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功舞]《祀风师乐舞》

作者：藤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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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只要对印度文化稍微有一点点了解，就应该知道印度的“种姓制度”。所谓“婆罗门”，是种姓制度的最高阶层，其次为刹帝利吠舍和首陀罗。种姓制度大约起源于公元前1000年。其原因大约是因为印欧语系的雅利安人在公元前1500年左右入侵印度，当时印度处于王政时期，雅利安人的入侵遭受到原有居民，主要是达罗毗茶人的激烈反抗。最终达罗毗茶人或被赶走或被奴役，雅利安人蔑称达罗毗茶人为“达萨瓦尔那”，意为“敌人”。而雅利安人自称为“雅利安瓦尔那”，意为“高贵者”。雅利安本为“高贵者”之意。达罗毗茶人皮肤较黑，雅利安人皮肤较白。“瓦尔那”即为“种姓”的意思。

这个时候，产生了印度宗教的最早的渊源，吠陀。吠陀的原意为“知”与“学”，即佛教用语之“明论”。史称“早期吠陀时代”。之后瓦尔那制度演变为四种姓的种姓制度，而吠陀教也转变为婆罗门教。此时为“后期吠陀时代”。在早期吠陀的经典《梨俱吠陀》的第10卷中称原人（我想是类似盘古的神人）“其口转化，为婆罗门；两手制成，为刹帝利；尚有两腿，是为吠舍；至于两脚，作首陀罗。”

婆罗门，即是印度社会的祭司，掌握神权，垄断文化教育。刹帝利为王族，武士，掌管军政大权。吠舍是农民，手工业者和商人。首陀罗是被雅利安人征服的印度原有居民，南方的达罗毗茶人和后来被雅利安人征服的其他部落，大约就是奴隶。

前三种种姓称为“再生人”，据说可以通过吠陀的宗教仪式获得第二生命，婆罗门和刹帝利都是雅利安人的血缘，属于统治者。后印度历史文化的发展，又给了婆罗门更多的权利和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刹帝利虽然手握大权，但是婆罗门由于手握“神权”，所以地位至高无上。

所以我借用了“婆罗门”这个词，来形容一种“高贵的、不同种族的、不祥和最残忍的”的血缘。原因固然是因为“婆罗门花”这个词看起来很漂亮，但更重要的是它可以表现所有的我想表现的内涵。关于婆罗门的各种各样的制度和婆罗门教进化为印度教和佛教“长期共存”就没有必要多说了。其实我比较感兴趣的也只是印度文化早期的历史，吠舍的许多思想都是很有意思的，不过与通微一点关系也没有，呵呵。

说正题，一开头扯得太远了。说到通微，真的让我欲哭无泪，这个“世上最不祥之人”，真的不祥到连作者也跟着一起倒霉的地步。第一次写通微的故事，写砸了被退稿是小事，我可以再写，反正本来就写得不好，但是，第二次再写，Word2000坏掉，完全坏掉，让我写了两万个字的故事死亡在半空中，接不下去，也复制不出来，再加上我向来没有保存在软盘里，或者保存好几份的好习惯，第二个通微就此光荣牺牲了。不要紧，我重装word2000再写。写第三个通微，让我来算一下，一共死机多少次？六次！我电脑里一共有六个版本的第三稿通微，“巧妙”各有不同！我又有从来不按计划的坏习惯，写过了一次的东西决不肯再写一次相同的，所以死机一次，丢掉一些东西，我接下去写的必定和我原来写的不同。所以成型的是第七版第三稿的通微。复杂吧？傻笑。虽然这一篇我很幸运地写完了，但是过程颠沛流离，苦不堪言。

不过所谓“大器晚成”，经过我这么辛苦才“出世”的通微，感觉也比我前几次定的要好一些吧，只是他为情“痛苦”的时间可能太长了一点，那是我对节奏的把握不太好，不应该拖那么长的。也许，因为这是“第七版第三稿”通微，所以也许形象和原来书里写的稍微有一点点偏差，或许不够那么干净得一身莲花香站在红尘外，但是却多了一些激烈的感情，一些属于强烈挣扎的凄厉的东西，这也是我原来设想的通微缺乏的。我本人没什么性格，所以写的人物也常常没什么脾气，汗——所以总是要努力一点，写个不一样的人出来。这一次凄厉得晚了一点，希望下一本可以把上玄写得气派和强悍一点。我就是太温吞、太温吞、太温吞……

千夕依然是个很漫画的女孩，呵呵，我也说不出来，大家自己看吧。

还有关于诗词。这是个很“怪力乱神”的故事，神仙、鬼怪、妖孽、和尚，什么都有，就是正常人不太多。呵呵，虽然也设定时间在宋朝，但其实没多大联系的，所以我就偷懒，没用那些北宋早期的诗词，用了纳兰的——嗯，我招了，因为人家实在是个纳兰迷——自然而然就……汗颜，大家看看就算啊，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还有那首《好事近》“倚然有恨，五年魂断樱花。隔窗有明月莲蓬，不知坐拥锦榻。无谓伤身伤神，一意守归期归涯。依然为我离殇，五年魂断樱花。”这是我编的，非常明显，汗。暂时想不出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先到这里了，微笑，现在我只在想，下次定要写一个“世上最幸运之人”，以免我跟着倒霉，这种话不能乱说，真是灵验极了。呵呵。

修改补序：此书真的是第三稿第八版了，呵呵，经过一次修改，有一点要解释。因为要把非夕的情节提前，所以我删去了圣香和通微的一段。以言情的角度，前奏拖得太长太慢是一件坏事。但是我个人挺喜欢这一段的，因为我喜欢圣香嘛——而且这一段可以体现一些圣香内心深沉的想法，体现的不仅是性格，还有思想。一个人物，并非只有讨人喜欢的容貌和性格就算成功，至少，我觉得还要有一些值得感慨的思想。也写出一点人物之间的友情，那本是我最想写的。所以移到后面去做番外，如此。谢谢——呵呵——

楔子

“苍震有位，黄离蔽明。江充祸结，戾据灾成。衔冤昔痛，赠典今荣。享灵有秩，奉乐以迎。”

此“迎神曲”出，见罹难于人间，赐诚福于朝宇，于是，有四权五圣以应天魂之惊，天地之灵。

——※※※——

后周显德七年正月，殿前都点检赵匡胤陈桥驿兵变，大宋初立，改年号建隆，都开封。

数年之后，宗室赵炅即位，后称宋太宗。太平兴国四年，太宗出兵燕云，下易州，涿州，直至高粱河。

“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回戍危峰火，层峦引高节。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

这是唐太宗皇帝李世民的《饮马长城窟行》，勉强可以用来形容此时宋氏的风云豪情。

大宋兴国，此时朝中有四权五圣赫然生光，隐隐然有相抗相成的趋势，他们有些是权贵，有些不是权贵，但这九人对皇朝宗室，对大宋的影响，人莫能知。

四权：

是秦王爷第三子兼殿前都指挥使则宁，燕王爷嫡长子兼侍卫骑军指挥使上玄，宫中掌歌舞乐音的乐官六音，还有祀风师通微。

五圣：

是御史台御史中丞聿修，当朝丞相赵晋的公子圣香，太医院的太医岐阳，枢密院枢密使容隐和祭神坛的千古幽魂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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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跟随

开封。

西风馆。

秋天，本应该满天落叶的季节，但在西风馆里，却赫然是四季花开的季节。

雪白的栀子，粉红的樱花，不适时的贝母和鸢尾，盈盈碎碎地开了大片。

夕阳柔和的光，在照射完花朵之后，渐渐地，敛去了颜色。

天空变得深蓝起来，随后，星星一点两点三点地出现。

是夜，快要降临了。

在清香遍地的栀子花丛中，有一个人眼看不见的影子，在缓缓地飘浮。她并不美，苍白的脸色，有着一双很大的眼睛，因为苍白的脸色，所以显得那眼睛分外地乌黑幽深，盈盈地，可以映出人影的清澈。她充满着灵气，一袭白色绣着樱花的长衣长裙，赤裸着脚，在风里飘浮，

通微、通微、通微……

默默的呼唤，温柔的眼眸，白色樱花似的女孩双手合住一朵栀子花，凝视着西风馆的门口。

过了一会儿，西风馆的门轻轻动了一下，有个人带着花锄出来，一身道袍，手里端着一盆杜鹃花，走出了馆门口，把花盆端到墙脚下，轻轻打破花盆，然后用花锄锄地，挖出一个洞来，把杜鹃花栽下去。

通微！栀子花丛中的女孩立刻就笑了，喜气洋洋地跟过去，轻轻地飘浮在那栽花人的背后，对着他说：“通微，你今天出来晚了，我以为你在里面睡着了，原来你又在那里准备种花。我帮你算过了，西风馆已经有了三千四百九十六颗会开花的东西了，再种下去，花神都要被你引来了，我就不能呆在这里了。通微，你寂寞吗？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陪你，可惜你都不知道……”白色樱花似的女孩自顾自在通微背后自言自语说了半天，回过神来，才发现通微已经移到了另外一边的莲花塘去，连忙又跟过去，悠哉游哉，似乎很惬意地跟着他看月亮。

月亮出来了。

通微种好那一盆杜鹃，在莲花塘里洗干净了手，就安安静静坐在塘边闻着莲花香，望着月，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眉若远山，萦绕着水云山般的孤意和一种闭门无声的清冷，充满了一种干净出尘的感觉，很像画中的人物。

他约莫二十多一点的年龄，他背后的那个东西，如果是个女孩的话，约莫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那女孩一直跟在他背后，像一只悠哉游哉的小鸭子，跟着母鸭子在水池里游啊游的，满心惬意，心满意足。

而显然，被她跟在身后的男子对她的存在浑然不觉，只是抬着头，抱着膝，一如五年来的日日夜夜，日复一日地，望着明月，等待着什么。

“今天晚上的月亮好漂亮啊，通微，你还记不记得，在我九岁那年，你身上开始有婆罗门花香的时候，那天晚上的月亮，就像今天这么漂亮……”女孩兴致勃勃地自言自语，自己说给自己听，完全不介意被她跟在背后的男子，究竟是不是听得见她的话，就好像她这样自说自话已经很久了，很习惯了。

她九岁的时候，是距离今天十一年的那一天……

——※※※——

十一年前。

翠眉镇。

小园。

小园是一处富贵人家的庭院。这户人家平日深居简出，很少与人交往，透着一股神秘和安祥的气息，但是偶尔窜窜门子，却觉得主人文雅有礼，是书香门第。这样的人家，和镇上的粗鲁农夫也不是十分相处得来，虽然在镇上名声很好，但卓然是翠眉镇一种与众不同的风格，所以很少人会往那里面去的。

从小园的墙外看进去，只看得到，满园的樱花，总是在不停地落。

“通微！通微你在哪里啊？”一个娇稚柔软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叫：“通微啊，姑姑说要吃饭了，我好饿好饿了，你在哪里啊？出来啊，不玩了，吃饭了。”她拖长声音叫。

“等一等啊，我在找黄黄，它跑到屋顶上去躲起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清脆的男孩子的声音从左边一间房子的屋顶传来，“你等一等好不好？我把黄黄抱下来，否则我去吃饭了，门一关，它就飞不走了。”

“黄黄不是很喜欢通微的吗？为什么要跑到屋顶上去躲起来？”女孩奇怪地问，然后又嘟着嘴说：“我好饿好饿了。”她推开那房间的门，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男孩爬在横梁上，伸手去够躲在横梁构架深处的一只黄色的小鸟。

那黄色的小鸟似乎很惧怕那小男孩，他一爬过来，它就往屋顶里面躲，害得男孩不得不继续往前爬，整个人都匍匐在窄窄的横梁上。

女孩看得有些害怕，小心翼翼抬头，“通微，别爬了，你快下来，黄黄它躲着你呢，说不定它躲着你玩的，下来啦。”

“不怕，我会武功的。”男孩子笑着说。

女孩皱了皱鼻子，吐舌头：“你会武功，你才和姑姑学了两年，就叫做会武功了？姑姑说，要练十几年才会呢。我才不练，这么辛苦又这么麻烦。”

“练武功很好玩的。你看。”男孩突然一拍横梁，平平地向前飞了出去，他这一掠，与横梁齐平，虽然扑得不远，但是在他的年纪来说，已经算很难得了。他飞出去之后，很轻盈地一把抓住那只小黄鸟，一脚在对面的墙壁上一点，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女孩瞪大了眼睛，羡慕又佩服得五体投地，“给我给我！好好玩！”

“千夕……哎哟！”通微抓住小黄鸟过来，本来笑吟吟的，但是突然那小黄鸟狠命地啄了他一下，啄得他鲜血直流，通微吃痛，一松手，小黄鸟就逃难般飞了出去。千夕、通微和黄黄相处这么久，从来没有看到它这么害怕过，出了什么事吗？

女孩千夕突然吸了吸鼻子：“咦？”

通微转过头看着千夕：“怎么了？”

“好香啊，”千夕奇怪地东嗅西嗅，“莲花的香味，嬷|Qī-shu-ωang|嬷煮了莲子汤吗？”

通微满脸困惑：“没有啊，我都没有闻到。”

“有的，明明就有的。”千夕嗅到通微身上，像发现了稀奇的大事，“是你身上的香，你擦了什么？擦了姑姑的香粉？”

“没有！”通微跺脚，“我没有！娘的东西，我从来都不碰的！我哪里擦了香粉？”他闻了闻手背上的伤口，很吃惊地说：“是……血！是血的香！我的血有一股莲花的香味，怎么办？它错了，它肯定香错了，怎么可能，我的血会香呢？”

千夕也满面疑惑，闻闻通微的手：“可是真的是你的血香啊，很好闻呢，莲花的香气。”

“血不是应该是不会香的吗？”通微闷闷地问。

千夕凑过嘴，轻轻地在通微手上碰了一下，舔舔舌头：“不甜啊，真的是血哦，不是嬷嬷的莲子糖浆。”

通微被她舔了一下，脸上一红，连忙收回手，跺了跺脚，觉得她这样很不好，但是哪里不好，他又说不出来。

而千夕浑然不觉，只是继续舔舔自己的嘴唇，补了一句：“真的不甜的，不骗你。”

“你不可以咬我。”通微把手放在背后。

“我没有咬你。”千夕很认真地说：“是黄黄咬你，它害怕了。”

“它和我最好了，为什么要害怕？”通微嘟嘴，“我又没有欺负它。”

“它怕你身上的味道。”千夕清脆地说，眨眨眼睛，“你看，蚂蚁都搬走了，它们绕着你走。”她指指地上。通微低头，就看见一群细细的蚂蚁队，慢慢地往外爬，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尽量地远远绕开他，一只一只地往外走。

怕他身上的味道吗？淡淡的，莲花的气息……通微不解地看着，朦胧地觉得，似乎有一件严重的事情要发生了。就在两个孩子茫然东张西望的时候，门咯地一声被人推开了，一个少妇倚着门端着一盘水果站着，温柔地微笑：“吃饭了，两个孩子，在这里干什么呢？躲猫猫吗？”她长得很美，但是眉宇间却有着挥不去的忧愁，淡淡的，却萦人愁肠，似乎并不快乐。

“姑姑，通微的血会香啊。”抬起头，千夕毫无心计，很清脆地说。

“乓”的一声，那少妇打翻了手里端着的盘子，脸色惨白地看着通微，喃喃自语：“造孽……造孽啊……孩子……”

“娘。”通微无辜地看着少妇，“怎么了？”

“婆罗门花，开了，”少妇奇异地喃喃自语，然后全身脱力地坐了下来。

“姑姑。”千夕帮她拾回滚了一地的水果，“姑姑生病了吗？”

“不，通微，千夕，你们过来，我有事给你们说。”少妇勉强地微笑。

通微和千夕乖乖地坐在少妇旁边，听着她慢慢地说：“我们家，是诅咒师之家。所谓诅咒师，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传说可以与天地沟通的巫师所流传下来的血液，有着非人非妖的能力。但是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族的祖先，做了一件背叛苍天的事，所以生生世世，都会被苍天所遗弃，被判为天下最不祥之人，永远……都不会有幸福……而被判断是不是诅咒师的血缘，就是这种像莲花一样的，婆罗门花的香气。”她凄凉地捧住通微的脸，“你的爹爹，就是因为遗传了婆罗门花的，诅咒师的血液，在你六岁的时候，疯狂死去。”

“那我以后也会像通微一样香香的吗？”千夕不理解少妇话语中的凄凉，眨眨眼睛，天真地问。“会。”少妇凄凉地抚摸着她的头，“千夕，你的爹娘，在你刚刚出生的不久，就死去了啊。被传承诅咒的能力越强，就越早死……”

“噢。”千夕眨眨眼睛，然后说，“姑姑，我好饿好饿了。”

少妇看着她天真的眼睛，她一点也没有把这凄凉的故事和她和通微的未来联系在一起，疯狂也好，死亡也好，都不如她肚子饿了重要。微微一笑，千夕天真可爱的笑容减少了她心里的哀戚，站起来，“好了，不说故事了，我们吃饭去。”

但是通微却看着自己手背上香香的伤口，若有所思地呆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千夕和通微和往常一样，和通微的娘一起，在院子里面玩。

“今天的月亮好漂亮哦。”千夕望着天上出奇明亮的月，自言自语。

少妇也抬头望着月，她只觉得，今天的月，明亮得妖异，而且不祥。

“要下雨了。”通微和千夕一起坐在花园的石栏杆上，两只脚悬空荡啊荡的，突然漫不经心地说了这一句话。

要下雨了？天空晴朗，月明星稀，怎么会下雨？但是就在通微说过不久，噼哩啪啦，一阵暴雨，下了下来。

“哦，通微你好像神仙啊，呵呵，下雨了下雨了！”千夕和通微急忙跑回屋子里避雨，她抱着通微又蹦又跳，无比地开心兴奋。

孩子们，还不明白什么叫做不幸，还不明白，他们即将面对的，会是什么样的将来。少妇凄凉地望着月，那一天的月，即使在下雨的时候，也不曾被云层遮住，明亮得出奇的妖异，而且不祥。

——※※※——

开封。

西风馆。

二十二岁的通微坐在莲花塘边看月亮，今夜的月，也明亮得近乎妖异。五年来习惯了寂寞的他，望着月，也无端生出一种异样的心情，诅咒师的灵知微微一动，他就知道，今夜会有什么事发生。

突然之间，咯地一声，他刚才种下的那颗杜鹃，突然间花开萎谢，一时间，殷红的花瓣飘落满地，在新翻的泥土之中，就似撒了一地鲜血。

通微的眼睛凝视着那突然萎落的杜鹃花，定定地，一动不动，似乎看见了这世界上最令人震惊的东西。他用很平淡，很轻，很飘的语调，轻轻地道：“杜鹃，啼血而成，所谓恨血千年土中碧。千夕，是你来了吗？”此时此刻，通微眼中看见的，是遥远的，记忆中的死魂，他似乎已经沉浸在满天的白幡和漫天冥纸、安魂的歌曲之中，离开这活人的人世，已经很远很远了。

千夕。一个女孩的名字。

风雅闲适的通微，这样一个，落花寂寞，闭门无声，始终把月色和莲花融合在一起，又氤氲成气质的男子，在心里，有伤。那个伤，无可挽救，通微不是平凡男子，他的血液中，带着千百年来，诅咒师杀人族的血液，每个继承了诅咒能力的人，都会在某一天，血液中疯狂的因子发作，疯狂地诅咒杀人而死。通微开始杀人的那一天，也是他最后杀人的那一天。

他杀死了他心爱的女人，而那个女人，用她相同的诅咒，诅咒了他永生永世，不能够再杀人，她用她的命，挽回了这样一个风雅闲适的男子，然后她死，留下的，是通微眼中，永远无法逝去的忧伤和他闭门无声的寂寞。

风吹过，门外落了一阵樱花雨，淡淡地，也闲适地，在地上吹过来成一丘，吹过去又成一丘，那点点粉红殷红的花瓣……

灵知一再地震动，一股妖异的鬼气扑面而来，通微合指一算，再算，却算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看来今夜的事，会应在他身上。灵知告诉他，有件带血光之灾的事情，一件妖异的事情，要发生了。他并不害怕灾祸，因为没有什么比杀人的诅咒更令人毛骨悚然，但是，他希望，会是千夕，在离开这么多年之后，会回来，看看他。

很可笑的奢望是不是？人，已经死去五年了，灵知发出妖异的警告，而他，却殷殷地希望，会是故去的冤魂，来探视故人。

通微蹙眉，也许，他应该去一趟祭神坛，问一问祭神坛里的千年幽魂降灵。有一个问题，在他心底已经很久了，但是却一直没有勇气去问，如果这一次是她回来了，无论如何，他都要问清楚。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他轻轻地念了两遍，才抬目向远处望去，“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他果真是边走边吟，拈着栀子花，顺手拈断了栀子花，然后拂袖出门去！

通微在西风馆五年，还从来没有做出过摘花折叶的事情，因为他很清楚，花与叶，都会痛，有形与灵存在于花间的，折断了枝叶，会带给花痛苦。但是他拈断了那支栀子，因为，他要出门去，他需要有个东西陪伴，顺手把那支栀子，结在了自己的前襟上。

“通微，别去祭神坛啊，降灵的鬼气太重了，像我这样微弱的小鬼接近不了他。你去了，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我告诉你啊，杜鹃花不是我弄坏的，有个别的什么坏东西在接近你。你不要以为她是我，不是我啊。我已经陪在你身边五年了，每天天黑我就来看你，你别怕会寂寞啊，我一路陪着你，只不过你一直不知道。不过不要紧，我会保护你的，就像从前一样。”千夕笑颜灿烂，跟在通微后面自言自语：“就像五年前你发疯的那天一样，就算死掉，我也会保护你的。”她唠唠叨叨地说着，不知不觉，已经跟着通微从西风馆出去，到了去祭神坛的路上。

——※※※——

天还没有黑，降灵只有在午夜才会出现，通微缓步走向祭神坛，他可以等，反正在西风馆里，他也是一个人，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想问，一个人死后，要如何和生的人相聚相会？降灵能够有形有影，是因为他有着千年的道行，而千夕，没有啊！

“彤霞久绝飞琼字，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香消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到下弦。”既然天还未到午夜，通微坐在祭神坛上，闲适地吟诗，悠然看着四下一片秋色，嗅着前襟上的栀子，眼眸里温柔的忧伤在静坐的时候，淡成了和着秋天一样的颜色。

现在本是秋天，只有在通微的花园里，才有着与时节全然不同的花丛，才有着这清芬的栀子，散发着类似同伴的气息。

千夕在通微的身边飘浮，接触着他前襟的栀子，碰触着通微的脸颊，但是他，全然感觉不到，

她几次穿越了通微的身体，试图带给他一点感觉，但是，她已经不怕失望，因为，她已经失望了太多太多次，

他还是那样闲适风雅，独自闲行独自吟的样子，也许有点忧伤，但至少，他并不太难过，他会把自己安排得很好，那就好，那就好，

天还没黑，她知道他来这里找的是谁，那是个千年道行的鬼魂，是她的前辈，但是她的鬼气微弱到她无法抵抗降灵出现的煞气，所以每次降灵出现的时候，她都必须躲得远远的，否则，只稍稍一个探头，也许就会被降灵的鬼气冲到十万八千里外去。

突然之间，一阵寒栗，千夕猛然回头，有什么东西要出现了，那个，摔裂杜鹃花的东西，它不是降灵！它是什么？它会是什么？它针对着通微来的！

危险！危险啊！千夕用尽全力对着通微呼喊，她试图摇晃通微的身体，她试图要指引通微逃离危险的方向，但是，她却连通微的一根发丝都扬不起来！

绝望地看着，遥远的树林里一团黑影，千夕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多，它会伤害通微！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一种妖异的、不祥的、诡异的东西。

通微！通微！快走啊！你等不到降灵出现！有个东西，它来了！千夕疯狂地在通微的身体里穿过，努力地抓住他的手，试图要把他带走，快走！它来了！

通微坐着，微微闭目，心特别明净，突然之间，心头再次微微一动，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这种撞击，和上一次泛现的警兆不同，没有给他妖异的警告，而是带来一种温柔的、触动了心弦的感觉。

他已经很多年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自从千夕死后，他未曾感觉到。心，还是鲜活的，依然是活生生地存在的，当刀划过去的时候，它依然会痛，依然会流血。

为什么在此时此刻，被触动了心弦？通微睁开眼睛，微微伸出手按住了胸口，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吗？

他感觉到什么了吗？千夕看见他似乎有些疑惑地抬起手来，按在了他的胸口，他按住的地方，不仅是他的胸口，也是她正在推动的双手按住的地方，他感觉到了吗？他是诅咒师，是祀风师，他的灵知，应该比普通人强得多，只要给他一点点的警兆，他就可以推算，是发生了什么事。

树林里那团东西陡然停止了逼近，不，它已经靠得很近，千夕回头看着它，身子簌簌发抖，把自己藏在了通微后边。那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鲜红色的嘴唇，鲜红色的指甲，长得很美，却很阴森。她看着千夕，似乎笑了一下：“一个小鬼。”

千夕慢慢地从通微后面一点点地冒出来：“你不要伤害他。”她鼓足了勇气，“请你不要伤害他。”

鲜红色的女人笑了，“怎么见得我一定就要伤害他？小妹妹，他是你什么人？”

千夕飘浮地挡在通微面前，“我当然知道，你是食心女，是和画皮鬼一样坏的恶灵，你……你要吃人的……”她当然知道，她也是鬼，虽然是个连作孽都不能的小鬼，单薄得像一片花瓣，但是，鬼应该知道的她都知道。

“他的心很美。”鲜红色的食心女柔声道：“很寂寞，很温柔，很忧伤，像春天落满地的樱花，很美，很好吃。”她伸出长长的指甲，指着通微，“你为什么不试试看？吃掉他的心，你会得到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他并非普通人，吃了他的心，你就不会这么单薄，你就会漂亮起来了。”

千夕毛骨悚然：“他是诅咒师，你不能吃他，你吃不了他的。”她慢慢地向后靠，几乎已经和通微重合了，而通微依然没有感觉到。

食心女有趣地笑了：“是么？如果他是真正的诅咒师，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好，但是他是被封印的诅咒师，他斗不过我，就必然要被我吃掉。”

“不要！”千夕拦着她，陡然向前逼近了一丈，“我不许你伤害他！”

食心女被她突如其来的勇气吓了一跳，微微一顿：“那你就不要怪姐姐我手下不留情了，你这不成器的小鬼！”她向前伸出鲜红色的指甲，慢慢地，伸到了千夕面前。

千夕闭上眼睛，她宁愿被食心女抓得魂飞魄散，也不能让她这么轻易地就伤害了通微！

就在这时，通微陡然转过眼眸，冷厉地，甚至是凌厉地，望着食心女所在的方向，就好像，他真的看到了什么一样！

食心女被他看得有些意外，他不应该看见的，这些鬼界的东西，人是不可能看见的，除非鬼本身有着现形的法力！她没有现形，通微是万万不可能看见的！

但是他分明看了过来，他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

他是真的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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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笑我如今

