舒河不想否认,这段日子的确是很难熬,他也不晓得自己还能撑多久,可是若不找些事做分散他满怀的相思,他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别逞强了。」冷玉堂很想成全他,「想见她,就去吧,我会想办法把你弄进冷宫的。」 「玉堂。」他所顾虑的倒不是他自己。 「嗯?」 舒河仰首看著他,「往後,别再做出上回那种事,不要为我牺牲。」要是他再进冷宫,他担心铁勒会找冷玉堂的麻烦,最起码在铁勒的怒气消减一些前,他得暂时安分些。 冷玉堂没想到舒河还记得那件事,他一直以为,对人冷漠的舒河不会在乎的,即使是侍奉他多年的亲卫也一样,没想到,舒河却一直都放在心上。 舒河自嘲地笑,「你也知道,我没什麽朋友。」这些日子来,律滔离开了他,樊不问被处斩了,芸湘也被关进了冷宫,只剩下一个对政治热情过头的怀炽,要是连冷玉堂都不在他的身边,日後他想要说说体已话,恐怕也没有人能够聆听。 隐约地听明了他的话意,冷玉堂这才猛然察觉到自己对他的重要性。望著此时看来分外孤单的舒河,他不禁有些怀念,从前和律滔、樊不问他们打成一片的那个舒河。 分不清的悲喜绕在他的心头上,令他,有些哽咽。 ^$^「她因我而病了吗?」 楼姜紧张万分地问,身边的宫垂雪则是沉肃著一张睑,反反覆覆地为芸湘把脉,试图弄清楚这是怎麽回事。 中秋过後,楼姜的病况加剧,日夜照顾她的芸湘也愈来愈疲惫,整个人明显地瘦了一大圈,在这晚,担心她身子会不堪负荷的宫垂雪,才想叫她换手休息一会,没想到她却当著他的面倒下,这吓坏了他,也把楼姜给吓下病床来赶快让位。 「她怎麽一动也不动?你究竟会不会医理?她到底是怎麽了?」迟迟得不到他的回应,楼姜一长串的问号又钻进他的耳里。 宫垂雪不耐烦地瞪她一眼,「你先别吵。」 「我……我去找掖庭,我去请她叫大夫……」她慌张地左顾右盼,末了赶紧穿鞋想出门。 「别去。」宫垂雪猛然伸出一掌拖住她。 楼姜回过头来,万分不解他眼眉间的愁云。 「别去?」她心慌意乱地坐回芸湘身边。「为什麽?」芸湘的脸色这麽难看又虚弱,一定是病了,病了怎能不去找大夫? 他颓然地叹口气,「你一去,她就死定了。」 「怎麽说?」 宫垂雪两手伸进浓密的发里,万分无奈地说出他的诊断。 「她……可能是有孕了。」芸湘的脉象一探再探,再怎麽探就是有孕之象。 「有孕?!」楼姜震惊地扬高音量。 「小声点。」他忙不迭地捂上她的嘴,就怕隔墙有耳。 「怎……怎麽会?」脑袋乱成一团的楼姜顿时慌了手脚。 宫垂雪赏她一记大白眼,「不是怎麽会,而是怎麽办?」要解释怎麽会还不简单,蓝田种玉的人当然是舒河那家伙,现在要命的是,他们该怎麽面对这个措手不及的大问题。 「对,怎麽办……」她听得频频点头,然後可怜兮兮地望著他,「怎麽办?」 他抓著发,「不要什麽都问我好不好?我也很想知道怎麽办啊。」他就知道这差事不好干,什麽奇奇怪怪的意外状况都有。 「在吵什麽……」睡了好一阵子的芸湘被他们两人的音量吵醒,迷迷糊糊地揉著眼。 「芸湘……」楼姜等不及想告诉她这个严重的大事。 宫垂雪却拉住她,直向她眨眼暗示。 楼姜很坚持,「不能不告诉她。」怎麽能不说?现在要是不快点解决这个问题,芸湘日後恐会有横祸了。 「告诉她的话,你会後悔的。」宫垂雪烦恼的方向却跟她有所出入。 「告诉我什麽?」已经清醒大半的芸湘在床上坐起身,好奇地看著他们俩与平日迥异的神色。 「你……」楼姜试著想开口,可一时之间却找不到适当的词句。 「你们的脸色怎都这麽难看?」她怀疑地看著自己,「我病了吗?」该不会是他们认为她病了,所以才在担心? 楼姜抚额轻叹,「不是病……」 「是病的话那还好解决一点。」宫垂雪不断爬梳著发,试著想在这混乱的情况下快点叫他的脑袋发挥作用。 研究了他们的表情後,芸湘开始回想方才她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她记得在她昏倒前,她……对了,她怎麽会忘了另外一件事? 「我有孕了?」一抹细致的微笑,悄悄在她玉容上浮现。 他们俩齐首转向她,[你怎麽知道?」这下都不必想该怎麽告诉她了。 「身子是我自己的,我当然知道。」其实在前阵子,她就有这猜测了,只是这阵子忙著照顾楼姜,以致她都把这事给忘了。 「你是什麽时候和舒河……」想问清她怀孕多久的宫垂雪,问得结结巴巴,不一会又敲著自己的头,「我问这个干嘛。」 楼姜握住她的手,「这件事,你要不要告诉滕王?」唯今之计,只有把舒河找来与他商量一下後路。 她却摇首,「别告诉舒河。」 「怎麽可以不告诉他?」这事舒河也有份,不告诉舒河,她是想一个人在冷宫孤军奋战吗? 「若是告诉他,情况会更糟的。」以舒河的脾气来看,只怕他会采取激烈的手段把她弄出宫,好不容易朝野才逐渐平静,舒河要是再挑起争端的话,只怕这日的後果就很难收拾了。 「不告诉他的话你要怎麽办?」宫垂雪虽然很欣赏她的勇气,可也不得不考虑到现实问题。 她毫不考虑,「我要生。」 这麽多年来,她一直都想为舒河生个一子半女,虽然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但她还是很想生下有他们两人模样的孩子。而且,有了这孩子的陪伴,她就不会再那麽孤单,也不会那麽思念舒河,更能耐心地待在冷宫里等待他。 听完她这句话後,室内的其他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里。 「不管怎麽样,我都要生。」以为他们没听清楚的芸湘再次重申。 「不行,说什麽都不行!」宫垂雪第一个跳起来发难。「你不想要命了吗? 还是你以为生孩子这种大事不会有人知道?」他之所以不想让楼姜告诉她,就是怕倔强的她会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回神的楼姜马上接口游说,「他说得对,被贬的嫔妃在冷宫产子,这是多大的一条罪?就算你不顾自己,你也得想想滕王,那些有心想害滕王的人,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对付滕王。」 「舒河可以保护自巳。」相较於他们的紧张,芸湘却一点也不担心。 「他能保护自己?」宫垂雪不可思议地绕高了眉,「他都已经是泥菩萨了,他还能怎麽保自己?」她以为舒河有三头六臂吗?弄大了她的肚子後,舒河怎可能再度全身而退? 「舒河拥有南内做为後盾。」她说得很笃定,「何况还有圣上在,舒河不会有事的。」既然铁勒都因圣上而不革舒河的王权了,那麽圣上会执意保护舒河,定是有他的用意。 「你能担保?」宫垂雪的脸上写满了怀疑,根本就不相信捅大了楼子後,圣上还会继续为舒河撑腰。 「嗯。」 「就算不告诉他好了,你呢?你能保住自已吗?你认为你真能在冷宫生子?」 一想到要面对那一大票的女人,宫垂雪就愈想愈是苦恼。 芸湘水盈的眸子转至他身上,「如果你们愿帮我,加上律滔如果说话算话的话,应该可以。」 宫垂雪掩著脸,「我就知道……」摆明了就是要找他麻烦。 「拿掉吧,为了你们著想,还是别生了。」虽然不忍,但楼姜仍是在她耳边苦口婆心的劝,就盼她能够回心转意,不要去冒那个险。 芸湘只是低首抚著尚未隆起的腹部,嘴边带著轻淡似无的笑。 「这可是死罪啊。」楼姜忍不住低叫。 「我要生,我不会改变心意,别劝我了。」打定主意的芸湘拍拍她的掌心,而後靠在墙上不再多语,表明了不想给他们转圜的馀地。 「真是……」宫垂雪无奈地仰天长叹,也只好陪她下水了。「你看著她,我出宫一下。」 楼姜拉住他,「你去哪?」 「当然是找人想办法让她生孩子!」 ^O^半夜被人挖起来的怀炽,愣大了嘴久久没有反应,以为自己还在方才的恶梦里还没醒来。 「她……有孕了?」他小心翼翼地求证,在心底不断祈祷是他听错了。 「对。」宫垂雪沉重地颔首,顺便打破他的希望。 找救兵找上怀炽的宫垂雪,顾不得三内之别地找上了怀炽,只因他实在不敢告诉律滔,就怕律滔知道了後,又会摆一张阴阴晴晴的脸,让人搞不清他究竟是在吃醋还是生某种不知名的闷气。 怀炽愕然地靠回椅内,许许多多的念头一下子集体涌向他的脑海,令他一时不知该怎麽理出个头绪来。 「王爷,你认为该怎麽办才好?」他可不是专程来看怀炽发呆的。 怀炽急急回神,「当然是叫她把孩子拿掉!」还能怎麽办?想来想去就只有这条路可选。 宫垂雪叹口气,「她不肯。」 「她知不知道她是在什麽地方?或许她现在还能瞒得过一时,但日後事情还不是会在她肚子大起来後走光?」他不是不能体谅芸湘的心情,只是……只是要看情况嘛,在这节骨眼上头,她还要生孩子? 「这些芸美人都知道,但她还是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 「她怎麽那麽固执?」转眼间,另一个为芸湘头疼的人,脸上也出现了和宫垂雪一模一样挫败的神情。 宫垂雪已经想不出办法了,「我看,咱们不如把这件事告诉滕王,就由滕王来拿主意,毕竟,他是孩子的爹。」 「不行,绝对不能告诉他!」怀炽强烈反对,直向他摇首,「要是四哥知道了,万一他又因此而做出什麽事来怎麽办?」舒河若是知道了……老天,他根本就不敢去想舒河知道了後会发生什麽事。 他莫可奈何地摊著两掌,「但也不能就这麽放著芸美人不管啊。」现在要是置之不理,肚子大了时怎麽收拾後果? 「想办法……」怀炽推开坐椅烦躁地在屋内走来走去,口中还不时喃喃有声。 「什麽?!」宫垂雪一时没听清楚。 「得想办法瞒天过海,绝不能让四哥也不能让二哥知道……」怀炽踩著急促的步伐,边走边想著铁勒将会有什麽反应。 「纸包不住火的。」这种事再怎麽瞒也瞒不住,除非芸湘能够避开众人的目光,或找个地方躲起来偷偷产子,不过以她的处境来看,这两者皆不可能。 怀炽回吼他一声,「就算是纸,它也得包住火!」 「王爷,冷静点。」随侍在侧的冷天海,止住他的脚步将他给拖回椅上坐下。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还是先想想退路吧。」 怀炽怔愣了一会,发觉他说得也有理,他的确是被这意外的消息给弄乱了谱。 「你先把这消息瞒著。」他深吸口气,两眼看向身负重任的宫垂雪。 「瞒不住时呢?」宫垂雪听得两眉都紧紧纠结在一起。 他咬著牙,「去叫冷宫的女人全都闭嘴,不许任何人把消息泄漏出去。」 「办法呢?」一旁的冷天海想了想,心底也只有一个法子。「贿赂她们吗?」 说不定冷宫里的人会看在钱的份上安静一点。 「嗯,到时就去我的库房里提钱,不管是要多少,尽量塞住她们的嘴就是。」 怀炽也认可他的作法,只希望这两种作法能够让芸湘安然过关。 「没用的。」深知冷宫内情的宫垂雪却泼他们一盆冷水。「那里的女人一个比一个贪婪,要完了这一回定会有下一日,她们的嘴,永远也塞不起来。」 「这……」这下冷天海也无计可施了。 怀炽冷冷地开口,「那就采二哥的作法,封住她们的嘴。」 冷天海难以置信地扬高了音调,「王爷?」他到底有没有说错? 「我……不得不这麽做。」不知还能怎麽办的怀炽将脸庞埋进双掌里,语调里藏不住他的心酸。「不这麽做的话,四哥会死的,他会死的……」 还能怎麽办呢?事已至此了,想要挽回也是枉然。 在今夜之前,他一直都不明白芸湘爱舒河有多深,也始终认为舒河不值得为她付出那麽多,他总在芸湘的身上找著舒河为她倾倒的原因,或是想探测一下芸湘对舒河的情意有多少,可是当他知道她愿冒死生下舒河的孩子时,他才知道,爱情本就是两难的问题,根本就与谁给得多、谁给得少无关。 