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飞经》(1-5卷)

作者：凤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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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飞经I》

卷壹洪武天下

楔子乘黄论道

“天下第一人，世间无双道！”

一方苍青石碑，镌刻十个金字，雨水冲刷已久，字迹斑驳陆离。

一个道人站在碑前，注视良久，抬头看向前方大宅，那里青瓦连云、壮丽不凡，门首上写了“释府”二字。

“牛鼻子！”门前的家丁望着道人，只觉情形可疑，“你想干什么？”

“化缘！”道士随口答道。

家丁嗤了一声，回头叫道：“要饭的来了！”

“贫道不要饭！”道人轻轻摇头。

“你当然不要饭。”家丁两手叉腰，面露讥嘲，“你要的是钱。”

“贫道也不要钱。”

“不要钱？”家丁疑惑起来，“那你要什么？”

道人笑了笑，指定石碑上的那一个“道”字。

“什么意思？”家丁莫名其妙。

“道可道，非常道，既有世间无双之道，身为道士，贫道想要讨教讨教。”

家丁脸色一变：“牛鼻子，你是来挑衅的？”

“论道而已，何来挑衅？”道人稽首为礼，“烦请通报释印神释大先生。”

“你不走运。”家丁摇了摇头，“我家老爷上开封去了。”

“何时回来？”

“不知道。”家丁大不耐烦，“牛鼻子，我家老爷天下无敌，若要挑衅生事，我劝你还是省一省吧！”

“天下无敌？”道人低眉一笑，伸出右手，指节瘦硬修长，骨棱棱有如竹枝。他信手一挥，指尖所过，碑上的石屑簌簌而落，“一”字上方多了一横，变成了一个大大的“二”字。

这一指惊世骇俗，家丁张口结舌，不知所为。道人若无其事，又将石碑上的“双”字抹去，跟着指尖探出，如走龙蛇，刷刷刷写下了一个“足”字。

这么一来，石碑上的文字一变为“天下第二人，世间无足道！”尽扫狂傲之气，成了十足的羞辱。

家丁盯着道人，脸色发白：“牛、牛……你、你是谁……”

道人抬起头来，一双眸子淡淡有神：“贫道灵道人，山野无名之辈，久闻释先生自号无双之道，特来与之参详。我在十里外的‘乘黄观’借住，释先生如若回来，还请屈驾观中，一论至道。三日为期，过时不候！”说完以后，扬长而去。

马嘶声划破清晓，释印神纵马扬蹄，眺望前方的府邸，眉间挂着一丝倦意。

“父亲！”一个少年飞步赶来，拜倒在地，“您到底赶回来了。”

“跑死了两匹马。”释印神跳下马来，拍了拍马背，轻轻叹了口气。那匹良驹口喷白沫，已是摇摇欲毙。

“燕之！”释印神目光一转，投向儿子，“那件事当真么？接到飞鸽传书的时候，我正在大相国寺与智清老和尚下棋。”

“如非得已，孩儿绝不敢惊扰父亲的雅兴。”释燕之低下头，轻声说道，“您若不信，可见石碑。”

释印神走近石碑，注目观看，周围释府家人全都屏息凝神。

“刚极反柔！”释印神抚摸那个“足”字，轻声说，“好厉害的指力！”

“厉害”二字从他口中说出，释燕之有生以来从未听过，忍不住问道：“何为刚极反柔？”

“此字入石甚深，要想办到，非得极刚劲的指力不可，但若是至刚的指力，笔画四周必会留下裂纹，但你看这一个‘足’字，笔画圆润，轮廓柔滑，就像是有人用极柔韧的狼毫在豆腐上书写，笔锋所向，无所凝滞。”

释燕之听得失神，喃喃说道：“父亲，你、你能做到么？”

释印神笑了笑，淡淡问道：“那道士还在乘黄观么？”

“还在，据我探得的消息，他进入道观以后，始终呆在一间静室，除了一日三餐，根本不见外人。”释燕之说到这里，深感迷惑，“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风雨将至，天地必以静！”释印神合上双目，幽幽说道，“他这是蓄势待发呢！”

释燕之忙问：“父亲休息过了么？”

“我在马上睡过了。”释印神掸了掸衣袖，漫不经意地说，“妙得很，我这就去乘黄观瞧一瞧。”

释燕之稍一迟疑，低声说：“不知谁走漏了风声，乘黄观外来了许多武林人士。”

“那又如何？”释印神看他一眼，“你以为我会输么？”

“当然不会。”释燕之激动起来，“父亲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不过是虚名罢了。”释印神漫不经意地说，“燕之，你认为我为何要立下这一块碑？”

“彰显父亲的盖世神功。”

释印神摇了摇头，负手说道：“这块石碑，不过是一个鱼饵。”

“鱼饵？”释燕之一愣。

“不错！”释印神纵声长笑，“我要用这个鱼饵，来钓天下高手，今日运气不错，钓到了一条大鱼。”说完一面大笑，一面大步流星，向北走去。

他徒步而行，快过奔马，一眨眼的功夫，骑马的家人全被抛在后面。

路过一间酒舍，释印神陡然想起，自己昼夜兼程，一天两夜不曾进食，当即走上前去，拍开大门。店主人见了是他，不胜惊奇，释印神也不多说，当堂坐下，叫来烧酒牛肉，放开肚皮，痛吃快饮。

释印神的“释”字并非他的本名，他无父无母，自幼出家，可是天生气魄雄强，好酒喜肉、千杯不醉，身在空门之中，却耐不住清规戒律，空有一身佛门神功，终归入世还俗，成为一代强人。

释印神以释为姓，以示不忘出身，并且常常对人夸口，他与佛祖同姓，如来上天入地、唯我独尊，他释印神不求上天，但求落地，不求超越三界，只求天下一人。

家人赶到之时，他已连尽两坛烈酒，吃光数斤牛肉，面不改色，大踏步走到乘黄观外。

道观大门紧闭，门外站了一百多人，不乏州县豪客，也有败给释印神的仇家，更有无事生非的江湖闲人，来自四面八方，乱纷纷聚在一起。

释印神还俗以来，二十年横行天下，北至大辽，南至大理，西至西夏、吐蕃，东至大宋边境，纵横四方五国，求一敌手而不可得，因此孤独寂寞，立碑门外，傲视武林。多年以来，释府门前那一方石碑，好比王者之印、帝者之冕，自有神圣在焉，无人胆敢轻犯。谁知道，突然来了一个山野道士，居然刻石成字，贬得释印神一无是处，无论胆气神通，均是震惊当时。

见了释印神，众人低眉垂目，让出一条路来。释印神到了观前，朗声叫道：“灵道人何在？释某人赴约来了！”声如洪钟，屋瓦皆震。

半晌不闻人应，道观之内鸦雀无声。一众江湖豪客心中犯疑：“莫非那道士虎头蛇尾，见到释印神的本尊，就吓得落荒而逃了？”

正猜测间，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徐徐打开，众人应声望去，门中走出一个小小道童，年纪不过十二，唇红齿白，面孔稚嫩，望着一众豪客，神色颇为惊慌。他定一定神，稽首说道：“释印神……释先生在么？”

“我就是。”释印神踏上一步，越众而出。他体魄奇伟、神姿英发，举手投足之间，一股气势自然涌出。小道童为他气势所迫，不自禁后退一步，脚下绊着门槛，扑通一下坐倒在地。

众人哄然大笑。释印神也是莞尔，洪声说道：“小道长，你叫我干什么？”

道童爬起身来，哭丧着脸说：“小道修月，受灵道长所托，向你转述几句话。”

释印神点头道：“但说无妨！”

道童歪着脑袋，口唇开合，默默念诵两遍，才说道：“灵道长他说，‘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贫道不敢自诩神圣，但身为出家之人，不愿扬名立万，所以辟出一间静室，只容释先生与贫道两人证道。今日无论胜负高低，双方均是不必声张。释先生如果答应，便请入室一叙，如不然，还请掉头回去！’”

众豪客一听，均是大失所望，心想这灵道人古怪透顶，如他所说，两人闭门交手，众人看不了热闹，岂不是白跑一趟？

数百双眼睛盯在释印神脸上，释印神沉吟片刻，点头说道：“灵道长说得是，小道长，请带路吧！”

释燕之忙道：“父亲，这里面只怕有诈！”

“有诈又如何？”释印神笑了笑，大踏步进入道观。修月当先引路。一路走去，观中空无一人，释印神心生疑惑，不由暗暗提防。

转过一道回廊，来到一扇门前，修月躬身让过，说道：“灵道长就在里面！”

释印神注视门户，并不推门入内。修月心生讶异，忍不住问道：“释先生，你怎么……”话没说完，释印神双眉一挑，身上涌出一股煞气，山崩海啸一般向他压迫过来。

刹那间，修月就像是陷入了一只无形的大茧，口鼻窒息，呼吸艰难，但觉那股气势不住攀升，从四面八方向内挤压，修月不自禁步步后退，背靠墙壁，汗如雨下。他望着释印神，心中莫名恐惧，以致生出错觉：这男子化身为一座山岳，巍然高耸，上接日月，自己在他面前，就如蝼蚁一般。

修月心虚胆怯，几乎昏了过去。就在这时，忽觉清风徐来，吹拂面颊，身心为之一轻，跟着一股柔和的劲气绵绵送来，有如一团棉絮，将他团团裹住。

修月缓过一口气来，但觉周围的气机一变为二，忽刚忽柔，往来争锋。释印神的气势刚猛霸道，守如金城千里，攻如万军一向，那一股柔和之气看似一无所争，可是绵绵不尽、后着无穷。刚猛之气纵然凌厉，却如虎咬刺猬，全无下嘴之处，又如百战猛将陷入生死阵中，空有绝世武力，但却一无所用。

修月背靠墙壁，双腿一阵阵发软，那两股无形之气此来彼往，非但肉身压迫，更是精神摧残，刚柔二气像是两只巨手，将他握在手心恣意揉弄，不过片刻工夫，修月两眼发赤，口角流涎，脸上流露出癫狂之意。

“呔！”释印神双目睁圆，突然发出一声大喝，修月仿佛挨了一记闷棍，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喝声一过，门前陷入一片死寂。过了良久，门内传出一声叹息，灵道人幽幽叹道：“释先生何苦连累他人？”

释印神笑道：“我本意试探，不想道长神通了得，使我欲罢不能。你我一旦交手，这小家伙也就走不了啦，与其让他走火入魔，不如让他昏睡一场。”

灵道人沉默时许，叹道：“释先生武功虽强，可惜太过霸道。”

释印神笑道：“圣人曰，‘柔弱胜刚强’。道长的武功以柔见长，笃定能胜过我这霸道的武功了。”

“先生说笑了！”灵道人说道，“还请入内一叙。”

“好说！”释印神跨出一步，气势所至，木门自行洞开。

释印神拂袖而入，但见室内空无一物，席地坐着一个道士。定眼看去，道士年不过四十，相貌清癯，须发如墨，双目灿如星斗，于昏暗之中闪闪发亮。

两人目光相接，便如磁石一般牢牢吸住，灵道人寂如木石，释印神的衣发却是无风而动，旋风平地而起，刮得门扇来回晃动，突然“吱嘎”一声，门户终于徐徐关上。

释印神洒然坐下，笑道：“灵道长，你约我证道么？”

“不错！”灵道人点了点头。

“那么敢问道长，是论口中之道，还是论手中之道？”

“何为口中之道？”灵道人微微皱眉。

“口中之道，吞山河，吐星斗，呼吸六合，笑纳百川，以沧海为佳酿，借天地为酒杯，食龙肝，饮凤髓，服不死之药，与日月同辉。”

“何为手中之道？”

“手中之道，持神剑，分九州，动摇五岳，超越七海，以昆仑为砥柱，振电光为缰绳，缚春秋，挽日月，系过隙之驹，如北斗之恒。”

“好大的气魄！”灵道人抚掌叹道，“纳万物于襟怀，运天地于诸掌，这就是释先生的道么？”

“相去不远！”释印神微微一笑。

“这么说，先生另有其道？”

“周天日月，不过是万物之表象，此乃有形之道，不是无形之道。”

灵道人敛眉一笑，点头说：“贫道明白了，小象有形，大象无形，先生的道藏于山河天地之间，无所不在，又一无所见。”

“好个无所不在又一无所见。”释印神拍手笑道，“那么道长的道又是什么？”

灵道人笑道：“释先生的道有手口之别，我的道也有手口之别。”

“好啊，说来听听。”

“口中之道，唱大风，决青云，引吭九霄，声动万里，以乾坤为肺腑，化虹霓为喉舌，吐龙吟，鸣鸾歌，听无韵之雷，得钧天之乐。”

“妙论，那么手中之道又是什么？”

“弹瑶琴，动八荒，颠倒六欲，勾引七情，以江河为丝竹，变洪洞为鼓吹，理阴阳，分参商，掬明珠之泪，映皓月之光。”

“有意思。”释印神笑道，“道长的道，莫非是音律？”

灵道人笑笑说道：“相去不远。”

释印神点头道：“小音可听，大音希声，道长的道藏于江海风云之间，我等身在其中，却又了无知觉。”

灵道人默然不语。释印神笑道：“灵道长，嘴皮子的工夫你我差不了多少，若要分出胜负，只怕还要再比一场。”

“释先生请了。”灵道人一手垂地，一手竖在胸前。

释印神哈哈一笑，左手紧握成拳，徐徐向前送出。他出手缓慢，但却带起一股劲风，势如龙蛇盘走，似左而右，似上而下，似直而曲，似慢而快，平平淡淡的一拳，却包藏了无穷的变化，足以克制天下间任何武功，对手无论如何应对，释印神都能抢先一步，将其牢牢克制。

可是灵道人没有动，一不闪避，二不出手，只是眯起双眼，竖掌于胸，拳风及身，道袍随风起伏，忽涨忽缩，势如波浪。拳风遇上他的身子，仿佛激流漱石，滚滚流淌而过。灵道人神色不改，笑着说道：“释先生，这一拳可有名号么？”

释印神扬眉一笑，朗声说道：“随机而发，谈不上什么名号，道长不嫌释某狂妄，就叫它‘大象无形拳’好了。”

“好一个大象无形拳！那么，且看我‘大音希声指’如何？”灵道人伸出五指，有如弹琴鼓瑟，轻轻向前一挥，送出一股柔和劲力。释印神见过石碑上的指力，不敢托大，收回拳招，挡住来指。两股劲力相遇，释印神顿觉不妙，灵道人的劲力看似柔和，实则绵密无穷，起初似乎易与，可是一旦向前逼近，就会生出极大的阻力，势如绷紧了的强弓，蓄满了极大力量，一旦放手，立刻反弹回来。

释印神身经百战，遇上过不少高手，这些人一拳一掌，往往含有数重劲力，一重紧跟一重，势如江涛叠浪，使人应接不暇，但这样的劲力难以持久，六七重已是极限，一过此数，势必衰竭。

灵道人的劲力却大不相同，何止六重七重，简直千重万重，无穷无尽，每一重劲力均很柔和，可是前后相续，连绵不断，释印神冲开一层，又来一层，好比滴水穿石，逐点逐滴地消磨他的拳劲，又如水银泻地，不断寻找破绽，渗入他的内力之间。

释印神的武功以刚猛见长，不多久内劲稍稍衰减，灵道人登时反击，一指点向他拳劲上的破绽。

释印神沉喝一声，第二拳呼地送出。灵道人反手格挡，两股劲力凌空相接，静室中迸发出一阵狂风。两人身形未起，双双向后滑出，就在瞬息之间，拳掌密如急雨，交换了一百余招，出手之快，超乎想象。

如此隔空交手，两人越退越远，不觉靠上墙壁，眼看墙穿屋破，两人忽又停了下来，双双低眉垂目，坐在那儿沉思默想。刚才一百余招，几乎穷尽了天下武功的变化，两人纵然武学渊博，一时也觉技穷，心中动念如飞，拼命思索对手的破绽。

两人陷入深思，生机内敛，静室仿佛一座墓穴，落一根针也能听到。过了一刻多钟，释印神徐徐站起，右臂抡了一个半圆，一拳向前送出，拳劲凝固如山，向着灵道人徐徐推进。

灵道人飘然纵起，点出数指，指尖所及，释印神的拳风一阵扰动，一股内劲穿透拳风，直抵拳头，循着经脉冲向脏腑，释印神只觉浑身发麻，真气突突乱跳，似要破脑而出。

不及运功驱散余劲，灵道人掌中带指，挥洒攻来。释印神无法可想，全力反击，双方劲力相接，释印神又是一震，灵道人的指力余劲绵绵，几乎冲散了他体内的真气。

灵道人一占上风，不容对手喘息，奇招妙着层出不穷，身子犹似穿花蝴蝶，快中带慢，飘逸不群，招法绵密无间，势如流瀑飞泻，他的指掌掠空而过，风声中带着一股动人心魄的颤鸣，颤鸣声融汇合一，宛如歌吟，释印神身处其间，有如置身于一口嗡嗡鸣响的铜钟，心为之动，神为之摇，若非定力绝高，几乎把持不住。

静室横直不过两丈，释印神步步后退，很快退到墙角。灵道人的攻势却如江南五月的梅雨，飘飘洒洒，不甚猛烈，但却绵绵持久，不歇不休。

释印神出道以来，从未如此落魄，他倚在墙壁，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苦苦支撑了二十余招，灵道人的攻势终于有所削弱，释印神一声沉喝，拳脚飞出，猛烈如山奔海立，迅疾如电闪星驰，可是无论多快多沉，遇上灵道人的劲力，就如一块巨石落入了万顷湖水，纵是激起波澜，也终归被那湖水淹没。

释印神心生骇异，但觉生平所遇之敌，比起这个道人，统统都是三岁童子。更可怕的是，他分明感觉，直到此时此刻，灵道人依然未尽全力。道人举手投足，潇洒写意，暗合一种极微妙的节奏，这节奏好比一张网罗，释印神往往不知不觉地落入其中，由灵道人牵着出手。更古怪的是，这种亦步亦趋的感觉，不但毫不别扭，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释印神心里明白，处处反其道而行，竭力摆脱灵道人的节奏。相持数招，释印神缚手缚脚，非但没能摆脱困境，反而在那网罗之中越陷越深。灵道人趁势而上，刷刷刷指掌齐出，一缕劲风扫过释印神的脸颊，半张脸麻木一片，几乎失去知觉。

如此下去，必败无疑，释印神深吸一口气，转身出拳。灵道人觉出一丝破绽，欺身而上，一掌拍向释印神的后心，行将得手，忽觉一缕劲风射来，锐如钢针，正中他的手腕。

灵道人飘然后退，落在一丈之外，望着手腕不胜惊奇：“释先生，这是什么武功？”

“无相神针！”释印神笑了笑，“三年之前，释某偶然悟出这门武功，不过今日之前，还未对人用过。”

灵道人沉思一下，点头说道：“你从穴道中逼出真气，真是一大创举，如此一来，你全身上下均可伤人，仿佛刺猬之刺，叫人无从下手。”

释印神笑道：“道长好见识，一眼就看穿了释某的底细。”

“虚室生白，无中生有，本就自古相传的大道。所谓大道至简，许多事到了顶儿尖儿，其中的道理也相差无几。”

“说得好！”释印神纵声大笑，“但不知，道长的武功是否也跟道理一样精妙？”说着踏上一步，手不抬，足不动，虚空中响起嗖嗖风声，真气化为千丝万缕，冲出他的周身百穴，粗粗细细，虚虚实实，有的如针如刺，冲开灵道人的掌力，有的仿佛绳索，凌空化为一张网罗，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

劲气布满静室，灵道人无处可避，他站在原处，纹丝不动，面孔有如止水，目似不波深潭。他的袖袍鼓荡而起，形如一只傲岸不群的飞鸟，迎着漫天劲气，口中吐出两字：“灵飞！”

话音未落，狂风大作，两股绝世大力撞在了一起，冲天尘屑而起。烟尘中，两道人影越来越淡，化为流光幻影，直到完全消失。

第一章金陵歌舞

花开花落，云逝云飞，宋、辽、金、元走马即过，四朝兴亡、万民生死，数百年光阴流转，不经意间，已是大明洪武二十七年。

“乘黄观”一战早已化为陈迹，天下换了主人，独有长江奔流一如昨日，江涛滚滚，连接秦淮河水，蜿蜒绕过京城脚下，河水静如不流，就像是一片碧绿的翡翠。

突然间，河畔响起了一阵哀怨的歌声：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歌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卖唱的两人一老一少，唱曲的老者六十许，枯瘦精神，吹笛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鼻挺目透，肤色白润，浓黑的长眉左右挑飞，一股锐气洋溢眉梢。

丁零当啷，铜盘里掉下来几枚制钱，闲汉们嘻嘻呵呵地一哄而散。老者拾起铜钱，数了数，摇了摇头，望着远空悠悠出神，少年放下笛子，怪道：“老爹，你看什么？”

老者沉吟不答，少年循他目光看去，西天尽头，一片长云火红带紫，宛如火焰中凝结的血块，他心头一动，轻声说：“这云怎么了？颜色可真怪！”

“这天在烧呢！”老者长叹一声，站起身来，“今天散了吧！”

“这几个钱？”少年皱一皱眉，“还不够吃饭！”

“我累了，回家歇歇。”老者嗓音嘶哑，背过身子，“这几文钱，你先拿着！”

少年接过铜钱，目送老者去远，轻轻欢叫一声，两只俊眼左顾右盼。忽听有人叫道：“乐之扬！”墙角里跳出来一个少年，八字眉，尖下颌，一双眼溜溜乱转，见面就嚷：“乐之扬，我等你老半天了，就听你呜呜呜地吹个没完，急也急死了！”

乐之扬笑道：“江小流，急什么？天还没黑呢！今晚干吗，去夫子庙看戏，还是上悬河楼听书？”江小流咳嗽一声，说道：“今晚有《单刀会》，关老爷的大刀耍得痛快！”乐之扬掂了掂手里的铜钱：“看戏不够，还是听书吧！”

“扯你娘的臊！”江小流两手叉腰，大声嚷嚷，“谁说看戏要花钱？你问问这河边的人，哪一个敢收我江爷的钱？”

“是么？”乐之扬探头一看，惊叫道：“江爷，你妈来了！”

江小流应声一抖，头也不回，拔腿就跑，跑了几步，便听乐之扬哈哈大笑，登时醒悟过来，回头怒骂：“乐之扬，你狗东西骗人……”

“我骗你干吗？”乐之扬笑道，“你妈刚才还在，怎么一转眼就没了？哎哟，糟糕，没准儿掉河里了。江小流，你快点儿跟下去，要不然，伯母可叫王八驮走了！”

江小流的父亲在河边的青楼里打杂，乃是下九流中的末等，大号“龟公”，小名“王八”。故而江小流一听这话，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怎奈乐之扬身手灵活，闪身让过一扑，脚下使绊，顺手一推，江小流炮仗似的蹿了出去，一头撞在墙上，登时头晕眼花。正要转身，忽觉头皮生痛，头上的丫髻落到了乐之扬手里，他反手要打，但乐之扬轻轻让过，从腰间摘下竹笛，狠揍他的屁股。

江小流无从躲闪，痛得连连跳脚：“哎哟，别扯头发，哎哟，轻一些，别打重了……”

乐之扬又揍两下，才将他放开。江小流左手挠头，右手揉弄屁股，心里一半是惧，一半是怒，粗声大气地说，“乐之扬，你爹也是个臭卖唱的，大家都是下九流，谁也强不过谁！”

乐之扬摇头说：“我没爹！”江小流怒道：“骗鬼，乐老头不是你爹，难道是你儿子？”乐之扬漫不经意地说：“他是我义父，我是他捡来的！”

江小流一呆，两人结识以来，这事儿倒是第一次听见。他盯着乐之扬，心想自己出身微贱，终归有爹有妈，撒谎精是个孤儿，真真叫人意想不到。

是时夕阳落山，秦淮河喧闹起来，一叶小舟披着薄霭从两人身边驶过，一个白衣文士站在船头，面如冠玉，须似墨染，腰间一枚翡翠玉佩，上面镶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明珠。

“好家伙！”江小流见识不凡，“这一块玉，一颗珠子，买得下半座群芳院了……”话音刚落，白衣文士忽地掉头望来，目光凌厉如电，在他脸上转了一转。江小流只觉面皮发麻，心里一阵恶寒，这时文士又回过头去，似在观望两岸的风景。

江小流回过神来，低声说：“这酸丁盯着我干吗？”乐之扬笑道：“你的贼心贼胆挂在脸上，任谁一瞧，就知道你心怀不轨！”

“放屁！”江小流啐道：“少爷我又不是三只手！”

乐之扬笑道：“你是八只手，跟元阳观的八臂哪吒差不多！”

江小流听他将自己比作哪吒，先是一喜，跟着又是大怒：“乐之扬，你才八只手，你他娘的才是螃蟹呢！”

到了夫子庙，天已黑尽，月出东山，浅浅淡淡，弯如娥眉。戏园子张灯结彩，一个老生的声音远远飘来，咿咿呀呀，苍凉不胜：“大江东去浪千叠，引这数十人，赴西风，驾着那小舟一叶……”

戏园门前人潮进出、华服俊彩。两人囊中羞涩，不走正道，一溜烟过了乌衣巷，绕到戏园子背后的小巷，巷子里有一棵大树，年代久远，轮囷如盖，想必是当年谢安石乘过凉、刘寄奴聚过赌的。

两人手足并用，一股脑儿爬上树，坐在枝丫中间，前面的戏台一目了然。

望着树下乌压压的人头，江小流只觉痛快，低声笑骂：“这些狗东西，有钱看戏就了不起么？哼，我起身一泡臭尿，把他们统统淹死！”乐之扬笑道：“好个‘江小流水淹七军！’”

“小意思！”江小流装模作样地摆了摆手，“水淹七军那是关老爷，嗐，我比他稍逊一筹！”

乐之扬笑了笑，目光投向戏台。台上的关公红脸长须，一口大关刀使得流光滚雪，一边周仓的胡子也被刀风刮得凌乱飞舞，看到精彩处，下边的看客一迭声叫好。

江小流眉飞色舞，肘了肘乐之扬，低声说：“我看那是纸糊的假刀，关老爷的真刀八十一斤，凡人哪能舞得动？”乐之扬说：“真刀假刀，你挨一刀不就知道了？”江小流怒道：“要是真刀，小爷我不死透了！”乐之扬道：“也难说，你身上有一个地方，便是真刀，也无可奈何。”江小流怪道：“什么地方？”乐之扬笑道：“脸皮啊，你这张脸又厚又硬，什么宝刀也砍不进去！”

江小流大怒，正想回骂，忽听“叮”的一声，微微刺耳。紧跟着，台上的关公脚步一乱，手中关刀向左偏出，险些儿砍中了身后的周仓。那戏子吓得一哆嗦，慌忙倒退两步。

江小流“咦”了一声，说道：“邪了门了，关公砍周仓，这唱的是哪一出？”乐之扬随口接道：“这算什么？我还见过张飞借东风呢！”江小流瞅他一眼，哼哼说道：“那你见过老虎打武松没有？”

“没见过！”乐之扬摇头晃脑地说道，“陈世美铡包公，我倒是见过一回！”

“扯你娘的臊！”江小流怒道，“我是江小流，你就是乐大牛，大话的大，吹牛的牛……”

正说着，忽听“叮”的一声，台上刀光回旋，“扑”，血泉迸出，周仓没了脑袋，无头的身子挺立片刻，“扑通”一声向前趴倒。

戏园子里鸦雀无声，看客们看呆了眼，喝彩声全堵在了嗓子眼上。江小流拍腿说道：“真他妈神了，刀是纸糊的，人也是纸糊的么？过瘾，过瘾，《单刀会》老子看了十几次，这砍头的戏码第一次看到！”乐之扬大大皱眉，摇头道：“不太对头，这血流得哗啦啦的，跟真人没什么两样！”

话没说完，又听“叮”的一声，大关刀忽向右偏，咔嚓，将一根台柱拦腰砍断。

“哎呀！”戏台下尖叫起来，看客纷纷跳起，向着园门狂奔，才跑几步，天上星星点点，似有急雨飞过。紧跟着，几十人个个僵直，维持奔逃姿态，仿佛木偶泥塑一般。

江小流心眼儿虽粗，也看出形势不对，微微张嘴，刚要叫喊，乐之扬忽地伸手将他嘴巴捂住。台上的关刀舞得更急，光华团团，恰似一轮朗月，叮叮声不绝于耳，大关刀上火星迸溅。“关公”脚步踉跄，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吼叫，他突然向后跳开，横刀厉叫：“暗器伤人算什么？滚出来，跟爷爷见个高下！”

江小流怪道：“邪了，戏文里没这一句！”乐之扬低声说：“别出声，叫人听见，你这一张嘴可就没了！”江小流怪道：“嘴怎么没了？”乐之扬冷冷道：“脑袋都没了，嘴还在么？”

沉寂时许，忽听“呵”的一笑，假山后慢慢地走出一人。江小流几乎叫出声来。原来，这人正是站在船头的白衣文士，玉佩上那颗明珠在黑暗中闪烁幽光。

“你是谁？”关公盯着文士，眼神困惑。

白衣文士笑道：“赵世雄，二十八年不见，你就不认得我了？”关公眼珠一转，忽地张口结舌：“你、你……”

“我什么？”文士笑了笑，“我是不是很像一个人？”赵世雄浑身发抖，指着文士颤声道：“你、你……”文士笑道：“想起来了么？吴王张士诚，是不是跟我很像……”

“你……”赵世雄后退一步，狠咽了一口唾沫，终于缓过气来，“张天意，你早该死了！”

“是呀，我也奇怪呢！”文士阴森森一笑，“齐云楼的大火没把我烧死，平江里的江水也没把我淹死，那时候我就想啊，家里人都死了，我干吗还要活着呢？可是活着，就是天意，老天爷要我做一点儿事情。赵世雄啊赵世雄，我找了你好多年，我本想，你当年出卖了我爹，又砍了我哥的脑袋，早应该飞黄腾达，不说封侯拜相，怎么也得拖朱曳紫、享尽荣华。谁知道，从那以后再也不见你的影子。起初我尽往深山大泽里寻找，可那全是白费工夫。我就想啊，小隐于野，大隐于市，你赵世雄人如其名，也是一世奸雄，没准儿异想天开，来个大隐于市，于是我又向名都郡县里寻找，找来找去，真没想到，你胆大包天，居然就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唱戏，更可笑的是，你还有脸演关老爷。关云长忠义两全，你呢，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没杀你哥！”赵世雄沉默了一下，“吴王的死也与我无关，他是上吊自尽！”

“你怕了么？赵世雄！”张天意面皮抽动，笑得比哭还难看，“我问过平江守城的士卒，大伙儿众口一词，平江城的西门是你开的，我也问过王府里幸存的婢女，城破后第一个冲进王府的也是你。至于我五哥，嘿，你杀他的时候，我就躲在一边的大水缸里，我看不见你，你的声音我却听得一清二楚，你问他要那东西，他不给，你就使刀砍他，呵，那惨叫声我至今记得，二十八年来，每一晚做梦，那声音就在我耳边响呢……”张天意的面庞一阵扭曲，“我还记得，你一共砍了他二十一刀……”

赵世雄站在台上，重枣色的面孔一派木然，过了一会儿，吃吃笑道：“这么说，你要一刀一刀地砍回来啰？”

“不！”张天意一抖手，掌心碧光吞吐，“我用剑！”

赵世雄冷冷道：“你的金针也很厉害！”张天意笑道：“那是夜雨神针！”

“夜雨神针？”赵世雄浑身一抖，嗓音微微发颤，“你、你是东岛弟子？”

张天意笑道：“你别忘了，我爹出身东岛，我再不成器，仗着先父余荫，也忝为东岛一员。赵世雄，你别害怕，我不用神针射你，你二十一刀杀了我哥，我也刺你二十一剑，你若侥幸不死，我俩恩怨两清！”

赵世雄关刀一顿，忽地朗朗大笑。张天意盯着他，目光冷冰冰的，仿佛一对蛇眼。赵世雄笑了一阵，卧蚕眉向上一挑，厉声道：“张天意，我人老了，刀可没老！”

“不敢！”张天意轻轻抚过剑锋，一股冷意透指而入，“‘快哉刀’赵世雄，当年横行三吴，刀下从无一合之将。平江之战，你单刀突阵，几乎斩了开平王常遇春，他的淮西十八铁骑，一战之后只活了三个。我始终猜想，是不是因此缘故，你不见容于大明，后来一想，又觉不对。朱元璋那时未得天下，务在收买人心，陈友谅的儿子他都不杀，又怎么会怪罪于你这员虎将？你销声匿迹，怕是别有隐情……”

“闲话少说！”赵世雄横刀大喝，“赵某不才，领教一下东岛绝学！”

“好说！”张天意长剑斜指，漫步走向戏台。

树上的两人均是背脊生汗，大气也不敢出。这儿距离戏台甚远，张、赵二人武功虽高，也没发现此间有人。乐之扬尽力按捺心跳，转眼望去，戏园子外面灯火烛天、人声鼎沸，远处的河面上，悠悠飘来清婉的歌声。

一阵疾风扫来，屋檐下的铁马叮叮鸣响。乐之扬回头看去，偌大的戏台，已经没入了一片刀光。

赵世雄的大关刀货真价实，当年他倚仗此刀，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尽管流落梨园，这一口刀却没搁下。八十一斤的钢刀轻若无物、任意东西，白茫茫的刀光好似隆冬腊月的飞雪，不只是快，而且又准又狠。传说当年，这一口大刀削得断人头上的苍蝇，而不会伤及一根头发，尽管赵世雄年纪老迈，快字上略逊当初，狠准上却更胜一筹，势如惊雷掣电，凌空掠来掠去。

张天意的剑是一口三尺长的软剑，青光流转，薄如蝉翼。他的身法快得离奇，转动起来，好似一团苍白色的烟雾，白雾中青芒吞吐，若隐若现，仿佛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似的刀光中上下起伏。

“快哉刀”共有七十二路，赵世雄深知对手厉害，故而七分守，三分攻，大开大合之余，不乏小巧腾挪的妙处。两人以快打快，赵世雄七十二路刀法转眼使完，却连张天意的影子也没捞到，对手压根儿不像是人，飘忽来去，倒像是一个鬼魂儿。

赵世雄的心里起了一股寒意，鬓角微微见汗，一股酸软不经意间涌上双臂。这一路刀法名为“快哉”，一是迅快，二是痛快，必须一鼓作气，以横扫千军之势压住对手，如果久战无功，气势一衰，难免疲倦乏力。赵世雄天生神力，使关刀如拈草芥，到了这个当儿，也觉大刀变沉，使起来不如先前顺手。

正心急，眼前青光闪动，青锋剑刺到胸口，赵世雄一惊，收回关刀，横着格出，软剑如烟似雾，荡起一片青光，轻飘飘绕过刀杆。赵世雄纵身欲退，忽听张天意喝一声：“着！”跟着左胸一凉，似有微风扫过，他踉跄后退，低头看去，左胸到肩头，多了一条长长的剑痕，鲜血喷涌，慢慢染红戏服。

“这是第一剑，开门见红，好彩头。”张天意语中带笑，赵世雄却是心头冰冷，这一剑再深数分，就能取他性命，但张天意凝而不发，划出的伤口不过一分来深。

赵世雄瞧着伤口，心里升起一股悲愤。对手如此玩敌，根本将他视为待宰的羔羊，想着大吼一声，大刀抡成一团圆光，声如风雷，向着张天意滚滚扫出。

树上的两人看呆了眼，只觉看过的任何戏文也不如眼前的厮杀凶险离奇。乐之扬好似中了定身法儿，手脚僵硬，无法动弹，嘴里发酸发苦，耳边的叫卖声却穿云绕街。抬眼看去，不远的广场上，旗斗高处，挂了一盏硕大的走马灯，灯如轮转，光影变幻。桂花糕的香气远远飘来，其间夹杂着羊肉煎饼的葱油味儿。乐之扬忽觉一阵饥饿，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紧跟着，耳边传来咚咚咚的打门声，转眼一看，几个纨绔子弟站在戏园门口，嘴里骂骂咧咧，冲着园门连踹带踢。那扇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守门的仆役也不知去向。

不过一墙之隔，墙外十丈红软，墙内却是刀剑地狱。忽听张天意轻喝一声：“着！”跟着响起一声压抑的惨哼。乐之扬收敛心神，凝目望去，赵世雄的大腿上多了一条伤口，鲜血淋漓，皮肉翻卷，好似一张大嘴，微微抽动不已。江小流看得如丧魂魄，口中连连抽气。

“第二剑！”张天意笑如春风，白衣胜雪，手中一片青蒙蒙的剑影，好似夏夜的流萤，吞没了冷白色的刀光。赵世雄步步后退，当此激战之时，两处伤口血流不止，随他旋身出刀，星星点点地向外飞溅，落在张天意的白衣上面，好比三春桃花，分外炫目惊心。

赵世雄大腿受创，身法慢了下来，刀杆上挑下拦，越见吃力。张天意出剑越来越快，一转眼，赵世雄的后背腰间又多了两道剑伤。

“咄！”赵世雄虚晃一刀，看似斫向对手，张天意转身之际，忽又向后扫出。咔嚓，台柱再断一根，戏台摇摇欲坠，栋梁间发出吱嘎嘎的怪响。

张天意看出他的心意，纵身急上，刷刷两剑，接连刺中他的左胸右腿。赵世雄刀法一乱，屈膝下沉，关刀贴地扫出，张天意纵身跳开，笑道：“还剩十五剑！”话音未落，关刀抡一个圆，咔嚓，第三根台柱折断，戏台哗然倒塌，一时烟尘四起。垮塌声震响数里，不止园门外的看客听见，远处大街上的游人也纷纷侧目望来。

突然间，烟尘中响起了一声长长的惨呼，一个身影踉跄蹿出，树上的两人均是呼吸一紧，定眼望去，赵世雄站在戏台下方，帽子不知所踪，长发四散披落，一道剑伤从左眼划到后颈，不只眼珠迸裂，耳朵也被削了下来，左耳连着皮肉，挂在腮边一摇一晃。

“你想惊动别人，好趁乱逃命么？”张天意笑语晏晏，从烟尘中漫步走出，白儒衫不染点尘，青锋剑光亮胜昔，点点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上聚成了小小的一洼。这时乐之扬才发现，赵世雄的身上多了不止一道剑伤，若干处皮肉消失，森森然可见白骨。突然间，乐之扬明白了张天意的居心，他怨毒太深，杀死对手不足以解恨，非得一剑剑剐了仇人，方能称心快意。

望着赵世雄，乐之扬心生恻然，几乎不忍再看，可是张天意不容对手喘息，剑尖毒蛇般蹿了起来。赵世雄摇晃后退，挥刀横斩，这一刀拖泥带水，全没了之前的气势。张天意“呵”的一笑，轻轻让过刀锋，青锋剑向左斜出，洞透了对手的肩窝。赵世雄虎吼一声，伸手去抓，青锋剑退如闪电，顺势向外一带，五根手指也齐刷刷落在地上。

“还有十二剑！”张天意的嗓音里透出一股兴奋，他两眼放光，鼻孔开合，脸上涌起一片红光，好似垂钓的渔夫望着一条上了钩的鲇鱼。呜，青锋剑画了一道明亮的光弧，刺向赵世雄的小腹。

赵世雄尽力向后一跳，落到一个看客后面，那人被“夜雨神针”刺中了穴道，心里十分明白，身子无法动弹，忽觉后心一凉，青锋剑穿胸而过，登时浑身瘫软，死在当场。

张天意抽出长剑，微微皱眉，忽觉疾风扑面，转眼望去，赵世雄单手挥刀，挑起一个看客向他压来。张天意转身让过，那人以头抢地，登时脑浆迸溅。他立足未稳，赵世雄又挑来一人，张天意躲闪不开，剑锋上挑，来人齐腰而断，鲜血泼墨似的落在雪白的衣襟上。

赵世雄一瘸一跛，可是身法如风，他在人群中穿梭，园子里的看客戏子全都成了他挡剑的靶子，张天意长剑挥洒，残肢断臂漫天乱飞。

两人均是心狠手辣，一个但求复仇，一个只为逃命，势如两团疾风卷来荡去，园中的人非死即伤，只因穴道被制，纵然死伤，也无声息。树上的少年望着这人间惨象，只觉头脑麻木，嗓子发干，心里尽是逃命的念头。

园内刀光剑影，园外的人也越聚越多，冲着大门指指点点、大声议论，敲门撞门声此起彼落，跟园子里的寂静恰成对比。

张天意满身溅血，心里暗自后悔，只恨戏台上一心玩敌，没有一鼓作气杀掉仇人。想到这儿，他左手出掌扫开人体，右手剑招招狠辣，直取赵世雄的要害。

赵世雄借着人体遮挡，步步后退，很快靠近了一处围墙。张天意只觉不妙，低喝一声，纵剑飞刺。赵世雄向后一跳，闪到一棵垂柳后面。张天意剑锋一绕，柳树断成两截，这时忽听一声大喝，跟着上方一暗，赵世雄跳到半空，一抹刀光呼啸落下。

这一刀声势惊人，强如张天意，也不由得纵身躲闪。他的身法逝如轻烟，赵世雄一刀落空，扑的一声，砍入地面半尺有余。张天意纵身要上，忽听一声轻笑，赵世雄以长刀为撑杆，腾身跳起，形如一只大鸟，越过二丈高的围墙。

挥刀斩人是假，借力逃走才是赵世雄的本意，张天意料敌失算，惊怒交迸。他纵身跳上墙头，凝目望去，一条人影一跛一瘸地冲出小巷，突入人群之中，惹起了一片惊呼。

张天意手段再高，也不便当街杀人。他迟疑一下，扭头看去，戏园里横七竖八，尽是残损躯体，受伤的人还没断气，在地上挣扎扭曲。他皱了皱眉，一扬手，空中星芒闪动，挣扎者纷纷死去，一股血腥气随风飘散，融入了深沉浓郁的夜色。

乐之扬呆了一下，转眼看去，墙头空空荡荡，没有了张天意的影子。

两个少年仿佛做了一场噩梦，对望一眼，双双顺着树干滑落。这一条巷子毗邻秦淮，少有人来，两人刚一落地，就发足狂奔。跑到河边，回头望去，巷子里火光闪动，人声喧哗，约摸有人看见赵世雄自巷子里冲出，跑过来一瞧究竟。两人的心子怦怦狂跳，刚才如果慢了少许，一定叫人逮个正着。

河风悠悠吹来，两人回想刚才的见闻，均是浑身发冷。江小流颤声说：“乐、乐之扬，接下来怎么办？”乐之扬苦笑道：“还能怎么样？各回各家！”江小流哆嗦道：“死了、死了好多人……”乐之扬说：“那又怎么样？你抓得住凶手么？”

“呸！”江小流面有怒气，“捉凶手，那不是送死吗？那两个人，不，那两个根本是妖怪。晦气，晦气，老子今天太岁照命，居然遇上了妖怪！乐之扬，以后有人问起来，就说老子在悬河楼听书，压根儿没来看过戏。”

乐之扬笑笑，掉头就走，走了十来步，取出笛子，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笛声曼妙飞扬，仿佛千百柔丝在江小流的耳边撩拨，脚边的河水静静流淌，在笛声之中越发沉寂。波心一轮小月，仿佛鱼龙吐珠，一艘画舫从旁经过，兰桨击破月色，荡起一片清光。

乐之扬家在秦淮下游，地处京城郊外，一路走去，身后灯火渐少，前路越来越黑，刚刚转过一处墙角，一只大手忽地从旁伸来，狠狠扼住了他的脖子。

乐之扬只觉气紧，不由得连打带踢，可是那只手强壮有力，说什么也挣脱不开。他不由自主，随着那人步步后退，脱出灯火映照，进入了一条漆黑的小巷。

乐之扬只觉脖子也快要断了，忙乱间，他摸到长笛，反手戳向那人，不料大手忽地松开，对方后退两步，沉沉坐在地上。

乐之扬一得自由，拔腿就跑，跑了几步，但觉无人追来，忍不住回头望去，但见墙角里蜷缩一条黑影，呼哧呼哧地大喘粗气。

“呀！”乐之扬脱口叫道，“是你？”

那人扬起脸来，血肉模糊，惨白的月光下，半张脸不知所踪，耳朵连着皮肉来回晃荡。

“你认得我？”赵世雄嗓音嘶哑，眼里透出一丝疑惑。

“我……”乐之扬呆了一下，心想戏园子的事情万不能说，于是答道，“我见过你唱戏！”

“唱戏？”赵世雄呵呵惨笑两声，低头叹道，“不错，我这一辈子都在唱戏……”说到这儿，忽又抬起头来，盯着乐之扬淡淡说道，“小家伙，你刚刚可以逃走的，怎么又回来啦？”

乐之扬道：“你伤得很重……”赵世雄冷哼一声，说道：“我是活不长了，可惜心事未了，实在有些遗憾。”

“什么事？”乐之扬话一出口，便暗暗恼恨自己，眼前这人心肠歹毒，根本不值得怜悯，可是不知怎的，看他遍体鳞伤，心里又觉有些难过。

赵世雄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我化名不少，不说也罢，本名只有一个，名叫赵应龙，做过张士诚的大将，后来又将他卖了，帮助朱元璋破了平江（按，今苏州），还杀了他的大儿子张天赐。唉，那小子性子太倔，倘若痛痛快快地交出那一样东西，我也不必砍他那么多刀了……”

乐之扬心头怒起，几次想要开口呵斥，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听赵世雄接着说道：“许多人以为，我背叛张士诚，为的是加官进爵，可他们小瞧人了，别说朱元璋的官儿不好做，就算他真的封我爵位，我也没有多大兴趣。”

乐之扬见他大言不惭，没好气道：“那你对什么有兴趣？”赵世雄笑了笑，一字字说道：“武功！”乐之扬一愣：“武功？”

“不错！”赵世雄长吐一口气，“这世上有人要财宝，有人要权势，至于我，要的是天下无敌的武功！”

“天下无敌？”乐之扬越发奇怪，“那有什么好的？”

赵世雄摇头道：“你无怨无仇，当然没什么好的，但若你有一个大仇人，武功天下罕有，要报仇，除了武功高过他，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说到这儿，他沉默下来，抬起头，呆呆看了一会儿天，长叹一口气，悠悠说道：“我本是泰州虎威镖局的镖师，家父赵师彦是镖局里的镖头，一口‘斩风刀’远近闻名，生平护镖从无闪失。家父母生了三男一女，我排行第二，在我十八岁的时候，这天下已经乱了，道上越发的不太平。

“那一年，家父带着我押送一批红货前往平江，刚出泰州不远，忽然有人拦道。一开始，家父只当是劫镖的蟊贼，拿出几两银子，打发他们让路，谁知领头的劫匪接过银子，就地一扔，笑着说：‘打发叫花子么？赵师彦，我知道你亲自出马，押送的东西一定非比寻常，我近来手头紧，你行个好，分我一半红货，我拍马就走，决不与你为难！’这匪首明知家父的来历，一出口还要一半的红货，家父有些吃惊，询问他的来历，那人只是笑而不答。有镖师不忿，上前挑战，却敌不过他的快剑，两个照面伤了两人。我瞧得愤怒，正想上前，但被父亲拦住，对那匪首说道：‘足下好剑法，可惜招式眼生。赵某刀下不斩无名之辈，你报上名来吧！’那人笑道：‘我拦道打劫，也是形势所迫，说出名字，有辱师门。久闻“斩风刀”之名，一刀既出，斩风断云，鄙人仰慕已久，今日正好一并讨教！’

“家父看他剑法精妙、谈吐不俗，分明不是寻常的劫匪，于是抽刀出鞘，说道：‘些微薄名，不足挂齿，足下剑法高明，区区很是佩服，可你伤了我的镖师，可不能这样算了！’说完两人动上了手。那人剑法虽快，却不够老辣，不过二十招，他的左腿、右臂各中了家父一刀，长剑也落在地上。我一边瞧着，本当家父下一刀必要取他性命，谁知家父向后跳开，说道：‘你伤了我两名手下，我也砍了你两刀，你我两方扯直，大伙儿各走各的！’那人盯着家父，古怪一笑，说道：‘赵师彦，你不杀我，将来可别后悔！’家父慨然答道：‘赵某正道直行，从不后悔！’那人哈哈大笑，说道：‘好个正道直行，赵师彦，这两刀我记下了！’说完扯下腰带，丢在地上，一瘸一跛地带人走了。

“我看得着急，埋怨父亲说：‘这人如此张狂，为何不一刀杀了他？’家父摇头说：‘他的剑法十分高明，只是学艺未精，方才败于我手。这个人来历不凡，我杀了他不难，若是惹出他的后台，只怕不易对付！应龙啊，你千万要记住，咱们走镖的人，头一个字是忍，第二个字才是武，若是遇匪杀匪、遇寇杀寇，这天下的匪寇你杀得完吗？’我无话可说，又见地上那条腰带，一时好奇，捡了起来，只见腰带上绣了一只小小的银色鼍龙，于是拿给父亲。父亲看了一眼，忽然脸色大变，不待其他人看见，一把揣进怀里，招呼镖师们赶路。

“一路上，家父十分沉默，我见他心事重重，几次询问，他总是找话岔开。不久到了平江，交割了货物，这天下午，家父将我叫到面前说：‘我方才又接了两笔生意，一笔去扬州，另一笔是走远镖，前往江西九江。我琢磨过了，这两批货都很紧要，常言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不放心交给别人，应龙啊，你年纪虽小，但已得了我的真传，故而我想让你独当一面。你看，扬州、九江，你走哪一路？’

“我听了这话，欣喜若狂，我随家父走过几趟镖，可是从未独当一面。大丈夫任职以难，若要走镖，当然越远越好，于是慨然回答：‘我去九江！’家父点头说：‘有志气！不愧是我赵家的儿郎。’说完捧出一个匣子。这匣子楠木嵌玉，入手甚沉，我猜想里面不是金珠宝玉，就是贵重古董，一时捧着匣子，欢喜得浑身发抖。父亲拍了拍我肩，说道：‘这匣子五月初八必须送到，收货人是九江北大街吉祥宝行的陈井生陈老爷，你可记住了？’我心念几遍，牢牢记住，父亲又说：‘你头一次保镖，我把几个心腹镖师派给你，他们都是老江湖，一路上你要多多请教！’我满心欢喜，只想立马出发，答应一声，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忽见他呆呆地望着我，眼里闪动点点泪光……”

说到这儿，赵世雄抬起头来，独眼凝注夜空，透出一丝茫然。乐之扬忍不住问道：“令尊为什么难过？”

赵世雄沉默一下，轻声说道：“我当时只顾高兴，见了家父神色，也没仔细思量，只当他年老心软，感伤离别。那一路镖又十分紧迫，我不敢虚耗时日，故而星夜出发。那时饥疫横行，盗贼蜂起，镖车一路上遭遇了不少坎坷，好在我的刀法小有所成，帮手的镖师又十分得力，五月初六下午，终于赶到九江，谁知到了地面上一问，只叫一声苦，不知高低！”

“怎么？”乐之扬忙问，“有人劫镖吗？”

“不是！”赵世雄摇了摇头，“九江有一条北大街没错，可是街上却没有吉祥宝行，更无一个陈井生陈老爷！”乐之扬说：“令尊大概记错了。”赵世雄叹道：“他没记错，他只是说了谎！”

乐之扬更加糊涂：“他干吗说谎？”赵世雄道：“我也纳闷，家父一向行事方正，怎么会开这样的玩笑？又想起临走前他的样子，我的心中越发不安。这时有镖师说道，既无收货之人，那么不妨看一看押送的货物。这一语点醒了我，我打开匣子一看，里面齐整整全是银锭金条，金银之上，还有一封家父的亲笔书信！我心下奇怪，拆开信封一瞧，几乎昏死过去。”

“上面写了什么？”乐之扬问道。

赵世雄吐一口气，苦笑道：“家父信中说，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他也许已经死了。当日在泰州城外劫道的是泰州盐帮的盐枭，那一枚银色鼍龙正是他们的标记。盐帮本身不足为惧，背后的势力非同小可，相传盐帮的主脑均是出身东岛……”

“东岛？”乐之扬疑惑道，“那是什么东西？”

赵世雄叹了口气，苦笑说：“这名字如今说来陌生，三十年前，却是如雷贯耳。当年起事反元的韩山童、徐寿辉、彭莹玉均是出身东岛，他们以红巾缠头，也是沿袭了‘红带军’的遗风。红带军本是当年云殊云大侠创立，他本是宋朝大将，于宋灭元兴之际起事抗元，屡克强敌，威震华夏，后来用兵失利，被元军围困在浙江雁荡山，苦战不屈，壮烈殉国。东岛弟子秉承他的遗志，一直以驱逐鞑虏为己任，但因为势单力薄，故而广收弟子。可惜弟子一多，难免良莠不齐，我上面说到的三位，韩、徐、彭光明磊落，都是一代豪杰，可惜不善于争权夺利，结果都死在了东岛的败类手里。后来与朱元璋争夺天下的几个，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明玉珍，虽说也是东岛弟子，但个个阴险歹毒、好杀无度，当时的岛王云灿又为人糊涂，是非不明，偏听偏信，为一群败类裹挟，祸害苍生，流毒不浅，几乎儿毁了东岛的基业。”

赵世雄回想当年群雄逐鹿的情形，心潮起伏难平，沉默良久，才说道：“这些事说来话长，暂且不提。泰州盐帮本是一群私盐贩子，不知何故攀上了东岛，登时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扬州、泰州一带，可说臭名远播，只因势力庞大，官府也不敢深究。东岛的标记是金鼍龙，盐帮身为分舵，便以银鼍龙为号。那时盐帮为恶，大多与私盐买卖有关，从无劫镖之事。照我猜想，所以拦截镖车，必是帮中人做了赔本的买卖，对上峰无法交差，故而出此下策。谁知家父不识相，他们劫镖不成，铩羽而归。这一帮人气量狭小、睚眦必报，曾因为一笔欠债，杀光了对手满门。以家父的武功，盐帮高手未必能胜，可是东岛高手一来，镖局绝无幸理。家父看到了银鼍龙的标记，自知难逃劫数，故而预作安排，以走镖为名，将我远远骗走，以免盐帮斩草除根。他知道我一向心气高傲，两镖之中必选九江，等我到了九江，发觉不妙，赶回泰州也来不及了。他在书信上还说，随我同来的镖师多年来跟随他出生入死，不应受他牵连，命我将匣子里的金银分给众人，大家各奔东西，千万不可再回泰州！

“看完书信，大伙儿无不悲愤，个个放声痛哭，都要赶回泰州，与家父同存同亡。倒是我最先清醒过来，暗想敌人势大，这些镖师武功有限，去了也是白白送死，于是喝止众人，分了金银，将他们遣散，而后一人一刀潜回泰州。谁知入城一探，当真五雷轰顶，不但家父遭难，镖局中人也全都一夜而亡，镖局的房屋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就连远嫁扬州的家姐也没能幸免，姐夫一家十二口，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死于非命……”

说到这儿，赵世雄一阵喘息，雄壮的身躯缩成一团，身上创口迸裂，鲜血流得满地。乐之扬望着这个汉子，想到他的血海深仇，心中不胜怜悯，忍不住说道：“你伤得太重，我带你去看大夫……”说完伸手去扶，不防赵世雄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乐之扬手腕欲裂，痛得几乎昏厥。这时间，赵世雄眼里的凶光忽又暗淡，松开他的手，苦笑说：“我失血太多，脏腑也受了重伤，华佗再世也救不了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一段往事在我心底埋藏多年，若不说出，死不瞑目。小兄弟，你是个好人，好人做到底，听我把话说完！”

乐之扬无可奈何，只好点头。赵世雄喘息一会儿，接着说道：“我当时愤怒发狂，只想报仇雪恨，于是蒙面更衣，潜入盐帮总堂，暗杀了两个盐帮首领。盐帮又惊又怒，派出爪牙满城搜捕，更有两名东岛高手赶来，我与之交手，几乎丧命，负伤逃入深山，得一位高僧收留，调养了数月方才痊愈。可是等我出山，红巾军已在中原起事，南方义军也纷纷响应，盐帮摇身一变，成了一支义军，赶走了大元的官吏，霸占了泰州、扬州。

“仇人越来越强，报仇的事也越发渺茫，其时天下大乱，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我混在难民中间，浑浑噩噩过了数月。这一日，来到高邮城外，忽听有人叫嚷：‘张士诚张大帅来了！’跟着就听号角开道，行来一支人马。这些日子，我也久闻张士诚的大名，听说他神威了得，屡败元军，于是抬眼望去。但见领头一人金盔银甲，跨了一乘白马，望见城外百姓，笑嘻嘻抱拳行礼。看清此人容貌，我几乎气炸了肺。这厮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劫镖的匪首，只怪家父一念之仁，没有将他一刀砍死。现如今，这狗贼沐猴而冠，居然做了江淮义军的首领。我当时气愤填膺，手已按上了刀柄，可是目光所及，忽又看见张士诚身后的两名骑马老者。这两人均是东岛高手，向日打伤我的也是他们。我见这情形，知道杀不了张士诚，只好暂时隐忍下来。

“当天晚上，我反复思索报仇之计，想来想去，想起了家父说过的一句话：‘我们走镖的人，头一个字是忍，第二个字才是武。’如今凭武力无法报仇，那么只有在这‘忍’字上下工夫。当年越王勾践舍身为奴，侍奉吴王夫差，而后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于吞并吴国，报仇雪耻。面对如此强敌，我却只想一朝报仇，岂非不自量力。想到这儿，我豁然开朗，第二天卖了祖传的宝刀，打造了一口八十一斤的大关刀，化名赵世雄，投入张士诚麾下，从小卒做起，冲锋陷阵，屡建奇功。过了一年有余，‘快哉刀’之名传开，引起了张士诚的注意，那时我容貌有变，使的又不是祖传的单刀，张士诚非但没有认出我来，反而给我加官进爵。也是天意昭昭，到后来，他鬼迷心窍，居然把我视为心腹，让我做了他帐下亲军的统领。”

乐之扬忍不住说道：“你刺杀他了吗？”

“没有！”赵世雄摇头说，“那时我要杀他，真是易如反掌，但杀了他一个，其他的盐帮头子又可以取而代之。况且我的仇人不止是盐帮，还有东岛，要想真正报仇，只有让张士诚家破国亡。即便如此，也不过毁了泰州盐帮，后面的东岛仍是毫发无伤。存了这个念头，我继续隐忍待机，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天赐的机会。”

“什么机会？”乐之扬好奇问道。

赵世雄自得一笑，说道：“张士诚在高邮击退元军以后，隐隐然已是南方义军的共主。他志得意满，乘胜攻占了平江，此人饶有权谋，可惜胸无大志，不知听了谁的鬼话，居然打算定都平江。平江府水道纵横，步骑不易展开，敌方水军一到，可说无险可据。自古除了吴王夫差，从无一朝一代定都于此，夫差败亡之君，根本不足取法。我以勾践自许，心怀破吴之志，明知此举欠妥，可也并不点破。没过多久，张士诚在平江自称吴王，就在他称王的第二天，来了一个年轻道士，神色倨傲，开口要见吴王张士诚。

“我身为禁卫统领，见他言辞无礼，本想将他轰走，不料那人拿出一封信说：‘你把这封信交给吴王，他看了信，必会见我！’我见他自信满满，心下奇怪，于是让人看住道士，自己持信入宫，到了僻静处，偷偷拆信观看……”

“糟了！”乐之扬叫道，“信封一破，张士诚不就发现了吗？”

赵世雄摇头道：“我为复仇之计，但凡紧要书信，均要一一过目，所以自有一套法子，既让信封不毁，又可看见书信。当时我拆信一瞧，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写了四个字：灵道石鱼！”

“灵道石鱼？”乐之扬心生疑惑，“那是什么？”

赵世雄慢吞吞说道：“当时我也不知这四字的意思，于是原样封好，交给了张士诚，谁知他展信一看，先是吃惊，继而喜透眉梢。我在一旁瞧见，心中十分纳闷：此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为何见了这四个字，偏偏惊喜流露？张士诚看了又看，郑重收信入怀，命我召那道士。见了道士，又破天荒将我遣开，过了好一阵子，方才遣出道士，唤我入内，张口就问：‘世雄，我待你如何？’我说：‘陛下待我胜似父母，小将死一百次也报答不了。’我为报仇，刻意吹捧拍马，可是张士诚听了十分入耳，他说：‘世雄，你代我做一件事，这件事你知我知，不可让第三人知道！’我说：‘陛下但有差遣，小将在所不辞。’张士诚说：‘那道士你也见过了，今天夜里，你带兵跟他一起去城外虎丘的“玄天观”，给我取一样东西回来。事成之后，杀光所有道士，连带门外那个，一个也不要留下！’我忍不住问道：‘要取的东西是什么样子？’张士诚迟疑一下，小声说：‘是何模样，我也不知，门外的道士一定知道。切记，事后杀人灭口，道士一个不留！’”

乐之扬怒道：“这个张士诚，还真不是东西！”

赵世雄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非心狠手辣，他一个私盐贩子，又凭什么脱颖而出、裂土称王？说起来，这类事情，我也替他干过不少，唯独这件事情最为蹊跷。我带着道士兵马，乘夜直奔虎丘，将玄天观团团围住。小道士见了玄天观的观主，张口就要他交出‘灵道石鱼’。那观主道号映真，看上去谦和有礼，是个有道之人，他见这情形，自知无法抗拒，于是捧出一个红木匣子，对我说道：‘劣徒利欲熏心，泄露本观秘密，真是可叹可恨。但这东西不过是前代高人的遗物，吴王就算得到，也无实际用处。为这无用之物伤生害命，智者不为，还望将军得到此物，不要再与本观为难。’

“映真道人说这话时，神气哀切忧伤，足见他洞悉世情，明白来者不善。我拿到盒子，展开一看，里面放了一只鱼形石雕，看模样并无出奇之处，为了此物杀光道士，未免小题大做。但那时我大仇未报，不便违抗王命，就问小道士：‘就是这个吗？’小道士眉开眼笑，连说：‘对，对……’话没说完，我大刀一挥，把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乐之扬听到这儿，忍不住脱口轻呼，赵世雄看他一眼，叹道：“接下来就是杀人放火，观里一百多名道士，几乎没有走脱一个。只有映真道人武功不弱，奋力杀出重围。我故意遣开将士，亲自追赶，赶到虎跑泉边，老道身受重伤，不支昏倒。我见四周无人，将他藏在一个隐秘处所，自己返回王宫交差。交纳石鱼以后，张士诚又千万叮嘱，命我不得泄露此事。我假意答应，事后悄悄离开王宫，找到映真道人藏身之地。赶到之时，老道已经醒了。我问他石鱼来历，他起初神气冷淡，绝口不答，后来我无奈之下，只好说出与张士诚的仇恨。他默默听我说完，半晌才说：‘令尊师彦公与我有一面之缘，他的惨事我也有所耳闻，足下如果没有说谎，你为家人报仇，含恨忍辱，真有上古侠士之风。也罢，你立一个誓，将来时机来到，杀了张士诚，为本观道士报仇。’

“我听了这话，跪地立下毒誓。映真这才说道：‘这只灵道石鱼，源自宋朝初年。那时东岛还未创立，岛上始祖释印神，出身佛门，后来还俗。他一身武功兼有佛道两家之长，加上天分奇高，不到四十岁就创出了“蜇龙眠”与“无相神针”两大奇功，打遍天下，全无敌手。释印神志得意骄，在家门前立下一块石碑，上面写道：“天下第一人，世间无双道”。’”

乐之扬脱口而出：“这人好大的口气。”

“他口气虽大，但武功实在厉害，当时武林之中没人敢说一个不字。过了一年有余，释府门前来了一个道人，他对着石碑看了又看，忽地伸出手指，在一字下面添了一横，又将‘双’字轻轻抹去，改成了一个‘足’字，这么一来，就变成了‘天下第二人，世间无足道’，意思全变，大有嘲讽之意……”

“只用手么？”乐之扬倒吸一口冷气，失声叫道，“这不可能！”

赵世雄笑道：“你年纪还小，有所不知，这世上奇人异士本多，于常人而言，空手刻石，似无可能，但据我所知，当今之世，就有两三位高人可以办到。道人刻字之时，释印神并不在家，但他家里人个个识货，看见道人的手段，自知不是敌手，便问道人来历。道人自称灵道人，云游至此，在附近的‘乘黄观’借住三日，三日之内，释印神如能赶回，可来乘黄观和他一会。

“道人说完以后，扬长而去。释印神收到飞鸽传书，昼夜兼程，终于在三日之内赶到乘黄观赴约。他还没进大门，一个道童迎上来说道：‘灵道长托我带话，他说，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贫道不敢自诩神圣，但身为出家之人，不愿扬名立万。所以辟出一间静室，只容释先生与贫道两人证道。今日无论胜负高低，双方均是不必声张。释先生如果答应，便请入室一叙，如不然，还请掉头回去！’

“释印神听了这话，当即答应。许多江湖中人来瞧热闹，听了这话，大失所望，只好守在外面，目送释印神走入静室。本想两人交手，必然惊天动地，谁知听了半天，静室中寂无声息。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释印神方才走出门外。他神气淡漠，不见喜怒，也不瞧上众人一眼，径直走回家中，闭门不出。在场的武人纷纷猜想两人谁胜谁负，可是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到了第二天，有人突然发现，释府门前的石碑变成了一堆碎石，府内人去楼空，释家上下数十口全都不知去向。从那以后，释印神绝迹武林，江湖上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直到数十年以后，江湖中人才知道，释家离开中土，远走海外，去了东海的灵鳌岛。”

“释印神输了吗？”乐之扬忍不住问道。

“说不清！”赵世雄轻轻摇头，“只因两人有言在先，所以这一战的胜负，成了一件武林悬案。那日以后，释印神远走海外，灵道人也销声匿迹，直到百年之后，有人在王屋山的石洞里无意中发现了他的遗蜕，遗蜕旁边搁着一只石鱼，地上以指力刻下两行大字：‘囊括天地之宝，希夷微妙之道’。灵道石鱼出世以后，惹起了一阵腥风血雨，可是得到石鱼的人，从无一人能够勘破石鱼的秘密，它与‘纯阳铁盒’（按，见拙作《昆仑》）并称玄门两大秘宝。后来几经辗转，此物不知所踪，直到玄天观出了叛徒，想借此物升官发财，灵道石鱼方才再度出世……”

说到这儿，赵世雄连声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说道：“当时我听了这一席话，心中喜极欲狂。‘仙猬功’之强天下皆知，释印神之后，东岛练成此功的高手也不过一人而已。灵道人如果胜得了释印神，那么，他的武功当在‘仙猬功’之上，我若练成了他的武功，必能与东岛高手一争长短。想到这儿，我盯着映真道人一言不发。老道惨然一笑，说道：‘我知道你的念头，我活在世上，难免泄露你的秘密，赵老弟，记住你的誓言，为本观的弟子报仇！’说完奋力挣起，一头碰死在了一块巨石上面。”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中凄惨，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只听赵世雄接着说道：“我掩埋了映真的尸体，匆匆赶回王宫，一路上猜想，张士诚身为东岛弟子，当然知道灵道石鱼的来历。他让我来取石鱼，又不愿外人知道，其中的居心，无非是想练成灵道人的武功，一举摆脱东岛的辖制。而他的心腹之中，只有我与东岛无关。换在以往，我一定泄露消息，挑唆两方厮杀一场，但为了得到石鱼，我再一次隐忍不发。可是得到石鱼之后，张士诚收藏甚秘，我几次潜入他的内室，均未发现石鱼的踪迹。

“此后又过了几年，朱元璋天纵神武，陆续扫灭群雄，打败陈友谅以后，又向张士诚用兵。张士诚连战连败，不久平江被围，陷入了绝境。城破之前，他将家眷赶到齐云楼上，亲手点火，将妻妾儿女统统烧死。哼，这一套把戏，他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他烧死的多是女眷，两个儿子张天赐和张天意根本不在其间。张士诚不愿断了香火，找了两个替死鬼充数，烧得面目全非，暗地里却把儿子藏在民间，等到战事平息，伺机逃出平江。平江城破之后，我搜遍王宫，不见‘灵道石鱼’，心想张士诚将石鱼视为至宝，城破之际，必然交给儿子带走。于是我找到两人的藏身之所，却只见到了张天赐。后来才知道，张天意也在屋内，就藏在一边的大水缸里。可惜时间紧迫，我没有仔细搜索，只向张天赐逼问石鱼的下落。那小子抵死不说，我只好一刀一刀地剐了他，割到二十一刀的时候，他受苦不住，终于吐露了真情。我得到石鱼之后，杀了张天赐灭口……”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中不胜厌恶，重重冷哼一声。赵世雄看他一眼，淡淡说道：“我本以为这件事无人知晓，但世上无不透风的墙，石鱼的事还是传到了朱元璋的耳朵里。那时我也十分不解，如今猜想，这消息必是张天意传出去的。朱元璋要我交出石鱼，我只好连夜逃走。朱元璋满天下抓我，可他万料不到，我胆大包天，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唱戏。呵，我唱了二十年的关公，今夜之前，并无一人知道我的底细。”

说到得意之处，赵世雄呵呵直笑，笑了两声，突然一阵气紧，拼命咳嗽起来。

乐之扬问道：“张士诚呢，这一次你杀了他么？”

“没有！”赵世雄面露狞笑，脸上血肉挤成一团，看上去十分可怖，“我忍了十多年，一刀杀了他，岂不太过便宜。他当时穷途末路，想要上吊自尽，但他越是想死，我越不让他如愿，我砍断了白绫，将他生擒活捉，交到了朱元璋的手上。朱元璋折磨了他足足两天，方才下令将他绞死。可惜得很，那时我已弃官逃走，没有亲眼看到他临死前的嘴脸。”

乐之扬心想张士诚一代枭雄，死得如此窝囊，真是可悲可叹，又想他滥杀无辜，活该受此报应。想着冷冷说道：“灵道人的武功，你也没学会吧？要不然，怎么会是这副德行？”

赵世雄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起初我自负才智，心想日子一久，必能破解石鱼之秘，谁知过了三十年，仍是一无所获，可是练不成灵道人的武功，我就无法向东岛寻仇，这是我生平憾事，也是我告诉你这些事的原因！”

乐之扬不解道：“这跟我什么关系？”赵世雄挤出笑来说道：“孩子，我把灵道石鱼送给你，你要答应我，将来有朝一日，练成石鱼武功，代我向东岛报仇！”

乐之扬一呆，摇头说：“我不要石鱼，更不会帮你杀人！”赵世雄怒道：“为什么？你不想天下无敌么？”

乐之扬笑了笑，转身便走，忽听赵世雄发出一串呻吟。乐之扬想他浑身是伤，心中一软，说道：“赵先生，你别逞强了，还是找个大夫要紧。”

“好！”赵世雄喘气说，“你扶我起来。”

乐之扬伸手去扶，冷不防赵世雄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向前用力一带。乐之扬身不由主，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来不及挣扎，就听赵世雄在他耳边轻笑：“你越不肯要，我越要给你。告诉你，石鱼就在……戏园东南方的墙角底下！”说完放声大笑，笑了几声，忽地把头一歪，靠在墙上死了。

乐之扬奋力挣脱那手，只见赵世雄双眼大张，嘴角挂了一丝诡笑，看上去虽死犹生，说不出的狰狞可怕。乐之扬的心子突突狂跳，转身冲向巷口，谁知才跑几步，眼前多了一人，白衣染血，玉面长须，腰间一颗明珠，冷冷映射月光。

乐之扬望着来人，不由倒退两步，张天意正眼也不瞧他，目光落在赵世雄身上，默默看了一会儿，冷冷道：“他死了？”

“他”字出口，人还在巷口，语声未落，乐之扬只觉一阵微风吹过，张天意已经到了赵世雄的尸体前面。

乐之扬心中害怕，支吾道：“我、我不知道！”张天意“哼”了一声，抽出软剑，刷刷两声，削断了赵世雄的双腿，断口齐齐整整，并无血水流出。

血已流尽，人也死透，张天意望着生平仇敌，流露出失望的神气。他目光一斜，忽见乐之扬挨着墙角，一步步向外挪去，不觉冷笑一声，低声道：“想逃么？你试试看！”

乐之扬手脚僵硬，心子狂跳。对方神出鬼没，要想逃出他手，根本没有可能。张天意的目光又转向尸体，长剑一抖，刷刷刷挑破衣服，俯身摸索一阵，可是一无所获，思索一下，问道：“小家伙，他临死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乐之扬努力按捺心跳，答道：“说了他的身世。”张天意哼了一声，又说：“那么你知道我是谁了？”乐之扬听他口风不善，不由心惊肉跳。张天意又问：“除了这些，他还说了什么？”

乐之扬正想说出石鱼之事，但转念一想，赵世雄抓看客挡剑，本意出于自保，这个姓张的讨债鬼临走之前，却将幸存者全数杀死，比起赵世雄来，还要狠毒一倍，如果石鱼上真有绝顶武功，此人一旦练成，还不知要害死多少人。想到这儿，他支吾说道：“没、没说什么！”

“撒谎！”张天意掉过头来，目透锐芒，“你撒谎！”乐之扬强笑道：“你不信就算了！”

张天意皱了皱眉，打量少年一眼，漫不经意地说：“这么说，你活着也没什么用处了。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断不能留你活在世上！”乐之扬吃了一惊，忙道：“他只说了自己，可没有说你！”张天意冷笑道：“你当我会信么？”

乐之扬心念急转，这讨债鬼杀死自己，好比捻死一只蚂蚁，但若说出灵道石鱼的下落，他又很不甘心。突然间，乐之扬灵机一动，大声说：“我想起来了，他的确说过，有一件紧要东西，藏在紫禁城里！”

“紫禁城？”张天意一愣，“他说在紫禁城？”

“对呀！”乐之扬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张天意冷笑道：“好小子，还敢说谎？”乐之扬心子一跳，冲口而出：“我没说谎。”

张天意见他急得面红耳赤，神态不似作伪，又想他小小年纪，仓促间也编不出紫禁城的说法。赵世雄狡诈百出，没准儿真的将灵道石鱼藏入皇宫，那儿禁卫森严，地大人少，倒真是一个藏东西的好去处。

张天意以己度人，先信了几分，又问：“好啊，他说了没有？在紫禁城什么地方？”乐之扬笑道：“说了！”张天意漫不经意地问：“在哪儿？”乐之扬接口笑道：“你刚才还要杀我，我说了地方，岂不是马上就没命了吗？”

张天意大怒，盯着乐之扬笑嘻嘻的面孔，恨不得一掌将他拍死，可他一心得到石鱼，赵世雄一死，这少年已是唯一的线索，想来想去，只好忍气吞声，挤出笑脸说道：“我方才说笑话儿呢，好孩子，你说出藏物的地方，我马上放你走人。”乐之扬嘻嘻一笑，学着他的口气说：“你当我会信么？”

张天意长剑一抖，刷地刺出，乐之扬胸口一凉，微微刺痛，低头看去，剑尖挑破衣衫，深入皮肉半分，只听张天意森然说道：“小子，老实说出地方，要不然，我把你的心子挑出来喂狗！”

剑气森森涌来，乐之扬热血冷透，身子好似堕入冰窟。他见过张天意的手段，心知真话出口，马上就会长剑穿胸，当即长吸一口气，颤声说道：“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反正、反正都是一死，与其这样，我、我宁可不说！”

“是么？”张天意冷笑一声，“我刺一剑问你一次，看你能挨几剑。”乐之扬说道：“你哥哥挨了二十一刀，受不了说了，结果还是丢了性命。我年纪小，人可不笨，你若刺我一剑，今生今世，也休想找到那个东西！”

张天意死死盯着他，两眼喷火，面皮发紫，本想一个黄口孺子，连哄带吓，一定能够叫他乖乖吐露实情，谁知这小子奸猾过人，始终不肯上当。张天意患得患失，害怕一剑下去，真的断了线索，心中尽管恼怒，却慢慢收起长剑，冷冷说道：“小家伙，你要怎么才肯说？”

乐之扬笑道：“进了紫禁城我就说！”这一句话大大出乎张天意的意料，他本以为乐之扬要他做出保证，比如写字画押之类。此类契约，事后轻轻撕毁了事，乐之扬还是难逃一死，但这一番回答，完全让他摸不着头脑，一时盯着少年，心里大犯嘀咕。

乐之扬脸上带笑，心中却很焦急，面对这个杀星，几乎生路全无，或早或晚，得不得到石鱼，讨债鬼都会杀他。有道是“迟则生变”，如今之计，只有尽力拖延时间，皇宫大内守卫森严，讨债鬼本领再高，也决计无法进去，他一时不能入宫，一时就不能杀死自己，时间一久，或许能够找到脱身的机会。

两人沉默相对，心里各自转了几十个念头，张天意忽地慢慢开口：“小子，你说话算数？”乐之扬笑道：“算数！”

张天意点了点头，收起长剑，手掌忽地一翻，拍中乐之扬的心口，少年只觉刺痛入体，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小滑头，这滋味如何？”张天意呵呵冷笑，“我在你的膻中穴附近钉入了一枚‘夜雨神针’，如果老实听话，事后我给你起出金针。要不然，哼，这一枚金针不断钻入，终归刺破你的心包，叫你受尽痛苦而死。”

乐之扬脸色惨变，但觉中针处发痒发麻，怪怪的不是滋味。张天意瞅他一眼，笑道：“你若害怕，说出地点，岂不一了百了？”

乐之扬强打精神，也笑道：“你若不要那东西，更加一了百了！”张天意目涌怒意，厉声说道：“嘴硬的小子，我看你硬到几时？”乐之扬笑道：“不劳关心！”张天意“呸”了一声，骂道：“我关心你个屁！”乐之扬说道：“好啊，眼下无屁可放，等我有了屁，再放给你关心关心！”

张天意大怒，欲要动手教训，可一想到灵道石鱼，又把打人的念头按住，心中暗暗发誓，拿到石鱼，非得一剑剑剐了这小子不可。他心里发狠，脸上却故作冷淡，说道：“小子，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小巷。乐之扬回头望去，巷道幽深，赵世雄的尸首隐没不见。正瞧着，张天意右手突出，抓住他的肩膀，左手向上一扬，衣袖里飞出一条细长的铁索，索端铸有精钢铁爪，“咔”的一声扣住了屋檐。

乐之扬不及转念，双脚离地，身子如飞上升。张天意轻捷如一缕飞烟，飘飘然蹿上房顶，将乐之扬夹在腋下，踩着屋脊飞奔，遇上高墙大厦，稍矮的纵身跳过，较高的使出飞爪，勾檐挂壁，飞腾直上。

张天意轻功高妙，只管飞檐走壁，乐之扬却觉忽上忽下，头晕眼花、烦恶想吐。突然间，前方涌现出一面高墙，笔直兀立，不见墙头。乐之扬只觉张天意不住攀升，似无穷尽，忽然“叮”的一声，两人向下一沉，乐之扬一颗心蹿到嗓子眼上，抬眼望去，张天意右手的软剑刺入墙壁，颤悠悠地挂住两人。