通微并没有看到什么，但是他感觉到杀气，一股妖异的杀气，不祥的气息，凝聚成团，就在他身前。如果这妖气不浓烈，距离不接近，也许他还感觉不出来，但是这妖气太接近了，他是天生灵知的诅咒师，怎么能毫无感觉？

反而是千夕这样单薄的鬼，因为太微弱，通微却是感觉不出来的。

食心女看了通微一眼，鲜红的指甲陡然暴长，抓向千夕的眼睛。但是千夕看见通微已经警觉，她向后一飘，躲开了去，“他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你还不走！”她知道通微已经发觉了什么，不由得胆气大振。

食心女冷笑：“老娘吃了这么久的人心，难道还会怕这二十来岁的活人？横竖老娘都已经死了六百多年了，难道他还能让老娘再死一次？”她打定主意要吃通微的心，那太诱惑了，六百多年来，她第一次遇见，这样带着温柔的、忧伤的，隐泛着神秘和忧郁的心，而且，这颗心特别地干净，血特别地纯正。

千夕与通微有着相同的血脉，虽然并非直系，却是宗亲，都是诅咒师的后世，她很清楚，诅咒师一旦起了灵知，有了警觉，那就不再是平常人，他们传承的巫师的血脉，有着与苍天沟通的能力，虽然经过千百年来的传承，那能力已经削弱，但是灵知毕竟还是在的。

通微拈起了前襟的栀子，那栀子被他佩戴在胸前，已经憔悴了许多，通微微微在指尖一转，陡然间，栀子花开，奇迹般的褪去了憔悴的颜色，像蒙着一团光晕，重开了。却又就在重开的瞬间化成了粉末！

那粉末顺着通微的袖风往前一送，悠悠扬扬飞洒了满天，然后坠落，虽然只是微小的粉末，但是就如栀子的幽香不可被人遗忘，那一点一点的粉末，在地上，依然闪着清晰的白色，那是栀子花的颜色。

地上出现了两个影子。通微眉头一扬，他感觉到有一团东西，洒粉现形，却出现了两个影子？那就是说，在他身边|Qī-shu-ωang|，有两个非人的东西，一直跟随着他。

有一团肯定是敌人，他甚至看见了成圈的栀子粉末中，显出的空白图案里，有一只伸出来的手，带着长长的指甲。那是敌人，他感觉到的杀气，也是从这里而来。

但是另外一团，看不出是什么，不规则的形状，也许是它穿着宽松的衣裳，或者它本来就没有形状，只有一圈空白，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是什么？他凝视着，依稀记得，似乎去年十月二十八的晚上，他上一次令花开成粉的时候，也似乎看见了飘散的粉末之中，有这样一团空白的图案，这个东西，难道长年累月地，跟随着自己？那是什么？

通微碎花成粉，令食心女显形，令她颇为吃惊，因为鬼本无形，要用粉末令无形的东西显形，那粉末，必然也要带着某种非人的能力，通微，果然不是普通人！

千夕看着地上自己的那一圈空白，扁了嘴，她已经很多次，很多次试图要在他面前显形，但是她做不到！做不到！她能尽的最大努力，就是这一圈空白，可是他，他除了微略诧异地看过一眼，始终没有想到，那一圈模糊的空白会是什么。

是我，我是千夕。虽然我连形状都没有。“通微永远都看不见我……”千夕看着地上那一圈空白，纵然她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但是想到通微永远无法和她像从前一样在一起，也忍不住悄悄地叹了口气。

食心女当机立断，暴长的指甲不抓向千夕，抓向通微！她要一把抓出他的心来！那样火热的，抓出来之后依然会跳动的心！

妖气拂面，通微一手指天，千夕关切地接近他，却依稀感觉到通微这五年来精进的修为。他，并没有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悲伤，而是避开了诅咒的能力，修炼了其他的道术，因为他有着诅咒师的血液，所以他修习道术，要比常人容易得多，成就也高得多。这一指，叫做“惊蝉”！

霹雳声响，一道闪电直打食心女的眉心！

食心女大吃一惊，大喝一声，陡然欺身到通微身前，以进为退，要一下子抓出他的眼睛来！

他看不见食心女的动作，但是千夕看见了，她陡然穿了过来，拦在通微身前。

“你这不知死活的小鬼！”食心女阴恻恻地道，她手爪加劲，要把这碍事的小鬼一把捏成不成形状的幽魂团，让她死后连形状都失去！

千夕当然知道被这百年的老妖一把抓住会是什么后果，但是，她仍然担心着通微。不见食心女的动作，他会吃亏的！他说不定以为，食心女已经退去离开了！他怎么知道，她就在他眼睛前面，她的尖爪，距离他的眼睛不到一寸的距离！千夕闭起眼睛，她宁愿放弃这幅好不容易维持的形状，只要，这尖尖的爪子，从通微的眼睛前面离开！

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迎了上去，被食心女带着冷笑一把抓住！然后她使劲一拧，用力扭曲，千夕痛苦得簌簌发抖，却咬住牙不叫出声，狠狠地瞪着食心女。

食心女冷笑，手爪再扭，千夕的魂魄时闪时灭，已经支持不住，要爆裂成一团团的幽魂团。

千钧一发之际，通微“惊蝉”一指的第二道威力爆发，其实距离第一道闪电只不过眨眼之间，但眨眼之间，就已经发生了这许多他想也不会想到的事情。

“轰隆”一声巨响！

第二道闪电笔直地打在食心女和千夕身上，食心女狂叫一声，松手放开千夕，这闪电笔直地打在她眉心，她颜面出血，鲜红色的嘴唇和指甲化为黑色如果再有第二次，她可能就要魂飞魄散了！放开千夕，她掩住眉心，一溜烟往树林深处逃逸，一下子无影无踪！

千夕被闪电的余波打到，她是那样脆弱的鬼，单薄得就像一片花瓣，如何经得起食心女的一爪和通微这一记霹雳？她在地上翻滚着，她好痛，她要消失了，她的魂魄经历了太大的创伤。

我好痛……好痛……我要离开了……

但是，我实在很高兴。通微，你变得这么强，变得不再需要我保护……你已经不再是需要我为你牺牲的那个十七岁的男孩，五年了，你已经长大，而我，依然是在十五岁那年，死去的女孩。

“通微……我要消失了，不能再陪着你。我说过……说过要陪你到老……不要……不要怪我……”千夕痛苦地翻滚，却依然在说话，即使他听不见，她还是要告诉他：“别伤心，忘记你自己曾经遭遇的、令你遗憾的事，重新找一个，能够令你快乐的女孩……真的，我不骗你，我不嫉妒的，只要……你能开心起来……”

千夕在地上翻滚，滚到了通微的脚旁，她挣扎地伸出手，要拉住通微的衣角，要触摸一下他的面颊。但是她伸出去的手，还是穿过了通微的身体，直到那只手消失得连她自己都看不见，也依然、抓不住他。

这就是对于连死去也不放弃的爱的惩罚吗？千夕凄凉地落下最后一滴眼泪，她始终不能让他知道，她曾经决定，不只要陪他到老，还要到死，到来生，

一团光晕，弥漫了千夕整个魂魄，那光晕飘浮起来，最终，散去了无痕迹……

而这一段短短的时间对于通微来说，却只不过是在祭神坛上坐了一阵，感觉到有妖气扑面，所以招来霹雳，闪了两道闪电，至于其他，他看不见，也想不到。

他自然更想不到，他招来的霹雳，不但驱走了恶鬼，也间接消灭了他最牵挂的人，把她从鬼消灭成了无形。

她为他而死，最终，为他而魂飞魄散。下手的都是他，而他，每一次，在下手的时候，都不知情。因为不知情，所以不会留情，因为不会留情，所以，特别残忍。

也许，这就是所谓，婆罗门花的诅咒，诅咒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因为婆罗门花的血缘，在死亡的时候，总是要比别人更痛苦、更残酷。

而这血缘中的疯狂，是否也来源于——不甘心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痛苦，而指望着世界与我一起陪葬？我不甘愿做这世上最不祥之人，所以怨恨着每一个比我快乐的人，希望他们都死得比我痛苦！

这就是诅咒能力的来源，这世上最不洁、最残酷的意念，一代又一代，这么在血液里，痛苦地传承着，挣扎着，让每一个继承这血液的人，都在这千百年层叠的怨恨中被扭曲成恶鬼。

是天之过？人之过？是天，诅咒了人？还是人，诅咒了天？

谁知道呢？

千夕在通微的足边消散了，而通微，除了满山秋色，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

夜，满天星星。

通微召唤降灵。

今夜没有月光，只有淡淡的，幽暗的星光，照耀在祭神坛上。

降灵出来的时候，依旧带着横扫一切的鬼气，一阵阴森的寒意扑面，胆小的人，早就被这一阵阴风吓昏过去，但若见到降灵，必是谁也不会害怕的。

因为降灵，是个犹如水晶琉璃一般诡异而漂亮的鬼。

通微看着升在空中，冉冉成十字的降灵，麻衣在他身上飘拂，他也缓缓地，在祭神坛上空飘浮，就像一个没有多少重量的形体。

“又是你。”降灵先开口，言下，有些闷闷的不太开心，因为被通微召唤出来，是没有血可以吃的。通微身上的杀人之血和千夕临死给他下的封印，这两个东西重叠在一起，不能给降灵维持鬼气的温暖。

通微寂寞而闲适地看着降灵，有点倦意地淡淡一笑：“我也很希望可以给你鲜血，只不过你自己不愿接受。”

降灵闷闷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血我不能要。”他在祭神坛上漂浮了一圈，转了回来，样子很单纯，更加是很没有心机。

通微淡淡地道：“找你叙叙旧，不可以吗？整天和你的尸骨在一起，你那尸骨早就成白骨了，也不必那么宝贝。”他舒然在祭神坛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我也有些事要问你。”

“什么事？”降灵在通微头顶不远处缓缓地飘浮转动。他从来不想，他这一群朋友，除了每次遇到事情会来找他询问之外，是不是没有带给他什么好处。换了是别人，也许是会嘀咕的，但是降灵不会，他的脑子里只会想一件事，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至于其他的，比如别人什么想法、以后和未来会怎么样，他从来没有这些概念。

因为他是这样的，所以，表面上，圣香、通微他们，时不时就找件事来询问他，说是有这样一个鬼朋友，不利用一下太可惜，但是实际上，他们都用他们的方法，在关心着降灵。

怕他寂寞，所以就经常来打扰，可惜，降灵除了有没有血吃之外，他也不关心，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心里没有这种概念，虽然在这祭神坛上徘徊了千年，可是他依旧是他死的时候，那一个单纯的，全然没有心机的他。

降灵寂寞，他自己却不明白，他不懂得他不快乐，也不懂得什么叫做寂寞；而通微，是懂得寂寞的人，他不但懂得寂寞，而且他享受寂寞，之所以不知不觉喜欢经常来祭神坛，也许是因为，两个寂寞的灵魂，相互凝视，可以排解一些独自不能排解的感觉。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通微道。

“昨天圣香也这么说。”降灵无可无不可地道。

通微的思维被他打断，微微一皱眉：“他问你什么？”圣香，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吗？

“他问我，他会不会长生不老？”降灵依然无可无不可地道。

什么？通微只有摇头，这种问题，除了圣香，也没几个人想得出来，他是穷极无聊到了极点，也许，是他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情可以问降灵，所以才故意胡闹。不过作为圣香，又有什么时候，是不胡闹的？“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会。’”降灵回答，一点也没有觉得，他和圣香在联手制造一个笑话。

通微的眼神微微变得深沉：“我想问的，不是这些，”他悠悠地问，“我想问，如果是没有道行的鬼，生人能不能与之相见？”

降灵在考虑：“见一个没有道行的鬼？”

“对，见一个没有道行的鬼。”通微突然觉得语音有些颤抖，他这么多年从未紧张过的心，突然之间，紧张起来了，隐约有一种恐惧的感觉，就生怕，降灵说出“不能”两个字！他从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毫不怀疑，是可以和她相见的，所以他才会如此平静，但是一旦问题问出了口，突然之间就成了悬念，成了一个，由降灵判断生死的悬念，恐惧，随着不确定而来。

“见一个没有道行的鬼，”降灵想事情想得很慢，“你确定，它变成鬼了？没有投胎去了？”只有带着强烈的未了的心愿的魂魄，才会成为厉鬼，而寿终正寝死亡的，坦然死亡的，愿意死亡的，都会回归地府，寻求投胎转世。

“当然，她，怎么可能，留下我一个人？我一直在等，等着她回来，等着她入梦，但是她这么多年来，连梦也没有给我留下一个。”通微的目光穿过降灵，看着冥冥之中的神秘和不可知的什么事物，有些自言自语，依然，不失闲适风雅。

“哦，”降灵漫不经心地回答，“可以见的。”

通微的心陡然提到了咽喉，刚才是紧张，现在是兴奋！“要怎么见？”

“她的尸骨在哪里？”降灵问。

“她的尸骨？”通微茫然，五年前，千夕死去的那天下午，他把她葬在哪里了？葬在那一天他杀死她的那个地方，那个他和她原本的家，一起长大的家，“在翠眉镇，有个地方，叫做小园。”他说得有些出神，怔怔地，不知道是与谁说话，“她在小园里面，周围都是樱花树……”樱花，他每次一想到樱花，就感觉到它们像雨一样正在不停地下，一点点，一点点的红，就像千夕溅出来的鲜血。樱花，飘过她的面颊，她闭着眼睛，无限地安静而且平静，那樱花就不停地飘过她的眉睫，她的脸颊，

“啊，那你就去小园，夜里三更，对着她的坟墓念属于她的咒语，就可以了。”降灵一点感觉不到通微的凄恻，依然漫不经心地道。

“属于她的咒语？”通微不解，“什么咒语？”

“每一个鬼，都有它自己的受召唤的咒语，就好像，我的咒语是迎神曲一样。”降灵回答。

“她的咒语是什么？”通微问。

降灵耸耸肩，“我不知道。”每个鬼有每个鬼的咒语，而鬼魂之间，却是不相流通的。

他要到何处去找属于千夕的咒语？通微低头望自己的鞋子，圣香能知道属于降灵的咒语纯属偶然，难道他就要去寻找一个也许他这一辈子都找不到的偶然吗？“没有别的方法？”

“有的。”降灵漫不经心地回答。

“什么？”

“只要你也死了，不就看到她了？”降灵说这话绝对不是故意讽刺或者挖苦，他只不过是尽职尽责地替通微想一个可以见到鬼魂的办法。

“我也死？”这也是一个办法。通微望天，“她不会希望我死的，我如果死了，岂不是让她失望了？”

“还有一个办法，”降灵加了一句，“我可以帮你。”

他可以帮忙到现在才说出来？通微苦笑，他知道降灵不是不帮忙，而是他刚刚才想到，“要怎么做？”

“告诉我她的样子，我替你去找她，然后她可以借着我的魂魄和你说话，你是看得见我的，所以，就可以看见她了。”降灵回答。

“她的样子？”通微沉思，“她很小，很苍白，有一双很大的眼睛，那眼睛很漂亮，像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映到那眼睛里去。她不算漂亮，但是很吸引人。”

降灵茫然地看着他，然后回答：“这世界上眼睛大大的鬼很多。”

通微无语地看着降灵，他眼里的千夕是这样的，而在降灵眼中，就是没有特点的女孩。“你过来，侵入我的身体，你就可以感觉到，我心里的她的样子。”他闭上眼睛，等着降灵附体，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好啊。”降灵依然无可无不可，缓缓地，向着他飘了过来。

给厉鬼附身，是很危险的事情，降灵是千年厉鬼，阴气、煞气更重，被厉鬼侵入身体，生人要丧失大部分的阳气，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死于非命。

但是不但通微毫不在乎，降灵也丝毫不觉得他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

陡然之间，阴冷彻骨，通微用力抓住了祭神坛上的荒草，才忍住了不打寒战，他就像一下子被人浸入冰水，但可以感觉到一个形体在他身体里面浮动。那感觉，实在太诡异，太让人难以忍受，但是通微忍住了。过了一阵子，阴寒离开，他的嘴唇在这一刹那之间就冻出了一层白霜，苍白如死，“你看到了吗？”

降灵在他身后浮动，他从通微的前面进去，从他的背后透了出来，却听见他在自言自语：“奇怪，怎么会这样。”

“什么样？”通微忍住寒冷回过身来。

“你身上，到处都是魂魄的碎片，”降灵自言自语：“一共有十三个，一个女孩的魂魄的碎片，她在你身边魂飞魄散了，你却不知道。”

一个女孩的魂魄？通微本来身上就冷，这一下登时犹如身入冰窖，冷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是谁的？”

“啊，”降灵依然自言自语：“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孩子，小小的，很微弱的鬼气，白白的。”他也不看通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补了一句，“眼睛大大的。”

通微脸色苍白，“我要你看她的模样，你到底看见了没有？”

“啊，”降灵这才回过神来，“看见了，一样的。”

“什么一样的？”通微开始忍不住寒冷，开始打战，“你不要随便乱看，看错了，”

“一样的，和你身上这个女孩的魂魄的碎片一样，白白的，小小的，眼睛大大的。”降灵不会看人的脸色，还很仔细地说了一遍，“她如果已经魂飞魄散，我就没有办法帮你看到她了，她已经不见了，消失了。”

“你胡说！她，她无缘无故，怎么会魂飞魄散？她如果一早魂飞魄散了，魂魄怎么会拈在我身上？她既然已经消失了，你怎么还能看见她？你胡说！我不信！”通微陡然忘记了身上的冷，忘形地一拍，他身下的石块应声而裂，吓了降灵一跳。

“对哦，她如果已经消失了，为什么我还可以看见她的碎片？”降灵自言自语，“也可能，虽然她的魂魄已经散开，但是一时半刻，还没有完全消失，”他想了想，虽然降灵想事情想得很慢，但是这个道理实在很简单，“她魂飞魄散的时间应该不太久。”

她，魂飞魄散的时间应该不太久？通微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有多久？一个时辰以前？”

他干什么这么凶？降灵这时候才觉得通微有些不太正常，平时通微是闲适而风雅的，什么时候有这样近乎疯狂的眼神？看了通微一眼，降灵才有些不太情愿地道：“是啊。”

一个时辰以前？一个时辰以前，他招了那两道闪电！他做了“惊蝉”！地上有两团空白，一个是敌人，另外一个，是似乎在很久以前，就跟随在自己身边的一个不成形状的东西，它一直在的，只不过他从来不曾留心，从来不曾留心……

他的“惊蝉”，到底打在什么东西上面？他……他到底……刚才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通微倒抽一口冷气，他脑子里一刹那一片空白！眼前一片空白，然后，他眼前看见的，不是降灵，不是祭神坛，不是黑夜，而是五年前那一天。

……

那一天是春天，小园的樱花开得很好。

“通微？通微？你在哪里啊？我自己做了新的衣服，你看好不好看？”千夕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她像小时候那样，到处东张西望地找通微。穿着一身新做的、白色樱花的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少女髻，髻子上同样的白色樱花的发带在飘，显得她娇憨可爱，喜气洋洋。“通微啊，你看我新做的……”她推开了通微的房门，突然睁大了眼睛，“你在干什么？”

通微的房里一片混乱，桌翻椅倒，书籍花瓶、字画古玩，统统被推倒在地上，像刚刚经过了一场地震！千夕从来没有看过通微的房间乱成这样！通微是那么喜欢干净的人，整齐得连要拿去洗的衣服都会叠得整整齐齐，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睁大眼睛，走了进去，“通微？你在换房间吗？怎么把东西都砸了？我来帮你啊，一个人搬很辛苦……哇，”千夕陡然尖叫起来，她被房里一种东西吓坏了，血！殷红的鲜血，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下面，汇成一道小河，慢慢地流了出来，沾到了她的鞋子上。

好恐怖！千夕只觉得全身一阵发寒，一股诡异的气息弥漫了整间房间，如果这不是通微的房间，她可能都会吓昏过去，怎么会这样？“通微……”她吓得脸色苍白地僵直在那里，“通微，你快出来，这里好可怕，你快出来啊！”

“你快走……”通微的声音，赫然从地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堆里传出来，他咬牙切齿，说得很痛苦。

千夕呆了一呆，这是通微的血？她突然间不怕了，冲过去，拨开杂物，把被压在下面的通微拔了出来，看见他只是被砸伤了额头，流了很多血。“你受伤了？我去拿药给你擦，你等一等啊。”她看见通微没事，松了一口大气，立刻笑起来。

“去了就别回来！你快走！快走！”通微使尽力气，一把把她推了出去，“别过来！”

千夕被他突然一把推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了门框上，哎哟一声，头上撞起了一个包。她不解而且不满意地转过头来：“怎么了？你生气了？”

通微的眼睛发红，他喘着气：“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杀了你！”他支持着自己慢慢站起来，一手压在背后的桌子上，一用力，“啪啦”一声，桌子上所有的东西又倒了一地！

千夕被他吓住，慢慢用手肘支持自己往门口退了一点，通微的样子好吓人！他怎么了？“通微，你不舒服吗？我去叫嬷嬷来看你，好不好？”她放低声音，特别体贴地说。

“不要！你出去！你快出去！”通微坐倒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紧紧地抓住桌子，“你去找人，把我锁起来！快去！否则，我会杀了你！我立刻杀了你！”

千夕呆了一呆，吸了吸鼻子，她到现在才发现，屋里有好浓的婆罗门花的香气，突然苍白了脸，低声问：“是，婆罗门花的力量发作了吗？你想杀人，是不是？”她爬起来，向通微走过去。

“我要疯了！”通微突然“砰”的一声推倒了桌子，“你别过来，我不想杀人！但是……”他颤声说，“我管不住自己……”

千夕脸色惨白地看着通微，通微的血发作了！怎么办？姑姑说，只要发作，就只能疯狂杀人到死！她看到通微慢慢地拈起手指，已经开始在做一个杀人的符咒，陡然大叫一声：“通微不要！不要！”她扑过去，抓住他的手，“你一开始，就停不了手了！你会疯掉的！不要！忍耐一下，好不好？我们一起想办法……”

通微全身都在颤抖，他把嘴唇咬出了血，反手紧紧抓住千夕：“你还不走！我会杀了你的！你快走！”他嘴里叫她走，但是手已经下意识地牢牢抓住了她！

“不要做！不要杀人！”千夕明知道徒劳无功，但是她怎么忍心，看着他就这样疯狂而死？

“你走开！”通微心中杀人嗜血的欲望空前地膨胀，看着千夕的脸在面前晃动，他实在不想杀她啊！

“不要！”千夕陡然合手做了一个怪异的手势，“如果我被通微杀死，那么，我诅咒他失去杀人的能力，并且永远不会疯狂！”

“千夕，”通微热泪盈眶，他明白她的心意，她宁愿牺牲自己，换回他一生！就在眼泪润湿了通微的眼睛的时候，千夕的话音刚落，就看见通微的眼神完全失去了焦点！随着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啊，”一声悲呼……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倒在他怀里，还微微带着笑，手指依然扣着符咒，像就算死去，也不放心这么仓促的诅咒是否有效，而要努力地加以证明一样。

樱花……依然在下着……一片一片……飘过她的脸颊……不停下不停下……像千千万万只粉红的蝴蝶，千千万万片叶子，要把她和她的微笑，埋葬了起来……

……

“千夕，”通微陡然喊了出来：“你骗我、你骗我！你说，你说要一辈子陪我到老，你说过要嫁给我做妻子，你说过的，你骗我！你甘愿被我打死，来挽救我，死后，你又甘愿魂飞魄散，来再一次挽救我吗？我，不需要你挽救！我不要你救！如果到最后都要你牺牲，我宁愿当初……当初就变成杀人魔……”他以手撑地，跪倒在地上，“你骗我，你说过要陪我到老，结果你在五年前死掉，我原本希望，在修炼道术之后可以和你重逢！我原本希望我爱不成人，我还可以爱鬼！可是你，你居然连魂魄也不曾留给我！”

他仰天闭起眼睛，“你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降灵不解地看着他，缓缓地飘落在他面前：“你为什么哭了？”他直白地问，他看见了通微闭起的眼睫之间，晶莹晶莹的眼泪。

通微睁开眼睛，在一层眼泪之中看降灵，降灵的影子朦朦胧胧若有若无，他沙哑地道：“她，生前被我杀死，死后，仍然被我杀死，”

降灵想了很久才知道他在说什么：“你别哭，不是你的错。”他想出来安慰别人的话，就只有这一句。

“我也不想哭，”通微的眼泪渐渐成冰，他的身体越来越冷，“我只想一切重来，一切重新开始，我不要这个血液，她也不要，我们，谁也不要疯狂，谁也不要死，好不好？好不好？”

降灵闷闷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说：“你再哭，我就要回去了。”他所谓的“哭”，就是通微伤恸欲绝的模样。

“你回去吧，我算得了别人的祸福，算不了自己的，”通微喃喃自语：“我可以参悟天地，却预言不了自己会是这样一个结局。通微啊通微，你自负天机，结果你却是个被天戏弄的可笑的小丑！”

降灵应了一声，本就要走了，突然“咦”了一声，他看见，因为通微的身体越来越冷，他的衣裳都结了一层霜，而那些粘附在他身上的魂魄的碎片，居然就像结冰一样，化成了冰晶一样的东西，掉了下来。

那是什么？通微摊开手掌，一片小小的冰晶落入掌心，沁凉沁凉的，闪烁着碧幽幽的光华。

“那里还有。”降灵帮他拾起来，“一共十三片。”

突然间，身上暖和了起来，不冷了。通微茫然看着掌心十三片碧幽幽的冰晶，这就是千|Qī-shu-ωang|夕的碎片，像镜子一样，碎掉的镜子，

“我明白了，”降灵突然道：“刚才我侵入了你的身体，她的魂魄还没有消散，我的鬼气从你身上散发出来，被她的魂魄的碎片吸收了。”他想通了，不免有些得意，“这样，她就变成了十三个略有鬼气的冰块，你把她加在一起，也许她就会变回来了。”

真的？破碎的千夕，还能够从我身上，变回来？通微握住那十三片尖锐的碎片，也不怕尖锐的棱角划伤了手，就那么，像握着稀世珍宝一样，紧紧地抓住，再也不放手。

降灵却还在想着，怎么把十三块冰晶加在一起变成一个完整的鬼魂？这种事情，他一千年来，还没有遇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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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辜负春心

一个月后。

“倚然有恨，五年魂断樱花。隔窗有明月莲蓬，不知坐拥锦榻。无谓伤身伤神，一意守归期归涯。依然为我离殇，五年魂断樱花。”

通微胸前带着由千夕的魂石串成的坠子，依然对着一园寂寞，对着满城风絮。

他连他爱的女孩的形状……都保不住。最讽刺的是，那还是他亲手打碎的！他亲手打碎的！他不要说保住她的生命，保住她的快乐，保住她的笑颜，他却连她的形状都保不住。

通微，你真的是太强了！太强了！强得可以伤害自己最在乎的人，强得，专门伤害自己最在乎的人啊！他对着自己冷笑，眼眶好热，这几天，不，这一个月，他的眼眶始终好热，他从来不知道……他是这么容易流泪的人，是风不好，风一吹，他就要流泪……