如今,他终於明白当年他要娶堤邑过门前,为什麽舒河会语重心长的告诉他,爱情不是游戏,那是会要你赔上一辈子的赌注。舒河这个过来人,他早就把一辈子赌在这上头了,和芸湘一样,不顾性命地选择去爱。 宫垂雪清清嗓子,「我看,就先用贿赂这办法好了,至於会不会有人说出去,这个交由我再想法子。」封嘴的法子,另外再想,还是别让怀炽做坏人。 「嗯。」怀炽并没有抬首,只是闷声应著。 「我先回宫了。」宫垂雪不想再去干扰怀炽的心绪,只是转身向冷天海交代,「记住,千万别让滕王知道。」 冷天海明白地颔首,在送完客後,走回怀炽的身旁轻推著他的肩。 「王爷?」 怀炽低哑的声音自指缝间逸出,「傻子,那两个傻子……」 ^_#用生重病当藉口?不好,太假,也很快就会被拆穿底细。 公事太忙没空过去?骗别人还有用,可南内的公事有一半都是舒河在做,骗不过。 他有私事?舒河一定会问他是有什麽私事,然後很快就发现他在说谎。 怎麽办…… 虽然,事前已经做了很多心理准备,也想了很多藉口,决心不到必要关头绝不上滕王府,以免会被精得像只狐狸的舒河给看穿他想隐瞒的事,可是当南内娘娘托他到滕王府探视被软禁的舒河,而他又推不掉这个人情时,怀炽真的好恨自已为什麽没有律滔那个伪君子那麽机灵。 舒河不知道坐在对面的怀炽已经发呆多久了,打从他进来後,他就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问候的话,说完了就急著想回雅王府,但在被留客不能轻易脱身时,他就用那脸呆相来打发一切。 他以指轻敲桌面,「老九,你最近是在忙些什麽?」先投石问路好了。 「私事。」怀炽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急。 舒河多疑地看著他那局促不安的模样,尤其是那张藏了心事的脸,每当两眼看过去时,他的眼眸就会不由自主的移开。 「为什麽不敢看我?」是外头又发生什麽事了吗?还是怀炽隐瞒了什麽与他有切身关系的消息? 他挤出笑意,「有吗?」这就是他不愿来滕王府的原因,每回被舒河那双鹰似的眼盯上,再怎麽想藏的秘密,也会被扯出蛛丝马迹。 舒河懒得再跟他拐弯,「前阵子宫垂雪为何会夜半到你的府上?」宫家的人还不至於会另投新主,而怀炽跟宫垂雪也无交情可言,无缘无故会夜半到他府上去?有鬼。 「你也派人在冷宫盯著?」 「先回答我的问题。」舒河不想让他含混过去,盯住他的眼眸炯炯专挚,「芸湘出了什麽事?」 怀炽一手掩著脸。老天,他也别发现得这麽快,这下还谈什麽瞒天过海?事情就要提前曝光了。 「老九。」他的声音里渐渐充满了不耐。 「就是芸美人她……她……」怀炽咬咬牙,但到後来,话还是又缩回口中。 舒河霍然起身,「再不说我就亲自去看她。」 「四哥……」大惊失色的怀炽忙拉住他,直在心底衡量著到底是南内重要还是舒河重要。「我说,我说就是了,但你得保证你绝不会乱来。」 因他的话,阵阵不安掠过舒河的心头。 芸湘出事了?还是宫垂雪保护不周,让她又受了什麽伤害?不会是皇后或是律滔改变心意了吧? 「她有孕了。」在他还未推测出答案前,怀炽直接把事实送上,中止了他的猜疑。 他的脑际有一刻空白,「谁?」 「芸美人。」 舒河的眼眸倏然睁大,震愕地松开怀炽的手,他退至桌畔一手按著桌面撑持著自己。 [四哥?」怀炽不安地看著他的表情。 她有孕了? 几乎忘了该怎麽呼吸的舒河,分不清此刻的这份感觉到底是快乐还是痛苦,一份属於他与芸湘的骨血形成了,并再次紧紧牵系著他们,可是它所形成的喜悦,却是建立在芸湘的生死交关之处,追在她後头终将会到来的惩罚,像是挥不去抹不掉的庞大梦魇,正一步步地吞噬著她。 在这个时候,他怎能离她离得那麽远?她一个人怎能面对这处境?这时候,他该待在她身边的,他还记得,芸湘一直很想要有个孩子,如今她的愿望终於成真了,可却不是在被允许的时候……不,他们永远也不会有被允许的时候。 为什麽这麽小的一个愿望会是种奢求呢?他们并不贪婪,从开始到现在,他们都没有想在那些不允许他们的人身上得到认同或是祝福,他们只是想在一起,就只是这样而已,这也算是个很奢侈的心愿吗? 「为什麽不告诉我?」也不知芸湘有孕多久了,他甚至不知道芸湘现在的状况,为何他们要瞒著他? 「为了你;为了她,也为了南内。」怀炽别过头,觉得此刻他再怎麽说,都会是一种错。 舒河深深地喘息,「芸湘……打算怎麽做?」为她好,那个孩子不该在这时出生,但同样的,真要体谅她的心情,那就不能舍弃那个孩子。 「她坚持要生下来。」对於芸湘,怀炽不知是该怨还是该怜。「她也真是的,明知道这种事根本就纸包不住火,她还一意孤行……」 舒河低垂著脸庞,双肩不断颤抖著,他忽地一把紧握双拳,力道之大,令丝丝鲜血溜出他的指缝间。 一阵寒意刹那间笼在怀炽身上,「你在想什麽?」 「我不想再维持假象。」他抬首,眼眸炯亮如星,「既然包不住火,那就让它烧起来吧。」 「你别乱来!」怀炽忍不住在他耳畔低叫,并在他移动脚步前先一步地拦在他的面前。 他清晰地开口,「我要把她接出来。」 到此为止,他不想再日日哄骗自已没有了芸湘他还可以过下去,他也不想任命运再捉弄他一回,只要一想到怀有身孕的芸湘在冷宫里受罪,还冒著事发将要面临严重後果的风险,他便不想再求全些什麽,因为,他的心痛是真的,不舍也是真的,那无法填平的思念,更是折磨得他生生死死,回想起芸湘的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更是难以弥疚。 再也不了,心痛的滋味是这麽难受,如果这已是地狱,那麽还有什麽能比这更糟呢?连芸湘都那麽坚强地在等他了,他怎麽还可以待在原地不动? 「四哥……」怀炽紧紧拉住他的臂膀,「求求你,别在这时冲动,不要让你的心血功亏一篑。」 舒河回过头来大声喝问:「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的看他们母子死在冷宫吗?」 「我……」怀炽也觉得很为难,可是现在他若是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顾,他岂不是更保不住芸湘? 「王爷。」带著一份慌张的神色,冷玉堂忽然推开紧闭著的房门。 「跟我到冷宫去。」见他来得正好,舒河急著撇开怀炽走向他,打算与他趁夜就到冷宫去接人。 冷玉堂却拉住他,「王爷,有件事,你最好是听一下。」 「什麽事?」舒河也发觉他脸色不对的停下了脚步,很纳闷这麽晚了还会有什麽事。 「方才自翠微宫传来消息,圣上派人前去东瀛。」相信天明以後,这个消息就将传遍全朝了。 「东瀛?」舒河怔了怔,「父皇派人去找大哥?」 「很可能是。」现在每个得知消息的人都是这麽推论著,并不断猜测圣上为何会在此时决心找回太子卧桑的用意。 「父皇是想把大哥找回来吗?」怀炽走至他们的身旁,心底所想的也和冷玉堂一样。 舒河却是脸色大变,「不对劲……」 「哪不对了?」他们两人绕高了眉。 他直接指出疑点,「大哥一走就是两年多,这两年多来,也不见父星曾派人去找过他。」 怀炽总算听出端倪,「难道说……」该不会是父皇想让卧桑继位?不对,若是要卧桑继承大统,当年父皇就该拦著卧桑出走了,可要不是这样,那麽父皇他为何…… 此时等候在外头的冷天海也顶著一张苍白的脸冲进来,两手按著门框不断喘息。 「王爷,宫人来报,圣上有旨,宣众皇子即刻入宫,」 「在这时候?」舒河不断在心中盘算著时间与原由,转眼间,一个令他心惊的答案已呈现在他的脑获里。 冷天海再接续道出另一项消息,「另外,摄政王也已撤除对滕王的软禁禁令,请滕王马上移驾翠微宫。」 「糟了,父皇他……」怀炽霎时恍然大悟,急急转身看向窗外。 舒河紧锁著眉心,「父皇病危了。」 第七章 深秋了,天候变得有些清寒,午后的日头落得早,在翠微宫深处,宫人们一一燃起温暖的火把调节气温,燃烧的松木香味泛在空气里,闻起来像是秋天萧索的味道,柴火在盆内丛丛燃烧的响声,在暗无人声的清凉殿上回响起来,格外清晰。 在面谒过圣上後,舒河退出层层帷幕外,心思百般复杂地看向与他同在一殿的人们。 听太医说,父皇的时日不多了,此刻,隔著金黄色的帷幕,三内娘娘随侍在父皇病榻前,三内六相全都在殿後候著,身在京兆的皇子们,此刻也已全部到齐,他们这些兄弟,已经好久没像这样聚在一起。 在最後一个星子怀炽退出帷幕後,舒河便与殿上的人们一起捺著性子开始等待。帷幕内,隐隐约约可听见圣上虚弱乏力的声音,以及冷天放恭谨的应答声,聆听着里头模糊不清的交谈声,他们这些等在外头的人是愈等愈心急,也不知圣上究竟是想做些什麽。 好半天,圣上的声音终於停止,冷天放也退出帷幕外。 「传圣谕,诸皇子与六相听旨!」冷天放转过身,站直了身子朝一殿的人们宣怖。 所有人整齐一致地朝宣旨的冷天放跪下,此时此刻,每颗忐忑的心都跳得那样快,人人皆紧屏著气息,等著冷天放开口说出让全朝等待已久的下一任太子的名字。 冷天放以洪亮的音量与稳定的速度,平缓地传达圣上所交代的话。 「刺王铁勒,即刻卸下摄政王之职发兵北狄,务必於帝驾崩百日内攻陷北武国,以慰帝日後在天之灵。刺王若不发兵,则视为叛臣,撤销所有封号王权军职。」 垂首跪列在地的铁勒听了,全身倏然绷紧,同时也震愕地将一双拳头握得死紧。 冷天放顿了顿,继续说出未完的内容,「刺王发兵後,命三内六相联合辅政,大内禁军与护京兵团军权移交予一品武将冷天放,襄王朵湛於帝百日当天开封手谕遗诏宣布下任新帝,百日内,除大内禁军与护京兵团外,京兆缴械,私自於京兆内兴兵者皆视为谋反,杀无赦,钦此。」 殿上所有的人,在冷天放收声不语後,心底顿时泛起同样的疑问。 就这样?就只有这样? 太子呢?下一任新帝又是谁? 「臣等遵旨。」在冷天放等待的眼神下,得不到答案的众人,不情不愿地深深俯地应旨。 「慢著。」就在冷天放转身想走回帷幕内时,风淮站起身来叫住他的脚步。 冷天放缓缓回过头,没想到第一个反弹者会是他。 「父皇不让太子卧桑回朝继位吗?」风淮攒紧了一双剑眉,表情显得阴晴不定。 他最是不解的就是这个,既然父皇都已经下令派人去东瀛寻回卧桑了,那麽父皇为何不等卧桑回来後,直接把皇位交给卧桑,反而要他们等朵湛开封手谕? 难道手谕里头写的人名不是卧桑? 「前太子弃位在先,失格,另封洛王。」转身征得了帷幕後的圣上允许後,冷天放索性扮演起了解答的角色。 风淮愣了愣,「那麽下一任新帝是谁?」果然不是卧桑。 「圣上百日时,襄王会於太庙公布天下。」冷天放的两眼转落在朵湛的身上,令殿上的人们纷纷转首看向朵湛。 脸色也沉重得很的朵湛,无视於所有人急於求解的目光,硬是闭上嘴不发一语。 对这旨意满肚子不赞同的律滔,也接著提出疑问。 「国不可一日无君,父皇这麽做,岂不是有悖宗法?」开什麽玩笑,要他们等到百日?在场有哪个人等得下去?而且,谁知道这百日里的变数又有多少? 「圣上这麽做,主要是为了下一任新帝著想。」冷天放刻意说得话中有话。 律滔顿愣了半晌,随後立刻把他的话听明白。 原来,父星也怕现在点明了太子人选後,其他落选的皇子们,必定会心有不甘的想除去太子,所以才想在下一任新帝登基前,先把局势稳定,让诸王们结束所有纷争,好让下一任新帝可以无後顾之忧的登基…… 可照父皇的旨意做的话,那他们这些都有意为皇的人怎麽办?