“去！”张天意吐气开声，借着剑身弹力，奋力向上一跃，两人凌空翻腾，一个筋斗落在墙头。乐之扬回头看去，只觉一阵头晕，他俨然已经到了京城的顶端，下面的房舍小如玩偶，密密层层，形似波浪起伏，其间的灯火星星点点，只疑一阵微风，也能将之吹散。

不容他细看，张天意翻腾向前，时用飞爪，时用软剑，起起落落，翻过一处高墙，飘然落在地上。他放下乐之扬，呼呼直喘粗气。少年爬了起来，掉头望去，四面古木森森，掩映飞檐巨柱，许多房屋之中，黑沉沉全无光亮。

“这是哪儿？”乐之扬好奇问道。张天意冷哼一声，答道：“紫禁城！”

乐之扬吓了一跳，张嘴要叫，张天意一把捏住他的脖子，将他到嘴的惊叫堵了回去。

“紫禁城到了！”张天意低声喝问，“那东西呢？”乐之扬张口结舌，一腔热血全涌到了头上。他本是信口胡诌，对于紫禁城中的情形，几乎一无所知，一时间使劲挠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张天意疑云大起，寒声说：“小子，你不会骗我吧？”乐之扬见他神情，心头一动，暗想自己没有来过紫禁城，讨债鬼怕也没有来过。事到如今，只有乱编一个名字，骗过眼下再说，想到这儿，他一拍脑袋，叫道：“我想起来了，群芳殿，不错，就是群芳殿！”

“群芳殿？”张天意一愣，这名字十分俗气，不像是皇城宫殿的称呼。但正如乐之扬所料，他仓促来此，对于宫中的情形也不甚了了，张天意万万料想不到，这个无赖小子，胆敢欺骗自己，只把妓院的名号篡改了一字，硬生生地套用在皇宫上面，于是又问：“赵世雄说了么？大抵在什么方位？”

“大抵……”乐之扬假意沉思，心想，群芳，群芳，不是女人，就是花草，想着灵机一动，“赵世雄说了，在御花园里面！”

乐之扬说谎的时候，目光闪烁，话语吞吐，如果换了成人，张天意早就起了疑心，可是乐之扬年纪太小，张天意先入为主，总想着小屁孩儿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儿，胆敢胡编乱造地欺瞒自己。

这么一盘算，张天意心中大定，冷笑说：“御花园，群芳殿，莫非是宫里妃嫔祭奠花神的地方？但若是祭奠之所，也应该叫做‘群芳祠’才对。哼，朱元璋乞丐出身，胸无点墨，起个殿名也是狗屁不通。”他的父辈败给了朱元璋，心中耿耿于怀，故而逮到机会，就要尽情挖苦一番。

乐之扬一边听着，心想：“狗屁群芳祠，群芳院才对呢！朱元璋狗屁不通，你这讨债鬼的狗屁也通不到哪儿去。”

“走吧！”张天意转身就走，乐之扬叫道：“上哪儿去？”张天意冷冷道：“当然是去群芳殿。”乐之扬心子一跳，忙道：“你知道御花园在哪儿？”张天意道：“人长一张嘴，不会问路吗？”

乐之扬暗暗叫苦，恨不得掉头就跑，如果当真遇上宫人，他的谎言立马拆穿，讨债鬼一生气，就算不杀他，也得砍手砍脚，纵不砍手砍脚，削几块皮肉也是免不了的。一想到赵世雄的惨状，乐之扬连打了几个冷战。

“磨蹭什么？”张天意回过头来，目光阴森。乐之扬无法可施，只好一步步挨上去，心里拼命转念，两眼左顾右盼，寻找逃生之路。

深宫如海，黑沉沉不见灯火，沿途花木纵横，假山攲斜，如怪兽，似飞龙，若奔若走，森然相向，池沼间枯荷衰败、乱萍飘零，突然蹿起一只鹤鸟，扑翅的声音吓得乐之扬浑身打战。

转过一条长廊，一盏灯火冉冉飘来，张天意快步迎上，只见两个华服男子迎面走来，掌灯的一人大声喝道：“谁？”

叫声方落，张天意扑上前去，只听扑通两声，二人同时摔倒。张天意拎起一人，扒了衣服头冠，丢给乐之扬道：“换上！”

乐之扬糊里糊涂，依言换上衣衫。他的身量尚未长足，衣袍上身，略显肥大。这时张天意又将另外一人的外套扒了下来，穿在身上，拍开那人的穴道笑道：“得罪得罪，敢问御花园怎么走？”

那人魂不附体，手指远处：“一直、一直往、往东北走！”张天意笑道：“谢了！”正要把人放下，忽又想起一事，问道：“群芳殿在御花园里么？”

“群芳殿？”那人一呆，“那、那是什么地方？小的、小的从没听说过！”

张天意脸色一变，回头望去，忽地不见了乐之扬的影子。他又惊又怒，慌忙跳到假山顶上，举目一看，廊庑交错，木石掩映，夜色漫如海水，吞没了无数房屋，别说是人，连一个鬼影也没看见。

张天意本想乐之扬中了“夜雨神针”，一定不敢逃走，是以心生懈怠，给了他可乘之机。这时后悔莫及，呆呆站了一会儿，跳下假山，连环两脚，踢得地上两人头开脑裂。他抓起尸体，绑上石头，丢入一边的池塘，低头想了想，拎起灯笼向前走去。

第二章紫禁深深

灯笼越去越远，不久消失在黑暗深处。过了一会儿，道边的一丛灌木沙沙晃动，乐之扬冒出头来，眼睛闪闪发亮。刚才他见张天意与人交谈，知道谎话必然拆穿，一时心急，钻入道边树丛。张天意杀人抛尸，他全都看在眼里，吓得浑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此时得了自由，也不敢停留原地，只求离张天意越远越好，故而与之反向，发足狂奔。

前方回廊曲折，歧路无穷，一忽而草木丛生、花枝缠人，一忽而高墙壁立、耸列两旁。也不知跑了多远，乐之扬双腿发软，心肺似要炸开，只好停了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喘息了一会儿，他掉头望去，屋宇重重，永巷无尽，夜色一望无边，也不知身在何处。

乐之扬只觉泄气，颓然坐在地上。他已困在宫里，只有等到天亮再做打算。

这一夜饱受惊吓，此刻一脱险境，登时倦意如潮。正要入睡，忽听远处传来一阵琴声，弹的是一首《乌夜啼》。操琴者手法精妙，世间少有，所弹的古琴音色醇厚，润如珠，泠如泉，时如松涛鸣壑，时如空谷传响，抑扬之间，了无一丝杂音。

乐之扬性好音乐，听得入神，睡意不觉烟消，听到精妙之处，不由解下长笛，随着节拍轻轻敲打地面。《乌夜啼》是南朝大乐师王义庆谱写，琴声清旷中暗生幽怨。高亢处有如山空夜寒、鸟啼惊心，低回处好比碧纱如烟、隔窗对语，操琴者的技艺越是高妙，那一股离愁别恨越是刻骨铭心。

乐之扬少年心性，听了一会儿，只觉气闷，忘了身在险境，琴声刚一结束，就忍不住横了长笛，吹起一支《海青拿鹅》。这支曲子出自北方，专道驰骋大漠，弯长弓，射大雕，放海青，捕天鹅的种种趣事，曲调豪迈俊爽，开人襟怀。乐之扬吹到兴起，一支长笛变出了两般调子，一如俊鹘飞天，一如天鹅穿云，一个灵动猛锐，一个愤然冲霄，两般调子忽上忽下，翩翩相逐。

笛声一起，琴声悄然沉寂，乐之扬吹到精妙之处，两调合一，繁音汇响，笛声沛沛洋洋，直冲霄汉，在夜空中盘绕数圈，方才终了。

笛声方歇，琴声又起，弹的却是一首《平沙落雁》，调子轻快明朗，神韵风流不拘，好比秋雁横江，波光明丽，江边长沙如带，飞雁时起时落、上下交鸣，弹到高妙之处，真如数十只大雁同时鸣叫一般。

乐之扬听得舒服，沉浸其中，浑然忘我，直待雁群飞散，孤雁哀鸣，一曲《平沙落雁》归于沉寂，这才横起笛子，吹起了一首《鹤鸣九皋》，笛声有如万里长空中一只孤鹤，引吭长鸣，声闻于天。

吹笛时琴声又歇，乐之扬刚一吹完，琴声立刻接上，奏起了一曲《龙翔操》，宛如飞龙腾空，飘逸变幻之余极尽华彩。

乐之扬静静听完，应了一首《秋鸿》，调子潇洒不拘，好似孤鸿飞逝，任意东西。但还没吹完，琴声忽又响起，奏的是一曲《渔歌》，洋洋洒洒，大有小舟一叶，遨游江湖之气概，潇洒悠远之处，更胜方才的《秋鸿》。

乐之扬就是一个傻子，也听出对方在跟自己较劲，他年少气盛，琴声一完，马上吹起了一首《樵歌》，清高旷达，颇有天不拘、地不管，坐看风云、笑傲日月的襟怀，不待《樵歌》唱尽，琴声叮咚，大有古风。乐之扬微微一愣，听出这是古曲《高山》，这一曲是上古琴圣伯牙谱写，较之后世，曲谱颇为简单，可是大道至简，调子越简单，越是不易出彩，可是到了操琴者手里，一股雍容之气天然流露，穆穆如高山耸峙，浩浩如长风吹林，欺日月，凌霄汉，大有登凌绝顶、一小天下的气势。

乐之扬不甘示弱，琴曲一完，抚笛吹起了《流水》。高山流水，自古并称，上善若水，无物可以羁绊，与乐之扬性情相合，故而神与意合，吹得意兴洋洋，浩如飞瀑流泉，转如小溪流淌，起承转合漫漫不绝，令人凝思遥想、听而忘倦。

曲子吹到大半，琴声忽又响起，听其旋律，竟是一曲《渔樵问答》，调子温柔款款，锐气全无，隐隐透出求和的意思。乐之扬心中惊讶，笛声悄然一转，也变成了《渔樵问答》。他与操琴者素未谋面，此时琴笛合奏，竟是难得的默契，到了“问答”一段，琴声主问，意思深长，笛声主答，神情洒脱，一如山之巍巍，一如水之洋洋，飘扬在宫城上空，大得山水之趣，让人心生出世之想。

一曲奏罢，余韵不绝，乐之扬放下长笛，耳边沉寂无声，方才的乐曲还在心间久久盘旋。他站在永巷深处，呆呆的一动不动，月光穿檐照来，如银如水，在他的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夜风微微，夜气冷冷，乐之扬俨然置身于梦幻之中，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突然间，身后传来脚步之声，乐之扬如梦方醒，回头看去，远处飘来两盏气死风灯，灯火明灭，照出两个华服男子，均是面容姣好、肌肤光白，不过神色冷冰冰的，就像是戴了一张面具。乐之扬看见二人，心子狂跳，本想转身逃走，可是方才吹笛几乎耗尽了他的神思，望着二人走近，居然提不起逃跑的勇气。

两人停了下来，左边的人目光一转，落在乐之扬手中的长笛上，神色十分困惑，犹豫一下，问道：“刚才……是你在吹笛？”

乐之扬无奈点头，那两人对视一眼，右边那人笑道：“好家伙，跟我们走一趟吧！”说罢左右分开，把乐之扬夹在中间。

乐之扬满心沮丧，暗想擅闯禁宫乃是死罪，本应该潜藏踪迹才是，偏偏一时兴起，吹起了长笛，这一场乐曲斗下来，只怕一整座紫禁城也被惊动了。如今落入人手，死也活该，可惜临死之前，不能跟家里人打声招呼，待会儿叫人砍了脑袋，老爹也不知道自己死在哪儿。

迂回走了一会儿，茂密的林木中飘出一缕檀香，夹杂幽幽花气，使人心醉神迷。乐之扬恍恍惚惚，只疑身在梦境，行尸走肉般转过一丛木槿，忽见一座沉香小亭，四根柱子各挑一盏风灯，灯光下坐了几个人，就在亭子前方，横了一张黑黝黝的古琴。

忽听有人“咦”了一声，一个娇软的声音说道：“什么？吹笛的是个小孩子？”

乐之扬应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黄衫少女，与他年纪相仿，坐在古琴后面。少女下颌尖尖，面颊丰润，娇嫩如初开荷花，一双杏眼光亮如水，盯着乐之扬惊奇打量。她的双眉稍显浓长，斜飘入鬓，给那张俏脸添了几分英锐之气。

“原来是个太监？”少女左边的中年男子哼了一声，神情很是不屑，他年近四十，方脸浓眉，目光凌厉，一部苍黑美髯随风飘拂。

“奇怪了！太监里面也有这样的人物？”接口的男子二十出头，容貌清俊，风流蕴藉，脸上似笑非笑，使人心生亲近。

两人口口声声称呼太监，乐之扬心中奇怪，低头一看，恍然大悟，原来他身上的袍服跟两个掌灯男子颜色不同，样式却是一般。想起来，张天意杀的也是两个太监。

忽听中年男子笑道：“十七弟，骑马射箭你不如我，操琴弄笛我不如你。音乐么，我所知有限。但你说这小太监的长笛京城无对，未免夸大其词。京里的笛手成千上万，他这么一点儿年纪，又能强到哪儿去？”

清俊男子笑道：“我不过随口说说，十三妹跟他斗过曲子，她的话最为可信！”少女看了乐之扬一眼，轻轻笑道：“四哥，小妹见识有限，我听过的笛手，似乎都不如他！”

“是吗？”那四哥目光一转，盯着乐之扬说道，“笛子吹得这样好，怎么不去乐坊做乐师，来宫里当太监干吗？”

他目光慑人，乐之扬心怀鬼胎，登时低下头去。只听少女笑道：“四哥，你别吓着人家。是了，小太监，你姓什么？在哪个公公手下做事？”

“我……”乐之扬额头见汗，浑身发软，话从嘴里飘出，就像是蚊子哼哼，“我姓乐……是、是……”他极想编一个谎话蒙混过去，却对宫里的太监一无所知，纵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个人来。

“罢了！”十七弟摇了摇头，面露失望之色：“有道是‘笛如其人’，这小太监笛子吹得洒脱，性子可不怎么样！”四哥咧嘴一笑，粗声大气地说：“他少了两个卵子，还有什么狗屁性子？”

刚说完，忽听一个沉静的声音道：“四叔，男女有别，十三姑面前，还请留些口德！”乐之扬凝目看去，四哥身后的花荫下面坐了一个年轻男子，身着华服，神态拘谨，说话时有些不安，揉搓一下双手，两眼盯着别处。

四哥看他一眼，微微冷笑，拖长声音说：“太孙殿下有言，区区敢不从命？”转向黄衫少女，淡淡说道，“十三妹勿怪，四哥我是粗人，粗人说粗话，你别往心里去！”十七弟接口笑道：“好一个粗人，只凭这两个字，什么都混赖得过去！”

“那可未必！”四哥一半是笑，一半认真，“皇太孙天纵英明，我这点儿小把戏怎么混赖得了？太孙殿下，要不然我给十三妹磕头下跪，以赎口孽如何？”

拘谨男子慌忙摆手：“四叔多心了，侄儿不过随口说说。”四哥笑道：“这个‘叔’字万不敢当，太孙殿下只要高兴，叫我朱棣也行。”拘谨男子连说：“不敢，不敢！”

“怎么不敢？”朱棣大声说道，“我痴长一辈，也不过是个藩王，你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来日承袭大宝，还望手下留情，放我这位叔父一马！”拘谨男子沉默一下，涩声说：“四叔这话怎讲？你我辈分不同，可都是朱氏子孙，难道说，我还会对你不利吗？”朱棣笑道：“君无戏言，殿下来日登基，别忘了今日之言！为叔这条小命儿，全在殿下一念之间。”

拘谨男子腾地站了起来，盯着朱棣，目有怒色。十七弟忙道：“太孙殿下，四哥爱开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黄衫少女也说：“是啊，你们都是为我来的，如果伤了和气，叫我于心何安。”拘谨男子苦笑一下，冲黄衫少女拱手道：“十三姑勿怪，允炆失态了。四叔不知为何，今晚处处针对侄儿，侄儿一忍再忍，实在有些委屈！”

黄衫少女冲他一笑，月光下如幽兰暗放。她正想劝说，忽听朱棣冷冷道：“殿下叫差了，不是四叔，是朱棣！”

“四哥……”黄衫少女微露嗔怪。朱棣两眼望天，只是冷笑。拘谨男子眉头一皱，正要说话，眼角余光所及，忽地双手下垂，低声叫道：“祖父！”

众人无不变色，纷纷掉头望去，远处花荫之下，静悄悄站了一个白发老者，下颌向外凸出，脸颊又瘦又长，大约年少时害过天花，年纪一老，黑斑密布脸上，更显得森严可畏。

老人的衣着简素无华，一身灰布袍，一顶六合帽，容貌十足丑陋，身子却很挺拔，仿佛一只饱足待飞的苍鹰，随意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在场人等无不起身，凝目注视老者，流露出恭敬神气。

清俊男子正要开口，老人一摆手，迈步走来，身后的黑暗里悄然浮现出一个年老太监，形容枯槁，白衣晃眼，手持一柄拂尘，随着老人亦步亦趋，两人仿佛经过演练，双脚起落如一，几乎分毫不差。

乐之扬盯着老人发呆，不觉身边的太监跪倒在地，其中一人拉扯他的衣襟，低声说：“作死么？快跪下？”

乐之扬还没回过神，灰衣老人目光射来，徐徐说道：“小家伙，你姓乐？”乐之扬略略点头，老人长眉一扬：“乐韶凤是你什么人？”

乐之扬一愣，冲口而出：“是我义父……”话一出口，追悔莫及。心想潜入皇宫已是大罪，没准儿株连九族，这一下倒好，不打自招，非但自己送了小命，就连老爹也搭了进去。

“他是你义父？”老人盯着乐之扬，眼神十分奇怪，看似冷漠阴沉，可是眼底深处又似藏了一股火焰，“他还没死？”

这一问十分无礼，乐之扬瞪着老人，心里起了一股怒意。老人又笑一笑，转身坐下，曼声问道：“调教新晋太监的是谁？”

一个太监颤声答道：“倪明宝倪公公。”老人点一点头，淡淡说道：“传我旨意，小太监举止怠慢，眼神无礼，足见倪明宝疏于任职、调教不力，打他一百廷杖，如果不死，送到琼州充军。”那太监浑身发抖，低声说：“这小太监呢？”老人冷冷道：“我另有安排！”

太监不敢再问，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这老人气势夺人，一语断人生死，乐之扬盯着他心子乱跳，猛可想起了拘谨男子的称呼，又看众人神情，脑海里灵光一闪，冲口而出：“你、你是朱元璋？”

这句话好比巨石落水，“大胆、放肆……”一连串呵斥冲了过来，乐之扬面如火烧，手脚却是冰冷，他紧紧咬着嘴唇，心想自己直呼皇帝之名，这一下可真是死定了。

正想着，朱元璋一扬手，漫骂声沉寂下来，沉香亭畔好比幽坟古墓，只听促织低唱，瑟瑟有声。

“没错！”朱元璋盯着乐之扬，似笑非笑，“我就是朱元璋，不过说起来，二十多年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乐之扬张了张嘴，一股冷气堵在胸口，心里只感绝望。久闻这老皇帝杀人如麻，自他懂事以来，不知看见多少人头落地。

“名字么，取来就是给人叫的。”朱元璋漫不经心地说了下去，“不敢叫的人，要么讨好我，要么害怕我，成天万岁来、万岁去，真是无聊透顶。人又不是乌龟，谁又能活到一万岁？上个月有个炼丹的方士，送来一瓶丹药，说是不死之药，服之可以长生，你们猜猜，我是怎么对付他的？”说着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众人心有顾忌，均是不敢回答。

朱元璋微感失望，目光落到乐之扬身上，笑道：“小家伙，换了你是我，你会怎么做？”拘谨男子应声色变，急道：“祖父，这小太监什么东西，怎能与您相提并论？”

朱元璋摆了摆手：“说说而已，何必较真。允炆，你仁孝可嘉，就是不够潇洒。这一点，你得向你四叔和十七叔学学。”朱允炆面色一黯，无奈点头。

朱元璋望着乐之扬，笑道：“小家伙，不用怕，但说无妨。”乐之扬少年心性，见他气度和蔼，胆子无端变大，想了想，大声说：“换了是我，就让他把不死药吃下去，然后派人瞧着他，看他会不会死！”

朱元璋一笑，回望朱棣：“老四，你呢？”朱棣笑道：“我先让他吃药，再让他饿饭，饿上一月两月，瞧他死也不死？”

这一招何止是试药，根本就是杀人。乐之扬听得心头发冷，朱元璋却点了点头，说道：“果然是老四，法子跟我一样。可惜那道士不经饿，七天不到就饿死了。相比起来，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一代雄主，却迷恋仙道长生，岂非是愚不可及。”朱棣笑道：“父亲驱逐鞑虏，功盖华夏，如今世界升平，万方来朝，功德之着，远迈汉唐！”

朱元璋笑了笑，不置可否，又冲乐之扬说道：“乐韶凤与我有旧，你沦落到这个地步，他可知道么？”乐之扬摇了摇头，朱元璋又道：“你的笛子是他教的？”乐之扬无奈点头。朱元璋沉默一下，叹道：“可惜，可惜！”连道几声可惜，又说，“小家伙，你会吹《飞龙引》吗？”

《飞龙引》又名《起临濠之曲》，本是颂扬朱元璋起于微末、平定天下的颂歌。照乐之扬看来，这曲子正大有余，灵动不足，算不上什么好曲调，于是答道：“会吹！”

“很好！”朱元璋点了点头，“你吹一曲给我听听！”黄衫女笑道：“爹爹，你好偏心，只听笛子，不听琴么？”朱元璋掉头望她，流露慈爱神气：“微儿，为父倘若偏心，也只会偏向你呢！方才我听你们琴笛合奏，大有逸趣，也好，你们俩再合奏一曲！”

黄衫少女抿嘴一笑，看了乐之扬一眼，皱鼻努嘴，做了一个小小的鬼脸。乐之扬面红耳赤，心里更是乱糟糟的，长笛送到嘴边，接连吹错了两个音符，忽见朱元璋皱眉望来，心中一凛，振作精神，吹起前调，黄衫女也调弦弄琴，与之应和。

《飞龙引》是大明雅乐，恢弘浩大，一声百应，笛声琴韵一起，四周的气氛为之一肃。十七弟挺身站起，朗声笑道：“父皇，孩儿不才，敢请高歌一曲，为父皇助兴！”朱元璋点头道：“准！”

十七弟挺胸拔背，凝神望天，但听调子渐高，忽地扬声唱道：“千载中华生圣主，王气成龙虎。提剑起淮西，将勇师雄，百战收强虏。驱驰鞍马经寒暑，将士同甘苦。次第静风尘，除暴安民，功业如汤武。”

他嗓音清越，一缕中气发自肺腑，声如黄钟大吕，响彻渺渺夜空。

朱元璋坐在亭间，微微闭眼，应着节奏，右手轻轻拍打膝盖，冷峻的神气无影无踪。眉梢眼角，种种神情如水淌过，时而欢喜，时而温和，时而振奋，时而感伤。一时间，这个七旬老人不再是无情的君王，变成了一个回顾平生的寻常老者。他由贫贱中崛起，为了活命而搏杀，历经了几多生死，割舍了七情六欲，终于削平了群雄，坐稳了江山。可惜好景不长，光阴催迫，一代命世之杰终于垂垂老矣，一头白发，满脸皱纹，别人并不知道，他费了多少力气才能在人前挺直腰板。只因年深日久，就连记忆也在消失，许多故人往事常常模糊不清，创业时的喜怒哀乐，仿佛一片清冷的月光，每每午夜梦回，便从指缝间悄悄地溜去。

《飞龙引》奏完，乐之扬正想放下笛子，琴声轻轻一转，忽又变成了《风云会》的调子。他看了少女一眼，硬着头皮吹笛应和。十七弟也跟着唱了下去：

“玉垒瞰江城，风云绕帝营。驾楼船龙虎纵横，飞炮发机驱六甲，降虏将，胜胡兵。谈笑掣长鲸，三军勇气增。一戎衣，宇宙清宁。从此华夷归一统，开帝业，庆升平。”

这一首曲子，又名《开太平之曲》，讲的是鄱阳湖大战，朱元璋驾乘楼船大破陈友谅的往事。那一战凶险百出，胜败几经反复，朱元璋起兵以来，但数这一仗最为险恶，自此以后，一统天下已是坦途。故而乐曲大开大合、波起浪涌，起初如涛如风，又如金戈铁马，渐渐合并如一，仿佛奔鲸入海，万里一空。

朱元璋受了曲调感染，拍打膝盖更加急促，就像是再一次跨马上阵，只不过面对的不再是顽强的宿敌，而是渺茫难测的天意。这一次，他注定战败。鄱阳湖上，他舍生忘死，只为夺取江山，可是谁又知道，此时此刻，他宁可用这锦绣山河再换来数十年的寿命。

老皇帝忽觉一阵孤独，好似衰老的猛虎，从前啸傲山林、不可一世，现如今力尽筋疲、屈爪俯首，四周尽是择机而噬的豺狗。

豺狗？在哪儿？我杀光他们！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睛，凶光迸出，扫视四周。他的目光落到朱允炆身上，忽又变得柔和起来。他久久地望着孙子，恨不得透过这双老眼，将所有的才智与力量注入他的身体，火尽薪传，等他撒手西去，这个年轻的皇帝就能够担负起朱氏的江山。

“持黄钺，削平荆楚清吴越。清吴越，暮秦朝晋，几多豪杰。幽燕齐鲁风尘洁，伊凉蜀陇人心悦。人心悦，车书一统，万方同辙……”十七弟唱到了《削群雄之曲》，一刹那，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明玉珍、王保保，一干对手的面容从眼前掠过，个个愁眉不展、神情凄然。

“胜出的人终归是我！”朱元璋只觉一阵欣慰。比起这些战败者，他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

“呵……”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传来一声轻笑，笛声戛然而止，跟着琴声也停了下来。十七弟一拂衣袖，应声望去，只见假山背后徐徐转出一个人来。

乐之扬望着那人，一颗心几乎蹦了出来。张天意脱去了宦官衣衫，一身白衣斑斑染血，血渍凝成紫色，有如繁花交缠。

“你是谁？”朱元璋注视来人，不动声色。张天意诡谲一笑，轻轻拍手，哼哼唱道：“削平荆楚清吴越。清吴越，暮秦朝晋，几多豪杰？好厉害，好威风，朱重八，你还记得故人否？”

“重八”是朱元璋的小名，张天意随口道出，语气中大有嘲谑。朱棣站起身来，目光生寒，一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朱元璋却笑了笑，示意儿子不要妄动，一边说道：“恕朱某眼拙，足下是哪位故人？”

“那故人早已死了！”张天意微微眯眼，“我姓张，平江人！”

“张士诚！”朱元璋流露讶色，盯着张天意，一字字地道，“你是他的儿子？”

“陛下明鉴。”张天意一挥手，从腰间抽出软剑，笑吟吟说道，“朱重八，接下来，我且代家父跟你叙叙旧！”说罢挥袖漫步，向沉香亭一步步走来。

“慢来！”朱棣呵呵一笑，横身拦住去路，“有道是，父对父，子对子，若要叙旧，可别乱了辈分！”

张天意看他一眼，目光冷若冰雪：“你是谁？”朱棣笑了笑，朗声道：“燕王朱棣！”

“是你？”张天意目光一转，“听说你镇守北方，鞑虏畏之若虎，若是骑马用兵，区区甘拜下风。”他顿了顿，面露诡笑，“不过这一次，可与打仗不同！”说到这儿，扬起手中长剑。

朱棣一笑，也拔剑出鞘。较之常剑，他的剑长了五寸，宽了一寸，明如雪练，映月生寒。

“好剑！”张天意注视那剑，“可有名字？”

朱棣笑道：“剑名决云！三尺六寸！”

“上决浮云，下决地圮么？”张天意冷笑一声，“口气不小，但不知剑法如何？”

朱棣笑道：“足下一试便知！”张天意哼了一声，目光微微一斜，落在一边的十七弟身上。朱棣心头一沉，随他转眼望去，刹那间，冷风扑面，青光映入眼帘。

张天意自知身在虎穴，一心速战速决，杀了朱元璋以报国仇家恨，故而不耐与朱棣纠缠，假意看向十七弟，引得对手分心，而后杀手突出，一举毙了此人。

叮，一声激鸣，两人剑锋相交，迸出点点火星。张天意一剑失手，微感诧异：朱棣回剑之快，防守之密，竟是少有的剑道高手。情势不容他多想，张天意占了先机，高蹿低伏，放手抢攻，一片青蒙蒙的剑光仿佛天河倒影，几乎将朱棣笼罩其中。

朱棣步步后撤，决云剑东一挑，西一挽，布下一重剑幕，几乎密不透风。对手软剑近身，要么刺中剑身，要么巧被挑开，一转眼，朱棣退了十步。张天意攻了一百余剑，可惜骤雨不终朝，至此剑势已衰。张天意正想放慢剑招，忽听朱棣一声锐叫，双手握剑，斜往上挑，叮的一声挑中软剑，一串火星闪过，张天意只觉虎口发热，剑柄几乎脱手。

对手的内劲浑厚，大大出乎张天意的意料，软剑为决云剑所逼，反向上挑，空门大露。朱棣长剑横挥，闪电般向他腰腹扫来。危急关头，张天意气贯剑身，软剑逼成弧形，嗖地绕回，叮的一声点中决云。剑刃相接，一股沛然之力冲来，张天意虎口发麻，借力一转，绕到朱棣身侧，剑尖急吐，刺他左胁。

“呵！”朱棣旋身挥剑，决云剑直奔张天意咽喉，这一剑角度离奇，张天意即便刺死对手，也难逃利剑穿喉。他志在朱元璋，不肯与之同归于尽，身形飘然一转，绕到朱棣身后，不防朱棣脑后生眼，长剑就势反挑，张天意不及出剑，一股寒风扫向小腹，只得放弃伤人，运剑一格，呛啷啷一阵响，两人电光石火间拼了十剑。朱棣向前跨出一步，张天意却纵身跳开，厉声叫道：“太昊谷的‘奕星剑’，席应真是你什么人？”

“半师半友！”朱棣微微一笑，“足下的‘飞影神剑’造诣不凡，想必得了云岛王的真传吧！”

张天意轻哼一声，涌身急上，作势欲刺，朱棣深知厉害，后退半步，凝剑不发。“奕星剑”以群星为棋子，以天穹为棋盘，法于天象，暗合弈道。朱棣虽不出剑，剑锋所指，尽是张天意出剑的死角，只消张天意进入剑圈，立刻化为星斗烂漫、天河落影之象。

张天意身到半途，忽地晃了一下，软剑向后圈回。朱棣见他转攻为守，心中只觉诧异。这时张天意冲他一笑，左手一扬，一蓬光雨向亭中飞去。

猛可间，朱棣明白了张天意的伎俩，他作势佯攻，吸引自己心神，本意却是用飞针射杀父皇。暗器去如飞电，阻拦早已不及，朱棣悲愤交加，运剑如风，纵身向张天意刺出。

张天意含恨出手，根本不容此间任何一人活命，“夜雨神针”细如牛毛，数以百计，随风潜入，润物无声，月光下只见一片精芒，笼罩整座沉香小亭。

乐之扬也在亭前，几乎呆了傻了，只见针雨扑面，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在这时，白影一闪，蹿出一人，白衣拂尘，正是年老太监，他身法快，拂尘更快，迎着针雨一扫，银丝与星芒交错，刹那间，漫天针雨无影无踪。

老太监收了暗器，挺立亭前，枯槁的面容似有神采，这神采一闪而过，像是炭火余烬，慢慢地暗淡下去。他佝偻腰背，身子后缩，一眨眼，又消失在了朱元璋的身后。老皇帝端然静坐，意态悠闲，两眼饶有兴趣地盯着亭前的斗剑。

“奕星剑”本为道门剑术，讲究因应敌势、后发制人。朱棣纵剑抢攻，登时中了张天意的奸计，他发针之前已收回软剑，见状剑势一圈，一股柔劲挑开决云，身随剑出，直取朱棣的心口。

朱棣被针雨扰乱了心志，等到还醒过来，已入凶险境地。他极力收剑，以“天门式”回守，决云剑的剑锷挂上了软剑的剑锋，叮的一声锐响，软剑向右弹开，剑锋掠肩而过，带起一溜血花。

“呀！”黄衫女惊叫起来。张天意诡招得手，正感得意，听见叫声却是一愣，侧目望去，亭中诸人安然无恙，不由心头一沉，感觉有些不妙。他心中分神，出剑稍慢，朱棣缓过气来，使一招“天冲式”，大开大合，锐意反击，刷刷刷一连数剑，逼得张天意连连后退。

呼吸之间，两人攻守逆转，身法均是快得惊人，来去如鬼魅潜行，起落如夜枭冲天，两道剑光恰似一青一白两道闪电，时而纠缠，时而分开，跳荡起落，变化莫测。

朱元璋瞧了时许，拈须说道：“项庄舞剑，志在沛公，张生舞剑，志在寡人。既是舞剑，岂可没有音乐相伴？微儿，你跟小太监合奏一曲，为你四哥壮一壮声势！”

黄衫女笑道：“奏什么曲子？”朱元璋冷笑道：“就奏《十面埋伏》！”

黄衫女点了点头，双手疾风骤雨般扫过琴弦，指间飘出杀伐之音。乐之扬定一定神，也吹起笛子，笛声激昂，有如猛士拔剑、铁骑飞驰，一股森然杀气登时弥漫开去。

朱棣听到音乐，气势大壮，出剑更加迅猛。决云剑本是一口战剑，破军杀将，临阵可斩奔马，这时使得兴发，剑身发出嗡嗡颤响，每出一剑，就带起一阵狂风，扫在张天意身上，不但肌肤生痛，剑势也受压制。张天意向来剑走轻灵，避强击弱，可是“奕星剑”暗合棋道，每出一剑，均有几个后招，封死了诸般角度，几个回合下来，张天意无机可乘，气势大为削弱。

又交数剑，曲子吹到了“别姬”一段，霸王别姬，调子凄凉伤感，张天意叫那曲子勾起往事，想起当日苏州城中，与父母生离死别的情形，不觉心中一阵烦乱。心一乱，剑法也乱，朱棣看出破绽，决云剑连挑带刺，叮叮叮攻破张天意的剑幕，锐喝一声：“着！”剑锋划过张天意的左胸，皮肉翻卷，鲜血涌出。

张天意吃痛，向后一跃，右手长剑乱挥，抵挡朱棣的追击，左手一扬，喝声：“看针！”朱棣一直提防他的飞针，应声收剑，向左一闪，不料张天意只是虚张声势，对手一退，他转身就走。朱棣紧追不舍，飞剑刺他肩背，张天意绕到一棵木芙蓉后，手一扬，又叫：“看针！”朱棣收剑躲闪，张天意又向前跑。朱棣两次上当，心中恼怒，追赶上去，忽见张天意拧过身来，手一扬，又叫一声：“看针……”

朱棣心中气恼，正要喝骂，忽见张天意袖里精芒闪动，心中大惊，想要躲闪，可已迟了，只觉一阵风从旁吹来，千百银丝如流光飞雪，隔在了两人之间，嗤嗤声不绝于耳。针雨落入银丝，好比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天意向后跳出，盯着老太监一脸惊疑，叫道：“你是谁？”老太监淡淡笑道：“深宫废人，名号不足挂齿！”拂尘轻轻一挥，向张天意迎面扫出，张天意挥剑抵挡，拂尘轻飘飘搭上剑刃，好似蜘蛛吐丝，将剑刃紧紧缠住。

张天意虎口一麻，长剑活了似的向前挣脱，慌忙运劲回夺，不防一股大力顺势涌来，潮水一般灌入体内。他不由撒开剑柄，向后跳开，可是那一股内劲余势不衰，仍是直冲肺腑，张天意登时胸口一痛，“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他一招受创，自从艺成以来，这情形从没有过，心知遇上高人，当下向后跳出，双手此起彼落，射出两蓬针雨，一蓬射向老太监，一蓬向亭内众人射去。

这一下攻其必救，老太监不敢迟疑，拂尘急舞，扫落飞来金针，跟着手足不动，向后飞掠而出，去势之快，仿佛有人在后牵扯，众人眼前一花，他已到了亭子前面，拂尘卷起一股狂飙，漫天金针簌簌而落。破了金针，老太监转眼望去，张天意身影一闪，消失在一面高墙之后。

老太监皱了皱眉，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后者点了点头，冷冷说道：“不留后患！”老太监一晃身，忽也消失不见。

琴声忽断，黄衫女起身说道：“四哥，你的伤不碍事么？”朱棣笑道：“皮肉伤，不碍事！”朱元璋哼了一声，冷冷道：“小伤大治，不可耽误，那人诡谲多诈，剑上未必没有古怪。速传太医，给老四瞧瞧！”一边的太监应声退下。

朱棣苦笑道：“惭愧惭愧，若非冷公公，几乎着了这姓张的道儿。”朱元璋沉默一下，忽道：“他飞针厉害，多了一样本事，单论剑法，你也未必输给他。何况剑法厉害，不过一人之胜，兵法厉害，才是万人之敌。”朱棣肃然道：“父亲教训得是！”

朱元璋又说：“老四，十七，你们明天一早，就回北方去吧！”朱棣吃了一惊，忙道：“明天可是十三妹的芳辰，我与十七弟特意赶来……”朱元璋打断他道：“北方风烟未净，胡虏窥我燕云，你兄弟二人镇守北疆，责任重大。至于微儿，你们兄妹情深，固然很好，但她小小人儿，生日过与不过，也没什么关系！”

十七弟站起身来，还想说些什么，忽见朱棣目光射来，登时苦笑一下，住口不语。朱元璋打量二人，又见黄衫女怏怏不乐，不由笑道：“微儿，怎么不高兴啦？”黄衫女轻声说：“孩儿不敢，父皇说的都是正理，两位兄长当以国事为重！况且女儿才德浅薄，何劳两大藩王为我庆生？”

朱元璋拍手叹道：“你这孩子，越是懂事，越叫人心疼。唉，你母亲去世得早，我忙于国事，很少见你，可是每次见你，我的心里就很欢喜。也罢，他们走了，我与你庆生，比起两大藩王，为父这分量如何？”

朱棣与十七弟忙说：“父皇万岁之躯，儿等岂敢相提并论？”黄衫女破颜笑道：“父亲说得好听，就怕到时候忙碌起来，又把此事忘了！”朱元璋笑道：“若我来不了，就让炆儿来，不过既是庆生，不可没有礼物，老四，你送的什么？”

朱棣笑道：“孩儿送的都是俗物，一对和田玉如意，九升合浦大珠，两件紫貂皮氅，还有十四支高丽老参！”朱元璋笑道：“十四支老参，一岁一支么？十七儿，你又送的什么？”

十七弟笑道：“十三妹雅好音乐，孩儿费尽神思，制作古琴一张，送与妹子作为贺礼！”

朱元璋指着亭前古琴：“这一张么？”十七弟笑道：“父皇明断！”朱元璋站起身来，伸手拂扫琴弦，一串琴声涌出，铿铿泠泠，好似流泉滚珠，不由点头道：“好琴，可有名号？”

“有！”十七弟答道，“名叫飞瀑连珠！”

朱元璋笑道：“这名字贴切。”转向黄衫少女，“微儿，你两位兄长一雅一俗，把好处都占尽了，你说，为父送你什么礼物好呢？”

少女眼珠一转，笑道：“父皇若要别出心裁，不如送我一个人！”朱元璋一愣，问道：“什么人？”少女指着乐之扬：“这个小太监！”

乐之扬大吃一惊，在场众人也觉诧异，朱元璋笑道：“微儿，君无戏言，为父答应了你，可就变不了啦！那时候，你可不要后悔！”少女笑道：“千金易得，知音难求，女儿决不后悔！”朱元璋沉吟一下，轻轻叹道：“我诸女之中，就数你与众不同。很好，这礼物不但你喜欢，也很合为父的心意，我就把这小太监赏给你，你好好调教他，下次见面，不可再对我无礼！”

乐之扬十分气闷，自忖大好男儿，被人当成太监也罢了，现如今，更被当作礼物送给一个小姑娘，简直岂有此理。正胡思乱想，朱元璋已转身离去，朱允炆跟在祖父身后，亦步亦趋，神情恭顺。朱棣受了伤，由十七弟陪着回宫就医，两人告辞离开，亭子前顿显冷清。

两个宫女上前收拾琴桌香案，一个年长的宫女冲乐之扬喝道：“死阉鸡，还不过来搬琴？”乐之扬本想趁人不备，一走了之，可是没有讨债鬼的手段，要想逃出这座宫城，简直就是痴人做梦，到了这个地步，只好走一步算一步。想到这儿，转眼看去，黄衫少女背着手冲他微笑，她一笑起来，眼如月牙，嘴似红菱，白玉似的双颊上浮起一对浅浅的梨涡。

乐之扬只觉双颊发热，低头去搬古琴，那张琴大漆涂面，摸上去布满断纹，或如流水，或如梅花。乐之扬摩挲琴面，不觉微微入神，忽听黄衫女笑道：“你也会弹琴么？”

乐之扬心头一慌，古琴几乎掉在地上，支支吾吾地说：“会一点儿，可弹得不好！”黄衫女见他拘谨，不觉莞尔，年长的宫女见他呆头呆脑，忍不住喝道：“死阉鸡，当心一点儿，摔坏了琴，你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乐之扬“唔”了一声，忽觉后腰一痛，被那宫女掐了一把，乐之扬几乎跳起来大骂，忽听那宫女又叫：“呆什么？还不回宫去！”一听这话，乐之扬才省悟到这里不是秦淮河，而是紫禁城，往日的泼皮手段到了这儿都不中用，只好垂头丧气，挟着琴跟在宫女后面。

曲折走了一会儿，香泽微闻，一个温软的身子凑了上来，两人肘尖相抵，乐之扬抖了一抖，一股酥麻流遍全身。只听黄衫女轻声笑道：“小太监，我把你要过来，你似乎不大乐意！”

乐之扬心想：鬼才乐意，我又不是一张琴、一管笛子，任你要来要去的，你做了公主就了不起吗？公主，公主，呸，我看叫公猪还差不多！想到这儿，笑嘻嘻说道：“哪里话，公猪殿下，能够服侍你老人家，我高兴得快要死了！”

少女听了这话，有点儿失望，她本见乐之扬一身傲气，跟别的太监大不相同，谁知交谈起来，仍是一嘴的陈腔滥调。她身处深宫，受惯了尊崇，万料不到这小子话里有话，暗地里骂人。

默默走了两步，少女又问：“小太监，你姓乐，可有名字么？”乐之扬本想编个假名糊弄她，可是转念一想，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倘若连真名也不敢说，岂不真如太监一样，成了无卵之人，当即答道：“我叫乐之扬！”

“乐之扬……”少女轻轻念了两遍，笑道，“小太监，你糊里糊涂的，大概也不知道我是谁吧？”乐之扬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公猪吗？”少女笑道：“公主也有好些个，我是宝辉公主，大号朱微，将来有人问起来，你可别答错了！”乐之扬“嗯”了一声，心想：“大号猪尾，没错，她老子朱元璋是老公猪，带了一群小公猪，这个紫禁城，就是一个大猪圈，哼，不知这大号的猪尾巴长在什么地方？”想着掉过头来，贼眼兮兮地冲着少女打量。

朱微见他眼神无礼，心中有气，低喝一声：“你看什么？”乐之扬慌忙耷拉眼皮。老宫女破口大骂：“死阉鸡，活腻了么？公主，他方才可是对你无礼，我马上禀告李公公，打他三百皮鞭！”

朱微皱了皱眉，看了乐之扬一眼，冷冷说：“算了，一点儿小事，不用劳烦别人。”宫女摇头叹气：“公主，你就是心慈手软，哼，再这么下去，这些太监宫女都要翻天了！”

朱微冷冷道：“宋茶，翻天二字也是你该说的？”宫女应声一颤，面如土色，忙道：“婢子口不择言，该死，该死……”反过手来，猛打双颊。朱微叹道：“好啦，别打了。人谁无过，我要真那么狠心，你们这些人还能活么？”宫女的脸色红了又白，满心闷气无处发泄，狠狠瞪了乐之扬一眼。

抵达宝辉宫，夜色已深。朱微自去寝殿歇息，老宫女领着乐之扬来到一间狭小厢房，掷给他一床被子，冷冰冰自顾去了。

床板又冷又硬，躺了一会儿，心口隐隐作痛。乐之扬猛地想起，这儿刺入了讨债鬼的金针，讨债鬼说了，要不及时起出，金针必会扎穿心脏。看样子，讨债鬼如果斗不过那老太监，死在宫里，或是被俘囚禁，无人取出金针，自己非死不可。再说自己骗他入宫，叫他吃了大亏，讨债鬼即使活着，也决不会来救自己。

他越想越灰心，好在天生率性，一旦无法可施，也就抛在脑后，大被蒙头，昏昏入睡。

睡得正香，忽觉身上疼痛，睁眼一看，一条棍子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背上。乐之扬倒抽了一口冷气，弹坐而起，木呆呆盯着来人。好容易神魂入窍，却见昨日跟自己拌过嘴的老宫女站在床前，一手叉腰，一手拿着他的笛子，粉面含威，锐声叫道：“死阉鸡，快起来抬水！”

乐之扬恢复知觉，手腿肩背无处不痛，再听这声喝骂，登时勃然大怒，劈手抢过笛子，狠狠抽在宫女臀上。那女子大感意外，口中发出一声尖叫，眼看乐之扬再举笛子，吓得转身就跑，边跑边叫：“杀人了，杀人了……”

乐之扬追出门外，恶狠狠挥舞长笛，一边的宫女太监前来阻拦，给他一人一下，打得缩头缩脑。他从小在秦淮河边打架，身手敏捷，少有敌手，这些宫人柔弱无力，哪儿是他的对手，眼睁睁望着他赶上宋茶。老宫女听见脚步声响，吓得魂不附体，脚下一绊，摔了一跤。乐之扬赶上去，手起笛落，向她身上抽去。

“住手！”一声锐喝响起，从旁横过一柄带鞘长剑，轻轻一挑，乐之扬虎口发热，笛子“嗖”的飞出。掉头看去，朱微俏脸苍白，黑幽幽的眸子里喷出火来。

这一下，乐之扬清醒了过来，想起自己身在禁宫，打的均是宝辉宫的太监宫女，刹那间，他出了一身冷汗，盯着朱微张口结舌。

“宋茶！”朱微冲那宫女喝问，“到底怎么回事？”

“公主殿下！”宋茶抱着朱微的小腿哭哭啼啼，“我叫这死阉鸡起床抬水，他不但不听，还拿棍子打我！”

乐之扬又气又急，叫道：“放狗屁，明明是你先打我的！”宋茶叫道：“胡说，谁看见我打你了？你打我，大家可都看得明明白白的。公主，你要为我做主呀，我跟了你十多年，人老珠黄，还要受这个死阉鸡的欺负！”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伤心伤意，乐之扬张嘴站在一边，苦于无人作证，心里急得要死。

朱微盯着宫女瞧了半晌，叹道：“宋茶，你要怎样惩罚这小太监？”宋茶眼露凶光，恶狠狠说道：“交给李公公，打他三百棍，打死了喂狗吃。”

“臭婆娘！”乐之扬一腔怒气冲口而出。朱微脸一沉，喝道：“你骂谁？”她素来温婉，可是一旦发怒，自有一股威严，乐之扬为她目光所逼，到嘴的话咽了回去，鼻子里发出一阵哼哼。

朱微瞧他一会儿，皱了皱眉，忽道：“宋茶，三百棍是不是太狠了一点儿。”宋茶恨恨道：“这叫以儆效尤，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朱微沉思一下，上前两步，拾起那根笛子，轻轻拭去灰尘，看了乐之扬一眼，低声说道：“笛子是用来吹的，可不是用来打人的。”说完递给乐之扬，乐之扬接在手里，满心不是滋味。宋茶眼看舆情不对，忙说：“公主，你干吗把凶器还给他？”

朱微笑道：“宋茶，你跟了我八年，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你打小宫女、小太监，也不是一次两次，以前有人向我诉苦，我碍于情面，不好说你。可我也不是傻子，你是先母留下的老人，这小太监初来乍到，给他个天作胆，也不敢无故打你的。好了，这件事就此作罢，三百棍就免了，由你监工，罚他添满四缸水就行！”不容宋茶分说，笑嘻嘻提剑出门去了。

水缸不过四口，但都是黄铜大缸，添满一口，非得十桶井水。宋茶算盘落空，刻意报复，一板一眼地当起了监工，为防乐之扬反抗，同行的还有两个年长的太监。老宫女遍寻由头，连掐带骂，乐之扬不胜其怒，要不是对手人多势众，真想把一桶水淋在她头上。

四缸水添满，乐之扬累得两腿发软，心口中针处更是一阵阵刺痛，痛处有酒杯大小，似有烈火从内燃烧。到了中午，吃了饭，正想小睡一会儿，朱微忽又派人来叫。

乐之扬怒不可遏，心中大骂：“臭公猪，死猪尾”，闷闷地进了寝殿，只见墙上挂了十余张古琴，式样有伏羲式、师旷式、灵机式、仲尼式、凤势式、神龙式、连珠式，颜色有黑色、褐色、玉白色、金黄色，还有几张琵琶，曲颈的、直颈的、长颈的，短颈的，另有方响、铜磬、大小皮鼓，长短箫笛、胡笳箜篌，但凡乐之扬知道的乐器，寝殿里应有尽有，一边的角落里甚至还有一架青铜编钟，因为年代久远，上面积满了斑斑绿锈。

除此之外，桌椅床铺无不简素，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女儿香气。朱微坐在“飞瀑连珠”后面，见了乐之扬，脸上浮现笑意，招呼道：“快来，我要练琴，你来给我伴奏！”

乐之扬悻悻上前，他心中烦乱，吹起笛子也是走音窜板，朱微听得皱眉，忽地止了琴声，吩咐宫女们道：“你们先出去，把门带上！”

一转眼，寝殿里只剩下两人，朱微盯着乐之扬，乐之扬也怒目相向。两人对望一阵，朱微忽地咯咯咯笑了起来，起初只是笑，跟着一手捧腹，一手扶着琴，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乐之扬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公猪，你笑什么？”朱微直起腰来，微微喘气：“想到早上的情形，我就忍不住要笑，宋茶那个样子，哎哟，打我认识她，从来没有见过，哎哟，笑死我了！”

乐之扬更加惊奇，结结巴巴地说：“公猪，你不生我的气吗？”朱微笑道：“我生气干吗？这个宋茶，本是母妃的贴身宫女，母妃去世以后又来服侍我，仗着资格老，一贯作威作福。因为先母的关系，我一向得过且过，不愿跟她计较，可是看着那些小宫女、小太监挨打，我的心里也很难受。如今可好了，遇上你这个愣头青，叫她吃了一只大甲鱼。”

“大甲鱼？”乐之扬一愣。

朱微眨眼笑笑，说道：“大甲鱼，不就是大鳖么？”

乐之扬一听，不由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心想：“小公猪还会说笑话，不错，不如我想象中那么讨厌！”

朱微盯着他上下打量，自言自语地说：“奇怪了，你这个小太监，跟别的太监不大一样，别的人个个胆小怕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如无旨意，什么事儿也不敢做。你倒好，跟我斗曲儿一点儿也不谦让，第一天来宝辉宫，就打了这里的女史。”

乐之扬心想：“那是，太监与我何干？本人男子汉大丈夫，输人不能输气。”这话能想不能说，但见朱微小女儿神情流露，不觉心生亲近，笑着问道：“公猪殿下，你去过宫外吗？”朱微摇头说：“没有，我生下来就呆在宫里！”

乐之扬见她失落神气，心生怜悯，说道：“看来当公猪也没什么好的，这地方一到晚上，又黑又空，就跟一座大坟墓差不多！”

“大胆！”朱微变了脸色，扬眉喝道，“你敢说紫禁城是坟墓？”

乐之扬笑道：“急什么，我不过打个比方！”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朱微反倒无从发作，盯着这个小太监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心中暗暗佩服他胆大无忌，竟敢对着大明的公主，诋毁大明的皇宫。她想了想，故作冷淡地说：“皇宫你也嫌不好，那什么地方才好？”

“秦淮河啊！”乐之扬冲口而出。

“大胆！”朱微下意识又是一声怒喝，“你、你把皇宫跟那种、那种下流地方相比？”

乐之扬笑道：“你去过秦淮河吗？”朱微面涨通红，支吾说：“没去过又怎样？那儿，那儿不是、不是……”声音越见低微，乐之扬接口说道：“是妓院没错，可是比起这皇宫，热闹一百倍，好玩儿一千倍。”

朱微还没想好怎么训斥对方，一听这话，好奇心起，忍不住问道：“怎么热闹？怎么好玩儿？”乐之扬抖擞精神，绘声绘色地讲起秦淮河的花船花灯、轻歌曼舞，夫子庙的说书看戏、诸般杂耍，还有各种小吃玩物——糖人、面人、桂花糕、羊肉饼……他常去悬河楼听人说书，无意间也练成了一副好口才，又怕朱微身份尊贵，眼界甚高，平常之物难入法眼，故而越发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

朱微默默听着，各种奇妙景物宛然就在眼前，心中热乎乎的，一时好不神往，许久听完，不由叹道：“这么说，那秦淮河，似乎，似乎真比皇宫好一些，可惜我没你的福分，不能亲眼去看一看。”

乐之扬笑道：“你是公猪啊，什么地方不能去？”朱微摇头说：“你不知道的，父皇定下规矩，公主嫁了人，才能离开紫禁城！”乐之扬随口说：“这个容易，你嫁个人不就成了吗？”

朱微白他一眼，说道：“你胡说什么？一来我年纪还小，二来那些王孙公子，一个个十足讨厌，哼，像你跟十七哥这样的人，可是一个也没有……”说到这儿，自觉失言，心想自己一定失心疯了，怎么能对一个太监说出这样的话。

乐之扬全没听出弦外之音，随口问道：“这排行也真怪，他排十七是哥哥，你排十三倒是妹妹！”朱微盯他半晌，奇怪道：“乐之扬，你进宫的时候没人告诉你吗？父皇有二十五个儿子，十六个女儿！”

“哎哟！”乐之扬惊叫起来，“你老爹还真能生！”朱微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乐之扬，你想死么？什么你老爹，你该叫陛下，叫万岁！”乐之扬忙道：“是，是，陛下还真能生……”

朱微只觉这话还是不对，如何不对却说不上来，只好接着说：“十七是儿子里的排行，他单名一个权字，受封宁王。十三是女儿中的排行，我下面还有三个小妹。只不过，我与十七哥不同其他，我们是一母所生，所以他才会不远千里，从塞外赶来给我庆生。别的兄弟姐妹送我的不外金珠宝玉，唯独他亲手制了这一张‘飞瀑连珠’，只因他知道，天底下的金珠宝玉放在面前，在我眼里，也比不上这一张古琴！”说着轻轻抚弄琴弦，发出清越鸣响。

乐之扬心中佩服，说道：“这张琴真不赖，我家里有一张唐代的‘九霄环佩’，但论音色，比起这张琴可差远了！”朱微心中好奇，这少年出身音乐世家，为何沦落为阉人？但想此事太惨，不便细问，笑了笑，说道：“音色只是其一，难得的是这张琴出自王子之手，却无奢华之气，简素通脱，风流蕴藉，实为雅中之雅，琴中大隐，若非深谙古琴三昧，决然无法造出！”

乐之扬接口道：“这就叫做：‘以无累之神合有道之器，非有逸致者不能也’！”朱微目放异彩，连连点头，笑着说：“十七哥与我性子相近，本是闲云野鹤，可惜呀，爹爹偏偏要他带兵打仗！”乐之扬怪道：“他带兵打仗？可是一点儿也不像！倒是那个燕王朱棣，凶巴巴的，一看就是打仗的样子！”

朱微点头说：“你眼光不坏，我听父皇提过，他的儿子里面，就数四哥最会打仗。”乐之扬问道：“他也是你一母同生的哥哥吗？”朱微瞪他一眼，没好气道：“宫里人谁都知道，他是孝慈皇后的儿子。你怎么问出这么无礼的话？”乐之扬道：“那他为何也来跟你庆生？”朱微道：“他和十七哥交情最好，所以对我也另眼相看。他俩的藩镇相距很近，四哥在北平，十七哥在大宁。”

“大宁？”乐之扬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这么一个地方。朱微笑道：“无怪你不知道，大宁比北平还远，骑马出了喜峰口，还要再走上一天。那儿是塞外的重镇，北控辽东，西临大漠，城中带甲八万、车骑六千，论到精兵强将，不比北平城少呢！”说到这儿，她迟疑一下，低声说，“不过，四哥跟十七哥不同，他来京城，不只为给我庆生……”

“还为什么？”乐之扬随口问道，朱微神色一黯，轻轻叹道：“这些事，不说也罢！”说着眉头微皱，信手弹起一曲《潇湘水云》。

乐之扬听她说了一席话，心中观感大变，只觉这公主温柔可亲、谈吐有趣，竟是平生少见的女子，之前的怨气消了大半，于是吹起长笛，用心与之合奏。两人曲调相合、心意相通，神游于禁城之外，徜徉于八荒之中，四周的景物俨然大变，仿佛携手并肩，沐浴潇湘灵雨，漫游洞庭之滨，忽见波起云涌，又见万里澄波，时而翠晴方好，又见月射寒江，天光云影，浪卷云飞，无数奇妙境界随着乐声一一涌出，两个少年男女沉浸其间，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次日凌晨，乐之扬从睡梦中痛醒，心口的灼痛大大扩散，前一日大如酒杯，如今足有碗口方圆。他辗转反侧，到了早晨，迷糊睡了一阵，朱微忽又派人来请。

到了寝殿，朱微浓睡方醒，正由宫女服侍梳妆。她换了一身绯红软缎衣裙，俏脸白里透红，长发蓬松如云，看见乐之扬，冲他抿嘴一笑，娇美如春花吐蕊。

乐之扬见她笑容美丽，不由得瞧着发呆，梳头的宋茶看见，厉声喝骂：“死阉鸡，看什么？当心我把你的狗眼挖出来！”乐之扬大怒，清了清嗓子，大声回骂：“臭婆娘，骂你爹么？”宋茶啐了一口，冷冷道：“少做梦了，你一个死太监，也想给人当爹？”乐之扬接口笑道：“谁说我给人当爹？你又不是人！”

宋茶变了脸色，丢下梳子伸手来抓。乐之扬低头让过，举起笛子抽在她腿上。宋茶惨叫一声，回头想找一件兵器，无意间把后背卖给了乐之扬，小泼皮趁势上前，对准肥厚多肉之处，啪啪啪狠揍三下。

宋茶又痛又怒，回头伸手抓他，乐之扬滑比泥鳅，逃到一边，笑嘻嘻大做鬼脸。宋茶气得掉泪，一跌足，冲着朱微撒娇：“公主，你看这个死太监干的好事，从今天起，这宝辉宫里，有他没我！”

朱微脸色发白，看了宋茶一眼，涩声说道：“前两天，十四妹还向我抱怨，说她宫里的人不得力，问我有没有好人儿给她。这样吧，宋茶，你去她那儿好了，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神！”

宋茶倚老卖老，本意胁迫朱微，赶走乐之扬，谁知弄巧成拙，走人的竟是自己，只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颤声说：“公主饶命，含山公主出了名的爆脾气，上次一言不合，把贴身的宫女活活打死，你让我去服侍她，那还不是把羔羊往狼圈里赶吗？”

乐之扬听她自比羔羊，捂着嘴，险些笑出声来，朱微瞪他一眼，又说：“好啊，宋茶，你说含山宫是狼圈，不是咒骂十四妹是狼吗？哼，十四妹听到了，还不打烂你的嘴？”

宋茶面如土色，吓得说不出话来，咚咚咚连磕响头，磕得额头一片乌青，朱微心生不忍，扶起她道：“够了，以后不许说有谁没谁的话，也不许再骂人了！”宋茶眼泪汪汪，连连点头，朱微又说：“乐之扬留下，你们全都出去！”宋茶忙道：“这死阉鸡……”话没说完，朱微瞪眼望来，慌忙住口，领着宫女们退出寝殿。

待人走完，朱微合上殿门，横上门闩，回头盯着乐之扬，眼里透出一股嗔怪，乐之扬满不在乎，笑嘻嘻说道：“公主，大清早你找我干吗？昨天吹了半天笛子，吹得我嘴也木了！”朱微脸一沉，冷冷道：“你不爱陪我么？好啊，你这就走，我不稀罕！”乐之扬见她一脸愠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挠头说：“公主，你吃错药了吧？今天有点儿不大对头。”

“闭嘴！”朱微血涌双颊，锐声喝道，“不对头的是你。你骂人很厉害么？打人很厉害么？宋茶是不对，你呢，也好不到哪儿去？有本事，你也骂一骂我！”乐之扬笑道：“你没骂我，我为何骂你？要不然，你先骂我两句，我一定连本带利地骂回来！”

朱微一呆。她长在深宫，父亲是开国雄主，兄长是无双雅士，加上性子温婉，就算知道如何骂人，话到嘴边也无法出口，一时涨红了脸，气道：“我不骂你，打你行不行？”

乐之扬眯眼瞧着她，忽地哈哈大笑，朱微怒道：“你笑什么？”乐之扬笑道：“公主，看你娇滴滴的样子，一口气也吹得倒，还要学人打架，那不是自讨没趣么？唉，你真想打，我就让你打两下，不过别太用劲，打痛了手可别怪我！”他两手叉腰，笑嘻嘻望着少女，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朱微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忽地点头说道：“这可是你说的！”转身从墙上摘下宝剑。乐之扬大吃一惊，托地往后一跳，摆手道：“停，你要打人还是杀人？”

“胆小鬼！”朱微白他一眼，抽出宝剑丢到一边，手里只拿剑鞘，“你不是很厉害么？这样吧，我用剑鞘，你用笛子，大家公公平平地打一场，你只要打中我一下，就算你赢，要不然，你得答应我，从今往后，不许打架，更不许骂人！”

乐之扬心想，打你一下有什么难的，看你待人不错，我也不使劲，轻轻敲你两下，叫你知难而退。打定主意，笑道：“说话算数？”

“算数！”朱微轻轻一笑，眼波流盼，双颊生晕，剑鞘斜斜一挽，轻松写意的模样，好似小女儿庭前斗草一般。乐之扬见她如此托大，心中十分不快，目光一转，投向殿门，轻轻“咦”了一声。朱微当有人来，转眼去看，冷不防乐之扬纵身上前，举起笛子向她手背抽来。

乐之扬声东击西，眼看一击便中，不料眼前一花，失去朱微的形影，跟着肩头一痛，伴随空空闷响。乐之扬吃了一惊，转眼望去，朱微站在一边，嘴角含笑，五指漫不经意，轻轻把玩剑鞘。

乐之扬又惊又怒，低吼一声，挥舞笛子扫向剑鞘，仗着气力，想要先把剑鞘击落。

朱微原地不动，笑吟吟伸出剑鞘一拨，乐之扬只觉虎口一热，笛子偏出尺许，眼睁睁望着剑鞘乘虚而入，啪的一声，打中他的左腿。乐之扬只觉中招处热辣辣生痛，登时怪叫一声，飞腿踢向朱微的小腹，谁知少女飘然一转，轻轻躲开，口中笑道：“学马儿踢人么？”说话声中，乐之扬的腿上连挨三下。她看似娇弱，这几下却是痛入骨髓，乐之扬收回脚时，痛得连蹦带跳。

朱微站在不远处，笑道：“乐之扬，你服不服？”乐之扬叫道：“服你爹！”朱微皱眉道：“又骂人，该掌嘴！”拎起剑鞘，点向乐之扬胸口。乐之扬慌忙举起笛子格挡，谁知朱微不过虚晃一招，剑鞘嗖地扬起，左右开弓，打了他两个嘴巴。

乐之扬只觉双颊剧痛，口中发咸，眼前隐隐迸射金光，不由倒退两步，盯着朱微满心诧异。朱微笑道：“这一下服了吧？”乐之扬怒道：“服个屁！”纵身上前，笛子虚晃一下，左脚忽地扫出，挑起一张镂花圆凳，嗖地飞向朱微。少女闪身让过，忽觉疾风涌来，乐之扬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朱微轻轻一笑，纵身跃起，轻如柳絮，落在一边的圆桌上面。乐之扬一头扑空，“咚”地撞在桌子腿上。桌子本是紫檀，质地十分坚硬，乐之扬眼前一黑，几乎昏了过去，他摇晃着爬起身来，抬头一看，朱微俏生生立在桌面上，一身水红衣裙，好似芍药怒放。她双颊含笑，背负双手，剑鞘横在身后，眼里透出一股顽皮。

乐之扬怒气上冲，长笛一挥，扫向少女足踝。还没扫中，忽见朱微轻轻一晃，跟着虎口剧痛，啪，笛子不知怎的，竟被少女踩在脚下。乐之扬奋力一夺，笛子纹丝不动。朱微一边踩住笛子，一手举起剑鞘，来回敲打乐之扬的脑袋，边打边问：“服了么？服了么……”

“不服，不服！”乐之扬连挨数下，深感屈辱，眼里又酸又热，几乎淌下泪来，一时间蛮性发作，放开笛子，大喝一声，掀翻了桌子。朱微身轻如燕，桌子翻倒之前，她已飘然落下，飞也似绕到乐之扬身后，啪啪啪连环三下，击中了他的臀部大腿。乐之扬嗷嗷怪叫，回头来抓，她又绕到后面，只听击打之声不绝，一转眼，乐之扬挨了十下不止。

乐之扬痛怒发狂，忘了对手身份，咬牙切齿，只想扳回一局。朱微却如一团清风，抓不住，摸不着，明明见她在前，晃眼之间又没了影子。乐之扬团团乱转，气喘吁吁，突然双脚一绊，横着摔了出去，撞翻了两把靠椅、一架编钟，四肢一阵抽搐，忽地不再动弹。

朱微吃了一惊，她本想乐之扬认输作罢，谁知小太监倔强过人，非但不肯服输，挨了敲打，反而越发凶悍。朱微骑虎难下，只好与之纠缠，起初出手甚重，到后来心软手软，早已轻柔了许多。忽见对手失足摔倒，忍不住叫道：“乐之扬，你没事么？”

叫了一声，不闻动静，朱微担忧起来，走上前去，俯身查探，冷不防乐之扬翻身跃起，一手抓住剑鞘，向下狠狠一拽。朱微性子天真，不似乐之扬出身市井，全不知这世上还有诈败装死、诱敌深入的诡计，身子骤失平衡，一头撞向地面。

朱微剑法厉害，可是一旦到了地上，比的不是剑法，全是死缠烂打的本事。她只觉乐之扬一手拉扯剑鞘，一手拦腰抱来，心中惊慌不胜，使劲想要夺回剑鞘，但乐之扬死攥不放，两人纠缠之际，双双翻滚在地，朱微在下，乐之扬在上，两人四片嘴唇，紧紧贴在了一起。

这一下出乎意料，两人四眼相对，呼吸可闻，身子却似中了定身法儿，硬邦邦的无法动弹。这情形持续了一盏茶的时光，乐之扬只觉身下的少女软了下去，云絮似的身子温热滚烫，一股潮湿芬芳的气息扑面涌来，定眼看去，朱微双眼紧闭，两行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

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乐之扬如梦方醒，纵身跳了起来，可是还没站稳，一股剧痛从心口蹿起，上至头顶，下至会阴，整个人似被刀斧劈开。乐之扬不由惨哼一声，扑通摔倒在地。

朱微也是惊慌失措，爬起身来，只听拍门声更急，再看四周，桌凳歪倒，一片狼藉，处处都是打斗的痕迹。

“微儿！”拍门声稍稍一歇，一个苍劲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快开门！”

来人竟是朱元璋，朱微眼前发黑，几乎昏了过去，再看乐之扬，少年双眼紧闭，面孔涨红发紫，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刹那间，她只觉口中苦涩，想要出声答应，偏偏唇舌发抖，说什么也不听使唤。她心里明白，父亲一贯冷酷严厉，又因为出身卑贱，得志之后，对于尊卑之分看得极重，如果知道自己与小太监嬉戏，纵不责罚自己，也非得把乐之扬剥皮抽筋、碎尸万段不可。

想到这儿，她纵身跳出，拾起那口长剑，跟着推开窗户，正想去扶乐之扬，忽听“砰”的一声，门闩断成两截，中门大开，朱元璋一脸怒气地跨了进来，身后跟着姓冷的老太监。

扫视屋内情形，老皇帝大为惊疑，转眼看向女儿，朱微脸色苍白，两眼失神，身子阵阵发抖，好似风中之叶。朱元璋疑心更重，方要盘问，老太监忽地抬头，两道冰雪似的目光刺在乐之扬身上。他一晃身，抢到少年身前，伸手一摸脉门，蓦地直起身来，尖声高叫：“张天意！”

朱元璋被这一声打断了思路，盯着老太监大皱眉头。老太监一晃身，旋风般绕着内殿转了一圈，回到原处，两簇白眉紧紧皱起。朱微以为他看出此间奥妙，不由心往下沉，一股绝望涌遍了全身。

“冷玄！”朱元璋徐徐开口，“你发现了什么？”老太监应声一颤，仿佛失去操控的人偶，垂头弯腰，轻轻咳嗽两声，说道：“陛下，张天意来过！”

朱元璋双眉一挑：“何以见得？”冷玄指着乐之扬：“这个小子中了他的‘夜雨神针’！”

“夜雨神针？”朱元璋沉吟道，“你是说那种金针？”说到这儿，他有意无意地看了女儿一眼，少女眼神茫然，似有余悸，不由心头一紧，冷冷道，“若是飞针射人，微儿怎么没事？”冷玄叹道：“这就得问公主殿下了！”

两人的目光投向朱微，少女呆呆愣愣，仍是一言不发。朱元璋不觉有些担心，忽听冷玄叹道：“陛下勿怪，公主料是受了惊吓，故而短暂失神。依臣下猜想，张天意此来，本是对公主不利。不料公主是席真人的关门弟子，‘奕星剑’造诣不凡，凶手一时无法得逞，又听见陛下敲门，心中惊慌，故而发出飞针，翻窗逃走，小太监情急护主，挡在公主身前，挨了一记飞针！”

朱元璋听得不耐，锐声道：“冷玄，我前晚命你杀掉此人，怎么人没死，还藏在宫里作乱？”冷玄不动声色，慢慢说道：“陛下见谅，那人的‘龙遁’身法小有所成，宫深夜浓，捉拿不易，我怕他去而复返，再对陛下不利，所以不敢追得太远。”

朱元璋神色稍缓，点头说：“他藏在宫里，总是祸胎！”冷玄道：“陛下不必担心，他为我的‘扫彗功’所伤，脏腑受了重伤，要不然，公主和小太监都难活命。我看过小太监的伤势，飞针并未正中心脏，足见张天意伤势未愈，力不从心！”

朱元璋将信将疑，目光一转：“微儿，果真如此吗？”朱微的怀里好似揣了一只小兔，双鬓渗出细密的汗珠，看了看乐之扬，忽地把心一横，低声说：“全、全如冷公公所说……”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滚落下来。她从小到大，从未向父亲撒过谎，这泪水一大半倒是出于羞愧。

朱元璋当她后怕，心生怜惜，又问：“那为何关着门？”朱微道：“我跟乐、乐公公在研读琴谱，怕人打扰，故而、故而合上门闩！”朱元璋皱了皱眉，说道：“此事可一不可再，奴才总是奴才，万一祸起萧墙，门外人如何施救？”朱微低声说：“孩儿会剑术，所以托大了！”

“谨记我言，不可再犯！”朱元璋的疑心并未尽去，可是乐之扬中了金针、性命危殆，他不信活人，对于将死之人却不便怀疑，想了想，神色缓和了一些，漫不经意地说，“微儿，我昨日太忙，没来给你庆生，本想今天补上，谁知遇上此事，足见你福缘深厚。”说着转向冷玄，“小太监舍身护主，可嘉可勉，冷公公，你看他还有救吗？”

冷玄摇头说：“难！”朱微应声一颤，冲口叫道：“冷公公，你千万要救他！”冷玄叹道：“公主见谅，‘夜雨神针’不比寻常暗器，本是从百年前的大高手‘穷儒’公羊羽（按，见拙作《昆仑》）的‘碧微箭’化来，发射时用了阴阳二劲，阳劲为弓背，阴劲为弓弦，射入人体，立刻扭曲弯转，勾住骨肉经脉。必须知道发针的劲力几分阴、几分阳，以阳制阴，以阴克阳，将金针逼直，方可从容取出。”

朱微忙道：“冷公公，你神功盖世，一定可以取出！”冷玄摇头道：“金针蓄积阴阳二劲，如果用劲不当，非但不能起出，反而会向体内钻入。我若强行取出，一旦失手，金针刺破心包，小太监死得更快。”

朱微急得快要落泪：“那谁能救他？”冷玄道：“一是发针之人，他知道阴阳二劲的虚实，二是小太监自己！”朱微诧道：“他自己？！”冷玄道：“他若是内家高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凭借内功尝试，或能化解针上的劲力！”

朱微喃喃道：“可他不会内功啊！”冷玄接口说：“是啊，所以难救！”朱微只觉手脚冰冷，眼鼻发酸，前方模糊一团。

殿里沉寂时许，朱元璋忽道：“这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冷玄轻声问道：“皇上的意思是？”朱元璋冷冷道：“清宫！”

他一抬头，声如金石相击：“传我旨意，宫里人全到太和殿之前集合，禁军入宫搜索，一分一寸也不可放过，哼，只要逮住张天意，一切迎刃而解！”

朱微心跳加剧，如果张天意真在宫内，一旦被俘，自己的谎言必然拆穿，乐之扬非死不可；可是抓不住张天意，乐之扬还是难逃一死。一时间，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心乱如麻，抹了泪，低声说：“多谢父皇！”朱元璋瞅她一眼，冷冷不语。

冷玄俯下身子，伸出食指，在乐之扬心口轻轻一点，后者登时呻吟起来。朱微惊道：“冷公公，你干什么？”冷玄叹道：“我救不了他的命，但可延缓他的死期！”

朱元璋哼了一声，冷冷道：“实在救不了，赐他一口好棺材！”说罢看了朱微一眼，脸上大有愠色。朱微原本心虚，被他一瞧，心子狂蹦乱跳，可是朱元璋并未多说，拂袖出门。朱微痴痴想了一阵，才明白父亲必是恼恨自己为了一个太监动情，不过碍于乐之扬护主有功，没有当场发作罢了。

她呆了呆，回头看去，乐之扬已经苏醒，瞪眼望着自己，眼里透出一丝感激。朱微俏脸一沉，别过头去，忽听乐之扬口气虚弱，轻声说：“公主殿下，多谢了！”

朱微沉默一下，忽道：“宋茶！”老宫女应声入内，朱微说：“待会儿清宫，你扶乐之扬去太和殿！”说完一转身，匆匆出门去了。

宋茶瞧着乐之扬，那神气又鄙薄，又欢喜。乐之扬知道她一向仇恨自己，想必听了对话，知道自己死到临头，少了一个对头，故而喜不自胜。方才老太监一指点下，膻中穴钻入一股寒气，乐之扬心口的灼痛稍稍减轻，他躺了一阵，渐渐有了气力，心想无论如何不能让臭婆娘笑话，于是慢慢爬起，双手握拳，冲宋茶怒目而视。

这时钟声长鸣，正是清宫的信号。众宫人纷纷赶往太和殿，宋茶假意忘了朱微的吩咐，丢下乐之扬自行离开。乐之扬性子倔强，自身可以行走，决不假手于人，有宫女好心扶他，也被他婉言谢绝。

走到太和殿前，黑压压尽是人头，人群分成三拨，一拨妃嫔公主，一拨宫女，一拨太监。众人议论纷纷，不时传出“刺客”二字。

乐之扬心里明白，刺客根本子虚乌有，清宫不过是白费工夫。他站在那儿，心口忽冷忽热，十分难受，灼痛一旦蹿起，寒气立刻涌出，又将那股灼热驱散。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粗声大气地开始唱名。乐之扬抬眼望去，一个年长的太监站在石阶前面，手持一本名册，大声叫出姓名。点到的太监应声走出人群，站到一边。同时间，一边的宫女也开始唱名。原来，清宫不止是搜索宫内，还要一一确认太监宫女，以防外人假冒顶替。

乐之扬心往下沉，手脚一阵冰冷。名册上决无“乐之扬”三字，这一下可是到了绝境。他的额头上渗出冷汗，掉头望去，朱微水红衣裙，高挑白嫩，站在美人堆里，也是卓尔不群。她说说笑笑，瞧也不瞧这边，对于乐之扬的困境，似乎一无所知。

但随唱名之声，乐之扬汗出如雨，心口阵阵绞痛，不由蹲了下去，发出一串呻吟。可是转眼看去，他的心里更是绝望，四周的太监冷眼旁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有道是“一入侯门深似海”，侯门尚且如此，皇宫大内可想而知，这儿恐怕是人世间最冷漠的地方。太监们遭劫入宫，更是看淡了人情，乐之扬死在当场，怕也无人理会。

唱名声接连入耳，乐之扬每听一个名字，身子就是一阵哆嗦，只觉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心里的恐惧也越来越深。

“乐之扬！”一声大喝突如其来，他应声一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望去，四面空空荡荡，这一方只剩下他一个。唱名的太监看他一眼，神色不快，又叫一声：“乐之扬！”

乐之扬恍然大悟，跳了起来，埋头冲了过去，偷眼一看，朱微若无其事，仍在那儿说笑。

乐之扬满心疑惑，仿佛正在做梦。又待了一会儿，禁军排列成行，退出宫城，跟着钟声鸣响，主仆汇合，各自回宫。一路上，乐之扬想要凑近朱微，可是小公主不待他走近，立刻远远避开，与宋茶混在一起，乐之扬越发不好近前。

直到宝辉宫中，两人也未曾照面。乐之扬坐在房里，昏昏默默，不明不白，寝殿里飘来低沉的琴声，调子断断续续，似有幽愁暗恨。他呆了一会儿，想要吹笛应和，可是吹了两声，便觉不妙。笛子走了音，不复往日清亮。仔细察看，笛子上多了一丝裂纹，以至于漏声泄气，回想起来，应是与朱微赌斗时敲坏的。