是他太脆弱了吗？为什么总是忍不住要颤抖，总是忍不住，有热泪，要夺眶而出？

双手抱膝，他把自己的脸拥在双臂之间，他觉得自己很狼狈，他应该有足够的闲适，去豁达一点。她已经死了五年，难道你还不曾习惯？你还一直固执地相信你和她还可以重逢，还可以相爱吗？因为过去只想着可以重逢，所以从不觉得什么是永别，什么是永远，让人绝望的永远。永远，都不能再相遇。

十三块魂石，说是可以攒聚成完整的灵魂，可是这一个月来，无论他用尽多少方法，魂石依然是魂石，闪着冷冷的光的石头，就像是再经过几百万年也不会变，这叫人如何相信，它，它们，曾经是一个会哭会笑的、活得那么热切的女孩？

“巫婆你在干什么？”

就在通微最不希望人打搅的时候，有人用非常无辜的口气，非常无聊的声音，在非常近的距离间他。

通微的身子微微一震，有这样点尘无声的轻功的人，除了圣香，不会有别人。圣香来干什么？他现在谁也不想见，也不想让谁看见他的样子，他的脸上泪痕未干，所以不愿抬头，这个时候想镇定，却偏偏地，忍不住要颤抖起来。是太痛苦了，希望找一个人来安慰吗？不，他不需要人安慰！他不要人可怜，更不要人关心！他从前不曾关心过别人，现在，他也不要别人来刻意地关怀！圣香，你知情识趣就马上离开！否则，不要怪我，翻脸无情！

可是圣香偏偏就是一点也不知情识趣，反而加了一句：“一大早坐在石头上打瞌睡？现在是秋天，天气凉了，你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他在说什么啊？通微不想让人看见他泪痕狼藉的脸，所以明知圣香来了，仍然不抬头，结果就被归结为在打瞳睡？“你回去，我现在不欢迎你。”他勉强维持着冷淡的声调，压住火气缓缓地道。

“你干什么这么……”圣香一个“凶”字还没有说出来，通微没有抬头，衣袖一拂，地上的落叶陡然翻起，一片落叶墙向圣香罩了过来，带着“呼”的一阵风声。

“喂！你有没搞错？莫名其妙！”圣香那边“霍”的一声，想必他用他的折扇挡了一下，闪避了过去，“我有正经事要告诉你，今天燕王府闹开了锅，上玄不见了！他已经连续四天没有上朝，今天燕王府最后确定，他不是失踪，就是离家出走了！我一大早赶来告诉你，你搞的什么鬼？一见面送我一大把杂草？莫名其妙！”

上玄不见了？贵为燕王爷嫡长子兼侍卫骑军指挥使的上玄，居然会不见了？就凭着上玄一身武功，他还能遇到什么大事，能让他失踪？通微微微顿了一下，淡淡地道：“他不见了就不见了，与我何干？”

“你吃了火药？”圣香诧异地要绕过来看他，“干什么冷冰冰恶狠狠的？”

“你出去！”通微没有抬头，森然道。听他的语气，任谁也知道，再不出去，要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哦？圣香笑眯眯地道：“我偏偏不出去。”这个时候，也只有圣香，能够这么看不懂脸色地这么说，因为，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通微陡然抬起头来，圣香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脸颊上的泪痕和他微红的眼睛。通微有时孤意如月，有时寂寞如莲，圣香和他认识五年，却从来不曾看见他眼睛里有过任何凄厉的神色，他一向只是忧伤，忧伤，像酒，虽浓郁，却并不多，那是点到即止的忧伤，恰到好处的忧伤，只会让人觉得他有些站在红尘之外，却并不会让他显得痛苦，或者凄凉。

危险！圣香完美的眼瞳陡然闪过一丝警觉，当一个不会失常的人真正失常的时候，经常代表着，会爆发出超出他自己控制之外的骇人的力量！何况，通微本就是一个带着莫明力量的异人！他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其实在通微没抬头之前他已经准备好要逃，但是，当通微陡然抬头，一掌带着满园落叶满地残花劈了过来的时候，圣香依然只有哀号一声，硬接！

不是他不能逃，也不是他不想逃，而是，圣香很清楚，在通微极度哀恸的时候，如果没个可以让他发泄一下，并和他的哀恸相抵抗的力量，要么他继续在这里痛苦下去，要么，他把这西风馆拆了，可这地方是皇上封的，拆了可是要杀头的！

可悲的是，他不知道通微的修为到底是多深？可怜他顾虑的是，通微这一掌他如果不接，将被他一掌震毁的可能是他背后的亭子，那上面题着太宗皇帝的大字，要是毁了，虽然圣香也不心疼，通微自然也不会在乎，但是对于状态如此之差的通微，惹上一身的麻烦，那也将会是很麻烦的事情。

总而言之，通微悲恸与怒气并发的一掌过来，圣香虽然心里千伶百俐，一瞬间过了无数念头，还是选择了一个最笨的方法，硬接！

双掌相交，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巨响，无声无息……

一掌硬接，发出了轻轻的“咯”的一声，圣香被震得跌坐在地上，睁大眼睛指着通微胸口的魂石，突然瞠目结舌，指着那个东西，“巫婆——”

通微低头，只见那一串幽碧深邃的魂石，最大的一个，居然微微开裂，那缝隙之中，流出一滴殷红殷红的液体出来，像非常浓郁的血。

那是什么？通微用手轻轻托起那串魂石，把裂隙转了过来，那裂隙很深，也许就是他和圣香交掌的时候震裂的，但是这殷红色的会是什么？血液？魂石的眼泪？

“鬼泪！”圣香突然道。

通微睁大眼睛：“鬼泪？鬼，也有眼泪？”

“有的，能流鬼泪的鬼，必有着世间最凄哀的心，所以才会流泪。人家说，观音看世间众生太苦，因慈悲而流泪；鬼没有观音慈悲，鬼哭，是为了鬼自己，”圣香凝视着魂石，“可是鬼泪一般只在鬼显身的时候，自鬼眼而下，怎么会从这里？”

难道是因为，千夕仍有灵知，化身魂石，依然会哭泣吗？

那鬼泪越流越多，快要坠下来了，圣香和通微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要怎么办，眼看着那滴鬼泪由半圆，而渐渐拉开弧线，超过半圆，浑圆，然后，沉重地掉落下来。

几乎，圣香和通微都可以听见它掉落在地上的“嗒”的一声，这鬼泪看起来如此沉重，掉下去的样子，就好似一滴水银，跌了下去。

那是千夕的眼泪！通微眼见它快要跌了下去，想也没想，摊开掌心，在它掉下去的时候，把它接在了掌心里。

那沉重得不可思议的鬼泪，接触到了通微的手指，居然就像水乳交融，一点停顿也没有，渗入到他身体里去，如一缕清烟遇风消散，刹那间无形无迹，如果不是那魂石裂口还在，简直就好似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圣香目瞪口呆地看着通微，然后又看看他胸口的魂石，发现滴出鬼泪的那一颗，已经黯淡失去了光芒，就像一颗灰败的骨头，与旁边盈盈幽碧的其他魂石完全不同。

那鬼泪滴人身体，通微只觉得全身都似恍惚了一下，是冷是热，居然分辨不出来，眼里看出去的东西一时间都成了重影，像是，有着两双不同的眼睛，从不同的方向，看着同一个事物。

“巫婆？”圣香看他脸颊之间陡然升起了一片红晕，神色也似不太对头，“你没事吧？”

那一阵子的恍惚和错觉也只是一刹那的事情，通微定了定神：“我没事。”

“你脸上好红，很热吗？”圣香疑惑地摸摸他的额头，却发现是出奇的冰冷，让他骇了一跳，“怎么会这样？都是那鬼泪在作怪，你觉得怎么样？你冷得像一块冰！”

通微摇摇头：“我……我不知道。”他居然暂时感觉不到是冷还是热，只觉得身体里的魂魄有些飘飘荡荡，几乎要离体而去了。

“见鬼！”圣香一跺脚，“我晚上问降灵去！这搞的什么！我看这一串东西里面都是这种鬼泪，幸好刚才没全部打碎了，否则十多滴鬼泪全部进了你身体里去，你不变鬼也差不多了！”他说走就走，“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通微点头：“不送。”他心里却有另一种想法，也许把这十三滴鬼泪全部融入了自己的身体，就会发生一些什么。这是千夕的魂魄，是千夕的碎片，是她的眼泪，如果全部融入了他身体，他不会觉得恐惧，只会觉得幸福。

万一会发生一些什么呢？即使这样做会让他承担很大的风险，但是他不在乎，反正，千夕都已经消散了，还有什么会比这个结果更坏？就算连他也魂飞魄散了，那又怎么样呢？不过是少了一个人疯狂而已，算来，竟是一件好事呢。

看着圣香远去，他握住剩下的魂石，心中另有打算。

——※※※——

孤夜有月，莲花依旧幽香。通微在月下，手里握着剩下的十二颗魂石，轻轻地把玩着，魂石盈盈冷冷的流光，碧幽幽地在月下闪，把通微的眼瞳照得一阵一阵的光亮。

手指之间转着晶莹幽碧的魂石，通微一径默然无语，十二颗魂石在手指间缓缓地转动。良久，没有看见通微有什么动作，“格拉”一声，一颗魂石在他指间碎裂，石中殷红的鬼泪渗出，立刻渗入了通微的指间，刹那间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似乎那鬼泪有自己的意志，就是要渗入通微的身体。

通微微微一颤，嗡然一声，眼前又是一片昏花，不，不是看不清，是看得太清，他在那一刹那，不但可以看见自己的前方，竟似乎还可以看见自己的背后，似乎有人，用温柔的目光，慰藉的手，一方面看着他，一方面轻轻抚慰着他！那感觉太诡异！看见自己的是他自己！但是他在那一刹那仿佛已经不是他，而成为了另一个，用心关切着他的人！

他在那一刹那几乎一个人生生分成了两个，但通微并没有害怕，他突然明白，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的！

鬼泪，是千夕的一部分，被锁在魂石里面，它无所凭借！所以要让它融合，需要有一个载体。破碎的灵魂要融合，需要另一个灵魂来承载，而当一个灵魂侵入另一个灵魂的时候，身体就会产生紊乱的错觉。

因为，千夕侵入他身体的只是魂魄的碎片，所以紊乱的感觉一闪而逝。千夕的灵魂在他的灵魂中暂时收敛了起来，等到她的魂体聚齐，也许，她就会重新有了知觉，有了感情，就会有她自己的思想。但那个时候他还会在吗？那个被她作为承载体的灵魂，他的思想还会在吗？千夕会不会代替他，成为他这具身体的主人？通微陡然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就是所谓“附身还魂”么？千夕，会重生，而他，会成为离体的魂魄，还是被千夕完全代替，此后再也没有他？

两个灵魂，一个身体，这当真是无法解决的难题，除非，他能够为千夕找到一个新的身体，可千夕是死灵，并非生灵啊！死灵沉重的阴气，会消磨活人的生气，活人，是无法长期承载一个死去五年的灵魂的，更何况，千夕还是厉鬼，除了他这具身体有着诅咒师的血脉，有着和她相同的血缘，甚至还有着她自己封印的力量，别人根本负担不起这样一个死魂。

低头看着手指间晶莹幽碧的剩余的十一个魂石，他要怎么办？握碎它，也许立刻千夕就会重生，但是重生为他，千夕难道就会高兴吗？不要说女身转为男身，千夕，始终是希望他快乐的，她并不在乎她一再的牺牲，只要求他快乐，一旦重生为他，知道了他为了她放弃了自己，难道千夕就会快乐吗？让她一个人活下来，承担着怪异的人生和一世的寂寞，难道是她希望的？他不希望她再承担一次他此刻经历的，无法挽回伴侣的痛苦，与其留下她一个人，还不如让她沉睡在魂石里，至少，不会再为了谁掉眼泪。

知道了让千夕还魂的方法，可是除了再一次感觉到冰冷的绝望，通微找不到一丝一毫快乐的感觉。

他不是舍不得自己，而是，舍不得她寂寞。

我，让你复生一半，好不好？通微握紧了那些魂石，我先让你复生一半，在我的身体里。给我一段时间，如果我找不到方法，就把这具身体让给你，当然，你不愿意的话，你也可以不要，做鬼，也许比做人要自在得多，

无数思念之间，剩余的十一个魂石有五个带着似乎很平静的“格拉”之声，碎裂！殷红的鬼泪流出来，消失在通微修长的指间。

那修长的手指丝毫未被鬼泪影响，指间略略一张，滤去碎裂的魂石碎片，随即回拢握住剩余的六个魂石，握了很久、很久——

——※※※——

夜里，通微合衣睡在床榻上，幽暗的房里，只有他紧握在指掌间的魂石在碧幽幽地闪光。

月色低沉，渐渐地月沉西方，将近日出，天此刻无月无日，黯淡少星。

黑，一日之中，最黑暗的时刻，就是日出之前。

突然间房间里的气息起了少许变化，似乎有什么阴阴的正在脉动，流过屋内的空间，一个朦胧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从通微身上升起，那影子还没有形状，隐约只是一团若有若无的白气，但已经懂得脱离通微的身体，在屋子里游转。

这样诡异恐怖的情形，如果给人看见了，不吓得脸色惨白才怪！但是西风馆自来无人，自是谁也看不见。

白影转了一会儿，似平百无聊赖，慢慢地驱近通微的颈项，慢慢地贴近，最终，接触到了他的肌肤。通微一惊而醒，因为剧痛！他的颈项被白影一触之下，裂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涌出，白影一瞬间吸取了鲜血，形象陡然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头扎双髻，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的形象！

千夕！通微忘记了颈侧的剧痛，半撑起身，怔怔地看着空中的白影。那是什么？是千夕吗？不，她不是千夕！千夕，比她专注、热情，比她会笑，也比她有生气！这是个苍白的魂魄，她有着千夕的外形，但是她不是千夕，不完全是千夕，她没有千夕的思想，只有着鬼的本能——吸血！

空中头扎双髻的女孩子歪着头看他，似乎觉得很有趣，笑了一下，露出了两个牙齿，是尖尖的鬼齿！但是她穿着那件白色樱花的衣服，像千夕一样赤足，她只是千夕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你会说话吗？”通微凝视着空中的影子，那是从他身体里出来的东西，是千夕的一部分，千夕的另一部分，还在他的手心里。

空中白白的女孩又笑了一下：“会的。”

那声音，也是千夕的声音，清脆的，像刚出的芦苇一样年轻，也像春天那样天真灿烂。通微缓缓伸手按住颈项的伤口：“你知道你是谁吗？”

女孩摇头，“不知道。”她只是个空壳子，千夕的记忆，千夕的遗憾，千夕的痛苦，一点也没有遗留在她身上，她是个女鬼，却是个简单的女鬼，

“你不是千夕，”通微的指尖沾染了一点颈项的鲜血，那女孩就凑过来，像个娃娃一样，在空中伸出舌头，舔掉了那滴鲜血，然后再飘起来。通微看着她那双大大的千夕的眼睛，“你不是千夕，我给你起个名字，你叫非夕，好不好？”他低声道。

女孩点头，然后有点迟疑地叫了声：“娘？！”

通微愕然震惊，她把他当成了生身的母亲！因为她是从他身体里出来的，她虽然缺乏思维，却有着天生的感情，对她来说，生前的感情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是个一生下来就是鬼的小女鬼，自然，要管生身的人叫母亲。

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通微只想让千夕重生，他没有想过，他选择恢复半个千夕，竟然会变成了这样一个小东西，她虽然有着千夕的外形，却只是个婴儿般的东西，她管他叫娘？他，风雅闲适的通微，居然有一天，成为了一个小女鬼的母亲？

只因为他的灵魂，产生了这样一个女孩？她只是千夕的一部分，通微此刻彻底相信，如果他融入十三颗魂石，千夕必然会在他体内重生，但是，他却不愿意让千夕不情愿地重生为男子，更不愿意让她品尝到失去他的悲哀，在没有想到解决的方法之前，他不能让千夕重生。如果再多融入一颗魂石，这魂魄就有了更多的思想吧？还是这样就好，暂时维持一个简单的，没有想法的半个你，至少，不会感觉到伤害。通微紧紧握住剩余的魂石，要对有着千夕外形的她说这样的话很困难，但是他还是说了，并且尽量地放柔了声音：“我不是娘，你叫我通微。”

非夕乖乖地看了他一眼道：“通微娘。”

通微苦涩，他不想笑，只能重复一次：“我不是娘，你不能叫我娘，叫我通微。”

非夕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道：“不是娘的通微。”

看来在她心中，对于生身的“娘”，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通微苦笑，他也不能再与这样一个小鬼计较她不能叫他“娘”，他的心情黯淡，更无意和这样一个小东西说话，摇了摇头，他黯然望着窗外，什么也没说。

“我饿了。”非夕移过来，在他耳边软软地说。

饿了？通微回头看了非夕很久，他非但要和这个小鬼相处，而且他居然还要养她吗？凝视了非夕很久，非夕一脸单纯，“我饿了。”有一种无奈的心情，因为她是千夕的希望，所以，通微缓缓移过目光，侧过脸颊，让开颈项的伤口，无言，意为你来吧。

非夕飘浮了过来，俯下身吸取通微的血，她毕竟和降灵不同，她的生前，流着和通微相同的血，所以，她可以不在乎诅咒师杀人之血的凶煞和她自己所下的封印的力量，这两种力量，对她只有补助，而没有伤害。

他真的像在养着一个小婴儿，只不过女人哺乳，他却喂血，通微眉宇间的苦涩转变为凄凉，为了千夕的希望，他不在乎，被视作娘亲也好，妖怪也好，他都不在乎，只要能给千夕留下一点希望，他不在乎做一个鬼的娘。

“通微娘，这里有个东西会飞哦。”非夕吃完血，好奇地看着夜里一只飞蛾，顺着她的鬼光飞过来，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扑过来扑过去，每次都穿过了她的身体。

通微抿了一下唇：“那是飞蛾。”

“什么叫做飞蛾？”非夕跟着那只蛾子飞，好奇地学着它扑过来扑过去的样子，“是这样飞吗？”她居然在屋子里作飞蛾状，在屋子里面飞来飞去，“我也是飞蛾，我好喜欢飞，会飞的东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看，像鸟一样。”她兴高采烈地“飞”，像个在池塘里戏水的孩子。

飞？通微微微抬起了眼睛，她还是喜欢会飞的东西，就像她当年喜欢鸟一样。她刚刚吸足了血，鬼气浓重，所以连飞蛾都看见了她的鬼光。“非夕，不要飞了，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哦。”非夕很乖，很像小时候的千夕，“通微娘。”

“你真的不知道你是谁了吗？”通微拉住了她，她也只有通微这样的灵魂才能接触得到。通微凝视着她，手里虽然感觉到她的存在，却感觉不到她的重量和温度，“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非夕漫不经心的回答，眼睛仍然看着那只飞蛾，显然，她满心还是想和那只飞蛾一起飞来飞去。“什么叫做记得？”她随口问。

通微呆了一呆。

“通微娘有床，为什么非夕没有？”跟着飞蛾飞来飞去，非夕突然间看中了通微的床榻，东张西望，却没有看见她的床，嘟起嘴：“为什么非夕没有？非夕要床，软软的，香香的床。”她气嘟嘟地飘到通微面前，“非夕要睡觉，要床床。”

通微睁大了眼睛，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她要他给她做一个床吗？可是她是一个小女鬼，她连形体都没有，要床来干什么？“非夕，你不需要床，你是一个……”他皱起了眉头，“你是一个不需要床的魂魄，就算有了床，你也睡不到的。”他关心的只是千夕，对于似是而非的非夕，他有一份逃避和疲倦的心情。看着她，就莫名地感到悲哀和无限的凄凉寂寞。

“什么叫做魂魄？”非夕睁大眼睛，“通微娘是魂魄吗？”

她居然不知道，她和他有什么不同，她居然不知道她自己是鬼，她一心一意地以为，他真的是她的娘。千夕，她是下意识地忘记了人与鬼的分别吗？化作这样一个不懂得忧愁的小婴儿，什么都不记得、都不知道。通微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双漂亮闪闪发光的眼睛。她的心里还记得，她爱过他吗？突然间心里微微柔软了起来，也许是泛上了很熟悉的温柔的哀伤，那是一种很接近于爱的情绪，让他微微一笑：“非夕想要一张床吗？”

“是啊，”非夕立刻就笑了，“要花花的床，有花花的。”她在屋子里飘来飘去，突然看中了通微的床缦，“像这样花花的。”

花花的床？通微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床缦，如果非夕不说，他恐怕在这里住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的床缦是有花的。西风馆是皇宫星官的居所，通微自住进来到现在，没有动过它一砖一木，只不过是他多种了许多花而已。床缦的事，如果非夕不说，他一辈子恐怕都不会去注意的。那是很秀雅的浅黄色的小碎花，绣在鹅黄色的锦缎上，几乎看不出来。这是皇宫的宫锦的片断吧？废弃不要了，就留下来做了开封各个殿宇的装饰。“你喜欢这个花？”

“是啊是啊。”非夕很用力地点头，“花花很好看。”

通微耐心地解释：“这个是皇帝才有的锦缎，外面的集市没有卖的，也没有这样的床。”排遣了那种凄凉的心情，房间里有了非夕，至少，会减少了那种寂寞的感觉。

“这个花花很好看！”非夕强调，然后又问：“什么叫做皇帝？”

通微有些哭笑不得，他是冷淡而有些孤傲的人，却无端端遇上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皇帝……”他着实缺乏一些童言童语，解释什么叫做皇帝，换了是六音或者圣香，想必会有很多词汇解释得天花乱坠吧？可惜他没有舌灿莲花的天分。顿了一顿，通徼只好转换话题：“非夕很喜欢这个花？”

非夕飘过去，降低高度，凑近了看那块宫锦，自言自语：“好像秋天的稻花啊。”

通微微微一震，秋天的稻花，非夕她……始终都记得，翠眉镇秋天的稻田，那是他和她长大的地方。“非夕一定要一张床吗？”他低声问。

“没有床，我就和娘睡在一起。”非夕眨眨眼睛，无辜地说。

你根本就什么都没有，怎么能有一张床？又怎么能和“娘”睡在一起？通微看着非夕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拒绝不了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好，我给你做一张床，好不好？”

非夕眉开眼笑：“通微娘好好哦，”她飘到通微面前，轻轻地吻了他一下，赞美，“通微娘对非夕好好哦。”

感觉得到她孩子般的吻，却还是让他心弦颤动，手握住床边的垂缦，通微平生第一次做了一个荒唐的决定。

他要给她做一个床。

从床上起来，他找了一把剪刀，想也没有想，一刀剪了那块宫锦，落在手上，是柔软而纤薄的一块。沉吟了一下，他从未做过针线，不知道要怎么把这样一块锦缎做成锦被或者床榻，“非夕，明天好不好？明天我找一个会做针线的大娘，给你做一床漂亮的被子，再给你钉一张床，好不好？”

“非夕现在就想要哦。”非夕难过地扁扁嘴，还是很乖地说，“非夕很乖很乖……”她自言自语又补了一句：“非夕等明天。”

通微凝视着她，突然微微一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泛上心头，似乎那种哀苦的味道淡去，望着非夕可爱的表情，突然觉得悲哀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

“通微娘笑起来好好看哦。”非夕靠过来，几乎是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地看着他，“通微娘抱。”

几乎是不知不觉地，很自然地，通微把她抱入怀里。一个没有重量的，轻飘飘的形体，抱在怀里自然不会有温度，但是他却淡淡地感受到了温暖，五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非夕，你真是一个好孩子。”他柔声道，这是他刚刚想出来的一句稍微温柔一点的话语。

非夕却显得很得意，像小狗一样在他怀里磨蹭了两下，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一个女鬼也是会睡觉的吗？通微难以置信地抱着她，看着她粉嘟嘟犹如娃娃一般的睡脸，在这个时候，告诉她，你已经死了，应该回到我身体里休息，她想必要反问一句：“什么叫做‘死了’？”想到这，通微微微紧了紧怀里的非夕，唇边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这时候，可能因为他稍微抱紧了一些，非夕化为一道白烟，消失在他身体深处。

——※※※——

“大娘，做一床被子要多少银子？”通微把扎好的宫锦放在集市上一位正在卖绣花手帕的老妇面前。

他这样纤尘不染的风度气质，微略地类似莲花的气息，加上他眉宇间孤意忧悒的味道，让老妇呆了一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只觉得这种人物应该供在神殿里，走在集市上真是太奇怪了。再看看那块绣花锦缎，她抖开看了看，“这样一块布料，做一床被子可能不够哦。”

“不要紧，做一床小一点的也可以。”通微淡淡地道，非夕又不是真的能睡，她只不过不知道她自己是鬼而已。

“公子今年多大年纪？”老妇诧异地看着他，“这么年轻就有了孩子？这块缎子最多只能做个孩子的被套，五六岁的小孩子吧。公子我看你最多就十七八，哪能有个五六岁的孩子？”

通微忍不住微笑：“嗯，的确有个五六岁的孩子。”他没解释，微笑，是因为那个孩子还叫他“娘”。换了平时，他绝没有和街坊的老妇说话的兴致，但是一旦做了“娘”，却莫名地泛起一股母性，像是突然间发现，做个母亲，是一件伟大的事情。“我今年已经二十二了。”

“公子看起来还真年轻。”老妇诧异地唠唠叨叨，“怎么不看见夫人出来？你一个大男人，跑到街坊上来做被子，给人看见多不好。”她一边说，一边继续把缎子比划来比划去，突然看见了上面宫内贡品的印章，变了变脸色，“公子，你这缎子是宫里的吧？”

“是吧。”通微点头。

“老婆子不敢给你做这床被子，这是宫里的东西，我们拿到手里，给人发现了要告我们偷东西，掉脑袋的。”老妇惊慌地把宫锦塞回通微手里，“这不是贼脏吧？”

通微笑了：“不是。是贼脏的话，我就不敢拿到街上来了，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而且通微看起来也不像说谎的人，更不像偷东西的人，但是老妇仍然迟疑，“公子，你这块布拿到哪里去都不会有人做的，有危险的。就算您不是偷来的，那也是皇上的。皇上的东西，我们怎么敢改？”

“可是我真的很需要把它做成被套。”通微一辈子没有放低声音和人说话：“我的……我的孩子在等着它。”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已经忍不住好笑。

“那么……看公子你也是书香人家，”老妇心里嘀咕，如果这块布不是偷来的，那这公子必是大富大贵，和皇上有关的大人物，要这样偷偷摸摸到街坊上做被子，搞不好是做给哪个私生子的。“老婆子教你那口子做。你记着，回去给你的小娘子说，这块缎子呢，你剪下来的时候裁得不好，四面是不齐的，看起来虽然大，但是凄不到一块儿……”她唠唠叨叨给通微讲解如何把那块布变成一个“被套”。

通微睁大眼睛看着她，他要到哪里去找一个“娘子”来给他做被子？难道——这床被子最后还要他自己做不成？非夕啊非夕，你什么布不好看上，看上了一块“贡品”？

没有把老妇的教导听入耳中，通微收好了那块宫锦，道了谢，在街坊上转了两圈，除了买了一包针线，他没有再做其他的事。

——※※※——

夜里。

一灯如豆。

通微居然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给非夕做床榻。这要让圣香或者上玄看到了，非目瞪口呆，三天三夜不能回神不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针线，拿着针线发了半天呆，才穿上了线。以他的眼力，自然不会觉得穿针是一件为难的事情，只不过，一个人在做一件平生从来没有想过要做的、并且是极容易惹出笑话的事情之前，总是特别犹豫。

