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

作者：李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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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一千三百多岁。

住在西湖一道桥的底下。这桥叫“断桥”。从前它不叫断桥，叫段家桥。

冬天。我吃饱了，十分慵懒，百无聊赖，只好倒头大睡。睡在身畔的是我姊姊。我们盘错纠缠着，不知人间何世。

虽然这桥身已改建，铺了钢筋水泥，可以通行汽车，也有来自各方的游人，踩着残雪，在附庸风雅，发出造作的赞叹感慨，这些都不再那么容易就把我俩吵醒了。

西湖本身也毫无内涵，既不懂思想，又从不汹涌，简直是个白痴。竟然赢得骚人墨客的吟咏，说什么“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泳州”。真是可笑。

我在西湖的岁月，不曾如此诗意过。如果可以挑拣，但愿一切都没发生。

远处，又传来清悠轻忽的钟声，不知是北山的灵隐寺，抑南山的净慈寺，响起了晚钟。

把身子转了一下，继续我的好梦。

我不愿意起来呀。

但春雪初融，春雷乍响，我们便也只好被惊醒。年复一年。

我的喜怒哀乐生老病，都在西格发生，除了死。我的终身职业是“修炼”，谁知道修炼是一种什么样的勾当？修炼下去，又有什么好处？谁？我最大的痛会是不可以评一盘级一千三百多岁了，还得一直修炼下去，伊于胡底？这竟是不可挑拣的。

除了职业，不可挑拣的还有很多。譬如命运。为什么在我命运中，出了个小岔子？当然，那时比较年轻，才五百多岁，功力不足，故也做了荒唐事儿。

——我忘了告诉你，我是一条蛇。

我是一条音色的蛇。

并不可以改变自己的颜色，只得喜爱它。一千三百多年来，直到永远。

在年轻的时候，时维南宋孝宗淳熙年间，那时我大抵五百多岁。

元种未定。半昏半醒。

湖边的大树也许还要比我老。它的根，伸延至湖底，贪胜不知足，抓得又深又率。

于此别有洞天，我也就窜进去，据作自己的地盘。天性颇懒，乘机调匀呼吸入梦。分叉的长舌，不自觉地微露。

我躺在一块磷峋大石的旁边。压根儿不知道它其实不是石头，而是石头鱼。

迷糊中，“它”黑褐的身子在水底略动。混饨而阴森，背上如箭一下窜出，向我迸出毒外。看不出那蠢笨东西，瞪着黯绿色阴森的小眼睛，竟把我当作猎物！

毒汁射在鳞片上，叫我一惊而醒。

太讨厌了。

自己不去修炼，专门觑个空子攻击人家，妈的我把尾巴一摆，企图发力。——痛！

啊，原来这蠢笨之物毒性奇重，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它一挑细白但锋利的尖齿。

它吃得下我？我不信！

连忙运气，毒汁化雾竟攻入心窍，叫我一阵抽搐。糟了糟了，蛇游浅水遭鱼戏，这是漫天理的。但那剧痛，如一束黑色的乱箭，在我体内粗暴地放射，我极力挣扎。它喋喋地笑了。

出师末捷身先死，我浑身酸软地在懊悔，何以我不安安分分做一条狰狞的毒蛇？好与之一决胜负，胜了即时把它吃掉。

我乏力地喘气……

——幸好她及时出现了。

不知何处，一物急速流动，如巨兽，却是优雅而沉敛。长长的身子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它一卷，石头鱼受此紧抱，即时迸裂。她干掉它，在一个危难的时刻，却从容如用一只手捏碎了一块硬泥巴，它成了粉末。混作一摊黑水。

她在我中毒之处用力嘘一口气，那毒雾被逼迁似的，迫不及待自我口中呼出，消散成泡沫。

我望着七寸处，一身冷汗。

她是一条白色的蛇。不言不笑。

惊魂甫定。

我呆视对方的银白冷艳鳞光，打开僵局：“谢你相助。”

她冷冷地瞅着我，既是同类，何必令我不自在？不过她是救命恩人，在面前，我先自矮了半截。

半晌，她道：

“原来也是冥冥中被挑拣出来的试验品。”

“哦，”我恍然，“难怪我不得好死，只因死不了。但世上有那么多蛇，何以我们会与别不同？试验的是什么？”

“长生不老。”

“这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慢慢才领悟到的。你几岁？”

我连忙审视身上的鳞片：

“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哦，已五百多岁了！”

她冷傲地浅笑。气定神闲：

“我一千岁。”

我对她很信服。近乎讨好：

“你比我漂亮，法力比我高强，又比我老——”素贞与我，情同姊妹。

既然我俩是无缘无故地拥有超卓的能力，则也无谓谦逊退让。眼见其他同类，长到差不多肥美了，便被人破皮挤胆。烹肉调羹，一生也就完蛋了。我们袖手旁观，很瞧不起。正是各有前因，怎羡妒得上？

我来的时候，正是中国文化最鼎盛的唐朝，万花如锦的场面都见过了，还有什么遗憾？

盛极而衰，否极泰来，宋宝南渡苟安，人民苟安，我俩也苟安。杭州变化不大。

素贞见的世面比我广，点子比我多。便决定追随她左右，好歹有个照应。

那天我嗅到阵阵香气，打了个喷嚏。

“姊姊是你身上发出来吗？为什么用花香来掩盖腥气馋液呢？我不习惯花的味道。”

“你不觉得闷吗？”

“不。我日夕思想自己何以与别不同，已经很忙。”

“我比你早思想五百年，到了今天依然参不透。我俩不若找些消遣。”

她在我跟前旋身。

她穿上了最流行的服饰，是丝罗的孺裙，裙幅有细炯，飘带上还佩了一个玉环，一身素白。

原来她用郁金香草研计，浸染了裙子，所以，在旋身走动之时，便散发出香气来。

于是我也幻了人形，青绸衫子，青绸裙子。自己也很满意。

初成人立，犹带软弱，不时倚着树挨着墙。素贞忙把我扶直扶正，瞧不过眼：“人有人样，怎可还像软皮蛇？”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人要直着身子走，太辛苦了，累死人！”

“这有何难？看，挺身而出不就成了？”

“人都爱挺身而出，瞎勇敢。”我前南咕咕，“唉，这‘脚’！还有十只没用的脚趾，脚趾上还有趾甲，真是小事化大，简单化复杂！”

“你不也想得道成人吗？”

“是是是。”

我临水照照影子，扭动一下腰肢。漾起细浪，原来这是“娇媚”之状，我掩不了兴奋，回首一看素贞，她才设我大惊小怪，不当一回事地飘然远去，我自惭形秽，就是没见过世面，扭动夸张。

既是装扮好了，便结伴到西湖漫游去。

上孤山，踏苏堤。

到了西冷桥畔，近面即见一座石色黝绿的古墓，亭前石柱有联曰：“桃花流水杏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

这是苏小小的芳家。

“苏小小？是谁呢？唤作刊刊。’，一看便知是短命种。”

“小青别贫嘴，别因为自己长生，嘲笑别人短命。”

我撇撇嘴：

“她不会知道啦。我又不认得她。啊，对了，你认得她吗？”

“认得。她就是南齐时人。”

“哦，那是你的时代。”

“据说她是一个娼妓。”

“娼妓是什么？”

“这……听说是要陪伴不同的男人。”

“男人是什么？”

“小小写过一首诗：‘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骆马。何处结同心“西冷松柏下’。男人也许就是‘郎’吧。”

“哈哈哈！枉你修炼比我早，原来你也不知道男人是什么！”

““谁说我不知道？”素贞不堪受辱，杏眼圆瞪。蛇的眼睛，瞪得一望无际。

“你讲解一下好吗？我实在不知道。——当然，我见过，但我不知道。”

“那是一种——叫女人伤心的同类。”素贞试图把她的耳闻目睹，以显浅话语给我细数前朝，“苏小小的男人，叫她长怨十字街；杨玉环的男人，因六军不发，在马鬼坡赐她白绫自缢；鱼玄机的男人，使她嗟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霍小玉的男人，害她痴爱怨愤，玉殒香销；王宝别的男人，在她苦守寒窑十八年后，竟也娶了西凉国的代战公主；……”我听得很不耐烦，就在西冷桥畔小小墓前，瘫倒大睡。素贞怎么推，都推不动。

那与我无关的故事，他人的伤心史，册籍上的艳屑。真的，有什么好听？

我最大的快乐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五百年不变。

不过幻化人形也是一项有趣的消遣。有时我俩也勤于装扮，好叫对方耳目一新。我俩学着妇女们因袭唐代之旧，以罗绢通草或金玉既得制成桃、杏。荷、菊、梅等各种花朵，管插髯上。或设计些石榴、双蝶、云彩等绣花，缀在裙相间。或在鞋上绣了飞凤彩鸟，款步而过。简单快乐。

我相信素贞其实也不知道男人。她什么都假装知道。

寒来暑往，过了不少日子。直至有一天——这天正是阳春三月三，西湖边柳条嫩绿，桃花艳红，有一个白发白须老头儿，挑副担子来卖汤圆。他扯开嗓门直喊：“吃汤圆库！吃汤圆步！大汤圆一个铜锅卖三只，小汤圆三个钢钢卖一只。”

我们混迹人丛，听着也笑起来。

有人说：

“老头儿呀，你喊错了，快把大汤圆和小汤圆的价钱换一换吧。”

他不听，照样大喊：‘大汤圆一个铜钢卖三只，小汤圆三个铜锅卖一只。”

人们朝他担子围拢，都买大汤圆吃。转瞬间，锅里的大汤圆就捞光了。

我和素贞站在一旁，看见这光景，也不明所以。真是，谁还会花钱买他的小汤圆？

那老头儿朝我们一瞧，我一时兴到，便掏出三个钢钢来买他的小奇Qīsuū.сom书汤圆，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我干不该万不该，买了他的小汤圆，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买，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接过钱，先舀一碗开水，再自一只小汤圆在碗里。端着碗蹲下身来，用嘴唇朝碗里吹口气，邓小汤圆绕着碗沿，咕咯咯滚转起来。老头儿见我和素贞好奇地注视着，心中不无得意，于是再舀了一只小汤圆，道：“这是送的。”

他把碗端过来，两只团团乱滚的小汤圆，十分诱惑。扑鼻的异香，动人的色相。

而且，人人吃了他的大汤圆，都赞不绝口，可见也是人间美食。

素贞自恃有千年道行，我好歹也修炼五百载，有什么顾忌？我俩不怕毒药——我俩本身已是毒药！

谁知舀起汤圆，正想吃时，那东西就像活过来似的，一下子蹦进我们口中，直滑溜到肚子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老头儿哈哈一笑，变回真身。原来他就是吕洞宾！

这个杀子刀的色情狂，诓了我们吞下他的七情六欲仙儿。

哼着“吕洞宾”，一听他的名字就知他决非正人君子了。象形、形声、指事、会意、转注、假借，在在显示出这名字之不文。名字那么不文，人更不堪。他是我们的前辈，也是专业“修炼”，发行自是更高，不好好朝他班上攀，反四出调戏女子，凡间的境界的，他都跃跃欲试。有空便游戏人间，从来不想想，一时的玩乐，会贻下什么祸患。

“两位姑娘，你们着实也太闷了吧，吃了我的汤圆，开了窍，你们，哈哈！比缓笱锍ざァ？

留下一个汤圆摊子，谁收拾？

留下我俩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谁收拾？

一发不可收拾。

这祸是我惹的。直到如今，八百年了，仍是我心头的一个疤。

当下，匆匆回到西湖断桥底下，在地面蜿蜒扭曲挤压，企图把那小汤圆给弄出来，谁知名就像人间的是非，入了肺腑，有力难拔，再也弄不出来了。

我们静待它消化。

心想，我们与世无争，与人无忧，不应该遇到报应呀。也许吕洞宾只是开玩笑。

过了几天，没有异状。不痛不痒，无灾无难。那小汤圆是——什么七情六欲仙儿？一定是仙家的丹药，用以增加功力的。

渐渐，我便把此事置诸脑后了。

一天我悠悠醒来，不见了身畔的素贞。

她一定是到那烟霞洞、石屋洞、水乐洞等处倘样了。我找她去。但她没有钻洞，她在花港牡丹丛畔，凝望着水中那鲜红嫩授，双双泛游的金鱼。

“姊姊，”我喊她，“你今天装扮得真好看！”

她幽幽回过头来：“一个女人装扮给另一个女人欣赏，有什么意思呢？”

“一个女人赢得另一个女人的赞美，又有什么乐趣呢？’他在那儿叹息。

我愕然：

“你不喜欢我？”

“喜欢。”她道，“但难道你不疲倦吗？”

“我五百年以来的日子，都是如此度过了。”我有点负气，“对你的欣赏和赞美并不虚伪。如果虚伪，才容易疲倦。”

她不管我，自顾自心事重重地踏上苏堤。我缠在她身后，絮絮叨叨：“你不喜欢我？你不再喜欢我？”

苏堤，这是西湖上自南到北的一条长堤，刚由一个唤苏东坡的才子修建好。正是暮春三月，中间六条桥：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更是古朴美观，堤岸百花争妍，芬芳袭人，在这六桥烟柳、苏堤春晓的辰光，我不明白，一条蛇还有什么心事？

素贞近乎自语地对我说：“‘你看，这里有一丛花，我说最爱的是那一朵。有一个人听见了，他自我身边走过去，慢慢儿摘取，替我插戴起来，哎！这真是人生难以形容的乐趣。”

“我替你摘取不好么？”

她一点都听不到我反应：

“加果我不肯，他一定要。他会哄我：这花，只有你才衬得上呀。于是我便听从他的话。这有什么难？只要我稍为降低自己——”“你不是说——？”

“正是！我希望有一个这样的男人！”

“哈哈哈！真是失心疯，你曾说过，看不起这种动物，因为他们质素欠佳。”

“是吗？”

“你记得吗？你说中国最优秀的才子都在唐朝，但他们全都死去，太迟了，到你想要一个男人时，男人明显地退步。”

晚上，我俩自湖底出来，吸收青烟紫雾。我的热情明凉，没有她兴致好。

“小青，我想通了！”

“我不管！”

“小青妹，”她来拉我的手，“我并不打算要一个优秀的才干呀。你看，这些自诩为人中之龙的动物，总是同行相轻，恃才傲物，且也不懂得珍惜女人的感情，轻易地就以‘潇洒’作为包装，变心负情。我不要这些。”

我觉得好奇了：“你要什么？”

“任何男人跟我斗智，末了一定输，因为我比他们老一千岁，根本不是对手。”素贞的眼睛在黑夜里晶晶闪烁，“我只要一个平凡的男人。”

哦！她改变主意了。也许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主意。我不知道，我没有她那么处心积虑。

只因她的愿望，好似令我们平静的生活，有了涟漪。后来才发觉，不是涟源，而是风波。

“平凡的爱，与关心。嘘寒问暖，眉目传情。一种最原始的感动。”

“平凡好吗？”

“小青，我们自身也已经够复杂了。”

“但——你不过是一条蛇。”

她听了这话，默然片刻。

是的，五百岁的蛇，地位比一千岁的蛇低，但一千岁的蛇，地位又比才一岁的人低。不管我们骄傲到什么程度，事实如此不容抹煞。人总是看不起蛇的。我们都在自欺。

“还有，你要天天接受太阳的炙晒，令自己的血变暖I你要用针线把分叉的舌头缝合，令它变短；你要坚持直立，不再到处找寻依凭；你要辛勤劳碌，不再懒惰……还有，你要付出爱情，否则交换不到什么回来。”

在我长舌乱卷、口若悬河之际，素贞认真地思考。

我企图加以阻拦：

“姊姊，真的，人类，一朝比一朝差劲，一代比一代奸狡，再也没有真情义了——但我永远都有。”

“我喜欢你，”她说，“我甚至爱你。但，男人，那是不同的。”

男人，男人。

这样的春心荡漾，春情勃发。

素贞喃喃：“好歹来了世上……”

这回轮到我默然。

于是她开始长舌乱卷，口若悬河地说服我了：“我俩不若‘真正’到人间走一趟吧。试想想：在一个好天气的夜晚，月照西湖，孤山葛岭散点寒灯，衬托纤帘树影，像细针刺绣。与心爱的人包了一只瓜皮艇，绿漆红篷。二人落到中舱，坐在灯笼底下，吃着糖制十景、桃仁、瓜子，呷着龙井茶……真是烟水源俄，神仙境界。——小青，只羡鸳鸯不羡仙呀。”她兀自陶醉了。

“人类不会起疑吗？”

“啊，你这是意动了？”

“没有，”我死口不认，“只是，我无法阻拦你。要是你一走，我留在此处干吗？我耐不得寂寞。”

“我们明天便去！”

“老实说，你是为了爱情而去，我，则是为了怕寂寞。”

““——二者有何分别？”

我仿佛见到一个刚刚走月的胎儿，正在母体子宫中不耐蠢动。

是的，素贞的心已去，大势已去，她要逃离这湿冷的洞穴和这一身腥臭的鳞片，留也留不住了。

计划明天的美好，一夜不寐。

我还见到素贞正在风骚地扭腰舞蹈。

当远处天边，被一种酒醉似的鲜红的颜料渲染成晕时，我们已整装出发。

天还没亮透，美妙苍茫，草木微微颤动，想世人不曾睡醒。市集尚未开始营业，店铺的小伙计，怪论地打着呵欠，他一定没发觉这两条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的蛇。

忽听得一降水鱼产。

只见一个身形瘦小喇嘛慈悲的老和尚，正敲着木鱼来报晓，他念着：“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增，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但只他，

仰步伐哆…”

楼房上许有男女被吵醒。

“晤——和尚又来报晓了——”

女人腻着媚音：

“别管他——只有和尚才肯早起。”

我俩见他一路走过。好些店铺不情不愿地启市了2卖头巾、诗画、吃食、熟肉、药、蜜饯、鱼和花。吵闹争持又开始了。

小贩倚在盐担子旁打瞌睡，狂欢达旦的登徒子此时才醉醺醺、脚步不稳地回家转。地面升起一堆火，打铁的工匠开始了他一天的轰击怒吼。汗发出酸馊味。

多么鄙俗的人间！

街道上传来前略的马蹄声，循声望去，一根长柄挑着的白纸灯笼，在马头前晃动。但它明知是上早朝，也无朝气，只懒散地踱步前进。蹄声忽地止祝懒洋洋的马抖擞一下，马快见一个精壮和尚自巷子出来。

他有点诧异：

“怎么今天和尚待多？”

素贞见有点不对劲，把我扯过一旁静观。

我见这个，不同刚才那个。

他年岁不大，却眉目凛凛，精光慑人，不怒而威。眉间有若隐若现金刚珠，额珠半没肤中，有超然佛性。和尚身穿皂色葛布单衫，外被袈裟，手中持一根红漆禅杖，顿地一点，各环震颤，发出清音。

素贞道：

“这是高人！”

我问：

“和尚也是人？”

——和尚是“人”？这个雄伟做岸的和尚，应该比人高明点吧？

他上路了。

前面是那老和尚。

02

他沉着地尾随他。芒鞋一步一步，踏实地。袖中镜子迎机回金光一闪，只见照出老和尚的妖像——啊！那是一个蜘蛛精！

我来不及告知素贞，她早已看到。镜影突在和尚袖中一空，老妖精在人海中，已爆消失。

只见这看来才是三十多的和尚，四顾茫茫，目中精光四射，不甘罢休。他恨道。

“当今乱世，人妖不分，天下之妖，捉之不荆我不为百姓请命，谁去？我不久地狱，谁入？”

他肃立，把禅杖一顿，环音有点响，昂然追上：“‘两头俱截断，一枝倚天寒’！荤畜，你跑不了！”’——如同盟誓，唬得我！

那么认真而且庄严，忍不住叫人吃吃笑。

素贞把我嘴巴一掩，以眼神斥责。我只好呼声，与她一起，又尾随他们，看好戏也。老实说，我根本忘记了，自己也是“孽畜”呢，只管幸灾乐揭去。

密林中漾着霞气。风很大。两个白影子，一先一后，离地前奔。

和尚追上他了。若无其事地：

“老师傅、早。大家顺路，不如结伴，戏弄人间吧？”

白眉白领的老增有点警觉。但听得身后来人道：“前辈，看阁下变得极其像‘人’，道行想必比我高了。请问你修行了多久？”

他一听，原来同道呢，方松懈下来：

“光阴似箭，转眼已经两百年了。你呢？”

“惭愧。我才不足百岁。”

“晤，难怪，身子仍重，走不快——”

话犹未了，和尚袖中那照妖镜蓦地亮出，只见白眉白须，突爆发四射，老妖精伸出八爪，肚脐中急吐毒丝，原形毕露。

和尚叱道：

“孽畜！我是金山寺法海和尚，我要收了你这妖精！”

他抛出金钵，做手印，口中急念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密林中卷起暴风，他怒目向他一指：

“中！”

老妖精被收钵中，发出惨叫声。哀求：

“法海师傅，你手下留情吧，我苦修二百年，只求得道成人；……”“呸！”法海年轻而剽悍的脸，毫不动容，“天地有它的规律，这便是‘法’，替天行道是我的任务！”

“求求你——”蜘蛛的脸色大变，眼珠也掉到地上。他满嘴毒液，手足痉挛，不住抖动，“师傅天生慧根，年轻得道，未经入世，不知做人之乐，盼你成全！”

“若我入世，必大慈大悲大破大立，为正邪是非定界限，今天下重见光明！妖就是妖，何用废话！”

他不管人面八爪黑毛茸茸的老者在挣扎，一手推歪路边一个凉亭，把钵抛下，镇在亭底，然后从容地把凉亭扶正。拍拍双手，干净利落。——看来他阁下习以为常，“镇妖”乃唯一营生。

亏他还功德无量地盘坐冥思，全身泛一层白光。彩虹一道，在他身后冉冉出现。

忽地，他竖起耳朵，迅雷不及掩耳，身于攀转向大石后的我方。“0阿一”我俩惊呼，不知何时漏出风声妖气。不不不，此时不走，此生也跑不了。

“走！”

一声霹雳，狂雨下黑了天地，青空现出一道裂缝似的，水哗哗往下拨，趁此良机，转身便窜。

雨水鞭打着我们，轻薄的衣衫已湿得紧贴肌肤，一如课程。身外物都是羁绊，幸好天生腰细软矫捷，不管了，逃之夭夭。

身后那错愕的和尚，那以为“替天行道”的自大狂，一时之间，已被抛在远远身后。

“姊姊，好险！”

我们互视彼此湿儒的女体，忍不住笑起来。——只有区区二百岁的“幼稚生”，才那么轻易让人家给收了吧，好不窝囊！

扰攘半天，待得雨收了，已是傍晚。

溜达至此处，我俩盘卷在楼阁的梁上，被一阵奇怪的乐声吸引。

不知是什么女人，也许来自西域、天竺。她们随着如泣如诉的风骚音乐跳起舞来。

真有趣。

脚底和手指，都涂上红色，掌心也一点红，舞动时，如一双双大眼睛，在眨。

舞娘的眼神放任顽皮，颈脖亦推波助澜地挫动，双目左右一脱，眉飞色舞，脚上的银铃响个不停。看她们的衣饰，实在比我们俗艳，黑、橙、银、桃红、金。蛇似的腰——不，不不不，跳得再好，怎比得上我们货真价实。