笛声一响，琴声便没了，从那以后，整整一天，再也没有响起过。

乐之扬出了一会儿神，恍惚明白，朱微似乎生了气，立意不再理会自己。他大感无味，加上受伤疲惫，不到傍晚就昏昏入睡。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做了一连串稀奇古怪的噩梦：一忽而梦见赵世雄浑身是血，冲着自己阴森发笑；一忽而又梦见落到了张天意手里，讨债鬼咬牙切齿，一剑剑割掉他的皮肉；一忽而又梦见自己站在朱元璋面前，老皇帝板着面孔，叫人脱掉他的裤子。

乐之扬惊醒了两次，可是神志昏沉，醒了又睡。突然间，他只觉有人拍打自己，当下睁开眼皮，光亮直透眼中，刺得他两眼发酸。

乐之扬揉了揉眼，凝目望去，朱微站在床边，一身墨黑软缎，手持白纱风灯，灯火影影绰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尽管还未长成，仍是叫人怦然心动。乐之扬想起白日间上下相对、口唇交融的情形，不觉心口发热，盯着朱微痴痴发愣。

朱微见他目光古怪，微一转念，明白他心中所想，登时俏脸一沉，举起手来，手掌挥到他脸旁，停了一会儿，忽又无力垂下，轻轻叹道：“呆什么，还不跟我来？”

她转身就走，乐之扬默默跟在后面。经过走廊，守夜的太监宫女均在打盹。朱微脚尖落地，轻盈得好似一只黑色的灵猫。

绕过一带宫墙，来到一个僻静角落，朱微吹灭灯笼，转过身来。浓夜之中，她的眸子晶莹若珠，透出一股莫名的哀怨。乐之扬忽地兴起一股冲动，恨不得纵身上前，将她搂入怀中。

“你……”朱微话没说完，忽又别过头去。乐之扬心神恍惚，喃喃说道：“公主，我、我……”心里似有许多话说，然而事到临头，怎也说不出口。

“乐之扬……”朱微转过来头，声音游丝一般在晚风中飘荡，“你这个撒谎精，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你、你根本不是太监！”

乐之扬一愣，脱口说道：“名册上的名字，是你加上去的？”朱微默不作声，呆呆盯着别处，眼里涌出两行泪水，顺颊滑落，留下两道清亮的泪痕。

乐之扬心怀激荡，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公主，我的确不是太监，我、我是被张天意带进宫的！”

他见朱微疑惑，便将前因后果略略道出。少女默默听着，时而双眉上挑，满脸惊奇，时而低眉垂眼，若有所思，直到听完，才问道：“灵道石鱼，真的在紫禁城吗？”乐之扬笑道：“当然不在，我骗他的！”朱微啐了一口，骂道：“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最会骗人。哼，还装太监，你装得了一时，装得了一世么？秽乱宫廷可是大罪，把你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乐之扬忙道：“我哪儿秽乱了！”朱微白他一眼，忽地矜持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她的脸上泪珠宛在，这一笑，仿佛娇花含露，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低微的笑声混入远处的风铃，就像是一串精灵从夜空中飞过。

乐之扬十分窘迫，皱眉道：“你笑什么？”朱微止住笑，盯着他心想：还好你不是太监。这话只可在心里想想，不便宣之于口，若叫这小泼皮知道，还不知对自己怎么无礼，一想到白日的情形，朱微双颊发烫，不由狠狠白了乐之扬一眼，后者登时叫屈：“你又瞪我干吗？我可什么都招了！”

朱微呸了一声，说道：“什么招不招的，我又不是审你的大官，这些话，你去牢里面说啊！”乐之扬叹气道：“公主，你真要揭发我了？”朱微斜眼瞅他，嘴角上翘。乐之扬见她神情，心子落回原地，大大松了一口气。

朱微想了想，又问：“灵道石鱼究竟在哪儿？”乐之扬轻声说：“在……”话没说完，朱微脸色微变，冲他一摆手，向一棵大树喝道：“谁？出来！”

乐之扬转眼望去，树后黑漆漆全无动静，正奇怪，忽听“呵”的一笑，一个人从树后慢慢转了出来，朱微看清来人，不由向后一跳，失声叫道：“冷公公！”

冷玄佝偻身子，笑容诡异，衣冠素白苍冷，恰似一只离索的孤魂。只听他笑道：“太昊谷的‘天听术’有些儿门道，老夫稍稍凑近一些，就被公主发现了！”

两人魂儿丢了一半，对望一眼，只见对方的眼里尽是恐惧，朱微颤声说道：“冷公公，你、你怎么在这儿？”冷玄笑道：“路过此间，随便瞧瞧！”乐之扬叫道：“你撒谎！”

“撒谎？”冷玄眯起双眼，眼里迸射寒光，“比起你这个假太监的弥天大谎，我可差得远了！如果我扒了你的裤子，丢到皇上面前，你倒是想一想会怎么样？”

朱微清醒过来，忙道：“冷公公，你、你早就看出来了？”冷玄笑道：“我在皇宫里呆了多少年了？一个人净没净身我还看不出来？只不过，我这人历经两朝，见事太多，如非万不得已，决不多嘴多舌。”

“这么说……”朱微定一定神，“你也知道张天意没有行刺我？”冷玄笑而不语。朱微疑惑道：“你为什么撒谎？”

冷玄笑道：“那天我追赶张天意，他百计逃脱不掉，告诉了我一个秘密，用这个秘密，换他自己的性命！”说到这儿，他目光一转，盯着乐之扬，“你知道这秘密是什么？”乐之扬脸色发白，喃喃说道：“灵道石鱼？”

“是啊！”冷玄笑了笑，“我这样的阉人，美色是别想了，财富积累再多，也无传承之人。但随年纪增长，见惯了繁华枯荣，这争权夺利之心也灭了。只因如此，皇上才把我留在身边。不过但凡是人，必有所好，别的事我大可不理，但于武功一道，多少有点儿兴趣。武功练到我这个地步，寻常的神功秘诀，冷某并不放在眼里，唯独这灵道人的遗物，我多少有些好奇。想当年，释印神天纵奇才，不在后世的西昆仑之下，但与灵道人一战之后，居然远离中土，出走海外，如非吃了大亏，岂会如此作为？我老了，临死之前，若能看一眼灵道石鱼，倒也是一件赏心乐事！”

乐之扬疑惑道：“张天意跟你说了什么？”冷玄笑道：“他说要找灵道石鱼，先得找那吹笛的小太监！”乐之扬心中暗骂，讨债鬼别的不学，偏学自己用“灵道石鱼”骗人。不过姓冷的阉鸡也觊觎石鱼，自己以石鱼为本钱，倒可以跟他周旋周旋，想到这儿，微微笑道：“不错，这世上除了我，谁也不知道那石鱼在哪儿。冷公公，我死了，你也拿不到石鱼。大伙儿相安无事，岂不更好？”

冷玄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摇头说：“相安未必无事，老夫拿不到石鱼也没什么，你中了夜雨神针，可是活不了几天的。”

乐之扬还没说话，朱微忍不住说：“冷公公，你不是说没救了么？”冷玄只是微笑，乐之扬呸了一声，说道：“他的话也能信？”

朱微咬了咬嘴唇，眼里透出怒色，冷玄笑道：“公主少安毋躁，冷某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夜雨神针’出自‘碧微箭’不假，金针入体扭曲也不假，只不过，于我而言，并非无法可救。小子，你把石鱼给我，我为你起出金针如何？”

朱微俏脸涨红，锐声道：“你、你敢欺瞒父皇！”冷玄笑道：“公主殿下，彼此彼此！”朱微道：“你为了灵道石鱼，胆敢纵走要犯！”冷玄笑道：“公主为了一己私情，不也隐匿男人么？”朱微心头慌乱，说道：“谁、谁有私情了！”冷玄淡淡说道：“公主说没有，那就一定没有。只不过，宝辉公主，皇上对你宠爱有加，此事一旦拆穿，也不知他如何失望。”

朱微心乱如麻，她为了乐之扬欺骗父皇，心中不胜愧疚，可是眼睁睁看着乐之扬送命，也非她所愿。少女左右彷徨，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将她的心子揉成一团。

“石鱼不在紫禁城！”乐之扬字斟句酌，“你要石鱼，先带我出宫！”冷玄冷冷道：“你小子说话不尽不实，我懒得跟你纠缠，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取就是了。”

乐之扬笑道：“冷公公，你不带我出宫，不妨去皇上那儿揭穿此事，我反正活不长了，大不了死得凄惨一些。但临死之前，我会一口咬定，此事跟公主无关，全是你我串通一气，带我进宫的也不是张天意，而是你冷玄冷公公。”

“你敢！”冷玄变了脸色。他一身武功惊世骇俗，可是一生之中几乎都在深宫里度过，宫闱阴谋见过不少，如乐之扬这一类泼皮无赖倒是很少领教。他设好了圈套，本当套住二人十拿九稳，谁知乐之扬反而用之，居然套回到他的头上。换了别的情形，大可将这小子一掌毙了，可是灵道石鱼在他手里，杀了他，也就丢了石鱼。

刹那间，老太监心里转了几十个念头，忽地冷哼一声，说道：“我带你出宫不难，但你无故失踪，后患无穷！”乐之扬道：“能有什么后患？”

冷玄淡淡说道：“小子，你不要小瞧人了。当今圣上起于微贱，扫荡六合，乃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精明人物。张天意刺杀公主的鬼话，他顶多信了八成，之所以未曾查验，全是看在你性命不久的分儿上。若你无故失踪，他必定一查到底，到时候一切水落石出，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头落地？我有失察之过，公主有淫乱之嫌，宝辉宫的宫女太监一个也别想活命。你一人走了容易，其他的人都得替你顶罪！”

乐之扬听得脸色发白，朱微忙问：“冷公公，你有什么法子，既让乐之扬出宫，又不惊动父皇？”

“我自有法子！”冷玄漫不经意地说，“但你乐之扬得立一个毒誓，以性命换石鱼，不得反悔！”

乐之扬哼了一声，举起手来，闷声闷气地说：“我乐之扬发誓，以命换鱼，不得反悔，若有违反，天诛地灭！”口中发誓，心里却想，以命换鱼，谁的命换什么鱼我可没说。我的命可以，你老阉鸡的命也可以，鱼么，石鱼是鱼，木鱼也是鱼，此外还有鲤鱼、鲶鱼，黄花鱼，比目鱼，到时候你老阉鸡随便挑就是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暗暗得意，忽见冷玄神色疑惑，忙说：“光我一人发誓不够，冷公公你也要发誓！”冷玄冷冷道：“老夫一诺千金，我放得了张天意，还会对你失信不成？”

乐之扬随口道：“谁知道张天意是死是活……”话没说完，冷玄怒目瞪来，朱微忙道：“我信得过冷公公，冷公公，乐之扬发了誓，你说说怎么出宫？”冷玄笑道：“这个容易，活着离开有后患，如果死了离开，便可一了百了！”朱微吃了一惊，一横身，拦在乐之扬前面，乐之扬心生感动，脱口叫道：“公主……”

朱微不敢应声，盯着冷玄，呼吸一阵急促。冷玄打量她时许，笑道：“公主误会了，我说的死并非真死，而是假死。”

“假死？”两个少年均是一愣。冷玄点头说：“圣上先入为主，认为小太监中针必死。我有一个法子，六个时辰之内，能叫他生机内敛，形同死人。依照常例，宫人死后，不得在宫中过夜，必要装入棺木，运出宫外安葬，届时我掘开坟墓，破棺救人，自是神不知、鬼不觉！”

两人面面相对，均是迟疑：别的也罢了，让人六个时辰形同死人，骗过太医、仵作，根本绝无可能。冷玄看出两人心思，笑道：“公主放心，我还要留他寻找石鱼，决不会让他真死，如我当真心怀不轨，何必跟二位多说废话，径直告发这小子就是了。”

朱微转念一想，大觉有理，掉头看向乐之扬。乐之扬心乱如麻，无论真死假死，在棺材里躺上六个时辰，都不是什么好主意，可是呆在宫里，也不是长久之计，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咬牙点头：“好，就如冷公公所说！”

冷玄诡秘一笑，低声说：“今日已晚，我回去准备一下，明日申时，我再来会合二位。尚有一日时光，二位也好好想一想。冷某不爱强人所难，这件事么，非得你情我愿才好呢。”他一边说，一边退，恍若虚无幻影，徐徐没入黑暗深处。

朱、乐二人呆呆伫立，四周死寂无声，突然间，响起一声猫头鹰的怪叫，两人齐齐打了突，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乐之扬低声道：“公主，这冷公公阴阳怪气的，到底是什么来历？”朱微摇头说：“我也不太清楚，父皇从来不说此事，所以也没人敢于多问。只是听老宫女隐约提过，冷公公本是元朝宫里的太监，后来不知何故，来到父皇身边。父皇受过几次暗杀，因为冷公公，刺客非死即伤，从未得逞过。我也问过师父，他也很是不解，一如冷公公这样的大高手，为何净身做了太监？”

说到这儿，朱微转眼望去，忽见乐之扬目望远空，眼里透出一丝期盼，她不觉心里一乱，轻轻哼了一声，乐之扬回头问道：“怎么？”朱微冷冷道：“你要出宫了，心里很高兴么？”乐之扬眉开眼笑：“是啊，终于能出去了。”

朱微只觉一股酸气从胸口蹿起，眼眶微微一热，泪水突然涌出，乐之扬见她神气，不知所措，忙道：“公主……”不待他说完，朱微一拂袖，转身跑远了。

第三章东岛三尊

乐之扬回到住所，满心怅然，心里尽是朱微临别时的样子。他于男女之情一知半解，少女含泪的双眼，却似一对烙印，深深烙在他的脑海。一想到出宫之后，再也见不到朱微，不觉若有所失，默默坐在床边，直到雄鸡报晓。

第二天，朱微没有召见，她呆在寝殿，足不出户，偶尔琴声飘来，声调凄冷婉转。乐之扬凝神听着，但觉琴声一丝丝，一缕缕，似要将他缠住缚住。想要吹笛应和，可是拿出笛子，才想起竹管破裂，不堪再吹。他愁绪满怀，无从宣泄，恨不得破门而入，告诉朱微，石鱼也罢，生死也好，他全都不放在心上，只要她一句话，自己宁可留在宫里，天天与她为伴，弹琴吹笛，了此余生。

想到这儿，又觉心口绞痛。乐之扬恍然想起冷玄的话，神针发作在即，自己性命不久，别说长相厮守，能否活过明天，也是未知之数。

他无精打采地躺回床上，数日间的际遇从心间流过，好似做了一场迷迷离离的大梦。

用过午饭，朱微忽然召见。乐之扬抖擞精神，赶到寝殿。还没进门，一股奇香钻入鼻孔，远远望去，烟雾缭绕间，小公主双手合十，跪在一张供桌前面，桌上供奉了一尊白玉观音，面容圆润，衣带若飞。朱微双眼微闭，苍白的面孔似为玉像照亮。

乐之扬望着少女，几乎忘了呼吸，待他还醒过来，宫女们已经悄悄地退走了。

朱微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回过头来。一夜不见，她的面孔憔悴了许多，眸子暗淡无光，透出几分迷茫。乐之扬登时心跳变快，身子里像是燃了一团火，他本想上前两步，可大约是熏香的缘故，身子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两人对望时许，朱微指了指琴案边的褥垫，说道：“坐吧！”乐之扬支吾两声，悻悻坐下。他偷眼看向少女，朱微的脸上冷冷淡淡，根本看不出心中所想。

小公主也坐了下来，倚着那一张“飞瀑连珠”，手指放在弦上，目光却痴痴地望着屋顶。

乐之扬咳嗽两声，低声说：“公主，我，我……”不知怎么的，早已想好的话，此时此刻，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你的笛子呢？”朱微忽地问道。乐之扬拿出笛子，少女接过，扫了一眼，轻声说：“真是破了呀！”

原来，乐之扬昨日吹了两声，朱微是知音之人，只一听，就知道笛子有了破损。她轻轻抚摸笛子，沉默良久，从身旁拿起一个长长的紫檀匣子，轻轻推到乐之扬面前。乐之扬接过匣子，莫名所以，只听朱微说道：“你打开瞧瞧！”

乐之扬揭开匣盖，明黄色的软缎上面，放了一支翡翠长笛。寻常的笛子不过一尺八寸，这根笛子足有二尺有余，以一整块翡翠镂刻而成，雕工精绝，内外光润，笛身浓翠晶莹，仿佛一缕秋水。长笛的尾端镌刻了两个流云古篆，字体镶金，纤瘦有力，另有一行游丝小篆，乐之扬辨认不出，不觉微微皱眉。

“这两个大字，念做‘空碧’，这一行小字，写的是‘石季伦得之于苍梧仙府。’”朱微的声音十分恬淡，“这一支翡翠玉笛，本是晋代石崇送给宠姬绿珠的。绿珠姿容美丽，吹笛的技艺出神入化，石崇对她十分宠爱。后来，车骑将军孙秀来石府做客，也对绿珠一见倾心，派了使者，请求石崇把绿珠送给他。”

乐之扬听得不快，心想：“你们这些权贵人家，怎么老是把人送来送去？哼，了不起么？”

朱微并未觉察他的脸色，接着说道：“石崇听了以后，将府中的美人集合起来，说道：‘这是我府中佳丽，任君挑选其一！’孙秀的使者说道：‘我受命讨要绿珠，这些女子中谁是绿珠？’谁知石崇应声暴怒，厉声喝道：‘绿珠是我心爱的婢女，决计不会送人！’当时孙秀勾结赵王司马伦，权倾朝野，闻言大怒，向司马伦进献谗言，说是石崇谋反，当以诛杀。司马伦于是派出甲兵，包围了石崇的府邸。那时候，石崇正在楼上宴客，看见孙秀率兵破门，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凄凄惨惨地看着绿珠，唉声叹气地说：‘绿珠啊绿珠，我今日家破人亡，全都是因为你呀！’绿珠听了十分难过，流泪说：‘绿珠不才，情愿死在大人的前面！’不待石崇阻止，带着这支空碧，踊身一跃，从数丈高楼跳下，摔死在了孙秀面前。”

乐之扬听得心惊，下意识拈起玉笛，但觉入手冰凉，滑如凝脂，冷冷碧色之间，若有灵光流转，仿佛绿珠香魂未灭，就藏身在玉笛之中，他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朱微苦笑道：“后来石崇被抄家灭族，一家老少全数遇难。说起来，这个石崇富贵骄人，府中的姬妾，但凡忤逆他意，一定无法幸免。《世说新语》里说，石崇当权的时候，宴会宾客，让府中美人劝酒，客人喝不完杯中之酒，便将劝酒的美人斩首，这样一来，宾客纵然不胜酒力，也会勉强喝下。后来大将军王敦赴宴，他也是一个心如铁石的人，固执不饮，想看石崇怎么应付。石崇为了此事，一口气杀了三个美人。唉，就是这样一个大恶人，事到临头，却为了一个吹笛的婢女送了性命，足见情之一物，真是说不明白！”

乐之扬心中感慨，放下“空碧”，抬眼看去，正与朱微四目相接。少女眸子幽黑，眼神凄迷，泪光若隐若现，好似深潭上笼罩了一抹烟雾。

刹那间，乐之扬的脑子一片空白，等他还醒过来，朱微已经在他怀里。少女蜷在那儿，柔顺得像是一只小猫，仰着素白的脸儿，目光莹莹流动，手指柔滑如丝，从乐之扬的鬓角抚摸到了嘴角，似要透过这手这眼，把他的容貌镂刻在心底。

乐之扬紧紧地搂住她，双臂几乎用尽了气力，禁城、宫殿、生死、皇权，一切的外物尽已消失，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乐之扬沉迷在一种奇妙的情绪里，先是喜悦，继而沉醉，到后来，心底深处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悲伤。他感觉怀里的女子在默默流泪，泪水顺着鬓发滑落，淌过他的手背，一直流进他的心里。

就这么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忽听笃笃之声，两人悚然一惊，双双分开，应声望去，窗纸上投映出一个人影，冷玄的声音飘了进来：“公主殿下，时辰到了！”

朱微神色一黯，低声说：“冷公公请进！”话音方落，屋子里起了一阵微风，冷玄白衣萧索，仿佛无中生有，出现在二人面前，乐之扬瞧得心子怦怦乱跳，但觉此人非人，真是一个鬼魂儿。

冷玄手持拂尘，低头说道：“公主殿下，一切安排妥当，只待施术假死了！”

朱微迟疑一下，说道：“冷公公，此事真的没有风险？”冷玄笑道：“公主放心，奴才以性命担保！”朱微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乐之扬。

乐之扬站起身来，面朝冷玄，冷玄凝视他时许，点了点头，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向空中轻轻一挑，礼佛的蒲团活了似的跳将起来，翻滚着落到乐之扬面前。乐之扬见此神技，心中迷迷糊糊，只疑生在梦境，耳听冷玄说道：“请坐！”

乐之扬盘膝坐下，冷玄也对面而坐，神色凝重，双目微合，枯槁的面容透出晶莹的光泽。乐之扬正觉奇怪，忽见冷玄扬起手来，骈起食中二指，向他左边轻轻一点，乐之扬只觉一股寒流灌入体内，左腿膝盖以下登时失去了知觉。他吃了一惊，伸手摸了摸，木木的就像一块石头。

正奇怪，冷玄又出一指，点中左膝后方，寒流注入，膝盖以上也知觉尽失，乐之扬轻叫一声，挣扎欲起，冷玄出手如电，一指点中他的右腿足踝，寒流入体，小腿以下也失去知觉。乐之扬挣起一半，扑通一声又坐了下来，两眼盯着冷玄，心里充满恐惧，忽觉朱微轻轻拍了拍肩膀，低声说：“别怕，他只是封了你的经脉！”

“经脉？”乐之扬莫名其妙，只听朱微叹道：“他先点了你的‘三阴交’，再点中‘阴陵泉’，均是‘足太阴脾经’的要穴，承上启下，一旦被封，血凝不流，这一条腿自然动弹不了……”

说话间，冷玄出手时快时慢，忽左忽右，接连点中乐之扬的要穴，一旦点中，便失知觉。老太监的指尖寒气浓烈，一路点了下来，也将乐之扬的生机一点点抹去，朱微话没说完，乐之扬腰部以下均如枯木顽石，完全失去知觉。

这时冷玄丢下拂尘，站起身来，绕着乐之扬缓缓踱步，他越走越快，双手齐出，运指若风，先后点中乐之扬的前胸后背、左右手臂。乐之扬只觉一股麻痹从双手食指生发，潮水一般涌向心口，转眼之间，小腹至双肩也失去了知觉。

冷玄出手越来越快，势如弩惊电发，身法疾如狂风，朱微一边瞧着，也觉眼花缭乱。忽听乐之扬“呀”了一声，紧跟着，冷玄一指飞出，点中了他的喉头“天突穴”，乐之扬的叫声戛然而止，好似叫人活活掐断。

朱微心头一紧，“天突”是人身要穴，也是致命的死穴，想到这儿，忍不住冲上前去。还没冲近，忽觉一股寒气射来，正中小腹“丹田”，朱微血为之凝，僵在当场。她直觉不妙，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不好，冷公公要害乐之扬！”可是转念一想，冷玄若要害人，根本无须多费周折，眼下耗时费力，实在叫人不解。

焦虑之际，冷玄忽又慢了下来，身如行云流水，绕着乐之扬缓缓转圈，有时转上两圈，方才挥出一指，点向乐之扬头部要穴。他出手变慢，朱微看得分明，所点穴道，均归“手少阳三焦经”，头为六阳之首，若要封闭生机，又要不伤及脑颅，实在不是一件易事，故而冷玄两眼大张，目光电射，面肌微微抽动，明显有些吃力。

点完“三焦经”，又点“足少阳胆经”，这一条经脉之中，“天冲”、“脑空”、“阳白”等穴几乎一碰即死，是以冷玄出手更慢，脚下拖泥带水，指间如负千钧，脸上透出一股淡淡的青气，身后的衣衫也出现了大块的湿痕。朱微认识他以来，这老太监神出鬼没、谈笑破敌，从未见他如此吃力。一念及此，心中疑惑稍减，努力睁大双目，注视冷玄一举一动。

不久，冷玄点完了“胆经”诸穴，转到乐之扬身前，封锁任脉。这一次出手甚快，须臾点完，一闪身，又到乐之扬身后，封闭督脉诸穴。

乐之扬木呆呆坐在那儿，大半个身子已经失去知觉，耳边沉寂无声，鼻间不闻香臭，嘴巴也不知去了哪儿，只有双眼还能视物，可也模模糊糊、昏然欲睡。他努力睁开眼皮，恍惚之间，前方白影闪动，出现了冷玄的老脸。老太监双眉倒立，抿着嘴唇，徐徐扬起右手，骈指如剑，向他眉心点来。嗖的一下，一股冷气钻入额头，乐之扬脑子里嗡的一声，跟着两眼漆黑，再无一丝知觉。

突然间，一丝震动从下方涌起，乐之扬从虚无空寂中醒来，四周一团漆黑，弥漫泥土腥气。他挣扎一下，手脚不听使唤，上方传来沙沙之声，不一会儿，声音渐渐消失，四周沉寂下来。

乐之扬自觉心脏开始搏动，一股暖热之气从心口涌向四肢，热流所至，手脚有了知觉，酸麻的感觉从骨髓中涌了出来，让人难受得无法可想。又过了好一会儿，酸麻感退去，窒息感又冒了出来，胸口好似压了一块大石，石头的分量越来越沉，真有说不出的难受。他蠕动了一下四肢，自觉有了力气，双手摸索两侧，均是厚厚的木板，再摸上方，却是一块弧形板材，上面光光溜溜，涂了一层大漆。

神志起初模糊，这时渐渐地清晰起来，乐之扬猛可明白过来，此时此刻，他正在一口棺材里面，之前的异响应是落土的声音，棺材上面是泥土。不太妙，他被活埋了。

乐之扬心头一急，用力敲打棺材板儿。咚咚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只觉头晕眼花，可是棺材板儿纹丝不动，棺材里的空气有限，挣扎之下，消耗更快，胸口的压迫感越来越甚，胸膛几乎快要炸开。

乐之扬的眼前金光闪烁，他下意识想到，这里面出了什么差错——冷玄没有及时赶来，也许等他来时，自己早就窒息而死，要么就是老太监心怀叵测，打算活埋了他。是了，这么一来，乐之扬以太监的身份落葬，死得名正言顺，决不会有损宝辉公主的清誉，可笑他信以为真，上了老太监的大当。慢着，如果真要杀死自己，活埋岂不费事，以冷玄的能耐，轻轻一指，就能要了他的小命儿。

乐之扬百思不解，呼吸越发艰难，似有一双大手，将他的脖子死死扼住。

绝望中，他摸到了一个长长的盒子，掀开盖子，里面放着的正是那一支“空碧”，棺材里至幽至暗，就连稀世的玉石也失去了光彩。乐之扬手握玉笛，心里冒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朱微知道这件事情？要不然，她为什么流泪？这支玉笛，也许不是一件礼物，而是一件陪葬品。

这念头一闪而过，乐之扬狂怒不禁。他用长笛敲打棺盖，翡翠坚硬出奇，在木板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凹痕。

这一阵愤怒叫他筋疲力尽，敲到第五下，乐之扬浑身瘫软，脑子迷糊不清，无数念头交织一起，千头万绪，解之不开。

突然震了一下，棺材晃动起来。乐之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下猛地颠簸，他的头撞上了棺材盖。紧跟着，棺盖揭开，冷冽的空气钻了进来，灌入口鼻，麻痹的心脏也跳动起来。乐之扬张开双眼，只见星月漫天，于夜幕之下格外璀璨。

“出来吧！”冷玄的声音尖锐有力，时值夜深，啾啾有如鬼语。

乐之扬听了这话，才自信重获新生。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脚忽又有了力气，当即弹身一跃，站了起来，目光扫去，冷玄站在不远。老太监换了一身服色，青衣小帽，映衬得双颊枯瘦苍白。

周围全是起伏的坟包，蔓草萋萋，在夜风中瑟瑟抖动，一片荒烟涌起，活似许多飘忽的鬼影。

“乐之扬……”一个声音又轻又细，激动中带着迟疑。

除了冷玄，还有旁人？乐之扬应声望去，老太监身后，立着一个人影。

人影动了动，从冷玄身后走出，却是一个黄衣少年，手握一柄长剑，双肩瘦削，四肢修长，双颊光润如玉，眉如翠羽斜飞，眉宇之下，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少年盯着他半哭半笑，乐之扬呆了呆，忽地惊叫一声，从棺材里跳了出来，一阵风冲到少年身前，伸手将他搂入怀里。少年略一挣扎，身子柔软下去，声音低不可闻，仿佛轻轻叹气：“乐之扬，你还活着呀……”

“还活着，还活着！”乐之扬险死还生，心情格外激动，禁不住呵呵大笑，“公主殿下，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忽听冷玄怒哼一声，两人这才惊觉还有旁人，慌忙分开。老太监脸色阴沉，冷冷说道：“公主殿下，别忘了你的身份。”朱微面如火烧，低下头去。冷玄又扫乐之扬一眼，说道：“小鬼，你也别太放肆！”

乐之扬晕晕乎乎，仿佛是在做梦，看了看四周，问道：“冷公公，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城北的乱葬岗，无家的宫女太监统统葬在这里，得了宠的多一具棺材，没得宠的不过芦席裹身，丢在坑里了事！”冷玄说到这儿，扫视四周坟茔，神色有些凄凉。

乐之扬挠了挠头，心里余悸未消：“冷公公，你再晚来一些，我可就活不成了！”冷玄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这个么，你得问问公主殿下！”

朱微的脸色红了又白，说道：“乐之扬，都怪我，我见你封入棺材，心中很不安稳，一心想要看你复苏，所以缠着冷公公非要出宫，冷公公受不了纠缠，只好带我出宫，这么一来，路上多了一些耽误，唉，只怪我任性，几乎害你送了命……”想着不觉后怕，打了一个寒战。

“不碍事，不碍事！”乐之扬连连摆手，“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若能这样见到你，再死一次也没关系！”

朱微心甜如蜜，口中却呵斥：“尽贫嘴，人死一次就够了，还能死几次么？”乐之扬笑道：“有句话不是叫九死一生么？看样子，人也许能死九次！”

“胡说！”朱微又好气又好笑，“九死一生可不是这个意思！”

乐之扬笑嘻嘻正要接口，冷玄忽地看了看天，说道：“天色不早，灵道石鱼在哪儿？”乐之扬道：“在秦淮河边儿上！”冷玄看他一眼，淡淡说道：“如今寅时三刻，再过小半个时辰，圣上就会起床，今日有早朝，最晚午时退朝，巳时我就得回去。至于公主，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宝辉宫的宫人，午时之前若不回宫，必然惊动众人。打现在算起，我们还有两个半时辰，小子，你不要跟我敷衍，要不然，会把这天也捅一个窟窿。”

“不敢，不敢。”乐之扬笑道，“冷公公武功盖世，料想什么事也难不住你。”

冷玄哼了一声，说道：“武功盖世？谈何容易！这四个字，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担得起！”乐之扬脱口道：“谁？”

冷玄一言不发，掉头眺望西方，那里冷月半缺，无声坠落。冷玄瞧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朱微忍不住问：“冷公公，你叹气干吗？”

“没什么。”冷玄拿起一个包袱，掷给乐之扬，“换了这个。”

乐之扬打开一瞧，却是一套青缎衣裤。他落葬之时，穿的是一身太监服饰，被人瞧见，不免招摇，想着瞧了瞧朱微，小公主脸一红，默默转过头去。乐之扬换过衣衫，冷玄早已封好棺材，填回土石，说道：“走吧！”迈开步子，当先向秦淮河走去。

乐之扬看着朱微，后者笑靥如花，美目闪闪发亮，乐之扬不觉心口一热，忽地伸出手来，拉住她的小手。少女手掌纤巧，柔弱无骨，肌肤滑腻光润，握在手里，好似握了一段软玉。

朱微不料这小子如此大胆，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可是未能挣开。抬眼看去，乐之扬笑吟吟瞧着她，露出一口雪白齐整的牙齿，星月光芒，勾勒出少年俊秀明快的面孔。朱微瞧得发呆，心里想：“原来他这么好看！”

乐之扬拿起玉笛，说道：“公主，你把笛子丢棺材里了……”朱微笑道：“这笛子，是送给你的！”乐之扬吃惊道：“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朱微伸出手指，抚摸那一件古物，“这支笛子，是我十岁生日时，十七哥送给我的，可惜我不擅吹笛，放在这儿，徒然埋没了它。宝剑配英雄，我转送给你，绿珠地下有知，想必也很欣慰。”说到这儿，她又想起什么，伸手入袖，取出一条金丝绦，穿过笛孔，系在乐之扬腰上，边系边说：“金翡翠，金翡翠，翡翠配金色才好看呢！”

乐之扬心中热血涌动，正想说些什么，前面冷玄咳嗽一声，掉头看向二人，双眉紧紧皱起。朱微面红耳赤，想要收回手去，冷不防乐之扬一把握住，拉着她大步向前。冷玄盯着两人一脸愠怒，可也不便多说，佝偻着跟在一边。

到了秦淮河边，天色已是微明，旭日光照之下，河水青出于蓝，好似一条洋洋洒洒的细丝软缎。两岸的秦楼楚馆，昨夜里耗尽了神思，此时此刻，正自酣然入眠，悠悠扬扬的鸡叫声恰好接上了昨晚的丝竹弹唱。

晨风拂面，清冷微寒，乐之扬的心里却似燃了一团火焰，迎着清晨凉风，格外精神焕发。他指点河边楼舍，向朱微诉说各种奇闻逸事：这儿谁夺过花魁；那里又有谁大宴群芳，是夜焰火漫天，又是如何瑰丽；这家的姑娘不止会吹拉弹唱，还会一手好杂技，身软如绵，钻得过小巧的金圈；那一段的河面七夕里赛过花灯，乐之扬运气好，猜中过几个灯谜，得了不少彩头。灯谜自要说给朱微一一细听，至于那一座灰白萧条的大屋，当年也是一等一的热闹，后来一位名妓情爱不遂，为恩客所骗，投河自尽，化为厉鬼，从此在屋里作祟，闹得那儿每年都有女子投水，所以一日日地冷清下去。

朱微生平第一次出宫游历，见了什么也觉新鲜。乐之扬更是口角俏皮，简简单单一件事情到了他嘴里，也能说得妙趣横生。听到女鬼作祟一段，朱微小口微张，秀目睁圆，紧紧抓住乐之扬不放。乐之扬见她害怕，越发来了劲头，又杜撰了几个名妓受辱，化身厉鬼的故事，说得阴凄凄、惨兮兮，吓得小公主脸色发白，心里一阵紧，一阵松，下意识挨近少年，一步也不敢落后。

乐之扬心里大为得意，暗想王公权贵来此寻欢的不少，可是带了大明公主游秦淮河的人物，自己恐怕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个。这小公主又天真，又害羞，大可以逗她一乐，只可惜白天河上冷冷清清，又有个冷面孔的老太监跟着，不能大大地放肆胡闹。

他嫌老太监碍眼，殊不知冷玄也满心怒气。原来时间紧迫，本想寻宝之后立刻回宫，谁知乐之扬沿河行走，只顾胡吹牛皮，两个少年男女并肩携手，笑语相对，就是踏青的恋人也不如他们亲密。不知不觉，一条秦淮河已到尽头。冷玄忍耐再三，忍不住低声喝问：“臭小子，石鱼到底在哪儿？”

乐之扬听了这话，一拍脑门，笑嘻嘻说道：“哎哟，只顾说话，几乎把这件大事忘了，唔……”他左右瞧瞧，脸色一变，“不对，我记错了，石鱼不在这边，它在，它在……”边说边是挠头，忽见老太监眉头一拧，面透杀气，忙笑道，“我想起来了，石鱼藏在夫子庙！”

“臭小子尔敢！”冷玄气得发抖，方才经过夫子庙，乐之扬视若无睹，这当儿若要回去，又得将秦淮河重走一遍。老太监出手如电，扣住了乐之扬的左肩，那小子奇痛入骨，登时嗷嗷惨叫。冷玄厉声叫道，“臭小子，我能叫你生，也能叫你死，你再敢骗我，我要了你的小命儿！”

正咬牙发狠，不意素白纤手轻轻拂来，五缕劲风直透经脉，以冷玄之能，也觉手背酸麻，下意识一反手，扣住一只皓白玉腕，那人轻哼一声，意甚娇媚。冷玄心子一跳，慌忙松开五指，后退一步说道：“‘拂影手’名不虚传，冷某情急出手，还望公主见谅！”

朱微抚摸手腕痛处，心中暗暗骇异，方才那一拂，确是‘太昊谷’的‘拂影手’，指间的阴劲若有若无，看似无所妨碍，却能伤人经脉、坏人五脏，专破各类护体真气。冷玄不但若无其事，反手一抓，几乎破了她的‘凝霞神功’，将她的腕骨生生捏碎。

“冷公公！”朱微定了定神，勉强笑道，“乐之扬不是说了吗，他只顾跟我说话，一时忘了石鱼之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上天也有好生之德，冷公公，你怎么能因为一点小小过失，就要害人性命呢？”

冷玄按捺怒气，说道：“公主有所不知，这小子鬼话连篇，天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鬼话连篇？”朱微看了乐之扬一眼，后者摸着肩膀，一脸委屈，朱微不由冲口而出，“我看他很好的，句句说的都是实话！”

冷玄怒道：“你看他句句都是实话，只因你对他……”说到这儿，欲言又止，朱微瞧着他问道：“我对他什么？”冷玄哼了一声，说道：“有些话说出来不好听，公主自己心里明白。”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朱微不动声色，“就等冷公公指点迷津！”

冷玄盯着公主，脸色阵青阵白，狠咽了一口唾沫，忽又干笑道：“公主殿下万金之躯，何必跟老奴一般见识。时间紧迫，取了石鱼，早早回宫才是正经！我对这小子发怒，也全是为了公主！”

“为了我？”朱微轻轻冷笑，“怕是为了你自己吧，冷公公，你诱拐我出宫，该当何罪？”冷玄一呆，失声道：“公主殿下，可是你百般痴缠，我才答应带你出宫……”朱微一笑，说道：“谁见我缠你了？到了父皇那儿，他信你，还是信我？”

冷玄又惊又气，更生出一股悔恨，只怪不耐纠缠，给这小公主一哭二闹，把她带出深宫，现如今出来容易，回去可就难了。他自觉落入圈套，只好忍气吞声，徐徐说道：“公主殿下，老奴一时心急，未免失礼，还望公主以大局为重，不要与老奴为难。”朱微道：“好说，你不与乐之扬为难，我就不跟你为难！”

冷玄心中暗恼，斜眼瞅去，乐之扬背着双手，俨然找到了靠山，脸上笑嘻嘻的，不胜得意。冷玄气得心子发痛，恨不得飞起一脚，把这小子踢到河里喂鱼。

没奈何，三人掉头返回夫子庙，才走百十步，乐之扬忽又说道：“走了老半天，公主殿下想必渴了？那边有个‘仙月居’，茶水好，点心更妙，坐在楼上，秦淮河一览无余，真是个天下少有的好去处！”

冷玄听在耳中，几乎气破了肚皮，可又不便出手责打，只好大声说：“时间太急，拿到那个东西才是正经！”

乐之扬忽然成了聋子，笑眯眯地自说自话：“可惜如今是白天，秦淮河的妙处都在晚上，公主难得出宫透透气，看不了第一流的热闹，至少也该看看第二流的风光，喝喝茶，吃吃点心，看看这一河的风景，也算是没有白来一趟。”

朱微明白乐之扬的心思，知道他不舍与自己分别，千方百计地拖延时间，这两个半时辰，平日说来不短，此刻竟是去如飞箭，自己一旦回宫，怕是再也出不来了。想到这儿，心生黯然，也不顾冷玄脸色难看，强笑道：“你一说，我也有点儿饿了，如你所说，就去喝喝茶，吃吃点心！”

冷玄急道：“公主殿下……”朱微笑道：“冷公公，你别着急，我自有分寸。只不过，这里不比宫中，你我须得改改称呼，到了茶楼上，我叫你冷先生，你叫我小朱就得了！”冷玄道：“老奴不敢！”说着看了乐之扬一眼，两道目光恶狠狠的，恨不得从这小子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他心中尽管气恼，可也拗不过两个小的，无奈跟着两人来到“仙月居”。

这茶楼高约三层，朱栏青瓦，面朝一川烟波，甚是轩敞雅致。时当上午，楼上冷冷清清、茶客全无，三人在三楼面河处坐定，讨了一壶明前龙井，四样上等点心，虽然不如皇宫里那么精细，倒也别有一番风味。乐之扬笑指河上，说起若干风流趣事，朱微默默听着，只觉是耶非耶，如梦如幻。可惜但凡是梦，总有醒来之时，这样的时机，怕是不可再得了。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浮沫，忽然生出身不由主、沉浮难知的伤感。

正忧愁，忽听河面上传来一阵清歌：

“六代繁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蛩泣。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

这阕《满江红》唱得起伏跌宕，满河皆响，高昂处穿云裂石，低回处如绕指精钢，连而不断。一曲唱完，余韵悠悠，好似霜钟响于空谷，久久也不散去。

朱微不胜惊讶，应声望去，只见一叶小舟从上游漂流下来，船头站了一个年轻僧人，身形挺拔，风姿俊秀，一身月白僧衣随风飘扬，好似流云飞雾，遮掩一轮朗月。朱微不由暗暗喝了声彩：“好歌喉，好风采！”

歌声惊动两岸，妓女们从水榭阁楼中一拥而出，见那僧人，均是挥手嬉笑。白衣僧也展眉一笑，左手袖袍飞卷，向那些女子频频示意。

朱微大为惊奇，问道：“这和尚是谁？他出家之人，为何跟这些妓女这么相熟？”乐之扬笑道：“这和尚我不认识，可是听人说过。他自号‘情僧’，长年在这秦淮河边厮混，听说他琴棋书画，无不高妙奇绝，加上人才俊朗，歌喉动人，这河边的名妓，无不跟他纠缠不清。”

朱微听了这话，心生鄙夷，说道：“他身为空门之人，怎能流连花街柳巷？什么‘情僧’，哼，我看该叫‘淫僧’才对！”口中鄙薄，心里却很惋惜：“可惜了这一身好风度，唉，若论歌咏之妙，十七哥也要逊他一筹！”

冷玄忽地哼了一声，说道：“流连花街柳巷，未必就是淫僧，端坐庙堂之上，未必就是君子。吕洞宾在《敲爻歌》里说过：‘道力人，真散汉，酒是良朋花是伴，花街柳巷觅真人，真人只在花街玩！’禁绝酒色，不过是第三流的道行，别看那些高僧大德，一脸的清高肃穆，满心的男盗女娼，一字为僧，二字和尚，三字鬼乐官，四字色中饿鬼！”

乐之扬听得有趣，笑道：“道行还分高下么？第三流如此，第二流又如何？”

冷玄道：“第二流的道行，见酒思饮，见色思淫，常为世俗所诱惑，却往往能够悬崖勒马，于不可能之处守住本心，这就好比行于独木桥上，桥下就是滔滔浊世，一步踏错，便为世俗所吞没。这一流的人物，尽管行走艰难，但终究胜过那些伪君子、假和尚。”

“第一流呢？”乐之扬又问。

“第一流的道行，饮酒而不沉醉，见色而不滥淫，进得出得，来得去得，和其光，同其尘，出淤泥而不染，混同世俗而不沾红尘，就算流连于花街柳巷，也不会丧失赤子之心！”

乐之扬笑道：“这论调怪有趣味，那么敢问冷、冷先生，这和尚算是第几流？”冷玄笑而不答，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你们两个，喝够了没有？”朱微还没答话，乐之扬抢着说：“还没够！”冷玄看他一眼，出奇的没有动怒，叹一口气说：“算了，反正也走不了啦！”

乐之扬二人面面相对，朱微怪道：“怎么走不了？”冷玄眉头一耸，沉默不答。

乐之扬心知有异，掉头看去，白衣僧袖袍潇洒，身如行云流水，向“仙月居”款步走来。

朱微与乐之扬对望一眼，均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诧异。悄没声息间，白衣僧上了三楼，近了看时，这和尚身量甚高，超出常人一头，四体修长匀称，肤色莹白光润，至于面容五官，更是俊秀得不似男子，如描如画，顾盼有情。看见三人，他微微一笑，仿佛花开月明，整座茶楼也无端明亮起来。乐之扬纵是男子，见这笑容，也不由面红心跳，偷眼看向朱微，少女也盯着和尚，眉间透出一丝迷茫。

白衣僧走了两步，在角落处一张桌边坐下，朗声说道：“茶博士，来一壶君山碧螺春。”声音清朗，有如玉石相击。

不一时，茶博士奉茶上桌，白衣僧若无其事，自斟自品，正眼也不看向这边。冷玄却微微皱眉，手托茶杯，既不啜饮，也不放下。

突然间，河岸边又起了一阵喧哗，乐之扬心生好奇，趴在窗边探头看去，河街上走来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银白长儒衫，头戴镂银珍珠冠，面容蜡黄透青，似乎有病在身，步子虚浮不稳，行走间偏偏欲倒。

在他身后不远，跟着一群男女。有的袒胸露乳，分明是个屠夫；有的腰系围裙，袖子油晃晃的，大约是个厨子。这些人一个个大呼小叫，跑得气喘吁吁，可是不论如何奔跑，也赶不上病恹恹的银衫男子。

乐之扬心中大奇，凝目细看，发现银衫男子身后，除了那群男女，还有许多奇怪东西，有杀猪的屠刀、挂肉的铁钩、炒菜的铁锅、烧火的铁棍儿，乃至于铁盆、铁铲、铁锚、铁锄……这些东西都如活了一般，有的连蹦带跳，有的噌噌滑行，还有的丁零哐啷向前翻滚，无论大小长短，全都围绕在银衫人身边。

银衫人若无其事，步子忽慢忽快，慢时一步一尺，快时一步一丈，经过一家绣花铺子，铺子里嗖嗖嗖飞出一大蓬绣花细针，密密麻麻，好似群蜂出巢。乐之扬正要惊呼，银衫人将手一扬，脚边的一口铁锅托地跳起，叮叮叮之声不绝，漫天针雨不知去向。绣花铺的老板娘不知发生何事，给针上的丝线扯了出来，这一瞧，吓得目定口呆，扶着门框，双腿一阵阵发软。

追赶的人群也觉不妙，先后停了下来，呆愣愣地远远观望。银衫人带着一群铁器，徐徐走近“仙月居”，抬头看了看招牌，举手遮口，咳嗽两声，左手向地画个圈儿，又是叮叮当当一阵响，满地的铁器跳跃而起，横七竖八地抱成一个铁球。银衫人漫不经意，伸手提起那个铁球，就像是提了一篮子糖果，摇摇晃晃地走进大门。

三楼众人只听咚咚有声，整座木楼吱嘎作响。不一时，银衫人冒出头来，扫了众人一眼，将铁球向前一滚，来到一张桌边坐下，有气没力地说：“茶博士，六安瓜片一碗！”

茶博士面色惨白，贴着墙根下楼取茶。银衫人坐在那儿，呼呼喘着粗气。乐之扬见那无数铁器黏合成球，聚而不散，古怪之处匪夷所思，心中一时好奇，死盯铁球不放，冷不防银衫人一掉头，双目冷冷看来，乐之扬与他目光一遇，不觉浑身一抖，慌忙垂下眼皮。

这时河岸边又是一阵惊呼，两岸房舍中冲出不少人来，冲着远处指指点点。乐之扬转眼一瞧，“呀”的惊叫起来。只见远处一艘乌篷小船，离水数尺，向着这方冉冉飞来，船头趴了一个船娘，船尾趴着一个艄公，两人面如土色，向着两岸尖叫挥手。

天上飞舟！光天化日之下，出了咄咄怪事。乐之扬心子狂跳，看着那飞舟越来越近。突然间，他看出其中的奥妙，飞舟并非无所凭借，船下站了一个人，双手朝天，奋力托起船只，在他双脚之下，踩了一对高跷，形如长脚鹭鸶，大步流星地向这边走来。

乐之扬失笑道：“这法儿有趣，有工夫我也试试！”

“不知天高地厚！”朱微轻轻摇头，“人家做来有趣，换了你，一步也走不动。”乐之扬怪道：“那是为何？”

“你瞧！”朱微指着河上，“那高跷是大竹子造的，下了水一定漂浮起来。踩高跷的人一旦下水，双脚忽高忽低，一定东倒西歪，是以他扛了船只行走，连人带船足有一千多斤，好比压船的锭子，压得高跷深入水底。可是这么一来，比起平地又多了一层流水的阻力。高跷越长，阻力越大，没有千斤的气力，休想走得动一步！”

“光有力气也成不了事！”冷玄慢慢说道，“这里面还有极高明的内家功夫，没有一等一的巧劲，就算不从高跷上掉下来，也把这两根大竹子踩断了！”

话才说完，一边的银衫人哼了一声，乐之扬转眼望去，那人只顾喝茶，正眼也不看向这边。

高跷长得出奇，来人一步丈许，不一会儿来到仙月居前，忽地停下步子，将乌篷船轻轻一掷，丢在河上。竹子高跷失去船只压制，从河里浮了起来。那人借此浮力，腾空跃起，半空中拧转身形，“笃”的一声，高跷落在茶楼之前，刺穿了下面的青砖，颤巍巍地插在地上。

那人“呵”的一笑，甩开高跷，跳进茶楼，丢下两根长竹竖在楼前来回摇晃。

乐之扬细看来人，但见他年约四旬，瘦脸长须，穿一身斑斓花衣，衣带松松垮垮，眉宇间透出几分诙谐，乍一看，倒像是街边卖艺的杂耍艺人，决想不到他方才的惊世之举。

花衣人扫了众人一眼，张口便笑：“施南庭，你来得挺早！”银衫人唔了一声，说道：“怎么只有你一个？杨风来呢？”

花衣人笑道：“我们来时打了个赌，我从河面上行走，双脚不能沾上一滴河水，他从屋檐上来，手脚不得碰到一片瓦甍，看谁先到此间。如今我先到一步，看样子，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房屋层层叠叠，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座迷宫！”说到这儿，他掉头一笑，“瞧，他也来了！”

众人转眼望去，一个黑衣人身如龙蛇，在对岸的屋檐间上下起伏，他的手里拿着两条细细长长的白绫，好似两样活物，轮番缠绕屋角飞檐，一缠一晃，就越过一座房屋，下方有人看见，纷纷惊呼起来。

转眼之间，那人来到茶楼对岸。花衣人笑道：“这下子有趣，看他怎么过河？”只见那人左手的白绫绕住檐角，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跟着身子晃荡，穿空跃出，跳到河水上方，右手白绫射出，不长不短，缠住了花衣人丢在河心的乌篷船。船只一歪一沉，那人身如旋风，滴溜溜蹿起老高，左手白绫挥出，又缠住了花衣人插在楼前的两根高跷。高跷应力弯曲，化为了一张弹弓，白绫好比弹弓上的皮筋，“嗖”的一声，将黑衣人弹了进来。

“杨风来！”花衣人大呼小叫，“船是我带来的，高跷是我插下的，怎么全成了你借力的玩意儿？这也太没天理了吧！”

杨风来不高偏矮，两撇八字须稀稀拉拉，听了这话，两眼一翻，开口就骂：“明斗，你还有脸说，你跟我说，仙月居在夫子庙，我绕着夫子庙转了一圈，别说仙月居，狗日楼也没看见一座。你把我骗到夫子庙，自己却颠颠地跑过来。不算，不算，这一场赌斗不算！”

明斗笑道：“杨风来，两年前你不是来过吗？谁叫你自己不记得路？我说夫子庙，就是夫子庙吗？我又不是你爹，你干吗要听我的！”

杨风来一时噎住，气得两眼翻白。忽听施南庭叹道：“明斗，你这话强词夺理了，你明知道老杨是个路痴，你却乱指方向，不是使诈是什么？”杨风来连连点头：“老施说得在理！”

明斗笑道：“在什么理？兵不厌诈，将军打仗还要使诈呢。反正我先到一步，杨风来，愿赌服输，快把彩头拿来！”

杨风来嘀咕两声，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正要开盒，明斗一把夺过，笑道：“茶博士，取三只黑瓷兔毫碗，再把烧好的水提一壶上来！”

茶博士见了这几人的本事，早已神魂俱失。他应声拿来水壶瓷碗，明斗揭开盒子，拈出一小撮茶叶，丢在兔毫碗里，茶色苍青发白，看来无甚奇处，可是沸水冲下，楼中登时弥漫出一股奇香，半似茶香，半似乳香，可又不同于这两种香气，倒有一股子勾魂荡魄的韵味。

施南庭盯着那茶，面露诧异：“这是什么茶？香得这么古怪？”

杨风来黑脸涨紫，没有出声。明斗却笑道：“我知道，这茶名叫神婴茶！是老杨从一个妖道手里夺来的！”施南庭怪道：“神婴茶？为何取这样的名字？”

明斗笑道：“顾名思义，这茶就如婴儿一样，喝着人奶长大的。”他见施南庭还在疑惑，不由笑道，“老施你太方正，不知世事之险恶。明说了吧，种茶的妖道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妖方，捉了许多正当哺乳的妇人，日日用乳汁浇灌茶树，茶树长出种子，复又种在地里。这么长了种，种了长，连长了九茬，才得到这样的茶香茶色，那妖道鬼迷心窍，认为此茶食乳而生，好比元婴童子，久喝此茶，可以得道成仙。”

施南庭看了看碗中茶水，皱眉说：“那妖道在哪儿？”明斗一笑，回头看向杨风来，后者漫不经意地说：“他没成仙，倒成了鬼！”施南庭道：“你杀了他？”

杨风来道：“他抓走了乳母，饿死了婴儿，我凑巧路过，顺手管了一下！”施南庭点头道：“杀得好！”一边的茶博士听见杀人之事，吓得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

明斗笑笑嘻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赞道：“奇香流荡，回味无穷，好茶，好茶，没准儿再喝几口，明某就化成一阵风，直奔南天门去了！”杨风来“呸”了一声，说道：“你进了南天门，也是一只皮猴子！”说完端起茶碗，也品了一口，闭上双目，摇头晃脑，意似大有回味。

乐之扬凑近朱微耳边，轻声说：“看上去挺好喝呢！”少女狠狠白他一眼，咬牙说：“你要敢喝一口，我、我一辈子也不理你！”乐之扬诧道：“这为什么？”朱微想了想，低声说：“妖道的妖茶，人喝了也有一股妖气！”乐之扬瞅她一眼，笑道：“妖气也未必，怕有一股乳臭气！”朱微被他说破心事，又羞又恼，啐道：“你要喝便喝，我才懒得管你！”

“小兄弟要喝吗？”明斗忽地掉过头来，冲乐之扬一笑，“佳茗共欣赏，见面即是有缘！”说完冲一碗茶，手指轻轻一挑，“嗖”的一声向乐之扬掷来。

碗茶平平飞出，似有无形之手从下托住。乐之扬正要伸手去接，忽听朱微喝道：“别动！”说着纤手挥出，指尖拂中茶碗边缘，那只兔毫碗风车似的旋转起来，碗中的茶水受了激发，冲起尺许来高，如涛如雪，晶莹亮白。

朱微一碰那碗，一股潮红涌上双颊，不由得起身后退，“喀喇”一声，座椅靠背拦腰折断。少女去势不止，“砰”的一声又撞上了身后的一根圆柱，整座阁楼轻轻一震，木梁上扑簌簌地落下了许多灰尘。

冷玄伸出手来，接住旋转不下的瓷碗，抿了一口，漫不经意地说：“奇淫怪巧之物，喝起来也没什么滋味！”

乐之扬还过神来，慌忙跳起，上前扶住朱微，急声道：“你没事吧？”朱微抿嘴摇头，长吸一口气，脸上的红晕徐徐退去，轻声说：“我还好！”乐之扬莫名其妙，说道：“怎么回事？那只碗发了疯似的……”朱微叹了口气，掉头注视明斗，轻轻咬了咬嘴唇。

明斗笑道：“冷公公身在皇宫，稀罕玩意儿见多了，这杯劣茶，自然入不了你的法眼。明某流亡海外，穷得叮当响，除了这一身破衣裳，就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冷公公是大善人，善人做善事，还请可怜可怜我这大穷鬼，赏几个子儿给我花花！”

乐之扬一边听得吃惊，但听明斗的口风，分明认识冷玄。又联想冷玄之前的言行，不由暗暗担心。他扫眼看去，明斗一桌三人，杨风来一口一口地品啜碗中之茶；施南庭端然凝坐，两眼瞧着茶碗上的兔毫松纹，入迷的神气，仿佛碗中别有乾坤；至于明斗，始终嬉皮笑脸，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乐之扬心生迷惑，又瞧那个和尚，和尚笑如春风，目似星斗，冲着一楼人上下打量，仿佛一个看客，正瞧一场好戏。

茶楼中的气氛微妙起来，冷玄忽地放下茶碗，叹气说道：“明斗，咱们多少年没见了？”明斗笑道：“不多不少，十五年！”冷玄点头道：“这么说，令尊死了也快十五年了？”

明斗的脸上腾起一股紫气，眼里嬉笑尽去，透出刀锋也似的锐芒，他龇牙一笑，涩声说道：“是啊，再过十天，就是家父的忌辰，万事俱备，只欠一样东西。”

冷玄问道：“什么？”明斗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那就是冷公公的人头！”

冷玄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令尊的鲸息功火候不浅，我若放他一马，死的可就是我了。冷某这颗脑袋，说来并不值钱，你若自忖武功胜过令尊，不妨随手拿去，当祭品也好，当夜壶也罢，都随你的便！”

明斗“哼”了一声，正要答话，杨风来腾地起身，高声叫道：“冷玄，我堂兄杨风柳也是你杀的吗？”

“是啊！”冷玄不假思索，随口便答。

“好阉狗！”杨风来面红耳赤，厉声喝问，“他的尸首呢？”

冷玄淡淡说道：“我只管杀人，尸体如何处置，不关鄙人的事。不过，圣上对付这一类刺客，大多剁碎了喂狗，正所谓路死路埋，沟死沟埋，狗吃了得副活棺材，令堂兄进了这口棺材，也算是得其所载！”

杨风来气得浑身发抖，一手指着冷玄：“狗阉奴，你少得意，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冷玄笑道：“杨尊主过奖了，我一个太监，有什么好得意的！”他目光一扫，点头说，“东岛四尊来了三个，看来冷某面子不小。不过云虚身为岛王，龟缩不出，实在叫人气闷，飞影神剑，光照东海，想必也是夸大之词。”

“放屁！”明斗伸出手来，连连扇动，“好一个醋酸屁！”杨风来也叫道：“云岛王没来，那是你的运气，看了他的剑光，你就是个死人！”

“是么？”冷玄阴沉沉一笑，摸了摸无须的下颌，“那他为何呆在东岛，不来中土？呵，我倒是听说，他三十年前发了一个毒誓：一日胜不过西方那人，一日不出灵鳌岛半步。一过三十年，照我看，他这一辈子，怕也出不了灵鳌岛咯！”

东岛三尊的脸色同时一变，施南庭徐徐起身，目光转向冷玄：“东岛施南庭，领教冷公公高招！”冷玄叹了口气，说道：“施尊主，我久闻你是个谦谦君子，冷某一生最不爱杀的就是君子，再说了，你我并无仇怨，何苦定要分个生死。”

施南庭淡淡说道：“在其位，谋其政，不得不尔！”

“好！”冷玄一点头，“说得坦白！”又瞧其他二尊，“你们呢，一起上还是车轮战？”

施南庭还没答话，明斗抢着说：“我们三人同来，自然是一起上。”冷玄皱眉道：“只有三人么？张天意呢，他怎么没来？”

那三人面面相对，杨风来朗声道：“这跟张师侄有什么关系？”冷玄道：“怎么没关系？我出宫的事情再无人知，除了他，又有谁会留心查探？他挨了我一记‘扫彗功’，怕是内伤未愈，所以挑唆你们三个来找我晦气，若是照他的如意算盘，顶好东岛四尊全数都来，可惜时机仓促，只聚齐了三个！龟镜没来，你们的胜算可少了一半！”

“大言不惭！”杨风来叫道，“花师妹没来，我照样拧下你狗阉奴的狗头！”冷玄点头说：“很好，我先领教龙遁高招！”伸手入袖，抽出一条三尺长的马鞭，木柄皮革，全无出奇之处。只因他的“扫彗功”要有威力，非得一件软兵器不可，出宫不便携带拂尘，便拿了一条马鞭凑数。

冷玄端坐不动，说道：“明斗，还你的茶碗！”挥鞭卷住兔毫碗，嗖，瓷碗带起一股疾风，笔直撞向明斗。

明斗“哼”了一声，抬手要接，兔毫碗忽地转向，冲杨风来飞去。杨风来左袖一扬，袖间吐出白绫，飘然扫向瓷碗。不料那碗来势凶狠，冲开白绫，笔直撞来。

杨风来向后跳开，右袖挥洒，白绫穿出，缠住屋梁，跟着身子上升，左脚飞出，“啪”地踢中瓷碗，口中叫道：“狗阉奴，茶还没喝完，还什么碗？”

这一脚又刁又狠，兔毫碗尽管带有冷玄的内劲，仍是应脚粉碎，无数碎瓷夹杂一蓬白雨，刺啦啦地冲向冷玄。

冷玄头也不回，反手出鞭，马鞭挽起一个鞭花，“啪”的一声，瓷片茶雨落了一地。杨风来大喝一声，脚出连环，一阵风踢了过来。冷玄微微一哂，马鞭抖直，鞭梢吞吞吐吐，一毫不差地指向杨风来右足踝的“昆仑穴”。杨风来白绫悬在梁上，身子吊在半空，见状滴溜溜一转，绕到冷玄左侧的死角，换了左脚，旋风般踢向老太监的脑门，恨不得踢他个脑浆四溅。

冷玄鞭交左手，鞭梢抖了个花儿，虚虚实实，又指向他左脚的“冲阳穴”，这一下看似平淡，杨风来却知道厉害，脚到半途，忽又缩回，身子凌空再转，寻找其他死角。冷玄端坐不动，马鞭在左右双手倒来倒去，鞭梢始终指向他的双脚要穴，左脚定是“冲阳”、右脚必是“昆仑”，杨风来走马灯似的转了两圈，踢出二十来脚，均是半途而废。

乐之扬一边瞧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冷玄一举一动，均是清清楚楚，杨风来却如十几个影子在半空中晃动，叫人看了只觉头晕。杨风来接连出招，居然无法逼得老太监起身，心中说不出的气闷，但见冷玄仅顾上盘，下盘似无防范，当即左袖白绫飞出，“嗖”地缠住了冷玄的椅子。

杨风来劲透白绫，大力一拖，本以为老太监必用千斤坠对付，谁知一拖便动，椅子闪电蹿起。杨风来吃了一惊，心叫不好，念头刚刚闪过，冷玄头也不回，反手一鞭扫中座椅，椅子的去势登时快了一倍，夹着劲风向他撞来。杨风来慌忙翻身后仰，身子弯成一张大弓，但觉椅子贴着面门飞过，“咚”地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墙壁恰似草纸糊的，登时破了一个大洞。

杨风来心惊肉跳，还没还过神来，忽听明斗叫道：“当心！”转眼一看，冷玄无声无息地欺近身旁，原来椅子只是虚招，老太监也知道伤不了杨风来，故而紧随其后，偷下杀手。

杨风来慌忙一抖手，牵扯上方白绫，身子向后疾退。冷玄的足尖在桌子角上一点，纵出一丈多远，势子俨然更快。杨风来刷刷劈出五掌，脚下如毒蛇吐信，连环踢出五腿。这十招一口气使出，足可抵挡天下间任何追击，以老太监的能耐，也是向后一缩，似要避开锋芒，马鞭却轻轻一抖，活似一条长大蚯蚓，曲曲折折地绕过杨风来的拳脚，鞭梢点向他喉下三分。

这马鞭虽是平常之物，可一旦注入了老太监的“扫彗功”，穿木碎石，不在话下。杨风来无奈之下，左手缩回，食中二指形如剪刀，剪向冷玄的鞭梢。但凡使鞭的高手，最忌鞭梢被捉，一旦鞭梢被制，无异于神龙断了尾巴，毒蛇掉了脑袋。

冷玄这一鞭势子已尽，若不收回，必为所捉。杨风来本意他知难而退，谁知指尖一软，一拈便着，长鞭抖了一下，一股内劲汹涌而来，杨风来慌忙运气反击。内劲纠缠一处，还未分出胜负，冷玄右手忽起，骈指向前点出。

电光石火之间，杨风来猛可想起一事，身子尽力一闪，避开了胸口要害，跟着肩膀一冷，一股冷流窜入肩井，右臂登时变得麻木。他的身子悬在半空，全靠右手的白绫，这一下登时脱手下坠。杨风来手忙脚乱，还没落地，冷玄食中二指再出，居高临下地点向他的眉心。

杨风来一手被制，一手又被马鞭困住，这一指根本无从抵挡，正绝望，一股疾风从旁涌来，带得他踉跄后退。冷玄的指劲落空，扫中一张八仙方桌，嗤的一声，木桌豆腐似的缺了一角。

明斗左掌拖开了同门，右掌呼地扫向冷玄。冷玄马鞭抖直，“啪”地扫出，两股劲风相接，满楼的碟儿碗儿纷纷跳了起来，丁零当啷，声音嘈杂悦耳。

两人这一番比斗，又与方才不同。方才好比神鹰捕雀，半空中就见了高低，这时间，两人遥遥相对，马鞭忽曲忽直，角度诡异，冷玄的内劲随鞭而走，曲直无方，时时乘虚而入。明斗站在那里，左臂好似没了骨头，圆转如意，也能以任何角度出手，无论冷玄的鞭劲从何处扫来，均能从容应对。两股劲气有如两团旋风，搅得满楼灰尘四起。

纠缠数招，冷玄扬起左手，再次骈指点出。明斗也慌忙抬起右手，食指点向对手。空中传来嗤的一声，两人同时一晃，明斗的脸上涌起了一股紫气，左脚站立不住，噔地倒退一步，咔嚓，脚下的楼板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冷玄面无表情，马鞭越舞越快，带起的旋风似乎小了许多。明斗首当其冲，却是有苦自知：冷玄的劲力看似减弱，其实不过收缩起来，好比木质松散，石块坚实，后者更易伤人。此时“扫彗功”如一堵石墙压了过来，明斗的“涡旋劲”、“滔天炁”虽强，也觉难以抵挡，更不用说还要应付老太监的指力了。

冷玄出指不快不慢，可是每出一指，明斗便后退一步，渐渐退到桌子边上，脸色由红变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下来。

老太监干笑一声，口中闲闲说道，“明斗，你的‘鲸息功’似乎没有练全，涡旋劲、滔天炁可圈可点，这‘滴水劲’么，可是不敢恭维。换了令尊，必不如此窘迫，若是西昆仑亲来，我这‘阴魔指’岂敢撄其锋芒？”

明斗两眼瞪圆，大喝一声，食指一圈一点，空中发出沉闷啸响。明斗不退反进，向前跨出一步，眉宇间涌起一股黑气，口中厉声叫道：“梁萧无信无义，下贱无耻，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就算他武功再高，明某也不放在眼里。”

冷玄笑道：“有趣，你瞧不起他，又何苦要练他的武功？更有趣的是，你练这下贱无耻的武功，居然还没练全！”话音方落，一边的白衣僧嘻嘻呵呵，拍手大笑起来。

明斗心中恼怒，正要反唇相讥，忽觉胸口隐隐作痛。他方才强行跨出一步，经脉大受振荡，忽听一声锐啸，马鞭凌空一抖，一股锋锐之气冲开他的掌力。明斗匆忙连挥两掌，挡开逼来的劲气，冷玄趁机骈指点出，“阴魔指”无声无息，带着入骨的寒气。明斗一挥食指，“滴水劲”连绵射出。所谓水滴石穿，这指劲并非十分凌厉，可是一指数劲，连绵不绝，柔和绵密之余，却也不易抗拒。

嗤嗤声不绝于耳，两人的指劲再次抵消，明斗才松一口气，冷玄忽又伸出指头，轻轻点出一指。这两指连环点出，几乎不容转念，明斗一时犯了糊涂，不知为何紧要关头，冷玄出指变快，可是事发仓促，根本无法细想，但觉左胸一凉，半边身子失去知觉。

原来冷玄之前出指较慢，全是有意为之，等到明斗适应了他出指的节奏，突然变快，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明斗来不及化解指劲，“扫彗功”又已袭来，他只觉胸口一热，全身摔了出去，哗啦一声，将身后的方桌压塌了一半。

冷玄跨出一步，赶到了明斗面前，马鞭挽了个不大不小的鞭花，刷地落向明斗的头顶。明斗半身麻痹，眼看马鞭落下，忙使个懒驴打滚，尽力滚向一边，只听嗡的一声，头顶上方好似钟鼓齐鸣。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顾全身乱滚，滚出一丈多远，方才纵身跳起，还没站稳，一股疾风贴面扫过，面皮火辣辣一阵疼痛。

明斗转眼望去，吓了一跳，擦面而过的是一把杀猪刀，那口刀车轮疯转，飞向远处的冷玄。老太监鞭花乱舞，正与一把铁锤，一口铁锅、两把锅铲搏斗，他一鞭将铁锅抽得粉碎，谁知碎铁片刚刚落地，忽又跳起，冲着他一阵乱刺。

明斗又惊又喜，回头看去，施南庭站在桌边，双手乱抓乱舞，十指忽曲忽直，好似傀儡艺人，操纵一干铁器。身边的铁器接连飞出，地上的铁球葱皮似的层层剥落。

施南庭沿途聚集铁器，凑了一个小小的武库，他见明斗不敌，于是出手相助。他的“北极天磁功”能聚散天下铁器，铁器带了他的劲力，便是绝好的暗器。他见冷玄鞭劲厉害，先用一口大铁锅挡下他一鞭，跟着铁匠铺的铁锤铁钳、种花匠的铁锄铁铲、刺绣铺里的数百花针，大小不一，轻重不等，大的遮掩小的，轻的跟着重的，好似一群飞鸟飞虫，将冷玄裹得严严实实。

换了他人，势必首尾难顾，偏偏冷玄的“扫彗功”天下独步，鞭子一旦舞开，好比一面坚盾，强弓硬弩也能抵挡不少，此时缓过气来，马鞭忽快忽慢，鞭花忽大忽小，卷得铁器彼此撞击，丁零当啷，火星四溅。

这撞击卸去了施南庭的劲力，漫天的铁器好似江河入海，纷纷落入冷玄的鞭花之内。老太监忽地大喝一声，右手马鞭圈住铁器，左手食中二指嗖地向前点出。

施南庭忌惮他的指力，慌忙吸了一个铁盆拦在身前，铁盆中指，哐当落在地上，一路滚到墙角。

冷玄得势不让，连弩般点出数指，施南庭接连召出铁器抵挡，挡了几下，伸手一抓，忽地空空如也，原来短短的工夫，带来的铁器全都用光。

冷玄呵呵一笑，挥指点来，施南庭无法可施，咬紧牙关一拳送出。这是他家传的“指南拳”，一旦使出，全身劲力聚于一点，故能开碑裂石，所向无前。

拳风指劲无声相交，施南庭不由后退一步，冷玄则跨上一步，又出一指，劲风相交，施南庭再退。顷刻间，他接了三指，便退了三步，蜡黄的脸上腾起一股血红。

明斗知道他练功不慎，留下痼疾，接这三指，只怕受了内伤，当下双掌一抡，左掌“滔天炁”，右掌“涡旋劲”，一个向外，攻向冷玄；一个向内，牵扯那一团铁器。

冷玄丢开铁器，挥鞭反击，那些铁器得了自由，纷纷向下坠落。施南庭见机，双手抓拿，铁器还没落地，忽又跳跃而起，绕着冷玄团团乱转。杨风来守在一边，原本碍于身份，不好出手围攻，但见二人联手，也就无所顾忌，两条白绫忽上忽下，不时去缠冷玄的双腿。

冷玄三面受敌，不由动了豪兴，朗声叫道：“正该如此！早干什么去了？”身法忽地变快，一道青影隐没无端，在白绫、黑铁、漫天掌力间穿梭，来去如鬼如魅，出手如雷如霆，以一敌三，不落下风。

东岛三人越斗越惊，均想无怪父兄命丧他手，这老太监一身武功有如天人幻化，纵是岛王云虚亲来，也未必敢称必胜。朱元璋身边有此人物，无怪屡遭刺杀，总能安然无恙。

又斗十余合，明斗眼角余光所及，茶博士缩在墙角，早已瘫软如泥，白衣僧端坐不动，脸上笑笑嘻嘻，身处劲气之中，居然若无其事。

明斗心中暗凛，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这和尚的来历。他有心试探，故意带偏掌风，扫向和尚，可那掌风好比泥牛入海，一近和尚身边，立刻不知去向。

明斗心中纳闷，转眼再瞧，那一对少年紧靠窗边圆柱，较矮的黄衣少年挡在青衣少年之前，长剑横在胸前，目光死死盯着这边。

明斗心头一动，暗想二人与冷玄同桌，必是他的同党，老阉狗武功极高，阴魔指更是防不胜防，假使今天能够杀他，东岛三尊怕也难免死伤。

他向来狡猾，意想到此，左掌一抡，扫中数十块铁屑钢针，一阵风向两个少年卷去。

铁器还没近身，黄衣少年运剑挥出，剑锋精光点点、如洒星斗，只听叮叮连声，铁屑钢针撒了一地。

明斗不由动容，心想：“这不是奕星剑么？这小丫头是席应真的传人。”正思量，杨风来也明白了他的计谋，身如游龙，脱出战圈，两条白绫刷刷刷扫向朱微与乐之扬。

朱微剑法虽妙，但内力不足，勉强击落暗器，手臂已是又酸又麻，忽见白绫卷来，只好硬着头皮挥剑刺出，谁知那白绫活了一般，看着向左，剑尖还没刺到，忽又扭头向右，朱微手腕一紧，已被紧紧缠住，只觉一股大力拽来，拖得她下盘虚浮，向前冲去，这时又听乐之扬发出惨哼，转眼一看，那小子被缠住脖子，两眼翻白，舌头也吐了出来。

朱微心中大急，伸手抓那白绫，可是杨风来何等厉害，轻轻运劲一拨，就将两人分开，朱微情急失态，忍不住叫道：“冷公公！”

这一叫清脆娇柔，众人均是诧异，杨风来笑道：“好家伙，原来是个母的……”来不及奚落，锋锐劲气凌空扫来。杨风来大笑一声，纵身跳开，冷玄一鞭将他逼退，二指如剑，划过两道白绫，白绫应手而断，乐之扬一屁股坐在地上。

冷玄转身救人，身后空门大露。他面对的都是当世高手，容不得丝毫大意。施南庭不愿乘人之危，略略迟疑了一下，明斗却是掌风天落，夹杂钢针铁屑，拍向冷玄身后。

老太监临危不乱，极力拧转身形，马鞭回扫，铁器叮叮当当落了一地，跟着鞭梢抖直，一股锐气绕过掌风，点向明斗的小腹。

明斗不敢过分相逼，纵身向后跳开。突然之间，茶楼里沉寂下来，只听得相斗四人粗浊的喘息声。

滴答，一点鲜血落在地上，冷玄的手指微微发抖。朱微在他身后，分明看见一点殷红从他左肩漫开，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糟糕，冷公公受伤了！”

“老阉狗！”明斗冷冷一笑，“看样子，你今天难逃公道！”

冷玄不动声色，抖了抖衣袖，淡淡说道：“三打一是公道，牵连无辜也是公道，东岛的公道原来如此，冷某真是佩服得不得了！”

东岛三人听了这话，均是面孔发热。这时忽听呵呵大笑，三人转眼一瞧，发笑的又是那个和尚。杨风来恼羞成怒，破口骂道：“臭秃驴，你笑什么？”

白衣僧手把茶碗，闲闲笑道：“笑什么？当然是笑人了，足下这么问，难道不是人？”

杨风来大怒，张口就骂：“臭秃驴，我是你爹！”白衣僧笑道：“这可更不对了，我是秃驴，你是我爹，那你岂不也是驴了？哈，看你长得毛茸茸的，秃驴算不上，倒是一头小毛驴儿，哈哈，毛驴儿，毛驴儿，就是黑了一点儿！”

杨风来气得两眼喷火，正要出手教训，明斗冲他一摆手，沉声说道：“别说闲话，正事要紧！”

杨风来看他神色，知道必有缘故，当下忍住怒气，白绫一抖，又卷向冷玄。明斗同时出手，刷刷刷连劈六掌，施南庭也上前一步，伸手抓拿，满地铁器跳跃而起。

三人蓄势而发，来势更加凶猛，冷玄一要正面抵挡，二要护住身后两人，不过数招，一块碎铁擦身而过，带起一溜血光。朱微看得吃惊，叫声：“冷公公！”挺剑要上，明斗却分出一掌，向她迎面拍出。朱微只觉大力压来，浑身鲜血直向上冲，不由得发出一声娇呼。冷玄听见，反手一指点出，冷风飒飒，明斗的掌力土崩瓦解。这时忽听施南庭大叫一声：“着！”冷玄的左胁鲜血迸溅，跟着白光扫地，一条白绫缠住了他的左脚。

杨风来一招得手，不由得发出一声欢呼。冷玄上要抵挡三尊，下盘又被白绫缠住，加上接连中伤，不过三招，便觉头晕目眩，身子摇晃起来。朱微也看出不妙，想要挺剑相助，可又害怕弄巧成拙，再惹冷玄分心。

正着急，忽听冷玄锐声高叫：“薛禅王子！”朱微一呆，不解其意，但听沉寂时许，有人呵呵笑道：“冷公公，你叫谁？”朱微转眼看去，接口的正是那白衣僧人。

冷玄叫道：“薛禅，我叫你！”白衣僧笑道：“薛禅早已死了，你还叫他干吗？”冷玄“呸”了一声，说道：“你要死也死透些，剃了个光头骗谁？”白衣僧哈哈大笑，说道：“冷玄啊冷玄，你真是病急乱投医，你背恩忘义，难道说还要我救你不成？”

冷玄冷冷道：“我死了容易，那东西的下落可是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了！”白衣僧笑道：“你知道我的来意？”冷玄冷笑道：“你不就是为了‘元帝遗宝’而来的吗？你再不出手，我就交给东岛三尊！”

“元帝遗宝！”东岛三尊均是动容，六道目光落在白衣僧身上。白衣僧沉吟一下，起身笑道：“冷公公，你厉害！”一挥衣袖，轻飘飘拍出一掌，口中笑道，“明尊主请了！”

他出手潇洒，谈吐爽利，明斗却觉一股巨力山崩地陷一般涌来。他大吃一惊，回掌一挡，顿觉双臂一热，心脏几乎跳出了嗓子，噔噔倒退两步，冲口叫道：“大金刚神力！”