“绣花针？”非夕在他身边稀奇地问。

“绣花针？”通微拿着穿好的针线，还没有刺下一针，微微一怔。

“通微娘绣花花。”非夕显然对于作为“千夕”的时候有关针线的记忆还很清晰，很清楚，这是绣花针。“通微娘绣花花给非夕穿。”她笑眯眯地说。

这是绣花针？通微从来不知道针线还有区分的，有是绣花针和不是绣花针？怪不得他买针线的时候，卖针线的姑娘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敢情他买了绣花针和绣花线？天啊！通微望着自己手里的绣花针发呆，不知道是否还要继续下去。

“通微娘，非夕要通微娘的花花，要白色的。”非夕看着他发呆，居然撒娇起来，可怜巴巴地把脸趴在那块宫锦上，“我要白色的花花，通微娘绣。”

她这个样子，像一只小狗！从前她向着通微的母亲撒娇要新衣服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通微皱起眉头：“通微……通微娘不会绣花。”他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才说出“通微娘”三个字，一说出口，自觉得什么形象也好，气质也好，神韵也好，全部都被这小丫头破坏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了。他五年来干净出尘的形象，全部在“通微娘”三个字之下倒塌了。但是很奇怪的，说出了这三个字，仿佛一个人从过去的梦魔中解脱了，目前，他只是她一个人的“通微娘”，所有的伤心痛苦都暂时断绝，徘徊在心里的是一种母性和爱恋混合的感情，充满了想要好好爱她的心情，无论，她会不会懂。

“非夕教你。”非夕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认真地说。

什么？通微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露出了一丝苦笑：“你教我？”

“那，通微娘你有没有绣花棚或者绣花架？”非夕得意洋洋，宛然成了大师，在空中飘都特别地挺胸典肚，像一团肥肥的小鬼，“把这块布弄平，很整齐很整齐的。”

她说得这样颠三倒四，也只有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通微知道她在说什么，他虽然没有什么绣花架，但是托着宫锦的手指微微一张，真气通过布帛延伸出去，很轻易的，就把宫锦撑开了去，铺平绷紧。“像这样？”

非夕虽然没看见什么绣花架，但是也不在意，她兴致勃勃地伸手去拿针线，“然后像这样，非夕要一朵像这样的花花。”她比划着她身上的樱花图案，要一朵白色的樱花，“通微娘先画一朵花花……”她说了一半，突然一呆，那针线在通微手上握得好好的，她却拿不住，握过来握过去，那只绣花针穿过她的身体，依然在烛光下闪闪发光，留下一道细细的影子。

通微提笔，迅速地在上面画了一朵樱花，画完了以后，过了很久都不见非夕有声息，不禁觉得奇怪：“非夕？”

非夕在专心致志地抓针线，她很有耐心地，一只手抓不到，就两只手抓，左边抓不到，就右边抓，她握过来握过去都握不到针线，连动也不能让它动一下，但是她却不怀疑是自己形体的问题，而总是在怀疑她没有够到那只针。

“非夕……”通微不忍看到她这样地努力，手指微抬，用指力，把那只针托了起来，然后不着痕迹地拿起了它，“非夕，你教通微娘绣花就好，这支针很重，你拿不起来的。”

“噢，原来针很重。”非夕松了一口气，笑眯眯的，“我差一点点就拿起来了。”她飘到通微旁边，双手托着脸，手肘支在通微的手臂上，“开始绣吧，第一针，从下面刺上来。”

通微心神震动，依稀仿佛听见千夕的笑声：“我今天绣了一朵花哦，姑姑教我的，通微，你也来好不好？我们来比赛，看谁绣得好看！”

“我才不要，你绣得难看死了，像一团压坏的樱桃。”

十一岁的千夕好委屈，“我绣的是樱花啊，怎么会是樱桃？通微你看错了。”

“是樱桃，就是樱桃，圆圆的，红红的一团。”十三岁的通微笑着施展轻功躲开去，“我是男孩子，永远不绣花。”

“通微你这大坏蛋！我以后永远不做衣服给你穿！”千夕恼羞成怒，一路迫打过来。

现在的情形，和那个时候差不多啊。通微情不自禁地笑了笑，扎下第一针，手指一颤，却刺穿了宫锦，刺到了自己手上。“啊。”他低呼了一声，苦笑，常常看见姑娘们刺绣分了心想了情郎而扎到了手，如今自己却是为了什么……唉，千夕，千夕。

一滴鲜血自指尖渗出，突然间非夕轻轻飘了过来，舔掉了那滴鲜血，还意犹未满的，眼巴巴地望着通微。哭笑不得，通微抱起她，再一次让她在他颈项边吸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饿了？”

“嗯。”非夕乖乖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继续吸血。

通微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拈着绣花针，无奈地低笑，他这个娘，还做得似模似样，一点也不比真的带这个孩子的妈来得轻松多少。

过了一会儿，非夕吃饱了，抬起头来，已经浑然忘记刚才拿不到针线的事情：“通微娘绣花。”

通微在灯下，拈起针，牵了一条白色的丝线，扎下了第一针。非夕在旁边唠唠叨叨：“通微娘，这一针扎偏了，多出来一点不好看。”

通微耐心地听着，抽掉那根线，重新再来。

“通微娘好香好香哦。”非夕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给她的床榻绣花，一边自言自语。

她好像很习惯自言自语，通微诧异，香？非夕闻得到人的味道吗？她的鬼气又进步了，长此下去，或许，他就会渐渐养不起这个逐渐成气候的鬼，或许就要和残缺的千夕摊牌。心思一动，“啊”的一声，他再一次扎破了手指。拿着染血的针线，通微苦笑，做这种事情，真是丝毫不能分神的，真不知道，千夕当初绣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耳边是一阵好玩的笑声，非夕睁着圆圆的眼睛：“通微娘笨死了。”

笨死了？通微愕然看着她，然后才领会到，她是在嘲笑他！虽然非夕不懂得什么叫做“嘲笑”，但是她就是在嘲笑他！和小时候的千夕一模一样！

一个晚上，就这样在灯下度过。非夕在灯下陪着通微绣花，虽然荒谬，但是通微觉得很平静，那么多年的悲哀，在这样静谧的一针一线中，一丝丝地被抽去了，像离开炉鼎的游烟一样。

在第三天，他就给她做了个床榻，用两个椅子架起来，放上绣满樱花的床榻，像个娃娃床。非夕非常开心，像个娃娃一样又笑又跳，虽然她始终睡不到它，但是看着她喜欢的眼神，通微就已经很满足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又是一天深夜。

“为什么通微娘不会飞呢？”非夕在桌边看着通微，困惑地问。她直到现在，才想到“为什么她会飞，而通微娘不会飞”这个问题。

“因为……”通微顿了一顿，“因为非夕和通微娘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它们都会飞。”非夕指着灯下的飞蛾，“只有通微娘不会飞。”在她眼里，不会飞的就是异类。

“它们是蛾子，不是人。蛾子会飞，人不会飞。”通微随口回答。

非夕的眼神变了变，“蛾子会飞，人不会飞。非夕不是人吗？”她追问：“为什么非夕会飞？”

通微怔了一下，他没想过会引出这个问题，“非夕的确不是人。”他平静地回答。

“那非夕是什么？”非夕迫问。

“非夕是鬼，很乖很乖的鬼。”通微看着她，看不出她有伤心的神色。

“鬼是什么？”非夕继续问。

“鬼就是已经死掉的人。”通微淡淡地回答。

“什么叫做死掉？”非夕继续问，“非夕已经死掉了吗？”她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

“死掉？”通微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死掉的不是你。”

什么叫做死掉的不是我？非夕满腹疑团，但是通微这句话太深奥，她完全听不懂，闷闷地看了他一阵子，然后就忘记了她自己的疑团，因为她饿了，“通微娘，我好饿好饿哦。”

死掉的不是你。通微抱着她，让她吸血，几天来平静的心情被打破，那股五年来的痛苦像潮水一样冲上来，刷过他的心，剧痛。

——※※※——

“巫婆，你的脸色最近很难看，你最近没有背着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过了两天，圣香再次来看通微，却发现他不但脸色苍白，而且眉宇之间隐隐有一层晦涩的味道，看起来远没有当初的神清气朗，倒像是半个病人。

通微淡淡地道：“降灵说了什么？”

圣香摇头，他还真直接，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一心一意，就只有他的那个她！“降灵说，传说鬼有鬼泪，但是他没见过，他只知道有魂石，不知道魂石也会哭，因为他从来没哭过，所以更加不知道鬼泪会对活人产生什么效果。”他怀疑地看着通微的脸色，“我看这效果非常不好，你看你自己是什么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八个字用来形容他现在的处境和心情真是再贴切不过了，通微微微冷笑，岔开话题，淡淡地道：“鬼气阴寒，当然对人不好，幸好人体的也不多，过几天就好了。”他不希望圣香知道非夕的事，圣香是好友，但是，他从不希望，让别人为自己担心更多。他的事情，由他自己解决，圣香的好意心领，但是通微有通微的孤傲，他从来不喜欢被别人关心，即使是现在也是一样。

“你自己觉得没事就好。”圣香多看了他两眼，也就算了，“我过两天要离开一阵子。”

圣香经常不知所踪，就像岐阳一样，他们两个的行踪最为诡秘，焉之则来，忽之则去，似乎他随时都会出现，又似乎，他随时都会不见。

通微从来不过问他去了哪里，圣香有圣香的自由，通微自己就不是喜欢被束缚的人，圣香自然更加不是。“保重。”他只说这两个字，他也不挽留，也不会不舍。

“巫婆你不觉得你很无情吗？”圣香叹气，“我奉旨去边境涿州你也不在乎；上玄失踪你也不在乎；六音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了，搞不好也失踪了，你也不在乎；则宁被发配边疆你自然更加不在乎，”他无聊地拍了拍手，“你不觉得你很无情无义么？你全部的感情，都给了石头里的那个人，难道我们兄弟交情这么久，你就一点也不在乎？”

通微微略诧异地，冷淡地看过他一眼：“我以为你看得很开。”

圣香莫名其妙：“我看得很开和你很无情有什么关系？难道我看得很开，你就可以不关心朋友兄弟的生死？”

“我本以为，你看得很开，很透彻。”通微低沉地道：“你看破生死，怎么能看不破情？你关心，因为你太在乎；你害怕大家会不快乐，因为你聪明能干，所以你有能力为朋友付出很多。”他的眼睛明亮地看着圣香，“但这是不需要的，你对兄弟朋友有情，不应该想要为他们承担危难，而应该相信他们，相信他们有能力解决他们自己的问题。”

他缓缓地道：“圣香，想要保护是孩子气的想法，他们都是男人，很成功的男人，很杰出的男人，你不应该想要保护他们，而应该站在一边，看他们如何在困难的时候，展现他们的才智天赋，那是值得欣赏的气魄。你很聪明，不要因为太关心，而忘记了他们本是这世上最出色的人之一。”

圣香似乎微微有些震动，完美的眼瞳微微转动了一下，像陷入沉思。

“圣香你是什么人？你去涿州，我何必挂怀？上玄武功不弱，权倾朝野，他如果不想走，有谁勉强得了他？六音绝代风华，豁达潇洒，他该走江湖，可以销去他那一身靡丽繁华的纨绔气息。则宁智计卓然，除了枢密使容隐，谁也没有他心里有主意，他的事情，我从不担心。”通微淡淡地道：“所以我从不担心，也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我担心，除非必要的时刻，除非他们真的需要人相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否则，我从不理睬。”

好一个冷漠孤然的人物！寂寞如斯，因为享受着寂寞，所以那寂寞渗入了性格，让他孤傲，也脱然出了这个纷繁的人世。他的全部的热情，只为了那个为了他活着而死去的女孩燃烧，其他的人，很少能激起通微灼热的感情。

圣香把下颔压在手背上，很感兴趣地道：“你的意思，就是我多管闲事。巫婆，你真的很无情，说你不看破，你似乎很豁达，说你豁达，你却分明是看不破。”他笑了，嘴角微微上翘，有一种玲珑剔透的感觉，“谁叫我不在乎生死，却在乎朋友？我不是看不破，而是心太闲。”

我羡慕你心闲，你知道吗？通微凝视了他一眼，扬起了眉，“你是个多情的无情人。”

圣香大笑，“你却是个无情的多情人！”他拍拍通微肩膀，“我走了。下次回来，希望可以看见让你多情的那个人！”

通微微微抿起唇，淡淡笑了一下：“好走，不送。”

圣香掉头就走，连头也不回。

通微看着圣香的背影，淡淡的那一笑始终持续着，最后展颜一笑，笑得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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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人不像人

“通微娘，我好饿好饿哦，”

夜里，通微的床前，一个日渐清晰的女孩的形象在他床前飘浮，往日只看得见头扎双髻，现在连髻子上扎的白色樱花的布料，都看得清清楚楚，本是一身白衣，浮现着若有若无的樱花，如今每一朵樱花，每一丝花蕊，都展现得清清楚楚。非夕每日吸通微的血，鬼气越来越浓郁，自然就越来越稳定。

她像个一两岁的小婴儿，饿了，就找母亲，而完全不想母亲要去哪里寻找食物。她只知道饿了，就要吸血，也不知道她这种行为很恐怖，也不知道，会对通微造成伤害。通微坐在床上，他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日日失血，虽然非夕是一个不大的鬼，也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她恐怕连什么是伤害都不明白，吸的血也不多，但是时间长了，通微总是承担不起的。何况，他还要时时担负着，非夕鬼气对他生气的消耗。

“非夕乖，可不可以，今天不要吸血了？”通微闭着眼睛，轻轻地道。一个多月来，他已经习惯了，对着千夕的外形，却用对娃娃的口气和她说话。

“好啊。”非夕乖乖地应了一声，过了一阵子，她又自言自语：“可是非夕好饿好饿哦，”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完全是无辜的神色，小心翼翼的，似乎是通微不喂血给她，很委屈。

“可以让我休息两天吗？再这样下去，我要生病了。”通微用温和的口气说，“肚子饿了，可以不可以忍耐一下？”他自己知道。自己的状况，他是习有武功的人，而且以他的性格，算是承受力很强的人，但是如果依着非夕这样日日吸血，完全不懂得节制，怎么能是长久之计？她不是千夕，但她也是千夕，如果给了她日日吸血的习惯，日后如果他不在了，难道她要去攻击别人吗？他要让她形成，只能吸他一个人的血，还有，懂得忍耐饥饿的习惯。

“什么叫做生病？”非夕好奇地飘过来试图用手去摸摸他的额头，但是她的手与通微的额头相穿而过，接触不到。她是从通微的身体里出来的，所以通微看得见她，感觉得到她的行动，但是要像实体那样接触，毕竟还是不能。

虽然她那一摸没有接触到实体，但是通微依然感觉到她手指的柔软和女孩的温柔。她接触不到通微的实体，却接触得到通微的灵魂，毕竟，她是从那里诞生的。

“生病，就是非夕不能在这里吸血了。”通微侧过头，露出颈项的伤口，就这么简单地解释。

“哦，”非夕失望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通微娘，为什么非夕每次出来，都在这呢？”她看着通微的卧室，自言自语：“我记得，有一个亮亮的地方，会有很多很多花，很多很多小鸟的。”

通微微微震动。她，在无意的寻找记忆，虽然懵懵懂懂，但是因为她是千夕，所以经过了一个阶段的缓和，她渐渐懂得，挖掘自身的记忆，学习自己思考。所谓一个亮亮的地方，是指白天吗？千夕，你已经死去很久了，白天，早就已经不属于你。你，忘记了吗？眼眶微微一热，他近来已经很少动情，逐渐习惯了有非夕陪伴的日子，但是想到千夕，仍然忍不住，要莫名的，眼眶发热。他并不是滥情的人，也绝非软弱，但是一念及千夕，责怪、怜惜、心痛、悲哀……纷踏而来，一念之间，就已经在眼眶里形成了眼泪。

因为人类的眼睛，容纳不了那么多的感情，所以化成泪水被驱逐出眼睛，

“通微娘？”非夕看着他泪光莹然的眼睛，虽然没有落泪，却闪闪发光，她很好奇地浮过去，在浮过去的时候，无意地额头与额头相触，一刹那间，非夕感觉到了通微这一刹那的感情，自言自语：“千夕……千夕……千夕……”她把通微刚才心里想的，就用这么懵懵懂懂的语气，平白直铺地念了出来。

通微被她这么一激，本已经好不容易忍耐住的眼泪，就这么仓皇地掉了下来，狼狈得让他连掩饰的机会都没有。

“千夕是什么？通微娘，你哭了吗？”非夕好奇地看着他，然后软嘟嘟地说，“不哭啊，非夕喜欢你，不哭啊。”她像在哄娃娃，很有一分自得其乐的意思。与其说她在安慰通微，不如说，她在这个时候把通微当成了一个泥娃娃，她做了这个娃娃的妈妈。

你，通微咬牙，你还真是有本事，即使是半个你，也一样最能挑起我全部的感情！算你狠！非夕的话掀起了他心头压抑着的各种各样的痛苦，尤其是她用那样漫不经心的口气，念着他心里那样深刻得近乎怨恨的呼唤：“千夕……千夕……千夕……”千夕，你在惩罚我？你在惩罚我吗？已经落下来的眼泪无从掩饰，他只能闭起眼睛抬起头，让更多的眼泪，回到眼眶里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平静下来：“非夕，天要亮了，你回来吧，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非夕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什么叫做天亮？”

通微一时忘形，说出了“天亮”这两个字，他忘记了眼前的非夕，连什么是鬼都不清楚，她也不知道她和活人的差别，他居然忘记了，说出了天亮两个字，她本不知道，天也是会亮的，她心里的世界，就等于通微的卧室。“天亮，就是通微娘要非夕回来的时间。”他只能这么说，然后摊开双臂，闭上眼睛，“你回来吧。”他等着非夕融汇到他的灵魂里去。

“我不要。”一向很听话的非夕居然这样说：“通微娘骗我。”

通微震动，陡然睁大了眼睛，什么时候她有了“骗我”这种概念？眼前的非夕很生气，她比手划脚，“我要看天亮！有蓝蓝的天，很多小花和小草，很多小鸟，天亮亮的，还有瀑布和小鱼。”

她，在形容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在她灵魂记忆的深处，所以即使是半个灵魂，她也依然记得。那个地方和天亮有着不可分的联系，而他忽略了她这种强烈的记忆，所以就产生了，“通微娘骗我。”这种结局。

通微忍不住要颤抖，她，她还记得，那是小园，那是小园！

小园的后山，碧草如丝，碎花点点，是千夕最喜欢的地方，因为花多草茂，树林蓊郁，所以有好多好多的飞鸟，她最喜欢坐在草地上，用碎米和小麦，引诱着小鸟啄食。然后就会看见，她笑吟吟地坐在草地中间，周围都是小鸟，各种各样的小鸟，在她身边啄食跳跃。鲜花如锦，在她身旁身后，瀑布的流水声，鱼跃声和千夕的笑声，那样清脆地飞扬。

“通微，你看来了一只新的。”她很直接地指着鸟群里新来的鸟儿，很大声地笑，而鸟儿们，都不会被她的笑声惊扰。他一走过去，所有的鸟儿都会被他身上的婆罗门花的气息吓跑，所以他从不过去，只是远远地坐着，看着她游戏。那个时候，因为千夕还小，血液里的婆罗门花的气息还未苏醒，所以那个时候的千夕，是很快乐很快乐的——

还有天亮，那是千夕十一岁生日那天，拉着他去看日出，在瀑布的顶上看日出，就在那个晚上，他很傻也很认真地承诺，说要娶她做妻子，而也在那一天，傻傻地不知道爱恋的她，也很郑重地发誓，说要陪他到老，一辈子！

那是很傻很傻的承诺，但是因为真心，所以，专注得连太阳什么时候升起都不知道。通微回想着，嘴边甚至带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两个号称要看日出的人，忙着计较她什么时候嫁给他做妻子，她在考虑长大后是不是要嫁给他，还考虑是要陪他到老还是到死，她觉得死人很可怕，所以她本来怎么样都不肯陪他到死的……等到一一说定，只要她长大他就娶她做妻子，而她答应陪他到老，那个时候，太阳早就已经升起来了……日出没有看到，连天亮也没有看到……

那个时候，连什么是“长大”都弄不清楚，居然，就懂得要作一辈子的承诺。通微的微笑变成了凄然，记得那天，千夕一抬头看见太阳，哗地一声笑了“天亮了！”她也一点没有为没有看到日出而埋怨什么，却不知道，那一天的天亮，已经在她的灵魂里留下了这样深、这样深的印象，即使把你的灵魂一切为二，你也依然记得，依然记得……

可是你现在怎么能看天亮？你是鬼，是只属于黑夜的厉鬼啊！

而且，鬼气越浓郁的鬼，越禁不起阳光，你已经吸了我一个多月的血，鬼气浓郁，万一见了阳光被伤奇Qīsuū.сom书害了，而你被伤害了不要紧，千夕，千夕怎么办？纵然是降灵这样高强的鬼，能不惧火焰，能化为有形，但依然不能长期对抗阳光，因为太阳之气，是天地正气，为阴煞所不能容，你只是这么一个懵懂的东西，要看天亮，只能是你的奢望，而万万不能够实现！通微眼瞳微闭，低声道：“非夕，你不听话？通微娘要你回来，你不回来？通微娘要生气了。”

非夕有些踌躇了，但还是很坚持，“我要看天亮！”

“下一次好不好？下一次，通微娘带你去看天亮，今天我很累了，非夕乖，回来。”通微低沉地道。

“通微娘不可以骗我，下一次，要让非夕看天亮！”非夕终究还是很乖的，看见通微凄然的神色，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难过的情绪，突然之间，乖了。

“回来吧。”通微实在不愿与她多话，摊开双臂，非夕化为一道白影，投入他怀里。

下一次带你去看天亮？通微顿感屋里失去非夕的寂寞和空洞。非夕，要看天亮是你的还是千夕的愿望？你连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下一次带你去看天亮是我的愿望，而不是承诺，你知道吗？我不是有意骗你，只不过，我做不到。

你越变越像千夕，而我，禁不起这样的挑动，我对着你，心力交瘁，你知道吗？你无意地回忆那些对千夕来说很重要的记忆，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是折磨，是折磨，你时时刻刻在提醒我，千夕对我的爱，只能让我越发觉得自己无能，我不能够让她活得快乐，也不能够让她死得安心，到死后，依然要仰仗她的照顾，她的牺牲。我手握着让她复生的希望，却只能看着，她一个人分成两部分，还有一半在魂石里沉睡。

东方发白，通微脸色憔悴，一个人抱膝坐到阳光照到他的床榻前。

——※※※——

天亮了，依照通微的习惯，他一大早起来先浇花，然后一边等待煮茗茶的水沸开，一边试验昨夜悟出来的道术，或者武功心法。但是这一个多月来，他夜里大半的时间，是陪着非夕过的，非夕那小东西，即懵懂又好奇，幸而还有一样好，就是很听话。这一点，像千夕。千夕，也很听话。

既然夜里大半时间没有睡，白天他应该休息，但是他从来也没有在阳光灿烂的时候躺在床上睡觉的习惯。既然睡不着，他就起来走走，武功是不要练了，承载着非夕，还要以血喂饲，他的身体状况有多么差，他自己清楚。在这样的状况下练武，很容易走火入魔。武功可以不练，他也不在乎，但是花草还是要浇的，否则本就死寂冷清的西风馆，成了满园荒草，岂不更加像是个鬼屋？

抬起头来，以他修道人的眼睛，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西风馆的上空，呈现出一层黑气，那是厉鬼的戾气，晦涩得快要遮住天空的蓝色。有一缕紫气，由东而来。通微微略地有些自嘲，往日只有别人请求他去捉鬼，现在，却是他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样抬头一看天，陡然一阵昏眩，“当啷”一声，浇花的壶子落地，他差一点坐倒在地上，一手撑住了地面，才没有倒在地上。身体里一个东西在攒动，是非夕，她居然，要借着他的身体，看天亮。通微咬牙，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可以感觉到，并不是非夕这样单纯的孩子能够想出这么绝决的方法，而是，非夕自己也不知道的，千夕的心愿，那个破碎的千夕的强烈的心愿，也许是看日出的那一天给她的印象太深，所以她下意识地，总是想要重现那一天，所以就算灵魂支离破碎，也懵懵懂懂地要看天亮。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无论是非夕还是千夕，这时候都是无意识的，但是一旦让她成功了，她就会知道白天，她就会有下一次，再下来，如果借着他的身体胡作非为，那，毁了他不要紧，连千夕，也一起毁了。

绝对不可以！通微咬牙，一只手深深地抓住壶子的壶柄，一用力，把青铜水壶扭成了不成形状，身体里有个东西在涌动，要抢占他的意识，乍冷乍热，一阵一阵的鬼气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好难受。他虽然可以令花开花落，有各种各样的道法道术，但是对于自己灵魂深处的鬼，却无能为力。

他，绝不会输给那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鬼。千夕，你体谅我，放弃，放弃好不好？日出，如果可以的话，我答应带你重看日出，但是不要选择在这个时候……千夕，你一切都为了我，不要在这个时候让我痛苦。

也许，是千夕听见了他的声音，感受到他身受的痛苦，突然之间，攒动的灵魂平静了下来。通微跌坐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全身酸痛，清晨的阳光耀眼夺目，照得人一阵眩晕。他武功有成到今天，即使受过多么重的伤势，也不曾感到如此虚弱，可见鬼灵与生灵之争，他胜得多么艰辛！

非夕，渐渐地要恢复成半个你，但是她不知道节制，她不能分辨是非，不懂得轻重，不知道什么叫做善良。我不能让她毁了你，我要怎么办？难道我的时间就如此短暂，必须在非夕懂得控制我的身体之前，找到恢复你的方法？千夕，我知道你必然不愿意我为难，你必然又愿意牺牲，但是什么时候，也让我为你牺牲一次？只一次就好！

“笃笃笃。”

敲门之声。

通微有些惊讶，西风馆素来人迹罕至，除了少数几个朋友，极少人会来光顾，而圣香他们要进来，却从来没有敲门的好习惯。

是谁？

站起来，微微有些头昏脑涨，他知道是元气大伤，失血过多，也不在乎。拂去身上的尘土，他去开门。

“咿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面色慈祥的老和尚，手里持着木鱼，捏着佛珠。

“大师何事光临？”通微倚门而立，意态安详。

和尚呵呵一笑，“和尚入境。”

通微眉头微蹙，入境大师，是江湖上一位极负盛名的高僧，他常年不出思过崖，如今突然到此，必有所图！

“入境大师。”他缓缓让开出路，“大师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要事？”

入境大师莞尔一笑，“和尚来开封寻一好友，不想寻人不遇，却看施主馆中阴气甚重，晦色蒙墙，恐有鬼魅作怪，所以敲门。”他是有道高僧，言语安详，没有一丝一毫火气。

“僧敲我门，本色高雅，通微深感荣幸。”通微淡淡地道，“大师请进。”他让开去路，入境既然看出了他这里鬼气森重，有了除魔之心，要他离去，是必然不肯的。

入境大师颇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举步入馆。

进了西风馆，入境左右看了一下，蔼然微笑，“施主爱花成性，此地繁花，大多托了施主的鸿福。”