现在可是标准的人人有机会,人人没希望,这岂不是要他们在百日之前打倒其他也有可能性的皇子?最要命的是,万一父皇手谕里的太子输了,而不是太子的人却胜了呢?父星怎麽能笃定手谕里的那个太子,必定能在百日之前打倒诸王顺利接下帝位? 「岂有此理……」弄清楚冷天放话意的怀炽,也受不了地跟著发难。「太冒险了,这根本就一点道理也没有。」 冷天放挑高了眉,「你想抗旨?」 「我……」怀炽才想要开口,所有人便一致用眼光示意他别乱嚼舌根,让他硬生生地咽下这股闷气。 封住了怀炽的嘴後,冷天放又走回帷幕内,改向另一人传旨。 「娘娘,圣上也给了您一道口谕。」解决了朝政与皇子们的事後,圣上也对後宫有所安排。 神情疲惫的皇后,在西内与南内娘娘的搀扶下跪地接旨。 「芸美人於百日後白绫陪殉。」冷天放不大不小的音量,正好让帷幕里里外外的人全都听见。 什麽?! 舒河猛然抬起头,一个箭步想要冲上前抗旨,站在他身旁的律滔,眼明手快地一手抓住他,用力将他拖回原地,不想让他在这麽多人面前做出傻事来。 「忍。」律滔在他耳边小声地说著,而察觉情况不对的怀炽也飞快地赶过来帮忙。 「臣妾遵旨。」缓缓地,帷幕内传来皇后接旨的回声。 遭人箝制住的舒河,霎时止住了所有的动作,简直不敢相信他耳边所听见的。 遵旨?她怎麽可以遵旨?她分明就承诺过会保住芸湘的性命,身为一国之母的她,怎可以出尔反尔就这样答允了父星?她到底把芸湘的命当成了什麽? 「时候不早了,请诸位王爷和大人回府歇息。」也发现场面不对劲的冷天放,随即扬手招来殿上的侍卫送客。 大殿上齐声响起,「臣等告退。」 「走吧,现在你说什麽都没用的。」怀炽使劲地拖住不肯离开的舒河,在侍卫前夹赶人前,与律滔合力把他拖出殿。 天色渐暗,夜风幽幽扬起,将翠微富宫廊上的火把吹得奄奄欲熄,令蜿蜒的长廊上更显得阴暗。 被人拖著走的舒河,此刻心情全沉浸在圣上与皇后的那两句话里,心神有些恍惚的他,走在曲曲折折的长廊上,一根根廊柱在黑暗中不断後退的连续光影,在他的眼中迷蒙地形成一道破碎的流光,飒飒如泣的西风,更是将他的心吹得七零八落。 直至步下了宫阶来到宫外,一阵冷风拂上了他的脸庞,同时也半吹醒了他的神智。 他定下脚步,在律滔与怀炽都不解地转过头来时,他奋力挣开他们,掉头急急往回走。 「你想做什麽?」律滔拔腿追上他,气急败坏地将他给拦下。 舒河举步绕过他,「告诉父皇实情,我要救她。」他要去向父皇说明他们俩有多相爱,相信父皇只要明白了,就会收回成命不为难他们的。 「你疯了?」律滔紧紧握住他的手臂,「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父皇的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再去的话他岂不是抗旨? 「放手。」舒河淡淡地道,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看著翠微宫的方向,可是眸子里,却没有焦距。 律滔试著摇撼他,想让他清醒一点。「你想想,父皇会要她陪殉定是故意的,就算你去说了有什麽用?」 「我要救她,我要去救她……」舒河像抹风中飘荡的游魂,只是麻木地一再重复著他的心愿。 将他所有的心碎尽收眼底的律滔,再也藏不住那份为他担忧的心情,心痛不已地揽住他的肩。 「舒河!那是圣谕,不可能改变的!」为什麽要执迷到这种程度?他怎麽可以就这样抛弃自己? 在他温暖的体温中,舒河的眼眸动了动,泪水漫上了他的眼眶。 「我不能什麽都不做,我不能……我……」他汲著泪,断续的话语几乎不能成句。 「舒河……不要这样……」律滔伏在他的肩上哽咽地恳求。 枯站在一旁的怀炽,不知该如何是好地垂下头。 人立风中,舒河静静聆听著西风将他们的衣衫吹得拍飞作响的声音,未出眶的泪已消散在风里,不留痕迹,就和一切过往一样,再寻不遇。 「父皇还没驾崩,也还有百日不是吗?」冷不防的,朵湛冷淡的声音来到他们的身畔。 舒河眨了眨眼,有些回神,轻轻推开律滔後,回过头看著一直都把他们当敌人看的朵湛。 「在百日前,你还有机会。」始终记得芸湘那张坚定不移的脸庞的朵湛,也希望舒河给她一个在执著之後该得到的甜美果实。 在百日前? 在百日前……在芸湘被赐死前,他还是有机会奇Qisuu.сom书挽回的,只要在父皇驾崩前想办法让他收回成命,那麽,这便不是抗旨…… 「二哥已不再是摄政王。」朵湛接下来说的就比较拐弯抹角。「别忘了,软禁你的命令,已经失效。」 舒河恍然大悟,「你……」如此一来,他便可走出囚禁他的滕王府,正大光明的去为芸湘奔走。 看他已懂了大半,朵湛的好人也就做到这里为止,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迳自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里?」在舒河也跟著大步迈出脚步时,站在原地的律滔,不解地看著他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前进方向。 「救人。」还有百日,一切都还来得及的。 「他不会有事的。」被撇下的怀炽,难得地对律滔开了口。 律滔转身向他,很意外甚是讨厌他的怀炽,竟会主动和他说话。 「五哥。」带著一些不自在和尴尬,怀炽练习了好久才能把这称呼说出口。 「嗯?」他扬高两眉。 「谢谢你。」为他帮芸湘在冷宫所做的,也为他此刻为舒河做的。 *****在圣上召皇子们入宫後的第二日起,舒河便开始四处为芸湘奔走,期盼能够让圣上收回成命。 他首先来到清凉殿,但冷天放总是将他阻在殿门外,非但不让他入内,也不肯为他向圣上转达只字片语,在殿外等了几日,他心知这法子是行不通後,随即转往皇后所居的凤藻宫,但,即使他在凤藻宫内等过一日又一日,皇后就是日日托口不见,他已经数不出皇后究竟是用了多少无关痛痒的藉口想打发他了,於是,他转而找起三内六相,希望藉六相在朝的地位,能够左右圣上已定的决心。 可是在六相中,愿伸出援手的仅有南内二相,而这二相在向圣上开口後,随即被连贬二品,圣上甚至立刻另外拔擢南内的人来顶替他们的位置,也因此,在有了前车之鉴後,愿帮他的人,在朝中更是寥寥无几。 他也曾想过用串联皇子的方式,可在看了左右相的下场後,他改变了心意,不想让怀炽冒风险来帮他,别无他法下,他只好找上自事发後,就一直没去看过的南内娘娘。 透过早晨洒落的日光,南内娘娘倚坐在椅上,紧敛著两眉看著眼前这个看来有些憔悴,也清瘦了不少的舒河。 「母后……」已有许多时日未歇息的舒河,疲惫明显地写在他的脸上。 「别说了,我不会去为你说情。」在他未开口前,深知他来这里是为了什麽的南内娘娘,先一步否决他的请求。 舒河急忙想令她回心转意,「你不明白,我和芸湘——」 「不许你提起她的名字!」她愤怒难止地大嚷,气得不停打颤。 他怔愣了一会,自她的眼中看见了难以磨灭的恨意。 「你恨她?」为什麽要恨芸湘?因为芸湘隐瞒了他们相爱的事实?还是她也不能容许父皇的嫔妃做出这种事? 她紧咬著牙关,「我能不恨吗?」枉费她相信芸湘那麽多年,可芸湘却一直在蒙骗她,还害得她的儿子落到这个处境。 「即使她是我爱的人?」心灰覆上他的眼眸,辛苦凝聚起来的力气,一点一点地自他的身体里被抽去。 「你……」南内娘娘几乎无法接受这种话由他的口中说出。 「为什麽你们都不听我说呢?父皇不听,你也不愿听。」舒河疲惫地抚著额,对於他们的态度,有些意冷心灰。「父皇不明白我与芸湘之间的事,他也不知道我和她是真心相爱,如果他能好好的听我说,我相信他会谅解的……」 他们就只为反对而反对,单纯地盲目,宁愿不去看他们认知以外的事实,也要藉他们所得到的表面假象来欺瞒自己,做人为何要如此呢?欺骗自己,就能够让自己比较不会受到伤害吗? 她冷淡地开口,「你父皇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才要拆散你们。」 「为什麽?」既然明白,为什麽不饶她一命,反而要拆散他们? 南内娘娘老实地告诉他,「你是个皇子,又是个将来大有所为的王爷,为免你因芸美人而身败名裂,所以你父皇才不得不这麽做。」 好个为他设想,好个不得不…… 为人父、为人君,父皇是有权自私的,但在成全了他的同时,岂不是牺牲了芸湘? 「她怀了我的孩子。」舒河迎向她的眼,想知道与那孩子也有血亲联系的她,会有什麽反应。 她震惊地抬首,「什麽……」 「告诉我,你要我弃他们母子不顾吗?换成是你,你做得到吗?」他一声声的问,每问一句,就见她的神情晦暗一分。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南内娘娘忍不住别开脸,也不知该怎麽回对这个问题。 「这也不能打动你吗?」舒河叹口气,不想再去祈求些什麽。 天不助,人自助。 若是都没有人要帮忙的话,那麽就由他自己来吧,至少谁都不必为此而为难。 其实,除了找人代他求情外,他不是没有别的办法的,只是未到最後关头,他不想那麽快就用上那法子,但照眼前情况来看,即使他不想,恐怕也不行了。 「你要去哪?」惊见他抹抹脸转身就走,南内娘娘急忙想留住他走得过快的步伐。 他停下脚步,「见她。」有些事,他得亲口告诉芸湘,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明白也没关系,他只要有芸湘的支持就够了。 「见谁?芸美人吗?」她匆忙地在他背後大喊,「不许你再去见她!」 「母后,您不帮我没关系,但请别阻止我。」舒河没有回头,再次在殿上迈开了脚步。 「你想做什麽?」她紧迫在他的後头,却不小心被裙摆绊了一下。 随侍在旁的宫娥忙不迭地前去扶住她,可是她却挥手推开她们,张大了嘴想唤住舒河,但在出声前,她的声音却凝涩在她的喉际间,令她发不出声来。 只因为,她没想到,逐渐远去的舒河,他的步伐是那麽的坚定,也那麽的… …孤寂。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陪殉的消息传至芸湘的耳里时,她并没有太过惊讶,这种事,史上的教训并不是没有,她也多多少少能够体谅圣上的心态,只是这事若发生在她怀有身孕之前,她或许还能够服从圣命,但一日日感觉属於她与舒河的骨血在她的腹内成长,她就怎麽也没办法接受圣上的这道命令。 在认识舒河以前,她怕青春就这般寂寞的凋零,现在,她害怕的是生命的凋零。 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一下子涌上来紧紧压住她,将她压得无法喘息,急於想找个解决这难题的出口,可是无论她再怎麽想,也找不到一条能够救自己与腹中孩子的生路。每当她看著日升月移,感觉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她便觉得追逐在她身後索命的阴影又靠得更近了些,无论怎麽逃,也逃不开那段正在等著她的未来。 「芸湘。」楼姜在目光没有焦距的她面前不断挥手。 想得太过出神的芸湘猛然回神,迷茫地朝她眨著眼。 「有人来看你了。」 「谁?」在圣上颁了圣谕後,就连宫垂雪都被迫回东内了,谁还会来这? 楼姜伸手指向门口,「他。」除了那个胆大包天敢往这跑的王爷外,恐怕不会再有人敢来看她了。 芸湘的目光定止在舒河的身上,脑海中一片茫然,所有对他的思念全被这份心忧给冲散,令她,反倒不知该对他说些什麽。 