其他二尊均是变色，纷纷住手跳开，施南庭扬眉叫道：“大师与渊头陀怎么称呼？”白衣僧笑道：“那是家师！”施南庭肃然起敬，点头说：“大师果真是金刚传人，敢问宝号？”

白衣僧微微一笑，说道：“冲……”众人盯着他，等他后面一字，谁知白衣僧说罢一字，再不言语，施南庭呆了呆，点头道：“渊头陀以渊为号，大师的法号莫非是这个‘冲’字？”白衣僧笑道：“不错！”施南庭道：“原来是冲大师，足下既是金刚传人，为何助纣为虐？”

冲大师笑道：“谁是纣、谁为虐且不说，堂堂东岛三尊，围攻一个太监，传到江湖上去，一定不太好听！”杨风来怒道：“这么说，你是要架梁了？”冲大师笑道：“架梁不敢当，说起来，我与冷公公也有一笔旧账要算，却被三位占了先着！”

杨风来两眼一瞪，还要喝骂，明斗冲他摆了摆手，说道：“冲大师，你要算旧账，那么不妨先算！”杨风来看他眼色，登时明白过来，这太监、和尚均是劲敌，眼下之计，莫如让他们先打一场，两败俱伤，而后从容出手，自然可获全胜。

冲大师笑了笑，说道：“明尊主，你这‘卞庄刺虎’之计平时或许管用，今日却是无用，这笔旧账只可悄悄地算，不可有人在旁，三位尊主若有诚意，不妨退避三舍，待我跟冷公公完事，再来知会你们如何？”

明斗脸色阴沉，冷冷不语，杨风来心直，大声说：“说笑话，我们一离开，你们拍屁股跑了怎么办？”冲大师叹了口气，说道：“这样说，那也没法子了！”说完平平一拳，击向明斗。

明斗还了一掌，不料冲大师拳未用足，忽变为掌，飘然扫向杨风来。杨风来纵身跳开，白绫抖出，点向冲大师的咽喉。

冲大师一笑，随手抓出，将白绫抓在手里。杨风来大吃一惊，运力夺回，不料一股大力顺着白绫涌来，自身真气与之一碰，好似冰雪向火，一一融化殆尽。杨风来不觉眼红筋涨，身子连连摇晃，忽听冲大师长笑一声，旋身错步，随手带动白绫，杨风来的掌心皮肉生痛，身子跌跌撞撞地冲向施南庭。

施南庭伸手一拦，顿觉心口一热，气血上冲。杨风来一代尊主，成名也非幸至，半空中白绫挥出，缠住上方木梁，左手松开白绫，任由冲大师夺走，跟着身子一转，分从七个方位，狂风般踢出七脚。冲大师笑容不改，旋身出掌，大袖飘飘挥洒，恰似一带流云，萦绕一座玉山。

扑扑之声不绝，杨风来踢中和尚手臂，好似踢中了精钢铁柱，腿骨疼痛欲裂，正要抽身后退，一条白绫迎面飞来，贯注了冲大师的内力，势如一条钢鞭，反向杨风来抽来，饶是他身法如风，也被逼得东逃西窜。

其他二尊对视一眼，双双出手。施南庭右手一推，漫天铁器如群蜂出巢，明斗赶上一步，运起“滔天炁”，向那铁器拍了一掌，铁器星闪电发，去势快了一倍。

冲大师丢开白绫，抡拳一阵疾攻，铁器一被弹开，忽又转回，一部将他困住，一部冲向冷玄。

冷玄如不受伤，合他与冲大师二人之力，打败三尊不在话下，但他连遭重创，血流不止，加上年纪大了，失血一多，气力渐衰，斗得越久，越落下风，惹得冲大师反要腾出手来，不时替他抵挡暗器。这么此消彼长，双方仍是难分胜负。

又拆数招，冷玄始终记挂身后两个小的，眼角余光射去，心中“咯噔”一下，只见窗边空空荡荡，乐之扬与朱微已不知去向。老太监又惊又怒，尽力向后一跳，伸手入袖，抓出一束白绢，上面水墨隐隐，似有许多字迹。

“薛禅！”冷玄大声叫道，“这幅藏宝图送给你了！”一挥手，白绢被“扫彗功”一卷，轻飘飘飞向和尚。冲大师下意识接过，不及展开细看，忽觉压力倍增，铁屑、钢针、白绫、掌力一股脑儿向他涌来。冲大师不敢大意，全力出拳，双方硬碰硬接了一招，狂风满楼，木屑纷飞，偌大的茶楼一阵摇晃。

冷玄趁机脱出战团，飘身一纵，穿出窗户。其他四人见状，隐约感觉上当，但“元帝遗宝”实在太过诱人，冲大师所持，说不定就是藏宝的秘图，东岛三人一时忘了父兄仇恨，死死缠住和尚不放。

双方疾风骤雨般拆了十来招，冲大师忽地跳开，叫声：“且慢！”一抖手，展开那束白绢，“你们看这是什么？”三人定眼看去，那白绢压根儿不是什么藏宝秘图，只是一块手帕，上面绣着水墨山水。明斗心知中计，叫道：“老阉狗无耻！”抢到窗边一看，楼下人头耸动，哪儿还见冷玄的影子。

第四章灵道石鱼

乐之扬被白绫缠了一下，几乎断气送命，好在杨风来为人还算正直，情势未明，不愿滥杀无辜，要不然，他劲力用足，十个乐之扬也要了账。

乐之扬死里逃生，心有余悸，又见冷玄受伤，心中大为着急。他一边盘算，一边轻扯朱微的衣角，少女回头看来，乐之扬冲她比划，做出逃跑的手势。朱微一呆，指了指冷玄，乐之扬摇了摇头，摸了摸脑袋，指了指冲大师，说是有光头和尚帮忙，冷玄一定无事。

朱微将信将疑，还在犹豫，乐之扬早已不耐，上了桌子向外一跳，双手抱住楼外的高跷，哧溜一声滑了下去。朱微无法可想，也只好纵身跳出，袖子搭住高跷，一缠一绕，飘然落地。此时阁楼下方早已聚了许多闲人，冲着楼上指点谈论，忽见二人跳下，均是愕然注视，又见朱微俊秀不凡，更是盯着她目不转睛。

众目睽睽之下，朱微面红耳热，不知如何是好，忽觉手掌一紧，被乐之扬一把扯住，发足狂奔。

两人一口气跑了二里多远，乐之扬累得气喘吁吁，回头看时，朱微的双颊白里透红，神态悠然自若，不由诧道：“你不累么？”朱微抿嘴笑道：“再跑十里也不累！”乐之扬有点儿悻悻，甩开她说：“你会武功，了不起么？”

朱微见他自卑，心中好笑，说道：“这有什么，不过是些换气吐纳的法门，改日有闲，我教你好了……”说到这儿，忽又想起，今日一别，怕是再无见期，登时心中黯然，默默低下头去。

乐之扬猜到她的心思，心里也觉难过，可又不愿扫兴，笑道：“这下子好了，如今冷老头被人缠住，咱们正好玩儿个痛快。”

朱微担心回宫太晚，惹来天大麻烦，可是深心里面，又实在不愿和乐之扬分开，正犹豫，乐之扬大大方方，又把她的小手握住。十指连心，温柔入骨，朱微心跳面红，一切犹豫迟疑全都抛之脑后，忽听乐之扬在耳边轻声叫唤：“朱微！”

小公主一愣。她有生以来，除了几个至亲，从无一人直呼她的名字，但听乐之扬语声缠绵，不由心中酥软，身子仿佛着了火一般。只听乐之扬又说：“朱微，这名字不好，得改一改。”

“怎么不好？”朱微啼笑皆非，心想这小子越说越不成话，竟然想篡改大明公主的名字。

“朱微，别人一听，还以为是猪尾巴呢。”乐之扬说到这儿，冲少女嘻嘻一笑。

朱微又惊又气，举起拳头捶了他一下，说道：“好啊，你是不是经常在心里咒我‘猪尾巴’？”

“哪儿的话？”乐之扬笑着否认，“我刚才想到的。”

“鬼才信你。”朱微白了他一眼，“我的名字可是师父取的，出自《道德经》中的一句话，‘视之不见名曰微，听之不闻名曰希’。”

“视之不见？”乐之扬盯着她一脸古怪，忽地伸出手来摸向少女面颊，口中笑道，“我看不见你，我看不见你……”

朱微一面躲闪，一面咯咯直笑：“你少胡说，我师父是个大道士，这里的‘微’指的是一种道的境界，喂，你再胡闹，我可不客气啦。”

乐之扬收手笑道：“我可不知道什么道不道的，我知道，现如今，你看得见，又摸得着，只要瞧着你，我的心里就很欢喜。”

朱微心中滚热，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柔声说道：“我也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手挽着手，沿着河边并肩行走。不多久来到夫子庙前，可惜白天没有杂耍花灯、诸般小吃，乐之扬只好口说手比，将何处卖糖人、面人，何处耍杂技卖艺，一一描述了一番。这一次又与宫中所说的不同，朱微身临其境，听着乐之扬的话儿，夜市里的热闹有趣宛然就在眼前。可一想到此次回宫，再也见不着那样的景象，就算将来见到了，这身边的人，怕也不是乐之扬了。

朱微越想越觉心酸，手指微微用力，将男子的手握得更紧。乐之扬有所知觉，回头看去，少女眉眼微红，眼眸间笼罩了一层迷离的雾气。乐之扬的心上像是针扎了一下，勉强笑笑，伸手给她抹去眼泪，笑道：“哭什么，你回去好好练武，顶好可以飞檐走壁，一到夜里，偷偷溜出宫来，我们不又能见面了吗？”

朱微一听，大大心动，不觉其险，只觉其难，叹气说道：“轻功练到出入禁宫的地步，少说也要三年五年，那时候还不知怎么样呢？也许你已成了家，令夫人在焉，你还能陪我逛秦淮河吗？”

乐之扬向来得过且过，只图眼前快活，从没有想过将来，听了这话，接口便说：“我自由自在的，成家干什么？”又见朱微神色凄婉，只想引她开心，转眼看去，眼前一亮，拉着小公主快走两步，来到一个卖无锡泥人的摊子前面，说道：“这样好了，做两个泥人，一个像你，一个像我，如果思念起来，看一看泥人也是好的。”

朱微又难过，又好笑，看他一眼，心想：“泥人能与真人相比么？”忽见乐之扬双手乱摸，神色十分尴尬，一转念，明白了他的苦处，伸手入袖，摸出一大块金锭，笑道：“嬷嬷，做泥人，多少钱一个？”

做泥人的老太婆瞪着那块金子，眼珠子也快掉了下来，乐之扬一把拦住朱微，说道：“我知道，五文钱一个，两个十文，老板，呆什么，还不快找钱？”

老太婆苦笑说：“小哥儿消遣我么？这块金子少说也有五两，值一百多两银子，把老婆子的家当卖了，也找不齐这个数儿。”她打量二人，忽地微微一笑，“老婆子痴长年岁，阅人千万，二位这样灵秀俊美的人物，一万个人里也见不着一个，难得今儿一见一双，真是少有的福气，若我老眼不花，这位黄衣的该是一位姑娘吧！”

两人吃了一惊，老太婆见这神情，心知所料不差，笑道：“二位别见怪，若要为人塑像，必先观其形，窥其神，得其精神，方可惟妙惟肖。姑娘女扮男装，可是眉眼神气仍是妩媚流露，这女儿家的神态，可是藏也藏不住的。”她顿了顿，又说，“这是老婆子今日头一桩生意，二位不吝光顾，我也图个吉利，一文钱不要，白送二位两个泥人！”

乐之扬笑道：“老太婆早该如此，白说这么多废话。快捏，快捏，我们的时间紧着呢！”老妪看他一眼，笑道：“小哥儿真是洒脱！”一边说，一边捏起泥人。她手指灵巧，翻转如飞，不一会儿，两个泥胎成形，并非二人原貌，朱微那个泥人，捏成了一个女儿形象。跟着彩笔描画，不一会儿，一对泥人并肩而立，男俊女美，笑容可掬，只与摊前两人十分神似。

朱微拿着泥人，又惊又喜，翻来覆去地细看，老妪忙说：“泥湿未干，轻一点儿，别弄坏了！”朱微一笑，将那块金子丢在摊上，说道：“嬷嬷，不用找了！”不待老人回答，拉着乐之扬快步跑开。乐之扬气道：“那么大一块金子，不白白便宜她了？”朱微笑道：“这两个泥人，值一千两金子。我宫里也有不少泥人，可是一个也比不上这个。”乐之扬白她一眼，说道：“我倒是忘了，你是大明的公主，这天下也是你家的，一块金子算什么？”

说到这儿，忽见朱微郁郁不乐，忙又说：“我说错了，是了，你想不想瞧瞧灵道石鱼？”朱微一听这话，又把忧虑抛到一边，笑道：“真有石鱼么？茶楼上我还在想，你这个撒谎精，是不是又在骗人？说的头头是道，其实什么也没有的！”

乐之扬笑道：“石鱼就在附近，我也没见过，既然来了，瞧一眼也好！”说着走近梨园，但见门上贴了应天府的封条，门前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乐之扬猜测必是那晚死人太多，惊动官府，封了园子。但这园子四面围墙，不能做个盖子盖上，于是他领着朱微绕入戏园后面的小巷，但看巷中无人，沿大树翻入园中。

园子里的板凳东倒西歪，戏台坍塌如故，地上的斑斑血迹已经凝结成了黑色，四面的草木郁郁苍苍，透出一股子阴森气息。朱微忍不住轻声说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有些瘆人！”乐之扬道：“我进宫那一晚，张天意在此杀了不少人！”朱微“哦”了一声，恍然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戏园子？”

乐之扬点头道：“正是！”他判别方位，向东南走了几步，来到一处墙角，向朱微讨了宝剑，挖掘起来，挖了约摸三尺来深，仍是一无所得，乐之扬心里疑惑：“莫非赵世雄说谎，死到临头还寻我开心？”

正想着，“叮”的一声，剑尖触及某种铁器。乐之扬心头一震，赶紧挖开泥土，但见一口箱子，外用油布重重包裹。朱微一边瞧着，也觉心跳加快。乐之扬搬出箱子，拆开油布，但见两尺见方一口小小铁箱。箱子上有锁，朱微正想钥匙何在，乐之扬手起剑落，将锁一剑劈断，打开箱盖，里面用明黄软缎重重包裹，拆开缎子，一只灰白石鱼。跃入两人眼帘。

但看石鱼形状，乃是一只鲤鱼，长约一尺五寸，宽约八寸有余，鳞腮鳍尾俱全，一双鱼眼木呆呆的全无生气。可怪的是，石鱼的眼珠、鳞片之上均有细小楷字，字迹端方有力。乐之扬随口念道：“沙鸡陁力沙识，沙侯加腊滥……”朱微忍不住问道：“你在念什么？”

乐之扬将石鱼递给她，说道：“鱼上面有字！”朱微接过看看，沉吟了一下，忽地笑道：“乐之扬，你念得不对！”乐之扬道：“怎么不对，这些字我都认识！”朱微摇头说：“不是字不对，是字的顺序不对！应该是这么念！”她顿了顿，念道，“娑陁力、沙识、鸡识、沙腊、沙侯加滥，俟力建，般赡、鸡识……”

她的声音婉转动人，乐之扬忍不住打断她说：“怎么听着怪怪的，有点儿像是，像是……”朱微笑道：“像乐曲么？”乐之扬一拍脑门，说道：“不错，真是像乐曲！”

朱微点了点头，说道：“不奇怪，这就是乐谱！”乐之扬一呆，失笑道：“你骗人，乐谱我见千见万，还不认识吗？依黄帝十二律，当是黄钟，林钟，太簇、南吕、姑洗、应钟、蕤宾、大吕、夷则、夹钟、无射、仲吕（按，近于十二平均律）。若按五行之声，当是宫、徵、商、羽、角、变宫、变徵（按，类似于今之简谱，1、2、3、4、5、6、7）！这些杀鸡杀鸭的，又是哪门子音律？”

“无怪你不认识！”朱微叹了口气，盯着石鱼微微出神，“天底下认识这曲谱的人少得可怜，我知道的人里面，也只有十七哥认得。这些字是乐谱不假，只不过，不是中土的罢了！”

乐之扬奇怪道：“不是中土的，又是哪一国的？”

朱微说道：“这乐谱叫做龟兹汉谱，源自古龟兹的乐谱，自从龟兹国灭亡，本国的乐谱也失传了，纵未失传，也由先代乐师转为了中华正音。更何况，这龟兹汉谱与古龟兹的乐谱又有所不同，古龟兹用的是龟兹语，这里将龟兹语的吐字发音按汉字直译过来，所以看上去全是汉字。这石鱼又不规整，上下横直歪歪斜斜，如果不懂古龟兹谱，根本不知道如何断句，就如你初见时的一样，一念就乱了套，就算眼睁睁看着，也不知道这是乐谱！”

乐之扬又惊奇，又佩服，问道：“你又怎么认得呢？”

“也是凑巧！”朱微笑了笑，“十七哥与我都是乐痴，他是男儿身，出入宫廷比我方便，又是大国藩王，财富予取予求。他不但酷爱收藏古代的乐器，更爱搜集古时的乐谱，但凡发现古谱，不惜重金求购，久而久之，积了满满两大书架的古谱。他知道我也是同好，所以找到一本古谱，必要抄写一份给我。这些古谱里面有契丹文、女真文、西夏文、蒙古文，还有八思巴文，这些都难不倒我们。唯独有一本谱书，古旧发黄，只剩半册，我俩说什么也辨认不出。十七哥问遍了熟识的乐师，也无一人认得，但瞧书中的图页，上面的琵琶式样又分明出于古代的龟兹国，十七哥于是疑心这曲谱与龟兹人有关。盛唐之时，龟兹音乐雄视中土，更无一国可与抗颉，可是龟兹语早已失传，这本乐谱通篇又是汉字。十七哥钻研数年，一无所获，直到前年，方才出现了转机。”

乐之扬忙问：“找到识曲谱的人了吗？”朱微摇头说：“没有，但皇天不负苦心人，十七哥找到了一本书。这本书原是蒙元宫廷里的，蒙元败落以后，由元朝皇帝带到了塞外。洪武二十一年，大将军蓝玉在捕鱼儿海大破元军，俘获甚众，除了金珠宝玉，还有一批图书。回朝以后，大部分图书他都交给了朝廷，可是不知什么缘故，他偷偷扣下了几册图书，其中有一本怪书，从封皮到内页，尽是这种龟兹汉谱，因为无法看懂，蓝玉以为藏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他本是赳赳武夫，也没有用心钻研，只是私自扣下，藏于府中秘库。洪武二十六年，蓝玉图谋造反，人被诛灭，家也被抄了。可巧十七哥参与审理此案，于是得到了这本谱书。他如得珍宝，拿回府中钻研，意外于书页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纸片，上面写明了龟兹汉谱的翻译之法。这件事本是我二人心中的大悬案，十七哥一旦发现，连夜转告与我。所以我一看到这些字，立刻就能认得！”

乐之扬忙问：“怎么翻译？”

“说来也简单！”朱微顿了一顿，“若是不知翻译之法，一百年也想不出来，知道了翻译之法，我一说，你就懂了。”她蹲下身子，拿了一块尖石，边说边写：“娑陁力是林钟宫声，鸡识是南吕商声，沙识是应钟角声，沙侯加滥是黄钟到太簇的变徵声，沙腊是太簇徵声，般赡是姑洗羽声，俟力建是仲吕到林钟的变宫声，依次翻译过来，自然成了一首曲子！”

乐之扬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文字，半晌说道：“无怪这么多年，都没人能破解这石鱼的秘密。只是破解了又怎样？这石鱼上写的根本就是乐谱，跟武功全无关系！张士诚的儿子白死了，赵世雄白死了，玄天观的道士也白死了。”

“这样岂不更好？”朱微拍手笑道，“武功是杀人之道，音乐是娱人之法，相比起来，音乐比武功好一百倍。这位灵道人前辈，想必也是一位乐道高人，可惜晚生了数百年，不能与他一会！”

“要会他还不容易？”一个声音忽地传来，于寂静之中格外刺耳。两人双双跳起，掉头看去，只见张天意一脸诡笑，从一棵大树后面转了出来，盯着二人说道，“人死归于幽冥，我送二位一程，到了幽冥地府，你们不就能见到灵道人了吗？”

朱微只觉手脚冰凉，呛啷抽出长剑，锐声喝道：“乐之扬，你先逃！”乐之扬一皱眉，朗声道：“逃什么？”一伸手，将朱微的手紧紧握住，朱微看他一眼，只见他嘴角含笑，全无惧色，一时间，心中又甜蜜，又焦急，恨不得化身神仙，使个搬运法儿，将他远远送走才好。

张天意不甘心冷玄得到灵道石鱼，又知道乐之扬撒谎，石鱼必然不在紫禁城，冷玄迟早出宫来取，故而一面知会东岛三尊赶来京城，一面守在紫禁城附近窥视。一见冷玄出宫，立刻飞鸽传书，通报三尊，撺掇双方大战一场，自己却守在一边，打算渔翁得利。他见乐之扬二人跳出茶楼，本想一鼓擒拿，可是转念一想，莫如将计就计，先让他们拿到石鱼，自己再行出手抢夺。

这么一想，他远远跟着两人，直到乐之扬挖出石鱼。石鱼上的文字，张天意早年也曾见过，但却不知其意，听见两人议论，心生好奇，便在一边凝听。听到朱微说出文字来历，心中先是一热，又听不过是一支曲谱，心中又是一凉，这么忽热忽冷，终于按捺不住，跳出来夺鱼杀人。

此时看见两人模样，张天意不由笑道：“原来还是一对同命鸳鸯，小小年纪，倒也有情有义。也罢，看这情义分上，我给你们一个痛快！”朱微想要反唇相讥，可又嗓子艰涩，忽地甩开乐之扬，手捏剑诀，俏生生摆了个架势。

“奕星剑？”张天意面透杀气，“你也是席应真的徒弟？好得很，上一次跟燕王没有比完，今个儿接着比！”说着拔出剑来。他的软剑丢在了紫禁城，这口剑刚刚买的，虽不如软剑好使，对付这对少年男女却是绰绰有余。

朱微自从练成剑术，从没遇上过真正高手，忽见张天意拔剑，不由浑身发抖，说不出的紧张，心里默想“奕星剑”的精要，抿嘴盯着对手，仿佛痴了呆了。

张天意身经百战，一瞧朱微神气，便知她是个初出道的雏儿，暗自冷笑，正要出手，忽听乐之扬叫道：“慢着！”转眼一瞧，那小子不知何时手里捏了一块石头，对准灵道石鱼，大声说道：“张天意，你要活鱼还是死鱼？”

张天意心中一沉，冷笑道：“何为活鱼？何为死鱼？”乐之扬笑道：“活鱼就是一条整鱼，死鱼就是一堆破石头，你若动手，我就把石鱼砸碎，大伙儿拼个鱼死网破！”

这么一说，新仇旧恨涌上张天意心头，他直眉瞪眼，厉声叫道：“小畜生，你吓唬谁？骗我入宫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今儿不一剑剑剐了你，我就不姓张！”乐之扬接口便道：“不姓张，姓乐也好，我正差一个灰孙子提夜壶呢！”

张天意大怒，乐之扬却不知死活，继续说道，“你做了我的灰孙子，名儿也得改改，天意两个字不好，听起来像个反贼，唉，叫旺财吧，又亲切，又吉利，张天意，不，乐旺财，你说这样好不好？”

他死到临头，还敢拿对手打趣儿，张天意怒极反笑，咬牙说道：“小畜生，你猜我第一剑割你哪儿？”乐之扬笑道：“当然是割你爷爷的舌头。”张天意被他说破心思，一时反驳不得，咬着牙又是冷笑，只听乐之扬又说：“怎么样？乐旺财，你还要不要石鱼？若要石鱼，就把剑收起来，乖乖放你爷爷奶奶走路！”

朱微正紧张，听了这话，只觉奇怪：“爷爷奶奶是谁？”乐之扬笑道：“我是他爷爷，你自然是他奶奶。”朱微又羞又气：“胡说，谁、谁是他奶奶！”乐之扬笑了笑，盯着张天意说道：“怎么样？两条命换一条石鱼，你也不算吃亏！”

张天意脸色发青，心想朱元璋的女儿还罢了，你小畜生的贱命，连一片鱼鳞也不值，心里发狠，嘴上却说：“好啊，你把石鱼拿过来，我放你们走路。”

“骗鬼么？”乐之扬将石块举得更高，“我们出了戏园子，到了大街上再给你！”一边说，心中却想：到了大街上，没准儿能碰到冷玄，张天意见了老太监，一定夹屁而逃。

张天意沉着脸想了想，忽地点头说：“好，就这么办！”乐之扬不想这么容易，一手拿起石鱼，一手握紧石块，笑着说：“好啊，我们从大门走，你可别跟来！”张天意笑笑，忽一扬手，大喝一声：“看针！”

朱微心中一凛，下意识举剑防守，不料张天意声东击西，一阵风抢上来，剑光一闪，直奔乐之扬的咽喉。朱微顾不得自身，反手一剑撩出，谁知张天意又是虚招，反手一剑，划向乐之扬手腕，存心连手带鱼一并斩落。

朱微全副心神系在剑尖之上，来不及细想，剑锋随之下沉，只听“叮叮叮”一串响，两人疾风骤雨般交了六剑。

张天意大感意外，他接连虚晃两招，原本势在必得，谁知朱微后发先至，总能抢先一步挑开他的长剑。换了往日，张天意放手抢攻，只要数剑就能攻破朱微的剑幕，但他那日为冷玄所伤，内伤并未痊愈，一轮快剑使过，胸口隐隐作痛，只怕引发伤势，只好纵身跳开，盯着朱微一脸惊疑。

朱微站在那儿，手臂麻木无觉，脑子里一片空白，竟不知方才的六剑是如何接下来的。

乐之扬也出了一身冷汗，怒道：“张天意，你不要石鱼了吗？”张天意“哼”了一声，冷冷道：“方才不是说过吗？石鱼上的文字不过是乐谱，呸，乐谱，我要它干什么？”

乐之扬本是情急生智，想用石鱼保命，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一时间不觉呆住。张天意调匀呼吸，挥剑又上，朱微稍稍稳住心神，想到方才接连破解对方的狠招，足见师父所传的剑法十分高明，这么一想，多了几分自信，再拆数招，奕星剑的精妙之处渐渐显露出来。

两人兔起鹘落，剑光盘旋，就如两只飞蛇口吐闪电，剑尖一接便收，竟是来不及碰撞。张天意越斗越惊，暗想这小女孩儿多大年纪，学了几招太昊谷的剑术，竟与自己互有攻守，自己这多年的剑术，竟是白练了么？

他心中一急，不顾内伤，气贯长剑，剑身弯曲成弧，绞住朱微的剑身，沉喝一声：“撒手！”朱微虎口剧痛，长剑应声脱手。

张天意仗着内力深厚，挑飞对手的长剑，他下手不容情，手里剑光一闪，又刺向朱微的心口。

乐之扬见状心急，举起石块，奋力掷向张天意。张天意虽不惧怕，可也不愿叫他掷中，于是挥掌一扫，石块登时飞出，朱微着地一滚，刚要站起，张天意又赶上前来，挥剑刺向她的面门。

“着！”乐之扬情急之下，又把手里的石鱼也掷了出来。张天意本想挥掌扫开，见是石鱼，变掌为抓，一手捏住。但见朱微翻身站起，想要去拾不远处的长剑，当下冷笑一声，连人带剑化为一支弩箭，向她后心怒射过去。

眼看这一剑将朱微钉在地上，身侧飒然风响，似有暗器袭来，张天意不由暗骂：“小子找死！”只当乐之扬丢来石头，右手软剑不停，左手随意抓出，不料石块入手，绵绵软软，其中更有一股缠绵内劲顺着掌心直冲全身。张天意大意轻敌，登时浑身一麻，歪歪斜斜地向左跳出，就连握剑的右手也受了冲击，一剑刺偏，贴着朱微的身子钉在地上。

朱微只觉剑风掠身，遍体生寒，当即想也不想，使出师门身法，手足并用，龙蛇翻腾，挺身站起之时，脱手的长剑已然捉回手里。她定眼望去，张天意站在远处，盯着手心一块黏土出神。正不解，忽听呵呵笑声，抬眼望去，墙头上站着一人，衣衫凋敝，头发花白，双手捧着一大团白色黏土，笑眯眯地搓来搓去。

“嬷嬷！”朱微脱口惊呼。原来这人正是捏泥人的老妪，此时仿佛脱胎换骨，含胸挺立，神采照人，站在高高的墙头，有如一只出群的孤凤。

老妪冲朱微笑了笑，目光又落向张天意：“足下好毒的手段，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吗？”张天意双眉一扬，厉声道：“你是谁，张某干什么，要你多管闲事？”

老妪手里揉弄黏土，口中笑道：“说得对，老婆子别的不爱做，就爱多管闲事！”忽一扬手，一溜白光直奔张天意心口。

张天意吃过一次亏，知道黏土上内劲古怪，于是不敢硬接，举剑抖出，扫中飞来白泥。只听嗡的一声，他虎口一热，长剑几乎脱手，抬眼看去，老太婆已经下了围墙，款步走来，那团黏糊糊的白泥在她手里忽扁忽圆，就如揉面似的。

张天意大喝一声，挥剑刺出。老妪抬眉一笑，双手向内一合，黏土忽地变了形状，化为了丈许长的一条软棍，抡起一阵狂风，嗡的一声抽在张天意的剑身上。

这一招出人意料，张天意剑势歪出，吃了一惊，慌忙身随剑走，谁知黏土黏住了剑身，上面更有老太婆的一股缠绵内劲，急切之间，居然无法摆脱，正骇异，软棍另一头焦雷似的打了过来，张天意长剑受制，又舍不得丢下，稍一迟疑，软棍“啪”地落在了左颊上面。

这一棍势大力沉，张天意差点儿昏了过去。他临危不乱，手上内劲向外一撞，撞开那一股缠绵内劲，等到对方内劲收缩，忽又向内急收，收放之际，夺回长剑，奋力向后跃出，只觉半个脑袋麻木无觉，口中腥咸一片，似有若干硬物，张嘴一吐，两颗牙齿混着血水滚了出来。

张天意心中骇异，暗想：若非神功护体，这一棍势必敲破脑袋。再看那个老妪，脸上笑眯眯的，手里的软棍又化为了一大团白泥，仍在手心里来回揉捏。张天意回想方才的情形，再看老妪容貌，心头一动，冲口而出：“你、你是西边来的人？”

“西边？”老妪笑吟吟看着他，“哪个西边？”

张天意怒道：“除了昆仑山，还有哪里？”老妪看他一眼，点头说：“算你有些见识，你的飞影神剑是云家的真传，飞影四剑，镜花、水月、梦蝶、空幻，你这么大一把年纪，怎么还在第一层境界里打转？”

张天意面皮发烫。他是岛王云虚的嫡传弟子，可惜心性狠毒，胸襟狭窄，故于剑道上的修为止于“镜花剑”，之后再也难进一步。因此缘故，他才一心寻找灵道石鱼，想要另辟蹊径，破解这个困局。

老妪一语，正中他的痛处，张天意恼羞成怒，叫道：“西方来的又怎样？报上名来，张某剑下不杀无名之辈！”

老妪笑道：“我姓秋！”说完住口。张天意两眼发直，失声叫道：“你、你是地母秋涛！”老妪点头道：“不想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张天意心里七上八下。此人一部之主，自己若未受伤，或许还可应付一二，如今内伤未愈，斗下去实在凶险。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咬牙，将石鱼揣入怀里，一抖长剑，朗朗笑道：“东岛张天意请教地母高招！”

秋涛透露姓名，本望他知难而退，谁知此人性情愚顽、硬撑到底，不由叹道：“好说，好说！”

张天意摆个剑诀，凝而不发；秋涛只顾揉搓黏土，正眼也不瞧他。乐之扬与朱微一边瞧着，心中均是突突乱跳。乐之扬扯了扯朱微的衣袖，示意趁机逃走，朱微却摇了摇头，握着长剑站立不动。乐之扬一转念头，明白过来，秋涛为了二人出头，若是这样走了，未必太无义气，不过朱微剑术不俗，还可帮衬帮衬，自己呆在这儿，简直就是天生的剑靶子。

他亲眼见过张天意杀人，对于此人十分畏惧，况且故地重游，一想到死人甚多，一定不少冤魂厉鬼。心念及此，背脊蹿起一股冷气，掉头四顾，空寂无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暗想这里的人都是讨债鬼所杀，若有厉鬼作祟，也该找张天意的晦气，顶好交手之时，将他的剑尖带偏，叫他白白挨打，却无法还手。

正诅咒，忽听张天意一声轻啸，长剑破空，刷刷刷连刺六剑。秋涛头也不抬，身如娇花弱柳，款款避开剑锋，腰肢之柔软，脚步之飘忽，压根儿不像是一个五旬老妪。手里的泥土无声变化，又成了灵蛇也似的一条软棍，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应，翻转抽击，往往出其不意。有时棍首舒缓，蓄势不发，棍尾却如惊雷掣电，快得看不清影子；有时棍尾懒懒散散，好似疲倦思归的蛇儿，棍首却是昂昂欲动，伸缩如电。张天意十分忌惮黏土上的黏劲，长剑一击便走，不敢与那软棍相碰。

老妪步步紧逼，真气注入黏土，那团白泥变化更繁，一忽儿化为雪白的花枪，一忽儿又变成凝霜的软剑，张天意见她使出剑法，心中暗自冷笑，寻思这老妪班门弄斧，与自己斗剑，还不是自取其辱。正要凝神拆解，冷不防软剑变长，化为一只流星飞锤，香瓜大一团黏土破空飞出，后面拖着长长的土链。可怪的是，土链柔韧不断，仿佛其中藏了一条绳索。

变化十分突兀，张天意措手不及，土锤圈转回来，撞上他的背心。张天意但觉剧痛穿胸，一口血涌到喉头，他强行忍住，挥剑切向土绳，谁知黏土缩得极快，剑锋所过，只割下巴掌大小一片，抬眼看去，黏土缩回老妪手里，忽又化为虎尾软棍，快中带慢，向他劈头抽来。

张天意尽力一跃，让开头部，肩头却没避开，着实挨了一棍，这一下痛彻骨髓，张天意再也忍耐不住，一口血箭夺口而出。秋涛见他吐血，微微一呆，叫道：“哎哟，你有伤么？”

张天意心知逗留下去，今日非死不可，情急间一抖手，夜雨神针到了指尖。紫禁城一战，他的金针所剩无几，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轻易发出。要不然，朱微、乐之扬早已遭了毒手，这时他性命攸关，右手长剑虚晃，秋涛挥棍要挡，张天意左手忽扬，金针化为一蓬光雨，向着对手激射而出。

朱微一边看见，心子提到嗓子眼上。说时迟，那时快，秋涛手里黏土一转，扑地展开，化为一面薄饼似的泥盾，金针嗤嗤嗤射入泥中，均为黏土裹住。

张天意也不承望一击得手，所以针一发出，身子急往后退，一眨眼逼近朱微。朱微只顾留意秋涛的安危，压根儿忘了防范自身，张天意逼近，她才惊觉，眼看剑光扑面，下意识向后跳开，双脚还未落地，便听乐之扬发出一声惨叫。

朱微应声一颤，面无血色，定眼望去，乐之扬吐舌瞪眼，被张天意掐住脖子，拎了起来。

原来张天意剑刺朱微，也是虚招，前后两下虚招，全是为了抓住乐之扬。只因对手三个，乐之扬最容易对付，所以他先逼秋涛张盾自守，而后剑刺朱微，将她逼退，她一退，乐之扬登时孤立，张天意轻轻一抓，就将他拿下。

秋涛收起泥盾，依旧化为软棍，内劲所至，金针纷纷逼到棍首，一根根锋芒外向，化为了一条狼牙软棒。尽管利器在手，秋涛却很迟疑，盯着张天意目光闪动，朱微更是面如死灰，身子微微摇晃，似乎碰一碰就会倒下。

“地母神通，张某佩服！”张天意咳嗽两声，口角又渗出血水，“但据我所知，贵部以慈悲为怀，决不滥杀无辜，地母娘娘贵为一部之主，想也不会例外！”

秋涛皱眉不语，张天意边说边退，渐渐靠近墙角。朱微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而上，举剑就刺。张天意笑了笑，抓住乐之扬的后心左右晃动，无论朱微如何出剑，剑尖始终指着少年。朱微一刺便收，心头不胜焦急，眼圈儿渐渐红了，可又不愿放弃，咬着牙关拼命出剑，总想找到破绽，刺中后面的张天意。

张天意手上晃动，双眼一眨不眨，始终盯着秋涛。但见老妪若有所思，手里黏土下垂，渐渐垂到地上。张天意心头一动，突然错步后退，纵身一跃，长剑刺中墙壁，身子陡然跃起。刹那间，原本站立之处，泥土向上拱起，如有龙蛇起伏，一直蔓延到墙角，一道裂缝无中生有，顺着墙壁冲上墙头。这时间，张天意高高跃起，只一晃，越过墙头，落入后面的小巷。

秋涛的“周流土劲”能随泥土传送，本意出奇制胜，从下面困住对方，不料张天意十分滑溜，不待劲力涌到，即刻越墙逃走。秋涛以“坤元”远攻，无法随身而上，心中大为懊恼。

朱微一跺脚，跳上墙头，只见小巷深长，张天意不知去向。她慌忙冲出巷子，跑到夫子庙前，掉头四顾，只见红男绿女、襟袖招摇，可是，却再也看不见乐之扬了。

朱微鼻间发酸，泪水模糊一片，她在人群里狂冲乱突，疯了似的大叫“乐之扬”的名字。她一身男装，声音却是十足娇媚，路人听见，无不侧目。

朱微跑到秦淮河边，已是泪流满面，河水潺潺远去，倒映出许多亭台楼阁的影子，河面上的画舫渐多，不时响起笛声琴韵。听见笛声，朱微浑身一颤，极力向画舫里望去，她明知道吹笛的不是乐之扬，心底里却总盼望着发生奇迹。她冲着画舫高喊，叫声凄厉悲惨，惹得舫间的妓女恩客纷纷探出头来。

朱微绝望透顶，腿一软，瘫倒在秦淮河边。一想到乐之扬凶多吉少，她就自愧自恨，恨不得一死了之。少女双手捂脸，禁不住放声大哭，正哭着，肩头叫人拍了一下，她一跳而起，叫声：“乐之扬……”回头看去，冷玄半身浴血，木然站在身后。

“冷公公！”朱微心里涌起一丝希望，扯住他叫道，“你快去救乐之扬，他、他被张天意抓走了……”话没说完，手腕一紧，冷玄扣住她的脉门，沉声道：“快回宫，来不及了！”

朱微又惊又气，锐声叫道：“冷公公，我不回去，乐之扬他……”一股寒气从冷玄掌心涌出，朱微半身软麻，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向前。少女回头看去，秦淮河一片模糊，天与地凄凄惨惨。紧跟着，她眼前一黑，蓦地昏了过去。

张天意奔了一程，忽觉有人跟随，回头望去，秋涛的身影若隐若现。张天意心念一动，故意上上下下，专挑高墙大厦奔走。他的“龙遁术”以腾挪见长，又有飞虎爪助力，秋涛的武功高出一筹，轻功却是相形见绌，况且少了飞爪，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远远落在了后面。

乐之扬穴道受制，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眼看两侧房舍远去，青山绿水接连涌现，道路更加荒僻无人。乐之扬辨认四周，猛可发现，张天意出了京城，直奔郊外的蒋山（按，今紫金山）。

到了蒋山，走了一段山路，望见一座小庙。张天意回头看去，确信无人跟来，这才进了庙门，将乐之扬重重一扔。乐之扬后脑着地，痛得叫出声来。

叫了一声，才发觉穴道解开。他爬起身来，发现庙宇早已废弃，塑像散落一地，也不知曾是何方神圣。屋檐前一口大缸，缸沿残破，积了半缸雨水。

张天意也不瞧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乐之扬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正要溜出大门，不想膝弯里一痛，左腿忽地失去知觉。他跪倒在地，回头看去，只见指甲大小一块干土，击中了他膝后的要穴。

张天意坐在那儿，脸色蜡黄透青，衣衫惨白如纸，两眼似闭非闭，面上似笑非笑，那一股子诡谲劲儿，直追城隍庙里的无常老鬼。乐之扬不敢妄动，半蹲半跪，大汗淋漓，这跪地等死的感受，真比任何刑罚还要难受。

这么一坐一跪，相持了一炷香的工夫，乐之扬见他不动，胆子又大了起来，双手着地，正想爬出，忽听身后笑道：“小畜生，你若能爬出大门，我就饶你一命，如何？”

乐之扬回头看去，张天意张开两眼，冲他龇牙冷笑。乐之扬无可奈何，只好坐回地上。

张天意看了看屋顶，忽地说道：“小畜生，我这一身伤势，全是拜你所赐，你可知罪吗？”

乐之扬定一定神，勉强笑道：“张先生福大命大，小小一点儿伤算什么？”张天意扫他一眼，冷笑道：“怎么，你怕了？”乐之扬笑道：“怕也说不上，张先生是东岛的大高手，我是秦淮河的小混混。你杀了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反倒是脏了你的贵手，辱没了你的身份。如果不杀我呢，我一定到处给你宣扬，说你心胸广大、慈悲为怀！”

张天意见他死到临头，还敢胡扯歪论，不由笑道：“小畜生，你可打错算盘了，慈悲为怀四字，跟张某人从来无缘！”乐之扬把心一横，大声说道：“既然这样，要杀便杀，又何必多话？”

张天意冷哼一声，暗想这小子三番五次地欺骗自己，若不将他一寸寸剐了，实在难消心头之恨。不过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先哄一哄他，办完了那件事，再来寻他的晦气。想到这儿，他笑道：“小畜生，我有一件事，你办得好，我饶你不死，连你体内的神针一并取出。办得不好，哼，你自己明白！”

乐之扬本当必死，忽见一线生机，便笑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张天意沉吟一下，取出灵道石鱼。他和石鱼旷别多年，此时捧在手里，不由心怀激荡，连连咳嗽，热血咕嘟嘟涌了上来。他不愿示弱于人，强自咽下血水，涩声说道，“这鱼鳞上写的真是乐谱吗？”乐之扬道：“似乎是的！”张天意怒道：“什么叫似乎？”

“龟兹汉谱我也没见过。”乐之扬边想边说，“非得把石鱼上的文字译成中华正音，吹奏一遍，才能确定。”

张天意盯着乐之扬，心中不胜狐疑：“这小子诡谲多诈，明说是翻译乐谱，难保不是拖延时间？秋涛被我摆脱，一定脸上无光，这当儿必然到处搜寻。方才比斗脚力，我已尽力而为，而今重伤无力，如果和她遇上，不但性命不保，石鱼也会落在她手里……”他想来想去，心中十分矛盾。乐之扬见他脸色变幻，也是心惊肉跳，唯恐他念头一转，改变了主意。

张天意想了一会儿，忽道：“好，小畜生，你来翻译乐谱，限你一刻钟译完，超过一分钟剁一根指头，剁完双手，再是双脚，手脚剁完，再取你的脑袋！”乐之扬脸色发白，强笑道：“你怎么计算时辰？”

张天意“哼”了一声，取出一只小小的水晶沙漏，说道：“沙子流尽是半刻钟！”乐之扬忍不住叫嚷，“沙子流快了呢？”张天意冷冷道：“算你倒霉！”乐之扬嘟囔道：“这不公平……”张天意怒哼一声，一手丢出石鱼，一手转过沙漏，金色的沙粒如飞下落。

乐之扬吓了一跳，慌忙抓起石鱼，极力辨认上面的文字。他记性过人，曲调过耳能吹，乐谱过目不忘，龟兹汉谱尽管别扭，朱微说了一遍，他已铭记在心。龟兹七调对应中华宫商七调，翻译并不困难，难的是石鱼不似纸张，上下左右一目了然，鱼身上满是文字，从何处开始，倒是一个大大的难题。

看了一会儿，乐之扬的目光落在两只鱼眼上面，心想，石鱼有头有尾，灵道人刻写乐谱，也必然是先头后尾，鱼头上除了鱼眼，别处并无文字，那么这乐谱的第一个字符，应该是从鱼眼开始。只不过，鱼有两只眼睛，是从左眼开始，还是从右眼开始，左眼刻了一个“沙”字，应是“沙识”的首字，右眼刻着一个“鸡”字，应是“鸡识”的首字。二者之中，必选其一。

乐之扬额上见汗，抬头看去，短短工夫，沙子流逝了四分之一，可是他还没有翻译出一个字。那沙粒去势如箭，箭箭射在他的心上。乐之扬定了定神，忽又有了主意：暂且不管左眼右眼，先将左面的乐谱译出，再译右面的乐谱，而后拼接起来，看哪个更为流畅优美。

随即取下空碧，在地上译出中华正音。石鱼上鳞甲紧密，文字甚多，可是一通百通，乐之扬译出左眼乐谱，沙漏才过一半，译出右眼乐谱，沙子尚未流尽。乐之扬松了一口气，心中默审曲调，但觉无论是“沙识”为首，还是“鸡识”为先，这首曲调都不太对头，若以“沙识”为首，不过节奏古怪，但以“鸡识”为先，衔接之处根本不通。若以谱曲者的水准而论，前者不过品味奇怪，后者根本是乱谱一气，完全不合音乐的乐理。

正犹豫，张天意忽道：“时间到了！”乐之扬应声跳起，叫道：“我译出来了！”张天意眯眼瞧他，冷冷说道：“好哇，吹来听听！”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乱跳，扫了一眼地上的谱子，长吸一口气，先以“沙识”为首，吹起那一支曲子。

曲子十分难吹，好几处的调子忽松忽紧，重复万端，乐之扬一口气无法吹尽，连换了几次气，方才断断续续地吹完。更有的地方十分别扭，一不留神，宫调吹成了变宫，徵调吹成了变徵。乐之扬吹出这样的曲子，真是又羞又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一边吹，一边偷看张天意的脸色。那人端然静坐，脸色阴沉难看。等到乐之扬吹完，张天意沉默半晌，忽地问道：“完了么？”乐之扬道：“完了！”

“放屁！”张天意龇牙冷笑，“这是什么破曲子？又难听，又没用，要么你翻译错了，要么又在撒谎骗人。哼，乖乖把手伸过来，我先剁光你的手指！”

乐之扬苦着脸道：“剁光了手指，就吹不了笛了。”张天意见他还敢讨价还价，心里怒气更盛：“那又怎样？我叫三声，你不过来，我自己来取！”

乐之扬心生绝望，暗暗问候了一遍灵道人的列祖列宗，嘴里说道：“张先生别急，这曲子有两种吹法，方才是第一种，下面是第二种……”

张天意怒道：“少放屁，过来受刑……”乐之扬叹道：“张先生，一支曲子又花不了多少工夫，唉，这支曲子再没用，你砍我脑袋好了！”

张天意见他自信满满，心里暗暗生疑：这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莫非刚才故意藏私？如他所说，砍掉十指，再也无法吹笛，故而不妨听一听，看他还耍什么把戏。想到这儿，冷冷说道：“也罢，这一次再不行，我要你的命！”

乐之扬掌心冒汗，心中全无自信，下一支曲子比前一支更坏，不过吹上一遍，总能拖延一会儿时间，但愿上天庇佑，小公主和老太婆及时赶来。

他咬了咬牙，横起笛子，本想胡乱吹上一曲，但想如果按谱吹来，万不得已，还可让张天意逐字对照，以示没有作假，如果乱吹一气，那时可就百口莫辩了。

无奈之下，只好按谱吹奏。前后两支曲子大部相同，只是后半支曲子放到了前面，顺序一变，调子衔接均起变化，高调变成了低调，低调一升为高调，似有某种力量将笛声死死困住，叫人无法随心所欲。乐之扬笛技不凡，可也吹得面红耳赤，把吃奶的力气也使了出来。

张天意听得连连皱眉，一团怒气在胸中激荡，暗暗紧握剑柄，只等乐之扬吹完，就给他来个一剑穿心。

曲子吹到一半，张天意忽觉心中烦恶，浑身气血受了笛声的牵引，纵横乱窜，不受驾驭。他吃了一惊，慌忙运功压住血气，正要喝令罢吹，庙中忽地响起了嗡嗡之声。张天意掉头四顾，不见有人，凝神细听，却发现那声音来自石鱼。

张天意心生狂喜：不出所料，石鱼中果然暗藏玄机，开启玄机的钥匙正是石鱼上的乐谱。意想至此，他放弃了打断乐之扬的念头。可那笛声潮水一般灌入耳朵，直叫他血气翻腾，之前所受的内伤均被一一勾起，五脏六腑灼热剧痛，如在油锅里煎熬。

这感觉不胜古怪，张天意左右为难，一方面害怕打断笛声，破解不了石鱼之谜，但若任由笛声吹响，又势必让他气血大乱、伤上加伤。可是，灵道人的武功诱惑太大，张天意苦练多年，武功放在东岛，不过一二流之间，想要再进一步，竟是难如登天，若能得到灵道武学，没准儿可以突破桎梏，达到一个全新境界。

嗡鸣声越来越急，石鱼应和笛声，一会儿原地打转，一会儿摇头摆尾。张天意来不及欢喜，但觉笛声越吹越高，仿佛一把刀子，在“手少阴心经”内反复剜动。张天意眼冒金星、喉头发甜，情知耽搁下去必定不可收拾，正想发令喝止，可一张嘴，忽地发现出不了声，想要动手，却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曲子吹到了尾声，石鱼的变化乐之扬全都看在眼里，心中诧异之余，又觉无比焦急。他口中吹着曲子，目光不时扫向庙门，庙外绿树成荫、天光正好，可是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乐之扬心里明白，石鱼之谜一破，自己再无用处。想到这儿，转眼瞥去，只见张天意两眼闭合，脸上透出一股黑气，一股血水沿着口角渗出，顺着下颌流入衣襟。

到了这个地步，乐之扬别无他法，吹了两个花腔，草草结束曲子。笛声一停，石鱼也停止了颤动，庙里死寂无声，静得叫人心悸。

过了一会儿，张天意也不出声，乐之扬心下奇怪，忍不住叫道：“张先生！”叫声响彻庙堂，可是无人回应，张天意端坐不动，脸色由黑变白，透出一股可怕的死灰。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乱跳，长吸一口气，一步步挪向庙门，一边后退，一边盯着前方的大敌。可是直到退出庙门，张天意也是默不作声。

乐之扬心中狂喜，一出庙门，转身就跑，跑了一里多路，方才停了下来，回头看去，张天意并未追来。回想刚才的情形，他的心里不胜疑惑：张天意心狠手辣，万无一声不吭、放他离开的道理，回想他的神色，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以至于无暇理会乐之扬的去留。

乐之扬呆站了一会儿，终于抗不过心中的好奇，蹑手蹑脚地返回小庙。到了庙门，探头一看，庙里一切如故，庙前的大树上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阴沉，叫人胆战心惊。

“张先生！”乐之扬叫了一声，张天意依然不应。少年胆气大壮，跨入门中，用脚尖踢了踢石鱼。张天意还是不理，乐之扬忽有所悟，抽出玉笛，点中他的肩头，张天意晃了一晃，忽地歪倒在地。

乐之扬不由倒退两步，心中一阵糊涂。他伸手摸去，张天意肌肤冰冷，气息全无——这个煞星，居然无声无息地死了。

乐之扬又吃惊，又迷惑，将尸首翻看一阵，并未发现致命的伤口。他想了想，转眼看去，灵道石鱼搁在地上，木呆呆全无生气。想起之前的异象，乐之扬横起空碧，吹起石鱼上的曲子。不一会儿，石鱼又颤鸣起来，直到笛声停下，方才回复平静。

乐之扬拿起石鱼，百思不解，但他少年心性，望着屋檐下的大缸，忽然异想天开：“常言说如鱼得水，若是放在水里，吹起笛子，石鱼会不会也如真鱼一样游动起来？”想着一阵激动，走出庙外，将石鱼放入缸里。

石鱼入水便沉，躺在水底一动不动。乐之扬吹起笛子，石鱼应声颤动起来，在水里摇头摆尾，就如活了一般。曲子吹到一半，乐之扬惊奇地发现，石鱼的鳞甲一片片剥落，下面的石层也生出裂纹。他呆了呆，恍惚明白，自己无意之中，找到了开启石鱼的法门，登时心跳加快，吹完一遍，又吹一遍。石鱼反复振荡，外壳层层剥离，不多一会儿，石质去尽，露出银亮本色。乐之扬来不及细看，便听嘁哩喀喳一阵急响，银鱼四分五裂，弹出一个长长的匣子。

这机关精巧绝伦，乐之扬瞧得发呆，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石鱼分为两层，第一层为石质外壳，第二层是精钢机关。外壳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人为炼制的膏结之物，若不入水，坚硬如石，入水之后，慢慢变得松软，这时笛声奏响，引发精钢机关，机关自行弹开，把木匣吐了出来。

这些变化，乐之扬均能参透，可是笛声如何引动机关，却是一个大大的谜团。他想了想，拿起匣子细看，匣子的质地为石蜡，七寸长、一寸宽，匣口封闭，以防渗水。

打开匣子，里面躺了一卷帛书，绢帛轻软，文字细密，开篇就见十个大字：“囊括天地之宝，希夷微妙之道！”正是赵世雄所说，灵道人坐化时的遗偈。

其后是篇名，一色蝇头小楷，写着《妙乐灵飞经》，下方正文写道：

“铜山西崩，洛钟东应，武帝以为灵感；二瑟分置，鼓宫宫动，庄周视为神异……”

乐之扬出身音乐世家，这两个典故均听义父乐韶凤说过。前一个说的是，汉武帝时，洛阳未央宫前殿的铜钟无故自鸣，汉武帝问东方朔，东方朔认为，钟为铜所铸，铜从山中来，所以铜为山之子，山为铜之母，母子相互感应，远方必有山崩。果然三日以后传来消息，南郡发生了山崩，垮塌二十余里，声闻数以百里。第二个典故出自《庄子·徐无鬼》，说的是两张瑟分开放置，拨弄其中一张瑟的宫弦，另一张瑟的宫弦也会随之颤动，拨弄一张瑟上的角弦，另一张瑟上的角弦也会颤动。为了印证这个道理，北宋《梦溪笔谈》的作者沈括还做过实验，将一个纸人放在一张琴的宫弦上，拨弄另外一张琴的宫弦，纸人应声跃起，屡试不爽。

乐韶凤说到这两个典故，告诉乐之扬，这种现象叫做“应声”（按，即现在的共振）。但凡铜钟，必有所属音域，好比编钟，按照大小轻重，分属不同的音阶。山峦垮塌发出巨响，这响声恰与铜钟的音域重合，所以山崩远在南郡，却振动了洛阳的铜钟。琴瑟上音域相同的弦互相呼应，也是同样的道理。这道理并不限于铜钟和琴瑟，任何乐器，只要音域相合，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应声”。只不过，这“应声”为乐门之理，灵道人在此提及，又是什么意思？

乐之扬一头雾水，接着读了下去：“……石鱼为鱼，得水泽而存活，石鱼竽也，得管吹而应声……”

灵道人造出石鱼，并非随心所欲，而是一语双关，暗喻了两层深意：一是鱼虾之鱼，二是谐音之竽。竽是一种管状乐器，石鱼之内所设的机关，应是一种形似竽管的乐器，按照石鱼身上的曲调，用竽、箫、笛子等管乐吹奏，就会引发石鱼的“应声”，从而触动机关，吐出木匣。也亏得是乐之扬，换了朱微，用古琴弹奏，不能产生应声，也无法触发这一个机关。

再看帛书，后面写道：“此鱼机括繁复，费我十年之功，破解机关，大约有三难，一为龟兹汉谱，不识者不可开，二为管乐之吹，鱼内机关非管乐不可开启，三为沉鱼入水，鱼外之石为我炼丹所得，坚若精钢，无水不解。若以蛮力破鱼，触动机关，丹火喷出，焚烧蜡盒，毁坏经卷。但若能经历三关，获此经文者，当为贫道千古知音，现以《妙乐灵飞经》四章相赠，望君行善积福，切勿恃强凌弱。”

后面还有一行小注：“龟兹汉谱名为《伤心引》，此曲有三忌，五脏受伤者忌，身怀六甲者忌，老弱癔病者忌，以上三者听之，小则振动五脏，大则致人死亡。”

乐之扬看了张天意一眼，真有些哭笑不得。闹了半天，这一代高手，竟是被《伤心引》活活吹死的。这死法实在窝囊，但他杀人太多，又似该有此报，要不然，为何受了沉重内伤，偏偏又遇上了这一支催命的曲子？

乐之扬一路看下，帛书上果有四章文字，依次是《灵曲》、《灵舞》、《灵感》、《灵飞》。

《灵曲》一章，满目宫商角羽、黄钟大吕，看上去竟是一篇乐谱，按经文解释，每一支曲子对应人体一条经脉，人体有十四经脉与奇经八脉，是以共有二十二支曲子，合名为《周天灵飞曲》，每一支曲子后面，附有吹嘘吐纳之法。灵道人注明，修炼之初，必须用这些呼吸法吹动笛、箫、竽、笙之类的管乐。

乐之扬不会武功，可一说到音乐，他却是大大的行家，一见乐谱，就觉心痒，于是想也不想，认着曲谱，吹起第一支《少阳润肺之曲》。

曲子不长，但如《伤心引》一样，十分别扭拗口，吹到某个地方，一口气往往堵在喉间，难以冲口而出。他心下奇怪，细看经文中的附注，发现每到无法吹奏的地方，灵道人均是标注了一种呼吸的法子，有时需要深吸长吐，有时却要提肛收腹，用到丹田之气。

乐之扬调匀呼吸，凝神再吹，这一次用上了灵道人的吐纳术，果然履险如夷，许多难关都轻松度过。吹奏之时，胸口到左手指尖麻酥酥、热乎乎，一股暖流在经脉里来回流转。一曲吹罢，半个身子如沐春风，说不出的舒服惬意。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以前吹奏笛子，不过悦耳动心，万万没有这样一股热气绕身游走。乐之扬心生好奇，细看灵道人的注解，才知道这股暖气叫做真气，每一支曲子对应一条人体经脉，刚才这支《少阳润肺之曲》，练的就是“手少阳肺经”中的真气。

对于内功脉理，乐之扬一窍不通，但觉音乐动听，又吹下一支《阳明洗肠之曲》，只吹到一半，那一股暖流又转到口鼻之间，一直流向右手指尖，上下来回，有如水银流淌。

乐之扬好奇心起，连吹《阳明清胃之曲》、《太阴安脾之曲》、《太阳柔肠之曲》、《少阴洗心之曲》、《少阴足肾之曲》、《太阳转腹之曲》、《少阳三焦之曲》、《厥阴通心之曲》、《厥阴涤肝之曲》、《少阳壮胆之曲》，一直吹到《任脉引》、《督脉操》，十四经脉吹尽，又吹奇经八调，二十二曲吹罢，浑身上下像是在温泉水里浸过，热气流转，经脉畅快，俨然脱胎换骨，滋味妙不可言。

再看《灵舞》一章，上有许多细小人像，均是道士装束，一个个手舞足蹈，似乎十分欢乐。乐之扬对跳舞没什么兴趣，一眼扫过，又看《灵感》一章，说的是透过真气感知外物的心法，言辞古奥，道理精深。乐之扬瞧了一遍，只觉一头雾水，接下来再看《灵飞》，更是艰深晦涩，所论之理，近于道家谈玄、佛门论道，别说乐之扬小小年纪，就是高僧羽士，乍一看也未必明白。

正迷惑间，忽听聒噪声急，抬眼看去，树梢上站满了乌鸦，冲着庙里尖声怪叫。乐之扬这才想起，庙里还有一具尸体，于是走向张天意，在尸身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只钱袋，里面盛放若干金银，另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剑胆录”三个字，下有小字“云虚草撰，与吾侄天意共勉”，翻开一瞧，册子共分两部，前一半是《飞影神剑谱》，画满持剑小人，比划各种招式，后一半却是《夜雨神针术》，讲述夜雨神针的针法。

乐之扬喜不自胜，细细看去，《夜雨神针术》讲述了如何从真气中分出阴阳二气，如何以阳气为弓背、阴气为弓弦射出金针。末尾一段，说到拔除金针的两个法子，一是借助外力，需要顶尖高手，以内力小心吸出，这一法子风险甚大，稍有差池，必然损伤经脉；二是凭借自身之力，按“碧微箭”的心法，练出阴阳二气，阳为弓，阴为弦，反转用之，将金针弹射出去。

册子里一针一剑，正是张天意赖以逞凶的本钱。乐之扬揣入怀中，打算仔细钻研，以便拔出金针。至于金银，他也老实不客气地据为己有，作为折磨自己的补偿。再看张天意腰间的玉佩，本也想摘下来变卖，但转念一想，张天意本是吴王之子，前半生享尽荣华，后半生颠沛流离，落到如此田地，实在可悲可叹，若是没有宝物陪葬，似也不合他的身份。

意想及此，乐之扬的心里也生出一丝伤感，又听庙外老鸹子叫得更凶，于是取了张天意的长剑，在庙后挖了一个坑，将尸首拖进去埋了。本想再立一块墓碑，又怕有人盗墓取宝，使得阴魂不安，想了想，转身下了蒋山，望京城走去。

离城还有数里，忽见一座茶社。乐之扬吹了半天笛子，口干舌燥，进去讨了一碗茶水解渴。

正喝着，忽听有人说道：“老阉狗太狡猾，这一次又让他逃了！”乐之扬听出是明斗的声音，心中一惊，慌忙别过头去。

“全怪那秃驴多事，要不然，老阉狗非得骨肉成泥！”说话的是杨风来，一边说着，人已进了茶社，高声叫道，“伙计，来三碗凉茶解暑！”顿了顿，又骂，“这金陵城不是人呆的地方，五月不到，就跟他娘的蒸笼似的。”

忽听有人叹了口气，施南庭慢悠悠地说：“也不可全怪和尚，冷玄逃走之时，你们不追冷玄，偏偏缠住和尚不放，结果闹了个人财两空！”

明斗哼了一声，说道：“于私，是该去追老阉狗；于公，那宝藏干系重大，平白错过，岂非以私废公？岛王问起来，咱们又怎么交代？”杨风来附和道：“明斗说的在理。”施南庭冷笑一声，说道：“有道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今天施某才知道，这句话说错了，夺宝之恨，才是不共戴天。”明斗怒道：“施尊主，你这话说谁？”施南庭淡淡说道：“我说谁，谁心里明白！”

茶社中沉寂时许，杨风来干笑一声，说道：“二位何必斗气？照我看，这事儿得怪张师侄，他告知我们冷玄在仙月居，结果我们赶到，他却迟迟不来。今儿若有他的‘夜雨神针’，四个对两个，未必杀不了冷玄！”

明斗冷冷道：“张天意那厮阴阳怪气，我向来看不上眼，没准儿他也为了宝藏，挑唆我们大打一场，等到两败俱伤，他好从中取利！”施南庭沉默一下，说道：“明斗，大家本是同门，未有确凿证据，不可妄自猜测！”杨风来忙道：“施尊主说的是，张师侄国仇家恨，比起我们还要惨一些！”

乐之扬缩在一边，心惊肉跳，但听三人高谈快论，全无喝完离开的意思，正心急，忽听三人沉默下来，又听明斗叫道：“老板，会钞！”乐之扬正高兴，忽觉肩头一沉，叫人拍了一下。他心神绷紧，登时跳了起来，回头看去，只见明斗笑眯眯说道：“好小子，真的是你！”

乐之扬“啊”了一声，转身就跑，刚一掉头，杨风来板着脸守在前面，再一转身，又见施南庭捂着嘴轻轻咳嗽。

乐之扬心知脱身无望，只好叹一口气，坐了下来。杨风来一步赶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拎了起来，大声说道：“这小子跟冷玄同座，想也不是什么好货！”施南庭忙道：“你不要莽撞，待我问过再说！”

杨风来点点头，放下乐之扬，施南庭走上前来，打量乐之扬一阵，笑道：“小哥请了，不知足下为何与冷玄同座？”乐之扬急转念头，张口就来：“你说那个没胡须的老头子么，我是他的向导！”

“向导？”施南庭大皱眉头，“什么向导？”

乐之扬笑道：“当然是逛秦淮河的向导咯，三位老爷有所不知，秦淮河大大小小上百家青楼，谁家贵，谁家贱，哪家的姑娘最美，哪家的曲儿最妙，这里面都大有学问。倘若不知底细，不但花了冤枉钱，玩得也不尽兴！”

杨风来将信将疑，“呸”了一声，骂道：“小子不学好，原来是个臭龟奴！”正要放手，忽听明斗笑道：“你别听他胡说，冷玄是什么身份？太监逛窑子，有心也无力。”杨风来恍然大悟：“不错，不错！”一瞪乐之扬，厉声道，“从实招来，免得受苦！”

乐之扬不慌不忙，笑着说道：“之前我也纳闷，这两个人怎么只逛不嫖，听你们一说，竟是两个太监。这位明先生说的可不对了，太监逛不了窑子，他们的主子也不行么？兴许他们出宫，本是给主子探路来的。”

那三人对视一眼，明斗沉吟道：“这么说，那个人要微服私访？”杨风来冷笑道：“姓朱的又不是圣人，宫里面呆腻了，出宫尝尝新也未可知。”施南庭抚掌叹道：“这一下糟了，咱们打草惊蛇，冷玄回去一报，那人断然不会出宫了。”

乐之扬胡说了一通，但见三人煞有介事，在那儿剖析推理，心里几乎笑翻，脸上却拼命忍住。

明斗低头想了想，忽地抬头说：“小子，跟你同座的小子也是太监？”乐之扬硬着头皮“唔”了一声，杨风来点头道：“无怪他的声音像个女子。”明斗哼了一声，忽地出手，向乐之扬裆下一探，徐徐收手道：“没有净身，他不是太监！”

乐之扬心中大骂，但听杨风来说道：“那么放他走了吧！”正要放手，明斗摆手笑道：“急什么？还有一件事，明某不太明白！”乐之扬只当他看出破绽，一时心跳加剧，强笑道：“什么事？”

明斗手一挥，乐之扬腰间一轻，“空碧”到了他的手里。乐之扬又惊又气，忘了危险，扑上去叫道：“还给我！”忽觉肩头一紧，杨风来手指加劲，乐之扬动弹不得，唯有怒目相向，大声叫道：“光天化日打劫么？”

明斗笑而不语，轻轻抚摸玉笛，两眼闪动光芒，施南庭咳嗽一声，忽道：“明斗，你做什么？”

明斗如梦方醒，笑道：“如果铭款不错，这根笛子应是晋代石崇的遗物，别说来历不凡，仅是制笛的玉料，也是举世无双的宝物！”杨风来也点头说：“翡翠中少有这么剔透纯净的，有这么纯净，也没这么长大，有这样长大，也无这么笔直通透。更难得的是，纵有这样稀世的玉料，为了造这一根笛子，十成中也要丢掉九成。”

“那又如何？”施南庭皱眉道，“这与冷玄何干？”

明斗笑道：“大有关系。这样的玉笛，若非大内之物，必然出于王侯世家，这小子不过是秦淮河边的一个龟奴，如何身带如此重宝？”

施南庭也觉有理，三人六道目光，落到乐之扬脸上。乐之扬的心子突突乱跳，但他心思敏捷，张口便说：“这是我家传的宝物，要不信，你跟我回家，一问便知！”他这话本是诈唬，别人见他这么笃定，十九信以为真，不会当真跟他回家。可眼下情形不同，东岛三尊疑虑未消，冷玄的事又牵连甚广，因此不敢马虎，听了这话，明斗接口便道：“好啊，我们陪你走一趟！”

乐之扬一呆，脸色“刷”的煞白，三尊见他神气，心中越发生疑，杨风来叫道：“呆着干吗？走哇！”乐之扬垂头丧气地说：“走也行，先把笛子还给我！”明斗想要回绝，施南庭却说道：“先还给他，要不传到江湖上去，必然说我东岛恃强凌弱、鱼肉百姓！”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明斗纵有百般的不愿，也只好勉强笑笑，将玉笛还给乐之扬。

乐之扬一边接过玉笛，慢吞吞系回腰上，一边心念如飞，寻思脱身之法，这时杨风来又大声催促，只好硬着头皮向秦淮河走去。

一路上磨磨蹭蹭，乐之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逃脱的法子。这三人武功奇高，能远能近，可重可轻，一如冷玄那样的高手，仓促遇上也不易脱身，更别说乐之扬全无武功，三人若要杀他，真比捻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好容易到了夫子庙，乐之扬左瞧右看，不见朱微的影子，心想她必是随冷玄回宫去了，回头遥望宫城，心中一阵黯然：宫禁森严，这一别怕是永诀。朱微曾说过，除非公主下嫁，方可离开禁城，但那时她已是别人的妻子，见了她又有什么可说？说到底，她是大明朝的公主，金枝玉叶，天生就是青云之上的人物。而他呢，不过是秦淮河里的一只小爬虫罢了。

乐之扬心灰意冷，伸手抚摸“空碧”，玉质温润，有如少女肌肤。他不由闭上双眼，朱微的笑脸又从黑暗中涌现，颤颤悠悠，仿佛寒夜里绽放的一朵白莲。

“乐之扬！”一声高叫传来。乐之扬转眼望去，江小流一阵风跑了过来，见面就嚷，“你死到哪儿去了？好几天都不见你的人影儿。去你家敲了三次门，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你知道不，出了大事啦，戏园子死了上百号人，官府封了园子，挨家挨户地搜查疑犯。”他一口气说完，目光一转，落到“空碧”上面，惊讶道，“好哇，乐之扬，你改行做贼了，这笛子……”忽见乐之扬拼命眨眼，不由心生诧异，转眼一瞧，乐之扬身后站了三人，个个奇装异服、样貌古怪，六道目光像是六把锥子。

江小流心子打个突，话到嘴边改口说：“这笛子……还不坏嘛，以前都没见你用过。”乐之扬松了口气，笑道：“这是我老爹给我的！”

江小流心里暗骂：你老爹穷出鬼来，给你个狗屁笛子！嘴里却唉声叹气地说：“你老爹待你真不赖，比我老爹好多了，我老爹尽送我棍子，恨不得一棍子把我打死！”乐之扬冲他点了点头，又说：“这三位是我新结识的前辈，这位是明前辈，这位是施前辈，这位是杨前辈，个个都有通天彻地的大本事。”

江小流满腹疑窦，但他龟公之子，长于逢迎，冲着三人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心里却想，乐之扬一定出了什么事故，要不然，怎么认识这样的怪人。忽听乐之扬又说：“江小流，我前天给群芳院的姑娘吹笛，把曲谱丢那儿了，我如今带着三位前辈回家，你帮我跑一趟，把曲谱取回来！”

江小流越听越奇，不及多问，乐之扬冲他招了招手，转身就走，所走的方向却与乐家相反。江小流想了想，一拍后脑，恍然大悟。乐之扬为妓女吹笛，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他说要带三人回家，可又朝相反的方向行走，摆明了是不想带这些人回去。至于那一支翡翠笛子，乐之扬说是老爹送的，更是鬼话连篇。这么看起来，那三人约摸是官府的人，那笛子必是一件赃物，乐之扬谎说是祖传之宝，这三人正是要带他去家里对质。

意想及此，江小流的心中一团火热，抄近道直奔乐家，想着抢先知会乐韶凤，两面对个口风，以免到时候露了馅儿。

乐家住在秦淮河尾，地处偏僻，一圈土墙围着两间茅屋。江小流一口气跑到屋前，累得几乎岔了气，弯腰喘了两声，正要举手打门，忽听身后有人笑道：“原来在这儿？”

江小流吓了一跳，回头看去，三个怪人带着乐之扬，袖手站在不远。乐之扬愁眉苦脸，见了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江小流忙道：“诸位来得好快，我刚刚去了群芳院，没有找到曲谱，又忙着赶来会合诸位……”他留了心眼，故说曲谱没有到手，省得问起来，没有曲谱，不好交代。

原来明斗狡猾出奇，眼看两个小的神气不对，猜到几分内情，假意随乐之扬向前，等江小流一转身，提着乐之扬就跟了上来。江小流本是通风报信，结果成了引狼入室，乐之扬有苦自知，但也无法可想。

江小流不知前情，一心只顾圆谎，编了一通，眼见对面四人个个沉默，心中“咯噔”一下，只觉大大的不妙，坏在哪里，却又说不出来。再看乐之扬，那小子垂头丧气，只是连连摇头。

“这是你家么？”明斗开口说道，“你叫乐之扬吧？令尊怎么称呼？”乐之扬有气没力地说：“乐韶凤！”

施南庭“咦”了一声，说道：“乐韶凤？这名字有点儿耳熟！”明斗想了想说道：“确有同名之人，朱元璋开国之时，朝中的祭酒官就叫乐韶凤，此人音律娴熟，主持修订了大明朝的雅乐。什么《飞龙引》、《风云会》，全是朱元璋的马屁颂歌。后来不知何故，姓乐的辞官退隐。难道说，竟是同一个人？”

“哪有这样的巧事儿？”杨风来冷笑说道，“是与不是，进去一问可知。”说罢上前敲门，可是无人回应，门外并未上锁，应是里面上了门闩。杨风来焦躁起来，手上潜运内劲，“咔嚓”一声，门闩断成两截。施南庭微微皱眉，说道：“杨风来，这可是私闯民宅。”

杨风来正迟疑，明斗笑了笑，拎着乐之扬进门，其他人也只好跟进。但见茅屋房门大开，明斗正要开声通报，忽地抽了抽鼻子，叫声：“不好！”一个箭步冲进屋里，乐之扬扫眼一看，几乎昏了过去。

杨风来也冲了进来，惊叫道：“好惨！”原来屋里趴了一具死尸，死了不止一日，已然腐烂发臭。尸体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似为野兽抓过咬过，地上尽是尸身碎块，鲜血斑斑，早已凝结干涸。

《灵飞经II》

卷贰东岛门人

第五章倩女灵苏

施南庭上前一步，翻过尸体，死者须发花白，神态扭曲，足见死亡之前，经受了极大的痛苦与恐惧。

乐之扬叫了声：“老爹！”冲上前去，趴在死者面前放声痛哭。东岛三尊本意在揭穿乐之扬的谎话，谁知遇上如此惨事，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江小流一边瞧着，也吓得呆了，他与乐韶凤不过数面之缘，虽然老头儿自命清高，对他很不客气，可是见此惨状，想一想在生时的情形，江小流也觉鼻酸眼热，几乎哭了出来。

施南庭咳嗽两声，蹲下身去，察看了一会儿尸体，起身说道：“奇怪！”杨风来忙问：“怎么？”施南庭指着死者说：“这伤口应是猛兽所为，但若是猛兽，这屋里又为何没有兽类的足迹？”

杨风来如他所言，察看一番，心中也觉纳闷，沉吟道：“也许不是猛兽，是蛇类！”施南庭摇头说：“不会，蛇类没有爪子，你看这几处伤口，分明是利爪所伤，不对，仔细看，更像是鸟爪！”

明斗接口道：“若是飞翔之物，地上当然没有痕迹。”施南庭叹道：“若是鸟类，这齿孔又如何解释？什么鸟儿会有牙齿？”明斗淡淡说道：“施尊主糊涂了，这天下还有一样东西，既能飞翔，也有牙齿。”施南庭目光一闪，沉吟说：“你是说蝙蝠？”明斗笑道：“施尊主高见！”

杨风来两眼乱翻：“这样倒也说得通，只不过，看这伤口，那畜生怕是大得吓人。”施南庭沉吟一下，抬头说：“二位，江湖上有哪位好手豢养蝙蝠么？”

明斗说道：“这样的邪门法儿，只有滇南苗洞一带的神巫会用。但据我所知，这法儿早已失传了。其次，只看咬痕爪痕，那蝙蝠大得出奇，若是有人携带，早已惊动天下了。”

三人猜来猜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乐之扬哭了一阵，说道：“我只不明白，老爹从不害人，为何有人要杀他。”杨风来失笑道：“傻小子，你才几岁，老头儿少说也有五六十岁，生你以前，就没有结下过仇家吗？”江小流忍不住说：“乐之扬不是他亲生的。”

乐之扬想起收养之恩，又默默流泪，施南庭拍拍他肩，叹道：“小兄弟节哀，当务之急，应是找出凶手，你清点一下令尊的遗物，看看有无线索。”乐之扬得他点醒，抹了泪搜寻屋内，四处翻遍，均是日常之物，正觉失望，施南庭眼利，忽道：“这张琴可是唐代的古物么？”

乐之扬恍然一惊，屋里一切搜遍，唯有这一张九霄环佩没有碰过。这张琴乐韶凤爱如珍宝，从不让他拨弄，平时传授琴技，也别用它琴。想到这儿，乐之扬心子砰砰乱跳，取下琴来，拨弄两下，但觉音色有异，又晃了一晃，脱口叫道：“琴里面有东西。”

众人凑上来一瞧，琴底竟可活动。乐之扬揭开桐木板，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白绸皮信封。年深岁久，绸缎已经发黄，上面写道：“吾儿之扬亲启”，拆开看时，信中竟有五片金叶子，一块半月形玉佩，另有一张信纸，上面写满字迹。乐之扬认出义父笔迹，捧起信来，双手微微发抖。

这封信是乐韶凤留给他的。大意是说，乐韶凤曾经入朝为官，后因一件憾事，退出朝廷，隐于秦淮。乐之扬是他在秦淮河边捡来的孤儿，收养之初，并未抱有期望，谁知乐之扬年纪稍长，聪明过人，于音乐一道更有天分，大有青出于蓝之势。

乐韶凤一生坎坷，得此传人，老怀甚慰。又说，乐之扬见了此信，他十九已经不在人世，如是善终也罢，若是死于非命，乐之扬万不可向凶手寻仇，只因仇家有通天彻地之能，远非乐之扬可以匹敌。又说金叶子是早年为官时积蓄，一并留给乐之扬，半月珏则是一件信物，来日有人认出此物，必是乐韶凤的挚友，乐之扬若有为难之事，可以请求对方的帮助。

乐之扬越看越糊涂，从字面上看，乐韶凤分明知道凶手是谁，也知道此人一来，自己决计难活，可是偏又不肯说明。大约对手来头太大，他害怕乐之扬会自不量力，向对方寻仇。

东岛三尊一边看过，施南庭叹气说：“如此看来，令尊果然是当年朝廷的乐祭酒了。乐韶凤一代乐道圣手，落到如此结果，真是叫人扼腕！”杨风来冷笑一声，说道：“乐老儿窝囊，死了连凶手的名字也不敢说，哼，通天彻地，好大的口气，说真心话，我倒想会一会这个凶手！”明斗摇头说道：“通天彻地，未必就是武功！”