通微知道他看穿了他这里百花齐开，是借托了通微的道术，淡淡一笑，也不解释：“大师稍待片刻，通微煮茶相待。”他往他煮茶的小火炉走去，背后诸穴，全然不加防范，步履之间，也没有对入境有丝毫敌意。

人境微傲掠过一丝诧异之色，步入庭中观望，只觉此处风光水月，南北东西，无一不布置得恰到好处，虽然无意做阴阳阵法，但是一丘一壑，宛然有形，胸中学识，已经隐然可见。没有大学问，种不出这一庭花木，没有静心禅定的定力，也不能体会这园林的奥妙。他本看出通微身上鬼气深重，大有妖秽之嫌，如此浓重的鬼气，常人无法承受，而这样浓郁的鬼气散发开去，对四周民居亦是不好。他是怀着除魔卫道的心情来的，进来此处，却发觉此间主人风雅安然，大有隐者遗风，明知他来者不善，却坦然不加防范，反而开门让路，烹茶相待，不见丝毫敌意。如此风骨，怎么会是妖邪一流？入境缓步在园中行走，心中游移不定。

就在他游疑之际，只听“乓”的一声，是陶器碎裂之声，入境微微一怔，只见通微本是手持茶壶，但是可能临时出了什么差错，茶壶掉裂在地，他正半跪于地，收拾摔裂的碎片。

在收拾陶器碎片之时，依然有如此平和的心境，这鬼气深重的年轻男子，平日必有深湛的养气功夫。入境对着通微仔细观察之后，反而越发不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妖邪。鬼气来源于他，但是这里一草一木，他一言一行，无不表现着这位主人的修养和内涵。

他就算是妖邪，也不是真正邪恶的妖邪。

通微收拾完了茶壶的碎片，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微微一晃，倚身靠向他身后的火炉，一眼望见，他大概是有些立足不稳，想找个东西倚靠一下，却不知身后就是火炉。

入境微微一惊，“阿弥陀佛”，他宣了一声佛号，走过去扶住了通微，“施主小心。”

通微被他一把扶隹，有些痛苦地按住了额头，舒了一口气，才睁开眼睛：“通微不慎打翻了茶壶，却要劳烦大师再等一等了。”言下，仍是淡淡的，没什么感激之情，也没什么惭愧之意。

入境如此接近地看到通微的脸，脸色微变，“施主，你晦色入眉，血气两失，已经伤及中元，快坐下，让和尚为你把脉。”他接近一看，就知道通微不是鬼，而恐怕是被鬼附了身，但奇怪的是，被厉鬼附身之人，为何却可以言谈如旧，一点被厉鬼牵制的感觉都没有？

通微此刻头昏得很，其实他本应没有如此虚弱，但是刚才和非夕一阵僵持，实在太损伤他的元气，所以才会失手打翻了茶壶，又差一点靠在了火炉上。“不必了。”他一口拒绝，淡淡地道：“通微的身体自己清楚，大师是世外高人，贵客临门，通微荣幸，如果大师喜欢悬壶救世，可以到门外去悬。”他这一段话，说得毫不客气。

入境并不生气：“施主是自己清楚为鬼所附？”他沉吟。

通微依旧淡淡地道：“这个不劳大师关心。”

“施主可知道，生人即是生人，为鬼所附，无论这生人阳气如何，最终都是要伤及性命的？”入境温言道：“无论此鬼是善心假意，附与人身，到最后都是会伤人性命的，鬼即是鬼，鬼有戾气，与生人不同。施主难道要为鬼舍身不成？明知有鬼附身，为什么不早早驱逐，而要任其消耗你的生气？”

通微扬起眼眸，凝视着入境，答道：“大和尚有舍身喂虎之心，世称为慈悲；通微不是佛门中人，没有全世之志。”他顿了一顿，才又淡淡地道，“为鬼舍身，是通微全情之志，此身不求慈悲，但求一见故人，即使化身飞花六出，见日则融，不存于世，亦固所愿也。”

佛经故事，说有一王子，路过荒山，见母虎幼子饥及将死，王子以头触石，舍身饲虎，以全其家，佛称为救生慈悲。而通微的言下之意，就是他无意慈悲，但求有情。王子舍身为虎，他愿舍身为鬼，不求慈悲，但求有情。

入境的眸子闪过一丝悲悯的光彩，坚持为鬼舍身，这样的人，他行遍天下，还未曾听过，更不必说见过。“施主固执己见，可知道长此下去，人鬼难以两全？”

通微眉见凄凉之色，但凄凉，却不失孤傲，淡淡地道：“我只求全鬼，不求全人。”

“阿弥陀佛。”入境宣了一声佛号，“和尚为降魔而来，施主可知？”

通微缓缓低头，看自己的鞋面，“如不是除魔，大师也不会来。”他语言淡淡，加了一句，“何况天机物定，紫气东来，有高人登门，我早已知晓。”

入境有惊讶之色，此间主人非但胸有丘壑，情有独钟，而且修道有成，观测天机，言必有中！这样的人，怎么可以为鬼所误，死于非命？“施主如此人才，死于鬼手，难道绝无一点自悲之情？”

通微微露讽刺之意，淡淡地道：“通微无恩德于世，有何可自悲？”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衣裳下摆，对着入境拜了下去，“通微不求慈悲，但求大和尚慈悲，不为我生，但为鬼请命！”

入境震惊！他，不求自己长命，只求他，不要伤害了他附身之鬼！他对鬼之心，远胜于对他自己，“不为我生，但为鬼请命！”他的声音如此清，如此坚定，附在他身上的那个“鬼”，远比他自己重要过千万倍。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和尚有救生之志，施主请起。”他把通微扶了起来，慈祥地道，“鬼亦是六道之一，只要它无甚大恶，和尚也不会一意孤行，定要伤它。施主起来。”

通微起来，他是何等孤傲的人，今日如非他明知斗不过这个和尚，他是万万不会下跪的。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可以认输，可以死，万万不会下跪。但是，今日在这里的不止有他，还有非夕，虽然非夕对他造成了如此大的伤害，但是非夕，是千夕的希望！她不能消失，千夕已经消失过一次，好不容易才有这半个魂体，你要她再消失一次，就算是这个世界重来一次，她也不可能复生了！为了千夕，他不在乎，他可以拜神拜鬼，只要他不要伤害她！

入境看着他眉间，叹息，“施主元神俱伤，血气两失，和尚这里有一颗药丸。”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蜡丸，轻轻剥开，里面是一颗乌黑透亮的药丸，也无清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以安神保元，对施主应有一些益处的。”

通微摇头，淡然道：“大和尚慈悲济世，此药救人性命，大和尚还是自己留着，他日用以救应救之人。通微无颜服用此药。”他并非好人，他只对千夕一个人痴心，其他的人不在他关怀范围之内，所以他不愿服药，他不是入境心中的好人。

入境微笑，蔼然道：“何谓应救之人？何谓不应救之人？”他把药丸放人通微嘴里，“施主未免执著了。”

药一人口，化为一股清气，令通微精神一振，呼出一口长气，他挣开入境的双手，退开两步：“我不会感恩。”

入境微笑：“和尚不求感恩。”

通微微微一怔，随即淡然：“也是，和尚求慈悲，不如我无情。”他转过身去，把手里茶壶的碎片放在一边，换了一个新壶，继续为入境沏茶。

此时此刻，他居然还有如此淡定的心，为入境沏茶？入境呵呵一笑，负手在西风馆里行行走走，嗅着通微那里的茶香，一颗禅心，两无牵挂。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相对品茗，入境连饮三杯，笑道，“果然是好茶，却被和尚牛饮，当真是可惜了。”

通微一杯尚未喝完，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入境放下茶杯，一笑之后，随即飘然而去，世外高人，来去无踪。也只有通微，可以先被他当作妖邪，后为他所救，最后依然可以和他相坐品茶，既没有敌视之心，亦没有感恩之意，这种人，当真世上少有！

但这就是通微，惟一仅有的通微，圣香说的，一个无情的多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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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鬼不像鬼

夜里。

非夕照旧从通微身体里出来，眼睁睁地看着通微。她一点也没有记得今天早上她做了什么事差点害死通微，而是用她不懂事的眼睛看着通微。

通微睡着了，即使在睡梦中，他也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他会睡着，是因为人境给他的药有安神的作用，而且，他的确需要休息，来恢复他这些日子一塌糊涂的体力。

非夕第一次看见睡着的通微，在她一个多月的记忆中，“通微娘”是从来不会闭上眼睛的，他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一种很漂亮的什么东西，但要一定说是什么东西，非夕又说不上来。

肚子又饿了，很饿很饿，昨天就饿了，但是通微娘说不可以吸血，他会生病。现在他这样，就是生病了吗？非夕犹豫地漂浮在通微身体的上方，低下头看通微的脸，小小声地叫了一声，“通微娘。”

通微没有回答。

“我饿了。”非夕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饿，那是因为她早上和通微的灵魂一阵挣扎，不但大损通微的元气，也大伤她的元气。她自己看不见自己，不知道她又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一团白气，通微是很顽强的，非夕虽然鬼气浓重，却抵消不了通微生灵强烈地渗透和消耗。早上的一阵挣扎，对他们两个都伤害很大。

通微依然没有回答；他虽然睡得不安稳，但是睡得很沉。

“非夕好饿好饿哦。”非夕又在通微耳边小小声地说。

通微气息轻而漫长，他正在无意识地用习武人的方法，调理他自己的气息。入境大师那一颗药，是武林间久享大名的“乌金丸”，功能自然不只是安神保元，还有解毒、增长功力、疗伤、驻颜等等功效，但是对于通微来说，反而是最不起眼的“安神”这一功效最为重要了。

好饿好饿，她怎么办？肚子好饿，怎么会这么饿？非夕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好几次忍不住要对着通微的颈项咬下去，但是看见通徼苍白的脸色，她一移到他的脸边就没有胃口，但是一离开，她就又好饿好饿。

通微娘说不能吸血，但是我很饿很饿……

非夕着急地在屋子里团团乱转，飘过来飘过去，飘到哪里都不安心，她实在太饿了。

回头看着沉睡的通微，非夕知道通微娘今夜可能不会醒来了，无可奈何，她准备回到通微体内去沉睡，至少，暂时不会感觉到饥饿。

飘过去的时候偶然，额头与额头相触，她感觉到了通微沉睡的思维。在一个开满红花的花园里，有一个女孩，手里举着一只翠绿的鸟儿，很清脆地笑：“通微，你看我这里又有一只新的。”

一个穿白色樱花衣裳的女孩，周围有很多鸟儿围着她飞，有些停在她的肩膀上，她头上可笑地插着一朵小紫花，在鬓边播啊摇的，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样子。但是笑得很灿烂，她的眼睛很大，乌黑明亮得可以映出整个世界，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最可爱的。

好可爱的女孩！非夕怔怔地停住，额头对着额头，她或许不是最漂亮，但她却是最幸福！全身都有一种很耀眼的光彩，那是谁？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眼热？为什么看到这么美的画面，心里有一个角落，却突然痛了起来？想哭呢，但是又没有眼泪，非夕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没有眼泪。

通微的梦在继续着，那翠绿的鸟儿突然离开她的手指，扑啦啦飞走了。女孩吃了一惊，却突然听见通微的声音：“我帮你把它抓回来。”

非夕怔怔地感觉着，突然之间脱口而出：“不要！你会让小绿害怕的！”她说出了口，才知道愕然，伸手捂住了嘴，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女孩笑着向通微扑了过来：“不要！你会让小绿害怕的。”

非夕陡然尖叫一声，她为什么知道通微的梦？为什么知道？她一下子躲得远远的，躲在通微的书桌底下，埋着头再也不肯出来。

她那在耳边的—声尖叫把通微惊醒了过来，因为在沉睡中突然惊醒，他显得很疲倦：“非夕？”

非夕躲在书桌下面：“非夕害怕。”

通微疲倦地坐起来，看着躲在书桌下面的她，“害怕什么？”

“我知道通微娘的梦，好可怕好可怕。”非夕蒙着眼睛，“有一个和非夕很像的女孩，好可爱好可爱，非夕知道她要说的话，好可怕好可怕。”

她又记起来了？通微疲倦而深沉地看着她，你就是她，你怎么能不知道？他心里这么想，却温言道：“别怕，只是做梦，不是真的。”

非夕固执地摇头，“是真的是真的，通微娘一直叫她千夕，就像通微娘平时常常说的一样。”

千夕？是千夕，让你害怕？你害怕记起，那些快乐背后的痛苦吗？通微无语，一时没有接口。

“通微娘不喜欢我，通微娘为了千夕才要我的，通微娘老是骗我，”非夕在桌子底下哭，“通微娘，你为什么要有我？一直都为了千夕吗？你说我不是千夕，所以我是非夕。”

通微默然，过了一阵子，他低沉地道：“没错，有你，是为了千夕。”

非夕哭得更厉害：“通微娘不喜欢我。”

“通微娘没有不喜欢你。”通微打断她的话，“你长得很像千夕，通微娘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非夕愕然。他这话，说了比不说还残忍！他之所以要有她，是为了千夕，他之所以要对她好，还是因为，她长得很像千夕？“通微娘不疼我，不要我。”她还不懂得什么叫做伤心叫做失落，心里好难过，好难过，除了哭，她不会其他方法。

她在哭，落下的眼泪没有形状。通微知道，即使是半个千夕，她对他，仍然有那样深的眷恋，即使是什么也不懂的非夕，她的心，也是经不起他这样的伤害的。灵魂被切成了两半，却依然断不去那些魂牵梦萦的，想要爱他的，想要得到他的爱的心愿。

千夕，所以我说我无法抗拒，无法抗拒，也只有你才能够挑起我所有的感情。

非夕还在哭，突然桌子被人轻轻地推开，她被人抱住，她虽然不是被通微的手臂抱住，却被他的灵体抱住，只听通微在她耳边说，“傻瓜，我怎么会不要你？你是这么乖，这么乖的非夕。”他的眼睛泪光莹然，却在微笑，“你和千夕，我一样喜欢……你们长得一模一样，但是通微娘不会偏心，两个，我都喜欢。”

非夕破涕为笑：“通微娘！”

通微拥着她，一刹那觉得很温暖。半个千夕，如果他不能给千夕找到一个形体，其实，就这么人鬼相处，又有什么不好？只不过他害怕，握碎了十三颗魂石，她会不会就代替了他？他怕那个时候你找不到他，会很伤心，很失望。

我饿了。非夕被通微拥着，抬起头，想告诉通微她饿了，突然看见，通微眼下淡淡的淤黑，苍白的肤色，还有他今天沉睡不起的样子。一句“我饿了。”话到嘴边，却缩了回去，再也没提。

倒是通微注意到了她的模糊，轻轻伸手拍了拍她头上的两个发髻，柔声道：“饿了？”变得如此模糊，鬼气应该十分虚弱了。

反而非夕摇头，“我不饿。”

通微微微一怔，知道她开始懂得体贴他，知道他现在身体不好，所以不肯吸他的血。淡淡一笑，通微扶着非夕的后颈，让她的嘴唇慢慢接近自己的颈项，“不要紧的，通微娘现在已经好多了。”

非夕小声地问：“吸血，通微娘会生病吗？”

“不会。”通微扶着她的头，像扶着一个婴儿，让她把嘴唇贴在自己颈项上。那一刹那心情很温柔，居然真的有了一丝做母亲的感觉，扶着自己的孩子，在哺乳的感觉。那感觉很荒谬，但是，非夕，这样一个单纯的小鬼，真的激发出了他心底深处的那一丝母性的感觉。

千夕，如果我真的能有这样一个像你的女儿，那该有多好？

过了一会儿，非夕乖乖地抬起头来：“我吃饱了。”

通微放开她，非夕的形象突然间清晰起来，依旧那样干净的白色樱花的头绳，那样白色樱花的衣服，乌黑乌黑的眼睛，一切，就像她死去的那天一样。看着如此清晰的她，通微突然有一股冲动，要握碎剩余的魂石。他想见千夕，他一直想见的只是千夕，是长大的千夕，是会爱他会对他好的千夕，而不是这个只停留在五岁六岁阶段的、傻傻的非夕。她似是而非，他面对着她，只能让他想起，那些早就被忘记的他和她的快乐的过去……

非夕看见通微不说话凝视着她，反而有些畏缩，小小地往后飘退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她知道通微娘看的不是她，被他这样看了很久，她忍不住动了一下，然后又赶快不动，让他这样看着。

她这个孩子气的动作，让通微惊醒，她有些像千夕，却又不是千夕。“非夕，你很想到外面去看看吗？”他记得昨晚，她大吵大闹，说要看天亮。

非夕怯怯地摇头，她现在好怕通微娘不高兴。

“出去看看吧，你，还小，把你关在屋子里，是我不好。”通微走过去推开窗户，窗外星月满天，花香树影，是很寂静的夜。

非夕飘浮到窗口，和通微一起看着窗外似乎很陌生，又似乎很熟悉的世界。她既没有像通微以为的那样欢笑着冲出去，也没有像第一次接触外界的孩子，会感到害怕或者好奇。她就停在窗前，歪着头，安静地看着窗外的世界。

通微等了一阵，不见她出去，微微诧异地回过头看她，却看见非夕大大的，幽黑清晰的眼瞳，正映射着，窗外夜里寂寞而美丽的世界。星月在她眼瞳里闪闪发光，她抬起头来，指着远处的一个东西，哗地一声笑了，“花！”

是夜里，一朵寂寞的栀子花，白色的栀子花，寂寞、孤傲地开了。

清香，满地——

犹如非夕那双千夕的眼睛。

通微情不自禁，满腔的爱恋绞合着凄恻和悲哀，一起充进了他胸口。

满腔的爱恋，无处可对人说，此时此刻，让他情何以堪？情何以堪？情不自禁，通微猛地转过头去，怆然退了两步。他有太多的心事想说，却，无处去说，他有太多的心痛爱怜，却，找不到他想要的那个人，转过头，只有一张相同的脸。

“通微——”

千夕的声音传人耳中，通微忍耐不住，转过身来，捧住非夕的脸，印下一个吻，沙哑地道，“你是苍天派遣来毁灭我的。”他一吻之后，别过头去，连非夕也不看，推开房门，说不清是退是逃，拂袖而去。

“通微娘，”非夕怔怔地捂住自己的嘴，怔怔地看着通微仓皇离开，她一双大大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地几乎没去了形状。

——※※※——

他应该遭天打雷劈！

他居然控制不住自己，因为刚才在月光下，她和千夕是那么相似，她有一双千夕的眼睛，所以他在那一刹那情不自禁，他放纵自己把她当成了千夕。

他承认，他不是不知道非夕不是千夕，他只是在那一刹那太想念千夕，他需要一个东西来掩饰他那样想念却又寻觅不到的狼狈，所以他，故意地、刻意地，把她当作千夕来爱。

他无可抵赖他的行为，非夕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虽然她是个鬼，但她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他，被她天真地当作“娘”，被她信任被她依靠，他怎么可以这样？

疾走到与庭院只相隔一层木门的回廊底，他才转过身来，背靠着木门，无力地放松自己，沿着木门跌坐在地上。

在他跌坐下去，一手扶地的时候，手腕发出“咯”的一声微响，而心绪烦乱的他却没有听入耳中，只是闭着眼睛，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好。

过了好一会儿，通微才慢慢地睁开眼睛，地上有些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些零碎的，黝黑的，小小的东西。

他这个地方向来纤尘不染，地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看起来像石头。

石头？通微缓缓举起自己的左手，他本将千夕的魂石用青绳系在左手的手腕上，现在，手腕上只剩下一些犹如骨头的碎片，魂石，全部碎了！

他木然看着，过了好一阵子才明白，是他刚才跌坐下来的时候，不慎把魂石压在手下，经青石地一撞，碎裂了。

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想起，魂石碎了，他为什么还在？非夕，不，千夕呢？难道他的推测全部都是错的，融入魂石，千夕不能从他身上重生吗？一念到此，他抬起头，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的仓皇和狼狈，他只想知道千夕呢？

抬起头来，眼前不远处有一双眼睛，那眼睛盈盈含泪，却绽然在微笑，大大的眼睛，星星的光彩全部在她眼里，白色樱花的发带，白色樱花的衣服，但是通微他知道她不是非夕。

无声地，千夕扑入他怀里，含泪道：“你这傻瓜，”

通微觉得自己飘浮了起来，魂魄离开了身体，他抱住了千夕，她满眼盈盈的眼泪，却也是盈盈的笑，“你怎么能用你自己的魂魄来救我，你会死掉，你也会死掉！”

“不怕，如果死只是这样，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我只怕看不见你。”通微伸指去接触她的眼泪，可是依然接不住，他的手指和她的脸颊都是空虚的，接触的时候，依然相互穿透，只不过在穿透的时候双方都有清晰的感觉。

“傻瓜，你还是生灵，不是鬼，你知不知道，沦落为鬼，鬼界里有多少魑魅魍魉？多少恶灵凶灵？像你我这样干净的鬼，没有力量，除了闪闪避避，战战兢兢，随时都可能变成别人嘴里的佳肴美餐。”千夕含泪微笑，“能够见你一面，能够被你拥抱，我已经很满足，你不可以跟着我做鬼，你是我拼了命而留下来的，你怎么可以让我失望？让我白死？”

通微哑声：“可是我……”

“不要可是。做人是很快乐的事，会有很美丽的白天，很多的鲜花，很多的小鸟，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人世间，蓝天白云，你知不知道，鬼界有多少鬼，想要做人，而不能，你怎么可以自甘堕落？”千夕飘浮的一只手轻轻按上他的额头，“你，是那么干净，你怎么可以轻易甘愿堕落为鬼？”她的眼神凄然，“鬼有多污秽，你知道吗？”

通微倒抽一口冷气：“千夕，我这么辛苦才能见你一面，难道你，难道你竟然……竟然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你竟然要离开我？”他陡然扬眉，“你存了心撇下我，你要我独生，就是不愿……”

千夕闭上眼睛打断他，“我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她陡然睁开眼睛，“我不能！你明知道厉鬼附身绝无好下场，你用你的魂魄，让我重生，这一两个月，给你多大的伤害你难道不知道？你要我留下，难道，你真的为了短暂的相聚，可以不在乎你有没有将来吗？”

“我早就说过，通微此生，不求慈悲，但求有情！我宁愿为你舍身！”通微按住她的双肩用力摇晃，“将来？我还会有什么将来？我的将来就像现在一样，不会变的！你明知道我不是济世救人的人！你明知道，我认定了一个就不会再要第二个！你就不要再编造理由，想要我去哪里再找一个女孩来代替你！”他咬牙，“我告诉你，你休想！你休想！”

“我……”千夕哑口无言，“我……”

“你什么？你还有什么？你这一点点心思，难道我还不懂？”通微牢牢地抓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说了，你休想！”

的确，我希望你不要再忧伤，忘记你自己曾经遭遇的令你遗憾的事，从头找一个，能够令你快乐的，活着的女孩。千夕泪珠莹然，但是你却恶狠狠地说我休想……“难道你不知道再和我一起你真的会死！会变成鬼！会变成那一种整天都要依靠在骨头里的和蛆虫尘土在一起的东西吗？”她一把从通微的手指挣开去。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跟着你，白天我在小园里，等着傍晚等着天黑，等着什么时候我才可以去西风馆找你……那有多恐怖你知道吗？你不要看见鬼总是在天上飘，就以为做鬼和做神仙一样！我拼了命留下你，难道就是要你陪着我死？陪着我做厉鬼吗？！”她闭目低头含泪大叫：“我不想你受苦啊！”

这样恐怖的日子，你日日夜夜过了五年！你只是一个十五岁那年死去的女孩，你是怎么过来的？怎么忍受？通微看着她闪身开去，她在空中飘浮要比他熟练得多，“既然做鬼如此辛苦，我让你做人！让你做人，好不好？不要说离开！”他咬牙切齿，“否则，我回小园，日日看着你的白骨，我看你要怎么离开我！”

你怎么可以如此绝决？千夕飘浮回身，用凄然的眼神看他，“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要我做人？我怎么能做人？我已经连白骨，都快要朽掉了！”

通微指着地上他的身体，咬牙道：“你可以和我共用一个身体！”

什么？千夕震惊！“你在说什么？共用一个身体？你疯了吗！”

“为什么不可以？你很害怕做鬼，你从小就害怕死人的，你不是很喜欢小花小草，你还有心愿要看日出，不是吗？”通微说得激动，“我答应过你，如果可以的话，我要带你去看一次日出……为什么你不愿意陪我？”

借用通微的身体……看最后一次日出……千夕怔怔地看着地上通微的身体，他倚着木门，闭着眼睛，安详得像一尊沉睡的剪影。从小，她就喜欢这个身体，喜欢这个人的味道，虽然那是婆罗门花不祥的味道，但是她喜欢，她喜欢这个人淡淡无情的眉目，喜欢手拉着手，去到山头看日出，然后并肩坐在山顶上，听着脚下瀑布的声音……借用这个身体，看最后一次日出……她真的……可以吗？

看见她黯然无语，通微过去握住她的手，“不要想将来，只要你和我现在过得快乐。”他执起千夕的手，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说：“我爱你。”

直到死了这么多年以后，她才听见了他说这句话。无言，无言哽咽，扑入他怀里，任他抱着自己。通微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抱着她，轻轻地下沉，沉入到倚门沉睡的身体里去。

——※※※——

如果千夕可以复生那有多好，她不必做心愿无法得偿的鬼，因为她的心愿，就是陪通微到老，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就没有改变的心愿，当然，她后来……也没有机会改变。通微手指拈花，轻轻一转，看着昨夜开去又谢去的那一朵栀子花重开，然后化为粉末。

为什么他有这么多能力，就是无法让厉鬼变活人？嘴边微略自嘲地一笑，厉鬼变人，这是多么荒谬的奢望。千百年来多少人，想要延年益寿而不可得，何况死而复生？诸葛孔明何等人才，想要违天延寿都不允许，何况千夕这样一个单薄的小鬼想要重生？！如果重生那么容易，这人间，真的早就不是人间了。等到通微想到此处，地上已经积聚了十朵栀子花的粉末，风一吹，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

通微眉头微蹙，拈指起算，算了几次，都心绪不宁，这个异像，与他本身有关，卦者不卦自身之相，就像医者不医自身之疾，早是共识。预言师对自己的预言，一般而言是不准确的。是凶？是吉？拈起第十一朵残花的时候，突然手指刺痛了一下，花枝上有刺，一滴血，顺着苍白的花瓣，滴落在了地上。

血？

血……

他突然惊醒，血！有一个办法！千夕缺乏一个身体，而生人，承载不了厉鬼，那么，给千夕一个不是活人的身体，就像容隐一样！他是死魂入死身，因为魂魄离体未久，有降灵帮忙，就可以挽回。给千夕一个没有生气的身体，就不怕鬼气和生气相冲，就可以持久，并不一定要复生为人，她早已脱离人性，在作为非夕的时候，就已经以血为生。不能让她复生为人，让她复生为妖，她，介意吗？