趁着吸食五石散的乐师半昏眩半兴奋地拨弄琴弦，正窥看凡尘糜烂的我，顺势一溜。

溜过它的大招牌：“万花楼”。

溜下木板地，经过酒窖。好香，伸头进去咕喀咕哈喝几大口。

溜过缠绵的妓女和嫖客，水乳交融的男女，无人发觉。

我自舞娘中间冒出来。

吐出一口青烟，先把场面镇祝然后，我把适才见过的姿态，—一重视。音乐响起，我比所有女人都做得好，因为这是本能。有哪个女人的腰胜过一条蛇？

大家如痴如醉地，酣歌热舞。

我有点飘飘然。洋洋自得。

仰首一看，咦？

素贞不见了。

一个白影子闪身往外逸去。

好没安全感，我只得尾随她。

雨后的月光，清如白银。草丛中有虫声繁密，如另一场急雨。过水乡，一间印刷书访，灯火通明。

水槽中浸着去了壳和青皮的竹镶，成稠液。工人们在削竹，又把稠液加入另一个槽中，煮成浆状，一边赛至如泥。

纸浆被倒在平面模中，加压，水湿尽去。纸模成形，工人们把它忏—一贴在热墙上，焙干。

当已干的纸撕下时，已被赶紧压印在《妙法莲花经》的雕版上，加墨，印刷。

人人都忙碌不休。

却听见背诵诗句的声音。

来是空言去绝纵，

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

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

廉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莲山远，

更隔蓬山一万重。

这是一首唐诗。乃前朝之作。

念诵的人，只见其背影，正提笔在一张芙蓉汁‘它笺”上，写下这些句子。

我见到那春心荡漾的姊姊，明明白白地，被他吸引了。

当然，比起其他工人，有些打瞌睡，口涎挂在嘴角，还打鼾；有些聚在一块赌钱喝酒；有些虽然勤快，却是动作粗鲁搬抬哈喝，吓人一大跳……寸b起他们，这个男人倒是与众不同。

一只粗壮的手把他的色笺抢去。

“你这穷书生，主公着我们赶印佛经五百册，就等你观音像雕版，你还只顾念不值钱的臭诗？”

这个一身汗臭的工人说毕即把包筹拳成一团，扔到旁边去。

书生自辩：

“我正在观想观音的样子嘛。”

一张白纸摊开在他跟前：

“你‘写样’时想着万花楼的巧云和飞烟不就成了吗？”

“庸脂俗粉，又怎能传世？”

虽看不清他面目，但见他不愿下笔的坚持。终而作罢：“我明日再雕。”

“明日交不出，以后也不用来了。”工人嘲笑着，“你心比天高又有什么用？工作都做不长，还是回到家中药店当跑腿吧，哪有飞黄腾达？”

书生默默地离去。

灯光映照他的侧面，看不清切。

濒行，他想找回刚才的诗篇。

但遍寻不获。

天际落下花瓣片片，如雪絮乱飞。

他仁立，以衣袖一拂，转过面来，素贞在暗处瞧个正着，脸色一红。

书生拍起无端的落花，有点诧异。

我见素贞神魂已附在他手上的花瓣地上了，一般的羞赧。

他终于走了。

她也不理会我。原来早已把团起的诗篇，细意摊开，贴在衣襟胸前，陶醉上面的文墨。

旁若无人。

素贞晕陶陶地回家转。

不知我俩过处，青白奇+shu$网收集整理妖气冲天不散。

一个瞎子忽地驻足，用力嗅吸。

我俩与之擦身而过。

第二天，起个绝早。

算准时辰，一触即发。

已是清明时节，但早上起来，晴空无云。街巷上人来人往，很多都是上坟去的。

素贞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目不暇给。她的脸被春色戴红，眼睛是美丽而饥渴的，真不忍卒睹。

此行为了“深入民间”，不再在湖边堤畔漫游了。我们人寿安坊、花市街、过并亭桥。

往清河街后钱塘门，行石函桥过放生碑，朝保做塔寺上去。

保银塔在宝石山上，相传是吴越王钱弘似的宰相吴延爽建造的。佛殿上看众信念经，孝子贤孙烧镜子祭祖祈福。

“小青，见着了没有？应该在此时此地——”她还未说完，目光早已被吸引过去。

好个美少年，眉目清朗，纯朴、虔诚。身穿蓝衣，头戴皂色位头，拎了纸马、蜡烛、经幡、钱垛等，来追荐祖宗。只见他与和尚共话。隔得远，听不清，但那一心一德，心无旁骛之情，却是十分动人。——如果对面的不是和尚，而是他的女人……未见，见他别了和尚，离寺道起闲走，过西宁桥、孤山路、四圣观、来到六一泉。

“昨夜见的是这个了？”

我尾随素贞。素贞尾随池。“真的这个吗？挑中了不可以退换的。你要三思。”

“——一是啦”

“上吧。”

素贞忽然羞郝：“怎样上？”

嘿，我从来没见过她这般模样，真是不争气。不管她有多少岁，多少年道行，一旦动了真情，竟然幼稚退缩起来呢。

我没好气：

“上去告诉他，你喜欢他，愿与他长相厮守……之类。”

她踌躇：“我岂可以如此轻贱？”

“轻贱？如果你喜欢他，绕什么曲折的圈子？到头来还不是一样的结果？”

她依旧踌躇：“我开不了口。”

“你是一条干年道行的蛇，不是肤浅无聊的人。怎么会沾染了人的恶习，把一切简单美好的事弄得复杂？你喜欢他何以不直接开口告诉他？”

我但觉素贞窝囊，欲掉头他去。

马上，又回过头来，我对她一字一顿促狭地说道：“你不要，我要！”

“不！谁说我不要？”她着急了，“他是我看中的，我要！”

眼看那美少年，早已来到西岸桥头，过了桥，他便上船去湖的对面。而我们二人还在中途作龙争虎斗，看谁可把他攫祝“你看，他要走了。”

“小青——他是我的。你可肯穿针引线？”算了，见她是姊姊，而且又比我心焦。

先把人留住再说。

我会计念咒，忽地狂风一卷，柳枝乱颤，云生西北，雾锁东南，俄顷，摧花雨下。蓝衣少年，衣袂被吹得飘荡，在淡烟急雨中，撑开一把桑真是一把好伞，紫竹柄，八十四骨，看来是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做的。这样好的伞，这样好的人，却抵不过一切风风雨雨呢。寻劳客成了落难人。不由得起了传惜的心，素贞更是不忍。正没摆布处，柳树下划来一小船。

“船家，你措客吗？我想到清波门。”

船家应了，与他议好价钱，他上船去了。事不宜迟，我马上唤道：“船家，请等等！”

拉了素贞来：“这样的大雨，前后都没船了，是否可搭一程？”

船家沉吟：“怕不顺路呀。这位客人是要到清波门的。”

“我们也是到清波门去。”我急接。

“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一并招了去吧。”那少年吩咐道。回眸与素贞奇Qīsuū.сom书眼神一触。船靠拢了，自柳树底至船舱，有好一截路呢。他便撑了伞，出来稍迎。

“小心点，别让雨打湿了衣服。慢慢地跳上船吧。”

素贞弱不禁风地款摆，还作出险要掉下水中之状。他顾不得男女之别，情急情危，连忙把她抓扶祝小艇识趣地摇晃不定，良久。

在这伞下的辰光，雨落如花，花烁如星，正是一个好梦的开端。素贞已是心神俱醉。

我见她得享温柔，便意欲仿效，正款摆一番，谁知这二人早已双双跨进船舱，再也管不了我。行差踏错，几乎一跤跌下水里，虽则我自小便在水中长大，难道在这关头现出尾巴来划戏么？急忙用脚趾抓牢立定。

真气个半死。

到了舱口，只见两条木板作凳。舱位太小了，我俩坐一条，他坐一条，便显得挤通不堪。本来是相对的，谁知他坐不住，忽地转了身，背着我俩，头垂得低低。未见又坐不住，忽地撑了伞，竟欲跑到船头上去。

“嗳嗳，相公你别走。”

这一唤，他又不好意思走了。见他老实，我也不敢轻狂，只得做些天下间最通俗之事，由“相公贵姓”起，交换身份，交换身世。据说娼妓面对客人，也是由这句话开始的，可见也是一种真理。不消一刻，已把他“盘问”完毕。

相公姓许名仙，钱塘人，二十五岁，自幼父母双亡，投靠姊姊姊夫，他们那药店开设于官巷口。最重要的，是他尚未娶亲。——当然，那么穷苦，尚寄人篱下，怎有本事娶亲？看来只有我姊姊才会喜欢他，一半因为人，一半因为色。

谁敢说，一见钟情，与色相无关？

素贞细意听了，便又造作地对我说：

“小青，你问了许相公一箩筐的话，怎不问问他有什么要问我们的？这是礼呀。”

于是身处夹缝中的我，又问许仙：

“相公，有什么要问问我们姑娘的？”

他沉吟半晌，道：“没什么要问。”

我便回话：“他没什么要问。”

大家那么近乎，面面相觑，还要一个中间人传话，好不烦人。我一拧身，溜掉了。但瓜皮艇的困团，溜到何处“只靠着舱边，望着烟雨西湖，三潭印月和阮公墩，迷迷糊糊。恼人的春天，恼人的春意。结果我还是扮演中间人的角色，一口气把一切都说个精光：“姑娘是白素贞，四川人氏，我老爷做过处州指挥。不幸双亲早已去世，且葬于雷峰下，因为清明节近，姑娘带了我——小青，上坟扫祭。我们在杭州，投亲没遇，无依无靠，又值一场急雨，若非相公便船相载，实是狼狈。”

见他洗耳恭听，甚为专注，便又道：“我们的身世，完全告诉你了，还有什么要问？”

“没有了。”然后一切归于沉默。

真气馁，生平第一遭出来勾引男人，竟遇着个不通情的呆子。他简直便是叫杭州蒙羞的一碗不及格的桂花糖藕粉——糖太少、水太少，税税稠稠，结成一团，半点也不晶莹通透。

素贞额角有水晶似的透明雨滴，轻缓沿额游曳至眼角。她眼睛微眨，两滴悄悄下溜，经粉须，遇腮红。界尖的另一水点，亦随人中滑至唇边……这两颗水珠儿，到底会不会碰上了，凝成一气？抑或在她尖尖的下颌处才作招呼？

许仙不知看人抑看雨。

素贞竟然娇羞柔弱地，别过脸去。

他得不到落实答案。

有点依依。

素贞指指那桑我装作者不到。

到了清波门岸上，他撑起那伞，见我俩衣衫尽湿，孤苦无依难于上路，终鼓起无穷勇气：“姑娘，这伞借予——”我即接过：“哎，这伞相公明日来取回好了，谢谢！”——这才算有点眉目。

姊妹俩合打一伞，正欲袅更没入雨雾中。许仙有点腼腆：“姑娘好走。”

不。素贞回首：

“相公，你晓得往哪儿取伞？”

“我还不晓得。”

“我家住箭桥双条访巷口，寓外有小红门，上书白寓。——许相公，明日你可准到么？”

“不管晴雨，准到。”

“风雨不改？”

“是”

于是我俩又在他的恭送下，合打一伞，施展那袅袅的身段。两条蛇，要走得多好看便有多好看。一瞥他二人，眼神间纠缠不清，几乎没结成情茧。

我肯定这小子今夜里睡不安宁，睡梦中，心猿意马驰于里，浪蝶狂蜂闹五更。金鸡一叫，才把他自南柯一梦惊醒。

我也在疑惑。听说世间的男人，都是叫女人伤心的同类。推眼前一个，有什么能力叫女人伤心？

素贞的眼光，一失中的。虽是落魄人，但却有绵绵意呀……结果睡不安宁的，除了二人，还有我。

第二天清晨，素贞已把这荒宅布置妥当。箭桥双茶坊巷口的一所楼房，进来是个粉红嫩绿的大荷地，两扇大门，中间四扇看街槁子眼，当中挂顶细密朱红帘子，四下排着十二把黑漆交椅，挂四幅名人山水古画。——也不知自哪里偷来的便是。而她自己，端了龙井茶，呆望杯中嫩叶成朵，一旗一枪，浮沉不稳。

“你算定了他会来产’我问。

“当然，他说风雨不改。”

“你真有信心？”我故意，“要是他不来，怎办？”

“一定会来的。”

稍顿，她又道：

“你去看看荷池小路那边打扫好了没有？酒菜准备好了没有？”

哎呀，我那么困，卷住横梁，刚打个呵欠，空中有只苍蝇，自投罗网，长百一伸，先来个小点。吃过苍蝇，一得意，翻翻白眼，尖锐的长牙又露出来。

“你要控制自己！”素贞教训道，“做人有做人的规矩，别坏我好事！”

算了算了，我惟有望下一踪，脚踏实地。

“一切都好了。他不来，我们自己吃！”我喃喃，“我是他，我就不来。哪有这么现成的便直可捡？他不来，不过损失一把伞，值多少？来了，得损失一生。”

“难道我不也是一生吗？婚姻非同小可，人间有所谓生死相许，谁只着眼一天半天，一年半载？我和他有缘呀！”

“哦？”我取笑，“不是色相吗？他长得不英俊，你肯要？”

被说中了吧？

说完撇撇嘴，跑到门外。

这小小巷子，行人往来不绝。太阳的光，又照到花架上了。我看不起素贞那过分的相思，真没种，才不过一见钟情，一见钟情可靠吗？我不以为然。

无意识地站在门外，不做什么，其实正做着什么眼睛如一张深网，撒向小巷极目处，是的，行人往来不绝。

我想，这样的生涯，多烦闷，只因为男人的一句诺言，便苦苦守候，心中还念记他的轻攀浅笑，三言两语，手挥目送。

一直地等，一直地等。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涯！

眼中依旧不见他的影子。只有行人往来不绝。

笔直的小巷，被我网得扭曲了。

一定会来吗？——啊我竟然在等呢。二百五十八、二百六十六、二百……数到第二百七十四人。

“小青！”我听到这个男人在唤我。

抬头见许仙。此生第一个唤我名字的男人。

他换过一身干净好衣裳，深浅的藕色，看上去也是一根藕。藕断丝连。

“相公，我等你，等得双腿都发麻了。”

他连忙拱手道歉：

“对不起呀，雕版没做好，一时走不开。我一路找，又怕走错了地方。走对了小巷，又怕等会不晓得言语…·”“那有什么可怕？”

“小青，你看我这一身可还瞧得过去？”

然后他秀长风目，已暗探内院。他的眼神，并没流连于我身上，我等了他好久，第二百七十四人。直至他出现了，我的心剧烈地跳——然而，他的眼神并没流连于我身上。

“小青！可是许相公来了？”里头问。

我只得延请他进去。一路走，只见四扇暗棍子窗，揭起青布幕，一个坐起，桌上放一盆虎须更蒲，两边也挂了四幅美人，中间挂一幅神像，桌上放一个古铜香炉。许仙正打量间，我那姊姊丰姿绰约地现身了。

打扮得狐狸也没她妩媚。

“许相公谅是采用饭。”

“不不，我只是来取伞吧。”

素贞道：

“相公的伞，昨夜又借了给舍亲，因他赶路，故今日仍未送来。再饮几杯，着人取回给你吧。”二人便浅斟低酌，一时间竟不提那桑许仙告辞回家。

03

第二天，还是等他来。

他人没到，忽地来了一个瞎子。他是有眼无珠，以鼻当目的臭道士，两个精灵的道童相随。

只见他一路用力嗅吸，竟在我们寓外站定，神色凝重。

我吃了一惊，闪身静观其变。

谁知他道：

“是这儿了！快洒。”

两个道童手脚伶俐，把一些浓烈的粉末洒泼在门外墙边。好难受！此时许仙却已抵涉。

他奇怪：

“咦？多刺鼻的硫磺味儿？”

瞎眼道上听到人声，忙戒备着，不知来者是什么“东西”。

一个道童忙解释。

“顺父，这个是人。”

许仙莫名其妙。一怔：

“谁不是人？”

“难道相公不知道屋子里头有蛇妖吗？”

岂有此理！拆穿我俩来了，急告姊姊去！

“我看得见的，要靠看不见的来相告？”许仙一点也不相信，斥道，“你们在这儿妖言惑众，污染民宅，当心我告到官里。”

当下换过温柔腔调：

“两位姑娘，我许仙来了。”

道士气得拂袖而去：

“呸！色迷心窍的睁眼瞎子，看你一阵如何懊悔！”

我正一路向素贞禀告，走到一半，硫磺苦热攻心，“吧随”一声倒地，已全身发软，呕吐大作。

好个素贞，临危不乱，即时把桌上酒壶倒倾，衣袖一挥，酒偏上天，念咒施雨。急雨一下，水流把那可恶的粉末冲走了。

空气变得清新。

我俩方才魂归原位。收拾身心，出门会客去。

素贞款款现身，仪态万干，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白姑娘，今天我来迟了。”

她若无其事地问：

“呀？一阵急雨把硫磺都冲走了？”

“这里有蛇吗？”

“防患未然，小青，你去着人明天再来洒一遍吧。”

我不惜不愿：

“吃过酒菜再去吧。——你不用我做媒？”

“先做正经事。”她有心把我支开，“许相公这儿有我。”

没辙。

我只得无奈地离常

先缓步，后急走，再飞窜，直追道上去。

你以为我不知你干什么勾当么？——“说来话长了··，…”素贞一定微笑着，就着炉火，替许他把湿衣烘干。

“我俩刚搬至不久，家中没有男人，很不安全，怕被坏人打主意，遂制造流言，说屋子里有蛇，还特地请了道上来捉妖呢。”

她那么老弱、风情，却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似的，谁不生同情，企图保护？

就趁着许仙心摇神荡之际，她必然伺机碰碰他这老实人的手：“相公，这几样小菜味道如何？”

“很好呀。”

““这都是我亲手做的。”

妩媚地为他布莱、举杯劝饮，把心事悠悠套问。

酒不醉人，女人施展浑身解数，男人根本招架乏力。

“真不敢劳你玉手。”

她又再强调：

“说来，也是因着家中没有男人，所以多请一个下人也不大放心。相公——”三脚的金兽香炉，飘出袅袅轻烟，像一根颤动着的心弦。

竹树的影儿在纱窗外点着头。

素贞喜地抓住他的手。

他讪讪地，没话找话说，还是老套：

“我……我是来取回那伞的。”

“哈哈”她恨恨。

脸上还是娇羞万状：

“哪伞，索性搁在我这儿吧？相公，我飘泊孤零，只求一位知心人，天天吃我烧的好菜——”“我”素贞见他沉吟，生怕他不肯。正色道：“相公，我之所以做此选择，主要是家中还有一点资产，并不贪慕升官发财，而且阅人之中，但凡甜言蜜语无事殷勤的，都不是心中所要。

像相公那样，自食其力，沉静寡言，我才喜欢。”

我向空中暴喝一声：

“无耻！”

追上那臭道士臭道童了。

不知骂的是谁？——是骂家中那一对，抑目下这三名？

“你们干些什么勾当？”

瞎眼的道士嘎然止步，翻起白眼，竖起耳朵，决意跟我耗上了。

在桥边，走水道，他枉摇银铃念咒语，哪里是我手脚？

三个人咕略咕略的全被我扔下水中去。小惩大戒。

老实说，若我不是记挂姊姊与那男人不知进展如何，还真的一直玩下去。

他俩如今怎么样？

神仙下了凡，不也是凡人吗？凡人结得神仙眷属，自己也成仙了。

人说眼为情苗，心为欲种。

素贞宽衣解带，一层一层又一层，如同蜕皮。

许仙秉烛来窥看，呆住了。

素贞连忙一口气吹灭了火。

火在帐内烧着。黑暗中，只听见轻微的喘息。她把他纠缠着。

他在她耳畔软语。

她笑：“我不依——”

真选作！

我的身子卷在梁上，双目发出晶光，居高临下，好奇地偷看这一幕。

他们如胶似漆地摇荡和缠绵，动作斯到紧要处，我屏息观戏，随之目瞪口呆。

素贞在他身下，星眸半张，忽地发现了我，使在那儿用眼色赶我走。

我在他俩上面，目睹这发生在春天的、神秘的事件。他俩便是一对了，每朵花都有一只蝴蝶，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我的落力和热诚，有什么回报？一从未试过像此刻突然的寂寞。

两个喝过合党酒的人，双颊绯红，无穷恩爱，派如意。如是者我亘于梁上，僵持片刻。

我气闷地，非常无聊地拖曳着，脚步写上个长长的“一”字，不知何去何从。

走着走着，便被一阵耀目银光吸引了。

既是无所事事，穿墙入壁，一看究竟。

这一间密封的屋子，原来是库房，堆满白花花的银子。

想那世人，若命中有欠缺，一旦有银子填补，亦胜过两手落空。

如入无人之境，银子唾手可得。

它们整整齐齐，一式一样，起棱起角，却是人间瑰宝，买得一切。但给我银子，我想买什么呢？

偌大的库房，我显得渺校托着头，孤单寂寞地，任由银光在脸上反映。几乎可在上头畅泳。我淀地一推，它们哗啦哗啦倒下来，是的，包围了我，淹没了我，仿效着素贞的种种媚态，仿佛听到冷硬的嘲笑。

我站起来，意兴阑珊。

随手拈走一些，回家去了。

难道就在银子堆里过日子么？

那开了草的素贞，精神有了寄托，开始思念起他了。

才不过一两天，她熬不祝

“小青，随着来，找我的许仙会。”

美得她！

屈居次席的伟大的我，只好备只小艇，帮她找男人去。

小艇漫过水乡。

刚好在印刷书坊的后面。

许他在阶下，木板上有观音像，他正心不在焉地动着刻刀。妖统的观音坐在莲座上，活脱脱便是我那亲爱的姊姊。

看来他心中也是她了。

近黄昏，微妙的紫橘色流入西天，观音的脸绊红。

一个年轻的印刷工人哭丧着脸，闷闷不乐地来了。

“今天何以那么迟？”有人问。

“不要提了，我真命苦。”

大伙围上来。

“你不是奉父母之命去相亲吗？”

他带着界音：

“兄弟们，可怜我要与一个陌生女子结成夫妇了“恭喜恭喜！”

他木然地，自语，如同呻吟：

““我不想做‘丈夫’，这包袱太重了！”

看他的痛苦表情，一定联想到一个平凡资淑的妇人，脂粉不施，不苟言笑，把热腾腾的场吹凉，送到他跟前，侍候着。孩子爬在脚下，一个两个三个，丈夫不悦，妻子一把抱去，又打又骂，哇哇的哭声，惊破黄昏的霞彩。

他叹息一声。又一生了。

“唉”

只见许仙也在叹息：

“唉”

但，许仙的心事，是因为他在越趄，好不好去找她？他的愿望飘飞在水面。

水面有小巧玲殊的彩灯，是青春好色的少年，给写上了芳名，放在水面，随着流向万花楼，妓女们一一抬起，争相调笑，过一个你追我逐的风花雪月夜。

许仙持着刻刀的手止转—

他见到我俩。

在一个意外的时辰。

他心念一动，她就出现了。

不相信这是真的。当下，最老实的人也鼓不过此般诱惑。什么奇Qīsuū.сom书也扔下不顾，在同僚的目送下，他赶紧赴一个注定的约会。

许议原来那么一本正经，德高望重，知书识礼，文质彬彬，但。他跳上我们的船儿。

“你们看，”大伙在诧异，“许仙这厮找到他的活观音了！哈哈哈！”

新月下的西湖。鼓乐声大作，都是游人玩赏助业素贞道：“船地划到湖的那边去好吗？”

他忙不迭：

“好，越远越好，人越少越好。”