杨风来两眼一翻：“不是武功，难道是妖术？”明斗笑道：“你就知道武功武功，殊不知人世间的权势比武功还要厉害，有了权势，就可调遣大军，支使能人，要雨得雨，要风得风。”施南庭沉吟道：“明尊主所见，这凶手是当朝的要人？”明斗点头说：“信上说，乐韶凤因为一件憾事退出朝廷，大概是得罪了某个权贵，那人发现了他的踪迹，所以派遣杀手，取了他的性命。”

他说到这儿，忽见乐之扬脸色惨白，两眼发直，不由心中一动，笑道：“乐之扬，你猜到是谁了？”

乐之扬连连摇头，心里却是一团乱麻。听了明斗的话，他忽然想起朱元璋那一晚所说的话，朱元璋一听笛声，就猜出他是乐韶凤的弟子，后一句话就更奇怪了：“他还没死么？”问这话的人，要么未卜先知，要么就是心怀怨恨，盼着乐韶凤早死。若说“通天彻地”这四个字，当今天下，除了朱元璋，谁又当得起？难道说，因为乐之扬入宫，泄露了乐韶凤的踪迹，朱元璋知道他没死，故而派出刺客将他杀死？

朱微的父亲成了仇人？乐之扬只觉五内如焚。但他转念又想，朱元璋天下第一人，若要杀人，大可明正典刑、公告天下，又何必偷偷摸摸，派人暗杀一个无权无势的旧臣？难道说，这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意想及此，乐之扬恨不得冲进紫禁城，向朱元璋问个明白。众人见他神气古怪，只当他悲恸太过，犯了痴呆。施南庭古道热肠，说道：“小兄弟，凶手之事以后再说，令尊暴尸已久，理应入土为安，还是买一口棺材安葬为是！”

乐之扬点了点头，拿了一片金叶子给江小流：“你去棺材铺买一口上好的棺材，香烛纸钱尽量多买，再雇几个人，替我义父抬棺砌坟！”江小流接过金子，转身要走，乐之扬又叫住他，叮嘱道：“义父死得不明不白，这件事不可到处声张，以免惊动了凶手！”江小流心子突突直跳，忙道：“我知道，你放心！”

江小流一去，杨风来也嚷着要走。明斗摆手道：“我再问他两句。”

“问什么？”杨风来不耐道，“若问这玉笛的事，他老子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还有什么好问的？”明斗笑了笑，转身说：“乐之扬，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乐之扬闷闷说道：“义父养我一场，我要为他守孝。”

“不妥！”明斗连连摇头，“只看令尊的死状，手法新奇歹毒，若非血海深仇，谁又会下这样的毒手？你活到如今，全因人不在家，要不然早叫人一窝端了，你若留在此间，别说报仇，恐怕连小命也保不住。”

乐之扬听得发呆，施南庭与杨风来也觉诧异。明斗为人自私多诈，今儿怎么会大发慈悲，替人想得如此周到？正觉纳闷，乐之扬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依我看，先把尸首下葬，守一晚也就够了，我们三个人陪着你，那凶手不来便罢，来个更好。”明斗话没说完，杨风来嚷了起来：“谁要在这儿留一晚？要留你留，我可不留！”

明斗笑道：“杨风来，我们此来中土，所为何事？”杨风来一呆，沉吟道：“别的事都办妥了，只有一事未完。临出岛时，岛王曾经吩咐，来中土之时，遇上无父无母的佳弟子，多收几个，带回岛去。”

“亏你还记得！”明斗点头笑道，“从中土引入新人，一来壮大我岛实力，二来激励岛上的后辈。云岛王也说了，此来中土，别的都是小事，唯有选材之事，关乎东岛兴衰，千万不可大意。”

杨风来一脸狐疑，盯着乐之扬道：“你要带他回岛么？此人的来历不清不楚……”明斗摆手笑道：“来历全都在乐韶凤的遗书里面，何谓不清不楚？乐韶凤身为祭酒，掌管乐部，放在古代，就是九卿之一，有一两件珍贵乐器，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别说玉笛，就这一张唐琴，也不是寻常人家该有的。”

杨风来将信将疑，盯着施南庭说：“施尊主，你怎么说？”

施南庭看了乐之扬一眼，点头道：“此子根骨上佳，当是可造之材。他入我东岛，一能避祸，二来练成武功，也可为父报仇。但不知他本人意下如何？”说完这话，三人都盯着乐之扬一言不发。

乐之扬猜想朱元璋与义父的死有关，东岛与朝廷为敌，若要与朱元璋抗衡，普天之下，似乎只有东岛可去。正如施南庭所说，入了东岛，一能避祸，二可报仇，正是一举两得之事。他忽遇惨变，恨火烧心，不及多想，张口便说：“我愿去东岛！”

三尊相视而笑，明斗拍手道：“好，有这一句话，你就是我东岛的人了。”杨风来道：“话可不能这样说，云岛王看过，才可算数，施尊主，你说是么？”施南庭默默点头，看着乐之扬若有所思。

不久棺木送来，江小流带了几个民夫，在屋后挖了一坑，将乐韶凤落葬。那张古琴本是老头儿的爱物，自也随之陪葬，而后众人搭起棚子，烧纸守夜。江小流一辈子没花过这样多的钱，自觉手里阔绰，于是胡作非为起来，买了两大车香烛纸钱、灵物纸马，说是乐老爹活着时窝囊，死了以后理应风风光光，去地府里做个阔佬。

乐之扬投入东岛，东岛三尊出于礼数，也在棚中相陪。乐之扬偷偷叫过江小流，将去东岛的事说了。江小流一听，跳起三尺，高叫：“什么？你走了，我怎么办？谁陪我听书看戏，将来跟人打架，没有你帮手，岂不只有挨揍的份儿？”乐之扬摇头说：“你跟我不同，你有爹有妈，不便远行。”

江小流悻悻说：“有爹妈又怎样？我妈见了我，不是骂，就是掐，何尝好言好语说过一句话？我老爹喝醉了酒，抡起这样粗的棍子，恨不得把我活活打死。乐之扬，你跟那三位说说，我也去那个劳什子东岛，行不行？”

两人一起长大，乐之扬也不忍与他分开，找到三尊，说了此事。杨风来一听，张口就叫：“不行，那小子斜眉吊眼，一脸的痞相，根骨也是平常，收到岛上，非给岛王骂死不可。”乐之扬一听，暗暗生气，扬声说道：“他是我朋友，你骂他就是骂我，好啊，他不去东岛，我也不去了！”

杨风来黑脸涨紫，跳了起来，手指顶着乐之扬的鼻尖：“狗东西，你还上脸了，东岛没了你，难道会翻过来不成？不去就不去，杨某人才不稀罕。明斗，施南庭，咱们走，这样的臭小子，活该留在这里送死。”

乐之扬大怒，转身要走，忽听明斗笑道：“杨风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资质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准呢？有的人天分不高，但勤奋用功，一样可成大器。我看这江小流为人机灵，处事干练，即便练不成一流的武功，岛上还有许多杂务，也得这样的人管一管。”

杨风来一听，犹豫起来，看了看施南庭，后者略略点头：“明尊主言之有理，天下事并非只有武功。他二人一起长大，义气深重，不愿分别，若是因此拒收，倒显得本岛不近人情。”

杨风来甩袖怒道：“好，好，你们两个总有道理，反正我瞧来瞧去，也没瞧出两个小崽子的好来，到时候岛王不高兴，你们别牵扯我进来！”

乐之扬忙找江小流说了，江小流眉飞色舞，喜不自胜。乐之扬又说：“我们明日就动身，你不去家里道声别么？”江小流嗐了一声，说道：“我要回家一说，我老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他不是常要撵我出门吗，我如今自愿出门，正合了他的心意。”

乐之扬素知他与父母不和，此行大有赌气的意思。但若去了东岛，学成一身本事，也好过他在秦淮河边游手好闲。这么一权衡，笑一笑，也就不再多劝。两人从未出过远门，当下聚在一起，对将来的日子好好憧憬了一番。依了江小流的意思，恨不得插上双翅，连夜飞去东岛。

次日清晨，乐之扬拜别义父坟茔，但见泥土未干，心中悲恸，哭了一场，挥泪而去。出发时，回望宫城，朱微的音容忽又涌上心头，如果朱元璋真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将来见了朱微，又该如何自处？乐之扬想到这儿，又不觉自嘲自笑，两人身份悬殊，哪儿还有再见的机会？相处的那几日，真如一场荒唐离奇的大梦，这时回想起来，就好像不曾发生过一样。

江小流见他闷闷不乐，以为他伤心义父去世，故而千方百计插科打诨，只求逗他一乐。乐之扬少年心性，纵使伤心，也无法持久，不过半日工夫，也就按下愁思，有说有笑起来。

东岛三尊本来大陆办事，此时诸事已了，故而一路向东，打算乘船返岛。杨风来自视甚高，瞧不上乐、江二人，一路上爱理不理；施南庭为人持重，也是少言寡语。

明斗偶尔与两人说笑，可是眼角余光总是不离乐之扬的玉笛。他貌似洒脱，内心却贪财好利。“空碧”乃稀世之宝，明斗一见，恨不得马上据为己有，只是他碍于身份，不好强取豪夺，所以一反常态，力主将乐之扬召入东岛，心想这么一来，无异于把他捏在了手心，到那时随便想个法子，就能叫他乖乖奉上玉笛。而朱微久处深宫，不知世事险恶，“空碧”这样的宝物，若持有者没有相当的势力，根本无法保全，更未想送给乐之扬后，反而给他招来灾祸。

日暮时分，听见涛声。乐、江二人举目望去，只见海天一色，浪如飞雪，白云与鸥鸟相逐，虹霓携明霞作伴。两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望见大海，不觉心怀疏朗，神为之飞。

到了海边，不见一片帆影，杨风来从袖里取出一支匣子，匣子里躺着焰火。杨风来点燃焰火，火光冲天射出。不一会儿，远处驶来两艘小艇，摇橹的是一对少年男女，近了时，放开橹桨，双双站了起来。

男子容貌清俊，长衫剑袖，腰束锦带，斜挎一支长剑；少女白衣紧身，身段好似嫩枝初发，不胜婀娜，乌黑的刘海下，双眼水波流动，仿佛对人言语，可惜眼鼻以下均为轻纱笼罩，隐约可见瑶鼻檀口，无法窥见她的全貌。

“师父！”少年男子向明斗躬身行礼，又向施、杨二人含笑拱手，“施师伯，杨师叔，你们可来晚了！”

明斗笑道：“阳景，别的人都回了吗？”阳景道：“回了！”施南庭又问：“张天意可曾回来？”阳景一呆：“张师兄一向独来独往，即使回来，也不会跟我们同船！”

施南庭皱眉沉吟，杨风来却哼了一声，粗声大气地说：“阳景，你们这些男弟子越来越不像话了，这摇船的粗活儿，怎么让苏儿来做？幸亏都是自己人，外人看见，还当我东岛没有男人了呢！”

阳景神情尴尬，少女咯咯一笑，声如银铃：“杨师叔，你别责怪阳师兄，我在大船上呆得气闷，强逼他们让我摇船的。再说了，好久没见三位叔伯，我的心里很是想念，早见一刻也是好的。”

众人都笑起来，杨风来佯嗔道：“这丫头，做事情还是这么莽撞，风大浪大，掉进海里怎么办？”

少女笑道：“掉海里更好啊，我早想游个泳呢，就是师兄们拦着不准！”杨风来连连叹气：“野丫头，野丫头，看你怎么嫁得出去！”

“杨尊主说差了！”明斗笑道，“以苏儿的容貌，到时候，提亲的人还不踩破了门槛？”众人又笑，阳景一边笑，一边偷看少女，俊脸微微泛红。

少女冷笑一声，忽道：“谁说我要嫁人的？我偏不嫁人，孤孤单单地过一辈子！”杨风来笑道：“野丫头又说疯话，女人不嫁人做什么？”少女大声说：“男人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明斗笑道：“有些事，男人能做，女人可不能……”少女怪问：“什么事？”明斗笑嘻嘻正要开口，施南庭咳嗽一声，忽说：“明尊主，有什么话，上了大船再说！”

江小流见这少女身姿动人、言语动听，顿也大大地动心。他一向野惯了，少女的小船一靠岸，就纵身跳了上去。乐之扬与他秤不离砣，也跟着上了船。阳景看在眼里，面有怒容。三尊均上了阳景的船，两艘小船晃晃悠悠地向前驶去。

江小流跷腿坐在船头，扫视海面，大吹法螺：“我当玄武湖也算个大的，跟这海水一比，就跟撒泡尿差不多！”

乐之扬笑道：“我看书上说，海里的螃蟹比山还大，乌龟比城还高，看见那些云朵了吗？全都是蛟龙打哈欠呼出的水汽。”

江小流暗暗心惊，强笑说：“哄你爹呢，这样大的螃蟹乌龟，爬上岸还不把人都吃绝了？”

乐之扬笑道：“你不知道，那些东西跟船只一样，身子都是空心的，全仗海水托着，自己花不了多少力气，可是上了岸，先不说行动费力，就是那几百万斤的分量，先把自己的骨头压垮了。”

江小流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将信将疑：“咱们乘船出海，大家伙从水里冒出来怎么办？”

乐之扬笑道：“我教你一个乖，见了这些东西，你就大口地吸气，吸一口气，叫一声马，随他多大的家伙也是服服帖帖！”江小流摸不着头脑，说道：“这也管用？”乐之扬说：“这法儿叫做‘吸马’，正是这些大怪物的克星。”

“吸马？”江小流一呆一愣，心想还有这样的巧妙法儿，一时两眼望海，心里十分神往。忽听少女“咯”的一笑，江小流听她笑声，酥痒入骨，忙问：“小姑娘，你笑什么？”少女哼了一声，说道：“我是小姑娘，你就是个大蠢材。”

“你说我吗？”江小流变了脸色。

“不说你说谁？”少女款款说道：“你叫人戏弄了也不知道？海里面是有大鱼大鳖，可也不至于如山如城。他吹牛，你吸马，亏你居然信以为真，哼，这不是蠢材是什么？”

“吹牛？吸马？”江小流念了两次，恍然大悟，扑上去要撕乐之扬的嘴。

乐之扬忙一跺脚，舢板左右摇晃，江小流还没扑近，就被晃倒在地，来不及爬起，乐之扬一个翻身，将他狠狠压在下面。江小流嗷嗷惨叫：“有本事的，不要晃船。”乐之扬笑道：“你有本事，怎么站也站不稳？”

少女忽道：“吸马的，我教你个法儿，一下子就能翻过来，你学不学？”江小流情急乱求医：“我学，我学！”少女说：“左脚后撑，右手前扶……”江小流应声变招，一撑一扶。乐之扬顿觉下方起伏，几乎压制不住。只听少女又说：“左手反出，扣其腰胁。”

江小流左手忽出，扣住乐之扬的左腰，乐之扬痛痒交迸，一口气登时泄了。江小流趁势翻起，只听少女又叫：“拧左腕，出右膝！”江小流如法施为，一把拧住乐之扬的左腕，右膝前顶，不偏不倚，顶住了乐之扬的腰眼，乐之扬腰间软麻，反给江小流压在了船板上。

江小流又惊又喜，两人交锋，十有九次都是他输，今日反败为胜，真如做梦一样，不由大喝一声：“乐之扬，你服不服？”乐之扬咬牙不语，但叫江小流顶住“肾俞穴”，挣扎不开，只听少女冷笑道：“小惩大戒，看你还敢不敢戏弄人？”

乐之扬低声喝道：“江小流，放开我！”江小流向来怕他，听他语带怒气，慌忙放手，笑道：“怎么，输不起吗？”乐之扬坐起身来，冷冷不语，少女瞅了江小流一眼，鄙夷道：“没出息，你明明胜了，又怕他干什么？”

江小流搓手干笑：“姑娘有所不知，今儿胜了，明儿又输，那时可就糟了。”

“这有什么？”少女淡淡说道，“明儿我教你几招，保你打得他满地找牙！”江小流大喜，连连拱手：“有劳姑娘了，要不然，我拜你为师好了。”少女目透笑意，口中说道：“拜师就免了，我年纪小，还不能收徒……”

正说着，忽听乐之扬冷冷说：“江小流，拜她为师多麻烦，不如娶她为妻，白天教你练武，晚上给你生孩子……”话没说完，少女右手船桨“嗖”地扬起，乐之扬左颊剧痛，扑通一声掉进海里。

江小流吓了一跳，忙叫：“乐之扬！”忽见水花涌动，乐之扬从水里冒出头来，双手扣住船舷，正要翻身爬上，这时头顶风起，船桨落在了手指上。乐之扬痛得一缩手，又沉入海里。江小流转眼看去，蒙面女目光冰冷，透出浓浓的怒气，慌忙连连拱手：“姑娘息怒，他不过说笑两句，您老千万别放在心上。”

少女看他一眼，不悦道：“他刚才戏弄你，你怎么还帮他说话？”江小流干笑说：“他是我兄弟，哥哥打弟弟，也是应该的。”少女怒道：“真是贱骨头。他对我无礼，我就得罚他！”江小流忙问：“怎么罚？”少女面纱抖动，淡淡说道：“到达大船以前，罚他不得出水！”

两人说话间，乐之扬几次想要爬上小艇，均被木桨击落，无奈之下，只好双手攀住船舷随之向前。另一艘船的人看见，均是哈哈大笑。乐之扬听见笑声，几乎气炸了肺，但那船桨好似长了眼睛，他稍有爬上船的意思，船桨立刻落下，要么打中手臂，要么打中头脸，均是痛彻骨髓，叫人无法忍受。

行驶数里有余，远远驶来一艘大船，船身黝黑，白帆如云，帆面上绣了一只金色的鼍龙。

到了船边，上面放下缆绳，将小艇上的众人吊上大船。乐之扬最后一个上船，船上有不少人等候，见了他均是骇笑。乐之扬浑身湿透，左颊高高肿起，左眼不住地流出泪水，此时面对众人又羞又气，恨不得转身一跃，跳进海里淹死才好。

船上许多少年男女，见了三尊纷纷行礼，明斗一指两人，笑着说道：“这是乐之扬，这是江小流，都是新入岛的弟子。各位都是师兄，要好好对待师弟。”又向阳景笑说，“你带乐师弟去换一身衣服，这样湿着，小心得病！”

乐之扬窘迫之际，听了这话，打心窝里一阵温暖。阳景看他一眼，冷冷说道：“跟我来！”说着径自走向底舱。

船只甚大，除了甲板上方的水手座舱，甲板之下还有一层起居舱室。进了一个舱室，阳景忽地回过头来，冲乐之扬龇牙一笑。乐之扬一呆，还没有所回应，阳景猛地扑了上来。

乐之扬只觉脖子一紧，后背狠狠撞上了舱壁，阳景的脸上布满狞笑，右手掐住他的脖子，左拳捅在他胸腹之间，一股剧痛直窜入脑，乐之扬几乎昏了过去。

“狗东西！”阳景啐了一口，给了乐之扬三个耳光，每一下都落在他的左颊。他出手带了内劲，乐之扬痛得失去知觉，嘴里腥咸一片，整个脑袋似要炸开。阳景徐徐将他放开，乐之扬顺着舱壁滑落在地，跟着腰胁又挨了一脚，他五脏翻腾，整个人蜷成一团。

阳景狞笑说：“狗东西，知道我为什么揍你吗？”乐之扬捂着腰腹，痛得说不出话来。

阳景笑了笑，凑上来低声说道：“听好了，其一，离叶灵苏远一点儿，其二，你再对她出言不逊，我打断你的脊梁骨，其三，那个江小流，你给他捎一句话，收起他的臭嘴巴，再跟灵苏说话，我剥了他的皮，其四，挨打的事，谁也不许说，要不然，这就是你的下场！”一伸手，从墙上抓下一块木料，轻轻一捻，木块化为细细的木屑，从他的指间簌簌落下。

正说着，江小流的声音远远传来：“乐之扬，你在哪儿？”阳景抓住乐之扬的肩膀，将他拎了起来，冷冷瞅着他说：“好好回答！”

乐之扬看他一眼，忽地笑了一笑，笑时牵动伤处，面肌一阵抽动。阳景不由一愣，正要问他为何发笑，乐之扬长吸一口气，大声说：“江小流，我在这儿！”一边说，一边甩开阳景。

阳景眼里的怒色一闪而没，忽听吱嘎一声，舱门大开，江小流钻了进来，笑道：“还没换完么？太阳快下山了，听说海上的落日很美……”说到这儿，忽地瞪圆双眼，“乐之扬，你的脸怎么回事？肿得像个红薯，不，像只南瓜，啧啧啧，那小姑娘下手真狠……”

阳景心思狡猾，只打乐之扬的左脸，意在嫁祸给那个蒙面女子。尽管他下手狠毒，旁人看来也只当是那女子的船桨所伤。这时脸上有了痛感，有如针扎刀刺，乐之扬痛得连抽冷气，转眼看了看阳景，见那小子盯着江小流目露凶光，忙说道：“江小流，你先去看落日，我换了衣服就来会你！”江小流“唔”了一声，转身就走。阳景正要跟上，乐之扬忽道：“阳师兄，更换的衣服在哪儿？”

阳景见他若无其事，心中也觉纳闷，哼了一声，转身打开柜子，取出一套衣服丢在床上。只此耽搁，江小流已经上了甲板，光天化日之下，阳景也不好再下毒手了。

乐之扬面颊剧痛，气血翻腾，心中一股恨火，烧得头昏脑热。蒙面女、阳景，一男一女两个影子在眼前晃动，他不觉握紧双拳，咬得牙关生痛。

靠着墙喘息一阵，乐之扬关上舱门，脱下湿衣，换上干爽衣服。一摸湿衣口袋，这一气真是非同小可，别的还罢了，朱微送的泥人随水化为了泥浆！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伊人的容颜，乐之扬的心里一阵气苦：“我和小公主真是无缘，不但云泥相隔，永无相见之日，就连她的泥人我也保护不了，乐之扬啊乐之扬，你真是天下第一窝囊废。”

自怨了一阵，低头看去，《灵飞经》、《剑胆录》还在。《灵飞经》是金丝刺绣，不会因水褪色。《剑胆录》却是纸墨书写，海水一浸，墨迹洇染，字迹模糊，若不晾晒，必然毁坏。秘籍来路不正，乐之扬不敢拿到甲板上晾晒，索性借着一线天光，背诵《夜雨神针术》的法诀。

法诀开宗明义，写道：“老子有云：‘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又云‘将欲翕之，固必张之’，天之道即弓之道，神针之精义，尽在二语之间，欲练此功，务必分化阴阳、转运刚柔，阳刚之气为背，阴柔之气为弦，吹秋毫，射微尘，高抑下举，翕张由心，飘如夜雨，润物无形。此法古名‘碧微箭’，今名‘夜雨神针’，后学者先悟道，不可不专，不可不慎。”

总诀之后，又有分化阴阳二气、转运刚柔二劲的心法，归根结底，要以阳刚之劲为弓背、阴柔之劲为弓弦，拉弓射箭，将细物发射出去。金铁细针，分量较沉，发出时还可用到手劲，练到极高明的境界，手不抬，足不动，只凭本身内力，也可飞花摘叶，伤人于十步之外。

这一门武功十分新奇，乐之扬一路看去，大感有趣，背诵到末尾数行，又见拔除飞针的法子，当日张天意死后，破庙之中不及细看，如今细细领悟，但见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如要拔出此针，只需依照法诀，炼好刚柔二劲，以柔劲为弓弦，刚劲为弓背，反而用之，就能将入体的金针弹射出去。

乐之扬记忆力绝佳，默诵了两遍法诀，第一遍还有错漏，到了第二遍，已经大致无误。记牢以后，又背《飞影神剑谱》，记诵之间，但觉胸口中针处刀剜火燎，恨不得伸手进去，把一颗心也掏出来。

仔细想来，船上的东岛众人，理应有人可以拔出金针，但一发现金针，必然牵扯出张天意的下落。乐之扬一想到讨债鬼的死相，就觉十分心虚。他有点儿后悔，早知这样，就不该一时冲动投入东岛，如今上了贼船，要想离开可就难了。

要练“夜雨神针”，必须先练真气，法诀上只提到了分化真气的法子，修炼的法子一概略过。

如果没有真气，一切无从说起。乐之扬想起《妙乐灵飞经》的第一章就是练真气，当即横起空碧，吹起《周天灵飞曲》。笛声响彻舱室，音符带动气血，一股柔和劲气袅如烟云，在他的全身来回流转。乐之扬想要控制这一股劲气，可是无法如愿，暖流细如蚯蚓，随着音乐生发，忽快忽慢，按部就班，但如流水东去，无物可以阻拦，在乐之扬的体内穿行，所过一片畅快，就连胸口针扎的痛苦，似也随之减轻了不少。

二十二曲吹完，乐之扬浑身通泰，正想再吹一遍，忽听有人大力敲门，江小流在外面嚷嚷。乐之扬只好下床，可是走了两步，双腿一软，险些坐倒，仿佛泄了气的皮球，提不起一丝气力。

乐之扬心生诧异，但又无法可施，过了时许，才又有了气力，起身开门一看，原来江小流见他没有出门，带了晚饭进来。他盯着乐之扬左瞧右看，惊讶叫道：“哎哟，撒谎精，你的脸怎么不肿了？”

乐之扬一愣，摸了摸脸，除了微微发麻，再无之前的刺痛，他呆了呆，笑道：“真奇怪，好得这样快么？”江小流坐下来，悻悻说道：“乐之扬，这船上的人都他娘的有病，原本有说有笑，我一走近，立马散开，那个鬼样子，就像是欠了老子的赌债！”

乐之扬知道是阳景捣鬼，便说：“你离阳景和那蒙面女远一些，别跟他们单独相处。”

“蒙面女？”江小流想了想，“你说叶灵苏么？”

乐之扬心想：“那丫头叫叶灵苏？”只听江小流笑道：“你道她是谁？她是岛王云虚的高徒。这一群男人见了她，就跟猫儿见了腥似的，一个个点头哈腰，巴结得不得了，别说单独相处，靠近她三尺也难。至于那个阳景，又冷又傲，两个鼻孔朝着天上，哼，我才懒得搭理他呢！”说罢倒头就睡。

乐之扬皱眉说：“你怎么睡这儿？”江小流哼哼说道：“舱室有限，你跟我一个房间，唉，这张床太窄了，贴一炉子烧饼罢！”

吃过饭，江小流已经睡着了。乐之扬发了一阵呆，胸口又觉痛楚，于是信步出门，上了甲板。

夜色深浓，四下无声，大海一望无际，浪涛如歌如吟，漫天星光如恒，一似玉屑银尘涂抹不匀。海风扑面吹来，一阵疏，一阵紧，咸湿中带着一丝冷清。

乐之扬迎风独立，孤寂油然而生。他坐了下来，吹起《周天灵飞曲》，乐声飞出笛孔，宛如一只小鸟，绕着大船上下盘旋，一忽而远，一忽而近，融入海涛声中，分外曼妙空灵。乐之扬吹得入神，三魂七魄也像是一一出窍，随着笛声翩翩起舞。

热气流动起来，起初细微如缕，渐渐化为了拇指粗细的一股，如钻如凿，所向无碍。乐之扬的神意融入热气，吹到渐深处，他的感觉变得十分敏锐，毛发的起伏，经脉的搏动，五脏六腑的交融变化，全都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了后来，“夜雨神针”也清晰可辨，那一枚金针细如发丝，刺入心脏与肺部之间，气血流转不畅，形成了一片淤血。

随着曲调深入，金针有如一根琴弦，在热气的拨弄下轻轻颤动。乐之扬心头一动，暗想这一股热气或许就是所谓的真气，但要如何才能让它分成两股，变成弓弦弓背，将金针弹射出来？

他一边吹笛，一边尝试引导真气，将其化为两股。分化阴阳二气，本是炼气术里极高的境界，先要阴阳相合，而后才可分化，练到分合自如，少说也要花费五六年的苦功。乐之扬不过初学乍练，炼气刚刚入门，灵飞经再神妙，也万万不能一步登天，一夜练成阴阳二气。

乐之扬一心二用，练了一会儿，不但没有分化阴阳，反而扰乱了原来的真气，金针陡然向里钻入，痛得他两眼发黑，再也吹不下去。

“怎么不吹了？”一个娇柔的声音从一边传来，乐之扬回头望去，叶灵苏站在一片黑影深处，眼里明亮如星，闪动幽幽光芒。

乐之扬一见是她，心中大怒。今天他两次倒霉，全和此少女有关，别的还罢，弄坏了朱微的泥人，尤其不可饶恕。他越想越气，冷冷说道：“我爱吹就吹，你管得着吗？”

叶灵苏一言不发，走到船舷边上，海风西来，吹得她衣裙飞舞，仿佛就要乘风飞去。

她看了一会儿海，忽地问道：“你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乐之扬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

叶灵苏看了他一眼，忽一招手，乐之扬还没看清，虎口微微一痛，空碧已经脱手。少女眼中含笑，举起玉笛向着月光打量，翠玉染透了月色，泛起迷人的灵光。

乐之扬又惊又怒，纵身扑上前去，想要夺回玉笛，不防少女身形一转，乐之扬登时扑了个空，脚下踉跄，竟向海里窜去。

耳边呼呼生风，身子飞快下沉，眼看就要落海，乐之扬手臂一紧，叫人拉了一下。这一拉又快又巧，他身不由己地向上飞起，活似一条飞鱼，“砰”地摔上甲板上面，背脊向下，摔得好不疼痛。

“真没用。”叶灵苏的声音好比火上浇油，乐之扬弹身跳起，循着声音扑去，但又扑了个空，少女的笑声又从他身后传来：“在这儿呢，你瞎了眼吗？”

“把笛子还给我。”乐之扬急红了眼，身子团团乱转，但就是碰不到少女一片衣角，叶灵苏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儿，俨然化身云雾，只可感知，不可捉摸。

“你答应吹笛，我就还给你。”叶灵苏的笑声就在耳边，任由乐之扬如何转身，也看不见她的影子。

乐之扬性情倔强，少女好言好语，他也许横笛就吹，越是武力相逼，越是激起了他胸中的傲气。他打定主意，宁可丢了空碧，也决不向对方低头。

月光下，两道人影旋转如飞，乐之扬一口气转了百十个圈子，忽觉中针处一阵剧痛，登时力气消散，双脚一绊，“砰”地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叶灵苏“咦”了一声，听声音就在身边。乐之扬想要起身，可是刚一使劲，胸口就是一阵闷痛，只听少女说道：“小犟牛，你真的不吹？”

“不吹，死也不吹。”乐之扬横了心，“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

“我杀你做什么？”叶灵苏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你不吹是么？那这支笛子我没收了，你什么时候肯吹，我就什么时候还给你。”说完咯咯一笑，去得远了。

乐之扬躺了一会儿，慢慢起身，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流下泪来。他抽了抽鼻子，转身走下甲板，回到舱里。

江小流正在呼呼大睡，乐之扬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想起《灵飞经》里，除了《周天灵飞曲》，还有别的武功，也许学成以后，就能从少女的手中夺回玉笛。

他点燃油灯，拿出《灵飞经》细看，越过《灵曲》一章，两个字跃入眼帘，却是隶字书写的“灵舞”，下面用金丝小楷注解道：“古有桑林之舞，随乐而起，若合符节，可入无间，可披大隙，款款荡荡，妙用无穷。要学吾舞，先通吾曲，曲在气先，气在劲先，流风回雪，应节举足，入于无有之乡，放乎四海之外，旁若无人，天下独步。”

“旁若无人，天下独步。”乐之扬轻轻念诵这八字，不由心生神往，注目再瞧，下面用银丝绣出许多细小的脚印。脚印参差错落。上方注明了出脚的先后，脚印以下，又有许多人像，举手抬足，纵横起舞。

舞蹈的节奏来自于《周天灵飞曲》，乐之扬没了笛子，便在心中哼唱曲调，他一手捧着经文，就在这船舱之内，慢慢地跳起舞来。

这灵舞十分奇妙，只要按节跳动，不拘地域大小，均可从容施为。船舱横直不足一丈，可以施展的地方小之又小，乐之扬行走其间，丝毫不觉局促，他的身子手足，应和心中曲调，拧转变化，上下腾挪。小小的船舱随他行走腾跃，仿佛不断变大，舱壁消失，桌椅尽去，四面空空荡荡，俨如一片虚无。

走了一会儿，乐之扬丹田一跳，真气从内蹿出，一如吹笛时的路径，穿过他的小腹，进入他的双腿。乐之扬不觉越走越快，行走时带起一阵疾风，吹灭了桌上的那一盏油灯。

他在黑暗中起舞，可是一近桌椅床角，自然心随体动，飘然避开，潇洒之处，正如序言所说：“入于无有之乡，放乎四海之外。”舱室如此狭窄，乐之扬却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俨然化为了风，变成了雾，但有一丝缝隙，便可随意出入。

次日天朗气清，吃过早饭，船里的人都到甲板上游玩。乐之扬和江小流也上到甲板，江小流粗声大气地说：“昨晚还真怪，起初热烘烘的，根本睡不好觉，后来突然起了一阵风，吹得人好不舒服。乐之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一点儿也不知道？”

乐之扬叹道：“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怕是被人丢进海里也醒不过来。”

“我是死猪，你就是死耗子。”江小流脸涨通红，“半夜里不睡觉，满世界地窜来窜去。”

正说着，忽听女子笑声，乐之扬转眼看去，一股怒火直冲顶门。叶灵苏就在不远，斜倚栏杆，与阳景有说有笑。“空碧”就在她的手里，素白的纤手映衬深碧色的长笛，恍若白雪新柳，甚是清新动人。

江小流看见玉笛，双眼一亮，冲口叫道：“哎呀，乐之扬，你的笛子怎么落到别人手里了？哈，我知道了，定是你讨好人家，把笛子当成了定情的信物。”

这一嚷，甲板上的人全都听见了。叶灵苏掉过头来，眼里闪烁火星。阳景脸色阴沉，大踏步走上前来，冲着江小流大喝：“小狗子，你说什么？”

江小流梗起脖子，大声说：“我又没说你，我说这笛子……”话没说完，左颊剧痛，身子横着飞了出去，“砰”地摔在甲板上面。

打人的正是阳景。乐之扬又惊又气，上前一看，江小流半张脸肿胀起来，他张开嘴巴，吐出一口鲜血，血水里白森森地躺了一颗牙齿。

乐之扬气炸了肺，挺身怒道：“姓阳的，你干吗打人？”

“我打了人吗？”阳景咧嘴一笑，目光扫过甲板，“我明明打的是一条狗嘛。”

东岛弟子爆发出一阵哄笑。乐之扬扫视众人，不觉紧握双拳。阳景盯着他似笑非笑，心想这小子如果强出头，正好教训他一顿，叫他一辈子记得自己。

江小流见势不对，忍痛挣起，扯了扯乐之扬的衣袖，低声说：“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乐之扬双脚分开，站立不动，忽向叶灵苏大声说道：“把笛子还给我。”

“你肯吹笛了？”叶灵苏若无其事，把玩手中的玉笛。

乐之扬咬了咬牙，冷冷说道：“我吹给猪听狗听，也不会吹给你听。”

叶灵苏的眼里闪过一丝怒意，阳景沉下脸来，作势要上，少女轻轻摆手。阳景会意，笑了笑，退到一边。

“这样么？”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这根笛子，我丢进海里喂鱼，也不会还给你了。”说着伸出笛子，送到船舷边上。

乐之扬心中一急，晃身冲了上去。叶灵苏以笛子为诱饵，故意诱他上前，见状收笛转身，脚尖轻轻探出，挑向乐之扬右脚的足踝，存心想绊他一跤，使其掉进海里。

这一挑暗藏武学精义，乐之扬明明看她出脚，偏偏躲闪不开。紧要关头，他的心中灵光一荡，响起《阳明清胃之曲》。这一曲与“足阳明胃经”有关，经脉从头部生发，正好连接右脚。

心声一起，丹田处涌出一股热流，闪电一般窜入右脚，乐之扬身子发轻，脚掌上抬，仿佛平地里刮起一阵旋风，贴着叶灵苏的脚尖跳了过去，轻轻巧巧地落在船舷边上。

叶灵苏一挑不中，不胜讶异，但见乐之扬就在前方，当即伸出手来，轻飘飘一掌拍向他的后背。

这一掌如果拍中，乐之扬仍会落海。他来不及多想，心中曲调不变，劲随曲走，身随意走，依照“灵舞”里的式子，拧腰挥手，飘然一转，身子如柳随风，让过叶灵苏的一拍。

叶灵苏身为岛王高徒，这一掌看似随意，实则后招无穷，故而一掌落空，想也不想，反手带起一阵疾风，扫向乐之扬的腰际。

乐之扬身在船舷边上，前是叶灵苏，后是汪洋大海，所占的地方不及旋踵，兼之他不通任何拳理，叶灵苏的拳招巧变，一概看不明白。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不论对手如何出手，他只是故我，随乐起舞，无意中暗合了“旁若无人”的心法，热流贯入左脚，脚尖点地，旋身飞转，叶灵苏的指尖擦身而过，居然又一次没有扫中。

乐之扬初学乍练，到底招式生疏，只顾旋转躲避，却忘了身在何处，转了两圈，已到船舷边上，突然一步踏空，身子歪歪斜斜，直向海里落去。

叶灵苏两次失手，又羞又怒，正想再下狠手，不料乐之扬自己失足落海，登时喜出望外，暗想这小子果然无能，前后两次都是凑巧罢了。

乐之扬一脚在船，一脚踏空，身子大幅后仰，就像是一根被风吹折的枯草，眼看就要落海，他的脑海里闪过《太阴安脾之曲》。这一曲关联“足太阴脾经”，心中曲调一响，真气登时钻入左脚。

乐之扬来不及多想，呼应节拍，身子凌空一转，左脚勾住船舷，脚尖生出一股劲力，将他的去势牢牢刹住。

脚下虽已生根，身子仍向下落，船身像是一堵墙壁拍面撞来。乐之扬转念之际，心中的曲调一变为《少阴洗心之曲》。这一曲与右手有关，乐之扬只觉一股热流窜向右掌，下意识挥手送出，拍中船身的木板，一股力道反推回来，力量之大，仿佛几个人同时用力将他抛了起来。

乐之扬耳边风响，身子却像是西洋钟的钟摆，“嗖”的一下摆回到了甲板上方。他的目光所及，甲板就在身下，心中登时闪过《太阳柔肠之曲》，这一曲关乎左手，乐之扬左手挥出，在甲板上用力一撑，掌心涌出一股大力，带着他向前飞窜。

叶灵苏算定乐之扬落水，故而心中松懈、全无防备，忽见乐之扬返回甲板，一时呆若木鸡，忘了动弹。乐之扬贴着她的身边掠过，眼前碧光闪动，正是那支玉笛。

他想也不想，伸手便抓，指尖碰到玉笛，心声变为了《少阳三焦之曲》。这一曲与左手的“手少阳三焦经”有关，真气注入五指，牢牢扣住玉笛，叶灵苏只觉掌心一痛，玉笛居然脱手而出。

乐之扬夺回玉笛，来不及转念，心中先奏《阳明清胃之曲》，右脚点地，弹身跳起，再奏《太阴安脾之曲》，左脚翻飞，踢向天上，整个人腾空而起，翻了一个跟斗，挺身站了起来。

这几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东岛弟子均是看得两眼发直。以他们的能耐，本也不难做到，但乐之扬之前不会武功，忽然变为了武学好手，前后反差之大，委实不可思议。更出奇的是，他手挥目送、俯仰生姿，灵动诡变之外，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写意。

叶灵苏玉笛被夺，羞愤难当，不待乐之扬站稳，反手一掌向他扫出。掌风及身，乐之扬只觉气血翻腾，忙道：“慢着！”

“怎么？”叶灵苏凝掌不发，存心听他说些什么。

乐之扬定一定神，说道：“你说过，只要我给你吹笛，你就把笛子还给我？”

少女丢了笛子，羞惭多于愤怒，忽见乐之扬服软，自觉挽回了少许面子，何况玉笛已经易手，自己逞强夺回，也没有多少趣味，想了想，冷笑说：“好啊，你乖乖地给我吹笛，吹得不好，我要你好看。”

空碧失而复得，乐之扬心潮起伏，望着沉如秋水的长笛，朱微的形影浮上心头。他沉默一会儿，横笛吹奏起来，笛声婉转悠扬，透出一股绵绵不尽之意。

叶灵苏听了笛声，微微一呆，不知怎么的，心中随那曲调柔情生发，不由得轻轻吟唱起来：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东岛承天机宫的余脉，尽管孤悬海外，书香雅韵，百年不绝。许多弟子一听，就知道叶灵苏所吟出自《诗经》里的《邶风·静女》，说的是一对男女在城角幽会，女方没有如期而至，男方十分焦急。后来女方来到，送给了他一支红色的箫管。箫管红润有光，一如心爱的女郎，美得使人难忘，女子带来的香草，也是美艳动人，可是所有这些，不是管美，也不是草美，珍贵之处，只在于这是美人赠与罢了。

乐之扬吹出这支曲子，众人都觉莫名其妙，只有叶灵苏的目光由愠怒转为柔和，等到乐之扬吹完，轻声问道：“这支玉笛，是某个人送给你的么？”

乐之扬默不作声，神色萧索。叶灵苏看他一眼，淡淡说道：“也罢，本当你是个小气吝啬鬼，原来另有隐情，这笛子，我不要了。”

这支《静女》本是乐之扬有感而发，古诗里的情形，与朱微赠笛颇为相似，想一想京城郊外，棺木之中的焦急绝望，比起那位等待情人幽会的男子还胜十倍。他为叶灵苏吹笛，只是权宜之计，本意保住空碧，不想一曲吹出，对方知音解语，竟从曲调中听出了玉笛的来历，少女洒然放手，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无形之中，乐之扬对叶灵苏的恶感少了几分，他冲少女笑笑，正要转身，忽听阳景高叫：“慢着！”

乐之扬回头看去，阳景越众而出，冷笑说：“小子，你刚才的身法不错，从哪儿学来的？”

乐之扬心中厌恶，冷冷说道：“不用学，我天生就会。”阳景眼里的怒意一闪而过，笑着说：“失敬失敬，原来你是个大大的天才！”说到“天才”两字，故意拖长生气，周围的东岛弟子，齐声发出一阵哄笑。

“不敢当。”乐之扬笑了笑，“阳兄过奖了。”他脸皮之厚，出乎阳景的意料。阳景愣了一下，大声说：“姓乐的小子，咱们来打个赌，我不用内劲，也不用拳脚，只凭身法，三招之内将你手到擒来。”

乐之扬想了想，笑道：“赌什么？”

“你输了。”阳景一指空碧，“这笛子归叶师妹……”话才出口，叶灵苏叫道：“阳师兄，算了。”

阳景见叶灵苏手持玉笛不放，以为她喜欢此物，故而逞强出头，想要夺回玉笛，讨她欢心，当下笑道：“师妹放心，不过一支笛子，为兄替你夺回来就是了。”

“我说算了！”叶灵苏微微皱眉，“这笛子，我不要了。”

阳景笑嘻嘻瞧着她，心想：“小妞儿又使性子了。女人么，嘴上说不要，心里却恋恋不舍。叶师妹眼角高，等闲的珠宝，她向来不放在眼里，难得这玉笛合她的心意，无论如何，我先抢过来再说。”于是笑道：“师妹别生气，我夺这笛子，也不尽是为了你。你身为岛王嫡传的女弟子，一身艺业也是本岛的翘楚，这小子仗着一路三脚猫儿的身法，趁你不备，把玉笛抢了过去，若不夺回来，岂不让他小看了我东岛的英雄人物？”

这一番话说得豪气干云，赢得众同门一阵喝彩，落到叶灵苏耳中，却是大大的讽刺。她被乐之扬夺走玉笛，心中虽然羞惭，但也只是关乎自身，阳景这么一说，分明她丢的不是玉笛，而是东岛的面子。叶灵苏越想越气，冷笑说：“好哇，阳师兄是本岛的英雄人物，我这个无德无能的小女子，就等你替我出头了。”

阳景听得口风不妙，但他为人骄狂自大，话一出口，万没有后退的道理，于是大声说道：“姓乐的小子，你敢不敢跟我赌？”

乐之扬眼珠一转，笑道：“阳兄，你输了怎么办？”

阳景只想赢了如何，压根儿没有想过会输，他愣了一下，慨然说道：“好啊，你说怎样就怎样！”

这话骄狂已极，乐之扬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说：“好，我输了，玉笛双手奉上，你输了……”他一指江小流脚前，“跪在这儿，叫他三声好爷爷。”

话一出口，不止东岛弟子变了脸色，江小流也是张口结舌。阳景的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红，要不是众人睽睽，他非得一掌拍死乐之扬不可。

“怎么？”乐之扬不依不饶，笑着说道，“阳老兄，你怕了吗？也难怪，他年纪太小，当你的爷爷不合适……”话没说完，阳景血涌面颊，冲口而出：“赌就赌，怕的才是你孙子。”

江小流挨了耳光，掉了牙齿，乐之扬趁这机会，存心为他出气。空碧于他而言，纵然贵如性命，但比起好友的荣辱，就算是自己的一条性命，他也并不放在心上。

东岛弟子见他不知死活，心里均是莫名快意，呼啦一下拉开，腾出一大块空地。

乐之扬叫过江小流，让他保管玉笛，江小流的脸色发白，凑上来低声说：“乐之扬，算啦，姓阳的本事大，你打不过他的。”乐之扬笑道：“江小流，你以前的豪气上哪儿去了？嘀嘀咕咕的，跟小姑娘差不多。”

江小流又羞又气，骂道：“扯你娘的臊，你要找死，我管你个屁。”乐之扬笑道：“一边儿去，等着做你的‘好爷爷’吧。”

江小流哭笑不得，闷闷退到一边。阳景耳力高强，听得一清二楚，盯着乐之扬，心中暗暗发狠：如不让这小子跪地求饶，真是枉为东岛弟子。

他心中起了毒念，冷冷说：“小子，准备好了吗？”

“好了。”乐之扬一招手，“你来……”话音未落，一阵狂风迎面扑来，乐之扬来不及躲闪，胸腹一痛，整个人登时飞了出去。

众人惊叫声中，乐之扬跌出一丈多远，摔在地上，再不动弹。

阳景冷冷站在原地，盯着乐之扬木无表情。众弟子趁机喝彩：“阳师兄好本事，对付这小子，果然不费一拳一脚……这小子真是纸糊的，碰一碰就要散架了似的。”

谀辞如潮，阳景听在耳里十分受用，他刚才疾风突进，撞飞了对手，寻思以乐之扬的能耐，这一撞可说分出了胜负。

正得意，忽听有人笑道：“不小心，叫牛顶了一下。”阳景应声一愣，只见乐之扬慢腾腾站起身来，抹去口角的血迹，笑着说：“阳兄，多谢奉送一招，现在还有两招吧？”

阳景的心里一阵翻腾，死死盯着乐之扬，不明白为何这小子挨了一撞，居然还能站起来说话。

乐之扬貌似轻松，其实并不好过。方才灵曲真气应念而动，千钧一发之际，带动他的身形，避开了阳景的锋芒，又借后退之势，灵舞发动，化解了凶猛的余劲，饶是如此，他仍觉气血翻腾，被撞的地方隐隐作痛。

阳景暗生疑虑，收起小觑之心，一纵身奔向乐之扬，行将扑到，乐之扬曲由心生，一股热流窜向左脚，以左脚为轴，身形旋风急转。

阳景眼前一花，对手移步换形，人已挪到他的左侧。阳景想也不想，气贯五指，一记“飞鸿爪”扣向乐之扬后腰的“肓俞穴”，还没抓到，忽听叶灵苏大声叫道：“不用内劲。”阳景应声一惊，慌忙收回指力。

这一来一去，出手迟慢了少许。乐之扬得到机会，心中响起《少阴足肾之曲》，这一曲连接肾经和右脚，念头一动，真气透过肾经，钻入了右脚足底的“太谿穴”。

真气带动身形，乐之扬拧腰转足，让过了阳景一抓，指尖扫过肌肤，热辣辣一阵疼痛。

“第二招！”叶灵苏的声音冷冷响起。阳景一呆，身形忽矮，左腿贴地扫出，腿势涵盖丈许，一旦扫中，乐之扬必定筋骨摧断，变成一个瘸子。

扫腿刚出，叶灵苏忽又冷冷说道：“不用拳脚！”话一入耳，阳景忙又潜运内劲，把脚收了回来。

乐之扬也看到对手出脚，可是阳景变招之快，纵使看见，也来不及应变，好在叶灵苏出言讥讽，迫使阳景变招。乐之扬缓过气来，灵曲真气传入双脚，移步转身，跳开数尺，可是心情急切，用力太猛，半空中双脚缠在一起，落地时站立不稳，砰地坐在地上。

不及起身，风声又来，阳景人未到，影先至，五指张开，抓向他的头发。乐之扬慌忙后仰，心中灵曲流动，真气化为两股，窜向左手右脚，他左手一撑，身形腾起半尺，右脚一点，内劲传到甲板，反激回来，身如鱼龙跃波，整个人滚向一侧。

阳景一抓落空，心中大为惊怒。三招为限，如今只剩一招，真为对手逃脱，从今往后，再也无颜面对同门。想到这儿，晃身赶上，恰逢乐之扬双手撑地，纵身跃起，阳景这一次留了心，不再莽撞，左拳送出，作势击向乐之扬的面门。

乐之扬慌忙偏身躲闪。谁知这一拳本是虚晃，阳景的右手后发先至，乐之扬这一闪，无异于把身子送到他的手里，但觉脖子一紧，已被阳景死死扣住。

两人一逃一追，动如鹰隼，狡如老兔，看得众弟子眼花缭乱，暗暗为阳景担起了心事，见他终于得手，这才松一口气，齐声发出欢呼。

乐之扬尽管被擒，体内的灵曲真气仍是来回鼓荡，一遇外力，顿生反击。他的心中响起了《任脉引》，一股热流从小腹涌起，循着任脉诸穴窜向他的颈部，阳景只觉虎口一热，几乎被他挣脱出去。

“这小子会内力？”阳景越发诧异，五指微微收拢，内劲涌出掌心，灵曲真气为他内劲所逼，掉头向下，窜回乐之扬的胸口。

乐之扬呼吸艰难，眼前金星乱迸，说也奇怪，到了这个田地，他的心志前所未有地专注，《任脉引》在心中反复流转，灵曲真气随之转动，不断冲击阳景的内劲。刹那间连冲了三次，阳景内力雄浑，不为所动，灵曲真气受了挫折，返回时变得十分柔弱。这么一去一回，一强一弱，本是一股真气，这时却变成了两股。两股真气在他的胸口激荡，逼得那一枚夜雨神针连连颤动。

“你服不服？”阳景瞪眼大喝，乐之扬的脖子好似加了一道铁箍，想要应声，也说不出话来。若依阳景的性子，恨不得一把将他捏死，只是几十双眼睛瞧着，不便狠下毒手。但瞧乐之扬的眼神，身处逆势，仍是一团倔强，阳景心头火起，翻手一拳，捣中他的小腹。

乐之扬痛得浑身痉挛，一股逆气直冲喉头，眼前白光闪动，意识渐渐模糊。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行字迹，正是昨晚背诵的《夜雨神针术》：“柔者为弓弦，刚者为弓背，反而用之，金针可出……”

乐之扬恍然大悟，他体内的真气一上一下，不正是两股吗？一强一弱，不正是刚柔吗？想到这儿，依照“夜雨神针术”的法诀，用上行的刚强之气逼住针尖，下行的虚弱之气贯注针尾，一前一后，反向用力。

这一下立竿见影，夜雨神针一阵颤动，但从肌肉深处拱了出来。

“还不服？”阳景又喝一声，作势再打，忽听叶灵苏叫道：“够了，阳景，你有完没完？”

她语带嗔怪，阳景听得大不舒服，再瞧乐之扬，陡然心生毒念：“叶师妹凭什么护着这小子？他妈的，我废了他！”心念及此，拳中夹指，捅向乐之扬的小腹气海，只要点破了气海，从今往后，乐之扬便会成一个废人。

就在这时，忽听嗖的一声，一股锐风直奔胸臆。阳景还没明白过来，左胸一痛，似为锐物刺穿，登时气散功消，五指无力松开。

乐之扬得了自由，踉跄后退两步，胸口一阵说不出的畅快，气血流转自如，金针也已无影无踪。

阳景却后退一步，扑通坐倒在地，仿佛癫痫发作，口吐血沫，浑身抽搐，那样子苦不堪言，仿佛受了莫大的创伤。

四周鸦雀无声，众人盯着地上的阳景，心中均是莫名其妙。

“闪开。”一道人影冲了过来，伸手一拨，乐之扬登时摔了出去。江小流慌忙上前，将他扶起。两人定眼看去，明斗一脸铁青，正在察看阳景的伤势。

他左摸摸，右瞧瞧，始终看不出伤在何处。这时杨风来、施南庭也受了惊动，先后来到甲板上面。

施南庭痼疾缠身，久病成医，见这情形，沉吟道：“明斗，看他的样子，应是伤了肺部。”

明斗得他点醒，恍然有悟，撕开阳景的胸衣，只见左乳“期门”穴右侧，有一个血红色的小点，微微凸起，似有硬物。

明斗潜运内劲，想要吸出金针，施南庭忽地按住他肩，摇头说：“明老弟，先让我试试，看一看材质再说。”

明斗心头一动，点头说道：“我糊涂了，若要起出‘暗器’，‘北极天磁功’再也合适不过了。”

施南庭伸出二指，对准凸起，沉吟说：“不是铁器。”二指忽地一划，咻，一缕金光激射而出，创口鲜血喷溅。阳景脸色惨变，咯地吐出一口鲜血。明斗慌忙按住他的小腹，注入一股雄浑内劲。阳景喘息两下，慢慢平复下来。

明斗放下弟子，抬头看去，但见施南庭眉头微皱，拈着一枚金针打量。金针长约半寸，纤细如发，明斗脸色一变，冲口而出：“夜雨神针……”

众弟子看见金针，心中早有怀疑，听了这话一片哗然。明斗瞧着那针，呆了呆，掉过头来，盯着叶灵苏，脸色阴沉，过了半晌，徐徐说道：“叶师侄，小徒自与人赌斗争胜，何尝碍着你了？你下此毒手，又当作何解释？”

叶灵苏细眉微皱，迷惑道：“明师叔，你说这话，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谁明白？”明斗怒容满面，“除了你，在场众人，又有谁会夜雨神针？”

叶灵苏盯着明斗一言不发。明斗以为猜中，越发气恼，他早已到场，一直袖手旁观，心想阳景一旦胜出，得到空碧，以他的孝顺恭谨，自己稍一点拨，这笛子自然到手。谁知胜算在握，却遭了叶灵苏的暗算，明斗沮丧之余，更生愤怒。

“苏儿！”杨风来遇事冲动，也忍不住大叫，“你这算什么？阳景好歹也是你的师兄，怎么为了一个未入门的小子，胳膊肘向外拐？”

叶灵苏柔纱蒙面，看不清她的神态，可是纱巾微微颤抖，俨然十分激动。施南庭心思细密，直觉有些不对，可是证据确凿，除了叶灵苏，无人会这暗器，但从角度来说，当时叶灵苏就在乐之扬的身后右侧，从此发针，的确可以射中阳景的左胸。

明斗冷笑一声，忽地大声说道：“杨尊主，你有所不知，这世上的男女之事，说不清，道不明，叶师侄一向眼高，岛上的男子谁也瞧不上。这姓乐的长得不坏，为人轻佻油滑，更吹得一手好笛子，刚才那一首《邶风·静女》，吹得何其婉妙动人，‘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不就是这笛子吗？本是他抢过来的，偏要绕个弯儿，说是叶师侄送他的，一给了面子，二表了心意，换了是我，也会动心！”

众人恍然大悟，男弟子对叶灵苏都有痴念，听了这话，心中醋意上涌，个个盯着乐之扬，目光大为不善。

乐之扬缓过气来，但听明斗胡说八道，曲解《静女》之意，心中大为不平，挺身说：“明先生，这件事和叶姑娘无关，金针是我射的……”

话没说完，人群中传出几声冷笑，明斗盯着乐之扬点头说道：“好一个痴情种子，女的还没说话，你就急着大包大揽。这马屁拍得也太急了一点儿，先不说你会不会针法，刚才你连手指都动不了，又用什么发针？”

乐之扬挺身自首，对方居然不信，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待要说出真相，可又要牵扯到张天意，由张天意身上又不免引出“灵道石鱼”。那只石鱼惹出那么多腥风血雨，一旦说出，乐之扬怕是小命不保。

正迟疑，忽听叶灵苏冷冷说道：“明师叔，没错，金针就是我发的。”

众人无不惊怒，明斗嘴角扯动：“那么，你也承认喜欢这姓乐的小子了？”

叶灵苏的胸口起伏两下，双眼晶莹闪亮，大声说道：“明斗，我喜欢谁，不喜欢谁，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模棱两可，其他人都自以为听出了弦外之音，均想：“她这么说，必是喜欢这姓乐的了？”

明斗冷哼一声，还要出言讥讽，忽听施南庭咳嗽一声，说道：“明尊主，够了，小孩子斗气，你做长辈的何苦一再掺和？苏儿已经承认，阳师侄的伤也非不治，依我所见，和为贵，这件事就算了。”

“好。”明斗扬起头来，慨然说道，“看施尊主面子，我不跟小孩子掺和，不过见了岛王，这件事我可不会隐瞒。”

“随你的便。”叶灵苏一拂袖，转身就走。

阳景已经醒转，心中百味杂陈，望着少女背影，扯了扯明斗的衣襟，轻声说：“师父，算了。”

“算个屁。”明斗瞪他一眼，“没出息的东西。”又剜了乐之扬一眼，气恨恨飘然而去。

闹到这个地步，众人大感无味，纷纷散去。乐之扬心中也很茫然，不知紧要关头，叶灵苏为何要承认明斗的诬陷，是为了赌气，还是为了保全自己？

再瞧江小流，也是呆呆柯柯。两人回到底舱，乐之扬想了想，说道：“江小流，我给你听一支曲子，若有什么异感，你要说给我听。”

江小流应了，乐之扬将《周天灵飞曲》吹了一遍，还没吹完，就听呼噜声响，掉头一看，江小流横在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乐之扬心中恼怒，举起笛子将他打醒，骂道：“我吹的是催眠曲吗？”

“怪好听的。”江小流笑道，“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乐之扬没好气道：“那你说说，哪儿好听？”江小流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乐之扬白他一眼：“江小流，你想不想学吹笛子？”

“想啊！”江小流眉开眼笑，“这么一根管子，吹出这么多道道，想一想就怪有趣儿的。”

乐之扬点点头，手把手教他吹起笛来，吹的正是《周天灵飞曲》。谁知道，江小流学得一塌糊涂，吹得走音串板，吹了几遍，对了的调子没有一个，吹到第三遍，这小子把笛子一摔，嚷道：“够了，够了，这样的精致活儿，不是我学得了的。”

乐之扬怒道：“才学多久，你就不干了？你这个样子，能学成什么？”

“学武啊！”江小流笑嘻嘻说道，“我这人天性好动，踢天弄井我在行，打架闹事我在行。这个吹笛弹琴么，一来太雅，不合我这个粗人的性子，二来太麻烦，什么吹呀吸的，要是吹牛吸马，哈哈，我还能应付两下。”

乐之扬又劝又骂，连哄带吓，江小流就是不肯用心向学，后来刻意敷衍，把笛子当成箫管，横吹变成了竖吹，气得乐之扬两眼圆睁，恨不得给他一顿老拳。

“吹笛子就是练武！”这句话在乐之扬心里翻来覆去，可又不好说出口。江小流嘴比天大，话到了他的心里，不说出去就不舒服，如果让他知道了《周天灵飞曲》的来历，不免泄露消息，惹来大祸。

江小流呆得无聊，借口烦闷，把笛子一丢，又上甲板玩耍去了。乐之扬坐在舱里，默默思索，胸口的金针一去，气血通畅，快美得难以言说，只是得罪了明斗师徒。《灵飞经》还罢了，《剑胆录》若在身上，真是绝大的祸胎。想着取出册子，又将《飞影神剑谱》默诵几遍，牢记在心，而后细细撕碎，揉成一团，走上甲板，找了个无人的地方，随手丢进海里。

“你在丢什么？”女子的声音忽地传来，乐之扬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叶灵苏裙裾飘飞，纱巾如烟，一双水杏眼光亮如珠，透出一丝淡淡的冷意。

第六章知音可赏

“叶、叶姑娘……”乐之扬心虚气短，说起话来也不利索，“你、你怎么在这儿？”

叶灵苏向海里瞧了瞧，纸片细小，波涛一卷，早已失去踪迹。她望着海波，悠悠出神。乐之扬站在一边，只觉手脚无措，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留下来固然尴尬，离开似也有些不妥。

叶灵苏忽地掉头，水冷星寒的眼眸凝注在乐之扬脸上，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武功从哪儿学的？”

“武功？”乐之扬生长市井，打交道的多是地痞无赖，随机杜撰的本领少有人及，此时见问，故作茫然，“什么武功？”

“少废话。”叶灵苏十分不耐，“你不会武功，又怎么能从我手里夺走笛子？”

“我也纳闷，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笛子就到我手里了。也许它年久通灵，明白物归原主的道理，所以悍不畏死，挣脱姑娘的手掌，乖乖回到我的手心里了。”乐之扬信口胡吹，冷不防叶灵苏手一招，跟着虎口剧痛，玉笛又落到了少女雪白光嫩的掌心之中。

“撒谎精。”叶灵苏目涌怒意，“好啊，物归原主，年久通灵，你再叫它回你那儿试试？”

乐之扬又惊又气，叶灵苏出手之快，让他转念不及，上一次夺回笛子，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这一次少女心有防范，再想出奇制胜，恐怕不太容易。

他转动念头，全力思考对策，可惜实力悬殊，纵是一步百计，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她叫什么名字？”叶灵苏轻声发问，细嫩的指尖抚过光滑莹润的笛身。

“谁？”乐之扬愣了一下，“谁的名字？”

“还能是谁？”叶灵苏白了他一眼，“当然是送你笛子的女子。”

乐之扬自嘲苦笑，小公主所送非人，自己这样的市井无赖，根本配不上这支笛子，一如微贱之身，配不上宝辉殿里那个娇俏孤寂的影子。

少女的倩影闪过，乐之扬心子发紧，轻轻闭上双眼，良久叹道：“她叫朱微。”

说出这两个字，乐之扬多日来压在心上的石头便挪开了。他只是奇怪，为何要对叶灵苏说出心中秘密，可是凭着直觉，他又感觉信得过眼前的这个少女。

“朱微，空碧，看朱成碧……”叶灵苏的指尖在玉笛上来回摩挲，语声幽幽，如丝如雨，“你，很思念她么？”

“我也不知道。”乐之扬叹了一口气，苦笑说，“思念也没什么用。”

“是啊。”叶灵苏声音转冷，眼里透出讥嘲，“能送这笛子的，必是侯门千金，你这样的小无赖，当然配不上人家。”

乐之扬怒目相向，叶灵苏却将玉笛一抛，喝道：“接着。”

乐之扬慌忙伸手接住，他抬眼看向少女，心中惊疑不定。叶灵苏冷笑说：“什么破笛子，我才不稀罕。”

“不稀罕更好。”乐之扬笑嘻嘻把玉笛别回腰间，叶灵苏见他神色，不知怎的，心中暗恼，费了偌大心力，才把揍人的念头按了下去。她想了想，又问：“那枚‘夜雨神针’是打哪儿来的？”

乐之扬心子一跳，力持镇定，笑着说：“那不是你的吗？”叶灵苏死死盯着他，双眼一瞬不瞬。乐之扬心中别扭，干笑道：“看我干吗？难道那针儿还是我发出来的？那时候我都要死了，你见过半死的人发暗器吗？”

叶灵苏冷哼一声，拂袖就走，走了几步，忽听身后响起悠悠的笛声，正是前一晚听见的调子，高起低回，音符飘然如飞，一股洒脱自在从笛孔之中流淌出来。

少女不禁驻足，聆听片刻，忽又加快步子，袅袅绕过桅杆，轻烟一样消失了。

乐之扬吹得入神，体内气机如流，散如飞雾，凝如滚珠，随着调子忽快忽慢，浸润五脏六腑，穿行于四体百穴之间，通过胸口的“膻中”穴时，冲开淤滞的血气，尤其使人无比畅快。

只因太过舒服，乐之扬坐在船边，对着茫茫大海，吹了一遍，再吹一遍，周而复始，废寝忘食。不知不觉，金乌西坠，玉兔跃出，一轮圆月缥缈飞升，照亮微茫幽沉的大海，一如散银铺雪，此中意境，使人忘倦。

“吹得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语。笑声入耳，乐之扬心子一跳，气血逆流，嗓子微微发甜，几乎瘫软在了地上。

尽管功法奇特，“周天灵飞曲”仍是一门内功，但凡修炼内功，必要身外无物，切忌有人扰乱，越是精深的功法，越要遵循这个道理。来人一喝一笑，有如雷霆贯脑，好在乐之扬功力尚浅，冲击也小，要不然，非得走火入魔、七窍喷血不可。

他调匀呼吸，慢慢站起身来，回头看去，说笑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男子，生得眉弯眼亮，唇红齿白，一身软缎华服，式样颇为都雅。

乐之扬只觉来人面熟，仔细一想，这人常在阳景身边说笑，两人的交情不同一般。

华服男子见他流露出警惕的神情，忙笑道：“乐师弟你好，在下和乔，师弟笛音绕梁，和某心中佩服，趁着无人，特来跟你说几句话儿。”

他言语和软，开口见笑，乐之扬戒心稍去，冷冷道：“师弟？谁是你师弟？”

“这话可见外了。”和乔笑意洋洋，直透眉梢，“明日上岸，拜了岛王，分了流派，你我同为东岛弟子，不是师兄弟，那又是什么？”

“拜岛王，分流派？”乐之扬大为不解，“那是干什么？”

“师弟还不知道吗？”和乔故作惊讶，“本岛的武功博大精深，一共分为五流——一正宗，四偏流。正宗是云岛王的嫡传，拳剑无敌，威震天下；四大偏流，分别是龟镜、龙遁、千鳞、鲸息，各有所长，分由四大尊主统帅。龟镜流以心法鸣世，料敌先机，算无遗策；龙遁流是身法，嘘气成云，变化如龙；千鳞流以北极天磁功为根基，操纵五金，暗器精妙；鲸息流则是绝顶内功，浩气磅礴，只手擒龙。”

“你是哪一流？”乐之扬好奇问道。

“和某不才，忝为鲸息流弟子。”和乔摇头晃脑，一脸得意，“你知道鲸息流的尊主是谁吗？”

乐之扬笑道：“明斗么？”

“正是。”和乔连连点头。

乐之扬见他神色，心头一动，问道：“五派之中，正宗最强么？”

“你这样初来的弟子，要拜岛王为师，那是白日做梦。”和乔看出他的心思，微微冷笑说道，“岛王门下，要么是云氏本族的弟子，要么就是四大偏流中的佼佼者，初入东岛者，须得先入偏流，刻苦修炼，参与三年一度的‘鳌头论剑’，优胜者才有资格成为岛王门生，传以无上心法、绝顶剑术。”

“比如叶灵苏么？”乐之扬问道。

“她天分甚高，幼年之时，就被岛王收为弟子。”和乔盯着乐之扬，眼里透出一丝嘲弄，“乐师弟，人各有分，做人么，最紧要的就是不可逾越本分，叶师妹是高高在上的凤凰，你不过是个没入门的弟子，武艺未成，又无人脉，若是乱趟浑水，出了事可没人救得了你。”

“多谢老哥指点。”乐之扬笑着点头，“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叶姑娘的事吗？”

“不是。”和乔连连摆手，“我来这儿，实在是为了明日分流派的事情。不知四流之中，乐兄对哪一流更感兴趣？”

乐之扬心想跟阳景结了梁子，鲸息流万万不可加入，其他三流全都好说。但当着鲸息流的弟子，不便表露这个意思，当下眼珠一转，随口说道：“我没什么主意，哪一流都好。”

和乔笑道：“实不相瞒，家师对你另眼相看，只要你甘愿加入‘鲸息流’，家师一定欣然接纳，如此师徒相得，对你来日的前途大有好处。若是等到明日上岸，岛王随意分派，不慎去了其他的流派，师父不加看重，师弟纵有上好的资质，也没有出头之日。”

乐之扬听得好笑：“和老哥，我今天才和阳景打过架，明先生一点儿也不生气？”

“不生气那是假话。”和乔挤出笑脸，“但家师求才若渴，见你是个人才，所以派我来点醒你。”

乐之扬只觉蹊跷，随口说道：“老哥费心了，拜师大事，容我仔细想想。”

和乔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本想乐之扬得到明斗垂青，一定满口答应。谁知这小子不知好歹，俨然视本流如无物，只好说道：“乐师弟，以我之见，你如要拜师，顶好备上一份厚礼，讨得师父欢心，才可得到真传。”

乐之扬见他说话之际，目光不离玉笛，心中豁然雪亮：“明斗这老小子，莫非垂涎空碧，让我拜师是假，将来入他门下，这笛子不也落入他的囊中吗？明老儿奸诈成性，我可要小心一些。”

和乔见他沉默不答，脸色更加阴沉，也不告辞，一拂袖，转身走了。

乐之扬待他走远，转身眺望大海。夜色深沉，明月中天，无垠的天宇上，浑圆的月亮像是女子白描的素脸，乐之扬想着深宫中的少女，不觉沉醉其间，忘了今夕何夕。

次日清晨，乐之扬忽被一声怪响惊醒，宏大如狮虎吼啸，悠长似蛟龙长吟。

“什么东西？”江小流爬起来揉眼大叫，“遇上海怪了吗？”

“乌鸦嘴。”乐之扬骂道，“你就不能说点儿好的？”

两人赶上甲板，只见东方微白，沧海烁金，远处隐隐约约可见一座岛屿，岛上山峦起伏、丛林苍郁，那一声虎啸龙吟般的鸣响，正是从岛上传出来的。

众弟子早已聚在船头，和乔回头看来，笑道：“乐师弟，昨晚说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本人命贱，大恩大惠承受不起，明尊主和老哥的心意我领了，至于拜师入门，我还是听天由命吧。”

和乔一愣，脸上腾起一股青气。江小流一边听着，不知所云，低声问道：“乐之扬，你们说什么？那家伙是谁？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一口气问了不少问题，乐之扬不知从何答起，忽听身边有人说：“灵鳌衔日，可是岛上十景之一，若不出海，不容易看见。”

乐之扬回头看去，叶灵苏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晨风中裙裾飘飘，宛如凌虚仙子。江小流见了她，立刻眉开眼笑、低头哈腰，做出青楼里惯有的张致：“叶姑娘好，船头风大，您可别凉着。”

叶灵苏淡淡说道：“这也算是风？到了风穴，你才知道什么是风！”她说这话时，两眼却瞧着乐之扬。

乐之扬欣赏着海景，没有留意叶灵苏的目光，但见红日渐生、霞光弥天，日头从岛屿左方涌出海面，一半在海，一半在天，海岛形如巨鳌，头向左偏，仿佛衔着半轮红日，将那一颗光灿灿、红艳艳的火球从碧海深处拖曳出来。

岛上传来一声炮响，惊得鸥鸟纷飞，跟着船上也响起一声轰鸣，却是船尾的火炮冲着海上发炮，两声炮响，俨然遥相对答。

炮声响过，岛上驶出一只轻舟，跳浪跃波，划开水面。船头上站了一个白衣男子，年纪甚轻，长身玉立，恰似一只白鹰，踏着碧浪飞来。

转眼来到大船之前，年轻人一顿脚，小艇向下陡沉，深入海下尺许，他一声清啸，蹿起一丈有余，左脚轻点船身，身子冲天而起，轻飘飘一个翻身落在甲板上方，未语先笑，拱手说道：“三位尊主返岛，真是有失远迎。”

“贤侄又有精进了。”杨风来拈须大笑，“刚才这一招‘踏燕惊龙’，使得干净利落，全不拖泥带水，新一代弟子无出其右，无出其右啊。”

“杨尊主过誉了。”白衣人含笑说道，“云裳向来鲁钝，全赖家父调教有方。”

“何必谦虚？”施南庭也露出笑容，“岛王当日曾对我说，小一辈弟子里数你天分最高，再过两年，当可委以大任，所以外修之期，也把你留在岛上闭关修行，如今破关而出，果然进步非小。”

众弟子听了这话，均是又羡又妒。云裳谦逊几句，扫眼看向四周，笑道：“这一趟去中土，诸位玩得还好么？”

“大师兄没去，真是遗憾得很。”和乔一脸的讨好，“中土的风光，真不是岛上可比，看不尽，说不完，恨不得搬回家才好！”

“小犊子，玩野了心么？”明斗瞪了和乔一眼，冷笑说道，“但有舍不得的心思，也算你没有白走一趟。说起来，这大好河山本该是我东岛所有，当年功亏一篑，落到了朱重八那个臭乞丐手里。亡国失土之恨，我东岛弟子理当铭刻在心，身在东岛，心怀中土，等到将来天下有变，你们一身本领，不愁没有地方使。”

这一席话慷慨激昂，众弟子听得两眼放光，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横渡沧海、逐鹿中原，跟姓朱的臭乞丐好好较量较量。

云裳也连连点头，正色说道：“明尊主说的极是，朱元璋鼠窃狗偷，盗取天下，我东岛英才辈出，早晚叫他骨肉成泥。”

话音未落，忽听有人轻声发笑，笑声中不无揶揄之意。云裳心生不快，转眼看去，发笑的是一个陌生少年，手持玉笛，站在叶灵苏身边，虽说眉眼俊秀，神色间却透出几分轻浮油滑。

不知何故，云裳一见此人，便觉厌恶，皱眉说：“这位老弟眼生，敢问是何来路？”

云裳是岛王云虚之子，东岛弟子中的首领，和乔巴不得让他出头，狠狠教训一下这个姓乐的小子，应声便道：“他叫乐之扬，中土来的新人。”

“原来是新来的师弟。”云裳扬起脸来，傲然说道，“乐师弟，你刚才笑什么？”

“没什么！”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想到昨晚的一件事，就忍不住笑起来。”云裳道：“什么事情，说来大家听听。”

乐之扬道：“你真要听？”云裳道：“要听。”乐之扬笑道：“有言在先，听了可不许生气。”云裳耐住性子说：“好，我不生气。”

乐之扬说道：“昨晚我在甲板上散步，听见有人说话，凑上前一瞧，却是三只跳蚤。”

“放你娘的屁。”杨风来怒道，“跳蚤也能说人话？”

“说人话的当然不是普通的跳蚤。”乐之扬信口胡诌，“没准儿是三只跳蚤精，吸了人血，沾了人气，由此多了几分人性。”

“好个跳蚤精。”明斗眯起双眼，“它们说什么？”

乐之扬笑道：“它们在吹牛皮。”

“胡扯。”杨风来呸了一声，“跳蚤怎么会吹牛皮。”

“跳蚤不但吹牛皮，还会拍马屁呢！”乐之扬不慌不忙地说下去，“一只跳蚤说，我昨天吸光了一匹马的血，可惜太少，只填饱了一半的肚子；另一只跳蚤说，这算什么，我昨天吸光了一头牛的血，可惜太少，只填饱了一小半的肚子。第三只跳蚤听了，默不作声，另两只跳蚤问：‘你怎么不说话了？’那跳蚤叹气说：‘我没你俩的运气，昨天遇上了一只癞蛤蟆，那家伙打了个哈欠，口气太大，先臭死了一匹马，后臭死了一头牛，我也臭得发昏，吐了一天一夜，连一头大象的血也吐光了。’”

故事说完，鸦雀无声，众人瞪着乐之扬一脸惊怒，明斗冷笑说：“好损的嘴，这么说明某是跳蚤，云贤侄是癞蛤蟆了？”

“放肆！”云裳一晃身，赶到乐之扬身前，五指张开，抓向他的心口。

两人相隔丈许，云裳一步跨过，乐之扬压根儿来不及动弹。眼看躲闪不开，身边伸来一只素白手掌，指尖向上一挑，点向云裳的掌心。云裳手爪电缩，冲口叫道：“叶师妹，你干什么？”

叶灵苏出手阻拦，全是心血来潮，听了这话，不知如何回答。乐之扬抢着说：“她是一番好心，怕你自食其言。”云裳冷笑道：“我怎么食言？”乐之扬说道：“你不是说了不生气吗，干吗又向我动手？”

云裳一时语塞，看向少女，叶灵苏正愁没有理由，于是借坡下驴，低声说：“是啊，大师兄，你说过不生气，怎么又动手打人？”

云裳看了看叶灵苏，又瞧了瞧乐之扬，忍住怒火，缓缓说道：“不错，刚才的话我忘了。叶师妹，此去中土，还玩得好吗？”

叶灵苏点头道：“多劳师兄挂念，还过得去吧。”云裳苦笑道：“师妹品识甚高，中土风光想也不足为奇。”

“是呀。”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中土风光虽好，不过小山小水，比起这长天大海，可要小气多了。”

她的语气不冷不热，云裳不好再说什么，回头跟明斗等人说话：“岛王有令，下了船，到龙吟殿议事。”

说话间，海船驶入一条水巷，两侧礁石错落，前方鳌头矶的石壁上裂石成纹，显现出七个擘窠巨字：“有不谐者吾击之！”字体雄奇，笔法飘逸，大有笑傲沧海、席卷天地之势。

“这个字谁写的，乱七八糟，一点儿也不好看。”江小流对着那一行字指手画脚，“刻字的更是个大大的外行，换了江爷我，一定不给他工钱。”

乐韶凤博学多才，乐之扬随他日久，对于书法之道，多少有一点儿见识。山崖上的字迹看似潦草，其实笔力雄劲、入石三分，不像是匠人雕琢，倒像是天公执笔、一气呵成。只不过这种草书的意境，说给江小流听也是鸡同鸭讲，是以一笑了之，并不说破。

到了码头，岸上站了不少人迎接，船上船下故人相见，免不了吆三喝四，闹成一团。

乐之扬初来乍到，并无一个熟人，见状大感无味。正落寞，忽听有人叫道：“喂！”回头一看，叶灵苏足不点地，快步走来，经过时低声说：“你才是跳蚤呢！”

这句话十分出奇，乐之扬一呆，叶灵苏又说：“你才是癞蛤蟆呢！”她口中讥讽，眼里却是笑意如水，带着一股俏皮神气。不待乐之扬醒悟，她向远处挥了挥手，纵身跳下海船，迎上几个女弟子，把臂说笑，无拘无束。