他听见灵魂深处传来疑惑的声音：“复生为妖？”

“是的，千夕，我无能让你重生为人，但是我可以让你重生为妖，你莫忘了，我们是婆罗门花的血脉，天生就有着非人非妖的能力。我不能给你人身，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不是人的身体。”通微目光凝视着满地落花，然后淡淡地道：“我要给你创造一个身体！”

我要给你创造一个身体！

他说得铮然异常，掷地有声！千夕听得见，也感受得到通微说这话的信心和决心！“重生为妖……”她痴茫地重复。她从未想过，从未想过有一天，可以有重生的希望，通微不择手段，不顾一切，就是要她陪着他！所以，就算她死去，他也能把她找到，就算她魂散，他也能续魂，就算她不能为人，他也能让她为妖！抗天抗命，就是拒绝两个人别离！

“或许，不是活人，但是至少，可以看见太阳、鲜花，还有你最喜欢的飞鸟。”通微抬头看着满天落叶落花，一个人对着自己体内的鬼魂说：“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白天，可以看很多很多的日出。”

“我就不再是无形的……”千夕怔怔地道。

“对，不再是无形的，我会给你一个最好的身体。”

通微淡淡地道，语气似乎很平淡，很自信。

“没有我陪着你，你始终都是一个人，”千夕低声道：“你会很寂寞吗？”

通微沉默了一阵，西风馆里死寂，连虫鸣声都没有，除了落叶沙沙，安静得出奇，过了一阵子，他才回答：“我不会寂寞。”

千夕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通微冷冷地道：“我会恨你！”

他就是这么偏激，似乎比谁都无情，但是对她却是如此的执著！

通微——

过了一阵子，千夕轻轻地道：“我如果不能重生为妖，我如果不能陪你到老，我，也会恨你！”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是你答应我的。”她不再退缩逃避了，比起通微，他那样固执不顾一切的爱，他那样近乎对着老天一步一步苛求而争来的机会，她如果退缩，怎么对得起他尽心竭力与命相争而得来的现在？所以他说会恨她，不是空话，不是威胁，是真的。她从现在开始决定，要重生为妖，不在乎人，不在乎鬼，只在乎，她曾经那样信誓旦旦地答应过他，要陪他到老！

那样坚定的心愿，难道她现在忘却了？当初是如何不顾一切地强迫他活下来的？当初她是如何疯狂地要挽回他的理智和生命，不惜拿任何可以抵押的东西去抵押，包括她年轻的生命和诅咒。

怎么会不理解呢？通微现在的固执和她当初一样，就是不顾一切的，都是希望可以挽留自己最重要的人。就是与天作对，与命运作对，与常伦天理作对，与自然作对，付出一切可以付出的，只要他们能在一起。

我要重生为妖！五年以来，她第一次有了一个新的信念，早已经放弃的蓝天和白云，早已经绝望的爱，在她的面前闪现，不到身化飞灰的那一刻，绝不放弃，即使是死亡，也无法阻止和爱的人在一起！

“我答应过你的，从来不会做不到。”通微淡淡地道，抬头看着天色，“今天你还太虚弱，明天早上，我们就在这里看日出！从太阳出来的那一刻，一直到它下山，你都可以看，看到你看厌了为止！”

千夕在他身体里轻轻一笑：“好像太阳是被奇Qīsuū.сom书你管着，专程给我看厌的。”

通微牵起嘴角，浅浅一笑：“只要你肯看，什么东西，我都会让你看到看厌了为止。”

“我要重生为妖。”千夕回答：“除了明天的日出，我什么也不看，我要等着重生为妖的那一天，自己看。”

“好。”通微淡淡地笑，笑得很幸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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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日出

夜里，千夕就像她是非夕的时候一样，从通微的体内出来，发带飘飘地看着通微。

他颈项上一直没能愈合的伤口，像一道柔润的婴儿的唇线，色泽柔和，却诡异，触目惊心。看着千夕的凝视，通微慢慢掠起一抹奇异的微笑：“怎么？这还不是你的杰作？”

千夕苍白的脸上微微一红，“那是不懂事的我，我以前，从来不吸人血，虽然很虚弱，但是我一向都很自豪，我是一个干净的鬼。”她飘浮过去，以手轻触那个伤口，看得出她很心痛，心痛他遭受到的痛苦，也心痛她自己五年的坚持，在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失去了意义。

“傻瓜，吸血并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通微双手轻轻抓住了她，她就在他胸前，很好捕捉，他就像抱着婴儿一般的非夕，用右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把她的头向自己的颈项上送过去。

千夕微傲一挣，低声道：“你干什么？难道你以为，我还是非夕那个傻傻的，把吸血当作……当作……”她没说出当作什么，顿了一顿，才接下去说，“的娃娃么？我已经连续吸了你两个月的血，再吸下去，你的身体，当真要被我毁了。”

通微低笑，就当作没有听见她后面半句：“把吸血当作吃奶的孩子吗？”

千夕脸上大红，瞪了他一眼，又羞又恼，“那是不懂事的娃娃，不是我。”说是这么说，她却把整个人都埋到通微怀里去，脸向着通微的手肘，窝得一个人只剩了半个。

通微轻笑，抱着千夕，像抱着一只小猫，“不必抵赖了，那是你的本性，没有束缚的你，天生就会是那个样子的，像个粉团的娃娃。”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你小时候，也是那个样子的。”

“胡说！我小时候？那么久的事情，你怎么可能记得？我小时候，也是你小时候。”闷在通微怀里的千夕还要强辩：“赶快忘记好了。”

“你小时候，有一次苏嬷嬷做玫瑰糕，你就是那样拖长声音，软绵绵地给苏嬷嬷说，‘我好饿好饿哦，’然后苏嬷嬷实在不忍心拒绝你那么可爱的样子，给了你一块玫瑰糕，结果那玫瑰糕是镇里李秀才娶媳妇咱们家送的贺礼，苏嬷嬷给了你一块，数目就不吉利了，被爹教训了一顿。”通微回想着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嘴边带着微笑，“你还记得吗？”

千夕闷头在他臂弯里问了一句：“那时候我几岁？”

通微轻笑：“三岁。”

千夕捶了他一下：“三岁的事情，你还记得来取笑我！”

“你要吸血的时候，也是那幅样子，‘通微娘，我好饿好饿哦’，”通微低笑，“我虽有心不给你吸血，但是怎么抗拒得了你那副样子？好像我不给你吸血，是我天大的罪过，你天大的委屈。”

“你还笑！”千夕从他怀里挣起来，羞得找不到个地方钻进去，“你再笑我不出来了！”她准备躲到通微身体里去。

通微展颜大笑，抱住她：“我不笑就是了，”他还是托着她的后颈，认真起来，沉静地道，“我说真的，你刚刚成形，鬼气虚弱，如果没有一点血让你强壮一点，明天，我怕你经受不起阳光，不要恼，听话好不好？算是最后一次让你吸血？好不好？”

千夕怔怔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脸上一红，低下头：“你还当和孩子说话，用这样哄孩子的口气，”她话虽如此，却忍不住补了一句，“我已经不是半个魂魄，你真的确定自己经受得起？”

通微微笑：“你当我是什么啊，死人吗？”

千夕低声道：“尽说一些不吉利的。”她乖了，乖了的样子和非夕一模一样，眼睛大大的，专注认真地看着通微，等着他发号施令。

通微依然扶着她的后颈，让她依附在自己的颈项上吸血，这一次千夕很听话，没有反抗，唇齿也格外地温柔小心，他怀抱着一个正在吸取他鲜血的厉鬼，心里，却有一种温暖幸福的感觉，慢慢地扩散，慢慢地蔓延……

过了一阵子，千夕抬起头来，唇边宛然有血痕，那样子本应很可怖，但是看在通微眼中，却是很可爱，柔声问：“够了吗？”

千夕变得鲜明而清晰，就像一个真正的，十五岁的女孩，衣袂在夜里飘，似乎真正会带出风声一般。她点头，却似乎有点想哭，泪水在眼睛里滚来滚去。

通微吃了一惊：“怎么了？”他柔声问。

“我不想，不想吸通微的血，不想吸血。”千夕用衣袖擦眼泪，忍不住抽泣，“我不想做……怪物……”她可怜兮兮地抬起头看着他，“就算重生为妖，也都是要吸血的，是不是？”

不忍心她为了这个而痛苦，却也不忍，明知道不可能而骗她，通微静了一会儿，才回答：“是的。”

“我不想吸血……”千夕抽泣，她擦眼泪的样子像个孤然无助的孩子，被人遗弃的小可怜。

“你是不想吸血，还是不想和我在一起？”通微低声问。

千夕一震，迅速抬起头来，擦掉眼泪：“我不哭了，不哭了。”她含泪带笑扑过来，“我什么也不怕，就算是要吸血，我也跟着通微一起活下去！我说要陪你到老！”她突然静了一下，低声问，“通微，我有没有对你说过——”

“什么？”通微问。

“我不只要陪你到老，还要，陪你到死，”她柔声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怕。”

他微微一震，用手掠开她额前的零落发丝，心道——我曾经，答应过等你长大，就娶你为妻，却怎知，如今你是再也不会长大了，“等你重生为妖，我就娶你。”他低声地，很轻微地，也不容反驳地道：“我不管你有没有长大！”

不是不管，而是，你明知我不可能再长大，我永远只能停留在十五岁，因为我在十五岁那年就已经死去，但是你却愿意娶一个永远都不会再长大的，化身妖怪的女孩。千夕泪珠莹然，只低低地叫了一声：“通微！”

通微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安静地把她抱在怀里，像是对着非夕，却又更加温柔。

恐怖的厉鬼的黑夜，却是一片，令人心醉的缠绵温柔。

良久。

才听见千夕轻轻地问：“你得到了那些魂石，为什么，不早早让我出现？而要复生半个我，让我平白闹那么多笑话？”

“我害怕。”

“害怕什么？”

“我害怕，你复生之后，我就会消失，我害怕，你找不到我会难过的。”通微安静地道。

千夕无语，过了好一阵，才听见她用哽咽的声音笑道：“你当你的魂魄是狗皮膏药，把我的魂魄补了起来，自己就不见了吗？”她这样笑，还故意笑得很大声。

通微陪着她笑：“可是如果没复生半个你，我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我做了一回人家的娘。”

千夕登时语塞，说起她是非夕的那一段，她就满脸发烧：“那是你把小孩子教坏的！”

“谁让你男女不分，看见了我，还是坚持要叫娘？”通微拿住了她的把柄，那把柄，就是非夕。

“难道你要我管你叫爹吗？”千夕跺脚，“我的魂魄，的确是依据着你的魂魄重生的，我本应依附着我的尸骨，现在重生之后只能依附你的灵魂，你的灵魂对我而言，就像我的尸骨一样重要！非夕她……她什么也不懂，当然要叫你娘。”

通微低笑：“好啦，爹也好，娘也好，我不计较，我现在只计较，你什么时候叫我相公而不是爹娘。”

相公？千夕脸上一红：“难听死了。”

做梦，也未曾想过，她这一生死去之后，依然有机会对着一个人说及婚嫁、孩子和爹娘。无论，这一切的梦，是不是只停留在眼前，至少，她此生，也像很多很多女孩子一样，幻想过幸福，希望着将来，

天，在逐渐变亮，太阳，快要出来了。

——※※※——

太阳快要出来了。

通微闭上眼睛，像对着非夕一样张开双臂，微微一笑：“进来吧。”

千夕轻轻地飘过去，在融入通微的身体之前，轻轻地，在他前额上吻了一下，然后彻底地潜入了他身体深处，通微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在潜入他灵魂深处的时候回眸一笑，无限温柔。

通微打开窗户，把窗沿上的鲜花放好，然后对着天色望了一眼低声道：“千夕，要看日出的话，要自己挣出来，我不懂得要如何把这具身体让给你。”

“我会努力的。”千夕低声道：“看到了太阳和白天，会给我更多的勇气吧。”

通微点头，此时天空已经破出了霞光，“来吧！”他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挣扎，比非夕那天懵懂地要占据他的身体还要痛苦，像要从他体内生生撕裂什么不可分割的东西。刹那之间，他就感觉到什么叫做凌迟。微微咬牙，他运上静坐调息的禅定功夫，努力什么也不想，他知道，如果他感觉到痛苦，千夕一样感觉到痛苦。一刹那之间，一片黑暗，像坠入了什么无边无际的地方，黑暗得连星星都看不见。

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霞光，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白天，白天的朝霞！

千夕站在窗前，日出的霞光，照得“他”满身金黄橙红，在背后拖着长长的影子。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窗前天空中，那一片极度的黑暗中破裂开的光，就像她刚刚从极度的黑暗里出来。那云层间出来的极灿烂极犀利的光，像金子铸成的一样，虽然无形，却燃烧着最坚强最有力的生命啊！对于所有已经死去的东西，可望而不可及的生命之光。

奢望，是奢望！不知不觉地有泪掉落在手背。她在死去那么多年以后，居然再一次，看见了——阳光！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太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从浓密黑暗的云层里出来，看着它把旁边阴暗的浓云照成了朝霞，直到看到了不能再正视它，她才茫然用手去拦，抬起手来，才知道过去的五年不是噩梦，这只手不是她的手。

她的目光从太阳那里收回来，转而凝视着通微的手，那是她从小就看惯了的，握惯了的温暖的手。手的主人很无情，却惟独只对她一个人多情，他不在乎这世上的很多东西，惟独可以为她连身体都相让！转过目光，她看见窗台上细心摆好的花。

栀子花，雪白的，清香满地的栀子花。是她还是非夕的时候，推开窗户，第一眼看中的花，慢慢地、慢慢地用手去触摸那花瓣，一点一点地接触到了，她触到了花瓣的柔嫩，那种清新的、一折即断的鲜灵和脆弱，冰凉冰凉的。

有水珠掉在花瓣上，像透明的露水。

她举起手指，指尖上染着一点泪痕，原来活着的感觉是这么好，为什么当初她活着的时候，一点也不知道？花盆旁边一朵落花，她习惯地拾起来，要往头上插，插到一半，才想起来这是通微的身体，微微一顿，她还是把栀子花插到了头上，对着窗口深深舒了一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天爷！我回来了！我活回来了！”

她这么大叫一声，远远的群山相应，纷至沓来的都是通微的声音“我活回来了，活回来了！”千夕呆了一呆，忍不住耍笑，再一次大喊了一声：“我要陪他一辈子！”

回声就四下相应，“我要陪他一辈子，我要陪他一辈子……”

“我要嫁给通微！”

“我要嫁给通微，我要嫁给通微，我要……”

这时候通微在她身体里说，“千夕！”言下有点懊恼。

千夕推开门到院子里去，站在阳光下，她转了两个圈，然后跑到莲花塘边去照自己。

水里是一个古怪的通微，是他孤意淡漠的容颜，眼睛里却是千夕笑意盈盈的眼睛，头上的男子发髻插了一朵鲜花，着实不伦不类。她指着水里的人大笑：“通微，你看见没有？你像个傻瓜！”

真正的傻瓜还不是你？通微看不见，但是猜也知道是什么样子，她还大囔大叫，要嫁给通微，让人听见了，不以为他疯了才怪！

笑了一阵，千夕抬起头来，却突然发现西风馆的寂寞，她笑了这么久，除了回声，什么都没有，诺大的西风馆，只有她一个人，天上，连飞鸟都不经过；地上，连爬虫都没有；水里，没有游鱼。

这里什么都没有，就算活过来了，也只是一个人。

极度的快乐突然变成了悲哀，因为，是婆罗门花的血缘。她黯然从水里看着通微，支着双手，趴在水塘边看着通微：“永远都因为我们是诅咒别人的人，所以就注定，天生不能拥有快乐，天生就要比别人死得痛苦？我不愿做这世上最不祥之人，从来就没有心要伤害别人，为什么，有着婆罗门花血缘的人，总是要活得比谁都寂寞！死得比谁都痛苦？！”

水里的通微碎成了涟漪，千夕总是爱哭的，但落泪的是通微，头上那朵可笑的残花落下来，掉进水里，半浮半沉，冷清清地飘浮开去，水下都是莲花的茎，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去理睬那朵残花，飘不了多远，就无声无息地沉了，沉到水底，了无痕迹。

千夕怔怔地看着，通微在身体的深处低声自嘲：“生得比谁都寂寞，死得比谁都痛苦。嘿嘿，说得好，说得真好！”

“所以，如果我不陪你，有谁陪你？如果我都离开你，留下你一个人，怎么办？”千夕低声道，想要伸手去触摸水里的通微，一触之下，人影立刻碎去，连形状都没有。

“不甘心吗？”通微低声自嘲：“我相信千百年来，那么久远的，刻骨的怨恨，只因为苍天对我太薄！太残忍！”凄凉地一笑，他继续说，“不甘心啊，你要怨谁？天都告诉你，谁叫你生得满身香？满身香，这一身香，是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的诅咒！诅咒我们千百年来谁也不得善终，谁也逃不掉……”

“我才不要！”千夕愤怒地一拳打破了水上跌荡的水影，“我不要痛苦！我不要！我已经死掉，死得很惨！很痛苦很伤心！我不要你也是这样！”她陡然掉头指着太阳，“老天爷！你要我死掉，要我死得很惨很惨！我是死掉了！但是我就是要活回来！就是要活回来！我要活给你看，婆罗门花，就算是最不祥最残忍的血脉，也有活下来幸福的权利，你不能因为我祖宗的错误，就判我死刑！判我们每一个人死刑！我告诉你，我不服气！不服气！”她“砰”的把水塘边的一块石头推进了莲花塘里，踉跄退了两步，“我要重生为妖！我就是不肯死，我就是要陪着他，我就是不允许你让他也像我一样，死得比谁都痛苦！比谁都不甘心！”她恶狠狠地瞪着天，“我们要笑给你看！走着瞧！”

天空，寂寥无声。

只有灿亮如火的太阳，在一片青天白云中，照得人刺眼，不得不避开了眼光去。

等千夕这一番豪言壮语骂完，她呆呆地看着无人喝彩的西风馆，知道了，什么叫做“寂寞无人管”。

“通微，我不看了。”她坐在地上，“你这里一点也不好看。”

通微问：“你不喜欢？”

“不喜欢。只有我一个人，什么也没有。”她颓然，“我还给你，我要早一点做妖怪，我要陪你。”

傻瓜！

通微与她转换了灵魂，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就感觉到满眼是泪，他还来不及擦掉眼泪，居然就滑落了满面泪痕，让他哭笑不得：“千夕，你还真是容易哭。”说出声音来，才知道声音也早就哑了，被她刚才一番话叫哑了。

“对不起嘛。”千夕闷闷地道：“我刚才很生气。”

“我没怪你。”通微举袖在风中拭去眼泪，何尝没有恨过天？但是却不曾有她的激愤和决心，不仅要挣命，还要笑给天看！“千夕，你乖乖地在我身上沉睡三个月，三个月后，我给你一个身体！一个你喜欢的身体！”他淡淡地，平静地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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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天变重生

不能重生为人，就重生为妖，

如果没有身体，我给你创造一个身体！无论是人、是妖、是鬼，我都要把你留下来，陪我。陪我算这天地的玄机，算这天地的罪孽，算它欠人间的情，欠人间的交代！

通微聚集了一地樱花，千夕喜欢樱花，就给她一个樱花做成的身体。

把樱花堆成人形，他第一次握起了长剑，他从不用兵器，这柄长剑只为做法。

弃去束发的发带，让长发披散。通微仗剑披发，用剑尖在地上，围绕着樱花划圈。

他要效仿古法，斩木成兵，牵木石以作傀儡的方法，用樱花给千夕做躯体。

一圈划毕，他横剑划过手腕鲜血涌出，自手腕而剑柄，自剑柄而剑身，最后自剑尖滴落了下来，点点殷红，令人触目惊心。洒血之后，通微抖腕再划一圈，此时圈内点点滴滴，都是通微的血迹。

天空陡然一声霹雳！阴云密布，闪电乍起！苍天似乎不容这违天抗命而作妖孽的方法，刹那之间，有三五个雷，轰然打在西风馆内，爆然声响，几处树木起火，四下隐约可听见周围居民惊骇走避之声。

一时间，白天几成黑夜，闪电霹雳不绝，闪闪打在通微周围，却似乎有所顾忌，没有扫在他身上。

通微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仗剑披发，走步成圈，血迹点点，依然做他的法术。

给千夕创造一个身体，就是在强求不可逆转的东西转向，在强求已经死去的东西重现，在苛求苍天，给予不被允许给予的鬼，一个存在世间的凭借！

如何能够不被天打雷劈？如何能祈求苍天的原谅？没错！他就是在创造妖孽！在做妖！在逆天！在破坏规则！

来吧！我不在乎！要么，你把我们两个都劈死，要么，这本是你欠我们的，你亏待我们的，你还给我！通微脸色淡漠，没什么表情，手中剑划地成符，一股淡红烟雾升起，弥漫满地，蒙住了地上那一堆樱花。

“轰隆——”

乍然霹雳，一个最大的霹雳陡然炸在通微背后，要不是他身随剑走，恰巧转到了另一边，这霹雳就正正劈到了他头上！一团火光乍起，在他背后吞吐烟雾。那地，被雷打了一个大洞，地上的杂草花木燃烧起来，火焰吞吐不定。

通微淡淡地，甚至有点讥讽地微笑。

有本事，你烧死我，受诅咒的婆罗门花，难道不是被你规定了要不得好死的命远吗？如果还想枉自争取幸福，还想要活过来，你不可容忍是不是？不可容忍，你就亲自动手，不必借口什么命运、什么祸福，你直接劈死我、烧死我；要么，你就把这些叮咚作响的东西收回去，你吓倒了别人知道吗？那些，你心中的安分守己的好人！

他一边做法，一边在心里冷笑着苍天，铮然剑刃回折，雪亮如旧！那些剑刃上的血迹，已经奇迹般的化为了粉红色的烟雾，笼罩着那一团樱花，越聚越浓。

西风馆的火焰越烧越大，狂风吹起，吞吐的火焰，光焰闪烁，几乎要吞没了通微的衣角，通微的衣角在风里猎猎作响，虽然总是相差那么微乎其微的一点，但仍安然无恙。

狂风如哭，天地间传来呜呜的亘古的呼唤，那是神鬼齐唱的裒歌……

隐约可以听见馆外惊呼奔走之声四起，天变！

“通微！”

有个困惑的声音传来，“你在干什么？”

通微仗剑披发，血披满身，催动着粉红色的烟雾流传，“降灵？”

是降灵。

他依然是一身麻衣，水晶般诡异的漂亮，在狂风中飘浮：“天地震动，源起西风馆，通微你在干什么？你有着强大的灵力，那是你的祖先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怨恨，你如果一下把它都用光了，以后就没有啦。”他透过燃烧的火焰，飘了过来—，“你已经连封印的力量一并用上了，再继续下去，你就什么都没有啦。”

通微看着粉红色的血烟渐渐地升华为妖气，妖异地，忽红忽白地流转，冷冷一笑：“这世界上，没有人需要这种非人的能力，有了的人，就是这世上最不祥之人，用尽了才好，就再也不会有人为了它而痛苦一生！”他划剑，回身，继续道，“我不愿做这世上最不祥之人，我不甘愿！她也不甘愿！凭什么，有着诅咒不幸的能力之人，就是不可饶恕的罪人，就天生要得到最痛苦的死亡？她死于她最爱的人之手！她不甘愿死去，她想要幸福！这难道是她的过错？要说过错！不是我们这些能够诅咒不幸的人，而是你！”他冷冷地望了一眼天，“是你，为什么给了我们那些不被需要的非人的能力？我从未说过需要，是你硬要给我，然后又依此判定我有罪，判定我们个个都要为这天生的血，死得悲惨无比！我不甘心！你知道吗？我不甘心！她不服气！所以，”他铮然围着樱花作了个人形，才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是你逼我——背叛你——”

轰然震动，刹那间不知起了多少闪电，似乎苍穹爆裂。降灵呆呆地看着通微，然后又看看天色，他的反应很慢，一时听不懂通微在说什么，但是他看得见通微的脸色，那样淡淡冷笑的，讥讽天地的，玉石俱焚的眼睛！他焕发出了，他的诅咒师的祖先，在疯狂死去之前，那样相同的眼睛，他不甘愿做这世上最不祥之人，不甘只有我一个人被遗弃，不甘愿只有他一个人痛苦，所以，如果不能够改变的话，他要这世界和他一起陪葬。

那样断然绝望的怨恨！绝望得变成了冷笑，变成了至死不能解脱的怨恨，然后通过血脉，流传下来，然后，子子孙孙，生生世世，都不能被苍天所原谅，都不能解脱！

但通微并不是想与这人世一同毁灭，他有恨，也恨的是天，而不是人间。他比他的祖先都猖狂！他不是要这个世界与他一起陪葬，而是，他邀请这苍天与他一起沦丧。

他比谁都绝决无情！比谁都偏激冷漠！要么，你让我死无葬身之地；要么，你还给我，你所欠我的，欠我祖先的那些交待！

剑光闪烁，电光闪烁，剑光映着通微的眼睛，电光，是苍天的眼睛。

轰然雷鸣，四宇不绝，回声震响，轰然要震聋人的耳朵。

“啪啪啪”，鼓掌之声。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鼓掌？

“巫婆，认识你这闷头这么多年，就这次的话说得我最爱听！说得好！”有人坐在起火的西风馆的屋顶上，支颔喝彩。

通微瞥了一眼，淡淡一笑，除了圣香，有谁能进来了却又不被他发现？“你来干什么？”

圣香笑吟吟，屋顶摇摇欲坠，天上电闪雷鸣，他就当没看见，“我来看戏法。”

他指的是，通微剑下那萦绕快成气候的樱花妖。

通微没有回头，淡淡地道：“叫岐阳下来，那屋子要倒了！”

圣香闲闲地道：“不行，岐阳在救你的命，暂时不能下来。”

原来，太医院的太医岐阳，正和圣香一起在屋顶上，圣香坐着看戏，他却在插一支明晃晃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插得满头大汗，“该死的圣香，你没看见我在忙吗？还不来帮我？”

圣香悠悠地道：“最能帮忙的那个人已经来了，你不去叫他，居然叫我这个身体虚弱的病人，真是没有良心，亏你还做医生，公报私仇，居心叵测，人面兽心，心怀不轨，狼心狗肺……”他很好玩地坐在屋顶上唠叨，完全不把身后岐阳哇哇叫当一回事。

“你这……”所有的词都被圣香骂完了，岐阳大眼瞪小眼居然不知道要回骂他什么，气得全身没力，手里那个东西更加插不上去。

突然空中有个东西划过，有人一把伸过手来夺去了他手里的东西，立腕一插，破木而人，如入豆腐，随即来人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把在屋顶上的两个人都带下了地。圣香自己跳下来当然可以，他根本就是自己上去的，还附带了岐阳上去，但是既然这个人来了，那就不妨偷懒一下，借个力。

能让圣香这样赖皮的人，自然是皇宫第一高手，大概也是天下第一高手之一的御史中丞大人，聿修是也！看他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严肃而似乎有些腼腆，怎么想得到他有这样一插一抱轻而易举的身手？