“多少人比较好？”她笑。

“只我们两个吧。”

素贞看看我：

“我们两个，还有小青。”

“——我不去了！”我道。

他十分自责：

“我只是一对口快说错。又怎会扔下你一人呢？你别小气了。”

小气？你去算一算，我与素贞相依为命有多久？如今你一个新人，成了新欢，还回头来说我“小气”？才不过三分颜色，便上了头脸，气得我：“我不去！”

许仙连忙过来作揖：

“小青，我说错了，诸多多包涵，请与我们一道游湖去。”

一我不去。

在唐代以前，民间活动只限白天，夜里常宵禁，闷得很。唐末五代以来，直至今日，家室南渡后，夜市相当兴旺。坊巷市井，酒楼歌馆，常闹至四鼓后方靖，而到了五鼓，又有趁早市的人开张了，所以最热闹好玩的，便是在本朝。

但这些都不是我的娱乐。

三人仍是困团在一样的瓜皮小艇上，我百感丛生。

舱口亦两条木板作凳。

时移世易，这一回，轮到他俩共坐一条，我坐一条。

几天之间，我沦为了素贞的次眩真叫人坐不住，便跑到船头上去。

并没有谁造出来招呼我。

船慢慢地，慢慢地沿苏堤流去，荷叶刚长出来，还很嫩，因是初长，分外用心，神秘而新鲜，容不得分人惊扰。很自觉地细意暗展。

新月爬上中天，把黑色的湖照得冷冷亮亮，心意澄明。虫声如繁雨急落，发出它们也不了解的鸣叫。

我曾在西湖倘佯五百年，今天晚上，厌倦它的陌生。是我先厌倦它，抑它先厌倦我？一切都分不清了。我只忆从前的懒散，无法接受今日之忙通。

当我回过头去，便见素贞与许他喝喝细诉，她不知预备了什么措词，总之是甜言蜜语，这又不需要本钱，二人交换得密不透风。

自我姊姊的神情，阅读得她之快乐。她从没如此快乐过便是。

她说：“你看，这景致多美满，这环境多清幽，只希望好的东西可以永久。……”他说：“我一生一世，都待你好，请放心。我许仙永远不会二志。……”如此这般，又谈了一夜。仅仅是回忆，也足够一百年用。船过孤山，许仙指着桥头：“这是白堤最先的一道桥，叫断桥。”

“这名字不好，”素贞惺惺作态，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名字，“本身就像奇+shu$网收集整理一出悲剧。如果可以改……”我进了舱，接碴儿：“我祝你俩不断。桥断有什么相干？”

素贞过来，握着我的手道：

“小青，谢谢你。”

不过一句祝福，引发她感动如斯，我一时之间，也说不上话来。当时，我不是不真心的。无论怎样，她是我姊姊。

要多少的机缘巧合，不相识的男女才可结成夫妇？

当我这样艳羡着时，游目于夜色，无意中见到堤岸上，有个小小的黑点，屹立如山。这个影儿，不知是谁。

他合什。只以目光紧随我们船儿，不动。船儿走远了，他没有动过。

我并无将之放在心上。

这晚过得特别慢。

回去后我送他们一些礼物，我手扶栏杆，脚踏胡梯，上了阁，取下一个布包地。亲手递与素贞，她打开一看，却是五十雨雪花银子。素贞朝我会心一笑。心知那是偷来的。一条蛇的操守会高到哪儿去？

“相公，”素贞对他说，“这银子你尽管取去打点一切，向你姊姊姊夫说项，成就这头亲事。如果不够，再作打算。”’“够了够了。”他把银子藏于油中，起身告退。去了又再折回，依依眷恋。不得已，又提起忘了取伞，好多着姑娘一阵。终于我把伞塞向他手中。这伞，真是千古妙用的鹊桥。没有伞，哪有故事？——没有借口，哪有再会？一切都是原始而幼稚的，按捺不住的男欢女爱，心有灵犀。真是。把伞撑开，甚至幻见五彩天虹。把他俊脸映照得辉煌。

“得了吧，你回去办好事，明儿再来便是。”我推他一下，“要不，你使莫走。”

他又不敢。迟迟疑疑的，憨气逼人。

结果在小红门口道：

“我明日再来。”

——谁知明日再来的，不是许仙相公。只听得门外一声锣一声鼓，喧嚣嘈杂。一群老热闹的老百姓，指指点点，鬼鬼祟祟。

“姊姊，不好了，发生什么事？”我推窗一看。忽见一名英明神武的粗壮汉子正排众而出，向他底下人喝道：“就是这儿吗？”

下站的是缉捕使。他向众人喝问。

“谁住在这上面的？”

老百姓纷纷细语，都说“不知”。——原来是一个废宅，什么时候变成白寓呢？公差威风凛凛地又来办什么案呢？很久没大事发生了，一时之间，甚是兴奋，左右忖恻。素贞道：“小青，许是你那五十两银子出事了。往哪儿偷来的？”

“随便一间库房吧，怎么记得清？”

“你看你——”

“妹姊，难道你不明白我是为你好？除开我，谁肯偷银子来让你贴补男人？”

见我义正辞严，素贞也不答话。忽闻得人声鼎沸，那群器宇轩昂的公差也上楼来了。怎么办怎么办？…“里头有人没有？”缉捕使一壁哈喝，一壁推开房门。

他一推开房门，就呆住了。

他见到我。

是的，都是素贞足智多谋，她说：“到了危急关头，女人谁有好好利用自己的色相。”

我缓缓地上步，青绿裙子就无意地幻成细碎的轻浪，斜斜跟他一眼，装作不知如何开口。然后我索性不开口了。

像我们这般长舌的蛇，要隐瞒说话能力，原来并不难。我的胆子大起来，因为我的戏演得登样。

这个呆在原地的粗壮汉子，他的职位不低，他见过的场面不少，忽而英雄气短，我十分的得意——哼，许仙并没看得起我，一定有其他的男人看得起我。

这是一个考验吸引力的机会，我要玩这个游戏。

“公差大哥，请问贵姓？”永恒的开场白。

“本人是何立。”

“何大哥为什么在我家楼下跑喝呀？吓得我们姑娘家心儿扑扑跳。”

“是这样的。”这男人把声音放轻点，“日前邵太尉库内平空不见了五十两银子，曾出榜缉捕，今早有一对夫妇到来出首，说是其弟不知如何，获得五十两赃银，为免牵连，带到官府去，我们奉命查案。”

是许仙供出来的？

“那许仙怎么说？”

“他说他对此事一概不知，只道是一位美丽女子相赠。这位姑娘——”“什么？”我做了个受冤无告的委屈表情，还伸手按按胸口，垂下头来：“你说我是贼？”

眼泪都要淌下来了。

“何大哥，我们身家清白，书香世代，诗礼传家“当然，姑娘如花似玉——”“谢谢何大哥的赞美。”第一次动用色相，就有这般惑乱人心的成绩，我明白了。

我再施展一下，眼睛望走他，射出一点光彩，这游戏真好玩。“如此，你就别来惊吓我们了。请进来见过我家姑娘。”

踏进门，见一张床，床上挂了帐子，只把里头的人遮盖，影影绰绰。

我道：“何大哥，我叫小青。我家姑娘是白素贞。你别粗暴盘问，冤枉好人。姑娘娇生惯养，她会哭的。”

装强大难，扮弱小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你们官爷们拔一根毫毛，比我们腰粗，随意问一两句话，事情便过去了。”

掀开了帐子，素贞现身了。何立惊艳，更是魂魄不全。忽然听得——“大爷你在上面查到什么没有？”

底下人不耐烦了，眼看会接踵而来，事不宜迟，素贞召我过去耳语几句。

素贞又向何立说道：

“请官爷吩咐底下人稍候片刻。”

我出去一转。

回来时，素贞接过布包儿。纤纤素手递与他。何立不知就里。

“何大哥，你接过了，来我这儿有话说。”

“本人奉命查案——”

我牵着他袖角：“世人都不外在名利中打滚。你缉捕到贼人，不过立点小功，但这里另有五十两银子，灿白灿白的，你接过去，马上花得快活。只要大哥诸事不提。”

素贞向他微笑：“放心花用吧，除开我俩，谁也不晓得。”

我用全身簇拥他，推向门边：

“大哥一定会得交代。说看错了便是。”

看着他会意地下楼去了。

他一定会得交代。

04

任何一个人，只要他不是窝囊废，也一定会得选择。名是虚幻，利才实在。说金钱万恶的人，只因他没有。

我打发他走了，他又打发底下人走了。

这场官司化作无形。我松了一口气，还好原形没有毕露，否则坏了素贞好事。

但，难道这场游戏中没有牺牲？我心中也有一点委屈，我并没有爱他，这不过是一个各行各路的男人，在色诱之际，难道不必动用精神气力？——我的“得到”是“失去”。银子给了，人走了，他也并没有爱我。想起来，不过是一个莽夫。

素贞换到的，我换不到。然而这许仙，都是这许仙，他竟自保：“我一概不知……”“姊姊，真猜不着许仙竟是那样的人，”我把一腔委屈，都归罪于许仙，“他不应该恩将仇报——”“他没有！”素贞忙说项，“那是他姊夫做的好事。”

“难道他不会拦阻一下的吗？”

“也许他有。”

“难道他不会帮你讲话吗？”

“也许他有。”

“许仙这厮不是好人。”

“他是。你看，他说一概不知。”

“姊姊，你情迷心窍了，但凡要置身事外，最美满的话就是‘一概不知’。”

“这也是人之常情呀。假如换作是你……”我忙作势一截：“永远不会是我。”真是，不管我怎样说，她都不会听我的了，何必多费唇舌？“你听着，我一概不知！”

素贞捉住我的辫子，轻轻朝我颊上一拍。我俩又亲明地笑起来。

像不久之前，每当她听见我讲一句俏皮语，一时接不上口了，她都会这样的拍我脸颊，很高兴我俩还是旧时一般的热切。

——谁知，门外又来了那男人。

许仙面带愧作之色，向素贞递上一把扇。

他什么都不提，只轻展扇面。

呀，真是好扇，是异色影花藏香细扇。

“看，我在徐茂之家扇子铺买的，专程买来，希望博得娘子一笑。”

“算了。”素贞也不提。

但我决不放过他。

“许相公，虽姑娘算了，我小青可有话要问。”

素贞忙维护：“已经过去了。小青你去泡壶茶出来。”

“不！”我立在原地。

“许相公，”我正色而道，“我要你一句话。如果你怀疑，你不要冒这个险。”

当我说完，素贞也望向许仙，听他回一句话。

“这——这样的，我向姊姊姊夫提出自了亲事，本来是不必教他出钱，也甚乐意，以为我自攒得些私房，谁知一看银子，妹夫接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上面凿的字号，大叫一声：‘不好了！全家都有祸！’…你们想想，妹夫是个怕事之徒，怎不马上拿了银子到官府自首去。官差握我问话，我只道‘一概不知’，然后他们追逼之下，方把这宅子供出——”“你也以为我俩是赋？”

“连官差也查出不是了。”

“在官差未查出之前呢？”我忙问。

“小青，泡壶茶出来。”素贞打发我走。她在我耳畔，带点央求和威胁，我也分不清是央求抑或威胁了，“我的事，你别管。”

我叹一口气。

撮了茶叶，好好一泡。

唐代饮茶十分讲究，牌羽还写过一本《茶经》来精研细品，那时用的是煎煮法，到了本朝，则改为泡饮法了。我泡的茶，自是最极品的好条，那还是头春龙井呢，摘于清明节前，嫩芽初迸，形似羞心。明前龙井，又称为“莲心”，我把茶端出去。

又听得许仙在道：“…我一生一世，都待你好，请放心。我许仙永远不会二志……”哈，怎的这个男人，起誓成了习惯？我失笑起来。

这条叫“莲心’，但喝茶的二人，莲也是莲，并蒂的，剔去了苦心。话由他说尽吧，我无话可说了。

一生一世？

人的一生一世，才不过数十年。——最慷慨的男人，也不过爱你数十年；何况，“一生一世”那么重的赌注，有谁会全下了？但素贞，她的一生一世或许是无穷无尽的：千年、万年、十万年……？即使许仙付出了一生，他还是以小博大，抛砖引玉。

“相公请喝茶。”素贞被他看得羞涩了，只支使他喝茶，好等他的视线转移。这样的看下去，只怕她要昏了。

素贞也喝茶。心有灵犀的男女，不约而同地，连举杯的姿态都是一致的——他们自己一定不觉。只为旁观者清，我也看得怔住了，爱侣都心心相印，多美满。日子久了，不知如何？一生一世？

他俩又一齐放下茶杯，说着以后的日子。

“相公，此地出了一点事，令我心中不快，想你也体谅，我不想久留于此。”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到苏州去。”

许仙意外地道：“到苏州去？”

难怪他意外。一下子要他离开了亲人，离开了故业，离开了久居之地。不过是一个平凡人，怎禁得起变易。——何况，不是我刻薄，他有啥能耐另起炉灶？

许仙也算有骨气：

“我许仙虽穷，但也有养家活目的责任，清茶淡饭三餐不忧。娘子要是眷爱，我俩何不在此扎根。”

因他这样的一番话，我对他又改观了三分。别看他文质彬彬弱质纤纤，也不似个爱捡便宜的。

素贞比我聪明，且中间又牵涉到爱情，她高兴他这样说。

“相公请听我的，”素贞婉言，“我自小倒有点医事上之识见，会得治病开方。要开药店，一来此地全是你熟人，恐生嫉妒；二来，苏州离此不远，你在该处立业兴家，也好让姊姊姊先另眼相看……”她还未说下去，我便代言：“三来，姑娘有近亲在苏州正有一药店出顶，现成的店子。”

素贞欢喜地朝我点点头。我俩同一阵线了。她很安慰。

许仙还有什么好顾虑呢？今天他送来了一把扇，对了，是异色影花藏香细扇。因这扇，把清焰按起。

许仙又不走了。

每个男人最终目的都是“不走”，只看他支撑到什么地步。每个女人最终目的都是男人“不走”，只看她矜持到什么地步。

我只好走了。

一直以来，她身畔是我，我身畔是她。同吃同睡，连洗澡都在一起，但此后，我要把馕恢萌贸隼戳恕庭院深深，露湿霜重，我在二人世界以外，见他俩携手共八纱厨。素贞放出迷人声态，颠鸾倒凤。一条蛇，如何令得男人快乐，我明白了。

一个女子，无论长得多美丽，前途多灿烂，要不成了皇后，要不成了名妓，要不成了一个才气横溢的词人——像刚死了不久的李清照……她们的一生都不太快乐。不比一个平凡的女子快乐：只成了人妻，却不必承担命运上诡秘与凄艳的煎熬。

素贞依依送许仙出门，着他回家打点一切，好辞行往苏州。

我在二人身后，不是不羡慕。但我比素贞多了一重冷静。——素贞心底莫非也有隐忧？

他可以一去不回，要是他不回来，素贞怎奈他何？天下女子都要吃这个暗亏。要是他回来，谁保他天天都深情若此？

是的，送的时候甚是忐忑：

“相公记得……”

幸好结果是在拱定桥边，上了一条船，三人顺风，抵达苏州。

谁知刚抵苏州，此地已有暴雨成灾。

大雨狂下三天，汇成巨流，发生激昂雄伟的雷鸣，大水滔滔，石子皆碎裂。

会又如伸着长腿，一蹬蹬到天涯。大水混着泥屑、砂石，向人间直灌。

屋子冲塌了，庄稼浸坏了。水深及膝，上面浮着猫狗和婴儿的尸体，发胀发臭。

病人和伤者躺在大木盆上，急急延医，但失救的太多了。

瘟疫蔓延。

老百姓染上了，全身都起红斑，还发热发冷。

我们的药店置在观前街，号“保和堂”。

店共三进。一进看病处方，一进作药栈，一进作住家。

市中瘟疫盛了，保和堂门限为穿，好像是唯一的生机。

素贞调了一缸药水，分发予各病人服用，轻的即取，重的病况减轻。因她与瘟疫的力战，使她名声更上层楼。因素贞的能干，连带许仙也门媚焕采。

锣鼓声由远而近，一面书了“妙手回春”的横匾管着红花，给送至药店外，停在“贫病施药，不取分文”的牌子下，看病的群众前。

送礼的人排众而出。

“我家夫人说，送予白郎中留念！”

大伙在夸耀：“郎中又漂亮，药又神！”

是的，闻风而至者日增，有病的来看病，没病的来看人。歌功颂德，永志不忘。

素贞渐渐的，成为杏花烟雨苏州观前街上一位贤慧女强人。

每个人都喜欢她。

她更忙碌了。

许仙自是沾光不少。

他回头望她一下，只能在群众中间，情不自禁地抚抚她的手，牵牵她的衣袖。

素贞体谅地一笑。她用手擦擦额角的汗。依然美丽，但变得凡俗了点，药在炉中发出蒸汽氛红。

许仙忽地端详了好一阵。她娇嗔：

“怎么了？”

“奇怪，”他道，“你从前没有汗的！”

他用指头点点她的汗滴，送到嘴唇。背人打情骂俏。无意地：“凉的？”

我看见素贞即时脸色一变。——她不是人！她的血凉！

但许他径往柜台撮药去，非常满足安分的样子。

某一夜，他体贴地为素贞盖好薄被，蹑手蹑足出来关窗户。

我看见他，向着月明星稀的夜空，忍不住暗暗得意地笑了。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一下子什么都有了。

是的，是她先爱上了他。他心里明白。一见他这副表情，我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这样的因缘里，谁先爱上谁，谁便先输了一仗。他太明白了。他也爱她。但比起来，他那么平凡，她竟毫无条件送上了一切。

他除了给她温柔体贴之外，还给得上啥？也只好如此。难怪他踌躇满志得意洋洋。——但，男人都有难以容忍之处。

渐渐地，许仙便有风言风语可听。

“说是连人带店一并送上的。”

“女人能干，是男的‘光荣’吧？”

“哈！我亦希望得女人提携。”

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十天半月倒也没有什么，但长此以往，便难过起来。

一般的老百姓，都是长日寂寥，无所事事，甚是希冀有些嚼舌的报由，搬弄他人是非。

毫无目的地伤了别人的心，顺理成章巩固了自己一家人的融洽——饭后培养感情，最好是互相贡献这家那家的短长，交换了心得，便有感于自身实是幸福。

许仙成为左邻右里不大看得起的男人。

他憋不住：

“娘子，我想，如果你太累了，不苦暂时休止，免致自己也积劳成疾。”

“那日中便太闲了。”

“你可以设计三餐菜式，剪裁四季衣裳，这些也足够你忙的了。”

“相公，我这一身本事，岂不丢荒了？”

他握住她的手抱怨：

“娘子眼中只有病人，但病人好了，便不回头，有听过病人与郎中长相厮守的么？”

素贞决意好好向他献媚，把贤慧女强人的外衣脱去，变成柔情万缕的妻，依偎着男人。

降低身份，诸般抚慰：

“相公，我是你手底下的一名雇员，请你勿把小妻子辞退。”

许仙见状，便扶素贞共坐：“妻子一职，还没辞退二字可言。除非你死了，除非我死了。……”——最后许仙依旧饰演他小丈夫的角色。

人人的妻子都“敢谓素姻中馈事，也曾攻读内则篇”。她们致力于三餐菜式，四季衣裳，就终此一生。如果大夫心有外骛，她们更觉时间不敷使用，要拨一点出来悲哀。——但，这何尝是妖精的生涯？

妖精要的是缠绵。

她要他把一生的精血都双手奉上。她控制了他的神魂身心。她一手提拔，一手兜托，他是她的。

有时，我也向素贞探问一下：

“许仙好不好？”

“当然好！”她说。

“男人有什么好？”

“——怎么说呢？对了，那是叫人软弱无能，万念俱灰的快乐。……你不要问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素贞骄傲地道。她觉得比我优胜的，除出多了五百年道行外，还有她已经拥有一个男人。

她见我像孩子等待糖果的神情，等待她告诉我她的快乐，更是难掩跋扈。甚至有一点儿轻视。——别怪我多心。她从前待我那么好，在湿冷的洞穴中，我们自彼此得到暖和，直至春到人间。

自从她与许仙成了眷属，我原想不怀念，又不可以。原想不探问，又忍不祝我提出一个天真的要求：“一场姊妹，把他让给我一天好不好？”

“哈！”她失笑，“开什么玩笑？”

“好不好嘛？只一天？”

她一直把我当作低能儿。她不再关注我的“成长”和欠缺。她以为我仍然是西湖桥下一条混炖初开的蛇。但，我渐渐的，渐渐的心头动荡。

幸好她没时间去知道。

她的一颗心全放在许仙身上。见他人言可畏，闷闷不乐，不无歉疚。

她不要看男人的苦脸。笑，买不到，便制造。

素贞最是善解人意了。

一见形势不妙，急做话般补偿。好不容易赢得一个男人，万不能大意失荆州。

素贞安排虎丘之游。

我们来了苏州，置业安居，还没好好瞧上一眼。只知城内河道，南北方向的有七条，东西方向的有十四条，一街一河，居民店铺，大都前门临街，后门临河建筑。粉墙照影，台窗映水。水巷中舟揖如梭，我们由小船载过海涌桥。

“根公，”素贞近乎取悦，“你可知虎丘如何得名？”

“据说是丘如蹲虎，所以叫做虎丘。”

“不呢，”她说，“千年以前吴三圈阁埋葬于此，三天后，白虎踞其上。等一阵，我们便可到主景，见一磐石如削，名干人石，便是吴王筑墓，恐机密外泄，将千名工匠骗上此石杀人灭口，血溅岩石，故呈储色。”

许他听得衷波说服：“娘子真是有研究。”

——他怎知道，这根本是素贞的“经历”，而非“研究”。她什么没见过？

我忍浚三人进大门，过桥过山，经憨憨泉，试刻石，到了真娘墓。

真娘倒为我所知。她才不过是唐代人，于我知识范围之内。她是一位名妓，不知道为了什么，自溢而亡，且葬于此，墓上遍植花卉，号称“花家”。——谁知她为什么而死？我忽然记得，在西湖，不是有苏小小的墓吗？看来这两座女人的墓，也是齐名。

过真娘墓，绕于人石有行，登五十三参，向东至小吴轩，轩前有望苏石，登台眺望，隐约可见苏州全貌。左边，便是虎丘剑池。‘喧U池”二字，乃前朝书法家颜真卿所书。

许仙着我等坐下歇息，取出一个小包。

他要素贞猜，小包中的是什么。

这种幼稚的玩意，只能欺哄那些长日在家中刺绣，倚间望夫的女子吧。素贞一眼便看透，还猜呢？

难得她肯纤尊降贵，踉他来这玩意儿。真猜起来了。

“是……糕点。枣泥糕？”

“不。”许仙摇头。

“——糖？”

“什么糖？”

“啊，我猜对了！”素贞雀跃起来，“什么糖？松子糖？胡桃糖？花生糖？”

她猜的时候，一双明眸就如含糖地笑。轻锁着眉，细抿着嘴。专心致意地猜，好像这是她最伟大的基业。猜不中，再悉力以赴，好令对面的许仙角角一笑，头摇了又摇，洋洋自得。女人猜不中他手中的是啥？他很开心。太开心了：女人处于下风呀。

唉，这种场面我甚是不耐，终于忍不住，眼珠儿骨碌一转，叉了腰，横在许仙身前，我了如指掌地说：“相公手中的是粽子糖，我一早已知。”