岛屿甚是广大，一条蜿蜒小道从海边直通高处，道上石阶苍苍，两侧修竹婆娑，一股花香随风弥漫，乐之扬转眼看去，竹林间杂花如星、异彩斑斓。

岛屿至高处耸立一座圆塔，黑白参半，高有九层，塔顶一座黄铜浇铸的火炬，注满油脂燃烧，可以指引航向。

圆塔下方是一座广场，围绕圆塔，依照八卦方位建造了许多亭台楼阁，或庄严巍峨，或清幽别致，白鸥飞绕其上，发出啾啾鸣叫。

正对乾位的地方设有一座广殿，青瓦玄柱，轩敞宏伟，殿前两只石麒麟扬蹄奋首，怒向苍穹。

进了殿门，人人肃立。江小流只觉气氛压抑，没来由一阵心虚，扯着乐之扬的衣袖东张西望，口中咕哝说道：“这些人干吗？个个一本正经，跟死了爹妈似的。”

乐之扬没好气地说：“这儿是龙吟殿，又不是群芳院，若是去青楼找乐子，自然要高高兴兴，到了这种议事的地方，当然要一本正经。你是在秦淮河呆久了，忘了天底下还有一本正经的地方……”

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哼。乐之扬回头看去，身后站了多人，明斗、施南庭、杨风来、叶灵苏、云裳全在其列，势如众星捧月，围着一个四旬男子。

男子青袍大袖，身量甚高，两簇长眉斜飞入鬓，透出一股勃勃英气，他的目光十分锐利，俨如两口千锤百炼的长剑，乐之扬目光与之一接，不由心子狂跳。

“乐之扬，你胡说什么？”明斗指手画脚，唾沫飞溅，“你竟把青楼跟我东岛相比？”

乐之扬张口结舌，转眼看去，众人怒容满面，就连叶灵苏也露出不屑目光。乐之扬心中叫苦，说道：“我、我……”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想要补救也来不及了。

青衣人微微冷笑，一拂袖，大踏步走向殿首，所过人群分开，让出一条路来。大殿尽头摆放了一张紫檀交椅，青衣人径直坐下，其他人左右排开，站成两行。

这个青衣男子正是岛王云虚。乐之扬心中气苦，恶狠狠看了江小流一眼，心想要不是你小子扯出这么一个话题，我又怎么会把龙吟殿跟群芳院相比，这下好了，刚入东岛，就惹恼了岛王，将来的日子怕是没法过了。

忽听啪啪两声，大殿里安静下来。云虚扫视全场，朗声说道：“外修弟子中土之行，收获良多，复国之志也更加坚牢。大会以后，每人写一篇《复国论》，本王要亲自过目。至于三位尊主，更是深入虎穴，会了一会冷玄那奸贼……”

殿中微微骚动。乐之扬想起“仙月居”一战，心中百味杂陈，生出许多回忆。

“三位尊主本有机会结果此獠，可惜他人作梗，故而未竞全功。但也没关系，本王神功一成，必定前往金陵，取他的狗头。”云虚说到这儿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人群，“这一次，三位尊主带回来不少新人，壮大了我岛的声势。今日我将他们分派各流，四位尊主用心调教，以备来日复国之用。”

他伸出一手，施南庭奉上名册。云虚展开念道：“杜周。”

一个总角童子越众而出，屈膝跪下，云虚见他长相乖巧，眉眼灵动，严峻的脸上透出一丝笑容，略一抬手，杜周只觉微风拂身，不由得站了起来。

“花眠。”云虚掉头说道，“这孩子有些灵气，就让他随你吧！”

一个绯衣女子应声上前，她年约三十，风姿冷艳，柳梢似的细眉，压着冷月似的双眼，举手投足给人一种沉静自若、淡然处之的感觉。

花眠打量杜周一眼，微笑道：“岛王好眼力，这孩子，我收了。”施南庭拈须道：“恭喜花尊主，‘龟镜流’又得了一位英才。”

“先别说嘴。”花眠扫他一眼，半嗔半笑，“谁知道你们三个人有没有藏私，把更好的人物留在后面。”施南庭笑道：“不敢，花尊主龟镜神通，一望可知。”

花眠一笑，带着杜周退下。云虚又念：“卢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上前去，不高偏瘦，长眉细眼。云虚头也不抬，说道：“你去千鳞流吧。”卢愁左右看看，见施南庭冲他招手，于是慌忙过去。

又点了五人，云虚忽地叫道：“江小流！”江小流应声一抖，慌张出列，他在市井里撒泼闹事，到了庄重肃穆的地方，总是没来由的心虚。

云虚看他一眼，回头注视杨风来。杨风来忙道：“不关我的事，收下这小子，全都是明斗的意思。”

明斗心中暗骂，忙说：“这小子根骨平常，为人还算机灵。”

“好啊！”云虚冷冷说道，“既是你招来的，就把他分入‘鲸息流’好了。”

明斗暗叫晦气，可也不好回绝，只好苦笑默认。

“乐之扬！”云虚又叫一声，乐之扬应声出列。云虚看他一眼，点头说道：“你就是乐之扬？听说你在海船上讲了一个好故事，不妨说给大伙儿听听？”

乐之扬一愣，转眼看去，云裳也正定眼瞧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好小子，告我的刁状？乐之扬认准了是云裳告密，想了想笑道，“那个笑话，我说过就忘了。云师兄也许记得，让他转述也是一样。”

云裳大怒，正要出言反驳，忽听云虚说道：“乐之扬，看样子你不是我道中人，做我东岛弟子，实在屈才得很。”

乐之扬一愣，胸中微微一酸，涌起一股傲气，随口笑道：“好啊，岛王看不上我，我走了便是。”

江小流一听这话，大为吃惊，心想：你走了，我留在这儿干什么？不及挺身而出，忽听云虚又说：“那也不必，东岛这地方，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既然来了，成不了弟子，就得做我岛上的仆役，如无本王准许，终其一生不得离岛半步。”

乐之扬听了这话，只觉两眼发黑，脑子里乱哄哄一团，早知道就不该来这东岛，如今困在这里，又与囚犯何异？

他心怀激荡，悔恨交集，明斗见他发呆，心中十分痛快，大声说：“听到了么？臭小子，还不滚下去。”

乐之扬默默退下，两眼盯着地面，心中其乱如麻，众人后面的话他一大半也没有听进去。

“苏儿。”云虚又叫一声，叶灵苏漫步出列，躬身行礼。

“你可知罪么？”云虚目光严厉，落在少女脸上。

叶灵苏道：“徒儿不知师父所说何事。”

“还敢狡辩。”云虚怒哼一声，“你用‘夜雨神针’伤了阳景，可有其事？”

外修弟子返岛不久，许多人不知此事，听了这话，纷纷议论。云虚双眉一挑，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屏息住口，大气也不敢出。

“不！”叶灵苏沉默一下，“徒儿没有发针。”

“那你为什么告诉明尊主，说是你发针伤了阳景？”

“明尊主一定要说是我，徒儿不屑和他分辩，但师尊问及，我不得不据实相告。”叶灵苏一边说，一边望着明斗，后者一脸惊怒，气得浑身发抖。

云虚抚须说道：“可是一船之中，除了你，还有谁会夜雨神针？”

“我不知道。”叶灵苏略略回头，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乐之扬。

乐之扬如梦方醒，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忽听花眠说道：“苏儿，你在说谎么？”

叶灵苏道：“我没有说谎。”

“你这孩子就是太倔。”花眠冲她一笑，“你若没说谎，为何要躲避我的龟镜？”

花眠的“龟镜”术，源自东岛的前辈高手“穷儒”公羊羽的“三镜三识”，对敌之时能料敌先机，练到一定地步，甚至于映照人心，猜测出对方的心意。花眠就是此道好手，她看出叶灵苏言不由衷，故用龟镜术探测，谁知道叶灵苏早有防范，百计转移心神，避开她的神通。

“苏儿！”花眠软语说道，“你一定知道是谁伤了阳景，只要你好好说，岛王一定不会责怪你。”她一边说，一边向叶灵苏连使眼色。

叶灵苏低头不语。乐之扬望着她的身影，胸中热血沸涌，恨不得将她一把推开，大声直承其事。

“不！”叶灵苏忽地开口，“徒儿不知道。”

乐之扬心头大震，禁不住冲口而出：“慢着。”云虚一扬眉毛，凝目看来，乐之扬越众而出，大声说道：“阳景是我伤的，跟叶姑娘无关。”

众人面面相对，明斗怒道：“乐之扬，你好放肆，岛王处分弟子，你也敢来捣乱？哼，夜雨神针？你恐怕见都没见过。”

“谁说我没见过？”乐之扬笑了笑，“那枚金针是我捡来的。”

“捡来的？”云虚沉声问道，“这话怎讲？”

“是这样……”乐之扬边想边说，“那天晚上，我在船尾看海，忽然听见刺刺刺的声音，回头一看，天上星星点点，像是飞过一蓬金雨，不，一条金龙。”

“唔！”云虚听了他的形容，点头说道，“那是‘天星点龙’。”

乐之扬看过张天意的手段，随口描绘出来，不想一语中的，暗合了针法里的招数，忙说：“没错，天星点龙，有点儿那个意思。”

云虚哼了一声，又问：“后来呢？”

乐之扬打起精神，接着说道：“我心里奇怪，偷偷上前一看，发现叶姑娘走近桅杆，一根根起出金针，之后慢慢走开。我待她走远，凑上去一看，发现桅杆上密密麻麻都是针孔，正觉惊讶，忽见光亮一闪，原来桅杆上还有一根金针，想是叶姑娘留下来的。我心中好奇，就起了出来，后来跟阳景厮打，他捏住我的脖子，我情急保命，就把金针刺进了他的胸膛。”

“胡说八道。”明斗怒道，“凭你也能刺中阳景？”

乐之扬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刺中阳景不过小事一桩，试想叶姑娘抢了我的笛子，我不也夺回来了吗？”

众人窃窃私语，望着乐之扬一脸的不信。云虚也大皱眉头，沉声说道：“苏儿，此话当真？”叶灵苏叹了口气，轻声说：“徒儿轻敌，有辱师门。”

“不轻敌呢？你有多少取胜把握？”

“十二成！”叶灵苏声音虽小，语气却很果决。

云虚神色稍缓，扫视全场，沉声说道，“大家听见了么？所谓骄兵必败，阳景是明老弟的高足，苏儿也算是我的得意门生。这个乐之扬，不过是秦淮河边的一个小混混。双方交手，本无悬念，结果输掉的竟是两个武学好手，真是可笑之至。”

众人听到这儿，望着乐之扬，脸上均有悲愤之色，只听云虚又说：“乐之扬，你重伤本岛弟子，本应加以严惩，但念你初来乍到，小惩大诫，罚你去雷音洞面壁十日。”说到这儿，又转向叶灵苏，“苏儿，你虽然没有动手伤人，但知情不报，欺瞒尊长，我也罚你面壁十日。哼，你可服气吗？”

叶灵苏低声说：“苏儿心服口服。”花眠看她一眼，连连摇头叹气。云虚不待她开口求情，挥了挥手，扬长而去。

众人一哄而散，乐之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时两个弟子走上前来，说是奉命带他去“雷音洞”受罚。

乐之扬转眼一看，江小流已被明斗叫走，当下无精打采，跟在两人身后。下了八卦坪，经过一条迂回起伏的小径，走到一半，忽听轰然怪响，正是早上听过的声音，那时相距甚远，这时就近听来，轰隆隆真如雷霆贯耳。

怪声响了一会儿，忽又消失，一时间，和风拂面，鸟语婉转，四面清幽得难以描画。三人转过一片树林，看见一个石洞，洞旁石碑上写着“雷音”两字。

花眠和叶灵苏先到一步，亭亭站在洞前。花眠笑道：“事已至此，你们两个好好反省思过，一切饮食日用，我会派人送来。这儿毗邻‘风穴’，上午寅时。下午申时风声最响。苏儿，你修为不足，这两个时辰千万不可打坐练功，以免岔了真气，走火入魔。”

叶灵苏默默点头，目光投向一边，始终不看乐之扬一眼。乐之扬知道她为何生气，想到两人同处一洞，不由得心虚气短，生出一丝歉疚。

洞中甚是宽大，左右两边各有三间石室。花眠吩咐打开两间囚室，左边的关押乐之扬，右边的关押叶灵苏，两间囚室门户相对，花眠笑道：“十天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你俩若嫌太闷，可以说话聊天。”

“谁要跟他说话聊天？”叶灵苏说完，转身进了囚室，哐啷一声将铁门带上。

乐之扬兴味索然，进了石室，但见石壁生绿，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有一个红漆马桶，室内弥漫着一股霉湿之气。

他躺在干草上面，回想这几日的经历，真如一场黄粱大梦，悲欢离合，得而复失。朱微的笑靥如在眼前，义父的面庞也是若隐若现。两张脸交替变幻，乐之扬悲从中来，两行眼泪滚落下来。

不知不觉，倦意涌来，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忽听咣当一声，乐之扬揉眼看去，但见铁门下开了一扇小窗，塞进来一个食盒。

他从早至今还未用餐，一时饥火上冲，打开食盒，端起米饭，才凑近嘴边，忽然闻到一股馊臭。再看菜肴羹汤，无不馊臭难闻。

乐之扬大怒，叫道：“喂，送饭的，这些饭菜能吃吗？”

门外无人应答，乐之扬又叫一声，才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回答说：“爱吃就吃，不吃拉倒，大爷高兴了，给你送送饭，不高兴了，你就等着饿死吧！”

乐之扬想要大骂，可转念一想，这人胆敢放肆，必有后台撑腰，看来有人心思歹毒，故意用馊坏的饭菜来羞辱自己，想到这儿，飞起一脚，连盘带碗，统统踢了出去。

“有骨气。”送饭的冷笑一声，收拾破碗烂碟，窸窸窣窣地走开了。

乐之扬越想越气，对准铁门狂敲乱打，捶打声在洞窟中回荡，对面的叶灵苏却一声不吭。

敲了一会儿，乐之扬手脚痛麻，无奈坐了下来，取出空碧吹笛解闷。才吹几个调子，风穴狂风大作、轰然如雷，笛声处在其间，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几个浪头过去，舟覆人亡，了无痕迹。

乐之扬只好丢开玉笛，闷闷地躺了下来，挨到下午时分，又听脚步声响，同时飘来饭菜香气。

乐之扬饿了一天，闻见饭香，不由得津液泉涌，肚子里咕咕直叫。他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只见洞外走来一对年轻男女，男子青衣，女子白衣，各提一只食盒。白衣女走到对面的铁门前，放下食盒，取出菜肴，尽是肥鸡鱼虾，丰盛得出奇。

乐之扬看在眼里，馋涎欲滴，这时青衣男子走了过来，将食盒丢在地上，砰地一脚踢进囚室。

乐之扬打开食盒，臭气扑鼻，那一碗黄汤发出刺鼻的尿味，挑开米饭，下面竟然还藏了两坨狗屎。

这一次乐之扬不再愤怒，只觉无可奈何，心想对方存心如此，闹也无用，当下一言不发，将食盒原路送回。

闷闷睡了一夜，好容易挨到次日。两个男女又送饭来，叶灵苏的那一份更加丰盛，浓香四溢，勾人馋涎。乐之扬的一份仍是馊臭不堪，他将食盒丢开，一头倒下，拼命想要入睡，借以忘掉饥饿，谁知道对面的饭菜香气远远飘来，惹得他饥火上冲，口水长流，没奈何，只好想象生平吃过的各种美味，可是越想越饿，只好坐起身来，吹奏《周天灵飞曲》打发时间。不料吹笛也要力气，一支《阳明清胃之曲》还没吹完，就把肠胃清了个一干二净，笛声与腹鸣声交替响起，俨然相互伴奏，就连那一股灵曲真气，也变得迟钝绵软，一如刚刚蜕皮的蛇儿，懒洋洋的没有一丝生气。

“喂！”叶灵苏的声音忽地传来，落在石洞之中，激起一阵回响，“乐之扬，你这笛子吹得跟哭一样，与其吹得这样难听，不如养点儿精神，等着再饿一次。”

乐之扬恨得咬牙，放下笛子说：“饿就饿，大不了饿死。你也别得意，我饿死了，变成饿鬼也来找你。”

“我才不怕呢！”叶灵苏冷哼一声，“你这样的人，活着是个小人，死了也是个小鬼，除了撒谎吹牛，也没有什么本事。”

“听说饿鬼附身，人就会吃掉自己。”乐之扬压低嗓子、故作阴森，“吃的时候先吃小指，再吃无名指，一个接一个，直到把十个指头吃光，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手掌。鬼吃人还不吐骨头，就这么嚼呀嚼呀，咯崩咯崩，清脆得要命……”

“闭嘴！”叶灵苏忽地锐喝一声，“乐之扬，你这个撒谎精，你的话我一个字儿也不信。我倒要看看，你能饿上几顿，那时饿昏了头，啃手指的怕是你自己。”

乐之扬一呆，暗暗叫苦，心想死后总是虚妄，现如今身受饥饿之苦却是自己。也许到了那个时候，自己饥不择食，真会把手指一个个咬光。想到这儿，他只觉头皮发麻，手脚一阵冰凉。

正沮丧，忽听嗖的一声，一样东西穿过门下小窗，落在干草堆上。乐之扬只恐有诈，闪身跳开，定眼一看，却见草堆上躺了一只金黄油亮的鸡腿。他先是一惊，跟着大为疑惑，叫道：“叶灵苏，你干吗？”

少女冷冷说道：“这鸡腿你顶好别吃，活活饿死才好呢。”话没说完，乐之扬已经扑了上去，抓起鸡腿大咬大嚼，那吃相好比饿鬼投胎，还没吃出味儿，一条鸡腿就已经进了五脏庙，剩下一根骨头，乐之扬舔了又舔，仍觉回味无穷。

忽然白光一闪，一只瓷盘穿过小窗，瓷盘上盛着一条清蒸鲷鱼，通身完好，一箸未动。乐之扬大喜过望，捧起盘子嗅了又嗅，啧啧赞道：“好鱼好鱼，可惜没有筷子。”说完伸手要抓，忽听叶灵苏叫道：“贪吃鬼，不嫌脏么？”嗖嗖两声，又飞来两只竹筷。乐之扬也不客气，拾起筷子，大快朵颐，但觉有生以来吃过的鱼中数这一条最为鲜美。

接下来，叶灵苏就像变戏法儿，一会儿送来米饭，一会儿送来羹汤，乐之扬饿了两天一夜，来者不拒，吃得不亦乐乎。待到吃完，才想起这些饭菜的来历，心中不胜感激，说道：“叶姑娘，大恩不言谢，要不是你，我真叫他们活活饿死了。”

叶灵苏沉默时许，轻声问道：“你知道谁要饿死你吗？”

“人选多了。”乐之扬扳着指头，“阳景嫌疑最大，明斗也不是好人，云裳也是一个大大的疑犯，我取笑过他，这人心胸狭隘，很会告人刁状……”

“住口！”叶灵苏的声音里饱含怒气，“大师兄不是那样的人，他若恨你怨你，只会当面动手，不会暗地里害人。”

乐之扬听了这话，老大无味：“他不暗地里害人，怎么向他爹告刁状？”叶灵苏奇道：“他什么时候告过刁状？”

“不是他告刁状，云虚又怎么知道我说笑话的事情？”

“听到的人多了，你又凭什么只怪他一个？”叶灵苏处处为云裳开脱，乐之扬心生疑惑，笑着问道：“叶姑娘，这位云大师兄是你的心上人么？”

“胡说！”叶灵苏怒道，“乐之扬，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管你了，随你饿死渴死。”

好汉敌不过肚饿，乐之扬只好说，“好，好，云裳兄最清白，比月亮里的兔子还白。”叶灵苏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我看你口服心不服。”

“你怎么知道我心不服，难不成你钻进来看过？”

“你的脏心烂肺，我才懒得看呢。”

乐之扬哈哈大笑。那边沉寂片刻，叶灵苏忽又说道：“你把碗碟送到门外来，其他人知道我送你吃喝，一定又会生出闲话。”

“闲话就闲话，我才不在乎！”

叶灵苏冷冷道：“你是大男人，没脸没皮无所谓，闲话传出去，坏的都是我们女人的名节。”

乐之扬叹道：“又是我的错。”说着收拾碗碟，送出窗口，问道，“这么远，你怎么收回……”话没说完，对面囚室中飞出一根白色的绸带，一缠一卷，便将一只海碗卷了过去，力量之巧，拿捏之妙，当真匪夷所思。正惊讶，白绸带吞吞吐吐，又将剩余的碗盘一一收回。

乐之扬看了一会儿，忽地拍手笑道：“我明白了，这是杨风来的功夫。”

“咦！”叶灵苏微感吃惊，“你见过杨尊主出手？”

“见过！”乐之扬绘声绘色，将仙月居上的打斗说了一遍。叶灵苏默默听完，冷不丁问道：“那时候，你的身边还有谁？”

“我身边？”乐之扬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身边有人？”

“好几次你都说到‘我们’，‘我们’看见，‘我们’让开，说到这两个字眼儿，你的语气柔和得不得了。我猜啊，不但有人，还是一个女人。”

这一番话勾起了乐之扬心中的至憾，一时心血翻腾，不知道从何说起。叶灵苏又说：“这个女子，是不是朱微姑娘？”她事事猜中，乐之扬心中不快，大声说：“若不是呢？”

叶灵苏冷哼一声，说道：“那你就是一个薄情寡义、三心二意的无耻之辈。”

乐之扬呆了呆，叹气说道：“重情重义又如何？我再钟情十倍，也不能和她在一起的。”

“为什么？”叶灵苏心生好奇，忍不住追问，“既是情人，又为何不能在一起？”

这一段经历就是乐之扬心底的伤疤，平时他天性乐观、若无所觉，可是轻轻一触，便有难忍之痛。更让人难受的是，他的遭遇太过离奇，说出来也没人肯信。一是秦淮河的小痞子，一是大明朝的小公主，双方两情相悦，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何况事关朱微的名节，乐之扬宁可将此事烂在心里，也不愿多说一字，想了想，叹气说道：“这世上总有一些无可奈何的事情，说起来只会让人伤心。”

“看来你很喜欢这个朱微。”叶灵苏低声沉吟，“朱微，朱微，嗯，她姓朱，莫非是大明的皇族？”

乐之扬的心突地一跳，待要否认，叶灵苏又说：“我糊涂了，天下姓朱的千百万，哪能个个都是皇族？若是皇族，又怎么会看上你这个满嘴胡话的撒谎精。”

乐之扬松一口气，笑道：“对，对，我这样的人做了驸马，那还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我只说她是皇族，可没说她是公主。哼，你想当驸马，真是井里的蛤蟆想上天——白日做梦。”

乐之扬打了个哈哈，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忽听叶灵苏又说：“撒谎精，你空口吃白饭，吃得倒也心安理得。”

乐之扬听出她话中有话，笑道：“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要不嫌弃，我吹两支曲儿给你听，抵偿饭钱如何？”

“也罢！”叶灵苏说道，“但这曲目得由我来点，点中了不会吹，可要大大的受罚。”

“你只管点，我若吹不了，甘愿受罚。”

“好大的口气。”叶灵苏沉思一下，“先吹个《梅花三弄》好了。”

乐之扬抖擞精神，横笛而吹，乐声凄婉动人，好比子规啼月，又如孤鹤穿云，低回处如凌江悲叹，飘零处如风荡寒梅，上下起落，一波三折，一股刻骨忧伤，声声断人肝肠。

吹罢《梅花三弄》，叶灵苏又点了《阳关三叠》，乐之扬笛声一转，离愁别恨油然而生，他离别故土、远赴海外、义父新亡、情人远离，种种不如意的事情涌上心头，吹得越发凄惨起来。

叶灵苏默默听完，忽道：“怎么吹得这样伤感，可有好玩一些的吗？”

“好玩的么？”乐之扬笑道，“那就来一支《酒狂》。”

《酒狂》是晋代大文豪阮籍所作，阮籍好酒，这一支曲子尽写他酒醉以后的佯狂酒态，节奏重叠往复，一如醉人走路，颠而倒之、诙谐有趣，结尾处有“仙人吐酒声”，乐之扬天性跳脱，故意吹得十分俏皮。叶灵苏听到这儿，也轻轻笑出声来。

不久送饭的又来，叶灵苏的照样丰盛美味，乐之扬这边还是不可下咽。等到送饭的一走，叶灵苏又将省下的饭菜送来，她有“夜雨神针”的功夫，手法精妙，收放自如，每一样饭菜都落到乐之扬脚前，比起饭馆里的伙计还要周到。

吃完饭，乐之扬又吹《霓裳羽衣曲》，这是盛唐舞曲，相传是唐明皇谱曲、杨玉环伴舞，其中借鉴了天竺音乐，节奏明快悦耳，吹到精妙之处，声如游龙飞凤，让人凝思遥想。

才吹完，风穴中风声大作，乐之扬只好停下，待到风雷声过后，又吹《绿腰》、《白纻》，均是舞曲，节奏跳脱飞扬。叶灵苏听了一会儿，不觉厌倦起来，又点《碣石调·幽兰》，大有隐士如兰、慷慨自得的意韵。

歇息一晚，两人兴致不减，又吹《春江花月夜》、《玉树后庭花》，《关山月》、《长门怨》，一直吹到《胡笳十八拍》。这首曲子是东汉大才女蔡文姬所创，本是古琴的琴曲，道尽蔡文姬流落匈奴、思乡哀怨的心境。乐之扬用笛吹来，别有一番意境，叶灵苏听得入神，应着节拍，轻声唱道：“雁南征兮欲寄边心，雁北归兮为得汉音。雁飞高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

唱到这儿，叶灵苏闷闷不乐，轻声叹道：“为什么古往今来，真正的好女子都那么可怜？难道真的是红颜薄命吗？”

乐之扬笑道：“我这人不信命，好命歹命都是争来的。朱元璋当年不也是一个乞丐吗？后来还不是当了天子，做了皇帝。”

“当天子、做皇帝也未必好，孤家寡人一个，除了自己又敢相信谁呢？”

乐之扬惊讶道：“奇怪了，东岛的人不都想着打天下、做皇帝吗？”

叶灵苏叹道：“那些昏话，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别说大明根基已固，颠覆不易，就算真有复国的机会，又要打多少仗，死多少人？以我们叶家来说，当年人丁何其兴旺，后来卷入天下之争，死得七七八八。当年一同离开天机宫的几大家族，左、修两家都已血脉断绝，灵鳌岛的释家也是远走他方。我们这些习武之人尚且如此，真打起仗来，那些老百姓岂不更加可怜？”

乐之扬听完这一席话，心中大生敬意：“叶姑娘，以前我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我可没那么小气。”叶灵苏语声压低，“刚才这些话，你知我知，别让第三人知道。”

“小子一定守口如瓶。”乐之扬说完，又吹起一支《月儿高》，伴随悠扬笛声，一轮明月冉冉高升，冰魄银辉，挂在枝头，几只夜鸟咕咕鸣叫，清幽中别有一番凄凉。

一连数日，两人一个点曲，一个吹笛，叶灵苏所知甚博，所点的曲目中不乏冷僻的曲子。好在乐韶凤身为大明祭酒，古往今来的乐曲大多有所了解。乐之扬天分颇高，任何乐曲过耳不忘，即使记得不全，凭借乐感加以弥补，倒也宛转自如，叫人听不出破绽。

十日之期转眼即过，这一晚，乐之扬吹罢一支《杏花天影》，忽地沉默下来。叶灵苏忍不住问道：“乐之扬，怎么啦，你有心事么？”

乐之扬闷闷说道：“《杏花天影》是我义父身前最爱的曲子。我和他在秦淮河边卖唱，每次都是我吹他唱，可惜曲声如旧，他人已经不在了。”想到义父生前的音容，心如刀割，流下泪来。

叶灵苏不由问道：“你的笛子是义父教的么？”

“是啊！”

“你的亲生父母呢？”叶灵苏的语声中带着一丝关切。

“义父说，我是秦淮河边捡来的，父母是谁，我也不知。”乐之扬意兴索然，“也许我妈妈是一个歌妓，遭人始乱终弃，方才生下了我，鸨儿嫌累赘，就随手丢在河边……”

“哪儿会呢？”叶灵苏微微气恼，“你这个撒谎精，就会胡编乱造。”

乐之扬哈哈大笑，叶灵苏越发生气：“笑什么？这样的事你也笑得出来？”

“是，是。”乐之扬口中答应，心中却想：小姑娘天真可爱，这样的惨事她不信也好。

叶灵苏沉默一会儿，又说：“乐之扬，你把《杏花天影》再吹一遍，你吹，我唱，令尊地下有知，也许听得到这支曲子。”

乐之扬心生感动，可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变成一个“好”字。他幽幽吹起曲子，叶灵苏应声唱道：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歌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少女的嗓音柔而不媚，清而不浊，软如雨丝，嫩似新柳，一曲唱完，余音袅袅。二人各怀心思，沉默良久，叶灵苏才说：“三更天了么？”

乐之扬透过囚窗看去，明月半缺，风轻云淡，便说：“是呀！”

“日子过得好快。”叶灵苏叹道，“过了明天，再也听不到你的笛声了。”

“我又不会死。”乐之扬心中好笑，“你若喜欢，我天天吹给你听。”

“那也不必！”叶灵苏幽幽说道，“孔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这些天我听了一百零九支曲子，十年不听也够本了。”

乐之扬只觉奇怪，冲口问道：“叶姑娘，你以前没听过乐曲么？”

对面的囚室中沉寂时许，少女轻声说：“你、你吹的许多曲子，我都是这两天才听到的。”

“为什么？”乐之扬大为惊奇。

“为了复国大计，岛上的弟子除了习练武功，就是钻研兵法，什么算学啊、音乐啊、医术啊，种种杂学，全都不许涉及，说是玩物丧志，不利修行。但这么一来，总少了许多乐趣。”叶灵苏说到这儿，怅然若失。

乐之扬也为她惋惜，说道：“叶姑娘，奏乐也没什么难的，出去以后，我说一说你就会了。”

叶灵苏仿佛动了心，过了一会儿又说：“罢了，有人知道你教我奏乐，我们又要受罚了。”

乐之扬想到这少女有志难抒，恨不得纵声长啸。他大声说道：“怕什么？大不了又关到这里来，那样更好了，我又能为你吹十天笛子。”

叶灵苏笑道：“那么一来，倒也不算受罚了。”她沉吟一下，忽道，“乐之扬，这几日你吹了不少曲子，为何不吹海上那一段？”

乐之扬笑道：“你点我吹，你没点到，我当然不吹。”叶灵苏说：“那曲子我很喜欢，它叫什么名字？”乐之扬答道：“《周天灵飞曲》。”

“灵飞？”叶灵苏轻轻拍手，“果然曲如其名，让人神为之扬，灵为之飞，这几天，我听了这么多古曲，却没有一支比得上它。”

乐之扬也有同感，这位灵道人，不但是一代武学宗师，更是乐道上的大行家。《周天灵飞曲》将乐理引入内功，曲调引动气血，生出了一股牵魂荡魄的奇妙意韵，但听叶灵苏笑道：“这最后一支曲子，我就点《周天灵飞曲》。”

乐之扬打起精神，吹奏起来，洞中两人心随曲飞，俨然与笛声同化，乘着一缕清风，飞向广漠天外。

过了良久，终于吹完，叶灵苏再无声息，乐之扬也躺了下来，耳边余韵犹在，心绪久久难以平息，过了许久才模糊睡去。

次日一早，乐之扬还在梦中，就听见咣当作响。他揉眼看去，天已透亮，花眠领着两个弟子打开牢门，将叶灵苏放了出来。少女一身素净，蒙面如故，乐之扬本想瞧一瞧她模样，这一来不免有些失望。

这时一个弟子又放出乐之扬，叶灵苏转眼看来，两人目光相遇，心中均起波澜。连日以来，两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可是知音解语，甚是投契，无意中结下了情谊，将对方视为知己。

叶灵苏目光一转，忽地问道：“花姨，这个人的职事分在哪里？”

“分在邀月峰。”说到这儿，花眠微感诧异，笑道，“苏儿，你一向不理俗务，怎么今天对这些事儿感兴趣了？”

“随便问问。”叶灵苏说到这儿，瞥了乐之扬一眼，忽地转过身，快步走远了。

花眠目送少女消失，说道：“莫离，你带乐之扬去童管事那儿。”

一个黄衣少年走上前来，向乐之扬招了招手，叫道：“跟我来。”

两人走了一会儿，到了岛屿尾部，遥见一座苍翠的小峰，峰下一排石墙青瓦，背阴处竹林幽静，向阳处果树成阴，且有一片稻田，海风吹来，如波如浪。

到了瓦屋前，莫离大声叫道：“童管事，童管事……”屋中无人应答，林子里却有人叫道：“谁啊？”应声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圆脸大耳，稍稍发福，颌下几缕长须，手里提着一个红漆葫芦，一张脸红通通的，还没走近，便可嗅见一股难闻的酒气。

“花尊主派我来的。”莫离反手一指，“这是新来的仆役乐之扬。”

童管事低头想了想，笑道：“不错，花眠跟我提过。”挥了挥手说，“你回去告诉花眠，人我收下了。”莫离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临走时看了乐之扬一眼，眼神透出一丝嘲弄。

“鄙人童耀。”童管事提起葫芦，还没喝下，先打一个酒嗝，那股酒气熏得乐之扬后退两步。

“你就是乐之扬？”童耀乜斜醉眼，瞅着少年，“我在龙吟殿见过你，你小子大言不惭，自吹打败了叶灵苏和阳景，对不对？”

乐之扬笑道：“他们输给我，全都因为运气不好。”

“是么？”童耀口中说话，脚下闪电伸出，勾住乐之扬的脚踝。他看上去醉态可掬，出脚却是又快又巧，乐之扬只觉一股大力自下涌起，整个人腾空而出，砰的一声摔出一丈多远。

“你的运气也不怎么样！”童耀扬起脸来，咧嘴冷笑，“奇怪了，你小子连马步都站不稳，怎么胜了岛王和明斗的得意弟子？岛王且不说，明斗那厮，教徒无方，虚有其名。”

乐之扬忍痛爬起身来，笑着说道：“明斗拍马屁还行，说到真才实学，我看也不怎么样。”

童耀转嗔为喜：“小子你认识他几天，又怎么知道他没有真才实学？”

“我见过他跟一个老太监动手，三下两下，就给杀得落花流水。如果换了童管事，哪儿能容一个太监猖狂。”乐之扬连吹带捧，童耀听在耳中，登时酒意冲脑，轻飘飘的不胜舒服，他换了一张笑脸说道：“你说的老太监是‘阴魔’冷玄吗？我胜他也不容易，但也不至于输得那样难看。说到底，我就是看不上有些人，光靠吹牛拍马上位，本身没什么真本事。”

“说得对。”乐之扬拍手赞叹，“童管事刚才摔我这一下，可比那些四尊五尊的强得多了。”

童耀一生憾事，就是未能跻身四尊之列，乐之扬的话挠到了他心底的痒处，不由含笑说道：“你这小子有点儿眼光，刚才摔你这一下，乃是我童家祖传的‘盘风扫云腿’，我只用了两成力，要是腿力用足，你可不止摔一跤这么简单。”

乐之扬笑道：“用足了力，我这两条腿可就废了。”

“你知道就好！”童耀大力点头，“小乐，你到我手下办事，大家也就不是外人，你只要努力勤勉，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乐之扬连连称是，他知道身在孤岛、无路可逃，若不伏低做小，只怕活不下去，但见童耀爱听好话，当下着意逢迎，处处将他抬高一线。童耀脸上有光，许多小事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屋后的小山峰名叫“邀月峰”，挡住海上的风浪。山下种了许多庄稼菜蔬，种地的杂役约有十名，大多年纪老迈。乐之扬年少俊秀，性子又好，很快就与众人打成一片，农忙时说说笑话，农闲时吹吹笛子，听得众人乐而忘倦。三五日不到，俨然成了众人的头领，他走到哪儿，众人跟到哪儿，不时让他吹一段曲子、说一段笑话。

人多时乐之扬还算高兴，一闲下来，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他爬上邀月峰顶，环顾四面大海，只见烟波茫茫、汗漫无涯，心想自己年纪轻轻，困在岛上与一帮老农为伍，三五年还罢了，若是一生一世，那又如何了得？

他伤感了一阵，寻思如要离开此岛，除了习武自强，委实别无他法。东岛是释印神所创，如果灵道人真的打败过释印神，那么学会他的武功，将来遇上机会，大可制服东岛高手，夺一艘船逃回陆地。

乐之扬想着抽出笛子，就在峰顶吹起了《周天灵飞曲》。此处山高风大，笛声传出数尺，就被风声压住。乐之扬好胜心起，故意迎风吹奏，起初笛声散漫，一遇狂风，登时散乱。吹了几天，但觉体内一股真气来回流转，起初小如蚯蚓，过了几天，渐渐大如细蛇，行走到大的关窍处，忽又分成几股，所过经脉畅快、毛孔舒张，使人百骸震动，恨不得丢下笛子，纵声长啸一番。

《周天灵飞曲》乃是千古少有的奇功。自古练气之术，无论释道儒武，大多从十二经脉开始，逐脉修炼，花费若干岁月，贯通任督二脉，形成一个小周天。而后再练奇经八脉，花费更多时光，贯通这八条经脉，与小周天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大周天。到了这个境界，真气流注全身，自可以拔山超海，做出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壮举。

这样步步为营，尽管稳扎稳打，却有许多难以想象的麻烦。修炼者导引真气，全身的成败系于一脉一穴，一开始务求专注，将意念聚集在经脉和穴道上面。可是过于专注，不免患得患失，稍稍导引不畅，难免生出挫折之心、争胜之念，以至于胡思乱想，生出许多杂念。杂念是练气的大敌，杂念一起，轻则修炼退步，重则走火入魔，所以自古以来，练成小周天已属不易，贯通大周天的人更是少而又少，只有某些心志坚强、浑然忘我的人物可以办到。

修炼务必专注，专注太过，又会生出杂念，这两者自相矛盾，乃是困扰古今练气士的大难题。灵道人出身玄门，深谙“无为”之道，由音乐入手，将大小周天的修炼之法纳入一套曲子，曲由心生，真气随音乐流遍全身，吹奏之人一旦专注于吹奏乐曲，就会忘了真气流到何处，久而久之，甚至于完全忘记练气之事，从而也就没有了任何杂念，轻轻松松地渡过难关。

乐之扬不通内功，但精于音乐，实在是修炼这门内功的最好材料，如果他练过内功，必然也会在意得失，生出杂念，但他对练气一窍不通，吹奏时想着的只有音乐，对于真气的走向听之任之。这样一来，正合道家妙旨，无为而无所不为，很快冲破关碍，自成周天之象。

周天一成，妙用顿生。起初乐之扬真气孱弱，感觉不太明显，但随修为日深，真气变得浑厚，自然周流百骸，开张万窍，纳入天地之气，跃入了一个全新境界。首先变化的是笛声，起初遇风就散，难以及远，渐渐凝成一缕，穿过海风，送出一里之外；其次变化的是体力，乐之扬白天耕田种树，几乎不知疲倦，夜里爬山登顶，也是一纵即上，速度之快，胜过灵猴飞猱。

如果童耀心思细密，不难发现乐之扬的变化。但他终日饮酒，一天里清醒的时候不过一半，但见乐之扬干活又好又快，说话知情识趣，远非那些粗蠢农夫可比，这酒鬼一高兴，索性让他当了工头，监管一帮老农作息，自己则呆在屋里，终日长醉，不理世事。

这么一来，乐之扬闲暇更多，练气之外，又开始修炼灵舞。技击为杀戮之道，灵道人悟道以后，便不十分推崇。但他一身武学出神入化，如果完全抛弃，不免有些可惜，两难之下，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将一身武学编入《灵舞》，并不注明出处，但由修炼者自学自悟，习武者从中悟出武功，喜爱音乐的看出的不过是一场舞蹈。

乐之扬对于武功一窍不通，一开始就将其当成舞蹈，甚至于生出一个荒唐可笑的念头：武功与舞蹈没有分别。他随乐起舞，从未细想其中的奥妙，只觉跳舞之时，体内的那股热气也会如吹笛时一样流转，时而窜到指尖，时而贯注脚上，使人动作敏捷，精力无穷。

忽忽过了数月，这一天忙完农活，农夫们自去休息。乐之扬坐在树下，吹了一会儿笛子，忽地想起了江小流。自从龙吟殿一别，他就全无音讯。常言道：“得胜的猫儿欢似虎，脱毛的凤凰不如鸡。”难道说江小流做了东岛弟子，自觉高人一等，再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但转念一想，他和江小流结识多年，这小子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义气，在河边打架斗殴，无论面对何人，从来没有临阵脱逃的先例，如今不来探望，一定另有隐情。

意想及此，乐之扬询问一个农夫，得知“鲸息流”的弟子住在“飞鲸阁”。那农夫说：“岛上的杂役没有路牌，不得在岛上乱走，如果违犯，轻的重责二十大板，重的还会打断双腿。”

乐之扬笑道：“老哥哥，有什么法子去‘飞鲸阁’吗？”

“法子倒有一个。”老农慢吞吞地说，“每天早上，焦老三都要去各处挑粪当肥料，他有一块牌子，可以自由进出各流派的茅房。”

乐之扬找到焦老三，涎着脸向他讨路牌，说是代他挑粪，想顺道瞧一瞧岛上的风光。焦老三迟疑一下，说道：“乐老弟，你替我出力，本是好事，但有一件事先得说明，我们这些杂役，学武是严厉禁止的。你若一定要去，听我一言，见人习武，立刻避开，要不然，让人打断手脚挖去双眼，可别怪老哥哥我没有提醒你。”

乐之扬不以为然：“什么狗屁武功，看两眼就能学会吗？”

焦老三脸色微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乐老弟，你我身为杂役，一切都要小心从事。你若不答应，我也不敢借给你牌子了。”

乐之扬忙笑道：“焦老哥，我听你的，就算他们放一个屁，我也躲得远远的。”

焦老三哈哈大笑，这才取出路牌，交给乐之扬。

次日清晨，乐之扬挑了两个木桶，戴上一个斗笠，大踏步向西走去。路上遇到的几个东岛弟子，见了他均是捏着鼻子，远远避开。乐之扬心中大乐，故意凑上前去，惹得众人连声喝骂。

乐之扬哈哈大笑，摇晃着一对粪桶，玩赏风景，边走边看，忽见一排阁楼凿山而建，下临大海，一条蜿蜒小道隐隐然与阁楼相通。

乐之扬拾级而上，到了飞鲸阁前，两个弟子守在门边，看过路牌，也不作声，挥手让他进去。

乐之扬找到茅房，一边装模作样地掏粪，一边打量四周的地形，但见屋宇甚多，找出江小流大为不易。想到这儿，他灵机一动，取出玉笛吹奏起来。调子是一段《货郎儿》，本是街上小贩叫卖的歌声，后来化入音乐，唱来诙谐有趣。每逢乐之扬去找江小流，都在屋外吹起这个调子，用不了多久，江小流自然溜出家门跟他会合。

吹了一段，不闻有人回应，正想再吹一遍，忽见一个人鼻青脸肿地从墙角边转了出来。

第七章遇难呈祥

来人正是江小流，他见乐之扬要嚷，忙做了一个噤声手势，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乐之扬瞧见他的样子，又惊又怒，“你的脸怎么回事？”

“别提了，都是练武闹的。”江小流不愿乐之扬看见，低下头去，咳嗽两声，吐出一口血沫。

“你受伤了？”乐之扬扶住好友，咬牙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江小流垂头丧气，“练武的时候，不慎叫人打了一掌。”

“谁打你的？”乐之扬沉着脸说，“阳景还是和乔？”

江小流低头不语，乐之扬心中雪亮。鲸息流的弟子与他结仇，却将怨气撒在江小流身上。猜想起来，这些日子，江小流必然吃了不少苦头，也难怪他不去探望自己。

乐之扬只觉一股怒火在心底乱窜，一咬牙，说道：“我去找明斗。”

“你疯了吗？”江小流拉住他连连跺脚，“他们正愁没机会收拾你，你还要送羊入虎口？我这点儿伤不算什么，他们顶多把我打伤，还不敢要了我的小命儿。”

乐之扬默默看他一会儿，摇头说：“江小流，这样可不像你啊。”

“那有什么法子？”江小流悻悻说道，“上了这个岛，练不成一流的武功，根本别想出去。”说到这儿，他看了看四周，“乐之扬，这儿不能久呆，被阳景看见，不死也要脱层皮。”

乐之扬啐了一口，说道：“他那么恨我，干吗不去邀月峰找我报仇？”

“他当然想去！”江小流叹了一口气，“但明斗说了，邀月峰的童管事不好惹，让他不要贸然去找你。”

“不打紧！”忽听有人笑道，“我不能去找他，他来找我也是一样。”

乐、江二人脸色齐变，回头看去，只见阳景从墙角转了出来，两手叉腰，目光生寒。

这时又听有人发笑，乐之扬回头一看，和乔笑容满面，纠合两个同门，将去路全数堵死。

阳景盯着乐之扬，眼里喷出火来：“乐小狗，因为你那一针，我躺了半个多月。哼，你既然来了，咱俩正好了断了断。”

“你要怎么了断？”乐之扬正说着，江小流忽地扯他一下，大声说：“阳师兄，乐之扬也知错了，我代他给你磕头。”说罢屈膝就跪。乐之扬一把将他扶起，怒道：“江小流，你干什么？跪猪跪狗，也好过向这种人下跪。”

阳景的脸上涌起一股煞气，一挥手喝道：“江小狗，滚一边儿去，哼，待会儿我再来收拾你。”江小流直起身来，咬了咬牙，站着不动。

阳景目光一转，扫过两桶粪汁，又在空碧上停留了一刻，忽地笑道：“乐小狗，大家都是同门，我也不能太过分，这样吧，你做两件事，我就放你一马。”

“哪两件事？”江小流忙问。

阳景嘿嘿一笑，拖长声气说道：“第一件事，乐小狗你把笛子留下，并且签字画押，事后不得讨还；第二件事，你把左边的这一桶屎吃下去。只要你办得到，咱们的仇怨一笔勾销。”

“好主意。”几个鲸息弟子齐声叫好。和乔啧啧说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见人吃过屎呢。”

江小流又气又急，转眼看去，只见乐之扬神色自若，忽地点了点头，说道：“不就是吃屎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小流冲口叫道：“乐之扬，你……”乐之扬推他一掌，笑道：“你别管，一边儿去。”

江小流无法可想，闷闷退开，眼角余光所及，桶里黑黄间杂，还有白蛆蠕动，登时翻肠倒胃，几乎呕吐出来。

阳景盯着对手，心中得意无比，但见乐之扬躬下身子，横起扁担，忽地一挺身，将两桶粪汁挑了起来。

“你干什么？”阳景只觉不妙，劈头大喝。不待他动手，乐之扬哈哈大笑，右手大力一甩，右边桶中的粪汁化为尺许粗一股，刷的一声向和乔等人泼去。

那三人唯恐溅着粪汁，叫骂着向后跳开。粪便洒了一地，一股奇臭弥漫开来。三人一退，让出一条路来，乐之扬趁机向前冲突，才跑两步，身后风起，阳景跳到半空，伸手来抓他的后颈。

乐之扬也不回头，使出“灵舞”的功夫，桶随人转，身形旋风。阳景登时抓了个空，一呆之间，乐之扬左手抓住桶绳，用力一抖，满桶的秽物哗啦啦冲天泼来。

阳景只觉半身一凉，衣裤上登时沾满了屎尿。更可气的是，还有几点汁液钻进了嘴里，臭烘烘的不是滋味。

粪汁泼出，乐之扬早已窜出丈许，其他三人扑上来拳打脚踢。乐之扬左一转，右一闪，从拳脚缝隙中飘然穿过，如果无法躲开，就泼出粪汁逼退敌人。

江小流一边瞧着，不胜惊奇，只觉乐之扬的身法极尽巧妙，两只木桶上下翻飞，粪汁泼了一地，乐之扬身上却没有沾上一滴。

“罗峻山。”阳景半身屎尿，气得浑身发抖，“你和迟飞到前面堵他。和乔，你跟我一起上。”

一个高大弟子应了一声，带着另一个壮硕小子，绕到乐之扬前面，阳景、和乔左右夹击，拳脚齐出。

乐之扬哈哈大笑，奋力舞起一对木桶，桶身粗大脏臭，竟然成了一对极厉害的兵器，逼得和乔连连后退。阳景一身屎尿，再无脏臭之心，大叫出掌，“砰”地打碎一只木桶，掌力传到扁担上面，带得乐之扬脚下踉跄。

和乔矮身出脚，想要绊倒对手，不想乐之扬纵身一跃，掠过他的小腿，身子还没着地，剩下的木桶陡然昂起，带起一股疾风，撞向和乔的面门。

这两下一气呵成，和乔不及躲闪，慌乱中左拳突出，砰的一声击中木桶，木桶四分五裂，一股粪水泼溅而出，浇了和乔满头满身。

和乔恶心至极，弓起身子哇哇大呕。乐之扬却舞起扁担，趁机向前猛冲。阳景晃身阻拦，乐之扬劈头就打。阳景一扬手，捉住扁担一头，两人同时发力，乐之扬气力不济，身子向前撞出。阳景大喝一声，伸手扣向他的脖子，怎料乐之扬身子歪歪斜斜，脚下磕磕绊绊，形如一只大陀螺，一摇一晃，贴着阳景的指尖滑了过去。

还没站稳，罗峻山与迟飞纵身扑上。乐之扬心中叫苦，刚才躲避和、阳二人已经用尽全力，面对罗、尺二人，势子用老，再也躲避不开。

忽听啪啪两声，两道青光击中罗、迟二人后脑。两人抱头惨叫，乐之扬趁机转身，从二人身边冲了过去。

阳景又惊又气，抬头看去，江小流不知何时上了屋顶，双手抓起青黑色的瓦片，左起左落，右起右落，雨点一样掷了下来。

这月余工夫，江小流挨了不少狠揍，重压之下，内劲外功均有长进，这时投掷瓦块，力道十足，角度刁钻，加上占了地利，打得阳景一伙抬不起头来。

“江小流！”乐之扬又惊又喜，大叫一声。江小流一面掷瓦，一面叫道：“你快走，别管我。”

“说什么胡话？”乐之扬怒道，“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江小流听到这话，心口一热，抱起一叠瓦片，沿着屋檐飞奔。阳景跳上屋梁，抓起两块瓦片，运足内劲掷来。

江小流低头躲闪，瓦片擦过头顶，火辣辣十分疼痛。他一转身，将手里的瓦片全数掷出，趁着阳景避让，纵身一跳，落到乐之扬身边，叫道：“跟我来！”当先引路，一阵风跑向阁楼大门。

双方揭瓦大战，惊动了阁中弟子，他们一拥而上，齐叫：“关门打狗。”有的去关前门，有的来捉乐、江二人。

两人出门无望，穿墙绕户，跟对手大捉迷藏，转过几个拐角，忽见一条石栏横在前面，石栏之外，就是汪洋大海。

两人陷入绝境，回头看去，阳景引着一群弟子，狞笑着逼了上来。

江小流望着下方海水，心中左右为难，冷不防乐之扬扯住他的胳膊，纵身跳上栏杆，江小流身不由己，也随之跃起，口中惊叫：“乐之扬，干什么……”

还没说完，两人腾空而起，落向大海。江小流但觉狂风刮面，吓得面无人色，口中发出一串尖叫。

哗啦一声，两人钻入海中，海水入耳，汩汩作响，连带上方的叫骂声也微弱起来。两人冒出头来，游向岸边。这时“鲸息流”的弟子下了石梯，赶到岸上，冲着两人狂呼大骂。

两人上不了岸，只好转身向前岛游去。游了一程，堤岸消失，出现了一带断崖，壁立千尺，森严如铁。江小流正感绝望，乐之扬扯他一下，指着远处叫道：“那是什么？”

江小流定眼看去，断崖下有一条裂缝，形如尖顶的拱门，耸立在碧波之上。裂缝的左侧写了一行血红色的字迹：“星隐禁谷，不得妄入。”

这时身后传来鼓噪，两人回头看去，众弟子找来两只小艇，丢进海里，争先恐后地赶了上来。

“快走！”乐之扬带头向石缝游去，江小流跟随其后，两人尽力凫水，不过片刻，水势变浅，登上一方实地。这时天光变暗，前方一团漆黑，两人心生惧意，迟疑不前。这时后方传来一阵叫骂，回头看去，两只小艇停在石缝外面，船上众人破口大骂，但却不敢驶入洞中。

两人不敢停留，也不管前方如何，一道烟似的向前跑去。前路越走越宽，头顶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裂缝，天光洒落一片，地上的植被也丰茂起来。两人蓦地发现，此间虽与大海相通，却是一个地谷，两崖摩天而出，挂满苍藤老葛。

突然路到尽头，出现了一块空地，地上散落若干石像，举手抬脚，摆出各种姿势。

江小流瞧了一会儿，指着一尊石像说：“这是‘无定脚’的招式。”乐之扬转眼看去，石人双臂展开，右脚伸出，就像是一只展翅探爪的苍鹰。不由问道：“什么是无定脚？”

“东岛的一种武功。”江小流说着跳了起来，双手展开，一口气踢出三腿，方才飘然落地。乐之扬不由赞道：“踢得好！”

“这也不算什么。”江小流一脸得意，“练得好，能踢出七八腿呢。”乐之扬指着其他的石像说：“这些石人比划的也是武功吗？”

江小流一一指点：“这是‘捕鲸手’，这是‘鲲鹏掌’，别的我就不认识了。咦，石像下面有字……第四代灵鳌岛主释通玄创‘鲲鹏掌’于此。”

“这里也有字！”乐之扬指着另一尊石像，“第八代灵鳌岛主释海雨创‘千芒指’于此。”

两人看了一圈，每尊石像均有刻字，大意都是一样：某某岛主创某某武功于此。每一尊石像都是苔藓斑驳，样貌古旧。

“奇怪！”江小流说道，“这里刻的全都是岛主？如今怎么却叫岛王？”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东岛曾与朱元璋争夺天下，许多弟子曾经称王称霸。战败以后，退到这座孤岛上面，因为心怀不甘，所以据岛称王。”

江小流吐了吐舌头，笑道：“这事儿我也听明斗提过两次，当时只觉荒唐，这么一座小岛，充其量几百号人，要想争夺天下，不是鸡蛋碰石头么？”

乐之扬正要赞同，忽听有人冷哼一声，说道：“楚虽三户，也必亡秦。取天下不在人多势众，而在于顺天应人。当年陈胜吴广也不过几百号人，攘臂一呼，大秦朝不也亡了吗？”

这声音突如其来，两人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发现山谷尽头，竟有一座石门，门前藤萝垂挂，如不细看，极难发现。

“什么怪物？”江小流不觉嗓音发抖，“有种的出来，小爷可、可不怕你。”

门中那人啐了一口，骂道：“臭小子武功差劲，眼光也是一塌糊涂。”

乐之扬听那人声音苍劲，像是一个老人，当下深吸一口气，说道：“老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没问你呢！”那人笑道：“这个星隐谷是历代灵鳌岛主闭关修行的地方，闲人免进，非请莫入，你们两个小子，又是怎么进来的？”

“历代岛主……”江小流脸色惨变，冲口而出，“你、你是云岛王？”

那人呵呵直笑，乐之扬也笑了起来。江小流挠了挠头，心中大为羞惭，此人和云虚相比，嗓音苍老许多，再说换了云虚，听了两人的议论，只怕早就大发雷霆了。

乐之扬不胜好奇，问道：“你不是岛王，为何也在此修行？”

“谁说我修行了？”那人冷冷说道，“门上的铁锁你没看见吗？”

乐之扬凝目细看，石门上果有一道铁锁，不由讶道：“老先生，你被囚禁了吗？”

“先不说这个。”那人哼了一声，说道，“小子，我再问你，你还以为东岛人少，不足以取天下么？”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大明不是大秦，朱元璋也不是秦始皇。”

“何以见得？”

“始皇帝以骄奢治天下，朱元璋以俭朴治天下。始皇帝严刑峻法，压制的多是百姓，朱元璋也用严刑峻法，对付的多是官吏。前者虐民以逞，后者吏治肃然；始皇帝宠信赵高，任用奸佞小人；朱元璋立铁碑于宫门，严禁宦官掌权。大秦民怨沸腾，一夫振臂而七庙隳，如今天下称治，民乐太平，谁要高呼造反，只会叫人当成疯子傻子。”乐之扬自幼追随乐韶凤，后者时常说古论今，乐之扬耳濡目染，也多了几分见识，只是年纪幼小，如上一段话，大多出于乐韶凤的见解。

那人沉默一时，忽地哈哈大笑，说道：“好小子，身为东岛之人，胆敢大放厥词，见了岛王云虚，你也敢这样说吗？”

“怎么不敢？”乐之扬慨然说道，“我义父常说，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天下太平难得，岂容邪人扰乱？”

那人唔了一声，问道：“令义父尊姓大名？”乐之扬答道：“乐韶凤！”

“原来是他。”那人似乎有些惊讶。

乐之扬不由问道：“老先生，你认识我义父么？”那人道：“有过数面之缘，乐先生可好么？”

“他去世了。”乐之扬不胜黯然。

那人沉寂时许，忽地朗声吟道：“三秋闻桂子，更有离别期，来日泉下逢，会友听玉笛。”

他忽然吟诗，二小均是不解，那人又说：“我与乐先生最后一别，正是三秋时节，那时他吹笛送别，笛声穿云，荡气回肠。可惜，但要再听一次，只有九泉之下了……”说到这儿，他停顿一下，忽道：“有人来了。”

乐之扬侧耳听去，岑寂无声，不由笑道：“老先生，哪儿有人……”正说着，忽听上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席老前辈，近来可好？”

乐之扬听出是花眠的声音，与江小流对望一眼，均是脸色发白。但听石门中那人笑道：“托福，托福，身子骨硬朗着呢。”花眠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方才有两个人闯入龙隐谷，前辈可曾见到他们？”

那人呵呵直笑，并不回答，突然间，乐之扬耳边传来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小子，我见过你呢？还是没见过呢？”听这口气，竟有为二人遮掩的意思。

乐之扬心中感激，但想一人做事一人当，这老者身在牢中，还肯挺身相助，义气颇为不凡，如果因此连累了他，叫人过意不去。当下大声说道：“花尊主，我在这儿。”

老人叹了口气，再不作声。江小流盯了乐之扬一眼，不无怨怪之意。乐之扬叹道：“是祸躲不过，这件事错不在我们，岛王如果明白事理，未必会治我们的罪。”他故意放大声音，好叫花眠听见。

“好你个乐之扬。”花眠语中带嗔，“你这么说，如果治了你的罪，就是岛王不明事理了？”

乐之扬呵呵直笑。江小流见他面临危境，气势不衰，也不由生出勇气，暗想：“他都不怕，我怕什么？大不了死在一起，黄泉道上也有人作伴。”想到这儿，挺身说道：“花尊主，我也在此。”

花眠哼了一声，不过片刻，上方垂下一个藤筐，连着一条铁链。乐之扬跳入筐中，藤筐徐徐上升，不久到了地面，只见花眠领着几个弟子，冷冷站在一边，乐之扬拱手笑道：“有劳花尊主了。”

花眠见他闯了大祸，依旧谈笑自若，心中大为不快，说道：“乐之扬，你为何大闹‘飞鲸阁’，前因后果，你原原本本说与我听。”

乐之扬便将借故探望江小流，遇上阳景寻仇的事情说了一遍。才说完，江小流也吊了上来。花眠又问一遍，江小流也如实说了。两人言辞印证无误，花眠轻轻皱眉，沉吟道：“罢了，先去龙吟殿再说。”

一行人拾级而上，不久来到龙吟殿中，只见云虚高踞上座，气度森严。叶灵苏、云裳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男子英伟不凡，女子窈窕灵秀，仿佛金童玉女，双双相映生辉。

明斗引着“鲸息流”弟子站在阶下，看见二人，均是怒目相向。不少人为瓦片所伤，脸鼻青肿、皮破血流。阳景等人也换了衣裤，可惜时间仓促，不及仔细清洗，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屎尿的恶臭。

江小流见了明斗，不胜心虚，低头缩脑，脚步迟疑。乐之扬却是一无畏惧，大踏步走上前去，冲云虚行了个礼，笑道：“杂役乐之扬，见过岛王大人。”

“小畜生！”明斗面皮发青，厉声高叫，“你待罪之身，见了岛王，胆敢不跪？”

乐之扬笑了笑，并不理睬，明斗大怒，正要动手，云虚摆了摆手，冷冷说：“由他去吧，看他的样子，就算跪了，心里也不服气。”

乐之扬笑道：“岛王明鉴。”云虚双眉一扬，目有怒色。叶灵苏盯着乐之扬，眼里满是责备。乐之扬不以为意，反而冲她嘻嘻一笑。叶灵苏越发气恼，恨不得揪过此人痛打一顿。

明斗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岛王明鉴。乐之扬身为杂役，不守规矩，潜入我‘飞鲸阁’偷学众弟子习武，为我弟子察觉，负隅顽抗，闹得‘飞鲸阁’屎尿横流。按岛规，此人理应挖眼断腿，以儆效尤。江小流引狼入室，助纣为虐，也应逐出门墙，贬为杂役。”

听到这儿，叶灵苏微微皱眉，眼里大有忧色。云虚沉默时许，忽道：“乐之扬、江小流，你二人有什么话说？”

乐之扬笑道：“岛王明鉴，我去‘飞鲸阁’不假，闹得屎尿横流也不假，但偷学武功，断无此事。我是去挑粪的，难道说，‘飞鲸阁’的弟子都是蹲在茅坑里习武的吗？”

听了这话，花眠身后的几个龟镜弟子笑出声来。云虚目光扫过，那几人方才止住笑声。至于“鲸息流”一伙，早已气得暴跳如雷，齐声痛骂。

云虚沉默一下，冷笑说：“乐之扬，你胆子不小啊，事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

乐之扬笑笑说道：“胡说八道不敢，只是据理力争罢了。”

云虚盯着这个少年，心中暗暗称奇。此子胆气不凡，言语从容，放眼岛上弟子，怕也少有人及，可惜自己听了明斗一面之词，将他贬入杂役，要不然，未尝不是可造之材。

他想到这儿，生出怜才之意，慢慢说道：“明斗，谁能作证他偷学了武功？”

“鲸息流的弟子都能作证。”明斗一挥手，“阳景，你来说。”

阳景犹豫一下，小声说道：“我与和乔、迟飞、罗峻山正在习武，忽觉有人窥探，回头一看，正是这个乐之扬，同行的还有江小流，想必是江小流带他来的……”他说得吞吞吐吐，明斗听在耳中，大不受用，忽听花眠笑道：“阳景，你敢说自己没有撒谎？”

阳景转眼一看，女尊主笑意盈盈，目光清亮有神。阳景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目光，低声说：“句句属实。”

“好啊。”花眠淡淡说道，“我这‘龟镜’之术，真是白练了么？”

阳景心中后悔，他报复心切、信口开河，诬陷乐之扬偷学武功，但却忘了花眠的“龟镜之术”可以窥探人心，所以一见花眠入殿，登时心慌意乱，硬着头皮说了一通，结果还是惨被揭穿。

云虚看他神气，心中明白几分，沉声道：“和乔、迟飞、罗峻山，阳景的话属实么？”

三人面面相对，和乔苦着脸说：“岛王明鉴，阳师兄大约记错了，我是如厕之时，遇上乐之扬的。”

“畜生。”明斗又惊又气，反手一个耳光，将阳景打飞了出去，他面皮涨红，冲着云虚施礼：“明斗管教无方，还请岛王责罚。”

云虚也不瞧他，向花眠说道：“据我所知，担粪的杂役一向是邀月峰的焦老三，为何换成了乐之扬？”花眠笑道：“找来焦老三，一问便知。”

有弟子领命出去，带了焦老三进来，云虚问道：“乐之扬的路牌是你给的？”焦老三见这阵仗，吓得心胆俱裂，扑通跪倒在地，哭哭啼啼地说：“乐之扬来找我，说是要去‘飞鲸阁’探望他兄弟，好说歹说，我才把路牌给他的。”

“这么说，借路牌是你自作主张了？”云虚盯着焦老三，目光越发冷厉。

焦三还没答话，忽听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叫道：“谁自作主张？路牌是我让他给的。”

说话间，童耀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不由分说，给了焦老三一掌，骂道：“老糊涂了么，你说乐之扬向你借路牌，我连答了三个‘好’字。你是聋子还是酒鬼，这么快就忘了吗？”

他身为醉酒之人，却骂他人酒鬼，几个年少弟子纷纷捂口偷笑。云虚大皱眉头，说道：“童耀，你来干什么？”

童耀笑道：“我手下人受了冤屈，我这做管事的，当然要来申辩申辩。明斗，乐之扬可是我邀月峰的人，可不是你想打就打、想杀就杀的。”

明斗冷笑道：“他大闹‘飞鲸阁’也是你支使的了？”

“闹得好。”童耀拍手大笑，“我早想去闹一闹，可惜不得机会。闹得好，闹得妙，我邀月峰的人，个个都是好样的。”

“童耀你醉了。”云虚听不下去，指着两个弟子，“你们两个，把他带下去。”

两个弟子架着童耀就往外走，后者边走边叫：“乐之扬可是我邀月峰的人，你们不讲公道，我老童可不答应。”

明斗朗声说道：“岛王明鉴，就算阳景说谎，但乐之扬污我门庭、伤我弟子也是实情。”

云虚沉吟时许，拈须说道：“花尊主，你执掌刑堂，以你之见，如何处置？”

花眠道：“阳景挑衅在先，说谎在后，理应掌嘴一百。乐之扬和江小流大闹‘飞鲸阁’、擅闯星隐谷，各打刑杖三十。”

“正合我意……”云虚还没说完，乐之扬忽道：“慢着。”

云虚不耐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乐之扬笑道：“岛王判错了。”众人齐声叫道：“大胆。”云虚扬了扬手，淡淡说道：“好啊，你说说，我怎么错了？”

众人见他神色，均是心生寒意。云虚生平为人，越是止水不波，心中怒气更甚，若是雷鸣电咤，反而好上许多。

叶灵苏心中焦急，连使眼色，乐之扬却故作不见，大声说道：“江小流不该罚，该赏！”众人齐叫：“大胆，放肆，拖下去打嘴……”江小流也是面如土色，连扯乐之扬的衣襟。

云虚哼了一声，冷冷道：“让他说。”

乐之扬说道：“他大闹飞鲸阁，全为顾全义气，帮助朋友。东岛志在复国，将来打起仗来，大家看着同门身陷重围，也都一个个袖手旁观吗？”

此话一出，龙吟殿上一片寂静。云虚脸色阴沉，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若是罚了江小流，岂非鼓励不义之举，如果岛上弟子个个明哲保身，将来复国之时，确有可虑之处。

他想了又想，忍气说道：“乐之扬，你说得对，江小流伤害同门，理应当罚，顾全义气，应该奖赏。一赏一罚相互抵消，他在‘鲸息流’也呆不下去了，明日可去‘龙遁流’报到。”

江小流免了责罚，又能改换门庭，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一时忘形，笑嘻嘻说道：“岛王大人，乐之扬来飞鲸阁，全是为探望我，他也很有义气，三十大板也免了吧！”

云虚两眼朝天，冷冷说道：“他是很有义气，他这么大的功劳，我是不是应该免除他的杂役，将他收为正宗弟子呢？”

江小流惊喜过望，忙说：“那是再好不过了。”

“讨打！”叶灵苏不待云虚发作，锐声喝道，“江小流，你不要顺杆子就爬。”

江小流正要说话，乐之扬扯他一把，抢着说道：“岛王息怒，他跳海时摔坏了脑子，满嘴都是胡话。”

云虚向来一言九鼎，今日却为乐之扬拿话扣住，改口赦免了江小流，嘴上不说，心中却很气恼，当即将手一挥，叫道，“废话少说，马上行刑！”

四个刑堂弟子蜂拥上前，乐之扬摆手笑道：“不就是打屁股么？我自己来。”解下玉笛，俯身趴在地上。两个弟子彼此使个眼色，双双操起刑杖，对准他的双腿落下。

刑杖落在身上，乐之扬差点儿痛昏了过去，但不容他缓过气来，刑杖接二连三地落下，每一杖都是势大力沉、痛彻骨髓。

乐之扬恨不得狂呼惨叫，可是这么一来，岂不叫明斗之流笑话称快，意想及此，咬紧牙关，双手使劲抠住地砖，但因为用力太甚，十指深深嵌入砖缝。

行刑的弟子看出云虚心中不满，有心逢迎上意，出杖时潜运暗劲，纵不打断乐之扬的双腿，也要他三五月不能走路。外人看来，不过随手挥杖，怎知道其中暗伏杀机，七八杖下来，乐之扬皮破血流，青布长裤也已染红。

叶灵苏看出不妙，又惊又怒，望着乐之扬血染衣裤，心尖儿也微微颤抖起来。这感觉委实古怪，以前她见人受刑，惨酷之处尤胜如今，却从无一次像今天这样关切。

乐之扬痛得发昏，心想这么下去，三十杖打完，不死也要残废。想到这儿，索性闭上双眼，拼命回想《周天灵飞曲》的旋律，借以忘掉肉体的痛苦。

心中旋律一起，小腹处升起一股热流，上达百会，下至会阴，循膻中穴而下，走了一个小周天，徐徐注入两条大腿。可怪的是，原本火热的真气，到了双腿之间，突然变得清凉如水，火辣辣的疼痛为之一轻。

刑杖不住落下，尽管疼痛不减，但却止于皮肉，少了一层伤筋动骨的难受，那一股凉气伴随旋律，在中杖处来回起伏，随着旋律渐高，流动越来越快。杖击声起初啪啪连声，渐渐化为了“扑扑”的闷响，如击败革，生出一股反弹之力。

行刑的弟子有所知觉，均感讶异，可也不及细想，两根刑杖左起右落，一口气打完三十杖。乐之扬的大腿已是血肉模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阳景也掌嘴完毕，他当众受此奇辱，心中怨愤欲死，死盯着乐之扬，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乐之扬。”云虚徐徐说道，“这一顿板子如何？”

乐之扬半昏半醒，应声抬起头来，笑道：“还没死呢！”

云虚本想这一顿板子，必然打得他威风扫地，谁知仍是嬉皮笑脸，全无忏悔之意。

云虚心中恼怒，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做人当守本分，你是岛上杂役，凡事就得有个杂役的样子。今日念在初犯，我对你从轻发落，下一次再敢胡作非为，可不是三十刑杖这么简单。”说完起身离开，云裳跟随其后，叶灵苏呆站原处，深深地看了乐之扬一眼，猛地转身，快步赶上云虚父子。

花眠指派了一个弟子，同江小流一起将乐之扬抬回邀月峰。江小流望着乐之扬的惨状，一边走一边抹泪。乐之扬笑道：“你哭什么？今儿挨了这顿打，少说三个月不用干活，睡到日上三竿，整天白吃白喝，那可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江小流“呸”了一声，骂道：“照你这么说，一年打你四次，一整年你都不用做事了。”乐之扬笑道：“好啊，如果年年如此，东岛就得养我一辈子了。”

两人苦中作乐，一路上插科打诨，一边的刑堂弟子听得大皱眉头，心想这两个小子疯话连篇，完全不知悔改，刚才那一顿板子还是太轻，这样的害群之马，真该活活打死才好。

回到邀月峰，童耀看过伤势，破口大骂：“兔崽子下手好狠，这不是往死里打吗？”

乐之扬腿上的皮肉尽被打烂，骨头乍看没事，只怕也有暗伤，闹得不好，年纪轻轻就会落下残疾。

童耀骂了一阵，又是摇头叹气，找来烈酒清洗伤口。伤口沾酒，刀剜针刺也不足形容。乐之扬痛得冷汗长流，但却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童耀见他如此顽强，点头道：“小子，你放心，今天你大闹‘飞鲸阁’，给我‘邀月峰’大大地长了脸。从今往后，你只管好好养伤，一天不好养一天，一年不好养一年，伤好以前，什么事儿也不用做。”

乐之扬勉强笑道：“管事不责备，我倒心中有愧，也不知这伤要养多久？”

童耀沉吟道：“若是寻常草药，虚耗日月，效力不显。唔，我记得岛王那儿有一味疗伤圣药，名为‘补云续月散’，本是当年‘素心神医’花晓霜留下的秘方，任何金创刀伤，都能从容愈合，真可说是腐肉可生、断筋可续，只是药材宝贵，炼制不易，岛王从不轻易许人，赶明儿我向他讨一剂，包你七日之内，药到病除。”

乐之扬叹道：“如此圣药，只怕不容易讨到。”童耀摇头晃脑，得意笑道：“怎么说我也是岛上的老人，云虚总要卖我一个面子。”

第二天，童耀一早出门，至午方回，进门时一张脸黑里透紫。乐之扬不用多问，也知道他此去无功，没准儿还挨了一顿训斥。

童耀配制的草药虽也不差，奈何伤势太重，很快棒疮溃烂，痛苦日增。乐之扬趴在床上，常从梦中痛醒，“灵曲真气”护住骨骼筋络，但对皮肉之伤效力不大，不过痛得狠了，行功一遍，真气清凉入骨，倒也能够缓解少许。

这一日半夜，他趴在床上，默运内功，因为修炼已久，如今不用吹笛，只凭心中乐章，也能长吐缓吸，导引真气。不过一个时辰，体内真气流走如注，行走了一个大周天，伤处的痛苦大大减轻，正想收功入睡，忽听窗格一响，飞进来一个东西。

乐之扬慌忙躲开，抬头一看，窗纸上闪过一道黑影，再瞧飞来之物，却是一个小小的瓷瓶，上面黏了一张字条，写着：“一半和酒内服，一半以烈酒溶化外敷，一日二次，连用三日。此物不可声张，外人知晓，大祸临头。”

乐之扬不胜惊奇，揭开瓶盖，倒出若干红色药粉，气味甚是辛辣刺鼻。他心中犹豫，尝了一点药粉，辣中带苦，吃下去也没有什么异样。

想了足足半夜，次日清晨，乐之扬决意一试。他借口饮酒镇痛，向童耀讨了一壶烈酒，将药粉外涂内服。药酒涂过棒疮，痛得他倒吸冷气，可是疼痛过后，却有一股清凉之气在伤处萦绕不去。

乐之扬按方用药，到了次日，脓血渐收，疼痛大减，伤口微微发痒，竟有愈合之势。这样过了三日，棒疮渐渐结痂，虽然小有痛痒，但也足以忍受。

乐之扬不胜惊喜，猜想送药的人是谁，可惜那晚惊鸿一瞥，只见到一抹黑影。细细想来，这岛上肯为自己送药的，江小流算是一个，但这小子不学无术，斗大的字儿认不得一筐，让他拈针绣花，也比动笔写字高明十倍，字条上的字迹秀丽妩媚，不像是男子手笔。乐之扬不觉心头一动：“难道是叶灵苏么？”想到这儿，心中不由滚热起来。

药粉神效惊人，到了第七日，乐之扬已能下地行走。童耀看在眼里，连道奇怪。其间江小流也来探望过两次，见他日益康复，大为欢喜。乐之扬探他口风，江小流果然不知道送药一事。

这一晚，乐之扬躺在床上，正要入睡，忽听“咯”的一响，似乎有人进门。他扭头看去，只见床前多了一人，黑衣蒙面，一双眼睛灼灼逼人。乐之扬吃了一惊，挺身跳起，不料那人出手如风，一指点中他的后心。

中指处十分疼痛，乐之扬登时动弹不得。他张口欲叫，一股气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人将他拎起，快步冲出门外，狂奔一程，忽地止步。这时忽听有人笑道：“阳师兄，得手了么？”乐之扬听得耳熟，抬眼一看，只见和乔站在前方，罗峻山、迟飞一左一右，分别站在他的两旁。

“手到擒来。”阳景扯下面巾，一甩手，将乐之扬狠狠摔在地上。

乐之扬强忍疼痛，掉头看去，此间临近海边，礁石高低错落，投下阴森森的黑影，海风掠空而过，送来阵阵涛声。

忽听和乔又道：“没惊动童耀吧？”阳景笑道：“那老小子睡得比死猪还沉呢！”

“师父要的笛子……”和乔话没说完，阳景一扬手，手里多了一支碧玉长笛。乐之扬眼看空碧也落到他的手里，心中一阵狂怒，眼里喷出火来。和乔打量他一眼，笑道：“阳师兄，这小子生气了呢！”

阳景眼露凶光，狠狠一脚踢在乐之扬小腹上，乐之扬痛得蜷成一团，浑身抽搐不已。阳景还要再踢，和乔拦住他笑道：“杀猪听不见猪叫，总是少了点儿什么。”阳景点头道：“师弟说的是。”挥手一指，点中乐之扬的心口。

乐之扬只觉热气冲喉，脱口叫道：“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话没说完，阳景给了他一个耳光，乐之扬双耳嗡鸣，眼前金星乱迸。

和乔笑道：“阳师兄少安毋躁，待我跟他说两句话儿。”说着拍了拍乐之扬的头顶，笑道：“小子，你叫我们每人一声爷爷，我让你少吃点儿苦头如何？”

乐之扬咽下一口血沫，笑道：“好呀，我叫。”和乔大为得意，负手微笑。乐之扬抬起头来，忽地冲他大声叫道：“狗爷爷。”和乔一呆，乐之扬又转向其他三人，挨个儿叫道：“猪爷爷、王八爷爷，耗子爷爷……”

四人又惊又怒，迟飞箭步上前，拎起乐之扬的衣襟，眼中迸射骇人凶光。阳景忽道：“迟师弟，慢着！”迟飞停下手，不解道：“阳师兄，怎么？”

“他泼了我一身屎尿，不能就这么算了。”阳景目光森冷，咬牙说道，“临死之前，得让他尝一尝本少爷的臭尿。”

“好哇，好哇！”众人拍手大笑，罗峻山将乐之扬摁在地上，拧住他的头发，扯得他面孔向上，同时伸出一手，捏开他的嘴巴。

阳景望着仇家，心中说不出的痛快，他狞笑两声，扯开裤带，正要撒尿，忽听扑通连声，罗峻山、迟飞一声不吭，双双扑倒在地。

阳景不及细想，尽力向左一跳，但觉一缕锐风贴面掠过，惊出了他一身冷汗。阳景又惊又怒，一手捏着裤头，一手拔出短刀，厉声叫道：“他妈的，是谁？”

忽听一声冷哼，阳景循声望去，前方礁石上站着一道黑影，细腰长发，姿态婀娜，月光如水泻落，来人身影摇曳，仿佛漂浮水中。

“着！”和乔一扬手，一道精光射向女子，也不见女子动作，叮的一声，精光落在地上，却是一枚钢镖。

阳景一言不发，跳上礁石，刷刷刷攻出三掌六刀，掌力夹杂刀光，仿佛狂风吹雪，声势十分惊人。

礁石狭窄，不及旋踵，女子忽左忽右，进退如风，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鬼魅。阳景掌风飘散，刀刀落空，一轮猛攻猛打，也没有沾上对方一片衣角。