「我有话要对她说。」舒河踏进房内,朝楼姜眨眼示意。 「我到外头去……」明白的楼姜微微一笑,捞起床上的衣裳被在肩上,并在出去时为他们关紧房门。 坐在床上的芸湘并没有移动。 望著一步步朝她走来的舒河,再次在两人相对的这个情况下,她真不知该怎麽掩藏此刻自己的心情。她不想装作对殉葬的事一无所知,也不想让他知道心忧如焚的她,急需要有人来救她脱离这个困境,可是,她并不想让他看她的泪眼,她知道,带著一张疲惫脸庞的他,早就为她的事做过多少努力。 舒河在她的身畔坐下,静静温习著她的模样。 有孕在身的她,并不像其他妇人一样圆润光彩,孱弱苍白得令人心惊,眸里盛满了焦急。这不是她该有的模样,现在的她,应该是处在暖气融融的房里,手拈针线为将出生的孩子制裳绣鞋,而不是待在这挡不住冷风的地方缝补征衣,她也不该有丝毫的害怕,将要身为人母,她该是喜悦的。 他不禁忆起他一直都有个梦想,他希望,能在月亮美好的晚上,她能安然地躺在他的怀里,一起享受夜色的宁静、旖旎,不必在月儿西移时就急於分离,可以静静依偎著彼此直至天明,就像是……就像是一对寻常的人间夫妻。 这不应该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我都听说了。」受不了这凝滞的气氛,芸湘首先打破寂静,并努力释出让他安心的笑容。 舒河的两眼落在她的脸庞上,看她的笑意,缓缓地消失在她的唇畔,再也无法撑持伪装下去。 「我知道你尽力了,这样就够了……」她痛苦地闭上眼,胸腔里混和著一种必须舍与舍不得的情绪。 他柔声地提醒她,「那孩子呢?你不认为该给他一个机会吗?」 「你知道了?」她还不知道怀炽早就说溜嘴。 「知道。」舒河的大掌覆在她还未隆起的腹部上,「你不要孩子了吗?」 「我怎可能不要?」热泪滑过她的面颊,她心痛地紧紧环抱住自己,「我当然想留住肚里的孩子,我也想看他平安出生长大……」 他伸手揽她入怀,「那就别在这时放弃。」 「圣上都已那麽说了,还能怎麽办?」芸湘不断摇首,太过明白他的无能为力之处。 「逼宫。」尖锐的这两字,直敲进她的耳底深处。 她浑身一僵,张大了水眸,「什麽?」 舒河的表情显得很平静,「只有用逼宫这法子让父皇收回成命。」除了这法子外,恐怕再也没法让父皇改变心意。 芸湘的小脸顿失血色,飘飘然的晕眩感在她的脑海流窜。 逼宫?用这种大逆不道的手法?她曾经想过的主意中,独独漏了这一项,而她不会去考虑的原因,就是因为它风险大、也为人所不耻,而他竟连这属於叛臣的法子都用上了,可见,他也是别无更好的选择。 「你确定要这麽做?」她手心有些抖颤地按著他的胸口,止不住的寒意阵阵涌上她的心稍。 他捧著她的脸庞问:「还有别条路走吗?」能想的,他全都想过了,若不是真的别无他法,他又怎会把这手段给端出来? 她不得不承认,「没有……」 舒河靠坐在墙边,正色地与她讨论起细节。 「二哥在集结後备军团完毕後,日前已率兵团返回北狄,准备在与铁骑大军会合後攻打北武国,我们得把握京兆防护兵力减低的这个时机,所以,咱们的行动得愈快愈好。」 芸湘蹙著细细的眉,「一定要这麽赶吗?」这样行吗?事前他都已经全盘计画过了? 「我们一定要赶在父皇驾崩前逼宫,必须趁京兆还没宣布缴械之前就动手,否则一旦父皇驾崩,京兆缴械戒严,那就什麽机会都没有了。」父皇要是驾崩了,那麽逼宫也没意义,而且到时若是缴械,那他们还能用什麽法子再进行宫变?总不能赤手空拳的去抢皇位吧? 「慢著……」诧闷不已的她,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霍鞑还没北上不是吗? 没有霍鞑,事情能成功吗?」 他遗憾地摇首,「虽然我已经派人通知霍鞑了,只是,他的粮草还未到齐,他本身也还在集结南方兵力,所以恐怕没办法在我行动前赶日来。」 「那……」她愈想愈觉得这风险太大,「你手中有什麽筹码?」没有霍鞑的支援,他还能用什麽来发动宫变?南内在京兆并没有什麽兵力可言。 「虽然南内的水师已被定威将军接管,但南内水师已经叛离了定威将军,到时,他们会来助我一臂之力。」在他被软禁的期间,他就已经派怀炽私下去煽动南内水师了,听说,东内和西内也做了相同的事。 「万一其他三内也像你一样想这麽做怎麽办?」他能想到这法子,别人也一定能想得到,就怕……其他三内会和舒河同时行动,或是先一步用这法子捷足先登。 舒河拍拍她的掌心,「不要紧,其他三内的军援也都未能进京,因此他们的条件与南内相等,所以成败的机率都一样。」三内全只有水师兵力,卫王党留在京内的兵力大半也被父皇收走了,总合起来看,他们四组人马实力都差不多。 「可是卫王党不同,他们的兵力全都集中在京兆内外。」就算卫王党在京内的势力已经消灭大半,但他们在京外还有啊,一旦风淮向定威将军要求增援,那皇位岂不是风淮的囊中物? 「我已经把南方通往京兆一带的路权买过来了,封锁了土地後,定威将军应该没办法那麽快进京。」虽然说这种作法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可是只要他能争取时间有机会到达翠微宫,到时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许能让定威将军弃降。 芸湘一手抚著胸口,掌心底下传来心房激烈的跳动。 她不能否认他说得有道理,但她也没法忘怀在这件事後所必须承担的风险,或许逼宫这个念头舒河早就有了,也早已做好在逼宫後全盘的打算,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若是败了,那南内以及他所要付出的代价,并不是他们所能承担的。 「芸湘?」 「逼宫……」她喃声地重复这个字眼,半晌,颓然地垂下螓首,「事成了的话,你会成为罪人,事败,你会被处死的。」就算能够成功,那也是大逆不道,只怕他要承受一世的骂名,失败的後果根本就不需要去想,因为,後果就只有一个。 他拉近她,与她眼眸相对,「我没办法等到朵湛开封遗诏,他一开封,若手谕里写的新帝不是我,那麽你就得陪殉了,因此在手谕开封前,我一定得这麽做。」 她凝睇著他清澈的眼眸,试著挖掘出里头的勇气有多少、胜算又有多少,可是她看了半天,却发现她从没看过他这麽没信心。 「你有把握吗?」明知道他一定会去做,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 舒河漾出一抹笑,「能不能成功,就看运气了。」在这种对等的条件下,谁能有把握?他没有,律滔他们也都不会有。 「事败的话,你一定要想法子保命,不要顾忌我……」她把心一横,断下决心。 他却轻掩住她的唇,缓缓朝她摇首。 「你不答应我?」 舒河的指尖转而轻抚著她的脸庞,神态安祥自适,「我们俩,不是成为千古罪人,就是携手共赴黄泉。」 泪水飞快地在芸湘的眸中凝聚,她极力忍下,深深倚向他的怀里抱紧他的胸膛。 「我不怕。」强忍著欲哭的冲动,她在他怀中喃喃,「和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怕……」 「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舒河慢条斯理地抚顺著她背後的发,轻声在她的耳边问。 她怔了怔,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 「还没有。」命名这等大事,她是希望由他这个做爹的来决定,只是,她不知道有没有那个机会能够让他取名。 他在她的耳畔勾勒出他的梦想,「等所有的事情都落幕了,找一天,我们一家三口,一块来起名字好吗?」 一家三口…… 蓄满眼眶的玉泪,顿时脱眶而出,芸湘埋首在他的胸前,让泪水悄悄渗入他的胸膛里。 ^_@熊熊烧起的火炬,将皇城上方的天际映染得光亮如画,金戈与盔甲反射的光影闪烁炫目,空气里,酝酿著某种诡谲的气息。 为免夜长梦多,南内众臣在舒河的一声令下,秘聚兴庆宫做好逼宫的准备与沙盘演练後,随即暗中动员了南内水师趁夜挺进皇城,准备趁护京兵团被冷天放带离皇城练兵的这个机会,打算先进入四大门内,藉由地道直上翠微宫,再关上宫门拿下大内禁军占领清凉殿。 可是,他们没料到…… 其他三内也想这麽做。 一踏进四大门内,随即被其他三内的人马堵个正著的南内水师,此刻正进退不得地停军在朱雀门下,其他三内的人马也和他们一样被迫停军,各据一方遥望在四大门辽阔的广场中心正下方,那条能够直抵翠微宫宫底的地道。 情况迅即变得虎视眈眈。 青龙门正下方,由律滔带领的东内水师正摩拳擦掌地等待著,准备在上头的号令下袭向其他三军,可为首的律滔却始终保持著按兵不动的姿态,不想进一步刺激其他敌军,以免造成四派人马在四大门内火并的情况。 「不愧是兄弟,你们不但想的一样,连选的时间也都一样。」望著四大门内的人马,仇项不得不感叹大家都这麽的有默契。 律滔的眉心几乎连成一直线,「舒河的心很急,朵湛想要代铁勒打这场仗,这些我都能理解,但……」 「但?」 「怎麽连老六都来了?」他不是自喻为正义之师,还有什麽仁者无敌吗?那他干啥也跑来凑这种乱臣贼子之类的事一脚? 仇项白他一眼,「他也想当皇帝啊。」 飒急的西风将军旗吹摇得啪啪作响,听得风淮一个头两个大。 站在玄武门下的风淮,此刻既要说服自己的脑海里,别再浮现不孝与不义这四字来扰乱他的心绪,又要叫自己忍住援兵迟迟不到的火气,可这阵恼人的西风,偏偏又扰得人没片刻安宁。 「王爷……」庞云穿过兵卫所形成的人墙,气喘吁吁地跑向在主帅位的风淮。 心急的风淮一手拉过他,「定威将军的人呢?」 「短时间内到不了,滕王封锁了土地……」负责调度的庞云累得满头大汗,「若要绕远路,那还得再花上一段时间。」 「那民团呢?」失去了另外一半护京兵团後,就只能倚靠民兵了,而民团就近在皇城外,若想要打赢眼前这场小内战,就只有靠那批民团军。 「民团说这麽做是大逆不道,他们不愿参与逼宫宫变。」想起那些在最紧要关头上忽然抽手不干的民团,庞云就想跳脚。 冷汗瞬间滑下风淮的额际,「情势不妙了……」 位於四大门西面的西内水师,像团整齐的黑云,静静盘据於白虎门下。 不想让其他三内逼宫得逞,事先收到情报的朵湛,率领西内水师据於白虎门下,但眼前的情况,似乎远比他想像中的还不乐观。 「王爷。」评估完情势後,满脸难色的冷天色挨站至他的身旁轻唤。 「有没有胜算?」朵湛发现冷天色此刻所摆的脸色令他的心情更糟了。 经验老道的冷天色遗憾地向他摇首,「照这情形来看,没有。」 「能全身而退吗?」就算打不下其他三内,也没法进翠微宫,那至少别让西内留在京中的势力全灭。 他搔搔发,「如果诸王都愿撤兵,或许还有可能。」 「退兵?」朵湛低低冷哼,「他们怎有可能退兵?」既然大夥都已经撕破脸了,现下谁要是一退,将要到手的皇位岂不就长翅飞了? 朱雀门下。 望著近在眼前,却无法前进一分的翠微宫地道,怀炽懊恼地拚命思索著,究竟是哪里走漏了消息,以致今夜四大门内才会如此热闹,可任他挖空了脑袋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但就算他能想得出来,也不能让眼前的景况有所改变。 他伸手推推率领南内水师的舒河,「想到法子了吗?」 「他们也跟我一样都还在思考这个问题。」