素贞见我坏了她的好戏，瞪我一眼。对不起啊，我怎能够由明知假装作无知呢？聪明的女人晓得在适当的一刻装笨。——但这是多么的费力。我不知道何时是适当的一刻，我不够聪明。

我遂继续不可一世：“这粽子糖由玫瑰花、九支梅、绵白糖配成，造得粽子形状。又酥又松，包含甜。咸、酸各种味道。对不对？”

许仙见已真相大白，没奈何，半气半笑地拍我的头，捏我的面，说：“小青，我拿你没法。你太聪明了！哎！咬我？”

不知是因我过早揭盅，抑是许仙无意的举止。素贞木然：“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第二天，我很烦闷，无端地睡了一觉，突然醒来，发觉才不过午后。

汗德油腻的，我步进药栈，踏上台阶。

药栈是青石板地。在这另一个初夏时分，青石板更青，看上去也阴凉阴凉的。

我嗅到一片干的、羞怯的药香。

许仙背着我，打开其中一个乌木抽屉。那整幢的药柜，便是由无数小小的小小的黑格构成，各自藏着植物的尸体，永生永世不会腐化作尘泥，植物比人高明多了。

他撮了一些不知是什么的草药，一丁点一丁点地堆放在龙飞凤舞的药方之旁。

颜色昏昏沉沉，味道浮浮荡荡。

药的芳香，人的箔…

一刹那间，瑰儿飘渺四散。

他拈起一个蝉退，忽而抬头见到我。

许仙浅浅一笑，又低头专注撮药去。

见他垂眼的侧影，飘渺四散的魂儿，再也拾掇不全。

我L前，倚在柜台上，趁他不觉，痛快地看他。

“小青，”他无意地又抬头，“吃过中饭没有？”

“没有。我不想吃。”

“暧，天气开始热了。”他说。然后他伸手把我默腻在颈间的一小撮发丝站开，“去洗脸吧，帮帮娘子的忙。不然她便生气。”

“我很闷。”

“快去，别孩子气。今天病人很多。”

“我不是孩子！我很闷。我帮你撮药。”

我挤进柜台里去。挤进去。

“小青！”素贞唤。

总是这样，素贞不动声色地唤我。已经有三次。

我只好离开药械，离开了那清清凉凉的青石板地。

挤进来难，要离开，一钻就钻出去了。

但我不乐意去帮她的忙。天天地治病处方，见到的尽是苦楚人脸，不快呻吟。

素贞权威地处理人间疾苦，从来不肯失手。她一天比一天更像人，更像“女人”了。脚踏实地，谨慎持家。每逢年节，又过得头头是道，皆大欢喜，赢尽亲疏远近的人心。

自她脱离触艳的西湖夜月后，也就堕入尘网，真的，多像一个“女人”。

我还不是一个“女人”。

我有不可思议的不安定。

每当这不安定的情绪细啮心胸时，我难过得要在小小庭园中扭动身躯乱舞，来回发泄，我实在直立得太累了。

记得从前日子的逍遥，我没想过在药店中度过此生。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我放任地乱舞着。旋身，裙裾轻掠花草，仰面迎着阳光——我没想过……泪流下来，不可自抑。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乱舞了几回。我转身，见到一个男人。是的，他是此生第一个唤我名字的男人。

站得那么近，他看着我。我的不安定。

亭亭的树壁立，阳光令它斑驳留痕。仿佛很久了，但也过得太快了。多么的危险和可怕。——他明白了吗？

竹树的手指在轻轻画画，花草禁不住慌张。一切都变得异样，庭园忽地围困了不相干的两个人。

我望着许仙，带着难以形容的似是而非的笑容：“只相公‘一个人’？多好！”

“你跳得很不错呀。”他推卸地道，“——我不知道你会跳舞。”

“咽B是舞？我只是乱动。”

“对。舞有舞的规矩吧。”

我猛地坐在树荫下，仰起面：

“我不喜欢规矩。最讨厌了：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

我拍拍身边的位置，让他也坐下来。非把这辰光好生擒获：“相公记得我们初次见面吗？”

“记得……不过也有一段日子了。”

“天你穿的是什么衣服？”

他还没答，我已不怀好意，挑衅地说：

“我记得！你一身的蓝衣，拎了一把好伞，伞是紫竹柄。”

05

眼看他不知所措，我心如平原跑马，易放难收；身如棋盘走卒，只进不退：“但，相公一定不记得我穿的什么衣服。你眼中并没有我。真奇怪，同一地点，同一时间呢。你记得吗？”

我鼓起勇气，讲了这些不着边际的、身外之物的话，眼看许仙不堪一击。——他就像我听来的传说中，那一座飞来峰。一会儿飞到东，一会儿飞到西，他的心，啊是的，忽然无落脚之处，不知留在东，抑或留在西。

“其实像小青那么漂亮，应找得如意郎君。”

“真高兴你夸我漂亮——即使是假的。”

“我不会说谎。”

我用急躁而诡异的眼神望走他。贴近他。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喘息相闻。

“一点点？有没有？”

你们见过一头猫，捕得耗子后，不马上杀之，总是松一阵紧一阵的处理吗？其中不无凌志的成分。横竖你躲不过。怎么躲，明天一大早，大家又再面面相觑。

他吓了一跳，心有点乱。

我送他一颗葡萄。——不，我用嘴衔着一颗葡萄递给他的嘴。

他惊魂未定，骨碌一下把它吞掉了。

“咦？你连核也吞下肚中？”

我伸手，顺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洞巴……“以后，这里、这里、这里…，都会长出树苗来他任由我的手游走。

在这纷乱而昏热的下午。

我不希冀任何答案。

姊姊的脚步声忽自另一进传来，一壁唤：“小青怎的还不来？”

我长虫过篱笆，有空子就钻。

千万别露出了马脚。

素贞出来，见只有许仙一人呆坐在此，一地的葡萄。便道：“半天不见小青，不知又皮到哪儿玩乐去了。”

“我……也半天不见她了。”——许仙讲这话时，我暗自地开心，他终于肯为了我，向素贞说谎。这对一个老实的男人是难的，他也表现得不好，幸而素贞不察。素贞如何猜想得到，他的脸红木是因为初夏的太阳，而是因为初夏的不忠？

“真的？”

“真的！”许仙心虚，更显得不济。

“你怎的一脸细汗？”她给他抹汗。爱怜地。顺便一脚踩烂了几颗葡萄。

“天气热了。”

把一切都推到天气上去。

“是呀，”素贞浏览四周，“都四月了，天气热得快。”

“对了，过两天是目祖圣诞，我打算到庙里烧香，你也一同去吧？”

素贞一想：“不去了，求医的人太多，走不开。——你，不着与小青同去？”

说完望走他，看他如何回话。

“不了，我自己走一道，快去快回便是。”

晚上，我们吃饭时，素贞又向我提出了：“小青陪相公往目祖庙烧香吧？”

我别过头去。她知道多少？觑得一个空档，向素贞道：“姊姊忘记了那小汤圆？都是那吕洞宾，把我俩搅弄得进退两难，还要拜他？”

——其实只是我的难，进退两难。

素贞失笑：“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他呢！否则我倒不晓得，有这动人的七情六欲。”

在许仙面前，又故意说：“相公烧香时，可要特别的虔诚。祈求我俩白头偕老，白发齐眉。小青，你瞧‘我相公’，连脖子都红了！”

吕祖圣诞那天，许仙自个烧香去。

他去了半天，回来时，不住叙述庙外的热闹：“有说书的，看相的，卖药的，也有喷火的……”他从没讲过这大量的话，我看着很奇怪。

素贞对我悄道：

“你有没有发觉，相公神色有异？”

“他活多了。”

“一个不多话的人，忽然要借讲话来掩饰紧张，我看一定有点原因。”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愿这“原因”不是我。心里有鬼，连自己也不安起来。

晚饭后，许仙又托辞疲倦，入房良久，出来时，倒了杯清水，[奇+书+网]取出一道符，化了撒在水中，送给素贞：“娘子，这是今天求得的结缘符，你喝了吧！”

他的手排起来。

素贞见状，若无其事，取过一口气喝掉了。还表示感谢：“相公一片诚心，我怎敢拂逆？”喝光了符水，把杯子反过来，滴滴不余。

许仙目瞪口呆片刻，见一切安然，方才大大吁出一口气。脸色也和缓了。素贞又随意问：“这符可是吕祖庙中求得的？”

“才不呢——”

许仙一时放宽了心，解除警觉，忘记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谁给你的7’

“相公有事相瞒？”

“没有——”

我见他分明满腹疑团，怎肯掉以轻心，遂也一同追问：“这符，可是用来对付我姊姊的？到底从何而来？快说！”

“相公，你我夫妻一场，竟还有事放于心中，真令人失望。”

素贞的失望，倒不是装出来的。

许仙马上自疚了。于是和盘托出：

他今日绕廊下各处殿上观看一遭，方出令来，见一个天师，穿着道施，负雌雄宝剑，头戴逍遥巾，腰系黄丝绦，脚着熟麻鞋，坐在寺前卖药，散施药水，见许他道：“岔道是终南山张天师，见相公头上一道黑气，必有妖精相缠。我予你二道灵符，救你性命。”许仙说完，忙把头巾一揭，原来他发中也藏有一道符，用以保身，看来是刚才于房中安置。另有一道，便已化于清水，诓素贞喝了。

他嘻嘻一笑：

“那天师还说娘子是妖，一旦喝了符水，便会化为原形，我边看你喝，边担足了心。”

“你怀疑我是妖精？”

“‘不不，我虚应一下而已。”

“你怀疑我是妖精？”

“娘子，这天师糊涂，我们不再说他了，好吗？”

“相公，你没有答我。”

“——管他灵不灵？他又不要钱。他让我试一试，又有何妨？”许他呼嘻地说，“娘子既不是妖精，就当是一场玩笑吧？”

素贞正色：“如果你真信任我，就不该开这场玩笑！”她说的时候，语音透了一丝悲哀。许仙俯首。

素贞恨恨：“堂堂男子汉，竟然耳朵软心思乱，禁不得旁人唆摆，就连妻子都不相信了。我对你的好，比不上陌生人三言两语。”

许他忙作揖认错，赔着笑脸：“是我糊涂，听信谗言，请娘子见谅！”——容易受到离间的，就不是真爱。忽然之间，我同情起素贞来。

正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被一个道行奇低的天师书符相试，把相公说得心神不定，真是岂有此理。

我与素贞，同仇敌忾，联袂窜至吕祖庙前，找他算帐。

只见一簇人团团围住那厮，正在书符散药，素贞蛇眼圆睁，凛立眼前，喝道：“‘你好无礼！枉在我夫面前说我是妖，书符来捉我！”

对方犹强硬支撑到底：

“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凡有妖精，吃了我的符，即现出真形来。”

素贞面对群众：“你且书符来我吃着。”

他送来，素贞接过，便吞下去。我待着功力不浅，也抢过一道来吞。嘿嘿，“现出真形”？真是衣角妇死人，好大威风。凭这走江湖的两下子，敢太岁头上动土？

我俩还故意现出头上的一股白气和青气，好叫他屈辱至死。——是妖又如何？你有能耐收得住？

群众抱着看热闹的心情，袖手观火，谁知不过尔尔，没啥看头，丝毫不吸引，便嚷道：“这是我们苏州一等一的郎中，远近驰名，如何说是妖精？’”天师被骂得张目瞪眼，半晌无言，惶恐满面。

我落井下石：“说不定他本身是妖，妒忌保和堂广得民心，一意来破坏！”

哗，煽得群情汹涌，嚣喧鼎沸，他脸色青红皂白不分。转身便跑。

我岂肯放过？

追及天师，大喝一声，他悬空而起，被我驾风挟持，动弹|奇*_*书^_^网|不得，只好任从摆布。

他一路地哀求：“姑奶奶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你说，谁是妖来着？”

“姑奶奶是人，我是妖！”这种没骨气的天师，大难临头，叫他唤我一声娘也愿意，真是败类。连尊严都出卖。

我佯怒道：“你既是妖，那雌雄宝剑拿来，免你四出为害人间。”

因见宝剑非凡，起了贪念，夺过来再说。

他也就讨价还价：

“宝剑予姑奶奶，好歹放过小的一回。”

好，得些好意须回手，我把他弄到一个古塔顶。他抬头四顾，不知身在何方。

我道：“这是云南，你在这里落脚，永远不准到苏州去！”

他无奈只好道谢。

如同上回在杭州，那个瞎眼的道士一样，这些无聊的人，一个一个，看不得人家活得欢快，多管闲事，不自量力，真是罪过。

看，一个一个，还不是让我给收拾了？

胡闹了一天，也好，赢回一双雌雄宝剑，与我姊姊分赃去。

晚上，我俩沐浴耀发，把今天的战迹重申。头发很长，用梳子梳好，垂垂曳曳，到院子乘凉风干。

拆散流云会，去掉金玉铁，我俩十分原始地平等了。——就像当年，两条光秃秃的蛇，不沾人间习俗风尘，身是身，发是发，一般的面貌。

我们携手对付同一的敌人。

我们携手庆祝轻易的胜利。

晚风轻悠，黑发飘渺。素贞叹道：“用尽千方百计，仍然稳不住他的心。”她说：“一有点风吹草动，我就心惊胆跳。他太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小青，你说是吗？”

她目光停驻在我眼睛上。

她知道多少？

她知道多少？

——或是，他说了多少？共枕的夫妻，他对她说过吗？些微的暗示，潜藏的得意。告诉了她，便是戴罪立功。——但，他不会说的，他如果有说的勇气，就有要的勇气。他是一个连幻想也发抖的人。

素贞目不转睛。“也许我猜错！”她道，“我越来越像人了，真差劲。小青——那天，你俩聊什么来着？”

“不要转弯抹角了，姊姊，我不会的，我起誓。”

月亮晶莹而冷漠地窥照我俩，话里虚虚实实，曲曲折折。它一定心底嘲弄，为了什么，就大家揣摸不定？

水银泻在我俩身上，黑发烁了森森的光，干了，便脉络分明。世情也木过如此。

对着素贞说：

“今夜月色好，我起誓，诸姊姊听明白了：我不会的！”就因为我不肯定，故起誓时，表情是极度肯定的。

素贞道：“小青，别对月亮起誓。”

“你不信？”

她冷笑：

“对什么起誓都好。但月亮，它太多变了——它每隔十天，换一个样儿。”

她步步进逼了。一寸一寸的，叫我心念急速乱转。

“姊姊，我是为了试探。”我终于找到借口，“我试一试他，如果他并不专情，我会马上告诉你，好叫你死心。”

“谁要你狗拿耗子来了产’

“我可是一片好心——他若是不爱你，爱了我，我便替你报复。”

“谁用你替我报复？”

二人反反复复地说，尔虞我诈。大家都不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一件简单的事，错综复杂起来，到了最后，我俩都蠢了。语无伦次。

“妹姊，许仙并不好。”

“怎么说这种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对了，水落石出！

她爱他，我也爱他。即使他并不好，但我俩没通上更好的。

这是一条死巷。

二人披了发，静静地，静静地沉思。思维纠结，又似空白。我们都在努力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儿，其实，只是一种姿态，因为再也找不到话题了。又不能逃回屋子去——头发尚未干透。是一种半郁闷的湿。远远地看过来，我俩莫非也像半夜寻不到故居的孤魂野鬼？

思前想后，心比絮乱。

素贞过来，把我紧紧搂缠祝

那么紧，喘不过气来。

我的回报也是一样。

——如果这不是因为爱，便是恨，反正都差不多。

她换了腔调：“小青，人间的规矩，是从一而终，你还是另外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又补充，“一个身边没有女人的男人吧。”

不容分说。

“小青，你是我的好妹妹，”她半逼半哄，“你比他高明，放过他吧！”

啊，原来她要讲的，是这句话。

她一口咬定，是我不放过他了。

她真傻。——爱情是互不放过的。

在这危急关头，我稍一转念，松懈下来，忍不住说句笑话：“姊姊，你也比我高明，不若你放过我吧？”

这不过一句笑话。谁知素贞听得勃然大怒，她奋力推开我。我一个踉跄，不知跌到什么地方去，也许跌在龙潭虎穴中，再也爬不起来了。

毫无心理准备，快如电光石火，她拚尽全力，狠狠地打了我一记，不可抵挡，我竟就势翻了半个身子。

我的脸色变青，青得和我的身体一样，成了一层保护色。

事情变化得太快。我没有任何反应——简直不明白，做什么反应才是适当的。

素贞愤怒难遏，七窍冒出烟来，把一列的竹篱扫倒，改斜歪跌，颤抖乱舞。花花草草，一回又一回地惶恐，莫名其妙。无情的暴力，叫假石山隅一个青花瓷金鱼缸也轰然爆裂，几尾无辜的金鱼，一些残留在半壁缸中，一些已魂飞魄散地溅到碎石地面上，突如其来的震动，面对生死关头。

万物流离失所。

二人对峙着。我是一条蓄锐待发的蛇，全身紧张，偏又隐忍不发，将一切恩怨网罗在见不着的心底下，孤凄屏息，独守一隅，若见势色不对，伺机发难。

她打我！她从来都没如此凶狠地对付我！她自牙缝迸出：“我不会放过你的！”忽闻窗户晰呀一响，吓了二人一跳。

许仙凭窗轻问：

“什么事？”

不可以僵持下去了。

我俩匆匆换个笑脸。真是灵犀暗通，当然，就凭这数百年的交情，谁不晓得对方的心意？当下，没事人一般，素贞答：“是碰掉一缸金鱼。”

许仙翩翩下楼。问：

“谁不小心？”

“不是我。”我恢复活泼，故意地卸责。

“是小青！”素贞瞅我一下，“她粗心大意。做了还不认。认不认？”

我嘟起了嘴，装成无从抵赖：“还不帮忙收拾残局？”

三个人，各展所长，各自救活一尾金鱼，以观后效。

有些短命的，不堪意外，早已丧生。有些在濒死之际，明知过了此刻，过不了下一刻，竟十分努力地挣扎，像人的心跳：扑对V、扑对卜扑……特别的努力。

千万要活下去。活不下去，要死得慢一点。

几缕淡云，浮浮飞过月亮的身畔，像中断，却又追边。末了想盖过月色，苦无良策，月亮还是透射出来，人表处处有争执，总是纷坛难解。

许仙问：“头发干了吧？小心捐了风。”

不知是问她，还是问我。从前一定是问她，但如今也许是问我。

如今不同了，我们都不一样了。

许仙轮廓澄明，眉目秀逸，眼中永远有流泻木出来的、迷茫的眷顾，不知投放在哪里好。——我想，他是在问我。

“快干了，”素贞一马当先答了，不容有失：“都是小青顽皮，追追打打，弄得一片胡混。来，一起把汗冲一冲吧。相公，你先回房，我随后就来。”

许仙走后，我俩笑靥一敛。敌不动，我不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难过也得过。她从没打我，只为了一个男人；她从没这样的为难，只为了一个男人。

她道：

“小青，你……回西湖去吧。”

“你回去吧！”

她讲的话，自己莫不也十分惊诧。我听了，一跤跌到万丈深渊，一直地堕落，一直地堕落，足不到地。

她要我走！

我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得不到原谅。她要我走。整个世界都离我而去，流云一般，最后只剩下我，人人都走了，不，人人都在，我走了。

我突然极度地孤寂。回到西湖底下？独个儿？朝朝暮暮？不，我已经野了，不再是一条甘心修炼的蛇，我已经不安于室。

也许世上本来没有我，是先有素贞，素贞把我种出来，她不要我，我便枯萎。

“我不走，姊姊，要走二人一起走。”

“谁说我要走？”

“我独个儿回去干什么好？”

“你在这儿又干什么好？”

“我什么都不干！我在你跟前，在你身后，胜过西湖岁月。亿万斯年，自言自语，你明知这种日子……“是你自己要留下的，”素贞像一个神，无上的权威：“小青，我待你不保你要留，我让你留。但，许仙是我的。”

运赛时乖，我垂头丧气。

——如果有别的选择，我一定不肯如此屈辱！

“好了，来把汗冲一冲吧。”她说。她赢了。

一交五月，地气上腾，人间就像个蒸笼，把我们折磨得五内俱焚。我天天咒诅太阳，因为苦热，比相思更难熬。是的，生理上的劫数，往往比心理上的更为直接。

贴近端阳，我长日恢恢。在严寒日子，需要冬眠，一壁吃饭也一壁瞒着了。天气一热．亦要大睡一顿。自恨无力胜天。

签贞好一点，昏昏然，亦可强自抖擞。

许仙熏香割艾，张悬基蒲符策。见我俩懒懒地包粽子应节，也来张罗一阵。我见他来，知机地跑开了。

刚至门前，忽见一个和尚。

他似在寻人，也似已久候。

细察，晤——曾经见过。

仍是皂色葛布单衫，外披袈裟，手中持一根红漆禅杖。看他眼神凌厉，印象至深，是眉间额上那若隐若现的金刚额珠，对了，就是他！

他来干什么？

我吃了一惊，感觉不祥。

他在门边站定，我闪身一躲，决不露相，看他来意若何？

许仙出来，见和尚，道是化缘，正想给他银子檀香聊作打发，谁知他一概不要。

许仙奇怪：

“师傅有何指教？”

和尚目光一扫，望定许仙，微微一笑：

“贫憎原是镇江金山寺法海，生有慧根，替天行道。云游人间，见苏州妖气冲天，心生疑窦，追踪至此，一寻之下，原来自施主家中所生。”

许仙愕然：“怎么会？”

法海问：“施生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事儿发生过吗？”他对许仙目不转睛。

“没什么奇怪？我贤妻持家有道，业务蒸蒸日上，快到端阳，还预备应节酒食，何来妖气？”

“你娘子可美？”

“美！”

“这就是了。”

“长得美也是妖？”

“有人向你提过她是妖没有？”

许仙沉吟：“这倒是有，不过是信口雌黄，已被娘子识破。道士天师皆落荒而逃。”

“道行浅，难免为妖所乘。”和尚胸有成竹，我暗叫不妙。

“师傅说她是妖，是什么妖？”

“千年白蛇精。”

“她还有个妹妹。”许仙没忘记我呀。

“不错，那是青蛇，也有五百年道行。施主请细细思量，你们相识交往，以至今日，是否处处透着奇诡？”

“——即使是妖，”许仙动摇了，“对我这般好，也没得说了。”

“这正是她利害之处，”法海道，“她对你好，惑以美色，你不防范，末了她施展法力，你一生精血，就此化为乌有。”

06

许仙面露惊疑之色，张口结舌：“是，没理由那么好。”看来他又要听从那秃贼的诡计，不，我竖起耳朵。

法海教他：“明日是五月初五端阳佳节，午时三刻，阳光至盛，蛇精纵道行高深，也是惴惴难宁，你要劝饮三杯雄黄酒，定必有奇景可看。”

“如果是妖，我怎办？”许仙忙为自己图后计。

法海朝他似笑非笑地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转身离去。剩许仙一人，半信半疑。

我见秃贼扬长而去，心底悠悠忽忽，千回百转。他是要素贞现出原形了。

雄黄酒？一听见这三个字，我已一阵恶心昏晕，还要灌下肚中？

这简直要我的命。

但素贞？她也许不怕，她一定拚尽全力以赴。她爱这个男人，不肯让他日夕思疑。素贞会抛尽一片心，换得他信任。过了这一关，她便守得云开见月明，地老天荒去了。

多重要的一关。

一念至此，自个儿阴险地一笑，有所决定。

我就把法海与许他的合谋先告知素贞，从旁观察她的反应。只见她坐在那儿，心事重重。她一定也明白这一关的重要性，所以像个赌徒一样，只有孤注，掷抑不掷？

我便说：“姊姊，地气蒸沤，直涌心头，几乎要把我熔掉了，我还是避一避。”