但这一番交手，阳景看出了对手的来历，心中不胜惊慌，出手越发狠辣。可惜情急生乱，女子忽地素手一挥，穿过一片刀光，扫中了阳景的右手腕脉。

阳景短刀脱手，闪身跳开，不意女子如影随形，欺上前来，右手又是一挥，指尖白如嫩笋，轻轻点向他的心口。

阳景右手软麻，慌忙抬起左手格挡，不料想女子手掌一晃，绕开他的封拦，向他腰际一招，将“空碧”轻轻地夺了过去。

阳景情急之下，反手抓向女子的皓腕。女子玉笛在手，挽起一片碧光，刹那间，阳景从肘到腕连挨三下，左臂失去知觉，死蛇一样垂落下来。

阳景临危不乱，纵身向后跳出，但女子出手更快，一缕碧光飞来，笃地点中他的心口。阳景失声惨叫，从礁石上栽了下来，摔入乱石堆里，登时头破血流。

和乔也认出来人，心中不胜惊慌，忽见女子跳下礁石，手挽长笛，飘飘然走了过来。

和乔一低头，看见地上的乐之扬，慌忙抓向少年，想要拿为人质，谁知刚一弯腰，脑门微微一凉，玉笛已经顶在上面。

和乔面如土色，咽了一口唾沫，强笑道：“叶师妹，有话好说，我们跟这小子闹着玩呢！”

“鬼话连篇。”叶灵苏啐了一口，“你们谋财害命，我要带你们去见岛王。”

和乔脸色苍白，连连拱手：“好师妹，看在家师面上……”话没说完，叶灵苏一抖手，玉笛扫中了他的太阳穴，和乔哼也没哼，就瘫倒在地。

叶灵苏扶起乐之扬，解开他的穴道，皱眉道：“你没事么？”乐之扬忍痛起身，笑道：“没事。”叶灵苏道：“你也跟我去见岛王，作证告发他们。”

乐之扬点点头，正要致谢，忽见叶灵苏身后的礁石丛中站起一道人影，心中咯噔一下，忙叫：“小心……”话才出口，那人腾空而起，呼地一掌拍了过来。

叶灵苏得了警告，反掌回击，两股掌力相交，她只觉一股奇劲钻入掌心，毒蛇一般窜向胸口，登时血气沸腾，翻着跟斗向前飞去。

那人一掌震飞少女，反手扣向乐之扬的咽喉。五指未到，乐之扬已觉劲风刺骨，下意识身子后仰，双脚交替变化，使出灵舞身法，向后窜出一丈有余。

那人一爪落空，咦了一声，右掌向下一拂，掌力扫在地上，卷起一股旋风，跟着纵身而起，有如乘风而行，晃身之际，抢到乐之扬身前，右掌一挥，呼地向他头顶拍落。

乐之扬逃过一爪，势子已然用老，但觉掌风扑面，再也无力躲开，正要闭目等死，忽听嗤嗤连声，夜空微微一亮，出现了许多金星。

那人发出一声怒哼，半空中收回右掌，横着向后扫出，黑暗中叮叮之声不绝，金星相互撞击，雨点一般坠落在地。

乐之扬坐在地上，兀自发呆，忽觉手臂一紧，叶灵苏在耳边叫道：“快走！”他不及多想，应声跳起，跌跌撞撞地跟在少女身边。

跑出不到十步，身后狂风卷来，叶灵苏柳腰拧转，反手一挥，黑暗中又闪过一蓬金雨。追赶者咒骂一声，闪身避开，金针击中岩石，迸出点点火星。

叶灵苏拉着乐之扬奔跑，对方畏惧“夜雨神针”，不敢过分逼近。双方一追一逃，越过一片礁石，忽然间，叶灵苏绊了一下，身子向前摔倒，乐之扬慌忙将她扶起，但觉少女簌簌发抖，俨然受了莫大痛苦，乐之扬心中一惊，叫道：“叶姑娘，你怎么了？”

“快、去前面的燕子洞！”叶灵苏手指前方，声音微微发颤。乐之扬抬头看去，海边礁石上方悬着一个黑幽幽的洞口，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扶起叶灵苏向前冲去。

一口气奔进石洞，乐之扬才跑两步，呼啦啦一阵响，上下四周窜出无数黑影，乐之扬吓得呆若木鸡，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别怕！”叶灵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那是燕子。”

乐之扬恍然有悟，这个岩洞是海燕栖息之所，贸然闯入此间，惊醒了许多燕子。他回头看去，身后人影晃动，那对头也闯了进来，正心急，忽听叶灵苏叫出声：“看针！”

那人本意扑近，应声向后掠出，不料叶灵苏虚张声势，叫过之后，并无一针发出。那人怒极反笑，笑声惊醒了满洞的燕子，上下扑腾，密密层层，众人相隔数步，也难以看见对方。

这一笑，乐之扬听出来历，脱口叫道：“明斗！”叶灵苏嗯了一声，冷冷道：“别出声。”

明斗听见声音，向前窜出，忽听少女又叫：“看针！”明斗冷哼一声，纵身出掌，忽听破空声急，登时吃了一惊，双掌乱挥，想要扫落飞针，但被燕子遮住视线，看不清飞针来路，忽觉身上刺痛，分明中了数针。明斗狂怒大吼，双掌呼呼乱挥，掌风所过，燕子纷纷坠落于地。

乐之扬无处可去，扶着少女向洞里猛钻。这儿本是溶洞，亿万年来风水侵蚀，外大内小，越往里走，越觉逼仄，忽然前方路尽，出现了一堵石墙。

“没路了！”乐之扬摸着石墙大叫，叫声未落，忽听叶灵苏说道：“放我下来。”

听了这话，乐之扬才惊觉搂着对方的腰肢，但觉入手温滑、纤柔无骨，登时面皮发烫，慌忙缩回手去。

少女扶着墙壁坐下，咳嗽几声，微微喘息。黑暗之中，她的一双秀目灿如星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面，丝毫没有留意乐之扬的窘态。乐之扬定一定神，也转眼看向来路，但见漆黑一团，不时传来燕子的拍翅之声。

乐之扬不觉心跳加快，扶着身后石壁，低声问道：“明斗怎么没来？”

叶灵苏哼了一声，冷冷道，“他不敢进来。”乐之扬一愣，恍然明白了少女话中的意思，洞里通道狭窄，明斗贸然闯入，黑暗中一定躲不过飞针。想到这儿，稍稍放心，又问：“叶姑娘，现在怎么办？”

“挨到天亮就好……”叶灵苏说到这儿，又咳嗽起来。乐之扬忍不住问道：“叶姑娘，你受伤了么？”叶灵苏沉默不答，只是不住咳嗽。

乐之扬盯着少女，感激之外，又生怜惜，心中思绪纷纭，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忽听明斗的声音慢悠悠传来：“叶师侄，明某奇怪得很，你堂堂正宗弟子，为何老是护着一个杂役？难道说，你跟他真的勾搭成奸？”

叶灵苏怒道：“乱嚼舌头！谁、谁跟他勾、勾搭……”说到这儿，激动难当，又是好一阵咳嗽。

明斗听到咳嗽，恨不得冲进洞里，但又害怕这是叶灵苏的诱敌之计，忍了又忍，笑着说道：“好侄女，你若对他无意，又何苦为他卖命？姓乐的小狗辱我太甚，我只找他算账，跟你全不相干。你也知道鲸息功的厉害，中了我的掌力，若不及时救治，恐怕后患无穷。”

乐之扬心跳加快，事到如今，他的生死全在叶灵苏一念之间，听着叶灵苏的喘息之声，不由得握紧双拳，掌心渗出一丝冷汗。

叶灵苏喘息片刻，忽地慢慢说道：“明斗，你要么有胆进来，要么一直等着，等到天亮以后，我就向岛王揭发你的罪状。”

明斗笑道：“我有什么罪状？”叶灵苏冷冷道：“谋财害命，杀人灭口。”

“好大一顶帽子。”明斗啧啧连声，“好侄女，你也有个罪名，岛王如果听到，一定不大高兴。”

叶灵苏道：“什么罪名？”明斗干笑两声，说道：“夜半三更，私会情郎，天知道你们两个小东西，躲在这洞里干什么勾当？”

“无耻……”叶灵苏怒急攻心，连连咳嗽起来。

明斗大为得意，寻思少女受了内伤，如果将她激怒，必能使其伤势恶化。正想继续嘲弄，忽听乐之扬大声说道：“明斗，你说得不对。”明斗道：“我怎么不对了？”

乐之扬笑嘻嘻说道，“以小可之见，应是明尊主你为老不尊，半夜偶遇叶姑娘，色心大动，欲行不轨。叶姑娘奋起反抗，但却被你打伤，本人恰好经过，撞破了你的丑行，将叶姑娘护送至此……”

“放屁，放屁……”明斗天性狭隘，冤枉他人可以，自己却受不得半点儿冤屈，一时忘了身份，破口大骂起来，“小畜生，你一个狗杂役，一无是处，谁会相信你的屁话？”

“对呀。”乐之扬不急不恼地说，“我一个狗杂役，一无是处，叶姑娘却是高高在上、凤凰天仙一样的人儿。我俩夜半私会，这样的事儿说出去也没人信。但以明尊主的高明武功、下流人品，杀人越货都干得出来，污辱妇女还不是小菜一碟……”

话没说完，就听砰的一声，洞穴应声一震，跟着轰轰隆隆，前方洞顶掉下来几块磨盘大小的石头。

“怎么回事？”乐之扬微微吃惊。叶灵苏沉默一下，忽道：“不好，他要封洞。”正说着，又是砰砰两声，更多岩石落下，堵住了洞穴的出口。

叶灵苏锐喝一声，发出飞针，但只射中石块，黑暗中激起一串火星。明斗连连发掌，不一会儿的工夫，通道坍塌了大半。乐之扬扑上前去，但见乱石累累，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正想运劲推开，又听轰隆连声，明斗不知从哪儿推来一块巨石，挡在乱石之前。乐之扬连推数下，石墙纹丝不动，只听明斗说道：“好侄女，这可是名副其实的洞房，二位尽情享用，明某就不奉陪了！”说完哈哈大笑，很快去得远了。

乐之扬呆了呆，一跤坐倒，喃喃说道：“这是什么武功，连石头也能打碎？”

叶灵苏一声不吭，乐之扬不由担心起来，问道：“叶姑娘，你还好么？”一面说，一面伸手过去。还没碰到女子，忽听叶灵苏冷冷说道：“把你的狗爪子拿开。”

乐之扬应声缩手，苦笑道：“叶姑娘……”

“闭嘴！”叶灵苏怒道，“我不想跟你说话。”乐之扬一愣：“为什么？”叶灵苏恨恨说道：“你跟明斗一样，只知道拿女人说事。色心大动，欲行不轨，呸，你脑子里就是这些肮脏事吗？”

乐之扬挠头说道：“我那是挖苦明斗……”叶灵苏气道：“你哪儿是挖苦明斗，根本、根本就是挖苦我，哼，我可不是任由你们摆布的女子。”

“你当然不是。”乐之扬悻悻说道，“要说任人摆布，也该是我这个一无是处的臭杂役才对，叶姑娘你这么厉害，谁要敢摆布你，管教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少女沉默不语，乐之扬心中忐忑，不知道是否又说错了话，过了一会儿，忽听叶灵苏长吐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明斗的内功是‘鲸息功’，本是当年‘西昆仑’梁萧的绝技，他虽然比不上西昆仑，但开碑裂石却不在话下。”

乐之扬听得出神，叹道：“叶姑娘，全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困在这里了。”

“怪你做什么？”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换了别人，我也一样。”

乐之扬大感无味，又问：“你怎么会来海边？”叶灵苏冷冷道：“我爱来便来，你管得着吗？”

两人一时无话，过了片刻，叶灵苏忽又问道：“乐之扬，你在想什么？”乐之扬沉吟道：“我在想怎么出去。”少女哼了一声，问道：“没想那个朱微么？”

听了这话，乐之扬又被勾起心事，靠在墙边闷闷不乐。叶灵苏也不作声，只是轻轻喘气。洞中至幽至暗，外面受惊的燕子也平静下来，寂静有如一块大石，沉沉压在二人心头，不知不觉，乐之扬也迷糊起来。

恍惚中，他又回到了紫禁城里、沉香亭前，朱微坐在那儿，凝眉含愁，信手弹琴。乐之扬想要叫喊，偏又出不了声，想要走上前去，可是走了许久，总也走不到她的身边。他的心里惶急失落，就连朱微弹奏的曲子也变得模模糊糊，听不出曲调的来历。

忽然一声尖叫，乐之扬陡然惊醒，挺身坐了起来。亭子、少女一扫而光，环眼看去，周围一片黑暗，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乐之扬暗叫惭愧，正想躺下，忽然又听见一声尖叫：“爹爹，别，别……”叫声又尖又细，有如一个女童，凄惨之处，使人毛骨悚然。

乐之扬不胜心惊，凑上去叫道：“叶姑娘……”话才出口，手腕一紧，被少女紧紧握住，她的手指纤细有力，滚烫得像是烧红的铁钎。只听她喘息两声，忽又尖声叫道：“爹爹，别，别，妈妈快死啦，她流了好多的血……”

叫喊中，她下意识收紧手指，乐之扬腕骨剧痛，几乎被她生生拧断，伸手摸去，少女肌肤如火，高烧不退。

她病了么？乐之扬心中焦急，正想将她摇醒，冷不防叶灵苏一头撞来，将他拦腰搂住，光滑灼热的脸蛋靠在他的胸前，泪水滚滚流了出来。

乐之扬不知所措，叶灵苏却陷入了迷离幻境，呜呜咽咽，念念有词。从话语中听来，她的父母似乎发生了某种争斗，少女一面哀求父亲罢手，一面催促母亲逃走，声调哀怨凄婉，使人心颤神摇。

乐之扬连摇带喊，想要唤醒少女，可是叶灵苏内伤发作，走火入魔，陷入梦魇之中无法自拔。乐之扬无计可施，下意识摸索身上，陡然指尖一凉，摸到了那一管玉笛。他灵机一动，横笛吹起《周天灵飞曲》，心想这是叶灵苏最爱听的曲子，听到音乐，也许会好受一些。

说也奇怪，才吹了两支曲子，怀中的少女就平静了不少。乐之扬又惊又喜，陆续吹完二十二支曲子，叶灵苏的胡言乱语也化为了一片哽咽，身子的颤抖也平复下来，她放开双手，依偎在乐之扬的怀里，就像是一头驯服无比的小兽。

乐曲竟能疗伤，大大出乎乐之扬的意料，却不知叶灵苏为明斗的掌力所伤，经脉受损，神志昏乱，激发幼时心病，生出了许多可怕的幻觉，长此拖延下去，纵然不死，也会疯狂。

《周天灵飞曲》本是奇妙内功，暗合人体脉理，导引周天之气，颇有去塞化瘀、调和阴阳的神效，就算不是本人吹奏，光是聆听曲调，也可安神止息、降伏心魔，吹给叶灵苏听，再也对症不过。

乐之扬一连吹了三遍，叶灵苏高烧退去，出了一身透汗，呼吸轻细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馨香。乐之扬见她好转，本想推开少女，但见她安详驯顺的样子，忽又有些不忍，只好静静坐着，随手把玩玉笛。

坐了不知多久，天色微明，石缝间隐隐透亮。乐之扬正觉困倦，忽觉怀中一动，叶灵苏惊叫坐起，她发现身在何处，惊慌之余，奋力一推，尽管伤后无力，仍将乐之扬推了个四脚朝天，脑袋撞在墙上，痛得嗷嗷直叫。

“你做什么？”少女语带愠怒。

“你还问我？”乐之扬摸着脑袋，气哼哼说道，“昨天晚上你又叫又闹，我来瞧你，却被你一把扯住，当了一晚的枕头。”

叶灵苏听了这话，昨晚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出来，不由心想：“难道说，那些事情不全是做梦？”念及此处，羞得无法可想，红着脸坐在墙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问道：“昨晚、昨晚我说了什么？”乐之扬只好说：“你又叫爹又叫妈，还说什么住手、流血的话，想是做了噩梦，听起来有点儿骇人。”

叶灵苏沉默半晌，忽道：“你扶我起来。”乐之扬将她扶起，少女抚摸那一堆乱石，伸手推了两下，石块仍是纹丝不动。

乐之扬关切道：“你伤得很重，不要乱动了吧。”叶灵苏坐了下来，沉默片刻，幽幽说道：“乐之扬，我们，唉，可能出不去了。”

乐之扬早有这个念头，但听少女说出，仍觉不胜失落，只听叶灵苏又说：“我受了伤，你武功有限，要想推开这些石头难比登天，如果没人来救，你和我就死定了。”

乐之扬心有不甘，凑近石块间隙，运足气力大喊：“来人啊，救命啊……”一连叫了七八声，不但无人应答，就连外面的燕子都没有惊动。

“别叫啦！”叶灵苏叹一口气，“这儿偏僻得很，我受伤无力，你又不会用内力发声，声音无法及远，根本传不出去。”

乐之扬仍不死心，说道：“你和我失了踪，岛上的人一定会到处寻找，早晚会找到这里来的。”

“也许吧。”叶灵苏说完，盘膝打坐，再不作声。

乐之扬坐在一边，但觉度时如年。眼看着天光渐暗，又到夜晚，少年恐慌起来，冲着外面大声呼救，但任他叫破嗓子，也无人回应一声。

两人饿了一天一夜，叶灵苏内伤恶化，伤饿交加，身子更加虚弱，过了午夜又发起烧来。乐之扬吹起笛子，也不见好转。他一曲吹罢，忽听叶灵苏幽幽说道：“乐之扬，算啦，过了今晚，我就要死啦。”

乐之扬忙道：“别说胡话，很快会有人来的。”

“别傻了！”叶灵苏叹了一口气，声音一反常态，变得不胜柔和，“我知道，你这样说，只是不让我绝望，只要心不死，人一时就不会掉气。”

乐之扬听了这话，心口仿佛堵了什么，说不出的憋闷难受。他暗恨自己无能，眼睁睁看着少女伤势恶化，自己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想到这儿鼻子发酸，眼眶潮湿起来，好在四周黑暗，叶灵苏无法看见，如不然，伤痛之余，势必又添伤感。

“乐之扬。”叶灵苏的声音轻细如丝，“你怕不怕死？”乐之扬迟疑一下，说道：“你别说死不死的话，我们一定能活下去。”

沉默一会儿，少女又说：“也不知人死了，那边是个什么样子？这世上，真有阿鼻地狱、极乐世界么？”

“也许有的。”乐之扬无可奈何，顺着她的话说道，“你问这个干吗？”

叶灵苏轻声说：“我在想爹爹妈妈，妈妈一定去了极乐世界，爹爹呢，一定下了阿鼻地狱。”

乐之扬的心咯噔一下，忙说：“你烧糊涂了么？你的爹爹妈妈，一定都在极乐世界。”

“你不知道的。”叶灵苏的声音微微发抖，“昨天我又看见了，我看见爹爹拿着剑，一剑一剑地刺在妈妈身上。好奇怪，妈妈望着他，脸上一直在笑，难道她就不痛么？人痛的时候会笑，真是好奇怪……我大声叫呀喊呀，他们总不理我，周围全是火，我在火里跑啊跑啊，说什么也冲不出去，只能看着爹爹一剑一剑地将妈妈杀死……”

“那都是梦！”乐之扬只觉毛骨悚然，强笑说道，“叶姑娘，这儿是燕子洞，只有你跟我……”

“不……”叶灵苏的声音不胜缥缈，“那不是梦，我……我一直想要知道，爹爹为什么杀死妈妈……可是、可是我就要死了，这件事，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乐之扬张口结舌，心里乱成一团。如果叶灵苏说的不是梦话，那么这个少女的身世岂非无比凄惨？他呆了呆，又问：“你、你爹爹呢？他后来怎样？”

“他死了。”叶灵苏顿了顿，轻声说，“他自杀了。”

“那么你……”乐之扬问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

“我是孤儿，我是师父养大的。”

乐之扬颓然坐下，双手抱膝，满心茫然，过了半晌，不闻少女动静，他心生恐惧，伸手摸去，但觉叶灵苏身子滚烫如故，口鼻间却有微弱的呼吸。

少女还活着，乐之扬松了一口气，意兴怏怏，横起笛子吹了几声，乐声萦绕耳边，久久也不散去。听着笛声，他的心里忽然一动，想起在海边吹奏《周天灵飞曲》的情形，一开始，笛声遇风就散，吹到后来，笛声冲破狂风，能够传到极远的海上。

乐之扬一跳而起，连骂自己糊涂，心想：“我的叫声不能及远，难道笛声就不能及远么？”

意想及此，狂喜不禁，乐之扬定了定神，横笛吹奏起来。他神与意合、声气相通，体内真气流转，身外灵曲飘飞，笛声被逼成了细细的一缕，穿过乱石间隙，送出燕子洞口，呜呜咽咽，风吹不散，曲曲折折地飘向远方。

他吹了一遍，又吹一遍，如此吹笛，贯注全身之气，极为消耗心力。乐之扬饥渴交加，吹奏一久，只觉头晕眼花，身子空虚乏力，吹到高昂之处，屡屡吹不上去。尽管如此，一想到身边的少女，他又强打精神，拼命送出笛声。

断断续续，吹了两个时辰，夜晚逝去，天光又亮，乐之扬的心里几乎绝望，忽地一口气上不来，丢开玉笛，坐在地上，身子一阵阵发软，神志也昏沉起来。

这时间，地皮突然震动，耳边传来轰隆之声。乐之扬抬眼一看，光明耀眼，一块大石徐徐挪开。

乐之扬又惊又喜，眯眼看去，缺口处站了一道人影，高高瘦瘦，挺拔不群。

“云岛王！”乐之扬冲口而出。云虚却不瞧他，纵身入内，抱起叶灵苏，看了一眼，掉头就走。

乐之扬跟出洞外，还没站稳，忽觉手臂剧痛，转眼看去，云裳目光如剑，狠狠刺来。乐之扬来不及申辩，脸上如遭斧劈，两眼一黑，登时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有了知觉，一股疼痛钻心入脑，乐之扬努力张开双眼，左眼勉强可以视物，右眼连带面颊高高肿起，只能眯成一道细缝。

正觉四周眼熟，忽听有人说道：“醒了吗？”乐之扬扫眼看去，童耀坐在床边，瞪眼直视过来。

乐之扬松了一口气，原来他已回到了邀月峰下的住所，摸一摸胸口，《灵飞经》贴身收藏，尚未被人取走，玉笛也在身边，摸来冰冰凉凉。他稍稍放心，挣扎起来，但觉半边头疼，伸手一摸，不由得破口大骂：“云裳那个混账东西。”

童耀叹道：“那小子还算手下留情，要不然，你这颗脑袋也被他拧下来了。”

“叶灵苏呢？”乐之扬始终记挂少女。

童耀还没开口，门外一个声音冷冷说道：“她已经好了。”童耀应声跳了起来，叫道：“云岛王！”

云虚走了进来，看了看乐之扬，扔出一个小瓶，童耀接过一瞧，眉开眼笑，转向乐之扬说道：“还不谢过岛王，这可是疗伤的圣药。”

乐之扬略略欠身，说道：“明斗……”云虚摆了摆手，眼里精光转动：“来龙去脉我都知道了，这几天的事情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说到这儿，阴森森看了少年一眼，“你若信口开河，可别怪我下手无情。”

乐之扬莫名其妙，转眼看向童耀，后者也是一脸茫然。

“还有一件事。”云虚皱了皱眉，“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见苏儿，如有违犯，我打断你的双腿，丢进海里喂鱼。”

乐之扬惊怒交集，大声说：“她来见我怎么办……”话音未落，后脑挨了一掌，童耀呵斥道：“臭小子，癞蛤蟆打哈欠，好大口气，你算什么，值得她来见你？”

云虚却没有发作，深深看了乐之扬一眼，说道：“她来见你，你也不要理会。”说到这儿，他又扫了童耀一眼，“童管事，他是你手下的杂役，如果犯我禁令，你跟他同罪并罚。”

“好说，好说。”童耀拭去额上汗水，恭送云虚出门。

乐之扬见他走远，纳闷道：“童管事，明斗在哪儿？”

“明斗？”童耀两眼上翻，“你问那厮干什么？”

“他没有离开东岛？”乐之扬迟疑一下，“或者受到责罚？”童耀瞧他时许，摇头说：“没听说过。”

乐之扬更加疑惑，寻思叶灵苏伤势好转，必定会向云虚说出明斗的劣迹，明斗留在岛上，一定难逃公道。正思量，忽听童耀又说：“小子，这两天一夜，你跟叶灵苏真的在一起吗？”

乐之扬点了点头，童耀皱眉道：“你跟她……”乐之扬抢着说道：“我和她清清白白，决无不轨之事。”

童耀盯着他看了又看，但觉不似说谎，摇头叹道：“你俩一起失踪，闹得岛上沸沸扬扬。只是奇怪，以云虚的脾气，没有责罚你不说，还给你送药疗伤？奇怪，真是奇怪极了！”

乐之扬不觉苦笑，童耀想到云虚的训诫，也不好刨根问底，叹一口气，摇头走了。

自此以后，岛上众人见了乐之扬，看他的眼神便与众不同，就连农夫们也觉好奇，偷问他与叶灵苏之间的事情。乐之扬绝口不提，但他越是不说，越是惹人猜疑。

事发后第二天，江小流也赶了过来，他一反常态，少言寡语，眼神也很奇怪，一再旁敲侧击，询问乐、叶二人的关系。乐之扬又好气又好笑，只说什么也没发生。江小流一脸的不信，离开之时，很是无精打采。

乐之扬留意“飞鲸阁”的动静，发现数日过去，明斗毫发未损，仍是“鲸息流”的尊主，就连四个劣徒也是安然无事。有一次，四人经过海边，看见乐之扬时，个个得意洋洋，冲着他大声咒骂。

乐之扬心生狂怒，恨不得冲到云虚面前大声质问，可转念一想，这其中必有名堂。云虚知道明斗作恶而不惩罚，足见两人之间有着某种默契。乐之扬甚至于猜测，云虚不让自己说出实情，与其说是顾全叶灵苏的名节，倒不如说是掩盖明斗的恶行。

他越想越气，辗转难眠。这一晚，他登上邀月峰顶，对着海天吹笛解闷。吹了一会儿，望着漫天星斗，不知怎的，忽地想起了星隐谷里的囚犯，寻思：“听那人的口气，似乎认识老爹，也许从他口中，能够找到老爹被害的原因。”又想起那人吟过的离别诗，心头登时一动，抬头看去，月将中天，已过二更。

乐之扬下了山峰，向星隐谷逍遥走去。走了二里有余，前方灯火摇曳，当即隐身一旁，只见两个弟子手提气死风灯，说说笑笑，一路走来。再往前去，也有巡逻之人，正迟疑，忽听“梆梆梆”敲响三更。巡逻的弟子一哄而散，道路上也冷清下来。

乐之扬纵身疾行，不久来到星隐谷上方。正要下去，忽听一声惨叫，他吃了一惊，慌忙缩身后退。

“这滋味儿好受么？”一个声音从谷底飘起，听起来甚是耳熟，“那件事，你到底答不答应？”

但听一阵喘息，一人呵呵笑道：“答应个屁。”声音苍劲沙哑，正是谷中被囚的老者。

“有骨气！”问话的人冷哼一声，老人又是两声惨叫，俨然受了某种折磨。

乐之扬义愤填膺，正要冲上前去，忽听老人说道：“云虚，你有本事就让我死了，这样婆婆妈妈，也算是个男人吗？”

第八章星隐真人

“云虚”二字好比一桶冰水淋下，乐之扬吓得缩了回去，大气也不敢出，心想无怪声音耳熟，原来竟是云大岛王。云虚的行事实在古怪，夜半三更不睡，却跑来这儿来折磨一个囚犯。

正想着，囚徒又惨叫两声，一声弱过一声，仿佛将要死去。过了一会儿，云虚冷冷道：“也罢，咱们就这么耗着，我看你能撑到何年何月！”

囚犯笑呵呵说道：“猴年马月，你看如何？”云虚呸了一声，囚犯又笑道：“恕不远送。”

谷口黑影闪动，一个人窜了出来，手提一只灯笼。灯火映照之下，云虚一张瘦脸布满了怒气，他在谷口站立时许，袖袍一拂，转身就走。

乐之扬趴在一边不敢出气，直待云虚走远，方才摸到谷口，顺着一根藤蔓滑下，低声叫唤：“老先生，老先生……”

谷中沉寂良久，那囚犯冷冷说道：“小子，你来干什么？”听口气仍是虚弱。

乐之扬笑道：“不是前辈让我来的么？”那人道：“我何尝让你来的？”乐之扬一笑，朗声吟道：“三秋闻桂子，更有离别期，来日泉下逢，会友听玉笛。”

“一首诗又算什么？”

“这是一首藏头诗，但取四句当头一字，连起来不就是‘三更来会’吗？”

那人沉默片刻，忽地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小子，到现在才发现这个玄机吗？虽是后知后觉，但也胜过无知无觉，足见你心思机巧，堪与老夫议论一番。”

说完火光大亮，透过一扇铁窗射出。乐之扬走上前去，但见铁窗后一双眸子，冷若井中寒星，幽幽地冲他打量，当下拱手笑道：“小子乐之扬，敢问老先生大名？”

“我是道士。”那人说道，“俗家姓席，道号应真。”乐之扬笑道：“原来是一位道长，失敬失敬。”心中却觉“席应真”三字耳熟，似在什么地方听过。

席应真见他神色，微感讶异，心想自己的名号东岛弟子大多知道，但看乐之扬的神情，却又似乎一无所知，想着问道：“小家伙，你不是东岛弟子吗？”

乐之扬答道：“不是。”

席应真又问：“你是乐韶凤的义子，怎么会来到东岛？”乐之扬略略说了，席应真冷笑说：“云虚这小子，拐骗人口也罢了，如此糟蹋人才，真是有眼无珠。”

乐之扬忍不住问道：“席道长，云虚为何要折磨你？”

“说来话长！”席应真呵呵笑了两声，“小家伙，你知道太昊谷吗？”不待乐之扬回答，他又笑道，“我糊涂了，你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这些门派。”

老道士顿了顿，说道：“我‘太昊谷’原在北方，本是前朝高人了情祖师所创，后由百哑祖师发扬光大，这二位均是玄门中的奇女子。百哑祖师本意不收男徒，后来晚年落魄，幸得家师天奕真人收留，破例收家师为徒，到了我这一代，已然传了四代。但详推渊源，‘太昊谷’与东岛同出一脉，本谷的‘奕星剑’与东岛的‘飞影神剑’均是出自前朝大剑客公羊羽的‘归藏剑’，两派的祖师，更有许多牵扯不断的瓜葛。”

乐之扬笑道：“这两种剑法谁更厉害？”

席应真嘿嘿一笑，答非所问：“论辈分，我和云虚的父亲云灿同辈。我出道之时，恰逢大元乱政，天下扰攘不安，百姓陷于水火。我那时少年侠气，仗剑游历天下，看见欺压良善之辈，必然出手诛除。但我渐渐发现，世上的恶人诛不胜诛，实在叫人泄气。更令人痛心的是，东岛弟子良莠不齐，割据一方，为非作歹，可因为家师有言在先，不许我与东岛结怨，所以我看在眼里，也无可奈何。

“某一日，经过濠州地界，忽遇有人交战，其中一方人少，使的均是东岛武功；另一方全是戎装士兵，人数虽多，武艺却很平常，他们高呼奋战，护着居中一个将军。那将军临危不乱、指挥一帮平常士卒挡住了一群武学高手。我心里奇怪，细看那人容貌，不但貌不惊人，甚至于有些丑陋，但气魄之大，却是我平生仅见。双方拼杀已久，东岛终占上风，士兵越战越少，那将军也岌岌可危。我看东岛众人下手狠毒，一时义愤，挺剑而出，将东岛弟子杀退，不过也手下留情，只是刺伤了他们的腿脚，并未害其性命。”

乐之扬听到这儿，暗暗吃惊。席应真说得轻描淡写，但两军交战，要将敌人的腿脚一一刺伤，而又不伤性命，剑法之高，实在匪夷所思。

席应真接着说道：“东岛的首领认出我的来历，说道：‘灵鳌岛、太昊谷同气连枝，本岛向来敬让贵派三分，为何横插一脚，坏我大事？’我心中有气，也说：‘贵岛的前辈我大多佩服，释天风、公羊羽、云殊大侠、花镜圆，哪一个不是惊天动地、侠义襟怀的人物？现如今，你们为了争夺天下，一个个叛宗忘祖、背信弃义，只顾争权夺利，不顾天下苍生，闹得大好江南白骨盈野、市为丘墟，贵派前辈地下有知，不知又该作何感想？’”

“骂得痛快！”乐之扬拍手叫好。

席应真也笑了两声，说道：“那人听了，只是冷笑，说道：‘这话我自会原原本本地禀告岛王，但愿道长有始有终，不要逃之夭夭的好。’东岛高手如云，我一人之力实在单薄，只是年少气盛，头脑一热，张口答道：‘逃什么？天大的事我一肩担着就是。’那人冷笑而去，那位将军也上前与我相见，双方互说名号，你道这人是谁？”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莫不是朱元璋？”

席应真咦了一声，问道：“何以见得？”

“你说事发之地是濠州，那是朱元璋龙兴之地，你又说他相貌丑陋但气魄惊人，临危不乱而指挥若定，足见你对他十分佩服。道长这样的人物，让你佩服的人怕是不多，想来想去，也只有朱元璋了。”

席应真拍手笑道：“妙啊，又被你猜中了。可惜无酒，要不然当浮一大白。”

乐之扬笑道：“道长救了朱元璋，必然跟他做了朋友吧？”

“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席应真笑骂道，“他可是当今天子。天子无友，你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乐之扬知道席应真说话喜欢欲扬先抑，便笑道：“朱元璋那时还不是天子，若不广交朋友，恐怕也得不了天下。”

席应真一怔，叹道：“鬼灵精，小小年纪，倒也颇通情理。不错，我和他一见如故，两人性子一起，当场拜了把子。”

乐之扬恍然道：“原来你们不是朋友，而是兄弟。”

“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席应真幽幽一叹，“他如今孤家寡人，什么兄弟功臣，早已不在他眼里了。”

乐之扬身在京城，自然一清二楚。这些年来，朱元璋诛戮功臣，动辄抄家灭族。乐之扬亲眼见过，监斩官令牌一掷，无论男女老少，人头滚做一地。他看过一次，就不想再瞧，倒是江小流兴致颇高，每逢此等盛举，总要兴冲冲地去凑热闹。

“朱元璋邀我与他共图大举，我对打仗攻城兴致缺失，但怕东岛高手来犯，答应留在濠州为之警卫。前三天安然无事，到了第四日夜里，东岛高手果然来犯，一次来了六个，均被我仗剑杀退。过了两日，又来了四个，这四人更加厉害，我一个收剑不住，刺死了其中一人。尽管两次退敌，但来人一次比一次厉害，我心里十分忧虑，朝夕警戒，不敢松懈。

“到了第八天晚上，来了两个老者，武功高得出奇，虽不是四尊之流，但也是元老一辈的人物。我与他们在校场上交手，以一敌二，苦苦支撑。眼看要输，忽听有男子在高处发笑，我抬头一看，旗杆顶上笔直站立一人。那旗杆有四丈来高，这人何时到了杆顶，我们三个均无所觉。这份能耐神出鬼没也不足形容，东岛二老害怕是我伏下的帮手，其中一人右掌突出，出其不意地将旗杆打断。这一招十分狠毒，旗杆周围空旷无依，那人无处立足，必定活活摔死。”

“哎呀。”乐之扬轻叫一声，“那么他摔死了吗？”

“说也奇怪，旗杆轰然倒下，那人却没随之坠落。我定眼一看，不胜骇异，该人高悬半空，晃悠悠飘然下落，落势十分缓慢，不像是血肉之躯，倒像是一只空具人形的风筝。等到那人飘落在地，我仔细再瞧，他十分年轻，顶多不过二十出头。”

“你说他是人？”乐之扬大为讶异，“不是鬼魂儿吗？”

席应真哈哈大笑，说道：“他当然是人，只是所练的武功十分奇绝，上天化鸟，入水化龙，有巧夺造化之力，妙参天地之功。”

“有这么厉害的人？”乐之扬只觉在听神话，心中难以置信。

“不但我惊讶，东岛二老见他如此能为，也都惊疑不定。那年轻人笑着说：‘你们二位这么大年纪，不在东岛纳福，却跑来中土捣乱。我跟踪了你们三天，一路上作威作福，没干一件好事。那个岛主云灿，驭下不严，贻羞祖先，你们如果还有一些廉耻，乖乖离开此间，逃回东岛反省。’两个老的听说他跟踪了三天，心中均是不信，一人说：‘你这小子，大言不惭，那你说说，我们这三天又干了什么？’

“年轻人笑着说：‘第一天晚上，二位人老心红，在集庆（今南京）嫖娼，不付嫖资不说，还把人家鸨儿打成了重伤；第二天早上，这位老兄马失前蹄，转身抢了一匹骏马，马主人稍有反抗，被你一脚踢断了左腿；就在今天中午，一群饥民向你们乞讨，结果你们两掌扫过去，重伤三人，轻伤四人，其中一人若非我救治，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另外还有一件事，你们此来不是两人，而是三人，二位负责诱开这位小道士，另一位则去暗杀濠州城的大将。’

“我一听这话，震惊莫名。东岛二老的脸色却很难看，其中一人叫道：‘我那兄弟，你将他怎么样了？’年轻人笑道：‘也没怎么样，刚才我将他挂在旗帜下面吹风，接着旗杆莫名其妙地倒了，再后来么，我也不知道了。’那两人脸色惨变，慌忙抢上前去，旗帜下果然盖了一人，想是被年轻人擒住，点了穴道，挂在旗杆上面，方才随之倒下，头开脑裂，活活摔死了。我见这情形，大大松了一口气，东岛二老误杀同门，悲愤莫名，跳起来向年轻人狠下毒手。我怕年轻人吃亏，正想提剑相助。谁知双方一个照面，东岛二老就已双双倒下，至于年轻人如何出手，我也没有看清楚。”

乐之扬冲口问道：“这人是谁，这么厉害？”

席应真肃然道：“这人姓梁，大号思禽！”

“他还活着么？”乐之扬又问。

“当然活着！”席应真声音一扬，“只因他活着，三十年来，云虚没敢踏出东岛半步。”

“好厉害！”乐之扬脱口惊呼。

席应真呵呵一笑，接着说道：“梁思禽制服二老，并未狠下杀手，又将他们放了，临别时说：‘你们替我向云灿带话，而今天下大乱，理应除暴安良、匡救时弊。他若良知未泯，最好约束岛众，如不然，老天爷也不饶他。’二老对视一眼，问道：‘你姓甚名谁？功夫打哪儿学的？’梁思禽说：‘我姓梁，从海外来。’那两人脸色大变，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就连同门的尸体也丢下不管了。我心中感激，上前与梁思禽结识，交谈之下，才知此人不但武功奇高，而且学究天人、才智卓绝，更有匡扶宇内之志，于是将他引入朱元璋麾下，但他天性淡泊，不愿为官为将，从始至终只愿做个幕僚。后来扫灭群雄，梁思禽出奇计、造神机，出力甚大。东岛群雄连战皆北，心里都很明白，梁思禽一日不除，胜过朱元璋都是妄想，于是云灿下了战书，邀他来东岛决一死战。”

“他一个人么？”乐之扬不胜惊讶。

“我本想陪他前往，但他说对方言而无信，未必不会调虎离山，让我留在朱元璋身边，以防东岛暗算，所以后面的事情我也未曾亲见。只是事后听说，他孤身赴约，横渡沧海，败尽东岛高手，并在鳌头矶之上裂石成纹，写下了‘有不谐者吾击之’七个巨字。”

乐之扬连连咋舌：“岛前那一行字是他写的，难怪，难怪。”

席应真道：“从那一战以后，东岛一蹶不振，云灿连伤带气，不久一命呜呼，临死前叮嘱儿子云虚，让他为自己报仇。后来云虚剑法有成，十年之中，向梁思禽挑战了三次，结果全都大败。第三次他返回东岛，一气之下，发下毒誓，若不练成打败梁思禽的武功，终此一生，决不踏出东岛半步。”

乐之扬拍手笑道：“无怪云虚一脸苦相，原来是个大大的输家。”

“梁思禽天下无敌，输给他也不丢人。”席应真淡淡说道，“云虚生平对敌，也只输过这三次。放眼天下，能和他比肩的人物，决不超过五位。”

“哪五位？”乐之扬倍感好奇。

席应真淡淡说道：“你若在江湖上，来日自然知道。”

“梁思禽还在朝廷么？”乐之扬忍不住问，“我怎么没听说过他的名号？”

席应真沉默一下，说道：“因为政见不合，他与朱元璋决裂，远走西域，避世不出，现如今，‘梁思禽’三个字是当朝禁语，谁若提到，就是死罪。”

乐之扬吃惊道：“为什么会这样？”席应真唔了一声，说道：“奇怪，乐韶凤没跟你提过这件事吗？据我所知，令尊失去官爵，就是受了梁思禽一案的牵连。”

乐之扬大吃一惊，忍不住问道：“席道长，我义父和梁思禽很要好么？”

“要好也说不上，梁思禽精通音律，当年拟定大明雅乐，乐先生跟他打过交道。后来梁思禽犯事，令尊也受了牵连，但这还算好的，他丢了官，却保了命，其他的人可没有那么幸运。”席应真说到这儿，幽幽地叹了口气。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直跳，说道：“席道长，我老爹有什么大仇人么？”席应真道：“这个却没听说，令尊以音乐入仕，从未上阵杀敌，也没有参与政事，理应没有什么仇家。”说到这儿，奇怪问道，“小家伙，你问这个干吗？”

乐之扬强忍悲恸，将乐韶凤的死因说了一遍。席应真听完，沉吟道：“下手如此之狠，必是血海深仇，我和令尊的交情也不算深，许多事情也不甚了然。”

“会不会是……”乐之扬深吸一口气，方才说道，“是朱元璋？”

“不会。”席应真沉吟道，“若是朱元璋，早就将令尊杀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乐之扬心中大石落地，如果朱元璋不是凶手，他和朱微就不必仇雠相见了。但若不是朱元璋，又会是谁呢？

他百思不透，只好放在一边，问道：“席道长，你是当今皇帝的挚友，为何又会关在这个地方？”

“说来话长。”席应真轻轻叹了口气，“当年天下平定，我不愿为官，云游四方。但朱元璋感念之前的交情，想方设法地召我进京，一面把几个儿女交给我传授武功，一面赐了我许多封号，让我留在京中，掌管天下道教。

“我本是玄门中人，天不拘、地不管，入世参与纷争，不过一时偶然，荣华富贵非我所爱，闲云野鹤才是我的归宿。至于那些皇子皇孙，长于深宫之中，养于妇人之手，要么庸碌怯懦，要么暴虐无仁，调教起来难如登天，算来算去，也只有三个人得了我的真传，其中一个小姑娘我尤其喜欢。唉，这样的好女儿，生在帝王之家太可惜了。”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头一动：“她叫什么名字？”

“她单名一个微字。”席应真漫不经意地说，“封号宝辉公主。”

乐之扬只觉一股热血涌到头顶，心子突突狂跳。他终于想起，戏园子里张天意曾经说过，朱微是席应真的弟子，无怪这名字十分耳熟。真没想到，在这荒岛绝域，居然遇上了小公主的师父。

席应真透过铁窗，看出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你听说过她？”乐之扬不愿连累朱微，摇头说道：“道长请往下说。”

“我不爱住在京城，借口巡视天下道观，时常在外云游。大约两年之前，微儿写信给我，说是许久不见，心中思念云云，我接信一瞧，也有一些想念这个小徒弟，于是动身入京。这几年，朱元璋杀戮太过，功臣旧友凋零大半，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很孤单，见了我这个方外旧友，执意将我留在宫里喝酒下棋。这一天，下了两局棋，他忽地说起皇太孙允炆，心中十分担忧。太孙德行有余但雄才不足，他虽百计防范，仍恐有所遗漏，眼下朝廷里的障碍大多扫荡一空，骁悍难制之臣均为诛灭，但朝廷之外仍有隐忧。尤其东岛余孽，过了这么多年，死灰复燃，这几年竟有闯宫之举，虽然未能得逞，但也叫人警惕。他问我可知东岛方位，打算造船征讨，捣其巢穴。

“我虽知东岛所在，但太昊谷与东岛同气连枝，我又怎能泄露方位，致其覆灭？于是敷衍说，东岛远离中土，烟波浩渺，除了东岛弟子，无人知道其方位。当年大元也曾派兵征讨，但如无头苍蝇，屡屡无功而返。朱元璋大失所望，只好说，下一次再有东岛弟子闯入皇宫，定让‘阴魔’冷玄逮个活的，无论用上何种手段，也要逼问出东岛的下落。”

“那可糟了。”乐之扬说道，“东岛这些人十分狂妄，必定还会闯宫。”

“我也是这么想的。”席应真叹了口气，“我与东岛大有渊源，当年互为仇敌，也是形势使然，而今我年事已高，了无牵挂，不如舍身前往，不论死活，了却这一段恩怨。存了这个念头，我借口云游，离开京城，乘船出海，辗转来到东岛。云虚见了我很是惊讶，但他一派宗主，没有立刻与我为难，反而客客气气地询问我的来意。

“我将来意说了，又说：‘如今天下太平，百姓乐业。你我均是经历战乱，种种惨酷之事不忍回首，如果重启战端，又不知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还望云岛王以苍生为重，安于海外称雄，放弃前仇旧恨。’

“云虚听了这话，不动声色，只是说道：‘太昊谷与我东岛渊源甚深，令祖师了情道长与本门公羊羽祖师交情匪浅，当年道长身在敌营，也曾多次手下留情，为我东岛保存了一口元气。感念如彼，我敬你三分。然而道长所言，大可斟酌一二。自从大宋亡于崖山，我东岛一心反抗暴元，百年之内，不知亡故了多少英雄好汉。后来大元乱政，也是我东岛弟子振臂一呼，挑起红巾百万。高邮之战，大元丞相脱脱以百万大军围城，小小一座城池，几度垂危欲破，又是谁拼死苦战，大破元军，使其无力南下？如不然，脱脱破了高邮，趁势席卷江南，朱元璋纵有通天之能，也会成为元人刀下之鬼。结果我东岛弟子在前面流血，他却在后方大肆扩张。更可恨的还是梁思禽，他祖上本是元朝大将，亡我大汉衣冠，道长帮助朱元璋，还可说是为了天下苍生，他帮朱元璋，只是不愿见我东岛得志，故而百计坏我大事。此恨可比天高，云某若不报仇雪恨，真是枉为七尺男子。’

“我听了这话，只好说：‘驱逐元虏，东岛确有大功。常言道：“尽人事，安天命”，反抗暴元，贵岛尽力而为，对得起天下百姓，至于统一天下，多少得有一些运气。当年几次大战，东岛并非没有取胜之机，朱元璋也未必没有覆亡之患，大家各尽其力，胜负光明磊落。人生在世，愿赌服输，这样婆婆妈妈地纠缠不清，也未必就是好男子的所为。’”

乐之扬笑道：“道长说这话，只怕得罪人了。”

席应真笑了两声，接着说道，“云虚一听，气得要命。但他傲岸自高，不便当场发作，闷了一会儿才说：‘原来道长是朱元璋的说客。’我见他冥顽不灵，心里有气，说道：‘我说服你干什么？你就算投了朱元璋，以他的手段，也未必容你活命。我只是顾念前代的交情，不忍见到东岛覆灭，所以冒死前来提醒你一句，万勿再去中土扰乱，惹恼了朱元璋，造船征讨，那可就糟了。’云虚听了，说道：‘朱元璋诛戮功臣，不遗余力，道长一再为他卖命，又有什么好处？当年梁思禽为他立下了多少功劳，结果一念不合，立马刀兵相向。这样的暴虐之主，道长不觉得齿冷吗？’

“我没能劝动云虚，他倒来策反我，我心中好笑，说道：‘做皇帝的，但看他对百姓如何，能让天下太平、百姓乐业的就是好的。至于别的，贫道一概不管。’云虚说：‘看样子，道长说不动我，我也说不动道长，不如这样，咱们同出一源，都以剑法鸣世，你我比一比剑法。道长赢了，我自当节制弟子，不再与朱元璋为难；道长输了，须得潜入朱元璋身边，取那臭乞丐的狗头。’

“我心中一惊，忙说：‘比剑就比剑，刺杀之举，贫道决不答应。’云虚笑着说：‘这可由不得道长，道长如不答应，怕是出不了本岛。’我说：‘我胜了就能离开吗？’云虚说：‘不错！’我就说：‘刀剑无眼，东岛是你的地盘，你杀了我也不打紧，我若不慎伤了你，贵岛弟子必不答应，那时我还是出不了东岛。不如换一个法子，既可分胜负，又不伤和气。’云虚问是什么法子，我就说：‘贫道乘船来时，望见一处石洞，海燕成群出入，不如我们剑刺飞燕，燕子落地不伤为胜，如果伤了一只，不算数不说，还要从落地的燕子里扣除一只，以一炷香为限，落燕多者为胜。’”

乐之扬惊讶道：“用剑刺飞燕，怎么能不伤燕子，又让它落地呢？”

“说来匪夷所思，剑法练到一定地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出剑轻快巧妙，劲力拿捏精准，剑尖不入但劲力透入燕子体内，使其气血凝滞，失去飞翔之能。”

乐之扬倒吸一口冷气，冲口说：“那可难得很。”

“如不难，也显不出本事。我本想云虚未必首肯，谁知他并不迟疑，一口答应下来，又问我，若是输了，是否答应刺杀朱元璋。我没明着答应，只说我若输了，任他处置。他笑了笑，不再多说。于是我们来到燕子洞前，先在洞口张开渔网，以免燕子倾巢而出，而后击起鼓来。洞中海燕受惊，纷纷展翅冲出，但为渔网所阻，在洞口惊慌乱窜。我俩守在网前，各持长剑刺燕，‘飞影神剑’以迅疾见长，一旦使出，真如鱼龙戏波、惊鸿照影，那支剑结成的网罗比起外面的渔网还要绵密，剑光所向，没有一只燕子可以脱身。片刻工夫，刷刷刷刺落了十余只海燕，可惜落地的燕子里面，死了三分之一，伤了一半有余，只有寥寥几只勉强算数，但扣去死伤之数，他一只燕子也没赚着，反而赔了不少。”

老道士说到这儿，呵呵发笑。乐之扬也拍手说道：“云虚自大成狂，这一下可中计了。道长以前练过刺燕么？”

“也没练过，但我提议刺燕，胸中已有成算。大侠云殊创出‘飞影神剑’以来，这一路剑法向来用于战争。战场上有你无我，务求一击必杀，所以出剑讲究快准狠辣。对手往往还没看清，就被他一剑刺死，纵使看清了，也挡不住他雷奔电掣的一击。所以这一路剑法是搏命的剑法，有一股所向无前的气势。海燕小巧纤弱，以‘飞影神剑’的凌厉，稍一不慎，就会刺穿鸟身。但我太昊谷四代都是道士，玄门要旨在于‘冲虚’二字，圣人云：‘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唯有处处留有余地，方能生生不息。所以‘奕星剑’练到一定境界，反虚入冲，每刺出一剑，总要留下若干劲力，一来以免伤人太甚，有违道门宽恕之心，二来大盈若冲，后招无穷，无论对手如何变化，我总有应变的余地。”

“我明白了。”乐之扬拍手笑道，“云虚的剑是杀人之剑，道长却是宽恕之剑，要想燕子不伤不死，宽恕之剑当然更容易办到。”

“这个比喻精到！”席应真拍手大笑，颇有知己之感，“我的剑法虽不如‘飞影神剑’凌厉，可是劲力收发由心，剑尖触及鸟身，便依燕子飞行之势收回了一大半的劲力。所余的力道既可刺落飞燕，又不使其受损。当然了，这也不是说‘奕星剑’胜过‘飞影神剑’，只是二者风格不同，上阵杀敌，‘飞影神剑’自然厉害，但要刺落活燕，‘奕星剑’更加管用。”

乐之扬暗暗佩服，心想这老道士当真了得，亏他短短工夫，就想出了这一种扬长避短的法子。想到这儿，又生疑惑：“这么说，道长理应赢了才对，为何还会滞留在岛上呢？”

“我只想到剑法，却忘了人心。”席应真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开始，云虚将刺燕想得太过简单，以为仗着轻功快剑，必能一举胜出，等他明白其中的难处，已经大大落了下风。眼看线香燃尽，败局已定，他忽地一挥手，射出了许多‘夜雨神针’，我身前的活燕一只不落，全被钉死在地上。”

乐之扬惊道：“这样不违规吗？”

“对啊，我也斥责他违规，云虚却说：‘我们只说了不刺死自家的燕子，又没说不能杀对手的燕子。道长若有能耐，也来刺死我的燕子好了。’这道理十分无赖，可又难以反驳，很快线香燃尽，我只好弃剑认输。”

“这明明是作弊。”乐之扬愤然说道，“道长怎能认输。”

“这件事不明不白，既可说是作弊，也可说是钻了规则的空子。若是市井无赖，大可狡辩一番，但老道我一生坦荡，又岂能做这婆婆妈妈的臭事？云虚见我弃剑认输，又逼我刺杀朱元璋。我说：‘愿赌服输，要杀要剐我都认了，但刺杀之举，万万不能。贫道出身玄门，也知道“仁义”二字，我与朱元璋八拜之交，岂能受你所逼，杀害结义兄弟。更何况我眼下答应了，回到中土立马反悔，你又能对我如何？’云虚说：‘说得是，以防万一，我得留个后手。’说完伸出右手食指，在我身上点了五下，酸痒痛麻，各不相同，我忍不住问：‘你干什么？’他说：‘你听说过“逆阳指”么？’

“我一听大为吃惊，这一路指劲是当年‘西昆仑’梁萧破解奇毒‘五行散’时悟出的奇功。但凡人体气血运行，均是合于五行之道，‘逆阳指’的指劲却与五行相逆，处处克制人体气血，指劲长久潜伏体内，中指之人平素与常人无异，可是每过七日，都会发作一次，发作之时，生不如死。”

乐之扬骇然道：“这样说来，道长每过七日，就要发作一次？”

“是啊。”席应真叹了口气，“这种指劲只有岛王通晓，本是东岛惩戒叛徒所用的法子，云虚用到我身上，意思十分明白，如果我忍受不了指劲发作的痛苦，就会屈服于他，替他刺杀朱元璋。”

“道长屈服了么？”乐之扬一面问，一面心想，如果屈服，朱元璋早就死了，席应真也不会困在这个鬼地方了。

只听席应真说道：“我来岛上两年，‘逆阳指’的滋味儿也尝了一百多次，每一次云虚都逼我就范，但我就是不理不睬。他要杀我也容易，只要袖手旁观，等我气血逆行，终归必死无疑。但他性子强横，我越不屈服，他越不容我轻易死掉，到了最后关头，总会出手相救，还说：‘我看你撑到几时，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我总要叫你乖乖服气，替我去杀那个狗皇帝。’我也反唇相讥，说道：‘两三年算什么，顶好再过二三十年，那时朱元璋龙驭上宾，不用我杀他，你也报了仇了。’嘴上这么说，但那痛苦七日一来，的确很不好过。”

席应真说得轻描淡写，乐之扬却觉背脊发麻。试想一想，这七日一次的痛苦，换了自己，纵不屈服，也要发疯发狂。相比起来，那一顿刑杖，简直就是隔靴搔痒。想到这儿，对于席应真大生敬意，无论朱元璋是好是坏，老道士的义气实在了得。

正想着，忽听席应真又说：“小家伙，东岛弟子巡夜，二更到三更巡查一次，五更至天明复查一次，五更一过，你要走就可难了。”

乐之扬心想无怪他要自己三更来会，当下拱手告辞，又问：“席道长，明晚我还能来么？”

席应真笑道：“腿长在你身上，你一定要来，谁又拦得住么？”

乐之扬大喜，攀扯藤萝，爬上地面，眼看明月西沉，慌忙赶回邀月峰，小睡片刻，又起身干活。

次日农闲时分，乐之扬将锄头砸断了一截，用火烧红烧软，敲打成一根细细长长的铁钎。睡到三更天上，他赶到星隐谷，到了石门前，抽出铁钎，拨弄铁锁的锁眼。席应真听见响动，问道：“你做什么？”

乐之扬默不作声，拨弄数下，“吧嗒”，铁锁应声而开，席应真“咦”了一声，说道：“好小子，你会开锁？”

乐之扬在秦淮河边厮混，下九流的本事无一不通，这开锁的本事是他从一个老锁匠那儿学来的。学成以后还是第一次用到，一想到席应真便能脱困，心中大为欢喜，但见石门里黑咕隆咚，不由叫了声：“席道长。”

老道士叹一口气，点亮一盏油灯。乐之扬凝目望去，囚室居中坐着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灰袍道冠，形容清癯，双目湛然若神，细长的寿眉微微下垂。

乐之扬笑道：“席道长，还不出来么？”席应真挺身站起，笑而不语。乐之扬怪道：“你不想离开东岛？”

“小家伙。”席应真微微摇头，“我中了‘逆阳指’，离了东岛也只有七日好活，留在这儿，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乐之扬说道：“此去中土，不过两三日路程，到了岸上，就能找大夫医治。”

“大夫？”席应真苦笑一下，“天下哪一个大夫能破解‘逆阳指’？”

“这指力真的无法可治？”乐之扬心生绝望。

“也不尽然。”席应真竖起两个指头，“天下除了云虚，还有一个人能够解开。”

“谁？”乐之扬忙问。

“说了也没用。”席应真神色黯然，“那人远在西域昆仑山，此去万里，往来月余，远水救不了近火。”

“西域。”乐之扬念头一转，冲口而出，“你说梁思禽？”

席应真默不作声，乐之扬只觉热血上涌，忍不住大声说道：“道长放心，如果我能离开东岛，必定前往昆仑山，找到那位梁前辈，请他前来解救你。”

“小兄弟真是热心快肠。”席应真微笑摇头，“但以你的本事，怕是出不了这座东岛。”

乐之扬大为泄气，又见囚室之中，日常用具一件不少，甚至于还有几本破书。席应真看出他的心意，笑道：“云虚将我困在此间，起居饮食，倒也没有克扣什么，唯独少了一副围棋。我这人一日不摸棋子，便有一些手痒，两年没有下棋，只将人憋出病来了。”

乐之扬笑道：“道长何不早说？明儿我造一副带来。”

席应真摆手道：“我一人自对自弈，又有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说道，“小子，你过来。”

乐之扬应声上前，席应真一扬手，一股劲风直逼他的面门。少年呼吸一紧，老道士的手掌已经碰到了他的鼻尖。

乐之扬不知所为，心子砰砰乱跳。席应真忽又缩回手去，沉吟道：“奇怪，我看你下来时身手不凡，分明怀有武功，怎么我随手一掌，你都抵挡不了？”

乐之扬支吾道：“不瞒道长，我之前学过一点儿内功，至于别的功夫，那是一样也不会的。”

席应真伸手把他脉门，但觉洪劲有力，内功已有相当根基，不由摇头说：“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乐之扬问道。

“当年百哑祖师收过一个带艺投师的弟子，那人艺成以后，犯下滔天罪孽，故而祖师寂灭之时，留有一条遗训：太昊谷所收的弟子，必须不会武功。我看你根骨不错，人也机灵，可惜身有内功，做不了我的弟子。”说到这儿，席应真不胜惋惜，又道两声“可惜”。

乐之扬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失落，他想了想，笑道：“做师徒固然好，做朋友也不错。”

席应真一愣，也笑道：“不错，贫道着相了，做朋友无拘无束，可比做师徒痛快多了。”说到这儿，他想了想，又说，“乐之扬，你想不想学武功？”

乐之扬奇道：“你不能教我，我又学什么？”

席应真道：“天下的武功多的是，也不止我太昊谷一家，百哑祖师只说不能学本派的武功，别派的武功，我未尝不能教你。”

乐之扬心花怒放，连连说“好”。席应真武学渊博，各门各派的功夫均有涉猎，先从马步站桩教起，根基牢固以后，又挑选出若干拳术，循序渐进，传授给乐之扬。

自此以后，乐之扬每到三更，均来星隐谷习武。他身怀“灵曲真气”，又练过“灵舞”，这两样均是古今第一流的武功，以此作为根基，修炼其他武功，好比高屋建瓴、水到渠成，席应真演示两遍，他就能学个像模像样。

席应真见他精进神速，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大大的惊奇，但觉世间纵有天才，精进之速也不当如此之快。传授的拳术中，有些地方乐之扬并未学会，可是出招之时，他总能随意变化，轻轻补上其中的破绽，拳脚圆转自如，比起原来的招式还要高明。

老道士见识过人，心知乐之扬别有奇遇，但他性子冲淡、不爱刨根问底，乐之扬不说，他也懒得多问。

“逆阳指”的指力每七天发作一次，时间大约子时前后。当天晚上，云虚必要到场，席应真怕他与乐之扬撞上，所以每到发作之日，不许乐之扬前来谷底。乐之扬心中难过，但恨武功低微，不能帮助这位老友脱困，想到这儿，越发用心习武。

苦练数月，乐之扬的拳脚功夫渐渐娴熟，蓄积在体内的“灵曲真气”也被引发出来，举手投足自带劲风。席应真越发惊讶，看他拳风之烈，少说也有三五年的苦功，自己传他的拳脚多是外家功夫，不能修炼内力，但看乐之扬，精华内蕴，锐劲外发，分明已是内家高手的风范。

这一晚，乐之扬来到谷底，打开石门，笑着招呼：“席道长，你瞧这是什么？”

席应真接过他手中包袱，打开一看，竟是一副围棋，黑子是精心拣选的黑石，白子却是贝壳打磨而成，一颗颗圆润光滑，足见花费了不少心力。

席应真心生感动，半晌不语。乐之扬不由问道：“席道长，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老道士醒悟过来，捋须大笑。他困在岛上，本想此生无望，谁知天赐一位小友，使他老怀大慰，当下笑着说，“这棋子妙得很，小家伙，你会下棋么？”

“陪老爹下过几次。”乐之扬抖开包袱，上面用碳墨画了一幅棋盘，又变戏法儿似的拿出一壶烧酒。席应真大喜过望，但觉有棋有酒，夫复何求，于是两人对坐，在油灯下对弈起来。

席应真棋道高妙，堪称国手，当真比拼棋艺，乐之扬抵不上他一个零头，但他心思灵巧，时有奇思怪想，几次三番，竟将必死之棋生生救活。

席应真连连称奇，说道：“小子，你下棋的天分很高，若不入我门墙，实在有些可惜。本派‘奕星剑’的底子出于先天易理，后来了情祖师受了‘西昆仑’梁萧的启发，将周天星象融入剑法之中。家师天奕真人与我性好围棋，又将棋道融入剑道，‘奕星’之义，就是以苍天为棋盘，以群星为棋子，以星斗为定式，移星换斗，纵横参商。因为与棋道和星象有关，天文越精，棋力越强，这一路剑法也使得越高明。

“我生平收了四个弟子，大弟子道衍，棋道术数俱精，得了我的真传。二弟子朱棣，棋力高强，但天文术数略逊，所幸器宇恢弘，剑气冲天，剑术不如道衍，但也颇有可观之处。三弟子朱权，天性聪颖，不拘学什么，一学就会，一学便精，四人中数他天分最高，但如我那小徒弟朱微一样，他天性爱好音乐，不喜欢打打杀杀，学武不大用心，所以境界也就止于中下。”

听到“朱微”二字，乐之扬心生愁闷，不觉多喝了几杯，一局终了，微有醉意。他抬眼看去，明月在天，清辉洒地，照得谷底冰雪通明，一时酒气冲脑，纵身跳起，就在月光下打起拳来。

他先打了一路“太祖长拳”，又使一路“游身八卦掌”，掌中夹腿，带出“九宫步”的招式。他越打越快，口中低声长啸，心中响起《周天灵飞曲》，不觉神逸思飞，“灵舞”融入拳脚，如柳随风，云飘电闪，打到忘我之处，猛可一回头，忽见身边蹿出一道黑影，左腿微蹲，右拳内收，若走若奔，暗藏杀机。

乐之扬想也不想，左脚踢向对手，只听咚的一声，黑影向后便倒，乐之扬的脚趾骨却传来一阵剧痛。

“小子昏头了么？”席应真拍手大笑，“好端端的，你踢石头干什么？”

乐之扬酒醒了大半，凝目看去，双颊一阵发烫，原来自己踢倒的是一尊石像，若不将其扶正，明天送饭的弟子发现，势必露出马脚。想着走上前去，扶起石像，却无意中摸到石像底座，手指所及，但觉凹凹凸凸，似乎刻有许多文字。他忙叫席应真，老道士点燃油灯，凑近一看，石座下方刻了许多小人，飞纵腾挪，矫捷异常，四周还有若干文字。

席应真凝目细看，沉默不语，乐之扬忍不住问道：“道长，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忘忧拳’的拳谱。”席应真沉吟道，“第五代岛主释迈伦所创的拳法。”

乐之扬细看铭文，果如席应真所说，惊讶道：“拳经为何刻在这儿？不怕有人偷学吗？”

席应真起身笑道：“星隐谷本是历代岛主静悟潜修之所，寻常弟子难得入内，这些石像又是历代岛主所立，岛上弟子视为神物，谁也不敢随意搬动，更不用说将其推倒、察看座底下方了。”

石像共有八座，两人一一看去，石像之下，大多刻有拳经，唯有一尊石像，盘膝静坐，一无姿态，二无拳经，而是刻了许多线条。

乐之扬看得奇怪，忍不住问道：“席道长，这是什么武功？”席应真瞧了一会儿，摇头说：“这不是武功。”

“不是武功？”乐之扬大为惊奇，仔细再看，别的石像都刻了岛主名号，唯独这一尊石像光光溜溜的不着一字。乐之扬望着无名石像，心里大惑不解，忽听席应真又说：“这是一幅航海地图。”

乐之扬笑道：“道长还会航海？”席应真道：“我来东岛之前，学了几天航海之术，这幅海图指明一座小岛，地处西北，离灵鳌岛有四百多里。”

“岛上有些什么？”乐之扬好奇又问。

席应真皱起眉头，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才徐徐说道：“好像是一处坟墓。”

“坟墓？”乐之扬一愣，“谁的坟墓？”

“上面没说。”席应真摇头说道，“这里是释家的禁地，墓地的主人也应该是释家的前辈。”

“把图刻在这儿，就不怕有人盗墓吗？”

席应真笑道：“这幅图应该是留给释家后代的，你我能够看到，不过凑巧罢了，若是释家后代，谁又会去挖自家的祖墓？”

乐之扬看着地图，想了又想，猜测不透，只好摇头作罢，说道：“为何这里的岛主都姓释，如今的岛王却姓云？”

席应真道：“东岛原名灵鳌岛，乃是释家先祖释印神创立。只是近百年来，出了一些变故，岛主之位才传给了云家。看样子，云家的岛主无人在此立像，所以据我猜想，除了释家之外，岛上无人知道这些拳经的奥秘。”

说到这儿，他直起身来，擎着油灯走到一边，沉吟片刻，忽地哈哈大笑。乐之扬奇怪道：“席道长，你笑什么？”

席应真笑道：“我正愁你精进太快，练那些三四流的武功有些屈才。这些石像上的功夫真是老天送来的，你若全部练成，当可跻身高手之列。”

乐之扬精神一振，忙说：“道长肯教我吗？”

“教授不敢当。”席应真笑了笑，“讲解一二也是好的。”他指着一尊石像说道，“这一路‘鲲鹏掌’乃是第四代岛王释通玄所创，掌法中夹杂身法，展如大鹏穿云，收如长鲸跃波，飞鸟化鱼，变化神奇。”

他口说手比，用心指点，乐之扬学了几招，但觉繁难异常，其中的腾挪变化，远非之前所学的拳脚可比。好在他有“灵舞”的底子，转折不灵之处，心中曲声一荡，真气自然流注四肢，往往化险为夷，将修行中的难关轻易度过。

席应真看在眼里，暗暗称奇，饶是如此，两人花了一个时辰，也只勉强练成了三招。乐之扬虽是初学，但也看出这掌法的厉害，一时想到江小流，说道：“席道长，我有一个极要好的朋友，明晚我带他一道来学好么？”

“朋友？”席应真想了想，问道，“你说上次来的那个小子？”

乐之扬连连点头。席应真摇头说：“他没有悟出我的藏头诗，足见与我无缘。我是玄门中人，万法随缘，你就不要勉强了吧。”

乐之扬瞧他神情，知道他不喜欢江小流，心中暗叫可惜，但想江小流上次前来，认出过“无定腿”、“鲲鹏掌”的招式，想来已经学会，让他前来，倒也多余。席应真又嘱咐他说：“你我相会之事，你知我知，千万不可让第三人知道，即便你那朋友也不例外。一旦事情泄露，我倒没什么，对你可是大大的不利。”

乐之扬应声点头，但见五更将至，扶起石人，告别老道回邀月峰去了。

日月如梭，两年光景冉冉而过。初来东岛之时，乐之扬不过十四五岁，如此白日耕作、夜间习武，忽忽两年之间，一扫往日文弱，变成了一个高大英挺的少年男子。又因为常年劳作，风吹日晒，肌肤色如古铜，一笑之间，露出雪白齐整的牙齿，甚是神采奕奕。

江小流忙于习武，很少前来探望，至于叶灵苏，燕子洞一别，二人见了不过三次。每次相见，少女俨然素不相识，冷冷的不假辞色，乐之扬见这情形，心中老大气闷。

他呆在岛上，不胜孤独，好在入夜之后，还有席应真这个忘年老友。两人对弈习武，谈玄论道，通宵达旦，乐而忘倦。灵鳌岛七大绝技，均是内家武功，如果不知道经脉穴位的变化，空有拳架，也难以发挥威力。所以席应真传授拳理之余，也讲述了许多内家脉理。

乐之扬以往修炼“灵曲真气”，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席应真画出人形，指点经脉穴位，乐之扬这才明白，《周天灵飞曲》每一支曲子，都暗合一条人体的经脉，音乐起承转合，又与穴道间的气血流动有关。他依照席应真所说的脉理，印证《妙乐灵飞经》的内功心法，许多不甚明白的地方也渐渐想通了。

这一日练完拳脚，时辰尚早。乐之扬提前返家，出了星隐谷，正逢寅卯之交，远处忽然怪声大作，时高时低，轰然传来。

这声音乐之扬并不陌生，正是出自前岛的风穴。这时万籁俱寂，除了风穴风声，再也没有其他声响。乐之扬忍不住侧耳聆听，但觉那风声也不是一味洪亮，而是富于变化，时如三峡猿啼，时如万人同笑，听到精妙之处，竟如乐曲一样跌宕起伏。更绝妙的是，风声时时变化，每一时刻都与前面的大不相同。

一旦涉及音乐，乐之扬登时入迷，直到人声传来，方才如梦初醒，匆匆返回住处。

从此以后，每到寅卯之交，他就向席应真告辞，前往风穴听风。有几次听过以后，他将风声谱成曲谱，用笛子吹奏出来，可惜笛声细弱，远不及风声气象万千。

这一日，他坐在海边，正听得入神，突然丹田一跳，真气狂奔乱走，无论如何也驾驭不住。乐之扬无奈之下，只好坐了下来，任由气息奔走，那一股内息足足冲突了半个时辰，直到风声停歇才平息下来。

这情形从未有过，乐之扬不胜惊疑。他返回住所，取出《妙乐灵飞经》翻看，先看《灵曲》、《灵舞》两篇，并未看见类似的记载，一路看到第三篇《灵感》，忽见文中写道：

“庄子有云，世间有三籁，人吹箫管为人籁，风吹地窍为地籁，天吹万物为天籁。人籁不如地籁，地籁不如天籁。人籁有理可循，地籁有机可乘，天籁者，来而不知其来，去而不知其往，气为之弦、风为之管，水磬雷鼓、振动万物……”

乐之扬猛可想起，以往闲聊之时，席应真曾经对他讲解过《庄子》。天、地、人三籁之说，正是来自于这部道家经书。人籁指的是人类的音乐，好比《周天灵飞曲》，地籁指的是狂风激荡地穴的声音，好比风穴发出的风声，至于天籁，乃世间万物发出的种种声响，好比沙起雷行，风吹海立，天雷震动，铜山长鸣，一切洪声巨响，只要富于节奏，均可归之于天籁。

《灵感》篇里的大意是说：“灵曲真气”由音乐而生，对于声音十分敏感，练到一定地步，修炼者理应跳出《周天灵飞曲》的圈子，以体内的真气应和万物之声，从而超凡逸俗、上达天道。

乐之扬修炼《周天灵飞曲》已久，体内聚集的真气越来越厚，隐隐超越了“人籁”的境界，不但能随笛声流转，对于各种宏声巨响，也能生出微妙的感应。风穴之声属于地籁，听到间深处，就如《周天灵飞曲》一样，能够牵动乐之扬体内的真气。

乐之扬看完经书，大有所悟，第二天又去听风，起初全无动静，听了一会儿，真气忽又狂奔乱走，慌忙凝定心神，努力收束真气，谁知越是着意，真气越是混乱，逆流反冲，搅得气血翻腾。

他想起《灵感》篇上的句子，分明是让自己顺应外来声响，而不是加以抗拒。想到这儿，他放松神意，任由风声导引真气。真气随声流转，忽快忽慢，时强时弱，一会儿横冲直撞，一会儿又曲折迂回，不符合任何内功心法，但又无所不及、无所不至。

乐之扬越发着迷，以至于打拳练剑也没了滋味，每晚都守在风穴下面，盼着卯时到来。风穴之下礁石林立、窟穴蜿蜒，乐之扬藏身其间，倒也无人发觉。

又过了一月，这一晚，他一面听风，一面任由真气游走。突然间，他浑身陡震，脑子里嗡的一声，进入一个至为幽寂的境界，目不能见、耳不能闻，万物化为乌有，万籁归于沉寂。

这情形仿佛置身于古潭深渊，持续了约摸一刻多钟，乐之扬忽又如梦方醒，一股异样的知觉涌上心头。真气漫如流水，直达毛发末梢，每一根毛发都随之颤动，就像是千万只耳朵，能够听见风吹细沙、浪花拍岸，就连一丈之外有几只蚊虫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直跳，这种感觉他心里明白，可又说不出来。他回到邀月峰下，仍是恍恍惚惚，不知是真是幻。到了夜里，翻看《妙乐灵飞经》，看完《灵感》，又看《灵飞》，不知怎么的，以前似懂非懂的字句，忽然变得十分明白。看完了《灵感》、《灵飞》，回头再看《灵曲》、《灵舞》，当真洞若观火，均是一目了然。

《灵感》感知万物，《灵飞》驾驭万物，由感知到驾驭本是一个大大的难关，要想破解，全看修炼者的天赋，快则一念之间，慢则终生无望。乐之扬巧得机缘，从风声中妙悟神功，道法自然，隐隐然已经有了当年灵道人的风范。

他手握经书，心中大为感慨：“为了这一部《灵飞经》，死人无数，留在世间，终是祸患。如今我已读完，留在身边也是无用。”想着走出大门，来到邀月峰下，挖开山体，埋入经书，上面压了一块大石。

忙完一切，他回头望去，但见海天如一，月影沉璧，天与地混沌难分，光与影虚实莫辨。乐之扬看到这里，心有所动，突然间放声大笑。

这一笑，冲开茫茫夜色，直透无垠虚空。就在两年之前，他还是一个秦淮河边的小混混，现如今他身兼灵道人、灵鳌岛两家绝学，只要假以时日，必能与天下高手一较短长。

次日夜里，乐之扬又去听风，一边听着，一边与《灵飞经》相互印证，不觉又有了许多领悟。

正欢喜，忽听脚步声传来。乐之扬慌忙躲到一块礁石后面，屏息看去，只见一男一女从高处下来，并肩走向海滩。男子身材高大，正是云裳，女子细腰如柳，却是叶灵苏。

两人到了海边，叶灵苏忽地问道：“大师兄，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云裳沉默片刻，说道：“再过三天，就是‘鳌头论剑’，师妹你有什么打算？”

叶灵苏目视大海，出了一会儿神，轻声说：“我要参加。”

云裳看她一眼，摇头叹道：“师妹，你又是何苦？”叶灵苏望着海水一言不发。只听云裳又说：“这次鳌头论剑，我若不能夺魁，父亲一定失望。你若加入其间，我俩难免一战，那时我又如何自处？”说到这儿，云裳的声音变得不胜柔和，“灵苏，我可不想跟你交手。”

他直呼其名，温柔款款。叶灵苏呆立不动，忽地闷声说道：“你不用担心，如果你我相遇，你只管全力以赴，无论胜负我都不会怪你。”

云裳沉默一下，扬声说道：“灵苏，你一个女孩儿家，未来相夫教子才对，武功练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处？”

“女孩儿家？”叶灵苏冷哼一声，“谁说女人就要相夫教子？”

“这个……”云裳面露尴尬，“自古圣人都说，身为女子，理应三从四德，不宜争强好胜。灵苏，你百般都好，就是……唉，就是太要强了一些。”

叶灵苏盯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冷笑：“大师兄，你管好自己就是了，我强与不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云裳涨红了脸，盯着少女大声说：“灵苏，咱们一块儿长大，你还不知我的心吗？这一次鳌头论剑之后，无论父亲答不答应，我都要娶你的。”

叶灵苏身子一颤，两眼直视前方，木呆呆的一言不发。乐之扬望着少女身影，不觉心子加快，心想云裳对叶灵苏竟有如此痴念，无怪会在燕子洞袭击自己。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叶灵苏又说：“如果不是师父，而是、而是我不答应呢？”

云裳一愣，冲口而出：“为什么？”

叶灵苏默不作声，云裳的俊脸上涌出一股紫气，忽地咬牙说：“我知道是为什么。”

“什么？”叶灵苏回头看他，一脸茫然。

云裳哼了一声，咬牙道：“因为那个乐之扬！”

乐之扬大吃一惊，险些叫出声来，叶灵苏又气又急，狠狠一跺脚：“你、你胡说什么？”

云裳道：“你不喜欢他么？”叶灵苏啐了一口，说道：“我喜欢猪，喜欢狗，也不会喜欢那个撒谎精。”乐之扬听了这话，心中大石落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是……”云裳将信将疑，“两年前他受了罚，我亲眼见你偷了‘补云续月散’给他……”

乐之扬只觉耳根发烫，果然不出所料，那天的伤药就是叶灵苏送来的。叶灵苏望着云裳，也是面红过耳，气急道：“你、你跟踪我？”