舒河撇撇嘴角,没想到其他三内居然也都跟他打同样的主意。 「五哥和七哥不是也赞成你救芸美人吗?」出尔反尔,想帮忙干嘛又来阻挠他们? 他哼口气,「他们是赞成我救芸湘,但可不代表他们也同意把天子的位子让给我。」 「现在怎麽办?硬闯吗?」箭已在弦上了,又不能在这时候撤,当然只剩咬牙硬拚一途。 舒河理智地摇首,「硬闯只会徒增死伤,没用的。」想当然,其他三内绝不会眼睁睁的就让他们先进翠微宫。 「那……」不能硬闯,难道就这麽继续等下去吗?他们四批人马已经僵持很久了,再等下去,只怕天就快亮了。 舒河也不知道这情况要僵持多久,只是,此刻水师动与不动的後果皆不是他事前所预料的,情势也与他料想中的完全迥异,恐怕在场的其他兄弟和他一样,此时都如锅上蚁,头痛地在想该怎麽打破这个意外的僵局。 在燃烧了快一夜後,四大门内的火炬渐暗转为灰烬,幽暗的夜空也逐渐转为淡粉与微蓝交织的色彩。 「不能等了。」舒河深吸口气,决定就算是硬闯,也要在天明之前率军抵达翠微宫。 整齐的脚步声忽然渗进了静谧的空气里。 「咦,那是……」怀炽突然抬首看向四周城墙上,正密集增加的人影。 舒河也忙不迭地抬首,瞪大了眼看著那些人据满四大门上方後,随即架弓瞄准四大门内所有的人。 他认出衣著,「大内禁军?」 「皇城内外即刻缴械!」率领大内禁军与护京兵团包围四大门的冷天放,居高临下地站在能俯视四大门的城墙上大声宣布。 缴械…… 怀炽倏然想起那日冷天放在清凉殿上代父皇所传的口谕内容。 百日内,除大内禁军与护京兵团外,京兆缴械,私自於京兆内兴兵者皆视为谋反,杀无赦。 「父皇……」悚然而惊的怀炽,两脚後退了几步,失声地掩住嘴。 「老天,来不及了……」舒河惶然地抬首看向远处一身丧袍的冷天放,万万没想到,让父皇收回成命的希望,竟在这时离他远去。 「圣上驾崩——」 丧钟浑厚低沉的响声,缓缓在晨曦的风中响起,林间受惊的鸟纷纷振翅而起,展翅横划过微亮的天际,绵延不绝的钟声惊醒了整座京兆,同时也一声声地敲进舒河的心坎里,不停回荡。 第八章 封神四十八年秋,世宗病逝於清凉殿,举国大丧。 同日,冷天放率军敉平四大门内内乱,宣布京兆缴械戒严,六相临朝联合辅政。 啪! 楼姜两手掩著嘴,怔看著领著大批人浩浩荡荡直闯冷宫的南内娘娘,不遗馀力地狠命将巴掌甩向芸湘。 南内娘娘气抖得浑身战僳不止,「是你怂恿他造反的?」 她怎麽也想不到舒河竟会做出那种事,若非圣上驾崩导致逼宫不成,而六相又坚持不处分所有兴兵的皇子,以免天朝後继无人,天晓得舒河会有什麽下场? 芸湘静跪在她的面前,一缕血丝自她的唇角流下。 「我并不想为自己脱罪,娘娘认为是什麽,那便是什麽。」逼宫未成,她固然遗憾,但只要事情没演变成她预想的最坏局面,舒河也没有性命之虞,她就该深深庆幸了。 「你……」南内娘娘听了更是心火难抑。 「娘娘,咱们还是走吧。」伴著南内娘娘来的掖庭轻拉她的衣袖,很怕这事会传到皇后的耳朵里。 她含怨的双眼瞪向芸湘,「先皇竟要你这种人陪殉……」 与芸湘相处了那麽多年,即使她深知芸湘的聪明慧心,但芸湘却不会明白她自听见圣上要芸湘陪殉以来,她的心有多痛。 为了圣上,她耗尽了心血,与後宫嫔妃们争夺圣上争夺了大半人生岁月,但即使她能自佳丽三千中脱颖而出,母凭子贵荣升一等贵为南内娘娘那又如何?她永远没有一个完全属於她一人独有的夫君,也不能拥有一份可以不与他人分享的更爱,只要宫中又新进了一名女人,圣上对她的爱就又被剥夺了一分。 可是芸湘却可以拥有她所得不到的那些,在背叛了圣上後,芸湘有了舒河死生不渝的爱,这在她们这些永不能得的女人眼中看来,是何等讽刺?她原想,在世时,圣上不能全然属於她,那麽她等到死後陪殉总可以了吧?可是芸湘不但抢走了她的儿子,还夺走了与圣上永远在一起的资格。 「娘娘不必多虑。」听出了她话里深藏的怨愤,芸湘抬首迎上她的眼,「我从不是先皇的人,生既不同衾,死亦不同穴。」 南内娘娘微眯著眼,「什麽意思?」 「我不陪殉。」 「你说什麽?」圣上哪个嫔妃都没指名,独独就指了她而已,圣上当然也明白红杏出墙的她究竟和舒河做了什麽好事,而她竟然不把圣上的考量和这麽做的苦心当作一回事? 「我爱的人是舒河,不是先皇。」她大声地说出心衷,再也不想躲藏。「况且,为了我肚里的孩子,我不能死。」就算是有罪,那也是她一人的,她腹中的孩子不该与她同罪。 「你想抗旨?」南内娘娘气得连声音都隐隐抖颤。 芸湘没有回答,两手紧抱著自己的腹部,试著不著痕迹地向一旁的楼姜求援。 接收到她视线的楼姜,沉著声,在人群中挪动脚步开始往外移动。 「由不得你!」被愤恨蒙蔽了双眼的南内娘娘,累积的凄怨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来。 「娘娘?」掖庭不明所以地望著她。 「拿白绫来!」 在听到那四字时,已到门外的楼姜,不顾自己的病体拔腿在廊上飞奔起来。 「娘娘,先皇的旨意是要芸美人在百日时……」掖庭为难地皱著眉,一室人们的表情,也显得无法同意。「现在就要她……这……」 她不愿改变心意,「哪来那麽多废话?反正到头来她还不都是一死。」 「但……」先皇明定是百日後,此时这麽做,难道皇后不会有动静吗? 南内娘娘两眸一眯,阴冷地看向反对的众人,当场令众人噤若寒蝉。 「她若不从,就将她架上去。」她深吸口气,在大步踏出房门时沉声地交代。 芸湘难以置信地看著她决绝的背影,在房门紧紧被掩上时,止不住的寒颤漫了她一身,室内凝重的气息转眼间被走向她的掖庭所打散,她直摇著螓首,两脚不由自主地频频往後撤,眼睁睁的看她们取来白绫,试著将它抛上房内的横梁。 「救命……」楼姜微弱的叫唤声在空无一人的大庭上响起。 没有人回应她的叫唤,所有的宫娥们,在这一日,似乎全都消失在空气里一般。 楼姜频喘著气,慌张地站在原地思考,赫然想起,除了她与芸湘外,所有人都在今早被掖庭领去宫後的祠堂里悼祭先皇,可是,这也不至於让宫中连个留守的人都没有,还有看管她们的卫兵也不该全都不见了才是啊,难道说…… 南内娘娘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救命……快来人救命啊!」她急忙奔至宫门门前,握拳使劲捶打著门板,希望外头的人能够知情。 沉重的宫门在敲击不过多久便震动了一下,楼姜收回双手,愣愣地看宫门缓缓被人推启,接著,冷玉堂的脸庞便出现在宫门的缝隙中。 「楼姜?」在冷玉堂推开宫门後,随著他进来的舒河不解地看著她苍白的脸庞。 「王爷!」楼姜忙不迭地扑跪至他的面前,两手紧扯住他的白袍,「王爷,求求你救救芸美人吧!」 他猛然拉起她,「芸湘怎麽了?」他好不容易才自太庙脱身,并躲过东内的人来这想告诉芸湘他没事,可是她却出事了? 她急得掉出泪,「娘娘,南内娘娘她……」 舒河没有听完她的话尾,随即扔下她直往里头跑去,一路上,静谧得太过异常的宫院竟没有一丝人影,就连寻常驻守在芸湘那一院附近的守卫也不见半个人,这令他愈跑愈急,心慌得像是那颗心再也不能安然置於他的胸坎内。 在他就要跑至芸湘房间的廊上时,一拐弯,他迎面撞上了正欲离开的南内娘娘。 「你来做什麽?」被吓著的南内娘娘震惊地抚著胸口,随後立刻板起了脸庞,话里有著明显的阻吓。 「你又来这做什麽?」舒河厉眼扫向她这个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的人,「芸湘人呢?你对她做了什麽?」 「我……」 惊见心虚自她的脸上一闪而过,舒河顿时骤感不对,在明白过来时,他已用力推开她朝芸湘的房门跑去。 「舒河!」来不及拦下他的南内娘娘在他身後大叫。 房门应声被止不住的冲势撞开,方停下脚步的舒河抬起头,一段白绫悬在房中,遭人推上去的芸湘,两手捉住紧勒住她喉际的绫巾在空中挣扎著,可是下方的宫女们却握住她的双脚使劲的往下拉。 他骇然大叫:「芸湘!」 在他的叫声中,宫女们震愕地松脱了手纷纷回过头来,他冲上前推开她们,急忙抱住她的双腿将她弄下来,甫落地,芸湘便瘫软在他怀里剧咳不止,张大了嘴拚命汲取救命的新鲜空气。 肝胆俱摧的舒河嘶声地吼向她们,「谁准你们这麽做的?」 「王爷……」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宫女们退聚至门房附近,可她们并没有离开,似乎仍是要完成南内娘娘的命令。 「滚出去!」她们的不死心,更是令他怒火中烧。 冷玉堂猛然一拳击向灰墙,在众宫女的惊叫声中将墙面击出数道裂缝,吓得宫女们奔出门外走避後,他索性关上房门站在外头,赤瞪著一双眼看谁还敢再走近这里。 「你来了……」蜷缩在舒河怀里的芸湘,费力的抬眼,在换过气来後疲惫得无法移动自己分毫。 蚀心刻骨的恐惧感始终萦绕不去,仿佛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舒河坐在地上紧紧将她抱在怀中,既惊且痛,急切的喘息吹拂在她的发上,随後想确定的吻立即落在她发上、额上、面颊。 为什麽老天要这麽安排?每回他试著想将她拖离生死之门一步,她就再被他人推落虎日两大步,他再心急、再怎麽想法子,总有另一段未知的恶梦在前头等待著她,到底他要怎麽做?他还能怎麽做? 「舒河,我好累。」芸湘倚著他的胸口闭上眼,「我好累好累……」 舒河害怕地抚著她的脸庞,「芸湘?」 「我撑不下去了……」溢出的晶泪滑过他的指尖。 她从没像此刻这麽倦累,悲欢愁苦就像是一双双拖住她双脚的手,不断地将她往下拉扯,令她在用尽力气之後,再也不想挣扎什麽。只因为,他们不是没有努力过,他们也都不甘得不想放弃,可是在他们之间充满了太多的不得不,即使再不愿,也……不得不。 自十四岁进宫,她就坠入了一场冗长的梦魇里,这宫井中,充斥著恩恩怨怨,爱恨太过匆匆,无论是浮华烟云还是人与人之间的真心,皆在转眼间就消散,昔日友可以成为阵前敌,昨日主也可以成今日索命手,在这地方,没有什麽是捉得住的,也没有什麽是可以私心拥有的,而她,就是不甘、就是要得太多,所以才会被迫失去太多。 心神俱疲的她已经很累了,看尽了那麽多,酸甜苦痛也都尝了那麽多後,她是否可以离开了?她不敢再有一丝的贪图,现在她只想安静的走开,自这令她沉沦的梦里醒来。 「不要这样……」舒河恐惧地向她摇首,「我们还有百日,在父皇入敛前我们还有机会的!」 「机会?」她虚弱地微笑,「不到一百天了,还能做什麽呢?」逼宫失败,在圣上驾崩後,所有人都等著百日後要将她陪殉,她是注定走不出这座冷宫了。 「不要忘了,你还有我,在我还没放弃前,你不许放弃!」他拥紧她,将她深深压入怀里,仿佛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自他的生命中走开。 「为你,也为我,放我走吧,不可能改变什麽了。」芸湘冰凉的指尖抚上他的脸庞,像是在做最後一次的回忆巡礼。 「既然来不及让父皇收回成命,那麽我们就更改成命。」舒河握住她的柔荑,咬紧牙关,决定再做一次背水一搏。 「更改成命?」她茫然地问。 「只要我成为新帝,你不会死的!」一旦他君临天下,世上有什麽是他不能做、不被允许的?就算她已经一脚踏入鬼门关了,他也可以将她拉回来。 「你要……动兵?」芸湘总算明了他想做什麽。 他定定凝视著她,「在百日前,南蛮大军务必得赶到京兆。」 「可是这麽做的话,其他三内……」她急切地摇首,一旦南蛮大军远征北上,三内闻迅後,也定会派兵拦击,到时,就将造成一场大规模的决战。 