见她不动。我又劝：

“到后山深洞处躲半天吧，何必为难自己？我真怕，要是一不小心，便无所通形了。”

素贞还在犹豫：“我有一千年道行，大概还顶得住，你自己去吧。”

我施以刺激：

“话不是这样说，万一你迷糊起来，难以控制，便前功尽废。一千年来，你都避过这盛暑骄阳，你试过挺身与天地抗衡吗？你有这本领吗？你有这经验吗？”说个不了，还作关怀之态，“姊姊我是为你好。万不能为了博相公党心，与自然斗争，也许你会输。如果我是你，便失踪半天，烦恼皆因强出头，三思呀。”

见我把她贬抑得不济，更激发万大雄心，非把那雄黄酒尝一尝不可。她说：“‘你放心去吧，我自有道理。”

我火上加油，“万一见势不对，便也逃到后山来。”又说，“唉，我真为你担心。”

素贞道：

“得了，你走吧。”

我回头：“我走了。保重。雄黄酒可免则免，你不喝，他也没奈何。若被他知道你是妖，他一定不再爱你！”

“快走吧，真是！”素贞不愿我继续这不中听的话。

我转身一闪，问到后院去。

——但在躲进深洞之前，先进行我的阴谋。

我怎么会忘记，某一天，素贞曾经用那样凶暴的态度来对待姊妹情谊？我怎么会忘记，她曾经赶我走？桩桩件件，都只因为我们无可避免地，互相嫉妒起来。

女子由来心眼浅，她容不得我，难道我忍受得她年年月月，两相依恋，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境？

一杯羹，难以两分尝。

是我的不对，也是她的不对。

他们都看不起我。

但是，我得不到的，你永远休想得到！不若一拍两散。

走吧，一起走吧，回西湖去。

回到天涯海角，眨眨眼，百年过去了，原来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大起大跌，什么爱恨纷争。全都没了，我们没认识过许仙，啊甚至没离开过那方寸地。

——只要他俩分了。

当下游至素贞房中，免地枕下的蛇皮，折处整齐，我取过七根绣花针。窗外热风过处，忽见影绰幽摇，我心术不正，难免疑神疑鬼。马上闪过帘后。

不是。看来无人路过，只是我的阴影。

我心中的阴影跑到我身后，来冷观所进行的勾当。

我豁出去了。谁管结局呢？结局在我预料之中我就是那针，我的心眼，比针眼更校但，我比针更尖利。

小心翼翼地，将七根绣花针，—一扎进灿白蛇皮的七寸处，因固不可动弹。

试一试，没有差地，肯定奏效。

这便是素贞的枷锁。

一切，都只为风月情浓，逼令我出此辣手。势不两立。

布置一切，正欲窜至后山避难去。濒行，还听得素贞在向许仙叮咛：“……记着了：一件，不要去方丈处；二件，不要与和尚说话；三件，去了就回。要是来得迟，我便来寻你的！”

许仙已换过新鲜衣服鞋袜，袖了香盒，预备出门。

三人各怀鬼胎。

我暗自好笑。我们全都互不信任，但又装作亲热和谐。事情怎的演变成如此局面？真不明白。

后来，我便躲过深洞里去。这真是别有洞天，外界的盛夏，端阳的热气，—一不能侵扰，我安心地睡一个清凉的午觉。遍体舒畅。外面有步略的锣鼓乐声，扰攘半天；民间赛龙撤粽，煞有介事地，又过了五月五。

时辰过了，我安全了。

省起布置好的，便施施然回去收拾。

一切应该在我意料之中：——

素贞被许仙半诱半哄半逼半劝，喝了我类至惧的雄黄酒，加上骄阳盛气，一定无法抵挡，毒热攻心，像一把利剪，从咽喉直剪至肚子去，啧啧地剪，撕心裂肺，穿肠破肚。

素贞一定痛苦难当，歪歪倒倒，六神无主，她往床上一躺，立时化为原形。蛇皮七寸处，早被我七根绣花针扎住了，蛇头不能游，蛇尾不能摆，浑身乏力，且又正中要害，即使勉定心神，也不能回复人形，去把那针剔开。

我设想得很周到，这样一来，许仙怕不被这毕露的原形吓呆了，怎么肯再与素贞厮守下去？他一定逃之夭夭，头也不回。

是的，不过是一条蛇，竟欲与人鸿谍情浓生死相许？未免痴心妄想了。我不能，她也不能。拆散了，让一切还原吧。

事实上，当我一踏足房间，便见到这大白蟒动弹不得的狼狈相，瞪着铜铃大的蛇眼，昂首吐信，拼命挣扎。她自然不知道为什么所锁？我心里有数。

当下帮她把七寸处的绣花针—一拔掉，素贞恢复自由，忙变回人形，不住喘气。

我假作追问：

“怎么了？没事吧？许仙呢？相公被你吓跑了？”

她还未作答，我已安慰：

“让他跑掉吧。这种人，还说一生一世爱你？见你现出原形，便抱头鼠窜，可见是虚情假意。”

我把素贞的乱发拨好。是的，天地间又只剩下我俩了。——不料素贞向房间另一端颤颤一指，那里躺着一个人。

他笔直躺着，手中还牵扯着半幅纱帘，想是受惊吓过度，要抓些东西来持定，又把它扯断了。四周一片颓乱，劫后灾常他躺着，不动。

我赶快过去，伸手一探鼻端，不，再探，一点气息也没有！手上没有脉搏，身体没有温暖，什么都没有了！他连命也没有了。

始料不及！

我把他害死了？我间接把他害死了？

忽然间无比空虚。这个细致的多情的美少年，如画的眉目变成一张终于化为乌有的人皮。我摇撼他，素贞摇撼他，他一句话语也出不得口了。

——从没打算要他死的。他做过什么坏事？

他不过怀疑，难道他没这权利？我原谅他，怀念他。或者，我不承认，某一天，我是多么地爱他。

但从今以后，已是阴阳陌路。拿什么换回生命呢？束手无策。

素贞陡地站起来。

她泪下如雨：

“都是我不好，吓死了我夫！”她咽着气，“怎么办？——不，我一定要救他……”说完，她一跺，便要走。

我急忙扯住她：

“姊姊要到哪儿去？”

她说：“我到昆仑山盗灵芝草去。”

“哎呀，去不得，那仙草日夜有人看守，你怎能弄到手？而且万一斗不过他们，救不了相公，白赔了命。你扔下我一人……”她勉定心神，吩咐后事：“小青，我爱许仙，愿意为他九死一生。我去后，清好生看护他肉身，三日之后，若我还未回来，你便为他发丧好了。”

我大惊：“你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

在恐怖之余，我便毫无智慧，连一个最普通的问题也想不通。只念到自己一时失策，以致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不由得恼恨。

“不回来，还有什么地方可去？”素贞见情势危范，也不跟我话别，转身欲去。

“姊姊！”我高声唤住，把那雌雄宝剑取出，“带去傍身。”

她取了一把，把另一把递回给我：

“你也带一把在身边。”

“姊姊小心！”

“小青——”她欲言又止，终隐去。

我抚着那把宝剑，守着许仙的尸，自恨渗入五脏六腑中。——死去的，都是最好的。只因不可再。

如果他跑了，下落不明，则至少仍在人世，我们可以怨恨他寡情负义。但他死了，地位忽而得到提升。

一时的歹念……念及此，我不肯原谅自己。

连忙提剑，飞身而出，直指昆仑山。

我岂可由得素贞一人拼命去？

轻风一阵，到得昆仑。

松涛澎湃，绿竹掩映，花迷曲径。静耳一听，远处有罂骼撞击叱喝之声。

必是素贞与人打将起来。

我急趋山巅，见素贞头发半披，汗儒在履。口中衔着一株紫郁郁、香荡荡的灵芝草。她已得手了！谁料竟给两个看守的仙童追及，一个是鹤童，一个是鹿童。

“大胆蛇妖，竟敢来此盗宝？”

素贞一边抵挡，一边恳求：

“两位仙童，素贞不辞跋涉上昆仑，也不过为了盗草救活夫君一命。这草我已拔掉，索回也成枯叶，但教我拿回去，却是起死回生的灵药，何苦相逼？”

鹿童道：

“我们就是不容你得手，简直叫我们没脸！”

鹤童搭腔：

“对，抢回扔掉也好，别叫南极仙翁以为咱们光吃饭不做工。”

为了面子，二童非把失物夺回不可。素贞全力迎敌。但二童法术甚高，刀来枪往，势如风雨，加上因看守不力，竟为人所乘，血气上涌，更是凶狠。那鹤童还化为原形，朝素贞身上啄去。

见白鹤自长空扑下，我小青箭步上前，欲与素贞合力相抗，素贞把灵芝向我怀中一塞，强力一推，一边暴喝：“小青回去救人！走！”

她继续苦战。我没有时间考虑：是救人为上，抑助她合理？

接过那灵芝草，便马上朝保和堂去了。．留下素贞面对她的生死，我回去伺候许仙的生死。——我错了！以后的事令我想起也脸红耳赤。

拚尽全力飞返。许仙尸横，他双目紧闭，脸色铁青，四肢僵硬。我什么也不做，当务之急是把灵芝嚼烂成茸，至许仙跟前。

已经是黄昏了。瑰丽的天色很快便变了。只在此刻，无限的奇诡，把死映照如生。

我衔了灵芝，慢慢地、慢慢地欠身、挨近他。我把灵药仔细相喂。当我这样做时，根本没有准备——某一刻，我俩如此的接近。我把一切寄托在灵芝上。若非有灵芝，一千个许仙也死光了。

许仙鼻息悠悠，纤缓而软弱。他醒了他醒了！我心里有说不尽的欢喜。他勉强睁眼，星星乱乱，不知此身是主是客。我与他四目交投。

突然地，他惊呼：“蛇！”

我按住他。看到他的魂魄中去。“相公，不是蛇。是我！”

“你是谁？”

“我是谁？”

他的离魂乍合，一片模糊。你是谁？我是谁？啊，大家都木明身世。

我起来，倒退了三步，在远一点的地域端详他。最好他什么都记不得。一切从头再来，东山再起。

一刹那间，我想到，我们双双跑掉吧，改名换姓，隐瞒身世，永永远远，也不必追认前尘。

“小青？”——他认出来了。

他依稀地，又记起刚才的细碎点滴。

“小青，你干什么？”

灵芝荡荡的香气，在我与他之间氛氛飘遥无双的仙草……他支起身，向我趋近。

我有点张煌。

他向我趋近。

我有点张惶。

是的，好像他每一步，都会踩在我身上心上。才不过三步之遥。

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这样的无能。

一下子我的脸泛了可恨的红云。我竟控制不了这种挨挨蹭蹭不肯散去的颜色。我刚才…？他看着我。看的时候，眼中什么也有，带着刚还阳的神秘和不安，一眨眼，将没有了。

固知难以永久，不若珍惜片时。

连黄昏也迟暮了。

素贞快回来了！

这三步之遥，我把心一横，断然缩短。我要他！训浪惶耙衣穑？

快。急急忙忙的，永不超生的。

天色变成紫红。像一张巨网，繁华练丽地撒下来。世界顿显雍容闪亮。——一种扭扭不可告人的光亮。可怕而迅捷。没有时间。

未成形的黑暗淹过来，淹过来，把世人的血都煮沸。煎成一碗汤药，热的，动荡的。苦的是药，甜的是过药的蜜饯。粽子糖，由玫瑰花、九支梅、绵白糖配成……人浮在半空，永不落实。

不知是寒冷，还是潮热，造成了颤抖。折磨。极度的悲哀。万念俱灰。

什么都忘记了。赤裸的空白。

素贞快回来了？

树梢上有鸟窥人，帘外有声暗暄。不。世上只有我与许仙。女人和男人。

我不是女人，我是一条蛇。光是蛇的舌头，足令一个男人爱我，不克自持……我从来都没试过，这样软弱地爱他！

我不想他离开我。

我不准他离开我。

天地无涯，波澜壮阔，我对世界一无所求，只想紧紧缠住他，直到永远。

——每个女人都应该为自己打算，这是她们的责任！谁会来代她绸缎？不，我有的，不过是自己。

趁许仙还未来得及仔细思量。趁他还没有历史，没有任何相牵连的主角。我是主角。

我用一种最轻忽迷惑的语调来问他：

“——我——跟姊姊——是不同的。对不对？”

我不放过他。匍匐身畔道：“我不容易感动，你要很爱我……”他把我扳倒，不给机会我继续说下去，他温柔地不给我任何机会。我很骄傲，非得擒获他的心。我讲完想讲的：“……你知道吗？你是她拣的，我……我是你拣的。”

这样的一比较利害，这样的分别了身份地位，谁说我不晓得在适当的一刻装笨？女人有与生俱来的智慧，何况我累积了五百年，也不是省油的灯。

时间无多。

单独相处的一刻，弥足珍贵。不要浪费。

人和蛇都沦为原始的动物……

爱情，不是太我，便是太他。不是赔尽，便是全赢。

我不知道。自昏眩中复苏，但觉以后一无所有。费神臆测，惴惴不安。

许仙惆怅地，看也不敢看我。终于低儒：“小青……，我们竟然在一起。”

“你且放宽了心。其实——真的，你若自私一点便好。”

他惊骇地回望。

我问：“你怕吗？”

“不！为了你！”他狠狠地道。

“我不信！”

我木信。我不信。我不信。

在这片刻温存之后，我像世间女子，忽而十分疲倦，什么也不信。他是骗我的。

“我逼你，你才这样答。”

“你扪心自问。”我说，“如果你遗弃我，那不要紧。”

“怎会——”他本来就不擅辞令，此刻更是手足无措。被我絮絮叨叨地蘑菇着，我什么时候竟变得这样婆妈？无可抑止地，又反复一些无谓的盘洁，要听无谓的盟誓。

在这关头——他答什么，都是错。

谁说他不懂得自私？

我怎会委身于这个男人？

也许，新鲜的喜悦还没有过去。腐败的霸占油然而生。——如果他肯用点心思来哄我，也就算了吧。

他忽地想起：

“小青，娘子呢？”

他回复了一切的理智。唉。五月五，端阳佳节。一个叫法海的和尚不知如何看上了他，教了一招半式。雄黄酒，曾道令素贞现回原形，然后他便吓死了。素贞在昆仑苦战盗草，塞我一株灵芝，着我回来救人，人救活了，也越轨了。

许仙一点也不知道他曾死里逃生。他的魂儿往阴间一溜，马上因我喂以灵芝妙药，转瞬还阳。重新做人的一刹，他像个胚胎般单纯，遂也顺己意而为。

对，素贞呢？

我也回复了一切的理智。

“蔼—我记起了！”许仙突然惊呼，“我记起了，刚才见到一条可怕的白蛇！满身厚鳞，血盆似的大口，向我吐着长舌喷着腥气，像要把我吃掉……”我不理他：冲锋陷阵地下床，忙乱穿戴。我未及追问许仙，那些床上未完的情话。

心慌意乱。

“…小青，刚才的蛇呢？——呀，是了，法海曾说过——”“相公，你别拦我！”

怕他忆起桩桩件件，叫我哑口难辩。我像个窃贼，不知应把赃物藏匿何处。那赃物，收不来折不起，它太大，明明可见。它太贵，脱不了手。它科开着，为世人指点，亲友不容。——我竟偷了姊姊的男人！

冲出房门，墓地遇上一双晶晶冷眸。

身后，就传来许仙的困惑：“那和尚说，我家有妖精！”

眼前那个影儿一闪，我一震。啊素贞！素贞回来了。

她杀出重围？虎穴逃生？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她细细打量，脸色苍白颜容憔悴。她也把我细细打量一番。

许仙尾随我出来，见素贞。素贞拨走粘在她颊上一两根碎草残泥，拨一下两下三下，用一种看不出结果的气力。她咬牙问：“谁说我家有妖精？”

“姊姊··”

并不打算回应我，她又暴戾地，一把拖了许仙到后院去。

“相公，你来！”

许仙被她不问情由不容置辩地拉扯，踉跄跌至后院。

“你看！”

树上挂了一条白蛇的长尸，软软地垂着头。

素贞用腰带变的。她指点着它，拚尽全身气力一般地解释：“刚才，听得相公惊呼，原来床上盘了此物，我也吓了一跳，当下赶忙抄了一把剑，奋力把它刺杀，我与之纠缠甚久，弄得身心疲惫。”

许仙有点胆怯，不敢走近。素贞哀求：

“好相公，你看仔细！你看仔细了？”

许仙搀扶气若游丝的娘子。

“你刚才见到的蛇，已被我杀掉了！”素贞无限的悲凉。

末了，她见交代好一切，再也无法支撑。

她软倒了。

07

许仙与我交换一下眼神。

我大步赶快上前，扶持她回房间去。

她甩开我的手。但她连甩开我的手，也是乏力的。

也许她知道了。也许她不知道。

只是，一双男女，关系不同了，这一刻与前一刻，就连空气也变了质地变了味道，逐渐地扩散，直至旁人也觉察。骗不了任何人。

但愿素贞不知道。我这样自欺着。

挨挨跌跌，我俩把她安顿好在床上，她这样一身血汗地回来了，想也是奋力苦战，最后得到体谅。听说那南极仙翁也算是老好人；年岁差不多了，故减少作威作福。灵芝都被盗了，不如顺水推舟送她，让她永远欠他，感谢他。手下的鹤童焕章再凶，也不过是底下人主子肯了，凶都没啥用。

不过在哀求的过程中，素贞实无条件付出了自尊，逆来顺受，委曲求全，为了她的爱。

“…我口渴。”素贞呓道。

“姊姊，我给你热碗姜汤去。”

正想趁机干点活儿，得以下台。

“我去！”许仙急接，争相躲藏。

“不，我去吧。”

“我去！”许仙对素贞道，他要说与她一人，“娘子为了救我，这样的与巨蛤厮杀，真难为你。我给你端来。”

末了，他还百般安慰：“娘子，好好将息，等等就来了。”

逃一般地出去了。——他多在乎她！为了补偿过错，急不及待去亲手炮制。用尽他的爱情作料，怕也补偿不了他在床上对我的温柔。嘿，他以为他还是从前那忠贞不贰之上吗？

“小青，你过来。”

我寸步移近。见她的脸变换了四五种颜色。千愁万恨涌上心头，嘴唇开始料索，不知该如何言语。像一个濒死的人，不得不把遗言吐尽，也许是句咒诅：“小青——我憎恨你！你就是践！”她恶毒地，眼睛像喷出一蓬火，把我代成灰烬，一脚踩没了。

因这样不遗余力地来恨我，一句话没讲完，血气不继，元神激越，素贞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我的灵魂结成硬块，敲打不入。

她不会死，她将永无休止地憎恨我。我也不会死，我将永无休止地被她憎恨着。

倒退一步，思潮起伏。

风忽然大了。一阵初夏的清风，把我头发吹起，还未及把那凌乱的发誓理好，风吹得更乱。乱发鞭答着我的脸，发不出任何声响，只有我的心……“你，就是贱！”这话太过分了。

我僵硬地直视她的身体、她的头、她的脸、她的眼睛。紧闭着，那火暂时熄灭，等待另一次的焚烧。她看我的目光，永远不再一样了。这昏过去的、怀恨在心的女人，是我生死与共的姊姊？一切历史都将湮没。在这种荒淫而又邪恶的关系中，我俩水火不容。

我的眼睛忽然毫无准备地停驻在她那起伏的胸膛上。

她的心轻缓而微弱地跳。

啊，真的。只要剑往这里一刺——

什么都不顾虑了，只要往这里一刺——

刺下去，然后峻地拔出来。甜的血、酸的血、凉的血，就像一碗桂花糖酸梅汤，3刚回地注满了一床。她将毫无痛苦，毫无想象余地，死掉了。多好。前因后果尽在半信半疑中，又却难以追究下去。

她曾爱过我。在她刚想恨我，疑幻疑真时，不能继续恨下去了。我见过她把花研成汁，染在裙据上飘香。花死了，花的种种好处，一缕芳魂，随着举止，恋恋依依。

我转身去找那属于我的剑。

出去时，我的身子从没这样轻过。

但回来时，因多了一把剑，陡地沉重了。稍为越趄，发觉素贞不在床上！

她不见了！

我万分惊恐，在斗室中，企图把自己嘶嘶的气息压抑。我六神无主。

提剑赶来，要做什么？不过是‘咱相残杀”！无聊的人类才巴巴地去做此事。而我，送行那么病突然——领际一凉，寒森森剑光一闪，武器架在要害。我毛骨悚然。

轻轻一动，那剑硬是不动。生生割裂了一道口子。一点也不深，像一条红头发，粘在脖子上。我再也不敢造次。

我无法看到背后的是谁。但还有谁？我想干的，她先发制人了。

咬牙切齿。尔虞我诈。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这一双雌雄宝剑，曾是我俩的战利品。二人对分。谁料得二人对峙？

忽觉颈际的剑一抖。因我的专注。即使是最轻微的异动，也叫心神一凛。

是的，她已是强督之末了。见不着她，也感到气势之难以持续。

我汗流浃背，伺机发难，身子一蜷，往后一弹，峻地回身，反手一剑，格在她剑上，终于，无可避免地，我俩面对面了。

在这生死关头，谁都下不了手。谁都下不了手。

——也许，我其实不忍杀她，否则怎会轻易受制？

也许，她其实不忍杀我，所以我有反攻机会。

我们都似受了蛊惑。“爱情”比我们更毒，所以抵抗不了。无限凄酸地，二人交架着剑。

西方远处，传来寺院的钟声。特别地震人心弦。

我俩无限凄酸地交架着剑。动也不动。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对了，苏州阀门外西七里，正是这被前朝诗人张继所吟咏的寒山寺。——我俩都是姑苏的客，何以寒山为我俩敲了丧钟？

素贞的脸更白了，我的脸更青。这就是我们本来的面B？

素贞用陌生而冷漠的声音向我道：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嚣张地问。

“瞒得了谁？”她木屑。

“我不打算瞒骗，那是下三滥的所为。”我豁出去了，“你说该怎办？”

“小青，”素贞恨道，“我——容不得你，有你在，永无宁日。”

“我也不见得肯容你？”我说，“放公平点，姊姊。”

“这事上没所谓公平不公平！”

“你叫他来拣，”我尖着嗓子，“你叫他来拣。哈！这已经不关什么道行深浅的问题了。你看他要谁？”

当局者迷，每个女人都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每个女人都以为男人只爱她一个，其他的是逢场作戏。

素贞是我的前戏，我是她的后戏。对方是戏，自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现实。无法自拔，致轻敌招损。

到了最后，大家都损失了。

事实如此，但谁敢去招认？

“看他要谁？”素贞的脸色苍白了，只是眼眶缓缓地红起来，她拚了老命不让那不争气的泪水冒涌，两相斗争，几乎还要把那方寸之眸挤得爆裂。

“我不能‘看他要谁’了，小青！”素贞狠狠地把泪水直往咽喉压下去，压下去，生生止祝她把剑别过一旁，“不能了。我，怀了他的孩子！”

啊！我如着雷硬，手中的剑琅挡一声跌坠。我呆立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根本没有准备，眼泪忽然泪泪淌下。不是悲伤，不是兴奋，这一阵的眼泪，未经同意，不问情由，私自地滚淌下滴。我呆立在原地。