通微见到他来了，不必猜也知道西风馆大火，天色异相，必然已经惊动官府，否则以聿修的官职，不可能轻易来此。“聿修，你要拿我归案吗？说我妖邪施术，危及苍生社稷？”通微冷冷地问。

“我命由我不由天，天为我定，我不服，亦抗天命！”聿修放下两个人，对着通微微微点头，“好！”他不提官兵的事情，只赞好，表明了他的态度，他的立场，至少，暂时和圣香他们一样。

降灵向着人群缓缓降低：“苍天震怒，通微的强求，破坏了人伦自然，”他呆呆地看着通微，看着他剑下妖，“妖孽要出世了。”

所有人的眼睛顿时都望向通微的剑下，只见粉红色的血气褪尽，成了清白的，带一点樱花香的妖气。白色的妖气迅速地环绕，流转之间，隐约可见，妖气下，一具娇柔玲珑的少女的身躯。

一身白色樱花的衣服，头挽双髻，发髻上扎着和衣服同样的白色樱花的发带，发带飘飘，还看不见脸，但隐约，已经让人看得见，那少女的娇憨和可爱。

这——就是让天地震动，不可容忍的，妖孽吗？

连苍天都要不住地落雷霹雳，阻止她出世？她，究竟是犯了多大的过错，错得天与神都无法容忍？错得，要用这样酷热的闪电大火来劈死她，烧死她？

就因为她是那样一个，为着所爱的人可以活下去，被所爱的人杀死，却又不甘愿死去的女孩吗？希望活着，快乐地活着，拒绝分离，不服那些注定了的悲剧，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不可容忍？

这就是所谓，天理不容的——错——

因为她不认命，因为她要幸福，所以，不可容忍？

白色的妖气在通微的剑下逐渐散去，一个眼睛很大的，睫毛很长的女孩，在通微的剑下沉睡。她的肤色柔润，带一点樱花般的娇嫩和粉色，她的气息轻而浅，像个沉睡的娃娃，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啪啦”一阵爆响，一个惊雷打下来，闪电的颜色布满天空，似乎就要落下一个决定性的雷，却看见噼啪啪一阵乱响，那闪电还没有打下来就被引走了，顺着一个指天的东西，噼啪啪打在了通微西风馆的屋顶上。登时轰然巨响，屋顶爆裂，沙石逶迤，屋子塌了半边，烟尘四起。

引走闪电的，是聿修帮助岐阳插在屋顶上的东西，那东西还在，居然还是明晃晃的，笔直地在屋顶上。

那是什么？

居然有如此的威力？

通微阵法走完，小心地横抱起地下沉睡的千夕的躯体，怔怔地看那劈倒房屋的闪电，那闪电，本应是要劈在他和这具樱花化成的妖孽躯体上的，可怎么被引走了？

“那是什么？”聿修凝视着屋顶，那个东西，似乎有点眼熟。

“避雷针。”岐阳笑嘻嘻地拍拍手。他岐阳大夫，可不是普通百姓，却是穿越时空，来到大宋的M大医学院高材生，避雷针避雷，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他还弄不出来？

“避雷针？”聿修凝视着那东西，“那有点像——”

“则宁的斩绫剑！”通微看也没有往那边看一眼，淡淡地道，“初见此剑，我就说此剑不祥，恐不得善终，果然。”

圣香只是呵呵地笑，与岐阳勾肩搭背：“既然则宁再也不需要这东西，拿来废物利用一下，又会怎么样？它既够长，又结实，拿它来引雷，当真是再好不过了。”斩绫剑，剑长三尺三寸，缅钢所制，剑身龙纹，可饮人血，吹毛断发，利不可挡，堪称一代名剑！这样的名剑，被圣香总结为“既够长，又结实”，真不知道名剑有灵，当作何想法？被霹雳这么一打，恐怕，再坚不可摧的剑刃，都要熔了。

“就让这柄剑在这屋顶上引雷吧，反正天有不测风云，电闪雷鸣，总是有的。”说话的是最后缓步踱来的那个人，这人说话的腔调有些不太准确，但是很淡定，很优雅，也很好听。

通微横抱着将属于千夕的躯体，向前一步，与来人对视了一眼，淡淡一笑。

来人布衣披发，不过他的披发，是不想露出半边脸颊的刺字吓倒了人，一双眼睛深邃沉静如诲，一眼看去，每个人都觉得他凝视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他就是则宁，三年前，秦王府三世子，宫廷优雅淡然的贵公子，也是三年前，阵前违抗军令，拂然离去，被皇上刺配涿州的则宁。

则宁看了通微怀抱的千夕一眼，他也是淡然优雅地微微一笑：“恭喜你了。”

通微亦然是淡淡的，不过他比则宁冷漠得多，眉宇间见孤傲，微一扬眉：“回来就好。”

则宁望天，天空此刻居然停止了打雷，渐渐地，有些明朗起来。他悠悠地道：“以人力对抗天理，我们毕竟都是自己主宰自己的人，不容得天定，也不容得人定，惟有自己……”

“苍天息怒。”降灵突然冒出一句话，“一击不中，苍天不会再为难，但是下不为例，举世妖孽，啮人为生，本为天理不容，但既然——”他像在代替什么东西说话，想了想，摇摇头，“我忘了。”

圣香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不可思议地道：“你忘了？这么重要的话，你居然忘了？”他简直要跳脚！“刚才那话谁告诉你的？说完啊，很重要的！快说！不许忘了！”

降灵闷闷地道：“我就是忘了。”刚才霹雳一击不中的时候，有个男子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苍天息怒。一击不中，苍天不会再为难，但是下不为例，举世妖孽，啮人为生，本为天理不容，但既然……”之后是什么，他没注意听，也就忘了。

“算了，圣香。”通微抱着千夕已经走得很远了，连头也不回，“既然有一个‘但既然’，那就已经足够了。”他淡淡地道，一点留恋也没有。

“喂！”圣香看着通微头也不回地抱着千夕远走，“巫婆！你有没有搞错？我们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你这样就走了？连谢谢也不说一声？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远远地，通微低笑，似乎说了一句：“感激，我说过一次，不会再说第二次。圣香，难道你是真的看不开？”

圣香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脸上横眉竖目的神色变成了笑，“啪”的一声打开折扇，他在挥开灰烬上散发的烟火，闲闲地，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则宁一直在看天，天上云开日破，渐渐地，由晦涩变成了明亮。

降灵渐渐散去，太阳出来了，他不能久留。

岐阳饶有兴趣地看着屋顶上自己的杰作，试想着，如果剑尖底下加一块板，然后调整一下角度，却可以利用阳光来做时钟，也不错。

聿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去，也许在千夕的身躯出世，确保安全他就已经离去，去安排西风馆外被惊骇到的民众和被他按捺在外面的官兵。

几个人自从三年前一别，就难能相聚，一日相聚，随即散去，居然，是谁也不加萦怀，谁也不做儿女情长，缠绵之态。各有各的豁达，各有各的潇洒，有的潇洒得淡然，有的潇洒得懵懂，有的潇洒得不着痕迹。

反正，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何必伤感？何必惆怅？不如留着下一次见面的时候，相互殴打两拳，大笑两声算了。

“则宁，你好不容易回来，我请你喝酒去！”圣香看着则宁，准备向他勾肩搭背：“通微那家伙无情无义，抱了老婆走了谁也不理，你终于知道死活，从涿州那不是人住的地方回来了。可喜可贺。去哪一家酒楼？香舟坊吃鲜鱼？还是小灵阁去喝东风梅花酒？”

“圣香！”岐阳闲闲地道：“你有心脏病，不许喝酒！”

圣香立即改口，笑眯眯地道：“那这样好了，我请你喝茶……”

“也不许喝茶！”岐阳警告。

圣香笑眯眯：“那么我们去相思楼喝红豆汤……”说着，拉着则宁扬长而去。

“这家伙，还真有本事，什么吃的喝的他都知道？”岐阳诧异地摇头，然后叫道：“喂！我也要一份！……”他追了上去。

——※※※——

三个月后。

青眉镇小园。

温暖的白色樱花般的女孩，乌黑的长发，淡淡的樱花香，柔润粉红的嘴唇，长长的眉睫。

如樱花般娇嫩，如樱花般柔软，如樱花般纤小。

乌黑的眉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那一双大大的，可以映出世间万物的眼睛，水泽般的光亮，水泽般的乌黑，微微一颤，映在眼里的是通微凝视的眼睛。脸上微微一虹，千夕低声问：“我活过来了？”

通微微微一笑，“活过来了。”

“你没有骗我？”千夕依旧低声，似乎大声了，就会把美梦吓跑。

“傻瓜，我要怎么骗你？”通微笑着揉揉她的头发，拆掉了她绑头发的一条带子。

“哇！”千夕陡然跳了起来，“还给我！”

通微偏偏一抬手，让那条发带随着风飘落到窗外，似笑非笑，看着千夕。

“你这坏蛋！那是人家自己做的！”千夕从床上跳起来，扑到窗口去，猛地一眼看见窗外，满院樱花，秋天过了是冬天，此时，满地白雪，但是满院的樱花，却冒着小雪开着。粉红的，纯红的，纯白的，粉粉的，和满天微雪一起缓缓地，无声地飘零……

一点点……一点点……

无声……无息……

像满天飘着的樱花梦……

千夕的眼眶充满眼泪，却笑了，很开心地笑，“啊，”她对着窗口喊：“我活回来了！”外面的樱花被她的声音震动，簌簌掉落在雪地里。她带着满脸眼泪转过来，笑着扑入通微怀里，“我活回来了！”

通微抱住她，在屋里转了个圈，一时兴起，把她从窗口丢了出去。

“啊——”千夕带着清脆的笑声，被抛出了窗外，她轻飘飘地翻了一个身，轻飘飘地与樱花瓣一起飘落，抄起一团樱花瓣和白雪相混的雪团，从窗口丢了进去：“看我花妖的厉害！”

通微轻笑：“你有花，难道我没有？”他闪过那一团雪，“我不和你这小妖一般见识，有失我诅咒师的身份。”

千夕清脆地笑：“下雨啦，”她毕竟还是十五岁小姑娘，一边的发髻散去，她一只手绾住头发，一只手一扬，陡然满院樱花疾落，刹那间从窗口爆射了进来！

她果然是樱花化身而成的花妖！一清醒，就充满了花妖的力量！通微嗅着扑鼻樱花的气息，脚下退了两步，退到了床沿，惟有苦笑。

他，哪里还有剩余的灵力来和她玩这种游戏？他仅剩的能力最多只是控制这院里的樱花，在不当开放的时候开放，除此之外，他所有不该有的，能做妖孽的能力，能诅咒的能力，全部消失了。

也许没有失去的只是预言和开花的能力。他自嘲，这样不能与天抗衡的无关痛痒的能力啊，苍天也害怕人忤逆，害怕人背叛，这非人的能力用尽了最好，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为了婆罗门花而受罚。

满天花瓣，堆积了他一头一身，还把他冲倒在床榻上，通微皱着眉头推开身上的花瓣，那花瓣实在太多了，多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简直就是一坐小山。

“通微？”千夕跟在花瓣后面，怔怔地看着他，像个作错事的孩子，眼睛里都是迷惑和小心翼翼，“你为什么不挡开？”

通微满头挂满了粉红粉白的花瓣，正拍打个不停，闻言转过头来，笑道，“你实在太厉害了，我挡不开，也跑不掉。”

“你是不是不能使用道术了？”千夕怔怔地问。

通微还没回答，突然头顶上一片花瓣悠悠地飘落下来，在他鼻尖上打了个圈，可笑地在通微鼻子上挂了一会儿，才掉下去，通微皱着眉头，千夕的表情由怔忡变得愕然，两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片花瓣上，等到那花瓣落了地，千夕突然哗地一声笑了出来，通微满脸尴尬，看她笑得快断气，他本来要生气的，却莫名其妙地和她一起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你看你那个样子，粉红色的，粉红色的樱花挂在鼻子上，哈哈……”千夕叽叽呱呱地笑，通微懊恼地拍落满头的花瓣，一时间满屋樱花。

至于能不能做法，突然之间，谁也没有在乎，不重要了，不重要了，只要两个人可以在一起，是人也好，是妖也好，都不在乎了，何况是能不能施用道法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过了一会儿，通微看着千夕，“怎么不说话了？”

千夕脸上微微苍白，皱了皱鼻子，却不说话。

通微疑惑地看着她，突然间醒悟：“啊，你饿了？”

她的确是饿了，在通微体内沉睡三个月，转移到樱花妖躯体里去，她都没有再吃过鲜血，怎么能不饿？但是，饿了，要吃血的，她难道又……呆呆地看着通微颈项上的伤口，那饬口已经愈合，但是犹如婴儿唇印的疤痕，却还留着。“我饿了，但是我不要吸血，吸血好恐怖。”她倔强地不看通微的眼睛，掉过头去。

不吸血？你怎么活下去？你是妖，不是人，是妖，总是妖孽，是妖孽，就要以血为生。通微要她转过来，握起她的手，“现在你不是鬼，没有鬼气，不会消耗我的生气，不怕的。”

“我不要！”千夕跺脚。

看她怒气冲冲的样子，好像对自己“饿了”这一点很不满意，通微叹了口气：“你以前做鬼的时候，就不饿吗？”

千夕脸上微微一红，“人家……人家饿到……忘记什么是饿了，看着你，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肚子饿不饿。”她瞪了通傲一眼，“都是你不好！”

“我不好？”通微苦笑，“我怎么不好？”

“都是你让非夕吃到了血，我才会肚子饿。”千夕闷闷地道。

“我可没答应要让人吸血的，是某人先下手为强，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口。”通微低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懂得咬人了。”

“我哪里有！”千夕恼羞成怒，“我不想，不想——”她顿了一顿，没说下去。

“不想什么？”通微逗她。

“不想把你当作食物。”她低声道，“你是通微，不是我的食物。”

通微挑眉：“你要去找另外的‘食物’？”

千夕着急地直跺脚，“我哪里有？我是好人，我才不会吸血害人！你不要胡说，我不会的！不会的！”

通微有趣地看着她着急，轻轻一笑，把她搂入怀里，“你不会，我比谁都清楚。你宁可自己饿死，也不会伤害别人；你宁可让我伤心，也不会伤害别人。”

千夕点头，突然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立刻摇头：“我不会再让你伤心。”

“但是你宁可饿死。”通微柔声提醒她。

“我不想饿死的。”千夕哪里有二十二岁的通微狡猾？通微本就是个不动声色的厉害角色，“我要陪你到老，到死，我要活下去，绝对不会再要死掉了！”她余悸犹存，“做鬼真的好可怕，好可怕。”

“你不想饿死。”通微掰开她的手指一条一条和她清算，“对不对？”

千夕点头，拼命点头。

“但是你又一定不会去伤害别人。”通微柔声道。

“嗯，我是好人。”她想了想，更正：“我是好鬼……我是好妖精。”

“所以，如果你如果不把我当作食物的话你就一定没有其他食物，”通微故意把话说得很绕口，“对不对？”

千夕犹犹豫豫地点头，这句有点难懂。

“所以你就会饿死。”通微很肯定地道。

千夕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对不对，我不要饿死。”

“如果你不把我当作食物的话你没有其他食物就会饿死；所以，如果你不要饿死，就只好把我当作食物。”通微把话说完，加了一句，“我说得对不对？”

千夕想了很久，才闷闷地小声地道：“我不想吸你的血。”

通微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是我的血重要还是我重要？”

千夕沉默了一阵子，才轻轻地道：“你重要。”

通微哈哈一笑，抱住她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所以不要担心，我不会消失，应该被害怕消失的是你啊。”他很豁达地侧了一下头，露出颈项上的那个伤痕，带着笑，“来吧！”

他就像在召唤回家的小羊群，一点也不像是在召唤一个妖孽去吸他的血。

为了我，你已经伤过太多太多次，痛苦过太久，守候过太久的寂寞，甚至，落下了你一点也不适合的，太多太多的眼泪，现在，你又这样笑着邀请我，在你身上添一个，永远也不会愈合的伤口。

那伤口，是流血的伤口，是会疼痛的伤口，你怎么能，笑得如此豁达，如此快乐？

千夕怔怔地对着通微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被动地任由通微把她像孩子一样抱起，扶着她的后颈，把她的嘴唇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血脉上。

唇齿咬破血脉的时候，清晰地闻到了婆罗门花的气息，小时候，恨过这股幽香，但是如今，却只觉得温柔，温柔得令人心碎，令人幸福得想哭……血液，香甜的血液，她一边品尝着通微血的味道，一边轻轻地，算是在他的颈项上，落下不断不断的吻……

通微轻轻抱着这一个温暖柔软的身体，不同于非夕空洞而无重量的魂体，只能凭借感觉捕捉存在，而千夕她……终于是有温度的……有重量的……实在的……活着的。

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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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花妖

西风馆莫名地被天雷劈毁烧尽，祀风师通微不知所踪，宫廷震怒，下令追查，而受令追查的自然就是聿修。

青眉镇。

小园。

受令来“追查”的御史中丞聿修正和“要犯”通微坐在一起喝茶。

“后来呢？”通微安稳地给通微沏茶，茶烟袅袅，迷迷蒙蒙，飘散开去，露出了聿修稳定而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睛。

“后来，祀风师既然是妖孽所化，为天雷所灭，自然并非我这凡人可以擒拿归案的。”聿修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稳如泰山地道。

通微低笑：“人家说，中丞大人最不善作伪，看来，有时候人也会看走眼的。”

聿修修长的手指举起茶盏，浅呷了一口：“要伪做哭哭啼啼的女儿之状，我自然不擅，但要做这等事，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慢慢地道，“朝中，这种事多了，我也并非个中好手。”

“我不会感激的。”通微举起闻香杯，轻嗅着茶香。

“我也不必你感激，”聿修淡淡地道：“我本就未必擒得住你。”

“我不是聿修大人的对手。”通微扬眉，聿奇Qīsuū.сom书修的武功朝中第一，说真要动手，恐怕没有人是他的对手，通微自然也不例外。

“有些事情，单凭武功是无法解决的。”聿修难得的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讥讽之意：“我可不想和你动手，我怕从哪里冒出樱花、梅花，或者桃花、李花，我对花敏感。”他说完，照旧举杯浅呷了一口，不疾不徐。

通微哑然失笑：“你是看得起她了。你若真要为难她，她这样一个傻孩子，如何是中丞大人的对手？聿修，你什么时候学得和圣香一样喜欢找借口了？”他转动着手里的细瓷茶盏，仔细地瞧着，“你不必多说，我明白的。”

聿修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你明白什么？”

通微微笑着伸出手，看着聿修，在等着什么。

聿修也看了他许久，才慢慢也伸出了手，有点冷然，也有点挑衅。

“啪”的一声，通微与他一记击掌，哈哈一笑，“兄弟！”

聿修挑眉看着他，从桌子上拿起茶盏，浅呷了第三口，才慢吞吞地道：“兄弟。”

之后，相视而笑。

茶烟袅袅。

沸水在一边开了。

“喝茶！”一个在火炉底下扇风扇了很久的女孩好不容易功成身退，满头是灰地从烧煮茶水的火炉边站起来，双手捧着刚刚沸开的水壶，小心翼翼地递给聿修，却不递给通微。

聿修微微一怔，立刻醒悟，她怕烫到了通微，所以把刚沸开的水递给自己这个武功比通微好的人。这丫头！看了灰头土脸的千夕一眼，他看见她雪白的发带上满是黑灰，一张脸花花绿绿，却是满脸喜悦的笑。

“这水根本不用你烧，你是存心要把自己烤成樱花干吗？”通微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埋怨，替她整理乱七八糟的头发和发带，“小心连自己都烧起来了。”她既然是花妖，就应该怕火。

千夕腼腆地摇头，她在生人面前总有点腼腆，对着聿修抱歉地笑了一下。

当真是个可爱的女娃。聿修表示无妨地把水壶递给了通微，微微一笑，“这水不烫的。”以通微的武功，怎么会受不起这区区一点热水？这女孩，傻得可爱，也小心得可爱。

心事被当场拆穿，千夕羞得想找一个地洞钻进去，通微一手接过水壶，一手把她抱到身边来，“这傻丫头总是做傻事。”他一边沏茶，一边若无其事淡淡地道，“昨天听说你会来，她还半夜想要在院子里做陷阱呢。”

“通微！”千夕的脸上轰地一下像开了染铺，她最怕人家说她不懂事，通微却漫不经心地把她的糗事全部说了出来。

聿修淡淡地喝茶，淡淡地道：“是吗？”

通微低笑，“挖了半夜，只打了个一只脚都踩不下去的小洞，呵呵。”他轻轻地拨过千夕的头发，拿掉了一片夹在里面的茶叶，“手握着杀人的能力而不会用，天下恐怕没有一个妖精比你更傻。”

千夕犹自不服气：“他要来抓你，我当然要保护你。如果我知道他不会抓你，昨天晚上当然就不会起来挖洞……啊——”她突然想到这么说岂不是就承认了自己昨夜起来挖陷阱？

通微与聿修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都笑了。

一点点的娇憨，一点点的傻，这样的妖孽，为何在出世的时候，居然会被认为是危险的？聿修在离开小园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其实真正危险的不是妖孽，是人，是那些不懂得真情难得的，那些阴险的、憎恨的、嫉妒的、邪恶的、居心叵测的人。

了然一笑，他拂手而去。这世上，不知道还有多少诡异的、恐怖的、人自己亲手炮制的案件，在等着他。

——※※※——

“通微，你看我做的人参汤！”千夕小心翼翼地把一小碗参汤端到通微面前，“喝吧，只有一点点烫。”

通微摇头：“千夕啊！”他叹息，“你在养猪么？昨天喝党参，今天喝人参，更不用说前几天的三七、枸杞、冬虫夏草……你在养猪仔么？怕我不够胖，要把我养成胖子？”

千夕怯生生地道：“人家怕你血不够啊，每天都被我吸，我怕你会死掉。”

“我不会死掉，只会被你喂成胖子。”通微无奈地把人参汤搁下，“你一天才吸一点点，怎么会死人？你不知道，像降灵那样鬼气深重的鬼，吸血也只吸一点。血，只是你用来维持活动的能量，并不是填饱肚子的饭菜啊。”他拍拍千夕的头，“你自己没有感觉到吗？每次你靠近火炉多一点，你就要多吸一点血，因为你是花妖，不能近火的。被火消耗的妖气，就要从我身上得到补充。”

他还没说完呢，千夕睁大眼睛，大惊失色：“那、那……那么，我每天都煮汤给你喝……岂不是在害你？你怎么不早说？我都煮了十五天了，天啊！天啊！”她赶快抢过递给通微的参汤，想了想不对，不是她煮的参汤的错，是她自己的错，又赶快还给他，“你快喝，你快喝啊！”

通微啼笑皆非：“我每天都在说，叫你不要靠近火，不要靠近火，是你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整天都要烧水啊，煮茶啊，做饭啊，做菜啊，煮汤啊，居然还要在房间里面烧香炉？”他低沉地笑，“你是不是嫌我们两个身上香得还不够，还要再弄出一点新鲜的出来才舒服？”

千夕低头嗅了嗅身上的樱花香，然后又嗅嗅通微身上的婆罗门花的幽香，“可是人家说，烧香可以避邪啊，不是很风雅吗？我知道你喜欢一些风雅的东西，像莲花什么的……”她越说越小声，看着通微，终于低下头去。

“避邪？”通微好笑地看着她，她居然还要避邪？她难道忘记了，她自己就是一个最大的“邪”么？是个邪得要遭天打雷劈的妖孽啊！

“我——”千夕总是要忘记自己也是个令人害怕的东西，看见他笑，才反应过来：“你笑话我！”

通微笑着避开她捶过来的拳头，“是我不好，可以了吧？”喜欢看她娇嗔恼怒的样子，一点婴儿般的娇稚，傻得像个没长大的娃娃，对于死寂灰暗得太久远的心，是一种最温柔的慰藉啊。她总停留在十五岁，要她学习长大，还要一段时间，不需要很长，因为，她已经活过来了，不再是只懂得躲在角落里发抖的小鬼。她——曾经连苍天命运都不怕啊，她并非没有勇气或者无知，只不过单纯总要比复杂更容易让人快乐。她不愿意变得复杂，他也不喜欢太过聪明的人，像她这么毫无芥蒂地笑，真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你看容隐什么时候这么笑过？则宁什么时候这么笑过？就算是他自己，也何曾可以这样简单地微笑？即使是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咦？”千夕突然停止了打闹，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倾听什么，或者在嗅着什么气息。

通微也跟着她警觉起来。他们两个都有花香的体气，这屋子里原本散布着淡淡的花香，似樱花非樱花，似婆罗门非婆罗门，却是一股柔和好闻的味道。但此时，突然渗入了一股腐肉气息。

千夕一步一步后退，摊开双手，缓缓地拦在通微面前，低声道：“食心女。”

不错，冥冥之中，潜来的是鲜红色的食心女，看见人形的千夕，先是怔了一怔，才桀桀怪笑，“小鬼，你真了不起，从哪里弄来了这具身体？不如贡献给我，我就饶了你这小小的鬼女。”

“你休想！”千夕依然看得见鲜红色的食心女，用她妖孽的眼睛，“你走开！”

她这种毫无威胁的恐吓只会让食心女更加桀桀怪笑，“是吗？我还是要吃他的心，鲜红的，活蹦乱跳的人心，干净的——”她对着通微移了过来，长长的指甲伸向通微的心口，“被封印的诅咒师——”她还没有发觉，通微的诅咒之力已经被他全部消耗完了。

“在哪里？”通微是人眼看不见妖孽，向千夕低叱。

“眼前三寸三分！”千夕说着，突然一伸手，向着食心女眉心点去。她突然想了起来，当初通微的“惊蝉”指，引雷打在她的眉心，让食心女受到重创，现在话声出口，想也不想，就一指点了出去。

就在她出手的同时，通微也一指点了出去。

是通微的指力，先点到了食心女的眉心，让她向后一倒，然后千夕再一点，在食心女的眉心，居然出现了一个樱花红的红印！

食心女怪叫一声，掩着眉心踉跄后退：“你这天杀的小鬼！”

千夕绝对有伤人性命的能力，只不过她不会用，这一点，不过让食心女微略受了一点轻伤，却已经让她悚然变色，知道眼前这个小鬼，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任她一爪捏成碎片的没有用的东西。

千夕没想到自己——点，可以让食心女受创，反而呆了一呆。

但她这一点，却给无形无迹的食心女标明了痕迹，通微看见空中陡然多了一个粉红色的圆点，微微一笑，捺指向那里点去。他虽然没了诅咒的力量，但婆罗门花的气息，干净而残酷的味道，却是污秽的食心女最禁忌的，她之所要吃通微的心，也是向往他残酷而干净的血缘，吃过了他的心之后，就会获得不惧怕洁净的力量。

一指、两指、三指！食心女的眉心被千夕和通微一连点了三指，爆喝一声，她长身向通微扑了过来，按道理通微本不可能攻击到她身上，她是数百年厉鬼而化成的妖孽！这才是真正的妖孽！而她却不知道，正是因为她化为妖孽，所以通微才攻击得到她！因为他与妖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他亲手创造了一个妖孽，而且整天都和妖孽在一起，对于妖孽的形与气，怎么能不清楚？那种——被苍天憎恨遗弃的东西……