舒河并不打算给自己留馀地,「必须提前开战了。」南内准备了那麽久,为的就是与其他三内对决的那一天。 她颓然地闭上眼,「舒河……」她也知道那是必定会来临的一个结果,可是,她没想过它会来得那麽早。 「你要忍著,坚持下去。」他撑持著她的手臂要她振作起来。「在全面动武前,我一定会想法子把你弄出去,短时间内,我会先叫玉堂派人来保护你的安危。」 芸湘闭著眼不语,试著想与他一样铿然斩断所有犹豫,攀住最後一个希望。 「芸湘。」他抵著她的额际喃声请求,「答应我,再等我一会,只要再等一阵子就好……」 聆听著他的声音,芸湘彷佛看见了时光的河川在他们面前潺潺流过。 记得她曾对他说过,他们等不到的,而他,也对她说过,会有那麽一天的。 如今答案就近在眼前,只待他们去揭晓这些年来的等待到底等到了什麽,为何她不能再多等一会,亲眼去看看那最後的结果呢?反正无论结果是如何,最终她都能够走出这座幽禁了她那麽多年的宫院,何妨再多等他一会? 「我等。」许久过後,她终於颔首应允。 舒河低首覆上她的唇,以吻将她的承诺封缄,而後不舍地分开彼此,定眼再三看了她许久後,匆忙起身拍门走出房内。 「玉堂,召集所有亲卫,但千万别携械。」在踏上宫廊上时,舒河边走边向跟上来的冷玉堂吩咐。 冷玉堂皱紧了一双眉,「做什麽?」 「先跟我进大明宫找个人。」 说真格的,他一点也不欢迎这位访客。 朵湛懒坐在椅里,一手撑著脸颊,反反覆覆揣想著为什麽今日的太阳会从西边上来,不然云宵殿内,怎会来了个从不曾踏进西内一步的滕王舒河? 四大门内乱的事件才不过多久,天朝上下也都还在守孝期间,舒河却已经没有耐性又想动起来了?真要去推算舒河会来这里的原因,那太简单了,应该是为了那样东西。只是他没想到,向来都不爱自己出手,事事命人代他去做的舒河,竟坏了他自己的规矩,积极的由自已出马来办?他是为了谁? 不知怎地,芸湘的脸庞浮映在他的脑海里。 「四哥找我有事?」他不想打草惊蛇,在心底很纳闷舒河怎敢带著冷玉堂就单枪匹马的跑来大明宫,舒河是凭恃著什麽? 「想和你聊聊。」舒河吹拂著茶碗里烫热的茶汤,呷了一口芳香馥美的茶汤才缓缓启口。 他很不给面子,「我记得我们之间并没有什麽话题。」 「有一个。」舒河搁下茶碗,慢条斯理地抬首。 「喔?」 他懒得拐弯或掩饰,「手谕在哪里?」反正他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朵湛不需猜测也可以知道他来这的目的,既然如此,那大家都不必假虚伪。 与律滔相较起来,朵湛是比较欣赏他这种真小人的脾气,只可惜再怎麽欣赏,他们永远也不会站在同一条线上。 讽刺的冷笑悬在他的唇角,「你想成为新帝,可是又怕那道手谕里的新帝不是你,日後会扯你的後腿是不?」 「交出来。」在这节骨眼,舒河不兴与他做口舌之争,若非必要,他并不怎麽想在别人的地盘削别人的颜面。 「我不会让任何人得到它。」他可承担不起手谕让他人得手窜改,或是出了什麽纰漏的风险,自始至今,见过那道手谕内容者,也只有父皇和他两人。 「手谕里头到底写了什麽?」愈是藏得紧,也就愈让人想知道,经过了这麽久的猜测之後,任他再怎麽聪颖,他也猜不出父皇是写了什麽东西来为难朵湛。 他挑挑眉,「下一任新帝是谁啊。」 「除了那个以外呢?」舒河锐眼微眯,「父星应当不会让你这麽好过才是。」 反正新帝那个位子,他是一定会去争取并把它打下来的,因此人选是谁,这对他并不重要,他在意的是,父皇变了什麽花样? 朵湛并没察觉到自已的脸色变了。 他兀自乘胜追击,「小小一张手谕,竟然可以把你拉进太子之争里,父皇是怎麽逼你的?」 任谁也知道那道手谕并不是普通的手谕,那里头,绝对大有文章,不然朵湛为何在得到它後不公布它,也不给任何人知道里头写了什麽?甚至也不把它交给铁勒过目,若非有鬼,朵湛怕什麽?而让他最好奇的是,究竟是如何让朵湛既不得窜改手谕内容,又让朵湛死都不愿拿出来,父皇到底是用什麽法子把朵湛吃得死死的? 「别想套出来。」朵湛的眼眸迅速转冷,「我不会上当。」 「我也没那麽斯文。」他笑了笑,明白他意思的冷玉堂立刻召来埋伏在外头的人马闯进云宵殿。 朵湛不能否认自己有些意外,冷天放都已经奉旨宣布缴械了,他竟然还私结亲卫?看来这些亲卫,一路上巳经除掉了大明宫外头戒护的大内禁军,所以才有法子闯到这来。 舒河朝身後弹弹指,「阳炎已死,冷天色又奉召回北狄助铁勒一臂之力,我看这回谁护得了你?」 「话别说得那麽早。」朵湛靠回椅里把玩著自已的十指,早就被他命令得不分昼夜保护他的大明宫亲卫,也在下一刻自他身後的殿门涌出,将殿上剩馀的空间占去。 舒河满意地估量著殿上的人数,「这回的胜算,就比上回大多了。」只要没有别人也想来分一杯羹,那麽今日应该是会有收获才是。 「不一定吧。」朵湛笑咪咪地一手指向另一个殿门。 律滔气喘吁吁地倚在束侧殿门边,两眼直视著殿上的舒河。 「居然被你抢先一步……」手脚那麽快做什麽?行动一波接一波,他都不必休息的吗? 舒河爱理不理地瞅著这个有名的慢郎中,以为他还要过阵子才会把主意打到朵湛这边来,没想到竟会在这关头上冒出来搅局。 「连他也来了?」律滔刚换过气,冷不防地发现在另一道殿门外,竟有著风淮的身影。 靠著庞云织起的严密情报网办事的风淮,在接到消息率人赶来後,一点也不讶异看到殿上另外两名兄弟的脸庞。 「全到齐了?」朵湛忽然有种想大笑的冲动。「怎麽,逼宫不成後,你们这回是打算把目标放在我身上?」真是何德何能啊,三内的头头竟全都跑来向他这手谕的保管人请安了。 舒河微微侧身靠向冷玉堂,聆听完冷玉堂所报上的殿内殿外人数,以及有多少可行性後,抿紧了唇不发一语。 朵湛兴致很好地看著他们三人一致的臭脸,「现在怎麽办?手谕只有一张,你们分不平的。」 出乎众人意外的,最後一个赶来的风淮首先开口。 「放过老七吧。」用这种方式来得到,他们每个人都会有遗憾的,而他就是因为太过知道遗憾是什麽,所以才不得不来阻止它发生。 一直以来,他都在思考著朵湛曾说过的一句话,他始终不了解朵湛到底有什麽心事和难言之隐,直至跪接父皇口谕的那一日,他总算知道,为什麽朵湛自接到手谕後就无法抽身的原因,因为朵湛就是那个开封手谕的人,只要一日无新国君的出现,朵湛就一日不能从手谕的阴影中离开。 风淮把眼眸转向律涵与舒河,「放了他,咱们几个再找机会堂堂正正的决一胜负。」 「你还护著他?他不是派人杀了宫悬雨吗?」律滔无法理解他那太过宽容的度量究竟是哪来的,也很难相信,身为卫王党主帅的他,心地竟还是会为了兄弟而偶尔软下来。 「为什麽你那麽心急?」不受激将法攻击的风淮,反倒是斜睨著他,「你怕手谕里写的人名不是你?」 「难道你就有把握?」他再把问题给扔回去。 风淮懒得装蒜,「没有。」对於父皇这个必须等待时间来揭晓的游戏,谁能有十成十的把握?他们每个人都只有八分之一的机会。 在殿上的气氛又随著沉默而沉淀下来,他们三派人马也都陷入进退不得的这个时候,朵湛舒适地在椅上伸了伸懒腰,若无其事地欣赏著他们三人迥异的表情。 「要抢要杀,我都无所谓。毕竟,西内的太子人选是铁勒,就算我死了也伤不了西内一分一毫。」朵湛大方地摊摊两掌,「但你们就不同了,你们都想当皇帝吧?你们的命现在可是很值钱的。」反正他是以小搏大,所以怎麽算都划算。 「王爷?」冷玉堂面有难色地挨在舒河的身边请示。 舒河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朵湛那看来并不是逞强装大方的笑意。 他说得对,就算他死了,虽会对西内在短期间造成混乱,可是只要在铁勒无远弗届的影响力下,相信西内很快又会在不容人背叛的阴影下站起来。反过来看,若是他们这些三内的主子出了岔子,那麽将造成无可弥补的损失,要是朵湛决心来个玉石俱焚,使得三内的人选全都在这挂了,那麽远在北狄以逸待劳的铁勒,岂不是稳坐太子之位? 也罢,就让朵湛留著那道手谕好了,就算开封後得知新帝人选并不是他也无所谓,既然他都打定以武定江山了,只要先夺得天下,再将朝野内外全都握於手中,到时他又何需惧於一道手谕?反正他也对那道手谕好奇很久了,就先让朵湛开封手谕让他一解心中之谜,然後再…… 半晌,沉默的舒河跨开了脚步走向殿门,冷玉堂虽是甚感遗憾,可也不得不屈服於这种天时地利以及人皆不对的状态,抬手朝亲卫示意撤退。 「你该合群一点的。」心有不甘的律滔,在路经风淮的身旁时,低声朝他指下一句。 「合群的与你们一块杀兄弟吗?」风淮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拉开讽到骨子里的笑容。 「别又跟我来那套。」他反感地皱眉,脚步没停地离开原地。 律滔一走,风淮也毫不犹豫地走向另一道殿门,甫出殿门,等在外头的庞云立刻靠上来在他耳边低声报告。 「王爷,震王藉奔丧的藉口暗中动兵了。」 风淮讶异转过头来,「什麽?」动作这麽快?他们南内都不需要喘息的吗? 看样子,舒河是志在必得。 庞云再继续详禀,「南蛮大军已经备齐粮草自南蛮起程北上,东内虽然慢了半拍,可是似乎早就已经全盘准备好了,寰王也已用同样的籍口,下令雄狮大军开始东进。」 「叫定威将军准备出发,在霍鞑抵达京兆前,去把南蛮大军拦下。」风淮暗暗思忖半晌,随即向他下令。 「寰王呢?」要漏了东内吗? 风淮徐徐摇首,「他要交手的对象,不是我们。」他的对手,正在北狄忙著呢。 该怎麽做,才能自冷宫把人救出来,并同时让父皇入敛那天有人可以陪殉? 这已经是怀炽第一百二十次在心底问自己了,可是他所得到的答案,却仍然是……不知道。 他愈来愈不了解舒河了,自去见过芸湘後,舒河突然跑去大明宫跟朵湛抢上,虽被风淮坏了事,可事後他在舒河脸上也不见半分懊恼,却好像是已经笃定了什麽,之後那回事就没下文了,而舒河也开始忙碌了起来,全心投入让霍鞑带兵进京的事,把将芸湘弄出冷宫的事全权托给他来办。 他想过无数种办法,却没有一条可行的计画,本是想透过东内里的管道来办成这事,可芸湘要陪殉的事早就传遍了全朝,棋高一著的冷天放,早就切断了冷宫与外头的联系,并派了大内禁军在宫外看管先皇指定陪殉的芸湘,以免她会长翅飞了,害得他既是烦恼时间不多,又怕舒河会恼起来找他算办事不力这门帐。 「王爷。」带著怪异的神色,冷天海出声打破他的沉思。「有两位特别的客人要找滕王。」 怀炽微微扬眉,「谁?」特别? 「我们。」人还未到,律滔的声音已抵殿内。 在他进殿时,怀炽所有的好奇心全都被勾起来了。 「你会来这找四哥?」这个敌人居然会跑到这来?他确定他没走错地方? 「不是我要来的,是她。」律滔压抑著满腹的不满,生硬地指著身旁的未婚妻。 「我有要事要找他。」强行拖著律滔来到敌人大本营的葛沁悠,小脸上找不出一丝笑容,一双水眸不断在殿内寻找舒河的身影。 怀炽打量了她」会,「你?」这女人会跟舒河有什麽要事?听说她不是非常讨厌舒河吗? 律滔挫败地以指爬梳著发,「自从她听说父皇召见我们那天的那一回事後,她就坚持一定要来找舒河。」到底是哪个人多嘴的?那个造谣凶手要是被他抓到,他就要那个人好看。 他不解地皱著眉,「哪一回事?」 「就那一回事。」律酒有些尴尬以眼瞄瞄他,在发现怀炽还是挂著一脸的茫然后他再暗暗加上了手势动作。 「噢,你是指那个啊……」恍然大悟的怀炽,刻意把坏坏的音调拖得老长。 意思就是有这麽一回事了? 「雅王,你是目击者吧?」葛沁悠的俏脸再度变黑,怒气冲冲地直走至怀炽的前。 