素贞也扔掉了剑。

她紧握着我的双手，紧紧地：

“小青，我——势成骑虎。”

不不不。

“妹姊！”

我拥着她，放任地哭起来。素贞没有做声。她的泪水暗暗滴进我衣领，渗进去，一滴一滴，寒凉至心底。令我微微疼痛。

一切无以回头。

罗愁绔恨，化为乌有。

我的姊姊怀孕了！

“姊姊，你太过分了！”我骂她，“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我捶打她的背：

“我不准你这样做！我不准你给他生孩子！”

“小青，”她竟然抚慰着，“我想做一个‘真正’的女人呀。我爱他，不能回头了。以后，还要坐月子，喝鸡汤。亲自纳孩子，到他大了，教他读书写字“你真卑鄙！”我不愿意听下去，“你给自己铺好后路，我呢？我怎么办？”

啊！一下子，万事庸俗不堪。什么情欲纠缠，什么爱恨煎熬，都不是那回事了。

苦心孤诣的素贞，她最成功的地方是“过分”。我全军尽没。

“这是我拣的，我情愿的。”素贞道，“我情愿舍生救他一命，你，有吗？”

我有吗？我没有。想到素贞昆仑盗仙草，而我，却是个捡现成的。真汗颜！我反复地思量：我没到那地步。我不及格。完全是当今宋皇帝王的苟安心态，耽于逸乐，但求日子过去。捡现成。

碰上一个这样的男人——他唯一的本领是多情。

但是，事到如今，怎样互相摆脱呢？男人与女人，这是世间最复杂诡异的一种关系，销魂蚀骨，不可理喻。以为脱身红尘，谁知仍在红尘内挣扎。

“——姊姊，我决定了。他是你的。”

我把披散了的头发绕到耳朵后，展露了整个的脸孔，整副从容的笑靥。雨过天晴，前嫌尽释：“他不会爱我，你放心，他一直惦记你，你的心血没有白花。我试他一下，就知道了。

你多蠢，还动真气呢。”

素贞饶有深意地浅笑，她得了我这话，仿如吁了一口气，舒适难言。

她是他堂堂正正的妻，我是什么？我爱他，却无缘与之结婚生子。

但愿我能像个婴儿那么善忘与无情！

妻。

这样的身份，永远在我能力范围以外。皇帝的妻是皇后、样童。诸侯的妻叫夫人。一般老百姓，便称她们为拙荆、糟糠、娘子、媳妇、内掌柜的、内当家的…不过，我此生此世，也成不了许仙的妻。

所以素贞恨我“贱”。

“娘子，”许他端了热腾腾姜汤进来，没有看我，“趁热快灌下。”

——我悄悄地走了。

“小青呢？”他问。

“一切明天再说吧。”她答。

她又赢了，她总是棋高我一着。

啊，原来已经是这样的夜了。今儿晚上天气好，抬头只见满天的星，满天的星，满天的星。

它们发着清冷的光，我讶异地望着它们，从未见过这么灿烂的星光。当我在西湖的时候，甚至不曾如此地被星光包围着，几乎伸手可触，可摘。它们曾储蓄过我的喜悦，一下子毫不保留地又用浅了。我的喜悦经不起浪掷，就一蹑不振。

谁都没有醒，只有我醒过来，在这世界上，如此星夜里，只有我，心如明镜，情似轻烟。怅怅落空，柔柔牵扯。

我有一个华美而悲壮的决定，今夜星光灿烂，为我作证，我不会对月起誓，只为月貌多变，但这满天的星——我，永远，不再，爱，他。

一切明天再说吧。

幸好有明天。

幸好隔了一夜，把一切过滤净尽，明天再说。

曙色苍茫。

我没有睡，看着天边由青白而鲜红，心中有无限凄怆正辗转。

已经是“明天”了。我手中拿着一把利算，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活活把那伞剪死。我藏起来的那紫竹柄，八十四台的好桑一切的变故因为它，我狠毒而凄厉地，把它剪成碎条，撒了一地，化作全泥。不愿意它在我眼前招遥收起来是密密的网，幽幽的塔，张开来却是血肉人生。心魂在它势力范围之内翻扑打滚，万劫不复。

啊，回头一想，算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百般地说服自己。

素贞经过一夜休养生息，又得许仙内疚地百般呵护，二人如沐春风。

我笑着迎上前：“走，趁天色好，我们上香去。妹妹干掉了巨蛇，保了家宅平安，也当酬神去吧？”

白素贞回房更衣，许仙暗来拉扯痴缠：“娘子并没有起疑。”

我冷冷地道：

“我不是真心的。”

“我是，小青，何以一夜之间变了脸？”他把握偷E的时间，“我不能对不起你。”

我奋力夺回我的手。

“我看不起辜负妻子的男人。”

“为什么这样的矛盾？”他无辜地向我低语：“我不过血肉之躯——”“别罔顾道义，请你放过我！”我说，“一切都是误会。”

紫金庵，这始建于唐朝的名寺，位在洞庭西卯坞内，到了本朝，民间雕塑名手雷潮夫妇，精心雕塑了观音妙相，呼之欲活的十八罗汉像，远近的人无不慕名参拜。

我们走进大殿，迎面见三尊大佛，面容安详，端坐于莲座。望海观音，神情优婉。红绿华盖，在微风中簌簌飘动，普渡苦海众生。

我等莫非也是苦海众生？眼前的十八罗汉，莫非也笑我等多情自苦？那看门神、长眉、评酒、抱膝。伏虎、降龙、钦佩、沉思……慈威爆笑，于我眼中，一一尽是嘲弄。

是处香火鼎盛，烟篆不绝地书空。一室的迷漾薄雾，刺眼催泪。

我代上香，素贞虔城禀告：

“……只愿日后……”

前事不记，只愿日后。

许仙的脸，浮在薄雾中，一如海市蜃楼。近[奇+书+网]在咫尺，远在天涯。一时间昏晕莫辨。

我对他说：

“相公起个誓。”

“起誓？”他脸色一变。

“对我姊姊失志不渝。”

“我的誓——在心中！”许仙一瞄素贞，“不必起在神前。”

“我信你就是。”素贞道。

“既在心中，说与神知也就更好了，言为心声，说呀！”不遗余力地催促。

“说呀！”我逼他。

我坚决逼他，破釜沉舟，再无转国余地。我要倚靠神的力量。

“不过几句话：若我许仙，对白素贞负心异志，情灭爱海，叫我死无葬身之地。就这样说。说呀！”我暗自变得歇斯底里。

许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嘴角挂了一丝嘲弄：“相公从前不是挺会起誓的吗？你不是爱说什么一生一世……”我逼令自己顽皮起来，“再说一遍又有何难？”

许仙道：“我——”

“让我起誓吧！”素贞用世间最平和的语气说了，“若我白素贞，有对不起相公的地方，叫我死无——”许仙顾不得紫金庵的人烟稠密，善男信女络绎来往，毕竟受惊了，他受着原始感动的鞭策，她竟对他这样的好！只得不甘后人地道：“娘子，我许仙，在神灵前起誓，若…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叫我——”“好啦算啦，观音罗汉都只顾得你俩，没工夫去听别人的了。”

“小青，让我把这句说完，你住嘴！”许仙截止我打的圆场，他有意让我听着，“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好了，大局定矣。

一切自何时开始，又如何开始？我的心怎忍追究？了断与开始其实都一般难。

趁我还未沦落到素贞那地步——那势成骑虎，无以回头的地步，我就比她强！我承受得起，一时间又巨大起来。

我竟有兴致给她锦上添花呢。

取过一个签筒，速与许仙。

“相公，”我笑眯眯地说，“来求枝签如何？看看你俩的美满结局。”

许仙已经无心恋战．也许心中在厌恶我的殷勤。

“不了，难道我们的结局，自己都不知道？”

“来嘛，进了庙，人人都要求求签。”

他随意地摇晃签筒，好应酬身畔两个女人。不一会，跌下一枝签，是第八枝。

许仙当然不知道，第八枝是下下签。

我夺过去，急急取签纸，扔下他在神前。还一边笑，一边说：“不准过来，待会由我给你俩解签。”

这第八枝，原来是“鸠占鹊巢”，签日：“鸣鸠争夺鹊巢居，宾主参差意不舒。满岭乔松萝葛附，且猜诗语是何如？”——我的心剧跳，怎么可以宣诸于口？

仙机但道：“情海无舟，缘尽十八”。

一切自西湖情海小舟开始，缘尽十八？屈指算来，也有一年多光景。我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当下妙手一挥，那签变了第十八枝。——呀不好，第十八技，也是下下，那是“杜鹃啼血，寒梦乍惊”。又把它变了第甘八技，不过是中平，开首是“部油污阳月夜天，琵琶一曲动人怜……”。

终于便挑拣到一枝好签了，那是三十八，数变之下，三十八，才算是吉。我给许仙念道：“相公，你看你求得的上上签，那是‘渊明赏菊’呢。”

素贞道：“拿来一看。”她笑了，细细地在丈夫耳畔私语：“归去来兮仕官闲，室堪容膝亦为安。南窗寄傲谈诗酒，倚仗徘徊饱看山。”

“姊姊，”我装作为她高兴，“这签语，可是地久天长？”

“怎么知道呢？”她瞄了许仙一眼。

她渐渐地，渐渐地，变成一个倚赖的妻。看不破我的小计。我紧绕着素贞的手，素贞紧绕着我的手，步出紫金庵。

许仙表情阴晴不定。

太阳下山了，如一次赫赫的死亡。远看是一座饱满圆胖的红坟，这坟埋葬了我一次荒唐的初恋。我用最大的代价来证明：一切都是骗局。

我做错了什么？素贞做错了什么？谁骗了谁？

难道许仙不发觉吗？

情到浓时值转保

太浓了，素贞对他的爱，近乎酒媚，把他窒息。睡得好不好？晚上吃什么菜？一碗热汤吹得稍凉才递过去，一件衣裳左量右度。素贞镇日问他，孩子取什么名儿？

无论他触及她任何地方，讲任何一句好话，她都想流泪。失而复得，格外珍重，又不敢困为禁育——女人的难处。

一入夏，不但食欲大减，且晚上也睡不好觉。郁郁地过了一天算一天。

这是痊夏的毛玻

谁知是因为夏天，抑或失意？

万不能游手好闲下去。经历了一劫，一切又回复旧观，要一直地闲，一直地闲，待得他死了……无聊的漂泊的生涯。爱情的播弄。输家的自卑。我根本不愿意待在家中。

只好循苏州人解决痊夏的礼俗，喝“七家茶”去。

不知这风俗是否有效，但他们习惯了，大概亦有千百年。人们习惯很多事，懒得追讨因由，也不敢违背，基于不打算再想一些新鲜物事来演变成为习惯之故，便世代源远地遵循。

他们竟相信情天是女朗补的、恨海是精卫填的。每人一生只能够爱一个人。——以上，便是中国人的习惯了。

这天，我循例出门，向左邻右舍讨茶叶去。不少于七家的茶叶，混在一起，用去年准在门墙的“撑门炭”来烹茶喝，便可却暑去玻我一家一家地讨，去得越远越好。用一只瓷碗，盛着东取西撮、零星落索的茶叶。什么菜也有，混成一卷糊涂帐。

情天是女娟补的，恨海是精卫填的。一生爱一个人是绝对的真理。

“小青！”

背后有人唤我。

蓦然回首，那人是许仙。比起第一次，他老百，凡俗了，气短了。

他尾随我沿门讨菜来？

家家户户都向家家户户沿门讨茶。也许不算讨，到了最后，结果只是“交换”|奇*_*书^_^网|，并无丝毫损笑。中途并没有抉择、失落、萎顿。

“什么事？相公。”

“没事，”他道，顿了一顿，“只想唤一下你的名字。”

我没搭腔。

一切由他。敲了王妈妈的门，笑着要了一撮茶叶。又道：“王妈妈下午来我家讨茶叶吗？我给你上好的碧螺春。”

“小青，谢了。你家姊姊身子可好？”

在我们婆婆妈妈地寒暄时，许仙背过身，离得远远的，拔着墙缝中挣扎着茁长的野草。

疏淡轻浅的青草腥味，郁闷不可告人，他血肉之躯的矛盾。——做人就这点麻烦。

我有点不忍。

08

——但，不过数十年，很快便过去了。流光轻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人类轻易老去，死去。

我一路地走，在小巷中，走不到尽头。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呼吸也没有，于我身后，亦步亦趋。

在这样的一条小巷，炎炎的毒辣的日头，几乎要把我俩一口吞掉。我俩身体中的水分，被蒸发得暗地发出微响，嘶的一声，便又干涸了。

蝴蝶舞于热雾中，泼刺泼刺地，不知不觉，将会天凉了吧，一下子天就凉了。它那残余的力气，用在最后一舞上比较好，还是留待悲伤时强撑多一阵好？连它自己也说不上。

我想：

“不要心软木要心软。”

“小青，不若我俩走吧？”听得许仙这样胆大妄为，迸出一句话，我回过头去。

“走？”

无限惊疑。

我问他：“走到哪儿去？”

不待他回答，再问：“走得到哪儿去？”

“不必担心，天下之大。且我们也可带点银子——”他胸有成竹。

他肯与我走，我不是不快乐的，我的心且像一朵花霹雳地绽放。

天下之大……

——但他说什么？他说到“我们也可带一点银子”，谁的银子？素贞的银子！

这个男人，我马上明白了。是各种事件令他成熟、进步。他学习深谋远虑，为自己安排后路，为自己而活。他开始复杂。——也许他高明得连素贞也无法察觉。

难道他私下存过银子。

他可以这样对待他的发妻，异口一样可以这样对待我。

嘿，男人…真是难以相信的动物。

我跟他距离那么近，一瞬间，竟在人海中失散了。我再也找不到那令我倾心献身的许仙。

我的眼睛闪出抗拒的绿光。

“我错看了你！”

“什么意思？”

“——既然钱买得到，又何必动用感情？”我无限悲凉，“现在才明白，原来世上最好的东西，应该是免费的。我俩竟不懂！”

如摔一跤的惨痛。

许仙由得我发泄一通。

“哈！”许仙忽地冷笑，“小青，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

我脸色大变。如身陷于泥沼中。

“你也太低估我许仙了。”他道，“你们根本低估了人类的能力，人类最会得保护自己了。你们是什么东西，你真的那么策，以为我不知道？”

我不知所措。神魂晃荡。恐怖地：

“你……你在什么时候知道……”

“我渐渐地知道了。也许是——我并不相信这样毫无要求的爱情。小青，你爱我，也是有要求的，对吗？”

“我不爱你！”

“随你吧。”他有点受伤，只好用不屑来武装自己，“你不过是一条蛇，既享有人的待遇，自己却又骄傲地放弃了。不识抬举！”

他改颜相向。

嘲弄更浓。嘴角溅出一丝笑意。

啊，他是知道的。

不知什么时候，他因着人性的本能，洞悉一切，冷眼旁观我们对他的痴恋争夺。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此乃古之明训。整宗事件，他获益良多，却始终不动声色。

他简直是财色兼收，坐享其成。

我痛恨他，反手欲掴他一记。他飘逸地退开了。

笑靥轻浅。把我俩玩弄于股掌之上。

我为我与素贞冤枉的爱情，痛心疾首。——他因为我不肯私奔，不惜把一切揭穿了，然后，他会到什么地方去？他舍得到什么地方去？他吃定了两个天下间最笨的笨女人。

“你滚！”我向他怒喝。我没勇气面对这般的狰狞。

“小青，你赶我走？”

“滚！以后别再在我们跟前出现！”

“你肯，”许仙道，“素贞肯吗？”

我无语，瞪着他。

“看来，素贞比你更好！小青，不要那样，男女之间，合则聚，不合则散。我们没有欠对方什么，我对你惋惜，是因你先拒绝我——”我转身飞跑，不要再继续下去。

途次，有贤妻良母在喂她们儿子吃“猫狗饭”，这是苏州人的习俗，为怕儿子养不大，常把喂饲猫狗的吃食，分一点给他们，迷信他们会像畜生般好带好养。

我漫无目的地奔逃，一脚踢翻小钵的猫狗饭。一脚踢翻苏州人的习俗，凡人的迷信。

背后犹传来小孩哭喊，母亲叫骂。她们都不原谅我的失措。

我念及素贞的孩子。

素贞的孩子，是否也有被喂吃猫狗饭的幸福平和日子过？

不，我不可以在素贞面前戮穿这假象。

我情愿把所知一切悄悄埋藏，数十年过去，只如夜间一声叹息，是的，很快。

像把一件碎裂的玻璃，小心拾缀，小心镶嵌，不露痕迹。在人间当客旅，凡事只看七分，哄得痴心的素贞快乐。

我要追及许他。回头追及他，请他保守这秘密，三人如常生活，这有什么难？原打算头也不回。——那么窝囊，为了我姊姊，回头了。不旋履，撞倒一个人。

那也是一个男人。

法海盘膝横亘在我跟前，我一见这好管闲事的秃贼，恨意冒涌如头发一般密丛丛。我骂他：“好狗不拦路！”

“阿弥陀佛！”

法海以红漆禅杖，雄伟做岸地拦住我去路。

这样的一个男人，磐石一般坐定，浑身有慑人力量，我不敢造次。

“——你，什么意思？”

“雨点落在香头上，真巧呀！”

“呸！什么地方都遇上你这秃贼，好不气人！”气不过，连珠发炮，“我找我家相公，与你何干？你再多管闲事，看我不把你那小木棒砸断！”

他皮笑肉不笑地端视了我一刻，道：

“小娃娃，你才多大？五百年？一千年？小小蛇妖，胡子上的饭，牙缝里的肉——没多大一点。来呀，来砸呀？”

我暗自衡量，他那么高大，那么精壮，若站起来，一条汉子，连影儿也会把我压扁，何况，谁知他底细？谁知他道行？

我万不能轻敌，他可不是那轻易被解往云南去的小天师。

我不敢妄动。

眼珠儿一溜。

虽然这和尚，有如扒了皮的癞蛤蟆，活着讨厌，死了还吓人，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便装扮楚楚可怜。

“——我，说说罢了，你那根禅杖，那么重，我怎有气力砸？扛也扛不起。”

“阿弥陀佛！你俩回去吧。”

“什么？”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世上所有，物归其类，人是人，妖是妖，不可高攀，快快摒除痴念，我或放你俩一条生路。回去再修一千数百年，炼成正果才是。”他不可一世地教训我。

“不回去怎么着？”

我正暗思一种比较奏效的方法来应付他。

“师傅，我姊姊爱许仙，泥足深陷。世人生命奇短，才数十寒暑，你不若由得他俩——”见他不做任何反应，我便把声音放软，放至最软：“这是‘爱情’。你一定不明白。师傅，你要明白吗？”

法海先是抬一下眉，继而看着我，像听见天下间最滑稽的笑话一般，终发出曲折离奇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知所措，只得也定定地看着他。我那伪装的媚笑，僵在脸上，难以一手抹去。我说错什么？

他继续闭目合什，硬是不让路。

我若闪身绕路，或往回走，那是怕了他。岂非让他笑死？嘴巴既硬，不如试他一试。

他盘坐如石雕，一心收拾我来了。

好！

缓缓脱去上衣，慢慢走近，靠在法海怀中。把他的手握住，环向我的身体。

他没有看我。

头顶上现出一道彩虹，无限澄明。

“哎，你‘不敢’看我。”

他陡他睁开眼睛，刻意看着我，我马上趋近，鼻子贴鼻子的，良久，他的目光没刚才那人凶悍。

“佛之修法，无魔不成。你尽管来试我，我不怕！”

我用嘴唇揩擦他的嘴唇，用手抚摸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颈项，他的胸前。…“人的好处，我懂了。你呢？让我教你吧，何以不解风情？”

他急念经咒。我俩飘荡至林间溪畔，人世仙境。

他思绪一定晃悠木定，体内兴起挣扎。盘坐的身躯微微晃动，开始流汗。

头顶上的一道彩虹依然无缺，但抵不过纠缠，他的汗滴下来。

我有点痴迷。

这不是一个男人吗？他不是在焚烧吗？

他表情痛苦。

“师傅，你的心跳得很厉害呢！”

啊，彩虹变色了，光彩黯退，渐黑……

正欲施展浑身解数——

法海拚尽全身力气，于此关头，把我推开。他大怒：“妖孽！来坏我修行！”

神杖已迎头击下，我疼不可抑，已经负伤。

忙变身，遁地一逃，盘卷上树，伺机还击。即使身手多灵巧，但我不是他对手，禅枝反映烈日金光，数度把我打倒。

奋力招架，长发也被他扯断。看我伤成这样，他半点怜俗也无，是企图抹煞刚才的失态吧？——我不相信他铁石心肠！

一分神，禅杖又狙击而至，我退无可退，就在此刻，忽生好狡念头。

觑个空子，一伸手，往和尚下体抓去！

他大吃一惊。

赶忙一弹而远避。

我脱他一眼，脸有得意之色，还不借此良机逃走？

只见和尚怔住，表情复杂，又羞又怒。眼中闪出烈火。——第一回遭女人非礼，被得罪了！

林中，剩下一个矗立的和尚，在婆婆树影下，只听得一下拼命的咆哮：“此妖非镇伏不可！”

金刚怒目，势不两立。

“你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自尊百孔千疮，血肉模糊。

连和尚都轻视我！不要我，送上门去都扔掉！

作为一个女人，碰这样的针，栽了个大筋斗。

小青呀小青，你美丽的色相就如此的一无是处？

我无地自容。一口气咽不下，遥喊：“你要什么？”

他道：“我要的不是你？我要许仙！”

“不，你怎可以干这种勾当？”

他要许仙？

我极度震惊。万箭穿心。

“世上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好呀，我把他带走给你看。嘿！”

“你敢——”

他转身就不见了。残留那冷笑。

他到什么地方去？又把许仙带到什么地方去？

我因心慌，一时间思潮乱涌。粉雕玉琢的女人，竟不能令男人动心，他眼中的至美，是许仙？

真是不甘心。

下下签。鸠占鹊巢。素贞占不到许仙。我占不到许仙。是法海，哦，原来他才是霸占鹊巢的鸠！

我更没勇气面对这般的狰狞。

都是这法海。一层一层，把真相撕现，现实惨不忍睹。

我百般忧虑，心折神伤。

掩住了面，无计可施。

生命为愁苦所消耗，年岁为叹息所旷废。来人间一趟，一事无成，反落得四面都是陷阱谗谤。

真累！

竟不发觉自己坐在某一破墙角落，消磨了多少辰光？

把七家茶叶如仙女散花洒遍大地。我不要做人了。精力枯干如同败瓦。但勉力把法海之勾当尽诉。

“姊姊！”我劝她，“姊姊，你放手吧，不要爱他了。另换一个吧？”

“不，我找他去！”素贞冷静地说，“小青，根公不是自愿的，你别被法海所慑。”

她见我不动，便道：

“我俩且把真气元神集中，好追探那秘密——”但愿她没忘了，她那千多年的功力，躲到什么地方去。也许它一早溜了出来，离开她的身子，在后山之巅，大石后面，提笔练习书写一个“情”字。——一字熏神染骨，误尽苍生。

我俩上了后山，盘膝而坐。晚风吹来，已是日暮时分。斗大的太阳，慢慢地慢慢地下沉。如一面紫红色的早已不大明朗的圆镜，被光怪陆离的晚霞侵扰。

是的，连太阳也疲乏了。残红映照一个女人的悲剧。不，两个女人的悲剧。

素贞严峻地凝视远方，无限的倔傲。要很艰辛才可以令她相信，她的男人抛弃她。

“他没亲口对我说过任何话。一切都是谗言。”