“回来！”千夕看见她行动如风，指甲爆长，她一声娇叱，软软的五指一张一拂，五朵樱花，随袖而出，轻飘飘地贴在了食心女的额头和面颊上。

“啊——”食心女还没扑到通微面前，陡然倒地哀号，一阵阵凄厉的惨叫，鲜红的颜色变成了暗红。

“她怕花朵？”千夕当机立断，对着那边樱花园一指，“来！”

缤纷的樱花，如飘零的落叶，纷纷扬扬地落在食心女身上，食心女在樱花丛中嚎叫翻滚，却不消失。

“她怕的不是花朵，是香气，干净的香气。”通微低沉地道。

“香气？”千夕推了一把通微，“樱花是没有什么香味的，不太香的。”

通微播了摇头，明白千夕的意思，微一拍手，另一种花无声地绽放，开的时候一股类似莲花的清香倾泻，飘零下的白花或许不多，但食心女惨然哀号，化为一块黑色的焦炭，神形俱毁。

千夕伸出双手，一手接住一朵迟落的樱花，一手接住婆罗门花，孤立在逐渐消失的花瓣风中，“为什么香气却是致她死命的凶器，讨人喜欢的香气——”

“那是因为她太污秽了，经受不起，干净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伤害，何况婆罗门花本就残忍，不如你樱花温柔。”通微淡淡地道。

千夕淡然一笑，“我也是妖孽啊，”她松手放开那两片逐渐消失的花瓣，看它在风里淡去，“但我是干净的妖孽……”

通微搂住她的腰，“不错，只要心是干净的，那就什么也不怕。”

他话中有话，只要心是干净的，没有见不得人的阴沉，就算是天，我也不怕，千夕凝视着万里无云的晴天，“我在想……”

“什么？”

“我在想，我或许不仅仅能做一个干净的妖，或许，我还可以傲一个救人的妖，”她沉吟，然后抬头笑，“我要让它后悔，让它知道，妖孽，并不是个个都像它想的那么坏的，我要做一个好妖精。”

她说：“我要做—个好妖精。”笑得天使也没有她纯洁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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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神仙

三月三日。

“格啦”一声。

“通微，我打破了花瓶，”远远的，千夕拿着块抹布在抹书桌，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细瓷花瓶，叫了起来：“你来看啊，这里有个卦呢。”

通微在打扫前庭的落叶，闻言奔了回来，“我看看。”

千夕把书桌收拾干净，正蹲下来看地上奇怪的图形排列，她和通微一起长大，对于玄门数术，还是懂一点的。

通微放下扫帚，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这不是吉卦。”千夕的水平只能看到这里，“又有危险吗？老天还是要和我们过不去？”

通微顿了一顿：“这不是对着我们的，如果是和卦师本身有关的卦相，我就看不懂了。”

“它在说什么？”千夕自言自语：“蛊卦，意为迷乱，是一件大坏事。”

通微拾起花瓶的碎片，心平气和地道：“是虫灾。”

“哦，蛊卦，预示虫灾。”千夕帮忙收拾花瓶的碎片，“哪里的虫灾？”

“在‘随’位，与‘观’位之间。”通微脚踏六十四卦位，微微一笑，“不仅是虫灾，或许还有其他灾祸。你没有一点感觉吗？”他有预言之能，但是千夕既然是妖孽，对于天灾人祸，她应该比常人更有感应才是。

千夕闭起眼睛，“嗯。”顿了一顿，她睁开眼睛，“是地震！”

“对！”通微没什么感情地道，“前三日，后三日，不出六日，西南之方，必有地震！虫灾相伴地震而来，这一次，只怕要死不少人了。”

“我们去救人好不好？”千夕道，大大的眼睛干净纯澈，“这么严重的灾荒，必定要死好多好多人。我死过，死掉的滋味，是很难过的。”她温柔而近乎恳求地抬起头看着通微，“想到要和自己所爱的人分离，想到会带给自己所爱的人痛苦，而自己又无能为力，那样死去的时候，是会很痛苦、很痛苦的！”

通微只是淡然一笑，他这一生只珍爱这一个人，别人的死活，他很少关心，伸出修长的手指，他轻轻拨开千夕跟前散落的发丝，低声道：“这是你慈悲，不是我慈悲。”

“我们去救人好不好？”千夕恳求。

通微凝视着她的眼睛，最终微微一笑，谈淡地道：“好。”

——※※※——

西南诸州。

蝗灾满地，先是蝗虫啃光了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民众对天磕头，血流满地，却无济于事。蝗虫来的时候连茅草屋都啃去，无力杀虫的人只能在地上哀嚎痛哭，徒叹奈何！

“奶奶，奶奶，”有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远远地扑向望天的老太婆。婆婆已经白发苍苍，手里握着一把从地里拾回来的干瘪的稻谷，但是有一半，已经给蝗虫啃去了……

“奶奶，我肚子好饿啊。”孩子大哭。

婆婆轻轻抚摸着孙子的头发：“奶奶晚上就给孙孙做饭……”

孩子天真地抱着奶奶：“为什么不可以现在做饭呢？到了晚上，还要很久很久啊。”

为什么要等到晚上？婆婆凄凉地抱着孩子，因为奶奶现在只有这一把谷子，还要到别人的地里去捡，还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打死，晚上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望着天色，天色怎么如此昏黄灰暗？就像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灾难。

“稻谷。”突然，有个清脆的女孩的声音在头顶说。

婆婆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穿粉红樱花衣服的女孩摊开手，掌心里是一把稻谷，不不，不是稻谷，是干净的、雪白的大米！她的目光往上移，那女孩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看见了她惊愕的样子，把大米放在她手心里，把手收回背后去，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弯起了眼睛，好可爱。

“神仙姐姐？”孩子惊奇地看着她。

女孩有点羞涩，把另一只手伸了出来，把握在手心里的另一把大米也放在婆婆的面前：“现在可以做饭了。”

孩子吸了吸鼻子：“神仙姐姐，你好香啊，像饭团一样香。”他从未见过北方的樱花，只觉得最香的就是饭团的香。

饭团？女孩有点惊愕，随即笑了，背起手，低下头看他：“灾难很快就过去了，等着奶奶做饭去吧，要乖啊。”她教人的口气也像个孩子，柔柔地。

“这位姑娘，不，这位仙姑，”婆婆要给她磕头，“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女孩的笑声风铃一般清脆，“不要啦，婆婆，你带着孙儿到那边山头去躲一躲，过会儿要地震了。”

“地……震？”婆婆用衣服兜着大米，紧紧地抓着孙子，“要地震了？”

“是啊，”女孩笑颜灿烂，“不怕啊，不是很大的地震，躲到那边山头去，就不怕啦。”她遥遥指着那边的山丘，“这里可能要全部给震毁了，去那里吧，那里安全。”

“仙姑……仙子。”婆婆抱起孙儿往那里走，嘴里喃喃地念叨着。

“去那里吧，已经有很多人都去了。”女孩递给她一个布包，“这是稻谷，你带着，去山上做饭吧。”

婆婆突然咚咚对她磕了两个响头：“老婆子从今往后，必定尽心尽力供奉仙子。”

啊？女孩只是灿烂地笑着，从衣服上解下一条带子，小心地帮她把兜在衣服下摆的大米系好，“去吧，那边山上有个人也会帮你的。”她很认真地说了一声：“我不是神仙啊，不要叫我仙姑。”

“那么姑娘是？”婆婆呆呆地看着她在自己又残又破的衣服上系了一条粉红色的丝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子。突然看见那如花般灿烂的女孩侧过头来，笑道：“我叫千夕，”她指着天空，“因为，我要陪伴一个人一辈子，陪他一千个除夕，就算分开了，死去了也还是会在一起的。”她这样说，婆婆不懂，只是呆呆地觉得她笑指天空的样子很美。

孩子却好奇地拉拉她的衣服，“山上还有像姐姐一样的神仙吗？”

千夕很认真地想了想：“山上没有神仙。”

孩子露出失望的神色。

“但是山上有一个和我一样‘像饭团一样香’的人。”千夕拍拍孩子的头，笑着：“记住啊，上了山之后，问他要饭团，他会给你的。”

“哦。”孩子乖乖地点头。

千夕自豪地向着夕阳去寻找下一个需要她帮助的人。

夕阳风里，她的衣袂飘飘，灿烂的笑意，就像一个，真正的神仙姐姐。

谁说谁是妖孽呢？如有妖孽的心，神仙也是妖孽，如有神仙的心，妖孽也是神仙。

天空中，有个人一直看着这一切。纯洁皎洁，散发着光线的白色，所以人们从地下往天空看，不可能看见他。看着千夕踏着夕阳，他若有所思地，用右手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左手的指甲。

那边的山丘上，通微用他孤意如莲，忧悒如月的气质，淡淡地面对着一千多名被千夕通知前来避难的百姓，上来一个，就递给一份饭食。

他可没有千夕那样温暖的笑颜，其实地不地震，他无所谓，他会在这里，只因为千夕。那是她的慈悲，而不是他多情。

他就那么淡淡地坐着，等着千夕最后上来。他那孤寂冷傲的气质合着一股淡淡清冷的莲花香，就足以让上山来的人乖乖听话，秩序井然，谁也不敢大声喧哗，只是偶尔偷看通微那么两眼，心里还有些发悚。

此时山下突然起了一阵轻微而宏远的轰鸣，山上的人纷纷惊骇相拥，有些大胆的就站上山头看。只见山下原本他们生活的地方，起了一阵灰黄的尘烟，因为遥远，大地似乎在无声无息中龟裂成许多不相连的片断，还有些牲畜在摇晃起伏的大地上奔跑，有些掉进龟裂开的裂缝里，虽然山高听不见野兽的嘶吼，但是这样远远眺着，因为无声，所以更显得生命消失得简单，而且迅速。

天地，喜怒无常，天地动怒，人命就如同草芥。

在裂缝之间，有些来不及上山的人比之牲畜在裂缝之中更显得渺小，挣扎之状，也更为悲惨，却有一个粉红色的影子，往往在这千钧一发，把人拉了上来。

通微带着淡笑看着，悠然抱膝望着苍天。你看，你不让她出世，她偏偏要出世；你认为她不可容忍，她却被这些百姓们当作神仙，越发地向你膜拜，说到底，你该感激她的。

“通微！”

山头上一声清脆的呼唤，随着十几个劫后余生的人奔上山来，一个粉红色的人影一闪，扑入通微的怀里，笑颜如花：“救人很开心呢。”

通微不置可否地托起她微微带汗的红扑扑的脸颊，她的身上此刻洋溢着橙花的香味。通微托起她的脸，吻了下去，唇边，微微带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千夕被吻了一下，呆了一呆，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满脸绯红：“你干什么啊！”

“哈哈哈——”周围原本被通微的冷淡压得死寂的人群，突然都笑了起来。

“傻孩子，公子喜欢你啊，你们富贵人家或许以为不成体统，但我们乡下人不讲那么多规矩。”带着孙儿的那个婆婆把千夕绑在她腰上的粉红丝缎解了下来，给她系在头上，打成一朵花，“从明儿开始，你就不要穿姑娘衣服啦，算是现在老婆子给你做媒，嫁给这位公子了。”婆婆老皱的脸笑得像一朵菊花，“像神仙一样的姑娘，肯定是老天爷生错了，把仙姑放下凡间来了。阿弥陀佛，真真漂亮的姑娘，怎么见得就有这么大本事？要是我家阿狗日后娶到这么一个花朵似的媳妇，我在地下都要笑醒了！”

婆婆一边打花一边唠唠叨叨，千夕又羞又恼的眼睛亮亮的，清晰地映出通微的影子，四周的人开始欢笑起哄。通微似笑非笑，那眉宇间的孤意冷傲，升华成了一种——我本傲然超脱于人世间，俯首看红尘，只为你一个人，我愿坠入红尘，只要，你能和我在一起——那样偏执的温柔。

“通微。”她怔怔傻傻地低唤。

“嗯。”通微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宠溺地应了一声。

千夕笑靥如花，再一次扑入了通微怀里。

我不说感动，只因为，我和你一样，一样。

——※※※——

夜里。

祭神坛。

“叮咚”两声，钱币互撞的声音。

“没见过，做神的人也喜欢钱的。”降灵的声音，依然闷闷的，无可无不可的。水晶般诡异漂亮的他在祭神坛上漂浮，缓缓地起伏，望着天空中缓缓降下来的一个白色的影子。

降下来的人一手抛起两个钱币，在空中互撞了一下，才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掌心，闻言古怪地笑了笑：“啊，我不是神。好久不见了，降灵，没想到你这家伙居然还在这里，算算有多久了？一千多年了？嘿！”白色的人影背后隐约有着洁白焕发着圣洁光辉的羽翼，但是在夜色里，隐隐约约的，似有，还无。

“都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使者啊。”降灵漫不经心地道：“我以为你应该晋升为神仙了，结果你还没有。”

“叮咚”，又是钱币的一声撞击，白色的使者也是那么无可无不可地回答：“我对做神没有兴趣，过了这么多年，论资格你早就可以入天，为什么你还留在这里做鬼？你问过自己没有？”

降灵也是困惑地回答：“为什么我还留在这里做鬼？我忘了。”他抬头看着“使者”，“你又为什么不肯成神？做神有什么不好，”

使者饶有兴趣地只是抛着那两个钱币，那是两个有着古老花纹的银币，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为什么不肯成神？”他想了想，耸耸肩，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地回答：“谁记得？做使者有什么不好？”他缓缓降落下来，和降灵平视，“天地两大使者，善使者，恶使者，既然善喜欢多管闲事，处处做好人，我自然乐得清闲。”

“恶使者？”降灵奇怪地看着他，使者的轮廓优雅尊贵，有着一种圣洁的光彩，“你不是叫——”他自言自语，“我忘记了，你不是叫……什么的，那个名字么？怎么——”

使者狡黠地笑，“忘记了就算了，从前的事现在还有谁记得？毕竟都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无聊地抛起钱币，再一次“叮咚”一声，“我和善商量好，恶使者太难听，他叫做善，我叫做使者。”

降灵根本就没注意听他说话，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从前的事还有谁记得？一个成了神，一个成了鬼，还有些什么人，早已忘却。一千多年前，究竟发生过一些什么？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死去的？又是为了什么而留在这里徘徊千年不改？

谁知道呢？就像使者说他忘了为什么执意不肯成为神，千年以前的过去，是刻意被人遗忘的吧，或许，有一段比死亡更惨痛的记忆，所以……

“叮咚！”

钱币再度相撞，使者无聊地看着手心里的钱币，“这次如果不是个小妖闹得不得安宁，我差点忘了你还在这世界上。”

“哦。”降灵一点也不觉得什么，“我也忘了，太久了，我连你的名字都忘了。”

“嘿！”使者嘿嘿地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脑。”

降灵无所谓地在祭神坛上转了一个圈，穿过月光，“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显然也想学着使者的口气说一句什么，想了很久，才说了一个词，“很坏。”

很坏？使者摇摇头：“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一点进步也没有。亏我这么殷勤来看你。”他微微竖起一支手指，漫不经心地问，“前些日子，听说你被那背叛者的后人，封到了这石头底下？你还真不怕羞，这种事情，居然也可以让它发生？”

“哦。”降灵听了和没听见一样，也不觉得这是一种教训加讽刺。

“哦什么哦？”使者耸耸肩，指甲对着钱币一顶，“叮咚”两声，钱币从空中掉落，划成两个闪烁着银光的弧线，滚到祭神坛上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通微和我打赌，说就算是鬼，也不一定抵消得了他符咒的力量。”降灵看着那两个银币滚落的方向，“而且他说，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他自言自语，“他说，不会总是只有我一个人的。”

嗯？使者微微扬起眉毛，原来如此。怕——降灵——寂寞吗？所以故意把他封到祭神坛底下，让圣香来救他，让容隐来救他，以此证明，大家都是关心他的。

关心？使者伸了一个懒腰，真是可笑的人类，降灵不会懂得什么叫做关心，就算你叫一千个人来关心他，他还是不会理解的，就像当年一样，他到死，也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拼了命来爱他，也有人，会拼了命来恨他……

“唉，”他打了个呵欠，自言自语，“无聊，我要回去了，你呢？还在这里等啊？”

“等？”降灵迷惑地问，“我要等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你要等什么，你不知道，却来问我？”使者摇头，“等天亮喽，我要走了，你慢慢等。”他慢慢地升上去，隐约，背后有张开的，散发着丝弦般光线的，圣洁皎洁的羽翼，笼罩着一层的洁白的光晕，“下次再见了。”

“再见。”降灵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依旧在黑暗中飘浮着，水晶般诡异的漂亮。

“你还真不留恋啊，有时候我也不得不羡慕，你这没脑的好处。”使者缓缓地上飘离开，声音也渐渐地远去。

降灵也渐渐散去，天亮了，天亮了，他等到，天亮了……

每一个天亮。

每一天，他都等到天亮，但要等的，真的只是天亮，而已吗？

天，不需要等，每天，都是会亮的。

每天，太阳会从相同的地方升起来。

一千多年……

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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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通微一掌的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通微这一掌用尽全力，甚至用出了他十二层的功力，一并发泄他这一个月来的哀戚，一掌接触到了实处，掌力一吐无遗。他心头滚着一片火热，一片冰凉，太多太多的凄苦，像一团冰凉的火焰，如果不能借此倾吐，可能就要把他整个人焚毁，烧尽，变成飞灰……这一掌吐了出去，他的心头微微一清，这才脸色微变，他才知道，和他对掌的人是谁？！

好——惨——圣香双掌交实，一连退了七八步，“砰”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对于活了二十多年的圣香来说，大概就是今天最凄惨了！他非但没有人怜爱疼惜，反而作了一回他从来都不想做的出气桶。

通微如影随形，跟着纵了过来：“你，”他的脸色仍然很阴沉，但是眉宇间郁结的哀戚已经大见消散，至少没有了那一个人郁结致死的寂然。他的心情还没调整过来，关切的话他说不出口，只用他一双眼睛望着圣香。

圣香双手撑地，脸色苍白，却还是笑吟吟：“我终于试出来，你这巫婆的底限，咳咳，底限是多少了。”他分明就不见得好受，却还是笑，一张玲珑漂亮的脸一刹那变成极度苍白，神态还是圣香的神态。

“你，没有受伤吗？”通微对他伸出手，神态有点默然。

“差一点，”圣香呵呵地笑，“你这巫婆，也就比我强那么，一点点，要打伤我，大概还差那么一点点，”他收起撑地的一只手，压住胸口，咳了几声，“不过你这一掌大有前途，可以匹敌什么密宗的阿曼罗大手印，好好的发扬光大，也许你也可以自创一门什么巫婆宗敌我不分见人就杀手印。”

“闭嘴！”通微冷冷地看着他，“不要这么多话，多嘴多舌，是在嫌你自己命长吗？”

圣香古怪地看着通微，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我已经看了你一炷香时间了，我肯定以为你是冒充的！”他拍拍尘土从地上爬起来，“我认识的巫婆，从来不发脾气，淡淡得像一朵莲花，香香得也像一朵莲花，多干净多舒服的人，怎么会变成你这幅样子？”

通微的脸色陡然煞白，苍白得不见颜色，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乌黑得深不见底，那是，千夕最常有的表情，他似乎在颤抖，又似乎，等待着什么温暖的东西可以温暖他的寒冷，摇了摇头，他什么也没说。

圣香站了起来，一只手还压着胸口，他大概被通微一掌诱发了心病宿疾，这一会儿已经痛得连眉头都皱了起来：“巫婆，你听我说，其实，生生死死，也不一定就真的如你想象的那么重要，是人都要死的，只要在活着的时候没有遗憾，活得快乐，那么就算死掉，也不算是很痛苦的事情。”说了这阵子话，他的鬓角开始渗出冷汗，他的心病宿疾虽然不太严重，也不常发作，但发作起来还是很要命的，“就像我问降灵，我会不会长生不死？降灵说，不会。”他真挚地看着通微，叹了口气，“你知道吗？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答案，但是我仍然忍不住要问，因为，我真得很怕死。”

通微失去神采的眠珠这时候才微微动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嬉笑怒骂游戏人间的圣香，对谁说出几句心里话，今日如果不是他特意要留下来劝他，他绝不会说。

“从小人家就告诉我我有心病，说我长不大，说我会早死，”圣香眼里有疲倦的神色，“我从来都不爱听，我喜欢花，喜欢鸟，喜欢白糖花生，喜欢玫瑰糕点，还喜欢美人喜欢被人宠被人纵容，我怎么舍得死掉？所以我挖空心思地要多活久一点，我学武功，我很会保养自己，很会保护自己，因为我真的舍不得就这样死掉，这个人世，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可以玩，有那么多人纵容疼惜我，我怎么舍得死掉？怎么忍心死掉？一直到我遇到岐阳。”他的眼色微微有些深，“从那个时候起，我真的知道自己不会早死，突然之间，我完全地失去了目标，你明不明白那种感觉？我花了十几年去做的事情，突然之间，别人告诉你，你做到了，事情解决了，那我呢？我往后要怎么办？我已经，习惯了那种努力，习惯了以为自己会死掉的想法。”

通微沉默地听，圣香很罕见要对人诉说心事，这一席话，大概这一辈子，他不会再说第二次。

“我突然觉得，其实，死掉也不是一件真的很令人害怕的事情，我为了活下来努力了十六年，等到我真的不会死掉了，才发现，自己这十六年，恐惧的时间多于快乐，担惊受怕的时候，多于我闭上眼睛睡觉的时间，虽然我总是笑，但是我心里真得很害怕，没有人能够帮我，”圣香闭上眼睛，“我就这样过了我自己的十六年，有必要吗？知道了不会死掉之后，我突然觉得，一个人活得长还是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活着的时候，不要有遗憾，在死的时候，不要有牵挂，那么生生死死，活得长活得短，都是一样的。我荒废了我的十六年，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通微凝视着圣香，这样一个锦绣富贵的少爷公子，脑子里究竟，想的是些什么？

“就像蜗牛有蜗牛的生死，蜻蜓有蜻蜓的生死，一棵青菜一棵白菜也有它的生死，寿命长短并不是一件值得遗憾的事情，值得遗憾的是，在死去的时候，是不是还带着不甘愿的心情？是不是还有些东西无法放开？遗憾着有些东西我这一生都无法得到？”圣香的发丝在风里飘动，“如果可以无憾，活到一百岁和活到二十岁是一样的。”

“你想说什么？”通微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

“我想说的是，如果她是甘愿为了你死去的，你不必为她痛苦，因为她并不一定有遗憾。”圣香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你不必为了她的早夭而感到痛苦，她为了你活着而死去，你活着，她就不会哀怨的。”

通微冷笑：“我不是在哀怨她死去，”他抑住眼泪，“事实上她死去五年，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在樱花开放的那一天，看见她死亡……”

圣香的心病宿疾发作过一阵缓和下来，他微微摇了头，乌黑的发丝就在他眼前飘：“我只是不希望你痛苦。”

“我是在怨恨一直到她死，一直到她魂飞魄散，我们还没有爱过！你知道吗？”通微紧紧地握起拳头，“我们还没有认真地爱过，还没有真实地爱过！那一年，她十五岁，我十七岁，我们都还太年轻！太年轻……”他的眼眶再一次好热，“我们还没有真的爱过，她就死去。然后让我打成魂魄的碎片，我怎么能没有遗憾？她怎么能够没有遗憾？她……她……从小就跟在我身后，死后魂魄跟随我五年，我竟然不知道！我亲手杀死了她，她不曾恨过我，而我，就在也许可以和她见面的一个时辰之前，亲手、再一次，把她毁灭！”他眼里是狼狈的热泪，“我修炼道术是为了和她见面，不是为了毁灭她！可是我……我……”他说不下去，用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似乎感到非常非常地冷。

圣香无语，他的脸色也很苍白看着通微。

“这一次，是我永远地失去她。人死，还可以化鬼；魂散，连形迹都没有，没有来生，没有梦，我将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挽留不住！”通微紧紧地抓住那一串魂石，“她留下一串石头给我做什么？嘲笑我连最在乎的人的形状都保不住吗？”他说到最后，已经无法掩饰地泪流满面。

“不是的。当人有遗憾未消，心愿未了的时候，总会有着特别的力量，有些人会特别地勇敢，有些人会特别地坚强。尤其鬼，那几乎是一个人强烈要得偿心愿，要实现愿望的希望的凝结，你要相信，如果她和你一样有着遗憾，她必会有强大的力量，可以创造奇迹。”圣香把一个东西交在通微掌心里，让他握住，“你如果爱她，就相信她，如果她有遗憾，就会有奇迹，她留下了魂石，就是留下了转机。”

通微无暇看圣香给他的是什么，他已经太狼狈，无法兼顾那许多。

圣香拍拍他的肩，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笑意：“你要相信天，相信奇迹，像你这样的人，苍天是不会亏待你的。”

“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世间最不祥之人？”通微低低地道。

“无论她是生是死，能生能死，我都希望你能够看得开，为了你能够活着，死在你的怀里，然后为了你魂散，未必就是一种悲哀的结局。”圣香笑了，“就好像如果我今天死了，我也不会太怨老天爷一样，我这几年，实在玩痛快了。”

通微凝视着圣香，也许圣香说的不一定对，他也不会听，他也不会信，但是圣香今天一席话，足以令通微终生不忘！“你真的不是怕死吗？”他低声问。

圣香笑意灿烂：“啊？我怕死，因为我也有遗憾，但是我没有野心，就算老天爷要我立刻死，我立刻听命。”他比划了一个引颈待戮的姿势，“我虽然有遗憾，但是并没有像你一样有野心。”

圣香意有所指。

通微不是圣香，他没有圣香达观知命，没有他活得潇洒自在，没有他想得透彻，但他比圣香激烈，他的感情比圣香来得深刻，深得刻骨，深得，如果得不到解脱他就会毁了他自己！他有野心！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何况，那份感情，本就属于他的！是他错过，是他罔顾，是他，亲手毁灭了所有可能的快乐！所以他无法原谅自己！爱得越深刻，就渴盼得越热切，渴盼得越热切，在一切消失的时候，遗恨就更加灼热得烧伤了自己。因为对得到太渴望，所以在失望，甚至绝望之后，对自己有着深深地怨恨，甚至是怨毒啊！

不能，原谅自己——

他没有圣香达观，所以虽然他明白那个道理，他却做不到——

要真正地看破生死，要超脱到连爱也看淡，连自己最渴望的东西也能泰然，能真正地洒脱自在，他不是圣香，他做不到！或许他的血液里，天生就偏执得疯狂，对于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如果得不到，要么毁灭，要么，让整个世界陪葬！因为如此，所以他无论经历了多少悲哀起伏，多少生死烟云，多少寂寞等待，那渴望，都不会消褪了激情和灼热！他无法淡然，无法淡然！但是，至少如今，他心里抑郁的痛苦，已经随着他那一掌和他自己的狼狈，发泄了出来，至少他现在可以控制住自己，不做出一些疯狂的行为出来。低下头，圣香塞在他手里让他握着的是一本《金刚经》。

“圣香，我感激。”他没说他到底是听进去了多少，也没说他愿不愿意看开豁达，只不过用力拍了拍圣香的后背，说了这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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