「目击者?」他是看到了某种画面没错,不过那种情形他在舒河和律滔身上不知看过多少次,也早就习以为常。 她简直就是醋味冲天,「他们两个是不是抱在一块?」两个大男人抱在一块,而这两个人非但是政敌还不是什麽好友,他们不觉得暧昧,她能联想的可多了! 「五哥?」他兴味盎然地朝律滔勾勾手指,就不知律滔希望他怎麽回答。 「你别算那种无名帐好不好?别忘了我们是来谈公事的。」律滔忙不迭把她给拖来,免得她继续胡思乱想和丢人现眼。 她的美眸顿时眯成一条线,「你在心虚?」 「我……」他迟疑了一会,随後把头转向怀炽,「老九,告诉她。」说就说,怕她呀?反正他又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亏心事。 怀炽凉凉地隔岸观火,「他们是亲密的抱在一起没错。」 「你听听,他说的是什麽?」葛沁悠听了更是心焰上涌,一手指著怀炽的鼻尖,一手紧扯住律滔的衣领。 「给我记著……」律滔恼恨地回瞪害他们未婚夫妻吵架的祸首一眼。 她东张西望,「舒河呢?」 「他几日没睡了,我才派人把他押下去歇著。」怀炽摆摆手,「你们今日是来找四哥谈公事的?我们南内与你们东内有什麽公事?」 她一手用力拍向律滔的胸口,「就他呀,还不是他对舒河承诺过他会保证芸美人的安全。」要不是为了他,她干啥要捞过界跑来情敌这边当什麽好人? 律滔被她拍得胸口一股气当场走岔。 「事情都已至此了……」怀炽无奈地垂下头,「那承诺,就算了吧。」现在不要说是律滔,就连皇后也保不了芸湘。 葛沁悠坚决地向他摇首,「不能就算了,要不然律滔会一辈子惦著那个承诺。」 她受够了,她不要再看律滔一天到晚在那边担心舒河会不会心碎。 律滔冷冷瞪她一眼,「会一辈子惦著那个承诺的是你好不好?」他会记著? 哼,他压根就不想履行那个承诺,他是想赖掉。 「到底是怎麽回事?」听著他们两人版本不同的说法,怀炽一头雾水地摊著两掌。 「她在吃醋。」律滔为这事烦得快捉狂了,要是不一劳永逸的解决她这个小问题,那他什麽大事都不必做了,光是每天应付她就够他头痛。 「啊?」他愣了愣,随即在葛沁悠饱含妒意的水眸里,明白他们会来这里的主因。 「她认为我没对舒河实现那个承诺,我便会一辈子记在心头上,加上她本就对舒河耿耿於怀,老是以为我和舒河……」边说边叹息的律滔,在快说至重点时,话昆硬是卡在他的嘴里吐不出口。 怀炽爱笑不笑地掠高两眉,「和四哥怎麽样?」 律酒再也忍不住一拳揍向他的头顶。 「臭小子,今天心眼特别坏。」欠扁。 怀炽一手捂著头,「如果你不想就这麽算了,那你可有任何主意救出芸湘?」 「当然有。」葛沁悠暂时停下火气,全心专注在公事上头,「用替身。」 他想都没想过,「替身?」 「芸美人不是曾被迫自尽过吗?何不再做一次?一旦名义上她死了,那她往後还需要再陪殉一回吗?」她半挑著眉,很纳闷这种简单的方法怎麽他们都不会想到? 「再做一次?」怀炽还在拼凑她话里头的含意。 「来。」看他脑海里的任督二脉还是未通,她索性把他拉过来附耳说上一阵。 怀炽听得张大了嘴,「我怎麽没想到这个……」早知道就用这个办法了,永无後患又可让舒河正大光明的和芸湘在一起。 「喂,咱们先说好,别误以为我同情舒河或是想帮他,我巴不得早日剔除他这个眼中钉。」谈完公事她马上把距离拉得清清楚楚。「我会这麽做,无非就是希望芸美人能彻底将舒河抢走,所以请你转告舒河,这事到此为止,往後律滔不会再帮任何忙。」 怀炽真是叹为观止,「醋劲真大……」没想到女人的嫉妒心,可以让女人的脑袋变得这麽灵光。 律滔苦恼地掩著脸,「是啊。」现在想想,还是不要告诉她那些关於他与舒河的事好了,免得她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真的休了他这名未婚夫。 「走了。」一把正事交代完後,葛沁悠就迫不及待地想拉他离开情敌的地盘。 「你不见四哥?」怀炽叫住他。 「不了。」律滔消受不起地指指身旁冒火的佳人,「要是再让她狂喝几桶醋,我可受不了。」 倚在殿门旁,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舒河,在反覆思考葛沁悠那意喻不明的话之後,已经想通他们想用的是什麽办法。 「你要芸湘诈死?」他在那两名脚步急匆匆的客人走过来时淡淡地问。 「你有更好的主意吗?」被他堵个正著的葛沁悠,吊高了眼眉看著他。 律滔的唇边咧著一抹笑,「你赌不赌?」 他毫不犹豫,「我赌。」失去了那麽多机会後,眼下就只剩这个机会了,再不把握,他会後悔的。 在律滔有默契的笑意下,舒河恍惚的觉得,过去的时光又回到眼前了。 就像是这样,他不必去猜测他在律滔心中的地位,他也不需去证明他在律滔的眼中有多重要,当世人都看不清他时,他只要抬首向律滔看去,律滔便会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不管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麽事,分开了多久…… 对了,他都忘了他们已经分开了,至今那份怅然所失的感觉,始终都还在他的心头,在背道而驰的路途中,有时他会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愈走愈远的律滔,身边已有了另一个知心人相伴,他并不想欺骗自己那份失落感并不存在,至少他不会像律滔那个伪君子,明明就跟他一样,却老是对自己那麽不诚实。 「停……暂停!」瞪看著他们两人一来一往奇Qisuu.сom书的诡异视线,葛沁悠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叫。 他们两人愣愣地看著她,对她这顿来得莫名其妙的火气都很纳闷。 她直接拖走律滔,「回家回家回家……」跟舒河眉来眼去?回家关起房门大家一块撩起袖来算帐! 「律滔。」他才走没两步,舒河的声音自他的身後传来。 他先是拍拍躁动不安的葛沁悠,再回头扬高剑眉等待。 「谢谢。」 律滔笑得不怀好意一把,「不必谢我,把皇位让给我别和我抢就行了。」 「你去作梦好了。」舒河马上变脸。 他撇著嘴角,「啧,没诚意。」 「嗯哼!」葛沁悠出声再次打断他们,并酸溜溜地咬著牙,「别太亲热啊。」 「你的日子难过了。」舒河朗眉一挑,刻意体贴地朝律滔眨眨眼,「日後若是想诉苦或说说体已话,别忘了老地方见。」 律滔差点跳脚,「你……」陷害他?他们哪有什麽老地方呀?这下他要怎麽跟沁悠解释? 「立刻……立刻跟我回家!」 第九章 「你们说什麽?」芸湘虽是刻意压低了音量,可是仍掩不住她不由自主扬高的问句。 趁著夜深冒险进入冷宫的冷玉堂与冷天海,两人忙不迭地以指掩住唇,希望她把音量降小一点,以免隔墙有耳和吵了病榻上睡得正熟的楼姜。 听完了他们的来意後,芸湘一手抚著额,一手按著灰墙撑持著自己,原本满腔的期待,霎时变成了无法同意的失望。 「你们要找人……代替我?」她简直难以置信。 冷天海用力向她点头,「这是翼王他们想出来的法子。」 「王爷也认为这是最後一条可行之计。」冷玉堂忙不迭地帮他补充,就怕他的说词会不够力。 芸湘不假思索地回绝,「不行。」找个替身代她死?谁愿做这种事?有谁愿死?而她这个被代替者的心情又该怎麽办? 「时间不多了……」没料到她会反对,冷天海顿时急如锅上蚁,「你听我说,震王已经动兵北上了,你若是继续留在冷宫里,恐怕日後将成为其他三内牵制南内的把柄。」 冷玉堂也无奈地低叹,「能想的办法我们全想了,除了让你诈死外,我们实在是找不出其他的办法让你免去一死。」 「我不能答应……」她难忍地闭上眼,紧咬著唇瓣,「我真的不能。」怎麽可以用牺牲这方式呢?就算她知道不这麽做的後果,她还是无法答应以命换命这种事。 「芸美人……」冷玉堂苦著一张脸,想劝她答应,又不知该怎麽让她这个固执派的点头。 「芸湘。」躺在榻上的楼姜却在此时朝背著她的芸湘轻唤。 「吵醒你了?」带著一分愧色,芸湘赶至她的身畔,满怀歉疚地看著气色甚糟的她。 「嗯。」楼姜不以为意地挤出一抹笑,「我全都听见了。」等了那麽久,总算是等到滕王派人来把她接出去了。 「楼姜,你也帮忙劝劝她吧。」箭在弦上,冷玉堂也只有把她当成此时唯一的浮木。 「你们计画的内容是什麽?」楼姜不看芸湘那张为难的小脸,反而主动问向那两个劝不动她的男人。 「偷偷将芸美人带出宫,再找人代替芸美人悬梁自尽。」冷天海详细地对她道出他们计画好的偷天换日法。 「为什麽要用悬梁?」 他再解释,「若是悬梁的话,死後脸孔会有些变形与生前有些差距,只要稍加处理,应可瞒天过海。」 「代替者找到了吗?」深觉有理的她点点头,怀疑地再问这种事可有人会肯代替。 「还没。」冷玉堂的语气显得很疲惫,「但我已贿赂了掖庭,她随时可以把代替者的姓名填上去,发布代替者病死的消息,然後再说为免疾病扩散开来,所以在代替者病亡後就巳经把她运出冷宫。」 「不怕掖庭会拆你们的台吗?」怕就只怕掖庭到时会来个窝里反,把这消息给泄漏出去。 「给了她五千两,再拿她的身家性命和在宫外的亲人威胁她,她不会拆。」 若出了事,掖庭也算是同夥,他想那名见钱眼开的掖庭,还不至於会那麽蠢。 「好。」楼姜十分满意地颔首,「至於在假扮芸湘这方面,你们有把握吗?」 「有。」善於易容的冷天海,毫不犹豫地向她保证。 她两手一拍,「就这麽做吧。」 芸湘不明所以地看著她,「楼姜?」 「我来代替你。」她边说边撑坐起身子,一双炯亮的眼眸直视著心慌意乱的芸湘。 「不行!」芸湘大声地反对,不断朝她摇首。 楼姜叹息地将她拉来面前,「芸湘,你也知道我这身子再拖也拖不久了,不由我来,你有更好的人选吗?」除了她这个快死的痨病鬼之外,还能上哪找人来代替?何况她们俩无论是年纪还是身形都很相似,不用她,他们怎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其他的代替者? 「不行,不能这麽做……」怎能这麽做呢?在冷宫的这些日子来!楼姜是最亲近她也最支持她的人,楼姜帮她的已经够多了,她怎还能让楼姜为了她而去送命? 「我答应过滕王要照顾你的。」楼姜爱怜地抚著她的脸庞,「听话,别让我失信於他。」 「这与守信无关!」不过是一个口头承诺而已,需要用死亡来兑现吗?这也超过朋友的道义太多了。 「那该与什麽有关?」楼姜扬高黛眉,直视她的不愿之处,「良心的自责吗?」 说到底,她不过是怕自己这麽做了之後,往後都要活在歉疚里。 芸湘无法反驳,一颗心不断地在自私与仁义之间拉扯著。 答应了楼姜,那麽她将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来记忆楼姜对她的恩情;不答应,腹中孩子的生命,又是她难以割舍的,可是无论选了哪一边,她都会自责,也都将懊悔。 「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我希望先皇对我残忍一点吧?」楼姜别开脸,一双水眸定看著风中摇曳不定的烛焰,幽幽怨怨的声音滑过四周的空气。 「记得。」芸湘一怔,随即明白她想说什麽。 她的眼中泛满了泪,「我本是想求死的,可先皇不让我死,反而拆散我们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不让我求死,却让我在这等死……」 泪水苦苦悬聚在芸湘的眼眶里。 