我不知道她等什么。也许连她都不知道。不过在自欺着。

很快，整个疲乏的太阳已遭设项。大地空余一片青白。

渐行渐远渐无书。

“许仙不回来了。”我说。

素贞屏息凝神，侧耳聆听。

她找到蛛丝马迹了？

“小青，你与我一样，闭目屏息，集中精神。对了，听。听到吗？”

她功力比我深，所以早臻千里传音之境，我要费神良久，才得沟通。不知自什么地方，隐约传来法海与许仙的对话。——终于我接收到了。

我俩凝聚全副心神去偷听两个天下最可恶的男人之间，有什么心腹话说。

这法海，他道：“所谓色相，皆属虚幻——”色相？虚幻？岂有此理，自己没有，心怀嫉妒。我听下去：“好比纯净宝珠，本来无色，红光来照，遗珠皆红；绿光来照，遍珠皆绿；红绿齐照，则遍珠红绿。因宝珠体性本空，虽百千万亿色相相加，包容如故。然色即是空。”

“师傅，你带我来此，不放我走，一直与我谈及色即是空，我一点也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你只要跟随贫僧便是。”

“你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

“到一处与世无争清净极乐地。”

“什么地方？”许仙惶惑地问。

法海悠悠道口：“上山、入寺、青磐、红鱼、清风。明月。我与你，内守幽闭，躲脱尘嚣，于深山密林之中，得享一片空寂。”

“不，”许他急了，“不不不！师傅，请放我回去吧。我与佛无缘。”

“难道你仍留恋那蛇妖？”

“——你留我无用。我……我不肯出家！”

素贞偷听至此，心神绷紧，位候佳音。

“你不怕？”

“——我不怕，我要回去。师傅，在妖面前，我是主；在你面前，不知如何，我成了副。师傅莫非要操纵许仙？”“哦！不，人间寂寞不堪恋栈，故才决意为有缘者揭示客尘幻境而已。施主受困惑，是彻头彻尾的梦中人，梦喜则笑，梦悲则哭……施主对贫僧，是否有一丝信任？”

许他沉吟：“这…”

“施主请直视我双目，镜中花影，于镜何碍？锐性明净，花影难伤。施主，随我去没错！”

素贞整个身子猛弹而起，怒不可遏：

“他勾引他！”

她气得颤抖，就在山石之间，刷地划过来划过去，不顾得损伤。眼睛狠狠地突出来，几乎没变成远射轰炸的武器。手指抽动，六神无主。

“他勾引他！”

屈辱、憎恨和愤怒。

我撇撇嘴：“嘿，这许仙真天赋异禀，怎的男人女人都来勾引他？”

——话一出口，我墓地省察，蓦地脸红。咦？我不也曾使出浑身解数来勾引他吗？我输了，故意地看不起猎物。

素贞赢过，她比我跌宕，她看不起猎人。

“他凭什么带他走？”

我没说出来：就凭他是人。

“相公真是一时糊涂，为这恶人所乘。他不知念了什么咒，要不相公怎会变心？”

爱一个人，就是如此容忍包涵。不信他变心，怜惜他失察。他不好，是呀，但她舍得承认他不好？

心灵空虚的女人有这般可怕！全神贯注于一个男人身上。上穷碧落下黄泉。

我佩服她。

再偷听不知传自何方的对话。

许他在疑惑：

“那是些什么？”

“你看，空中下望，尽皆骷髅，夫妻恩爱，情人反目，女人是惊扰世道人心的浊物，众生都为虚情假意所伤，朝为红颜，夕已成白骨。——白骨犹彼此攻汗，敲打不绝。”

“呀”

“施主掉下凡尘的是什么？是银子？……越聪明的人，越是‘贪’。你得了色，又要财，是贪；爱了一个，又爱一个，是贪，罪孽深重，阿弥陀佛！”

只有我才知道真相：人比妖孽更厉害的，是他深谋远虑。他抢救不到赃物了。

“让我考虑一下？”

“哈哈！没时间考虑了。你正在镇江金山寺途上，无法回头了，我不打算由你。”

“师傅——”

许仙的声音转弱了。

这法海扶持许他。已在腾云驾雾风驰电掣中。他把他捕猎。

素贞咬牙切齿。

她要赌一记：

“小青，我们赶快把地抢回来！”

好。又再齐心合力对付一个人，很好。

赌就赌。虽然赌不可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发生什么事。下一个月，下一年，下一生。——也许因此我俩死掉了。

“姊姊，我们找他算帐去。这秃贼污辱我们，说是惊扰世道人心的认物。哼！与他何干？多管闲事，杀无赦！”

素贞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她刚唤了几口的鲜肉，被人强要分尝，她肯吗？耀蚌相争渔人得利，哪有这般便宜？严重的爱情岂前征费？

我心里也不是这样想的。我对许仙绝望了，但我对法海的侮辱切切记很——一个女人，对男人当面的拒绝，视作奇耻大辱。他说：你是什么东西？他说：我要的不是你。他说：我要许认。

我俩绝对不肯成全他！

好！拚上了！

飞身驾起云头，向西追赶。

一直追。至长江下游南岸，见镇江，天下第一江山。

远远便见金山寺，殿宇厅堂，依山而造，亭台楼阁，鳞次沛比，所谓“金山寺裹山”。

然只见金山寺，却不得上去，因云彩四有，伟光昭然，法海不知弄了什么玄虚，保住了这山头。

“姊姊怎办7’

“明天一早，我俩见法海，当面议论！”

当夜，我们随便找一处管宿。

就在金山寺西，那里有中冷泉，据说苏东坡有诗推许为天下第一泉。

这中冷泉泉水，绿如翡翠，浓似琼浆。我俩于泉水中，默默躺卧。梦魂飘忽至最原始的旧地，真是，这段日子是怎样过来的？

睡得不好。一夜惊醒数十次，都见素贞陷入沉思中，如何应付明日之艰险？

“好好睡一觉吧！”我劝她，“养精蓄锐，明日决一死战！”

见她了无睡意，我翻身：“你不睡我睡了。”

我是那种子不得大事的小人物。我有的是小聪明小阴谋，人又小气，遇上大事，一筹莫展，以为睡一觉使好办事。——素贞才不会这样浅保第二天，寺门一开，素贞与我入至大殿，她见小沙弥，也连忙施礼。款款而道：“我们相公姓许，单名仙，昨夜被法海师傅请来共聚，至今不见归家，特意前来接他回去。敢请麻烦转达一声。”

小沙弥倒退一步，听得她这番温柔软语，也会十还礼：“请稍等。”

我在她身畔资问：“那么和气干么？——”还未说完，法海昂然出。他手持地老天荒的禅技，搬出永恒不变的傲慢，正眼不看素贞，目光投放至她身后不知什么地域去。看他那丹凤眼，眼角轻轻上扬，光彩暗敛。六辔在握，一尘不惊，不知如何，那么地讨厌！残硪蛩辉频茫週我吧，这横变绝情的人，真叫人憎恨。在憎恨的时候，百感交煎。

他漠视素贞的礼数：

“孽畜，许仙在我这里，你要他回去，不怕犯了天条？”

素贞不动真气，语带委屈：“我们夫妻相爱，怎是犯了天条？请师傅放一条生路。”

“闹到金山寺来，真放恣！你俩赶快回去，选一处僻静地方，重新修炼，勿痴心妄想，贪慕男欢女爱，逾越本分。也就当算了。”

“那许仙呢？”

“许仙哪用得着你来过问？”

“他是我丈夫——”

“他是人，岂能降格与你族同栖？他日后在金山寺，庭园静好，岁月无惊。”

素贞整个崩溃下来。而我血气上冲，暗中掣剑在手。素贞忙按祝她这窝囊！竟跪下来：“师傅，请大发慈悲——”我见她平白如此屈辱，跪在敌人面前，哀思他慈悲，我悲从中来，胸口一闷眼眶一热，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他妈的！”我再也忍不住了，破口泼骂：“你这完俄！凭什么为民请命替天行道？谁推举你出来当霸主的？人各有志，怎可由你统一思想？”

法海霸道一笑。

“数千年来，都是能者当之！当上了决不让！”

“只怕你没这命！”

“大胆！”

他内劲一运，叱喝在大雄宝殿的佛像间激荡不已。

素贞陡地站起，豁出去，我俩联手，欲上前抢回被捆绑起来的，那心术摇摆不定的男人。

09

金山寺内和尚们层叠为障。

法海的禅杖把我俩阻截，且劈成五六截，蠕动在地。

不得已，现出狰狞暴怒的蛇相，长丢分叉，一身腥澳，喷出蓝烟绿火，好不可怕。

许仙闭目不忍着。直至我们重新组合回复人形。

斗争良久，不易取胜。

素贞暴喝一声：

“明日午时，我把你这金山寺淹了！”

法海紧锁着眉心，对她的狂言十分憎厌。原来有一坚，这一字纹，狠狠地划在他眉间。

我愤怒之中稻一松懈，心想：咦，敏锐的手摸上去，一定感觉得到那凹槽的。

不禁私下阴森地笑一下。马上惊觉造次。——谁料得会那样分神？功力不足。

我又暗忖，这法海，过分的狂妄绝情，他一定从未得过女人的眷顾了。要不他怎会竭力霸占许仙？这，有什么乐趣可言？

且他四霸霸的长相，仿佛额角便省了“大义灭亲”四个字，我忍不住，素损的嘴角，泄漏一点心事。

谁知接到的那冷峻的目光，但觉浑身上下无一幸免，我怯懦了，大气也不敢透，空余一个野蛮的架势，不知可支撑到几时。他自齿间漏出寒森森的话：“孽畜，别逆风点火自烧身，末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卜素贞听了，昂首大笑：“哈哈，生死有命，事在人为。我不信光明正大的爱情，敌不过你私心安欲。许仙我要定了。记着，明日午时。”

“爱情？”法海嘲弄，“我从来不相信这种东西。真幼稚！”

他下命令：

“许仙明日剃度！”

翌日，东方才发白，素贞与我，换过短装，分待雌雄宝剑，来至长江，念动咒语，水族听命。素贞道：“但凡道行在五百年以上的，一声令下，长江发大水，兄弟漫过金山，为我于秃贼手中夺回夫郎！”

这些水族，平素修炼苦闷，一点娱乐也没有，但见得有事可做，当仁不让，义不容辞，也正好联群结党，一试自己功力可达什么地步。习武的等待开打，修道的等待斗法。堂堂正正的题目，引得族众义愤填膺，摩拳擦掌。——我心中想，历朝的民间英雄，什么黄袍如身，揭竿起义，恐怕也是一般的部署了。

午时到了，金山寺大门洞开，出奇地寂静，法海不把我们放在眼内了。我俩往里一冲。

只见大殿前，法海情禅枝相拦。

此时，大殿传来众增的沉吟。

万灯骛地点亮，钟鼓齐鸣。

（金刚静心普慈经咒）在念诵着。

许他在一群木然的灰衣和尚中间挣扎：

“我不落发！我不要出家！我恋栈红尘，沉迷女色，你们是妒忌我吗？我不要学你们一样！

“秃贼！”素贞骂，“还我夫来！”

法海气定神闲：

“回头是岸。”

说毕突然发难。

禅杖一扔，大红袈裟一脱，茫茫如天壮大。

他露出上半身，整个背部，尽是刺青！

苦行僧以针穿过鼻孔，刺透舌头。参悟“我非我”。以针一下一下往皮肤上戮，血水渗出。青蓝入侵，与血脉、神魂相结合。毁身、忍疼，成就一福大图。

法海背上是一条替天行道的苍龙。

它盘踞于他身上，陡地随肌肉活动，发出精光万丈。

仿如破肤而出，冲天一翔，吟啸嘘吸雄壮而霸道。因青蓝色的苍龙腾空，云起了。脊上的普，焰电齐放，头角降峡，头上有明珠，眼睛奇特，力摧群山。

火球喷击不断，我嗅到身上毛发的焦味。

它张牙舞爪，自空中俯冲，要置我俩于死地。

法海冷笑：

“荤畜！不自量力！”

一时金光灿烂，眼花缭乱。血红一片。

法海原来有备而战，当天一喊：

“天兵天将，快来追捕青白二蛇！”

这一喊，非同小可。我俩一惊，马上化作急烟，乘风逃逸，到了长江头，发动大水，一路浪卷浪送，涌至人高，呼啸直奔金山寺。

天色陡地变黑，狂风急雨，像一个五内翻腾的妒妇。一切行动只为负气。事件演变为僧妖大斗法。都因双方一口气咽不下。

江水泼泼狂滚，怕要漫过金山了。凌空忽飞来法海那大红袈裟，他用他毕生功力护寺，袈裟险险盖住，无论江水怎么努力，水高，寺亦升，始终只漫到山脚。过了三个时辰，金山寺，矗立在昏沉黑雾中，高大挺拔，雄踞一方。

素贞正在发急，忽然五百天兵团团围困。

原来此等深沉骁勇之天兵天将，早已布好阵势，只待我俩一时心焦，意绪纷乱，便乘虚现身，步步进逼。

忽地，连那昆仑山上之鹤童和鹿童也来凑热闹了。这两个小子，眼看灵芝被盗，心已不甘，现在又得良机呼朋引类，以多欺少，把两强悍女子收拾，怎不兴奋莫名？当下忙摆定招式，准备以生平力学来表演擒拿。

众朱幡宝盖，盔甲齐备，正与我俩对峙，后方有援兵杀至。天兵天将，力战水邪水妖，一时之间，杀得难分难解。血肉骷髅，不兑成为主子的垫脚石。

就在干戈扰攘力战群雄之际，素贞突举剑乏力，腾腾后退数步。

我莫名其妙，赶快搀扶。

“婉姊，怎么了？”

素贞一阵腹疼，直不起腰，脸上滚下斗大汗珠，她说：“小青，不好，想……想是动了胎气……”“哎！我一听，气结，“早不动晚不动，偏在这节骨眼上动。金山寺漫至一半，天兵又战至一半。进退两难呀。”

她咬牙强忍。

稍一拖延，被敌人看出不对劲，长了他人志气，还不穷追猛打？

我一边护住姊姊，一边勉力迎敌，筋疲力荆素贞又疼得不成人形。

此时，有人高呼停手：

“莫开杀戒！莫开杀戒！”

哦，原来又是那南极仙翁。

他先喝止自己的底下人，便是那鹤鹿双重。他骂：“姓白的寻她丈夫，有什么不对？别管人家夫妇的事！”

那两个混小子，怎敢不听命老人，只好鼓腮败兴站过一旁。真是，自己都未开窍，懂啥七情六欲？南极仙翁转身一瞧两军阵势，心里明白，他一指素贞：“这白蛇身怀有孕，是文曲星托世，请各位大人高抬贵手，免伤他骨。——且这人间爱欲纷争，不可理喻，不值得各位动气，浪费了时间精神，分不清是非，何必牵涉入小圈子中？”

众大汉一听，见他说得是。转念[奇+书+网]堂堂男子汉，原来插手入了家庭琐事，担了个大材小用之名，纷纷告退。水族们也离去。给足面子。

“仙翁，”素贞忙下跪。——这素贞，忠的也跪奸的也跪，真是作孽了。她恳求：“请代我救出许仙相公吧。’，“哦，”仙翁道，“我是来劝架的，不是来打架的。有什么纠葛，还是你们自行解决好了。”

终于又只剩下我们四人。

扰攘了半天，一切也就还原了。这般滑稽的戏，还要不要上？

不，素贞疼痛难当。

“小青，我怕我要生了——”

我大吃一惊，手足无措。眼看罡风已靖，她老人家却要生了。

“怎办？”

“等生了再说。”

“许仙还抢不抢？”

“抢！要不我孩子没有父亲！”

她泪流满面：“我要我孩子有父亲。”

啊！枉她千织万纺，如今只余一根断线，唯一的愿望是“孩子有父亲”。这人间虚妄而无奈的责任。

“小青，”她真心地说，“此刻我只有你！”

她终于觉悟了！

“姊姊，”我扶持着她，“我们索性把姓许的忘掉吧。——要一个‘父亲’来干啥？这只不过是凡俗人的习惯吧，算了，我们自己把孩子提携。忘了他吧。”

她没有答我。疼了一阵，也许是想了一阵，她低下头来：“回西湖去。”

然后她就一直沉默了。

女人连沉默也是撒谎。

我不管，闹攘了一段日子，终又回到老家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御风乘云，仓皇归巢。你看，我们到底得到什么？

又见那长堤，堤外有山，山下有湖。

过了这苏堤，经孤山绕道，重上白堤，一湾流水，半架石桥。是呀，我也曾在断梦中，忆起过这断桥。我对杭州的感情，对西湖山山水水的感情，原来是那样的牵肠挂肚。“江南好，风景曾旧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满载一身伤痕，两袖清风，我俩回到故地，相对凄然苦笑。——不要紧不要紧，改过自新，从头做起。谁没有绊过一做半跤，谁没经历一波三折，有什么大不了？有些人郁郁不得志，空有旷世才华，也寂寂而死；有些人终其一生，遇不上一个叫他心神颤动的人，也寂寂而死；有些人……嘿！我俩才不会死，顽强的生命力，叫我们除了互相嘲弄之外，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当的事儿可做了。

素贞奔波市定，捧腹喘息。看样子也是时候了，兵来将挡，水来上掩，发生了才将就着应变便是。一边抚慰。忽然，一阵熟悉的呼唤传来，吓了我一跳。

“娘子！”

素贞无端地激动起来。忘记了腹疼如绞，她支撑起来，循声望去。

“相公！”

许仙气急败坏奔来，扶着她：“娘子你怎么了？”

我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冲上前，把二人隔开。

“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来干什么？”

“小青，你让我说，是我的不对！”

“滚！”

“小青，”素贞拄着，“听他怎么说。”

“不，你滚不滚？看我不取你狗命——”一怒拔剑出鞘，不由分说，横里一刺，被他逃过了，我再奋力劈下，他仆倒在地，不住地移退，双手乱摇，脸青唇白。我不肯罢手——但我没有什么壮举，以上也许只是一种姿态。素贞扑过来，横亘在中央，一手挡我利器，一手护住许仙，画面演变为一个滑稽的三角形。

“娘子救命！娘子救命！”

许仙充分发挥他的老弱斯文，他慌忙地为自己辩护：“娘子，都是那法海，他挟迫我依从，到了金山寺，还把我锁在内堂，择吉剃度，我听得外面水声鼎沸，只知是你来相救，心中又喜又忧，都是那法海我骂道：“我不恨法海。我只恨你。你不是人！”

我放不下，又提不上，那剑，真无用：“你在此刻又来干什么呢？简直冤魂不散。”

意犹未尽，叹一声：“冤摩！”

“相公，”素贞见我恨意稍减，便问：“你是怎样来的？镇江离杭州路程遥远——”“啊！莫不是法海派你来陷害？’”我道。这男人信不过，他已名誉扫地。

“不，请听我说。我是乘水漫金山形势混乱之际，就在寺下一个洞逃出来的。那洞壁上有撰刻，写着‘白龙洞’，我见一道很深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不管一切，便逃走了。”

我也听过这样的一条通道，不知在哪一朝，哪一个仙人所成，不知为什么原因，总之，他用了那捷径，自镇江闪身来了杭州。

为什么逃离法海魔掌？难道我不明白吗？他这样狗尾巴上的露水，经不起摇摆，说不定是以为金山寺必遭没顶，又赶来投奔素贞了。

我看扁了他，再也不肯记挂他一丝好处。变了心的女人，最是顽固，根本不肯回头。现今叫我回头看他一眼，沈腰潘鬓？我也不屑。

一个男人，好应该像磐石一样，贯彻始终，任凭风风雨雨，不屈不挠，目空一切，傲然挺立。——像法海便是了。

不不不，我怎么可以拿敌人来作榜样？真犯贱！

我把自己的灵魂招回来，对许仙喝道：

“不管你怎样来，如今只要你走。我们都不打算再要你，就当作从来不认识吧。”

回头问素贞““是这样吧？”

她含泪道：“是，你还是走吧。”

许仙手足无措：“娘子，别这样。干差万错，都是我不好。但说实话，我不再三心二意了，我会像最初最初那样爱你一最初最初？可以吗？谁可以旋身就回到最初，把错失萎败都一笔勾销？

“我要当孩子的好父亲！娘子，我向你赔还不是！”

素贞泪流被面。她心软了。

她彻底地原谅了一个不值得原谅的男人。女人就是这点犯钱！

许仙也忏悔痛哭。

一夜夫妻百夜思，任凭他反复地变卦，她又反复地原谅——无论她多口硬：“不要他不要他！”到头来，她还是原谅他。一切都是枉然。我枉作小人。

这就是缘。

太玄了，缘来，木相干的两个人走在一起。她当初不过碰到什么是什么，谁晓得是他呢？如果是另一个男人……何以选中了他？是的，无论如何，人人都被动，做不了主。

许仙在素贞耳畔轻轻地抚慰：

“我们回家去吧。”

他在她耳畔软语，一时间，整条断桥整个西湖，都是他的软语，在氛围荡漾了，叫世间女子六神无主，一种含蓄的威胁。

回家。

——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陪着回家的，只能有一个。

发生了任何大事，传宗接代，生死攸关，也只能有一个。

只能仍是他。

素贞脸上苍凉安静。这是凄酸的一回事，究竟还有点渺茫。男人爱女人，也是在一段特定的日子里罢了。她不是不明白的。只因为新鲜呀。

她最大的罪过是爱得太凶。我就比她冷静——他决非从前的许仙。即使他假装是那把异色影花藏香细扇，都没可能了。

“哎——”素贞突然又疼起来。

“是时候了吗？怎办？怎办？”

许仙团团乱转。

我抢白：

“怎办？枉你是开药店的。到了紧要关头就靠不住！”

经这番的惊喜交集，孩子终也到瓜熟蒂落的时候。

素贞强忍着，下唇给自己咬出一排白色的牙印子，冷汗津浦而下。

我把许仙赶过柳树底，然后扶素贞到断桥下。我从来不知道生孩子会那样疼，只是见到素贞的挣扎，就像肚中的动物，在里面翻天覆地似的捣乱着，把五脏六腑和花花肠子的地位都搅弄错误，分部割裂。她在呻吟：“哎……哎……小青，我很疼！你会不会？

一声紧似一声。我用手按住那跳动的肚子，我不会，但基于本能，也许会。

真的，她如今只有我了。在她最虚弱的一刻，我非得最坚强不可，我是她的靠山，她的信仰。我怎么也可以如此伟大？

噗略一声，她倒下来，大腿无穷无尽地伸张着，拳头换得好紧，仿佛要握着生命中的某项错失，不肯放。血流成河。

见到孩子的头了，我惊吓得像个呆子。我们都在等他呢。他知道大伙在等，偏偏在那儿苦苦拖延，越趄着：好不好面世？

“我求求你！”心乱如麻，手足抖颤，又强装镇定，我对他说，“快点出来吧……”素贞被无边的痛楚折磨着，突然，全身挺直了，咬紧牙关，发出难听的惨叫。

他出来了。怎办？是手先出来！急急把它塞回去……他在微微地抖动。

林中狂风卷过，树叶纷飞，心焦如焚。

终于哇然一哭。

他全身血污。脆弱而疲惫，承受着重担，不情不愿。刚自前生逃过来，带着不可告人的哀伤！谁知他前生有什么莫名的爱恨呢？反正每个人都是如此九转轮回。

见到这红通通的、柔弱乏力的物体，扑扑地跳动的脑囱，是的，我的心也软了！

“姊姊，姊姊，是一个男孩！”