时常在楼姜病发咳昏後,聆听昏睡的楼姜在梦中喃喃唤著情人的名字,她当然明白楼姜的心痛之处,尤其在爱过在有了思念的人之後,她更能体会楼姜对圣上的愤恨之心,只因同样也是被圣上拆散的她,也是如此的心痛难宁。 「当年,我有机会走,我却没走,所以我一直遗憾至今……」楼姜用力拭去泪渍,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她,「千万别步上我的後尘,不然你一定会後悔的。」 这代价,太重了,她多麽希望,当年她能像芸湘一样多一点勇气。 「我……」她凄眯著眼,还未开口,扑簌簌的泪却先落下。 楼姜平静地向她微笑,「你对我的关怀和友情,是我进宫以来不曾拥有过的,所以就当是我回报你一份恩情吧,让我感谢你使我知道宫井里并不是那麽冷酷。」 细瘦的纤肩不断打颤,芸湘泣不成声地掩著脸,别过头去不看她的无畏,冷玉堂忙不迭地扶稳她,并自袖中掏出一只小纸包递给楼姜。 「我……制了药。」在芸湘的感染下,他的声音也有些梗涩。「服下後,你不会有知觉。」 「谢谢。」她感激地接过,以眼神示意他快些带芸湘离开。 冷玉堂软声对芸湘劝著,「我们走吧,出宫的时间与路径都安排好了,不能耽误的,一旦错过了守卫交班的时间,我们就出不去了。」 「楼姜……」分离来得那麽急那麽快,不知所措的芸湘依依不舍地拉著她的手,哽著嗓不知该对她说什麽才好。 「说声谢谢就够了。」楼姜笑了笑,体贴地拍拍她的掌心。 「谢谢……」 「都要当娘的人了,别哭了。」楼姜抬手拭去她的泪,半哄半劝地轻推著她,「把孩子生下来,让他在父母的身边长大。」 「嗯。」她不断点头,明知道时间紧迫不能不走,可是她的双脚却是重若千斤,半步也动不了。 冷玉堂见状,在握稳她的双臂後,拉著她离开榻前步向门房,沿途上,她不断回首看向被她留下来的楼姜。 楼姜对她挥著手,「走吧,别回头。」 冷天海在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深吸了一口气关上房门,然後许久後,他才回过头解下身上的布包,将它摊在地上准备易容用的工具。 楼姜恍然想起一个问题,「对了,芸湘有孕,但我这肚子……」只要身材两相一比较,这骗局不就曝光了吗? 冷天海不慌不忙地交给她一个小香枕,以手指示意她放进衣裳里。 她却抱著那个泛著桂花香的小香枕,坐在榻上神秘地微笑,令冷天海怀疑地扬起两眉。 「有什麽不对吗?」 「不,我只是想起一件事。」若是没闻到这阵花香,她早忘了顿失希望的她,还有一个希望能再圆一次的梦。 「什麽事?」看著她的笑意,冷天海忍不住坐在她身旁,想与她一块分享那个令她微笑的秘密。 「当年,我和他就是在开著桂花的夜晚相识的。」楼姜深深拥著那个小香枕,迫不及待想再踏进梦境里追寻已逝的梦中人。「怀抱著同样的桂花香味,或许,我还可以再见到他。」 他的双眼充满了柔和的暖意,「有梦想的感觉,真好是不是?」 「是啊。」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真好。」 自夜半就来到会合的地点焦心等待的舒河,来来去去走个不停的步子,让陪著他一块来的怀炽看得头昏眼花。 他不得不开口拯救自己的双眼,「四哥……」 置若罔闻的舒河,不断在心底估算著时间,直担心冷玉堂他们会不会是失手,或是失风被大内禁军给发现了,所以才会拖延至此还未现身,不然,就是芸湘在冷宫里出了什麽乱子…… 还未推敲出一个他们会迟到的可能性,突不其然地,正在思考的他,心绪猛然被人摇醒。 「四哥!」受不了的怀炽用力按著他的肩膀摇撼。 舒河没好气地推开他,「什麽事?」 「不会有事的。」怀炽叹息再叹息,「你有点耐心的等好不好?」那两个冷家兄弟都已经拍过胸膛,也拿过人头做保证了,好歹他们也是赫赫有名的冷家人,办事效率不会那麽差的啦。 「都超过预定的时辰了。」可能性在他的心中累积的愈多,他就愈不能心安,想著想著,他又再度跨出了脚步在怀炽面前来回踱步。 怀炽再一次地拉住他的手臂,「放心,有天海和玉堂联手办事,事情定会成的。」 「芸湘?」舒河的两眼忽然定在远方不动。 「四哥,你就——」怀炽还想劝他稍安勿躁,可话却被他的叫声给打断。 「芸湘!」舒河扯开嗓子朝她大叫,忙不迭地甩开怀炽的手往她跑去。 「真的来了?」怀炽转首看去—讶异的发现在草原的远处,有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掩映在夜色里。 草原上两道奔跑的身影,就如天际两朵漂流的云,终於在彼此的怀抱中泊岸。 急促的喘息在他们彼此间奔窜著,舒河急切的大掌仔细抚过她一回後,总算是确定她已脱离冷宫来到他的面前,拥抱著安然无恙的她,他终於放心地吁了口气,才抬起她的小睑想将她看清时,他首先看见她那双似曾哭过的水眸。 他担心地低首,「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吗? 「楼姜她……」芸湘努力地想把话说出口,可是喉中的梗涩,却让她发不出声音来。 得不到她的答案,舒河抬首无声地看向护送她来的冷玉堂,冷玉堂垂著脸,向他摇摇头,他顿时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向她道谢过吗?」没想到,愿意为她牺牲的人,竟会是冷宫的人。 「嗯。」她两手紧捉住他的衣衫,脑海里回荡著,净是临别前楼姜的那抹笑。 舒河将她压向怀里,「我们该感激她的……」 好不容易情绪在他的心跳声中缓和了些,芸湘侧著脸,两眼接触到草原上漫天的星光。 黑暗的草原上,夜幕安全地笼罩著他们,他们的爱情,头一日能这麽无忧无虑地暴露在星光下,在这里,没有宫中的恩怨是非,也没有不被允许这四字,她盼想了那麽多年,就是希望他们能有这一天,可这一天来得太快太急,让措手不及的她,反倒不知该有什麽心情。 这具拥抱她的臂弯,她已有多久没有停栖了?芸湘闭上眼深深倚向他,在清冷的风中感受他包融她的体温,和这一份难得的宁静。 「王爷,震王的大军已经接上南向水域了。」接到属下来报後,冷玉堂忙不迭地把最新情势报上舒河的耳边。 舒河思忖半晌,「预计何时抵达京兆?」 「若无阻碍,应当在圣上百日前就能进京。」这是最乐观的估计,虽然,他们并不认为事情更能那麽顺利无阻。 「叫霍鞑的动作再快一点。」不快点可不行,不然若是被某人中途拦腰堵上,恐怕还要再耗上更多时间。 「是。」 静静看著冷玉堂在草原上奔跑的身影,芸湘这才想起自己目前的身分,她不像他们,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有自己该走的路,放下芸美人的名衔後,她什麽都不是了,落得两袖清风,也不知该如何定根。 她伸手轻拉他的衣袖,「我该去哪?」现在的她,是真的无处可去了。 「跟我进兴庆宫。」舒河释出一抹笑,温存地抚摸著她的玉颊,「在南内里头,你会自由的。」往後,她将是全新的芸湘,那个芸美人已死,再也不能回来纠缠她,而她也不会再是属於父皇的。 听著他的话,芸湘总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切,就像是浮梦一场,仿佛一碰,就会碎了似的。 在能得到自由之前,她一心向往能够爱得自由,能够走出宫井与舒河不受世俗的眼光、不受礼法教义的在一起,但在得到自由後,她才领悟,这自由的代价,太庞大了。 看,舒河为自由改变了人生的路途,她为自由抛去一切,在他们的身後,还有著更多成全他们的人,在得到的同时,他们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这份得来不易的自由,真值得吗? 「天亮了。」舒河扬手指向天边的那一端,她恍惚地随著他看去。 还泛著深蓝夜色的天际下方,漾著薄薄微粉与鹅黄,像层层被晕染过的丝缎,正将黎明的舞台架起,当夜色愈来愈淡,黎明的脚步愈来愈近,第一束日光自地平线的那一端露脸时,两行清泪,静挂在芸湘的面颊上。 舒河揩去她的泪,「记不记得你曾说过,你希望有一天能和我一起迎接黎明的来临?」 她怔然地看著他的脸庞,没想到他把那句话给听进去了。 「往後的每一天,你的这个梦想都会实现。」舒河将他的承诺送至她的唇瓣。 太阳红艳的虹霞焕散出一层叠的光辉,穿破朵朵纤云,光束直奔天际,在冉升上山岭时,万丈金光霎时奔向大地,照亮了他们的脸庞。 在灿亮的朝阳光彩中,芸湘第一次觉得人生充满了许多的可能与希望,彷佛在这片蓝天下,什麽事都可能发生,或许这就是她这麽多年来,一直渴望能够好好看看日出的原因吧,只要能无拘无束地静立在天地之间,那麽那些所背负的过往,和始终笼罩在她身上的黑暗,就能被日光逐去。 晨风中,舒河解开外衫将她纳进怀里,密密地拥抱她,用所有心神去感受这份求了那麽多年後,终於来临的这一刻。 这再也不是个奢侈的梦想。 「接下来呢?」偎在他怀中的芸湘抬首看向他那张被日光映照得璀璨耀眼的脸庞。 他深吸口清鲜的空气,「接下来,就等朵湛开封了。」 等待百日,等待,一个未知的未来。 天朝与北武国边境自京兆带著粮草与北狄的铁骑大军会合,并将整支铁骑大军集结完毕後,铁勒立即挥兵北上,在短时间内快速挺进两国国界,连连擒下北武国数个支族小城邦,直至北武国剩馀的支族向北武本族求援,北武国迅速派来大军驻扎在两国国界,这才使得铁勒的攻势暂缓下来,没有进一步的侵略现象。 在两军对峙十来日後,北武国正式与天朝宣战,明定於冬至日,两军交战於边界南云隘口。 急忙赶回北狄助铁勒一臂之力的冷天色,早在冬至日前,就在铁勒的命令下将大军於南云隘口部署完毕,铁骑大军里的众大将,也已拟好发兵计画与进攻策略,三军枕戈待旦,一切静候交战那一日的来临,可是…… 可是在冬至当日,两军皆已在战线备战完毕,就待铁勒一声令下,但身为主帅的铁勒却迟迟不发兵宣战。 摄於铁勒治军的严厉,军中无人敢当面向铁勒开口过问,也无人敢去催促他,但身为副帅的冷天色,则因此饱受众将军的请托,在两军延宕不下之际,不得不硬著头皮向铁勒催上一催。 策马来到我方战线後方,远远的,冷天色听见北武国吹响备战完毕的号角声,他叹了口气,匆促地夹紧马腹来到铁勒的身旁,不解地盯著铁勒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敌方军容的神色。 这种凝重的表情,他从没在铁勒的脸上见过,虽然北武国素有剽悍之名,但多年来随著铁勒四处征战,再怎麽难缠的对手他们也不是没碰过,怎麽这一回… … 不能再等了,铁勒到底是在等什麽? 「王爷,正午已过。」冷天色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时间,「再不动手,恐怕北武国就要先发制人了。」要是让北武国占了上风,那麽就将有一场苦战了。 一身黑色的军装在日光下闪闪亮泽,铁勒微眯著黑眸,猛然一手拉紧手中的缰绳,一手将佩剑拉剑出鞘。 他低沉地开口,「传我帅令。」 冷天色忙扬手向一旁的将士做出指示。 剑尖直指天际,反射出一串璀璨的光芒。 铁勒两眼直视前方,「三军将士,进攻。」 开战的号角霎时响彻云霄,紧接著,一声声轰声震天的战鼓,正密集擂起。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