突然眼前黑影疾奔——

啊，正是法海！

他手持一盖钵，望素贞头上直盖。

那盂钵精光四射，银灰色，是那种万念俱灰的颜色。素贞简直措手不及，无法逃躲。浑身颤抖。

我抱着她的骨血，婴儿啼哭。这是血淋淋的现实。

“孽畜，看你这番往哪里跑？”

“师傅，”素贞挣扎道，“你听，我儿子刚出生，哭得好惨，你老人家网开一面，饶了我吧！”

“你这蛇妖，我看你身怀文曲星，才让你回来产了，现他骨下凡，你也劫数难逃了。许仙是我故意放来查探的。”

素贞闻言，诧望许仙：

“相公，你在引路？”

法海不待他答话，盂钵慢慢下压，霞光万道，正要发挥魔力。像千斤重担，素贞跌坐地上，拚尽功力，一道白光把它顶祝法海念咒。素贞忽日：“师傅，你让相公答我一句话。”

我急了：

“许仙，你做人要凭良心。”

手中的婴儿叭叭直哭，吵得不得了。我怕听不到|奇*_*书^_^网|许仙的回话，不知怎样呵护这物体才好。便念个瞌睡咒，先止住他再说。

可传这物体刚刚面世，便要承受咒语，看来也是苦命。终于他昏昏睡去，不碍事了。便放在地上。

许他惊羞交加，突地也跪在素贞面前，挡住益钵。他说：“求师傅放过娘子！”

“我不打算杀她，我来收她吧，免她危害众生，迷惑族主。你让开！”

在这绝望的关头，我顾不得自尊了，我觉也跪下来，向一个我至痛恨的人下拜哀恳：“求你…做过我姊姊……”他不理。

我不肯放弃：

“师傅，何必苦苦相通？我们河水不犯井水，请高抬贵手…”我委曲求全。

法海不假词色，狠心若此。

素贞见一切无效，狗急跳墙，便奋力一弹，向法海朴将过来。图谋一线生机。法海见状，向许仙暴喝：“许仙，贫僧要合钵收妖，若你拦阻，把你一并摄入，同归于尽！”

许仙一听，震动一下。

法海怒喝：“还不退来我身畔7’

说着，那盂钵低了尺寸，望素贞头上直盖，这法宝端的利害——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见许仙，抱头飞窜退过一旁。那么快，那么无情，那么可笑。

他不肯。

他不肯。

他不肯。

素贞失去保护，身处劣势。

看着抽身而退的许仙，动弹不得。只有双眸，闪着不知是爱是恨，似懂非懂。——如果从头再来，她会不会开始呢？也许她正忆念着烟雨西湖的初遇，演变至今日的曲折离奇，—一在意料之外。……他竟临崖勒马。

回首一瞥我姊姊，她万念俱灰，反有从未试过的从容。

双眸光彩渐渐地，渐渐地谈了，一片清纯，宛如出家人。

她不再反抗，不再怨恨，只对我道：

“小青，我白来世上一趟，一事无成。半生误我是痴情，你永远不要重蹈覆辙。切记！”

她长报到地。

“师傅，我甘愿被镇，但求留我儿一命。”

素贞复了原形，白蛇静定做一堆儿，匍匐伏在地上。

法海扯下编衫一幅，封了孟钵，拿到雷峰塔前。

我无限伤痛，浑身紧张，心颤肉跳，理智尽失，心中燃着最猛烈的很意，双目尽露杀机。

不假思索，提剑直刺许仙。直刺下去！

——温热冒泡的血泉，飞扑至我脸上。

是的，我往他的心狠狠一刺！那里马上喷射出鲜血。溅得一头一面。

许他不可置信的，犹豫不决的表情，但住了。他连痛苦都来不及。我太用力了——浑身气力无处可用，遂集中于仇杀上。怎么会怎么会？但，我把他干掉了。

许仙几乎立刻死去，濒死，他有凄艳之美丽，莫名其妙地好看。一种“即种孽因，便生孽果”之妖艳，人性的光辉。

我把创扯出来。

我笑了，啊！我终于坚决地把一切了断。

我杀给你看！

10

笑声在寂寂的西湖孤零零地回荡，在水面反射，在柳间鼠窜，直冲这暑天的苍穹。

一切都过去了。断角的独角兽，失去灵魂的生命。玉树琼枝化作烟罗。

什么一生一世？

这许仙自创的笑话。

我兀自冷冷地笑着。

到了最后，这个人间的玩偶，谁也得不到了，他终会化为血污脓汁，渗入九泉。

——我杀给你看！

法海望定我。

我只挑衅地对峙着。

他完成了壮举。

白蛇被封压在塔下了。

他闭目，合什：

“西湖水平，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那些温柔管语，那些风花雪月，那些雨丝和眼泪，那些“爱情”，原来因为幼稚！

——但，为什么要揭穿它？

是你妒忌吧？

你一生都享受不到的，因此见不得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种好事，甚至不准他们自欺。

我与他对峙着。

你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了！

夕阳西照，雷峰塔浴在血红的晚霞中，燃烧着自己，如一个满怀心事的胭脂艳艳的姑娘。不，它是一个墓，活活埋着心死的素贞，人和塔，都满怀心事。

雷峰塔始建于吴越，原是吴越王钱淑计划建造的十三层砖塔，以藏八万四千卷佛经，亦为其宠妃黄氏得子，祈保平安之用。雷峰塔，也有人称它黄妃塔，如今亦囚着一个得子的女人。不过，二者的命运相去极远。

孰令致此？谁都说不上。

也许全错了。素贞不该遇上许仙，我不该遇上他，他不该遇上法海……错错错。

都是这法海，我不该，也遇上法海。

我恨他！

作为一个女人，我小气记恨，他可以打我杀我，决不可以如此地鄙视我拒绝我弃我如敝展。

我恨他！叶昧擞氚话愕攘康钠θピ骱抟桓鼋形椅薮酉率值囊怀锬沟哪腥恕？

暮色暗暗四合，晚烟冉冉上腾。

他永远都不知道，这永远的秘密。我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请高抬贵手”，真窝囊！我惨败叮人的心最复杂，复杂到它的主人也不了解。至少，演变成一种幽怨，无奈的倔强。到头来都是空虚。

目下，他理应把我也收了。

我望定他，待他来收。

法海站在那儿，不动如山。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

他心里想着什么？我不知道。

“琅挡”一声，盂钵扔下了。他急速地、做岸地。沉默地、逃避地，转身走了。

他走了。

他放我一条生路？

不知如何，我竟挂上一朵嘲弄的微笑。

“这就是男人7’

他走了。

空余我面对残局。——也许，也许他是知道的。

残局已是定局。

我目送他走远。

事情结束，如夜里一更，晨间怨艾。

他没有收我。

我了然一身，抱着个婴儿，寂寞地上路，不知走向何方，唯一方向是与他背道而驰。

一路上，一路上，都见到地底、石下、树根产脚…全为法海所镇的妖。但他放过我了！

我是赢家抑或输家？

忽传来禅院钟声，一下一下，催人上路。

冷月半残。

和尚还有寺庙可去，沿途密布白纱灯笼，汪然如海，迎他回金山寺，继续替天行道，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我呢？

我到哪儿去好呢？

万籁俱寂。到了结局，只保存得了自己。真可笑。

一切一切，如夜来一阵风雨，下落不明。我不珍惜，不心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过是一场游戏。

咦，还有那个酣睡着的婴儿——我附了一封信，上书：“娃娃姓许，他的亲生父母，因有逼不得已的苦衷，无法抚育成人。含悲忍泪，心如刀割，万望善心人士……”就这样，我把他放置在一处稍登样的人家门前，隐匿一角窥看，直至有人出来把他抱进去，不再抱出来了，我放下心，悄然引退。

他的父亲死了，不知轮回往何方？世上一定有人死了，才有人生。

哈，父子两人的年纪，竟然是相若的。二人一直轮回下去，又有些什么纠葛？

“这一切都安排得不错呀。”我想。

不是吗？法海永栖幽闭，许他得到解脱，孩子情人抚育。素贞不知这境况，她只当相公老了，然后自然地死了。她是真的，他也是真的，不必怀疑，只不过不恒久罢了。

抬头，凝望半残的苍白的月儿，我有什么打算？我彻底地，变得无情了！

别过人间，我便漫无目的地一直向东方走去。一江春水向东流，东方不知是过程抑或结局。海上有很多小岛，有些太大，有人居住；有些太小，百鸟声喧。终于我寻到一个树木丛集常青的小岛，埋首隐居于深山之中，宝剑如影随形，伴我度过荒凉岁月。

我一天比一天聪明了。这真是悲哀！

对于世情，我太明白——

每个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两个女人：白蛇和青蛇。同期的，相间的，点缀他荒芜的命运。——只是，当他得到白蛇，她渐渐成了朱门旁惨白的余灰；那青蛇，却是树顶青翠欲滴爽脆刮辣的嫩叶子。到他得了青蛇，她反是百子柜中闷绿的山草药；而白蛇，抬尽了头方见天际皑皑飘飞柔情万缕新雪花。

每个女人，也希望她生命中有两个男人：许仙和法海。是的，法海是用尽千方百计博他偶一欢心的金漆神像，生世位候他稍假词色，仰之弥高；许仙是依依挽手，细细画眉的美少年，给你讲最好听的话语来熨帖心灵。——但只因到手了，他没一句话说得准，没一个动作硬朗。万一法海肯臣眼呢，又嫌他刚强怠慢，不解温柔，枉费心机。

得不到的方叫人恨得牙痒痒，心戚戚。我思想了很多很多很多年，终于想通了。——而人类此等蠢俗物，却永远都想不通。直到有一天我回头一看，才发觉已经变了天……原来又过了好一段日子，大宋江山已没有了。

经过一番扰攘，统治中国的是靶子，改朝换代。号“N。

民间也有心灵无所寄托的读书人，偷偷地捧读着前朝刻本。

宋版书籍字体工整，刀法圆润，纸质坚白，墨色苦谈，保存了很久，仍闻得到清香。其中有一些，在书末还记上校勘人的职衔、姓名和籍贯。见到“杭州”二字，我的心满是好奇。

有没有人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呢？

有没有人记得，在西湖发生的，一个虚幻的情局，四散的灵魂？尸真是太失望了。竟然连错误的报道也付诸阈如。即使在小圈子中是多么惊动的事儿，毕竟得不到文学家的眷念。——有什么大不了？他们提都不提。

太失望了。

巴不得跑出去请人给我作传，以免辜负了此番痛苦。——一个人寂寞地生活，就是诸般地蠢蠢欲动，耐不得受冷落。

山中方七日，如是者世上又过了数百年。

我很不耐烦，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西湖水平，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每当夕阳西照，塔影横空，苍老而突兀，我便想：殊途永隔，囚在塔底的素贞，潜心静修之余，有些什么歌赋？或有：—一不要提携男人。

是的，不要提携他。最好到他差不多了，才去爱。男人不作兴“以身相许”，他一旦高升了，伺机突围，你就危险了。没有男人肯卖掉一生，他总有野心用他卖身的钱，去买另一生。

这样地把旧恨重翻，发觉所有民间传奇中，没一个比咱更当头棒喝。

幸好也有识货的好事之徒，用说书的形式把我们的故事流传下来。

宋、元之后，到了明朝，有一个家伙唤冯梦龙，把它收编到《警世通言》之中，还起了个标题，曰《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觅来一看，啃！都不是我心目中的传记。它隐瞒了荒唐的真相。酸风妒雨四角纠缠，全都没在书中交代。我不满意。

明朝只有二百七十七年寿命，便亡给清了。清朝有个书生陈遇乾，著了以妖传州卷五十三回，又续集二卷十六回。把我俩写成“义妖”，又过分地美化，内容显得贫血。我也不满意。

——他日有机会，我要自己动手才是正经。谁都写不好别人的故事，这便是中国，中国流传下来的一切记载，都不是当事人的真相。

繁荣、气恼、为难。自己来便好，写得太真了，招来看不起，也就认了。猪八戒进屠场，自己贡献自己。——自传的唯一意义。

感情上不可能再奢侈了，必得做长期储存休养生息，只好寄情于写作成名。

“说什么聪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坦白骨，今宵红细帐底卧鸳鸯……”——在一本人尽皆知的名著上见过这样的诗句。算一算，我如今已干多岁了，与一般的老百姓又有什么不同？尽管发生了不可胜数的流血战争，答美众生还不是如常地繁衍生殖爱很老死，陈陈相因？

忽然有一天，这天，正当我在小岛深山理首写作的时候，遥见雷峰塔火光一片，木廓角檐，熊熊焚毁，攀附藤萝，霹雳乱响，砖瓦通赤，人声鼎沸。啊！我心念一动：莫不是素贞有救了？

我兴奋莫名，飞身赶至。

只见一群小娃儿，穿着绿得令人不安的制服，围上红得令人不安的臂章，高举红旗，在火海中叫喊：“先驱者，为革命，洒尽碧血；后继人，保江山，掏出红心！”

“许士林！”一个红卫兵向另一个红卫兵说，“你来号令主持把这封建帝王奴役百姓的铁证推倒！”

“不，从今天起，我不叫许土林！”这英姿勃发的男孩骄傲地向他的战友宣布，“我已给自己改了名字，我叫许向阳！”

唉，快继续动手把雷峰塔砸倒吧，还在喊什么呢？我一点都不知道，只希望他们万众一心，把我姊姊间接地放出来。

他们拼命破坏，一些挖砖，一些添柴薪，一些动家伙砸击。我也运用内力，舞剑如飞，结结实实地助一臂之力，砖崩石裂，终于，塔倒了！

塔倒了！

也许经了这些岁月，雷峰塔像个蛀空了的牙齿，稍加动摇，也就崩溃了。

——白蛇终于出世了！

我一见她，急奔上前，她先是满目苍茫，不知人间何世。一个坐牢坐了一辈子的囚徒，往往有这种失措。——最焕发的日子都过去了。

“姊姊！”

“小青！”

我俩相拥，穷凶极恶地，恨不得把对方嵌在自己身体内。

“姊姊！我俩也有今天！”

大家都抢在对方前头洒泪，靠微的灰雨，砖木的余烬，全跑进眼睛里，化成涕泪酸楚，不可收拾。

我俩也有今天。

“小青，是谁把塔推倒的？”

“是那群小娃娃。”

素贞循我手指方向，望着那群高举红旗、鸣鼓收兵的小将，队伍还在唱歌。

明天他们又不知要去破坏哪座塔，哪座寺庙，哪座古迹了。反正这是他们的功课。

“谁？”

“赌，唤许什么……的。”

“是他？”素贞嘴唇微颤，“是他？……”“谁？”

“是我儿！小青，让我去会他！”

我拼命地阻拦。好不容易屏绝一切爱恨，又在翻尸倒骨干么？

“姊姊，他不是你儿子，你想想，八百多年了，隔了那么多次的轮回，他会记得？别自找麻烦啦。”

“对，八百多年了。他们父子也……”她喃喃。

“你多老！看，差不多二千岁。”我岔开话题。

“如今是什么朝代了？”

“不晓得呀。”

“啼，别管这些闲事了。我俩回家去吧。”我牵着她的手，回家去。

我们不喜欢这一“朝代”，索性隐居，待他江山移易再算。老实说，做蛇就有这自由了，人是修不到的，他们要面对不愿意面对的，连懒惰都不敢。……过了一阵子，大约有十年吧，喧闹的人闭嘴了，一场革命的游戏又完了。

风波稍靖。

素贞装作对过去不大关心，偶然伸个懒腰，问那间过一百七十三次的问题：“后来相公怎么样？”

“哦！”我哄她，“你被镇塔底之后，法海散去。相公懊悔，情愿出家，就在塔旁被剃为增，修行数年，一夕坐化去了。”

“真的呀？不要骗我呀。”

“他临去世时，还留诗四句呢。说什么‘祖师度我出红尘，铁树开花始见春；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素贞忙接：“下面是‘欲知有色还无色，须识无形却有形；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对么？”

“你既背得那么熟，怎的又要我从头说起？真是。”我讨好她。

“也许你每说一遍，都补上一点遗漏了的情节吧。”

——不会遗漏。因为这根本不是实情。这是我在那冯梦龙的（警世通言），（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中抽出来的一段。别人为我们的故事穿凿附会，竟又流传至今。为了安慰素贞，怎能叫她得知我“暴行”？我大可不必把真相揭发。遂做结论：“婉姊，相公也算不错了。”

“是的——即使我见不着…”

我不搭话。也不迫究了。从今后我要她只有我！

那清悠轻忽的钟声又传来，如缘份，在呜咽。我又再把身子辗转。

“妹妹——”

“哈动

“很久很久之前，你们是否相爱？”

“是！”素贞肯定道。

我呢？奇怪，我已不再跟他了。曾经有一天，他在我身边，在我身上，曼妙的接触，他的手在来回扫荡，我几乎相信，我也是爱过他的。

当时只道是寻常。

但原来已是最后。幸好我把他杀了，放他没机会遇上另一个新欢。他一生便只得两个女人。此刻这两个女人又再绞缠在一起。——我们是彼此的新欢。直到地老天荒。

但我有一个刻骨铭心的秘密，即使喝醉了也坚决不肯透露的，那是一个名字，叫做“法海”。我甚至不敢记得。

没有男人的生活，不是一样过得好吗？

我俩再也不肯对人类用清了。

那么委屈，可耻！不若安分做蛇上算。

从此素贞不看一切的伞，一切的扇，一切的瓜皮小艇，一切的男人……感情一贫如洗。

我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一笔一笔地写，如一刀一刀地刻，企图把故事写死了，日后在民间重生。

仲春。

阳气日盛一日，桃花绽红，鸟鸣调嫩，天地阴阳之气接触频仍，激荡中闪电特多，雷声乍响，又届“惊蛰”。

夜间，下过一场江南春雨后，星星月月，雾气索维，白堤上间中高举莲花灯，凄迷倒影在湖上。天还有点料峭。

渐近西冷心社，夜半无人私语时。

只听：

“小错，你放心，我在存钱。过一阵就可以买缝衣机、电冰箱，要不可先买电风扇。而且下个月我大表哥二表哥来，他们会给我捎来一台录音机，双喇叭的，和刘德华跟黎明的盒带。在香港是最红的了，你一定要听他们的歌。小价你嫁给我好不好？……”西湖上的情侣，两个人两辆自行车，并驾齐驱的，选了一处柳荫深深，便在起誓。

“我一生一世，都待你好，请放心。”

良辰美景来何天。

忽地一阵凉风掠过，像一只手在发间轻扫。冷不提防，又下起雨来。

不大，但很密，轻飘而流曳，踏着碎步，款款过来。

“氨

小小的惊呼声，不情不愿地受打扰，情侣们还未及把心底的话争先说尽，便又要踩着自行车离去，好觅个清静安全地带。幽幽的路上，也有拌嘴声。女的骂：“叫你不要来啦，洗过澡，在弄口见面不好？又要踩来断桥。待会雨下大了，回去不又是一身湿透？”

“你弟弟偷听嘛！”男的委屈。

“‘明天不要上班，哦？死拉活批地来了，怪到我弟头上去。”

“你怎么这样蛮不讲理？”

“谁要讲理？你不是要谈情？谈个屁！”

二人僵持着，男的生气了，不肯上前议和。女的馨发一抖，自踩车回去。

素贞看不过：

“哎，浪费了这么美丽的晚上，诀别拌嘴了，快点和好吧／我笑：“与你何干呢？”

雨，无缘无故地大起来。

断桥附近的小亭，忽来了个避雨的男人。因雨实在太猛了，迷迷漆漆，隐隐约约，他只得暂进一阵才上路。

他拎着一把黑桑一般老百姓总是用那种黑伞的。

——但他不是一般老百姓。

他是一个美少年。眉目清朗、纯朴、虔诚。穿着一件浅蓝色条子的上衣，捧着一大叠英语会话课本，和好些书刊杂志。为了维护他手中的文化，革命后嫩弱的文化，他才一心一德，静待雨过。

素贞不安定。嘿，一有男人在，她就木安定了！

“小青，”她说，“你看我这一身装扮多落伍，如今的女子已不作兴盘警扎辫子了。老土！”

“姊姊你又干什么来着？”

她赶忙地适应潮流。

一旅身，烫了发，额角起了几个美人钩。改穿一条宽脚牛仔裤。脚上换了丝袜，是那种三个骨肉色尼龙丝袜。高底凉鞋。上衣五彩缤纷，间有荧光色，在腰间以T恤衫下摆结了个蝴蝶结。手指上戴了指环，银的，粗的。耳环也是一般式样。脸上化好妆，涂上口红。虽然是雨天，上衣口袋中也带了个太阳眼镜——并没有把商标贴纸撕下来。

“你看我时髦吗？好看吗？”

还背了个冒充名牌的小皮包。

“姊姊，”我骇然，“你又要——”

“小青，生命太长了，无事可做，难道坐以待毙？”

“不，你忘了你受过的教训？”

“小青，我约他迪斯科跳舞去。你忙你的吧。再见，拜拜！”

“你的教训——”

她的心又去了。留也留不祝

这一回，真的，依据她受过的“教训”，她要独来独往，自生自灭。她根本并不热衷招呼我同行，免致分了一杯羹，重蹈覆辙。

遥遥见她过桥往小亭去。

低语，传情，雷题电闪般的恋爱，她又搭上这个男人。

他把伞撑起，护她上路。一切自伞开始，她不需要任何穿针引线的中间人了。——也许她此刻的身份是张小泉剪刀厂的女工。张小泉，杭州三百多年来的名牌。它的剪刀镶钢均匀、对口锋利、磨工精细、开合和顺、锁钉牢固、刻花新颖、式样美观、经久耐用。——不过，这么优秀的剪刀，剪不断世间孽债情丝。

那男子是谁？

他是谁？

何以她一见到他，心如轮转千百转？

啊，我明白了。——

如果那个是许仙的轮回，则她生生世世都欠他！

是他吗？是他吗？

我禁止自己心猿意马。

横竖素贞看中了，就让她上吧。

我要集中精神，好好写那发生在我五百多岁，时维南宋孝宗淳熙年间的故事。这已经足够我忙碌了。

我还打算把我的稿子，投寄到香港最出名的《东方日报＞去。听说那报章的读者最多，我希望有最多的人了解我呢。

稿子给登出来了，多好。还可以得到稿费。不要白不要。

我在信末这样写：“编辑先生，稿费请支港币或美元。否则，折成外汇券也罢。我的住址是：中国，浙江、杭州、西湖、断桥底。小青收便可。”

万一收不到稿费也就算了，银子于我而言不是难题。我那么孜孜不倦地写自传，主要并非在稿费，只因为寂寞。

因为寂寞，不免诸多回忆。

——然而，回忆有什么好处呢？在回忆之际，不若制造下一次的回忆吧。

呀，我的心也去了。

淡烟急雨中，蓝衣少年，撑开一把瑟—

还等什么呢？

我要赶上前。我依旧是素贞的妹妹，同是张小泉剪刀厂的女工。

我决定借了他的伞，着他明日前来取回。解放路、延安路、体育场路、湖滨路、环湖路……随便一条柏油马路的一家。

我一拧身子，袅袅地袅袅地追上去……

一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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