云裳的面皮微微一红，咕哝说：“我凑巧遇上的。”叶灵苏胸口起伏，涩声说：“那又怎么样，我只是见他可怜……”

“那么燕子洞呢？”云裳提高嗓门，“你跟他在燕子洞里干了什么……”话没说完，叶灵苏手起掌落，打在他的脸上。少女脸色苍白，浑身发抖，面纱簌簌抖动，眼里闪烁晶莹泪光。

乐之扬也觉不平，心想如果云裳反击，他只有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但见云裳的脸色红了又白，呆了半晌，忽一转身，向山上走去。

乐之扬松了口气，但见叶灵苏转眼望海，神气空茫，他的心里登时一阵翻腾，心想她受人非议，全是为了自己，须得想个法儿好好劝慰她一番。

正转念头，忽听铮的一声，叶灵苏的手里多了一口软剑，修长锋锐，乌光流转，剑身上布满了奇异的花纹，只是剑尖断了一截，白璧有瑕，颇为遗憾。

少女凝视长剑，轻轻转身，对着旭日舞起剑来。她腰如细柳，剑似秋水，一纵如迎风折柳，一落似流星曳地，凌厉飘忽，光影分合。长剑越使越快，旭日之光投映其上，就如一溜星火在剑锋上滚动。

乐之扬如今的眼光已非吴下阿蒙，看着叶灵苏的剑招，不觉想起了《剑胆录》里的《飞影神剑谱》。两年过去，剑谱中的招式他已忘了大半，这时望着叶灵苏出剑，图谱上的持剑小人又从心底里浮现出来，只是少女出剑太快，第一招还未看清，下一招已经使完。更了得的是，她出剑虽快，剑招却是一丝不乱，十余招一气呵成，看上去就像是只有一招。

这么瞧了一会儿，软剑越使越快，剑光融入倩影，分不清哪儿是人、哪儿是影。剑风飒飒，带起细白的海沙，仿佛一团白色旋风，绕着少女翩翩起舞。

突然间，叶灵苏发出一声轻啸，剑光凌空一闪，叮的一声刺中了一块黝黑的礁石。

乐之扬凝目看去，几乎脱口惊呼。软剑入石过半，少女的右手虎口迸裂，鲜血顺着皓腕滴落下来。

叶灵苏望着血迹呆呆出神，仿佛这一剑刺过，心中闷气也一扫而空，她摇了摇头，徐徐还剑入鞘，循着原路袅袅去了。

回到邀月峰，乐之扬的脑子里尽是叶灵苏舞剑的影子，一招一式如在眼前。他拄着锄头想得入神，直到旁人叫喊，方才醒悟过来。

他抬眼一看，只见远处走来两人，正是阳景与和乔。双方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乐之扬横起锄头，大声叫道：“你们两个来干什么？”

阳景瞪着乐之扬，不觉双拳紧握。和乔忙说：“阳师兄，别忘了正事。”

阳景冷哼一声，叫道：“乐小狗，童耀那个大酒鬼呢？莫不是又喝多了猫尿，躺在床上挺尸？”

乐之扬还没回答，瓦屋里人影一闪，童耀冲了出来。人未近前，一股酒气扑来，惹得众人纷纷捏鼻。童耀两眼惺忪，瞪着阳景大喝：“臭小子，你骂谁？”

阳景后退一步，笑道：“师伯没醉么？我这一次来是奉了师命，特地来跟你说一声，你老人家也是‘鲸息流’的人，三日后‘鳌头论剑’有份参加，到时候少喝两杯，别给本流派丢人现眼。”

童耀还没听完，酒已全醒，两眼喷出火来。阳景故作不见，笑了笑又说：“师父还说，这些种田的奴才就不用去了，一群下贱东西，活着种地，死了肥田，让他们看见本派武功，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不离乐之扬，脸上的得意劲儿难描难画。

“奇耻大辱？”童耀一跌足，圆滚滚的身子一窜而出，左手抓向阳景的脖子。

阳景早有防备，纵身后掠，躲开童耀的五指，同时左掌推送向前，右掌蓄势在后。

童耀看出这是“鲸息功”的架势，哼了一声，五指仍是向前。阳景左掌的“滔天炁”有如洪流决堤，一遇外力立刻迸发，不想眼前一花，童耀忽地不见，阳景掌力落空，慌忙收回，但他倾力一击，易发难收，来不及转身，后心陡然一痛，叫人抓了个结实。

“去！”童耀两眼睁圆，举起阳景大力一掷，阳景头脸着地，鼻血长流，两眼金星迸闪，几乎昏了过去。

和乔站在一边瞧得发呆，这老家伙看似大腹便便，居然狡如脱兔，此时脸上酒醉昏聩的神气一扫而空，眉宇之间透出一股凛凛杀气。

童耀一手叉腰，冲着阳景冷笑：“小子，这算不算奇耻大辱？”

阳景面皮涨紫，咬牙不语，童耀脸色一沉，喝道：“怎么？还不服气？”作势又要动手。和乔慌忙上前，打躬作揖，赔笑说：“童师伯，你是前辈人物，何苦跟我们小辈计较？阳师兄说话一向直来直去，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童耀扫他一眼，冷冷道：“你又是谁？”和乔道：“晚辈和乔。”童耀点头说：“你小子还算识相，回去告诉明斗，‘鳌头论剑’我自然要去，带不带谁，用不着他放屁。”又指地上的阳景，“带上他，给我滚蛋。”

和乔连连称是，扶起阳景灰溜溜地走了。

童耀赶走两人，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背着双手，闷闷转回房中。

乐之扬奇怪道：“老童刚刚大发神威，怎么一掉头就不高兴啦？”

焦老三说道：“小乐你不知道，‘鳌头论剑’是童管事的心病，当年他就是在论剑时输给明斗，无缘‘鲸息流’的尊主，所以每到论剑的日子，就看他借酒浇愁，醉成一堆烂泥。”

乐之扬好奇问道：“鳌头论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比武，最早是释家用来挑选弟子，后来鞑子乱华，天机宫这一支也来岛上避难，他们入乡随俗，也来参加鳌头论剑。论剑之时，不止年轻一辈比斗夺魁，自忖武功高强者，还可向岛王尊主挑战。听老人们说，云岛王的先辈就是在鳌头论剑上胜了释家，方才成为一岛之主。”

“杂役不许参加么？”乐之扬又问。

“哪里话！”焦老三摇头说道，“鳌头论剑是全岛盛举，任何人等均可参加，明斗的徒弟那么说，不过是为了羞辱童管事罢了。”

闲聊一阵，返回住所，但见童耀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骂骂咧咧，十有九句骂的是明斗，剩下一句埋怨云虚。乐之扬一边听着，暗觉童耀输给明斗，只怕另有隐情，童耀武功甚高，这些年酗酒荒废，仍能轻易打败明斗的得意弟子，若是放在当年，未必就会输给明斗。

三日转眼即过。这一天，童耀起了个大早，召集一群农夫说：“今天休息一日，你们不用干活，都跟我上鳌头矶。”

众人一听，又惊又喜，乐之扬故作惊奇地说：“老童，明斗不是不让去吗？”

“放屁！”童耀瞪他一眼，破口大骂，“他说不去就不去？他说吃屎你吃不吃？他明斗又不是天王老子，他说向东，老子偏要向西，他说不去，我偏要带你们去见识见识。”

乐之扬拍手大笑，一群农夫更是欢天喜地，各自换了衣服，跟在童耀身后，浩浩荡荡地前往鳌头矶。

鳌头矶下临风穴，挺然特立，站在矶头之上，青天碧海尽收眼底。昔日岛上的大匠削平了矶石，拓出了十丈方圆一块空地，石阶如带，环绕四周。

大会在即，岛上弟子早早赶到，或站或坐，人头耸动。明斗正与杨风来说话，看见邀月峰一行，登时大步走上前来，劈头就喝：“童耀，你带他们来做什么？”

“看戏啊。”童耀提着酒壶，脸上嘻嘻直笑，“大伙儿长年辛苦，我带他们来散散心。”

“这是鳌头论剑，你当是耍猴戏么？马上把他们轰走，留在这儿丢光了我‘鲸息流’的脸。”

“话不可这么说。”童耀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鳌头论剑，人人有份儿，我这一帮手下，没准儿也能占一占鳌头，挑战一下某某尊主呢。”

明斗瞪着童耀，脸上发青。杨风来见势不妙，上前劝解道：“明斗，来都来了，何苦让他们回去？看两眼又不会少些什么。”

明斗借坡下驴，点头说：“全看杨尊主面子，我懒得跟这酒鬼计较。”说完冷哼一声，又道，“老酒鬼，三日前你伤了阳景，这笔账我还没有跟你算呢。你若有出息，也来挑战一下本尊。你赢了，来飞鲸阁做主人，我输了，去邀月峰种地。”

童耀怒血上涌，面皮有如酱爆猪肝，两眼瞪着明斗，鼻孔里直喘粗气。换在当年，他肯定立马应战，可这些年自暴自弃，武功大大荒废，纵有不平之心，也无翻天之力了。

明斗大占上风，心中得意，目光一转，落到乐之扬身上。二人久未谋面，少年模样大变，若非那一支玉笛，明斗几乎认不出来。玉笛碧光晶莹，落到明斗的眼里，真是莫大的嘲弄：想当日带这小子来东岛，不过是为了这支笛子，结果一过两年，还是不能得手。明斗好容易才按捺住强夺玉笛的念头，瞪了乐之扬一眼，怒哼一声，转身就走。

乐之扬笑了笑，转眼看去，江小流混在一群“龙遁流”的弟子中间说笑。两人目光相遇，江小流迟疑一下，上前说道：“你也来了？”乐之扬打量他一眼，问道：“江小流，你也要参加论剑么？”

江小流笑道：“师父说我练得不坏，让我也来试试。待会儿抽签比武，若是运气好，遇上一个弱的，没准儿能闯过第一关呢。”

乐之扬心中纳闷，小声说：“你不打算逃了么？”江小流一愣，冲口而出：“逃，往哪儿逃？”跟着还醒过来，脸涨通红，“你说回中土么？隔了这么大一片海，岂是说走就能走的？再说回了中土，我又能干什么？”说到这儿，他看了乐之扬一眼，闷闷说道，“回秦淮河做龟公么？”

乐之扬望着同伴，心中一片冰凉。江小流分明乐不思蜀，打算留在岛上做他的东岛弟子，结伴逃回中土，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江小流见他神情，心生愧疚，正想说些什么，忽听杨风来叫喊，忙又赶了过去。杨风来厉声训斥两句，又抬手指了指乐之扬，似乎在说，堂堂龙遁弟子，当众与一个杂役交谈，岂不有失身份。江小流诺诺连声，不时偷瞟乐之扬一眼，脸上流露出几分无奈。

这时人群骚动，云虚分开众人，漫步走来，叶灵苏和云裳一左一右，仍是跟在他的身边。叶灵苏一身白衣，细腰上束了一条描金玉带，那一口乌金软剑，就藏在玉带之间。

到了石阶高处，云虚做个手势，人群安静下来，他环顾四周，朗声说道：“又是三年一会，鳌头论剑，比武争雄。如此机会难得，大家善自珍重，尤其是新晋的弟子，未来三年之内，职事任免，都要以此为据。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众弟子哄然答应，气势沸腾。云虚又一招手，花眠捧出一个盒子，放在石阶之前，大声说：“今年共有三十七名弟子报名，上一次论剑，云裳夺魁，此次轮空，直接进入第二轮，剩下的都在匣子里抽签，签位相同，便是对手。”

众人蜂拥而上，从匣子里抽签。江小流也混入人群，盯着匣子两眼放光。这时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呼，乐之扬转眼看去，叶灵苏白衣飘飘，走下石阶，来到匣子前摸出一张字条，看了看，掉头返回。云裳盯着她脸色发白，云虚也是皱起眉头，似有一些不快。

不久抽签完毕，云虚挥了挥手，一名弟子举起木槌，敲响一面铜锣，高叫道：“论剑开始，第一队出阵。”

应声出场的是“龟镜流”的弟子杜周，两年前他和乐之扬一同上岛，那时年纪还小，如今已是英挺少年，一身青绸长衫，眉眼里透着精神。他的对手是“千鳞流”的弟子曹源，二十出头，长眉细眼，一身亮白短装，看上去甚是剽悍。

两人略一客套，动起手来。杜周使一路掌法，游走飘忽，出手诡谲，才见他正面出手，身子飘然一转，又绕到了对手身后，第一招未曾使足，第二掌忽又挥出。曹源则使一路拳法，出手不快不慢，只在原地打转，无论杜周身在何处，拳头总是指定对方。

拳来掌去，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两人仍是一招未接。杜周面红耳赤，背后衣衫湿透，曹源也是两眼圆睁，鼻孔一张一缩，呼哧大喘粗气。

乐之扬瞧得奇怪，笑道：“怎么回事？这两个人一根呆木头、一只没头苍蝇，闹了半天，谁也没碰着谁。”

“你懂什么？”童耀喝了一口酒，摇头晃脑地说，“龟镜流的小子使的是‘三才归元掌’，这一路掌法暗合先天易理，如果术数不精，发挥不了其中的妙用。百年以来，本岛算学凋零，再无能人，这一路掌法的精要大多失传，闹到如今只剩下一个空架子，打了半天，还奈何不了区区一路‘指南拳’。”

“指南拳？”乐之扬指着曹源，“你说这一根呆木头？”

“不错！”童耀点了点头，“指南拳随敌而动，拳脚就像是罗盘上的指针，不离对手左右。”

乐之扬微微一笑，但见杜周忽来忽去，不断寻找对手破绽，可是不知为何总是慢了一步，明明破绽就ωεn人＄ΗūωЦ在前面，等他抢到之时，曹源拳随身转，又将破绽轻轻补上，杜周纵然料敌在先，脚下的步法却跟不上曹源的变化。

乐之扬看得入神，不由纵情想象，设想自己也在场中，依照席应真所传的拳理，与杜、曹二人分别过招，应该如何进退攻守，如何克制对方。

他越想越是有趣，不觉眉飞色舞，脸上一团喜气，两边的农夫看见，都是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小子高兴什么。

又斗时许，曹源一扬手，飞出一团白亮亮的物事，到了半途，“刷”的分开，势如漫天寒星，发出嗤嗤异响。乐之扬仔细一看，竟是许多细小钢锥，曹源用“北极天磁功”吸成一团，掷出时玄功逆转，钢锥由相吸变为相斥，形如天女散花，化为凌厉暗器。

杜周料敌在先，曹源扬手之时，他已向后跳开，身子一拧一缩，青绸长衫退到手里，迎着飞锥一挥，就像是一片青雾罩住了点点寒星。

曹源双手乱抓，指掌间生出了一股磁力，钢锥上下跳动，想要绕过长衫，不料杜周的内劲注入丝绸，长衫化为了一面软盾，劲风所至，钢锥丁零当啷地落了一地。

曹源心头一乱，又抓出一把钢锥，不及掷出，忽听杜周一声大喝，长衫云烟一般急涌而出。曹源视线受阻，冷不防杜周的左掌闪电一般穿过长衫，啪地击中了他的左胸。曹源连退三步，手捂胸口，面孔一片血红。

杜周收起长衫，拱手笑道：“曹师兄承让。”曹源狠狠瞪他一眼，掉头就走。

杜周志得意满，返回本阵。他身为新晋弟子，打败前辈师兄，委实足以自傲。花眠冲他点头微笑，眼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乐之扬暗道可惜，心想自己若是曹源，上使一招“鲲鹏掌”里的“排云驭风”，逼得长衫回卷，下用“无定脚”中的“飞鱼拨浪”，反踢杜周的小腹，纵然不胜，也能打一个平手。

接下来的几组对手实力悬殊，很快分出胜负。乐之扬一边瞧着，心中暗生纳闷。这些东岛弟子远不如想象中厉害，无论胜者败者，均是破绽百出。有时轻易可以取胜，偏偏舍易求难，放着直截了当的招式不用，反而用一些华而不实的花招，原本一招可定输赢，偏要虚虚实实，使出七招八招，浪费大好机会。回想三日之前，叶灵苏长剑独舞，潇洒凌厉，绵密无间，比起这些弟子，真是天壤之别。

想到这儿，乐之扬对于东岛武学生出了几分轻视。殊不知，席应真本是齐肩云虚的高人，若论真才实学，远在东岛四尊之上。乐之扬得他言传身教，乃是世间少有的奇遇，两年来的所见所闻，无一不是武学至理，见识眼光大大超出这些寻常弟子。他以席应真所传的拳理心法，印证东岛弟子的武功，好比用吴道子的名画衡量初学者的涂鸦，自然感觉一无是处。

忽听一阵鼓噪，乐之扬定眼看去。叶灵苏排开众人，走到场上迎风而立。东岛上男多女少，叶灵苏又是女子中的翘楚，此时衣发飞扬，缥缈如仙，众人屏息而视，鳌头矶上一时静得出奇。

半晌无人出战。花眠一皱头，回头叫道：“谷成锋，你发什么呆？”话一出口，一个少年男子走出人群，方脸大耳，满面通红，冲叶灵苏行了个礼，小声道：“谷成锋见过叶师姐。”

叶灵苏打量他一眼，说道：“小谷，你好啊。”谷成锋偷看她一眼，咕哝说：“师姐，我认输了吧？”叶灵苏怪道：“还没打呢，怎么就认输了？”谷成锋苦笑说：“我若胜了师姐，心里过意不去。”

叶灵苏又好气又好笑，说道：“你这么说是笃定能胜过我了？”谷成锋连连摆手：“哪里话，我输了是活该，万一赢个一招半式，岂非大大的不敬？”

四周一片哄笑，叶灵苏又羞又气，啐道：“说什么胡话？你全力出手，若有半点儿敷衍，我决不饶你。”

谷成锋无可奈何，只好说：“还请师姐指点。”说完长吸一口气，斜斜走出一步，这一步看似轻易，但却跨过丈许，到了叶灵苏身边，左掌下沉，旋身挥出，一股猛烈掌风卷得少女衣袖飞舞。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谷成锋比叶灵苏还小两岁，可是步法之奇、掌力之雄，均已登堂入室。云虚也觉惊讶，伸手轻捻胡须，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

叶灵苏飘然一转，让过谷成锋的掌力，纤手挥送，一股柔风飘出，扫中了谷成锋的脉门。谷成锋小臂酥麻，拧身一转，到了叶灵苏的身后，正要出掌，眼前忽地一空，少女绕到他的左侧，素手穿袖而出，有如破云之月，扫向他的左胁。

“好一招‘流云逝水’！”童耀称赞未已，谷成锋身子一缩，倒掠八尺，站立未稳，忽又窜上前来，刷刷刷攻出七掌八腿。

这两下进退如风，攻势更是凌厉。叶灵苏身形一转，后退两步，双掌左一扫，右一捺，看似漫不经意，却将攻来的拳脚轻轻化解，在谷成锋看来，少女俨然化为了一团虚影，打不中，也踢不着。

“这是什么武功？”乐之扬的心中不胜吃惊，叶、谷二人攻守极快，破绽甚少，远远胜过其他弟子。

“你问叶灵苏么？”童耀随口说道，“她使的是‘水云掌’，有行云流水之妙。谷成锋用的还是‘三才归元掌’，这小子在术数上下了不少苦功，比起杜周强了不少……”

正说着，谷成锋攻势已衰，叶灵苏身法变快，双手轻轻一拢，带起一片雪白的掌影，仿佛苍烟入林，涌入谷成锋的拳掌间隙。谷成锋左躲右闪，也避不开那一片白影，仿佛一只飞鸟，落入了一片雪白的网罗。

“气蒸云梦！”童耀脱口称赞，“好一招气蒸云梦！”说话间，场上两人一触即分，叶灵苏飘出数尺，落地站稳，谷成锋形如醉酒，跌跌撞撞地倒退了一丈有余，忽地双脚一软，扑通坐倒在地。

叶灵苏走上前去，伸手笑道：“小谷，没事么？”谷成锋的脸色红里透紫，纵身跳起，结结巴巴地说：“师姐掌法高明，我、我甘拜下风。”

叶灵苏心中好笑，说道：“小谷，你的武功也不差啊，再过两年，也许就胜过我了，就是脸皮太薄，须得磨炼磨炼。”

“怎么磨炼？”谷成锋问道。

“当然是去石头上磨了。”叶灵苏眨了眨眼，“磨出一脸茧子，见了女儿家才不会脸红。”

谷成锋听了将信将疑，忽听四周哄笑，这才明白少女是在说笑，羞得无地自容，仓皇逃回本阵。云虚一时莞尔，掉头说道：“花眠，成锋这孩子不错，论剑结束以后，让他来我的‘玄黄居’吧！”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许多弟子盯着谷成锋又羡又妒，花眠也笑道：“岛王青眼相加，龟镜流幸何如之，我先代小徒谢过了。”

谷成锋输了比斗，仍能进入本岛正宗，弟子们羡慕之余，纷纷打起精神，一时间比斗更加激烈，接连有人受伤。

又比了几组，忽听一声锣响，阳景走出人群，左顾右盼，面色倨傲。乐之扬正想他的对手是谁，忽见江小流一步一挨地走了出来。

乐之扬心中一凉，暗叫不妙。阳景的嘴角牵扯两下，皮笑肉不笑地说：“江师弟，山不转水转，咱们又见面啦。”

江小流脸色苍白，摆了个拳架一言不发。阳景微微冷笑，回头看去，明斗面皮紧绷，冲他点了点头。

阳景心领神会，左掌朝下，右掌向前一搅，搅起一团旋风，掌风中隐隐生出吸力，正是“鲸息功”六大奇劲之一的“涡旋劲”。

江小流原本紧张，一觉掌风涌来，慌忙纵身跳开，阳景掌势一沉，吸力更加厉害，有如一根无形绳索，扯住了江小流的双腿。江小流暗暗吃惊，忙乱中左手一抖，袖子里飞出一条细细的铁链，顺着吸力向前飞射，势如一条软枪，刺向阳景的小腹。

阳景面露狞笑，左掌呼地挥出，正是六大奇劲之一的“滔天炁”，这一股掌力与涡旋劲全然相反，有如一根柱子向外猛撞。江小流只觉掌心一热，铁链已被掌风搅乱，化为一道乌光，反向他自身扫来。江小流慌忙转身，铁链贴着耳轮飞过，带起一溜血光。

江小流忍痛咬牙，使出“龙遁”身法绕到一边，右手一挥，袖中又飞出一条铁链，两条铁链有如二龙戏珠，忽合忽分地冲向阳景。

阳景轻哼一声，右掌向前拍出，仍是“滔天炁”的功夫，铁链落入掌力，忽又失去控制，向后反卷回去。

江小流慌忙低头，这一次铁链掠过头顶，打散了他的发髻。他只觉头皮发麻，手腕用力一抖，余下的铁链脱出袖口，刷刷刷长了一倍，在他头上画了一道圆弧，绕过阳景的掌风，嗖地缠向他的脖子。

阳景掌力已出，不及回守，慌忙向后跳开，可是迟了一步，眼前乌光晃动，啪的一声脆响，阳景白净的面皮上多了一条长长的瘀痕。

阳景头晕眼花，心中羞怒无比。他是鲸息流的首座弟子，对手却是龙遁流里面不入流的小混混，别说脸上中招，就是让江小流碰上一片衣角，那也是奇耻大辱，当即想也不想，反手抓出，只听金铁交鸣，铁链的一端被他抓在手里。

阳景大喝一声，潜运内劲，江小流登时虎口剧痛，铁链脱手而出，刷刷两下，反而将他的手臂缠住。江小流用力一挣，没有挣脱铁链，反被“涡旋劲”扯动，身不由己地向前窜出。

一眨眼，两人相距不过数尺，江小流一咬牙，拳脚齐出。阳景一手抓着铁链，一手上下格挡。两人笃笃笃交手数招，江小流只觉阳景的肌肤生出一股古怪的吸力，拳脚落在上面，好比击中流水，无处可以着力。正心惊，阳景右手收回，扯得他脚下虚浮，跟着左掌突出，呼地击向他的胸口。江小流回手一拦，冷不防阳景左脚突起，踢中了他的小腹。

江小流痛得蜷缩起来，阳景不容他倒地，一拳击中他的面门。江小流鼻骨折断，鲜血狂喷，蹿起五尺来高，翻着跟斗向后飞去。

身子还没落地，阳景右手一扯，铁链当啷作响，江小流风筝似的又飞了回来。阳景站在原地，眼里涌出一股杀气。杨风来看出不妙，腾地站起，正要动手阻拦，忽见人影晃动，场上多了一个人，那人右手一招，将江小流一把抓住。

第九章唇枪心剑

阳景这一拽力量甚大，来人站立不稳，反被江小流带得向前撞出。阳景叫了声“好”，左掌呼地挥出，“滔天炁”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二人。来人一手抓着江小流，一手向前拍出，两人双掌相接，那人车轮一般向后翻滚，只听丁零当啷，铁链又被扯得笔直。

阳景只觉对手内劲浑厚，震得他手掌发麻，不由得怒喝一声，右手用力，又将空中的两人拉扯回来。眨眼之间，他与来人距离拉近，阳景看清对方面容，不由大吃一惊，冲口叫道：“是你……”

来的正是乐之扬，他不待阳景说完，双腿闪电霹雳一般踢出。阳景上下遮拦，手忙脚乱，只听笃笃连声，阳景连接三腿，便也退了三步，一股软麻顺着手臂直窜胸口，半个身子也几乎失去了知觉。

阳景支撑不住，只好丢开铁链、纵身跳开，乐之扬趁势一个盘旋，抓着江小流飘然落地。

旁观的众人无不惊奇，乐之扬刚才连攻带守，一口气逼退阳景，身法飘逸如龙，放眼东岛也不多见。

乐之扬低头一看，江小流口鼻流血，已经昏了过去，不由心中大怒，冷冷瞪着阳景。杨风来眼看弟子重伤，自觉脸上无光，转向明斗怒道：“明斗，令徒好本事啊。”

“不敢！”明斗淡淡说道，“杨尊主，你也教得好徒弟。”

“好什么？”杨风来啐了一口，“裤子也输光了！”明斗笑道：“杨尊主误会了，我没说江小流，我说的是乐之扬。”

杨风来一愣，叫道：“你说什么？”明斗说：“他的‘无定脚’不是你教的吗？”

杨风来瞪眼大怒，叫道：“谁教他谁是王八蛋。”明斗眼珠一转，点头又说：“我明白了，一定是江小流自作主张，将武功偷偷传给了乐之扬！”

乐之扬身法飘逸，与龙遁流的功夫有些相似，杨风来听了这话，暗生疑惑，打量乐之扬一眼，扬声说：“姓乐的小子，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乐之扬笑道：“我说神仙教的，你信不信？”杨风来呸了一声，骂道：“我信你个屁！”乐之扬笑了笑，又说：“江小流是你的弟子，对不对？”杨风来道：“是又怎样？”

乐之扬道一声“好”，一晃身，抢到杨风来面前，双手向前一送，将江小流递到他的怀里。杨风来不及细想，顺手接过，乐之扬又是一晃，笑吟吟退回原地。

东岛之中，杨风来的身法数一数二，乐之扬送人入怀，他竟然没能躲开，即便事发突然，也是大大的丢脸。如果不是人体，而是刀剑，这一下岂不洞穿了心腹？杨风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瞪着乐之扬说不出话来，云虚也徐徐起身，手拈长须，皱起眉头。

阳景眼看乐之扬大出风头，心中大不服气，厉声叫道：“乐小狗，你少得意了，老子……”话没说完，乐之扬欺身而进，啪地抽了他一记耳光。

阳景措手不及，眼前金星乱飞，只怕还有后招，慌忙跳开数尺，但觉左颊火辣辣疼痛，口中扑地一声，吐出一颗牙齿。

乐之扬拍手笑道：“我的儿，老爹我这一巴掌打得如何？”

“放屁。”阳景暴跳如雷，“我是你爷爷，我是你祖宗。”

“此话不通。”乐之扬摇头说道，“爷爷是爷爷，祖宗是祖宗，你当了爷爷，又当祖宗，难道自己给自己当儿子？”

阳景气得发昏，晃身一脚向前踢出。这一招出自“无定脚”，落入乐之扬眼里，出脚草率，破绽多多，他向后一跳，双脚忽左忽右，彼此为轴，旋风急转，让过阳景的腿势，左肘顶向他膝弯处的“委中”穴。明斗咦了一声，冲口叫道：“这是乱云步！”

阳景应声收脚，左掌向前一招，劲力势如水中漩涡，环环相连，绵绵送出。

乐之扬移步转身，飘然后退。阳景这一招本是陷阱，对手一旦接战，必被“涡旋劲”拖住，那时他右掌的“滔天炁”向前涌出，自然无坚不破，一举锁定胜局。谁知道乐之扬避而不战，后招统统落空，无奈之下，他跨出一步，左掌向前推出。

乐之扬哈哈一笑，左掌迎出。二人掌力相接，阳景的掌力变放为收，“滔天炁”忽又变为了“涡旋劲”，掌心生出了一股绝大的吸力。

乐之扬心知让他吸住，“滔天炁”一来，势必难以抵挡，当即刚劲外吐，一股大力撞上阳景的掌心。阳景手掌发麻，马步动摇，后面的招式稍稍一缓，乐之扬趁势跳起，右臂折叠起来，以古怪角度向前挥出，只听啪的一声，阳景又挨了一记耳光，右脸剧痛难忍，慌忙收了掌力，向后跳开数尺。

“北溟折翼！”明斗又惊又怒，“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了‘鲲鹏掌’？”

其他的东岛首脑也是面面相觑，更加坐实了心中的怀疑——乐之扬身为杂役，偷学了本岛的武功，但若是偷学，又未免学得太好，这一招“北溟折翼”尽得真传，用得十分精妙。

阳景口鼻流血，双颊高高肿起，就像是一只大大的猪头。他只怕乐之扬乘胜追击，双掌没头没脑地一阵乱舞，一会儿“涡旋劲”，一会儿“滔天炁”，掌风呼呼作响，笼罩一丈方圆。

乐之扬使出“乱云步”，拳脚凝而不发，绕着他走了几步，忽一矮身，双拳齐出。阳景刚要遮拦，拳势忽又散开，化为一片虚影，穿过他的手臂，击向他的腰间。

拳风及体，隐隐闷痛，阳景慌忙收手护住腰间，哪知顾此失彼，眼前一花，乐之扬一拳飞来，正中他的鼻梁。阳景鼻血长流，脸上酸楚无比，眨一眨眼，两行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忘忧拳，这是忘忧拳……”明斗怒气冲冲地还没叫完，乐之扬的拳头急如星火，穿过阳景的掌风，扑地击中他的左肩。

阳景倒退两步，摇摇晃晃地站立不稳，明斗看得心急，锐声高叫：“阳景，以静制动，别跟这小子比快！”

阳景应声醒悟，稳住身形，左一招“涡旋劲”，右一招“滔天炁”，两大奇劲一收一放，一守一攻，绕身盘旋，守得风雨不透。乐之扬几次靠近，均为逼开，只好使出“乱云步”，脚下纷纭变幻，绕着对手游走。

掌风过耳，呼呼作响。乐之扬听见风声，心有所动，仔细看去，阳景的双掌一推一送，掌力一放一收，俨然弹琴鼓瑟一般，只不过，乐师弹的是琴弦，他弹的却是真气。

乐之扬灵机一动，想起《灵感》篇里的那句话：“气为之弦、风为之管，水磬雷鼓，振动万物……”之前他不解其意，这时恍然大悟，倘若劲气为弦，阳景挥手之间，分明弹奏的就是一支乐曲，尽管没有声音，可是节奏宛然。只不过身为琴手，阳景弹得实在拙劣，调子断断续续，节奏也是一塌糊涂。

这一张无音之琴，双耳无法听见，真气却能感知得到。乐之扬“聆听”时许，跨上一步，左拳向前轻轻一晃。阳景如惊弓之鸟，慌忙挥掌相迎，这一变招，节奏生出混乱，乐之扬趁机出脚，就在阳景前招未尽、后招未出的当儿，脚尖轻轻一挑，穿过他的掌势，托地踢中了他的肘尖。

阳景半身软麻，左手无力垂下，慌乱间后退一步，右掌使出“滔天炁”劈出。这么一来，好比单手弹琴，只有弹得更坏。节奏一乱、空门大露，乐之扬看得清楚，轻飘飘一指挥出，穿过重重阻隔，点中了他腰间的“五枢穴”。

“这是千芒指！”明斗大吼大叫，禁不住握起双拳。

阳景要害中指，迭迭后退，还没站稳，乐之扬的“无定脚”跟踪而至。这一脚若有若无，正中对手小腹，阳景惨哼一声，飞出一丈多远，五脏六腑挤成一团，连隔夜的饮食也呕吐了出来。

乐之扬不及收脚，一股大力从旁涌至。他闪身跳开，转眼看去，明斗一手叉腰，一手扶起阳景，厉声叫道：“臭小子，胆敢偷学我东岛的武功？”

乐之扬定一定神，转眼看去，四周的东岛弟子均是望着自己，目光十分不善。不知怎的，面对众人，他不但不怕，反而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豪气，笑了笑，大声说：“明尊主，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偷学了东岛的武功？”

“还敢狡辩？”明斗指手画脚，唾沫乱飞，“你刚才用的什么？先是无定脚，再是乱云步，还有鲲鹏掌、忘忧拳、千芒指，哪一样不是我东岛的武功？”

乐之扬笑道：“这话可不对了，你说的这些武功，都是当年释家的功夫，释家早已离开了东岛，我学他家的功夫，又跟东岛有什么关系？”

明斗听得一愣，不知如何回答，其他的弟子纷纷叫骂：“强词夺理……不知所谓……无耻之徒，偷学武功还有理了？”

明斗听到骂声，更加理直气壮，回头向云虚拱手说：“岛王明断，此人身为杂役，偷学武功，按岛规，理应断手挖眼，以儆效尤。”

童耀一边听着，心中大急，两年前他亲自试过乐之扬，这小子软手软脚，连马步也无力站稳，不知何以两年过去，练成了一身惊人本领？阳景学会了“碧海惊涛掌”里的两大奇劲，小一辈之中少有敌手，遇上乐之扬却是处处受制，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要知道，杂役偷学武功是重罪，任由明斗发挥，乐之扬必遭灭顶之灾，可恨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压根儿不知大祸临头。

正觉束手无策，忽听有人冷冷说道：“他没有偷学武功！”

童耀掉头看去，叶灵苏迈步出列，默默盯着明斗。明斗眨了眨眼，困惑道：“叶师侄，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他的武功是我教的。”

众人一片哗然，乐之扬也吃了一惊。云裳看了看叶灵苏，又看了看乐之扬，面色苍白如纸，不觉咬紧了牙关。

明斗沉默一会儿，盯着叶灵苏笑道：“叶师侄，此话当真？”叶灵苏哼了一声，不及说话，乐之扬忽地大声叫道：“明斗，这件事与她无关。”

叶灵苏本意减轻他的罪责，这小子却不领情，一时又惊又气，眼看明斗面露阴笑，急忙抢着说道：“乐之扬，你昏头了吗？学会了武功，就不认我这个师父了吗？”

乐之扬见她不顾名节，一再为自己开脱，心里感激得无以复加，但越是感激，越不肯让她受到连累，当下笑嘻嘻说道：“叶姑娘，你的好意我领了，但在岛王面前，小子我不敢说谎。我早说了，这武功是神仙教的，跟你半点儿关系也没有。”

叶灵苏气极，忍不住骂道：“撒谎精，死到临头还嘴硬。”她一向为人矜持，此时一再失态，连她自己也觉意外。许多人联想起两年前二人失踪一事，纷纷交头接耳，猜测二人必有私情。

云裳望着乐之扬，一股烈火在身子里乱窜，右手不自觉握住了剑柄，这时一只手从旁伸来，按住了他的手腕。只听云虚冷冷说道：“苏儿，他的武功真是你教的么？”

云裳应声一凛，松开剑柄，但见叶灵苏低下头去，轻声说道：“是啊……”她纵然一心保全乐之扬，可是面对师尊，仍是不免心虚。

云虚看她时许，忽地抬眼望天，淡淡说道：“苏儿，从小到大，你还没对我撒过谎吧？”叶灵苏浑身一颤，默不作声。

只听云虚又说：“苏儿，我再问你一次，他的武功真是你教的？”叶灵苏心慌意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云虚看了她一眼，忽地摇头叹道：“苏儿，他这一身武功，只怕你还教不出来。”

叶灵苏又羞又急，冲口而出：“他的武功很高么？”

“他的武功不高，但却与众不同！”云虚手拈长须，若有所思，“先说‘无定脚’，那一招‘追风蹑影’，岛上的弟子所学，应是先起左脚，从左往右踢向对手下盘，但他却是先出右脚，再向上踢，不但踢得更高，而且更加刁钻。再说‘忘忧拳’里的‘无忧无虑’，岛上弟子出拳，只有两个虚招，他却有三个虚招，变化更加纷繁，阳景按照两个虚招的路子躲闪，自然着了他的道儿。再说他点中阳景‘五枢穴’的那一记‘笑指天南’，点出的应是食指，可他中途变招，食指变为无名指，点中穴道的一刻，不是点戳之力，而是如使毛笔般向下一捺，不但封住了‘五枢穴’，指上的余劲更是波及了‘足少阳胆经’……”

云虚漫不经意，将乐之扬招式中的细微变化一一说出，不止东岛众人佩服，乐之扬也是不胜惊讶。云裳听到这儿，忍不住叫道：“父亲，你是说这小子所学的东岛武功比我们更厉害？”

云虚摇头说：“不是东岛武功，而是释家的武功。”

众人面面相对，心中仍是不解，云裳问道：“释家的武学不是东岛武学吗？”

“不一定。”云虚淡淡说道，“释家三大绝技，乘风蹈海、无相神针、大象无形拳均未传世，流传后世的武学，也分为外学和内学。”

“外学？内学？”

“外学是释家传授给外人的武功，内学是他们自家人学的功夫，后者比起前者，自然要高明一些。”

云裳恍然道：“释家留了一手？”云虚点头说：“若我所料不差，这个乐之扬用的功夫出自内学。”

众人均是动容，当年鳌头论剑，云家胜出，释家负气离开，从此绝迹江湖。难道说过了数十年，释家又卷土重来？

云虚沉思一下，扬声问道：“乐之扬，你是释家子孙吗？”

乐之扬只觉好笑，说道：“我不姓石，我姓铁。”

“姓铁？”云虚一愣。

“对啊！”乐之扬笑嘻嘻：“石头再硬，也比不过生铁，我这姓铁的可比姓石的厉害多了。”

他公然戏弄东岛之王，云虚不由脸色一沉、目有怒意。明斗挺身叫道：“岛王明断，这小子东扯西拉，分明心里有鬼，照我猜测，他一定是释家派来岛上的奸细，妄图里应外合，重夺岛王之位。”

云虚哼了一声，盯着乐之扬说道：“你若不是释家的人，武功又是从何而来？”

乐之扬不愿牵连席应真，只笑道：“早说了，神仙教的。”心里却想：“席道长仙风道骨，比起神仙也差不了多少。”

他若自承是释家子孙，云虚顾念百年前的交情，或许放他一马，但他一口咬定与释家无关，反而让众人疑神疑鬼，认为他潜入东岛，必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云虚沉思一下，说道：“不论你是不是释家的子孙，学的总是释家的武功，云某不才，倒要请教两招。”

此话一出，乐之扬吓了一跳，云裳急道：“杀鸡焉能用牛刀，父亲不妨袖手旁观，看我十招之内，叫这臭小子跪地求饶。”

云虚摇头说：“你懂什么？他是释家传人，我是云家之长，我来动手，方才合乎他的身份。”说完信步上前，与乐之扬遥遥相对。

乐之扬望着云虚，心子狂跳不已。他努力调匀呼吸，转眼望去，叶灵苏也向这边望来，水杏眼里透出一丝绝望。

乐之扬见她神情，蓦地热血上涌，生出一股傲气，大声说：“岛王大人赐教，乐某荣幸之至。常言说得好，阴沟里翻船，平路上摔跤，岛王大人，你胜了我那是千该万该，我若不小心胜了一招半式，传到江湖上去，大伙儿一定会说，东岛武功，不过尔尔，堂堂东岛之王，居然输给了一个无名小子。”

众人一听，均是破口大骂。云虚也觉诧异，心想多少高手见了自己都是未战先怯，这小子不但毫不畏惧，还敢胡说八道，先不说武功高低，这一份胆气倒也少有。他想了想，点头说道：“你想胜我也容易，我站在这儿任你出手，决不还击，十招之内，你若碰着我一片衣角，就算我输，如何？”

四周登时安静下来，东岛弟子面面相觑。自从败给梁思禽，二十多年来，云虚不曾与人动手，武功高到何种境地，即使身边的弟子也是一无所知，但他与乐之扬的赌约太过苛刻，若是一不小心，势必威风扫地。

乐之扬却是大喜过望，云虚如此做派，分明自高身份，不肯和他当真对敌。若说拳来脚往，乐之扬必败无疑，但若云虚站着不动，捞他一片衣角，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自来骄兵必败，云虚画地为牢，一招未出，先已经输了大半。

想到这儿，乐之扬不由笑道：“云岛王，此话当真？”云虚说道：“东岛之王，一言九鼎。”乐之扬道：“你若输了呢？”云虚道：“我输了，任你离开本岛。”乐之扬拍手笑道：“妙极，妙极。”云虚看他一眼，忽又问道：“你输了呢？”

乐之扬笑道：“你说如何？”云虚目光生寒，冷冷说道：“你输了，我要你的双手双眼。”

乐之扬愣了愣，把心一横，笑道：“好啊，敬请来取！”

云虚微微冷笑，背负双手，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双脚不丁不八，势如孤峰耸峙。乐之扬望着对手，心中急转念头：此人武功太高，正面交锋必有风险，若要必胜，莫如使出“乱云步”绕到他的身后。

想到这儿，他气贯双腿，正要举步，忽觉周身一冷，一股无形之气迎面冲来。刹那间，乐之扬如陷泥沼，无处使力，也动弹不了。

这感觉突如其来，乐之扬抬眼望去，云虚远远站立，面沉如水，那一股无形之气，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一股气不是真气，也非掌风，但如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乐之扬的心头。要知道气由心生，无论武功多高，体内的真气也要人心才能驾驭，心志一旦受制，登时气血不通、四体僵硬，别说出手进击，就连动弹一下也不容易。

“这是什么武功？”乐之扬的额头上渗出汗来，双拳紧握，身子一阵阵发抖。他直觉感到，如果无所作为，必然大事不妙，当即大喝一声，使出浑身之力向前跨出。尽管只有一步，乐之扬也觉心力交瘁，跨出的左脚忽地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云虚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一股无形之气，乃是他为了打败梁思禽，花了二十年苦功炼成的一口“般若心剑”。这口剑由心而发，不是真气，而是全身精神所系，一旦与人对敌，心剑出鞘，直入人心，就好比虎豹之于羔羊，神威所及，对手心志瓦解，自然雌伏认输。

云虚自负神功，本想乐之扬面对心剑，必然心志崩溃，谁知道这小子不但神志清明，还能迎着心剑前进。

想到这儿，云虚双目陡睁，有如一对磁石，牢牢吸引住了乐之扬的目光。心剑威力暴涨，无形之气连波叠浪一般涌出，乐之扬身当其锋，自觉变成了一面筛子，全身千疮百孔，处处都是破绽，别说出手进攻，云虚就是吹一口气也能将他吹倒。

心志一旦动摇，心剑长驱直入。乐之扬望着云虚，只觉对手巍如山岳，自己却是渺如蝼蚁，对手强无可强，自身弱无可弱，那一股无形之气深入心腹，尽管并非真剑，乐之扬仍觉隐隐作痛。

众弟子一边观战，心中均很诧异。云虚不动本是约定，乐之扬不动却是奇怪极了。按理说，他应该放手抢攻才对，但他此时脸色苍白，两眼发直，嘴角流出了一缕白色的涎沫。

众人又惊又喜，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但看乐之扬的神情，云虚分明一招不发，竟已制服对手，如此能耐，诸天神佛也不过如此。

叶灵苏心急如焚，知道师父说到做到，乐之扬如果输了，纵然不死也要残废。可是云虚的手段她也不明白，就算知道底细，此情此景也无法插手。她越想越急，不觉纤手紧握，锐薄的指甲刺入掌心。

忽然怪声大作，势如虎啸龙吟，偌大的鳌头矶也颤抖起来。这是风穴的风声，到了午时必然发作，岛上弟子见怪不怪，仍是盯着比斗场上。

怪声越发响亮，忽长忽短，忽高忽低，冲入乐之扬耳中。他抖了一下，突然清醒过来，但觉浑身的气血随风声而动，渐渐可以听从使唤。他定一定神，凝目望去，云虚站在一丈之外，双目锐利有神，森然逼视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乐之扬的脑门隐隐作痛，眼看又要迷失，他心中灵光一闪，数行字迹从眼前掠过，正是《灵感》篇里的句子，专讲如何借外来之声引导内在之气，其中紧要的一点，就是悠然无为、顺其自然，只凭音声导引，不以自身的心意干扰真气运行。

这乃是极高的境界，乐之扬虽有涉猎，但也从未真正练成。此时他为“般若心剑”克制，真气陷入停滞，连带四肢也动弹不了，若无外力相加，必然浑身虚脱，被对手隔空击败。

乐之扬深吸一口气，努力摒除杂念，甚至于将引导真气的念头也抛到了一边，依照《灵感》篇中的心法，顺其自然，任由风穴的怪声来引导真气。“般若心剑”以克制人心为务，对手如果一念不起，自然也就无所用之。

乐之扬达不到“一念不起”的境界，可是长年修习玄门秘籍，返神入照，多少练出了一些定力。他心中的思虑一少，所受的束缚也少了许多，但觉耳边狂啸长吟，种种怪声层出不穷，体内的真气随着声音游走，左一窜，右一钻，如龙如蛇，难以捉摸。

真气一旦流动，气力登时滋生，乐之扬腰肢一挺，脑子里有如明镜，但觉云虚目光慑人，忽地有所醒悟。这一双眼睛正是祸害之源，只要与之相遇，不免心神受制，想到这儿，他索性闭上双眼。这么一来，“般若心剑”威力大减，只有那一股无形气势仍是咄咄逼人。

双眼一闭，不能视物，自也无法攻敌，若要睁眼，又不免为心剑所制。乐之扬一时间陷入了两难境地，他气贯双腿，向前跨出一步，本意迈出左脚，谁知道出的却是右脚，本意走向云虚，谁知歪歪斜斜，却向海边的悬崖走去。

乐之扬莫名其妙，仔细想来，常人大多是以心志驾驭真气，他却是以真气带动心神，真气随着风声流动，完全不听使唤，乐之扬心想是左，真气却是向右，双方各行其是，古怪荒诞之极。

乐之扬想到这儿，不敢妄动，但觉云虚的气势不住涌来，仿佛江涛拍岸，一阵胜似一阵，他尽管闭着双眼，仍觉苦不堪言。所幸真气随着风穴的怪响流转，精力随时滋生，勉强能够站稳。

云虚望着对手，心中不胜困惑。他创出“般若心剑”，绝不是为了对付这等三流货色，今日所以使出，不过心血来潮，想要一招不发，就将乐之扬轻轻制服。谁知道这小子分明行将崩溃，忽又如得神助，重新振作起来。如此定力，实在少有，如非玄门高士，必是禅宗奇才，没有数十年的苦功，决计达不到这样的地步。

纳闷之余，云虚暗生气恼，他之前不愿使出全力，全是因为心剑一旦用足，对手不死即疯，一来太过残忍，二来太露形迹，传扬出去，梁思禽有了防范，来日的交锋便少了胜算。然而事到如今，骑虎难下，如果不能制服这小子，身为一岛之王，必然颜面扫地。

想到这里，云虚剑由心生，正要全力刺出，忽见乐之扬右手一动，摘下腰间的玉笛，横在嘴边吹奏起来。云虚不觉一愣，这小子身当“般若心剑”，居然还有工夫吹笛，他不由心中好奇，暂且凝剑不发，想看看这小子耍什么把戏。

笛声悠然响起，节奏忽长忽短，调子高低不一，初一听来，无甚奇处，可是听了数声，云虚忽觉不妙。不妙之处，不是来自乐之扬的笛声，而是出自风穴中的风声。

乐之扬吹笛之前，风穴怪响连连，可说是杂乱无章，加入笛声以后，忽然有了章法，好比一群武学好手，各有所长，各自为战，发挥不出最大的威力，可是笛声一起，好比一个统帅，引领这一群武夫，所有奇声怪响全都汇合如一，化为一股洪流，向着云虚冲决而来。

这一下反守为攻，云虚一不留神，几乎被这一串杂音扰乱了心志。风穴怪声，本来就有摇魂荡魄的奇功，只是岛上弟子听得多了，自有一套应付之法。此前的风声断断续续，不足为害，乐之扬的笛声一旦加入，有如一根丝线上下串联，将怪声断续之处一一补上，奇声化零为整，直如鬼啸龙吟，不止是云虚着了道儿，在场的弟子无不心神大震，气血为之翻腾。

乐之扬进入了忘我境界，以“灵感”之术吹笛，统帅风穴怪声，绵绵不断地攻向云虚。这怪声出于“地籁”，蕴含自然之威，一旦汇合起来，威力之强，胜于人力。云虚纵然心志坚圆，遇上如此声势，也不得已收回精神防护自身。乐之扬感觉压力减轻，顿如飞蝶破茧，笛声更加激越。

云虚望着乐之扬，只觉这小子一身是谜，古怪得难以想象：抗拒心剑已是出奇，笛声引导风声，更是奇中之奇。云虚身经百战，武学上的见识了得，可是瞧来瞧去，始终看不穿乐之扬的底细。正想着，忽听周围传来狂笑怒吼，云虚转眼看去，不觉大大皱眉，若干东岛弟子受不了怪声冲击，神志混乱，流露出种种狂态痴态。

云虚心念转动，忽地仰天长啸，啸声洪亮绝伦，登时压住了乐之扬的笛声。笛声稍一受制，仿佛强龙抬头，忽又高昂起来，但它高一分，啸声也高一分，两股声音有如比翼齐飞，云虚的啸声总是压住笛声一头。

笛声一旦受制，风声失去统帅，登时威力大减。众弟子恢复神志，回想迷乱时的光景，均是又羞又气。他们望着场上两人，心中大大迷惑，这两人行止古怪，既不交手，也不靠近，一个长啸，一个吹笛，尤其是乐之扬，忽坐忽起，神情百变，简直让人捉摸不透。

比起心神之战，比斗声乐别有一番滋味。云虚用啸声压制笛声，无暇使用心剑，乐之扬如释重负，一边鼓腮吹笛，忽地举步向前，歪歪斜斜地跨出一步。

云虚不由一愣，他心中迟疑，啸声随之一弱，但听玉笛耍了一个花腔，乐之扬又向前跨出一步，这么边吹边走，转眼之间，两人相距已不过五尺。笛声戛然而止，乐之扬收起笛子，突地睁眼大喝，一拳送出，拳风飒飒，吹起云虚的衣角。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云虚若无其事，身子微微一扭，乐之扬登时一拳走空，拳头嗖的一声贴着他的胸前掠了过去。

乐之扬心头一沉，变拳为爪，拿向云虚的心口。这一抓出自释家“捕鲸手”，顾名思义，爪势涵盖甚广，大如巨鲸也难以逃脱。可是云虚不慌不忙，身子随着他的爪势转动，犹如狂风折柳，弯折成一个极大的弧度，乐之扬的指尖从他胸前掠过，差了半分，又没碰着他的衣衫。

乐之扬大喝一声，变爪为掌，使一招“分江辟海”，左掌如鸟翅划水，向下狠狠斩落。云虚的身子应掌下沉，顷刻之间，后背几乎贴上地面。乐之扬料想不到，这一掌登时劈空，他想也不想，一矮身，“无定脚”贴地扫出，心想云虚身在地上，断然躲不过这旋风一般的腿势。

云虚哼了一声，双脚像是装了机簧，整个人“嗖”地弹起数尺，身法飘如浮云，俨如躺在乐之扬的腿上。乐之扬一脚踢空，眼看又是差之毫厘，不由心中一急，双手撑地，两腿齐出，趁着云虚身在半空，冲着他一阵乱踢。

云虚身如鱼龙翻腾，凌空转折，似落又起，快得叫人看不清其中的变化。乐之扬明明见他在彼，踢出之时，云虚忽又到了别处，故而脚脚落空，招招无果，以至于乐之扬的心里生出错觉，云虚压根儿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无论如何踢他，不过都是徒劳。

双方攻防之快，直如流光魅影，其中惊险百出，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乐之扬一口气攻出了不知几脚几腿，忽地真气用尽，只好翻身跳开，不及站稳，又听彩声雷动，定眼看去，云虚袖手站在原地，神情淡漠，俨然从未动过。

两人目光相接，云虚冷冷说道：“这是第几招？”乐之扬一愣，默默数来，刚才连出八腿，算上之前的一招“忘忧拳”、一招“捕鲸手”、一记“鲲鹏掌”，十招之数还过其一，想到这儿，乐之扬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十招已过，轮到我了！”云虚一声锐喝，忽地晃身而出，扬起右掌向下拍落。

这一招不快不慢，眨眼之间，乐之扬至少想出了七八个破解的法子，当即使一招“扶摇九天”，旋身纵起，双掌有如飞鸟鼓翅，刷刷刷向前劈出。

云虚看着掌来，不闪不避，右手轻轻一晃，从乐之扬的掌影间飘然穿过，有如一缕轻烟，点向他的心口。

乐之扬吃了一惊，回掌抵挡，冷不防云虚回手一勾，缠住他的手腕。乐之扬未及摆脱，便听咔嚓一声，一股剧痛直钻入脑，不由得奋力收手，蹬蹬蹬连退三步，站稳时低头一看，右手手腕已经脱臼。

云虚也觉诧异，刚才这一下，本想将乐之扬的右手活活拧下，谁知着手之时，少年的肌肤上生出一股神妙潜力，滑如油脂活鲤，硬生生从他手中挣脱。

饶是如此，脱臼之痛仍是非同小可，乐之扬捧着断手，冷汗顺着额头滚滚落下。云虚冷冷瞧他，忽道：“还有一只手，两只眼睛……”

乐之扬打了个突，不自禁后退一步，立足未稳，狂风扑面，也不见云虚动作，人已到了他的身前，右手如毒蛇出洞，食中二指刺向他的双眼。

这一下快比闪电，乐之扬别说动手，转念也是不及。一时之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任由手指逼近，木呆呆有如一尊泥像。

这时忽听咻的一声，乐之扬眼前一花，云虚的指尖突然消失。他定一定神，揉眼望去，云虚站在远处，满脸怒气，右手徐徐摊开，掌心多了一枚黑色的棋子。

乐之扬望着棋子，不觉心跳加剧。忽听一声长笑，声如虎啸龙吟，远处燕子洞的海燕也受了惊扰，呼啦啦冲天而起，盘旋岛屿上空，有如一片黑云。

云虚皱起眉头，掉头看去，只见席应真襟袖洒落，越过众人漫步走来。他久困谷底，丰神不减，一身破衣敝履，也掩不住潇洒之态、隽朗之神。

乐之扬保住双眼，喜极忘形，忽地一跳而出，扯住老道士的衣袖，大声笑道：“席道长，你怎么来了？”

众人见他二人相识，均是不胜惊怪。席应真瞪着乐之扬佯怒道：“我若不来，你这双招子可就叫人挖出来喂鱼了。”

乐之扬素来心宽，一脱大难，忽又神气起来，笑嘻嘻说道：“眼睛瞎了还有耳朵嘴巴，大不了我去秦淮河卖唱，到时候道长只管来听，唱错一句，罚酒三杯。”

席应真被迫出面，心中原本无奈，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禁笑骂道：“好小子，罚酒三杯，那不是便宜你了？”

两人自顾谈笑，旁若无人，东岛众人看在眼里，均是心生怒气，云虚沉默时许，忽地说道：“席应真，你跟这小子有何瓜葛？”

席应真笑道：“实不相瞒，他的武功算是贫道教的。”云虚冷笑道：“你骗谁？太昊谷的掌门，传的却是我灵鳌岛的武功？”

席应真摇头道：“此事别有奥妙，贫道不便细说，这孩子与我有半师之份，还请云岛王高抬贵手。”

云虚两眼望天，冷冷说道：“凭什么？”席应真看他片刻，叹道：“这么说，岛王是不肯放手了？”云虚冷冷道：“我跟他有言在先，我输了任他离开，他输了，就得交出双手双眼。”他略略一顿，面露讥讽，“老道士，这样吧，我看你薄面，由你来动手，只要废了他的爪子招子，这件事我就不再深究。”

席应真白眉轩举，面有怒色，冷笑道：“姓云的，你不要欺人太甚。”云虚跨出一步，冷笑道：“我欺了你又如何？”

席应真哼了一声，抓起乐之扬的手腕一拧一送，扶正脱臼的关节，转过身来，朗声说道：“云虚，你在燕子洞里耍诈胜出，可说是胜之不武，今天贫道不才，想要向你请教几招剑术。”

云虚点头道：“我也早有此意，你我两派同源异流，并称于世，今日正好比一比，看谁才是公羊剑意的正宗。”

席应真笑笑，忽一回头，向后掠出，经过一名东岛弟子身边，呛啷一声，将他腰间长剑拔了出来，晃身之间又回到原地。这一来一去快不可言，那弟子呆呆站在原地，恍若一尊泥塑。

老道士屈指弹剑，朗声长笑道：“正宗偏流，本是无常，贫道并不放在心上。不过我若胜了，又当如何？”

云虚淡淡说道：“任你两人离开。”不待席应真答话，乐之扬抢着说：“不行，你还得解开席道长的‘逆阳指’。”

云虚看他一眼，冷笑道：“他若真有本事，为何不自己解开？”乐之扬一愣，还要争辩，席应真拍拍他肩，笑道：“小子，越描越黑，再说只会丢人出丑。”

乐之扬看他面容，只觉心中一酸，眼眶登时红了，涩声说道：“席道长，你、你……”席应真摇了摇头，截断他的话头道：“大敌当前，不可弱了自家的气势。”

乐之扬无言以对，心中乱成一团，席应真败了难免死伤，胜了解不开“逆阳指”的禁制，仍是性命不保。老道士挺身出战，根本就是舍弃自身，来换乐之扬的双手双眼。

想到这儿，乐之扬一咬牙，跨上一步，拦在席应真身前，大声说道：“云虚，你不就是要我的眼睛双手吗？我给你就是了。”说完一扬手，两根指头插向双目。

席应真吃了一惊，他眼疾手快，一指点出，乐之扬只觉后心一痛，登时浑身麻痹，指尖到了眉睫，再也插不下去。

席应真将他抓起，丢到一边，冲云虚笑道：“小孩子说胡话，不可当真，此次比斗，只是你我二人，以云岛王的身份，未分胜负之前，想必不会牵扯旁人。”

云虚听出他话中之意，也暗暗欣赏乐之扬的义气，点头说：“好，未分胜负之前，我东岛之人，谁也不许跟乐之扬为难。”说到这儿，眼里神光迸出，在明斗的脸上转了一转，明斗板着面孔，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两人握剑在手，徐徐迈步向前，众人望着二人逼近，均是屏息凝神，唯恐稍一疏忽，就漏过这一对大高手的精妙招式。

一时间，鳌头矶上落针可闻，只有凄凄海风若有若无。就在这时，忽听砰然震耳，远方的海面上传来了一声炮响。

众人应声望去，海面上驶来一艘大船，雪白的船帆上赫然绣了一头金色鼍龙。

金鼍龙是东岛的标记，而今东岛弟子尽在岛上，如何又来了一艘海船？众人无不惊疑，云、席二人也忘了比剑，定眼望着来船。又听两声炮响，船尾的青烟盘旋而上，船头破开海水，迎着鳌头矶笔直驶来。

不久船到近前，一名白衣僧人站在船头，手持一副铁锚，呼呼呼当空挥舞。将到岸边，和尚纵声长笑，挥手一掷，铁锚化为一道乌光，好比逶迤飞蛇，当啷一声，勾住鳌头矶上的一块岩石。

岛上之人无不动容，船在海边，距离矶石足有二十余丈，看这铁锚，少说也有百斤，纵有投石机械也难以投到此间，更别说僧人赤手空拳了，单凭这一份神力，也足以傲视当今。

正骇异，船头人影晃动，一个黑衣人飘然纵起，踏着绳索飞奔而上，脚下轻快自如，胜过平地奔走，与其说是奔跑，不如说是飞行，一身黑袍迎风鼓荡，就像是一只展翅高飞的苍鹰。

这一路轻功也很惊人，众人无不屏住呼吸，仿佛呼出一口大气，就能将这人从铁索上吹走。

转眼之间，那人已到近前，却是一个黑袍散发的年轻男子，体格瘦削，脸色苍白，目光凌厉如刀，透出一股邪气。

男子手捧一张拜帖，眼珠一转，扬声叫道：“云虚岛王何在？”声如刀剑交鸣，听来十分刺耳。

云虚皱眉道：“我就是，足下是谁？”

男子笑而不答，忽地鼓起两腮，吹出一口长气，帖子向前飞出，仿佛一只手托着，平平送到云虚面前。

人群一阵骚动，这张帖子全为男子的内息推送，倘若只是送出帖子，在场不少人也能做到，但要这么举轻若重，放眼岛上，做得到的人也没有几个。

云虚不动声色，接过拜帖扫了一眼，忽又抬起头来，淡淡说道：“帖子上说，释家东归本岛，参与鳌头论剑，但看足下的功夫，跟释家似乎没什么关系。”

众人无不吃惊，释家离岛已久，多年来不闻消息，今日先是乐之扬使出释家的“内学”，如今又有人送上拜帖，难道说释家不忿百年旧怨，打算里应外合，一举颠覆东岛？

乐之扬与席应真也很惊讶，他们得到释家武学不过凑巧，没想到真的有人送来了释家的拜帖，这么一来，阴谋颠覆的罪名那是赖也赖不掉了。乐之扬只觉懊恼，偷偷看了叶灵苏一眼，女子也正默默看着他，面纱微微抖动，眼里透出一股冷意。

乐之扬暗暗叫屈，可又无从解释，只见黑衣人笑了笑，大剌剌拱手道：“岛王法眼无差，小可竺因风，不过是跑腿送信之人，确与释家没有关系。”

云虚正要说话，席应真忽道：“穿黑衣的小子，你刚才的轻功可是‘凌虚渡劫’？”

竺因风负手而笑，席应真盯着他说道：“奇了怪了，燕然山的弟子，什么时候跟释家混在一起了？”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惊怒，杨风来厉声叫道：“什么？这小子是燕然山的孽畜？好大的胆子，竟敢离了漠北，跑到我东岛来送死！”

其他人也是满面怒气。东岛弟子无一不知燕然山的大名，除了朱元璋和梁思禽，二十年前，漠北燕然山也是东岛的一大死敌。

燕然山的武功源自当年的“黑水一怪”萧千绝，萧千绝战死天机宫以后，二弟子伯颜继承其衣钵，守护大元皇室，故而当年元廷之中不乏黑水高手。后来元人败亡，黑水高手护送元帝逃亡北方，几经辗转，落脚在燕然山中，从此以山为号，开宗立派，威震漠北。

萧千绝和云家本有家仇。伯颜身为大元丞相，席卷三吴，灭亡大宋，双方之间又添了一层国恨。伯颜死后，门人秉承其志，长年与东岛高手为敌，百余年来，双方多次交锋，结下不少冤仇。元灭以后，黑水一派远走漠北，东岛别有对手，彼此的纠葛也少了许多，然而一旦遇上，仍是免不了你死我活。

以双方的旧怨，竺因风只身闯岛，光是口水星子，也能将他淹死。但这小子站在人群之中，笑嘻嘻若无其事，两只眼睛在东岛的女弟子身上乱瞟，说不出的轻佻放肆。

叫骂声稍稍平息，竺因风才笑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只是送一张拜帖，各位不必如此愤激。”说完拍了拍手，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尖锐凌厉，势如羽箭穿云。

啸声未落，就听一声炮响，从海船上走下来一队人马，衣着鲜丽，排场甚大，居中八个壮汉，精赤上身，佩戴金环玉箍，抬着一乘大轿，施施然向鳌头矶上走来。掷出铁锚的白衣僧也在队中，他身材高大，气宇不凡，走在众人之间，好比鹤立鸡群。

乐之扬看清他的模样，心中大为惊奇，这和尚正是冲大师，两人在仙月居上有过一面之缘。明斗等人也认出冲大师，均是面面相对，大为诧异。

一行人吹吹打打，拾级而上，很快来到鳌头矶上。壮汉们卸下轿子，低头退到一边。轿子描金染翠，式样奢华，轿门挂着细密珠帘，轿中之人隐约可见。

云虚一拂袖，扬声叫道：“释家后裔何在？既然归了故乡，又何必躲躲藏藏。”

忽听咳嗽两声，珠帘左右分开，抖抖索索走出一名男子。众人定眼一看，均是大为错愕，轿中人四十出头，长得獐头鼠目、瘦小猥琐，眼里流露出一股惊慌。

云虚盯着该人上下打量，忽道：“你就是释家后裔？”对方“啊”了一声，目光向下，清了清嗓子，支吾说道：“鄙人释王孙，家父释大方，家祖父释休明……”

听到这儿，人群里发出嗤嗤的笑声。释王孙的紫脸里透出黑来，狠狠扫了众人一眼，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龟形玉佩，怒冲冲说道：“笑什么，看清楚了，这只灵筮玉龟，乃是我释家代代相传的宝物。”

人群里笑声更响，释王孙握着玉佩，不知所措，望着四周众人，脸上露出一副苦相。

云虚一挥手，笑声平息下来，他说道：“释先生，只凭一枚玉佩，只怕证实不了你的身份。”释王孙张口结舌，回过头来，求救似的看向一边的白衣僧人。

冲大师微微一笑，合十说道：“只凭玉佩，证实不了释先生是真，但凭云岛王的双眼，也证实不了释先生的假吧！”

云虚看他一眼，冷冷说道：“大师神力过人，敢问法号师门？”

冲大师笑笑，还没回答，杨风来抢先说：“岛王，他就是渊头陀的徒弟，法号冲大师。”云虚双眉一扬，点头道：“原来是金刚传人，我与令师阔别已久，他如今可好？”

冲大师笑道：“家师正在闭关。”云虚道：“那么足下来此，令师可曾知道？”

冲大师笑道：“佛法无来无往、性任自然，我来去随心，又何必听令于人？”云虚凛然道：“好，那么敢问大师，前来东岛，有何贵干？”

冲大师淡淡一笑，扬声道：“我受释先生之托，为他夺回岛主之位。”

此话一出，人群里像是炸了锅，有人高叫：“死贼秃，大言不惭！”有的骂道：“和尚不呆在庙里念经，却跑到这儿来放屁！”另有人接嘴：“你懂什么，他这叫思凡，动了凡心。”旁人道：“这话可不对了，向来思凡的只有尼姑，他一个大和尚，又思什么凡？”前一人道：“你有所不知，尼姑思凡，顶多伤风败俗，和尚思凡，那叫猪狗不如……”

众人骂得恶毒，冲大师却像是一个聋子，笑笑嘻嘻，无动于衷。云虚止住叫骂，沉着脸说道：“冲大师，你是金刚门人，我是东岛弟子，自来你我两家井水不犯河水。鳌头论剑是我东岛家事，不容他人插手，倘若我插手贵派的传承，不许令师收你为徒，你又该作何感想？”

冲大师笑了笑，说道：“佛法众生平等，无分内外，岛王若要干预本门，只要合情合理，贫僧也无话可说。”

云虚怒极反笑，说道：“这么说，大师干预本岛，即是合情合理了？”

“不错！”白衣僧微微带笑，目光澄澈如水，“云岛王如果不想身败名裂，最好急流勇退、让出大位，要不然一定后悔。”

他大言不惭，众人无不困惑，稍一沉默，叫骂声又四处响起。云虚盯着和尚看了又看，忽而笑道：“这样说起来，大师有十足把握，将我赶下岛王之位了？”

冲大师笑道：“谈不上十足，九成九的把握还是有的。”

云裳听到这儿，再也按捺不住，挺身说道：“还请父亲下令，容我杀一杀这秃驴的威风。”

云虚统领一岛，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但见冲大师气定神闲，心知此人必有依仗，当下挥手说道：“不要莽撞。”喝退云裳，转向释王孙说道：“释先生，这么说，你要向云某挑战了？”

释王孙为他目光所逼，登时哆嗦一下，冲大师微微一笑，说道：“剑为杀伐之器，论为口舌之争，鳌头论剑，论在剑之先，所以先说话，再比剑。”

“说话？”云虚盯着冲大师大皱眉头，他自负目光如炬，却看不出这个俊秀僧人的底细，“说什么？”

冲大师笑道：“贫僧身为和尚，先来说一段因缘。”云裳按捺不住，厉声叫道：“臭秃驴，若要论剑，也轮不到你，释老头怎么自己不来？”

冲大师笑道：“朝廷有使者，民间有媒人，均是传声达意、代人说话的差使。贫僧不才，受释先生之托代他发声，贫僧所说的话，也就是释先生想要说的。”

云裳冷笑一声，正要反驳，云虚摆了摆手，说道：“罢了，若不让他说话，倒显得本岛的人没有气量。”云裳只好忍气吞声地退下，瞧了瞧释王孙，心中暗想：“这人名叫王孙，别说全无王孙的样子，更没有武学高手的风度，分明就是这臭秃驴的傀儡，父亲一味宽大，只怕中了对手的奸计。”

正想着，忽见冲大师转过目光，冲他略略点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云裳心头怒起，恶狠狠地回瞪了对方一眼。

冲大师笑了笑，慢慢说道：“云岛王的气度贫僧佩服，我这个因缘么，却要从一个女子说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东岛众人，“这女子与各位一样，也是出生于东岛，长于东岛。她天生丽质，明艳动人，许多男弟子为她倾倒。”

此话一出，云虚的脸色微微一变，众弟子也心生好奇，各自窃窃私语，猜测此女子是谁，不少人的目光落到叶灵苏身上。

只听冲大师继续说道：“可惜的是，女子的心中早已有了爱人，这人是一位少年侠士，人品俊秀风流，武功出类拔萃。更妙的是，侠士也对这女子用情极深，倘若天从人愿，这二位本该是一对夫妻。可惜的是，正当两人情投意合，突然出了一个岔子。那时大元衰弱，天下大乱，东岛弟子趁势而起，纷纷在中土割据称王，其中一位大王，权势一日大过一日，渐渐想要脱离东岛、自立门户，少侠的父亲为了拉拢他，决定与之联姻，让自己的儿子迎娶大王的妹妹……”

说到这儿，东岛弟子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年长之人将目光投在云虚身上，云虚脸色发白，定定望着冲大师，口唇开合，欲言又止。

冲大师有如不觉，笑着说道：“少侠心有所属，自然万般不愿，但他天性纯孝，又以大局为重，不敢违抗父命，百般无奈之下，与那姑娘私下商议，先娶大王之妹为妻，再娶姑娘为妾，一来顾全孝道，二来不负真心。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事，那姑娘情深爱浓，也情愿不顾名分，留在他的身边。谁知道，那位王妹竟是一个大大的醋缸，成婚以后，别说娶妾，少侠就是看一眼别的女子，她也醋劲大发，连哭带闹。这么一来，两人的约定也成了泡影，男已婚，女不能不嫁。那姑娘自幼孤苦，只有一位兄长，万般无奈之下，由她兄长做主，嫁给了另一位男弟子……”

“够了！”云虚锐喝一声，盯着和尚，眼里迸出点点火星，“这些都是我东岛的陈年旧事，岛上的老人无一不知，你旧事重提，又有什么意思？”

冲大师呵呵一笑，说道：“没什么意思，不过为那姑娘惋惜。岛王才雄心忍，志在天下，这些陈年旧事当然不放在心上。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负心薄幸，抛弃心爱女子，娶了张士诚的胞妹。”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乐之扬一边听着，也是不胜吃惊，敢情冲大师说了半天，话中的少侠竟是岛王云虚。抬眼望去，云虚脸灰唇白，两眼无光，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活鬼。

云裳气得浑身发抖，厉声说道：“臭秃驴，你活腻了，竟敢狂言乱语，挑拨家父和先母的情意，今日若让你生离此岛，我云裳誓不为人。”

“狂言乱语，绝不敢当。”冲大师合十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句句属实，小施主若是不信，大可问一问岛上的老人。”

云裳呛啷拔出剑来，冷冷道：“我问谁不用你管，秃驴，你倒是应该问一问我这口宝剑。”

“飞影神剑我仰慕已久，待会儿自当领教。”冲大师漫不经意地说，“不过贫僧的话还没说完。”

“去佛祖那边说吧！”云裳一声锐喝，手中剑光一闪，仿佛奔雷走电，刺向冲大师的心口。

白衣僧含笑合十，动也不动，身前人影一晃，竺因风拦在前面，右手挥出，瘦长的五指轻轻一挑，不偏不倚，挑中了云裳的剑身。只听“嗡”的一声，云裳手中的长剑如龙蛇摆动，几乎把握不住。他一旋身，长剑画了一个长长的弧线，“嗖”地刺向竺因风的腰胁。

这一剑刁钻狠辣，竺因风的脸上笑意收敛，上身轻轻一耸，形如一支蒿草，顺着狂风向后折倒，剑锋几乎掠身而过，在他黑袍上挑开一道口子。未及顺势下切，竺因风的身子以古怪角度扭转过来，绕过剑锋，右臂一挥，势如一把长刀，斩向云裳的额头。

疾风扑面，云裳有眼难睁，匆忙低头向后掠出，退却时但觉一股冷风拂过头顶，头巾分成两半，飘落在地，其中夹杂几缕发丝。

两人出手电光石火，人群中看清的也没有几个，此时分开一看，一个破了袍子，一个断了头巾，才知道双方刚才生死相搏，性命竟在毫厘之间。

云裳攥紧剑柄，脸色微微发白，竺因风轻轻抚摸右手指甲，脸上挂着一丝诡笑。

“云裳当心。”花眠高声叫道，“他是天刃传人。”

“天刃铁木黎。”云裳微微动容。花眠点头说道：“这小子已经得了铁老鬼的真传，斩灭虚空，不可小看。”

云裳盯着竺因风，长吸一口气，手捏剑诀，目透锐芒。这时冲大师呵呵轻笑，忽地朗声叫道：“叶姑娘，你不想知道尊父母的死因吗？”

这一句真如天外闪电，叶灵苏应声一震，睁大明秀双目，呆呆望着白衣僧人，心里半是清醒，半是糊涂，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什么？”

冲大师看她一眼，笑着说道：“姑娘忘了亡父亡母么？”

父母之死，本是叶灵苏终生之憾，二人何以相残，更是一个绝大的谜团，想到这儿，她冲口而出：“你、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死的？”

“我当然知道。”冲大师含笑说道，“叶姑娘要听么？”

叶灵苏心中茫然，默默点头，云虚看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只听冲大师笑道：“可惜得很，令师兄不容和尚说话。”叶灵苏一愣，说道：“大师兄，还请罢手，让这个和尚把话说完。”

云裳无可奈何，只好退到一边，冲大师笑了笑，又说：“却说那女子嫁给姓一个叶的弟子……”话没说完，叶灵苏忍不住问道：“他们就是我的父母？”

冲大师点了点头，叶灵苏不由芳心乱跳，看了云虚一眼。云虚两眼望天，直挺挺一动不动，少女不由心想：“如果这和尚没说谎，他和妈妈竟是一对情侣？”

这关系实在匪夷所思，叶灵苏心中千头万绪，一时理之不清。只听冲大师说道：“女子嫁后，心却不在叶家，她朝思暮想的仍是那位少侠，少侠也无法忘情，两人情难自禁，一拍即合，瞒着众人，时常偷偷幽会……”

话才说完，骂声四起，施南庭涵养素好，这时也禁不住呵斥：“大和尚，你是出家之人，还请留些口德，这样诋毁亡人，也不怕死了进拔舌地狱吗？”众人听了这话，纷纷握拳而上，只等云虚令下，就要将这和尚活活打死。

和尚全无惧色，合十笑道：“诸位少安毋躁，和尚敢说这话，就有证人作证。”众人一听，气势大馁，全都望着云虚。云虚如梦方醒，涩声道：“证人？证人在哪儿？”他若是斩钉截铁还罢了，口气如此犹疑，众人听了大失所望。

冲大师笑道：“证人就在此间，待会儿自然出来。时下容我把话说完。一开始，幽会之事没人知道，后来形势生变，张士诚为朱元璋所灭，他的妹子失去靠山，气焰大减，至于少侠的父亲，因为输给某人，也是郁郁而终。从那以后，少侠成了一岛之主，行事少了许多顾忌，终有一天，被姓叶的弟子撞破了奸情，叶姓弟子愤而动手，可惜技不如人，而少侠则一时意气，放出大话，说要休了张氏，与情人成婚。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姓叶的恼恨至极，偏又无法可施。那少侠回家休妻，女子也返回家中，要抱走女儿。姓叶的愤然阻止，谁知那女子却说，这女儿不是他的，而是……”白衣僧说到这儿，略略一顿，众人的心应声发抖，目光都落在叶灵苏身上，少女呆呆站在那儿，神情十分茫然。

冲大师长叹一口气，忽地幽幽说道：“这个小女孩，不是叶家血脉，而是女子和少侠偷情所生。”

叶灵苏如遭雷击，下意识后退两步，似乎如此一来，就能避开冲大师的词锋。鳌头矶上，忽然变得沉寂如死，纵是万雷轰顶，也不如冲大师的这几句可怕。

叶灵苏心中一片空茫，那感觉十分古怪，非惊非怒，更像是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她转眼看向云虚，盼他出言否认，可是云虚一反常态，脸色苍白，目光游移，站在那儿不言不语，就像是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秃驴！”云裳脸涨通红，两眼喷火，一抖长剑，厉声叫道，“你的屁话说完了么？说完了，把狗头伸过来送死。”

“可怜，可怜。”冲大师向他摇头叹气。

“可怜什么？”云裳俊眼圆睁，声色俱厉。

冲大师淡淡说道：“可怜你活了二十多岁，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如何死的。”云裳一愣，脱口道：“我怎么不知道？家母是病故仙逝。”

冲大师看了云虚一眼，呵呵笑道：“云岛王，你以为呢？”云虚抿嘴闭眼，一言不发。

云裳心中隐隐不安，叫声：“爹爹……”云虚仍是不答。冲大师笑道：“不用叫了，他心中有愧，不便回答。云老弟，据我所知，令母是吞金自尽，至于原因，就是令尊要将她休弃。”

云裳一声长叫，挥剑欲出，这时忽听云虚沉声说道：“裳儿，住手。”云裳一愣，掉头叫道：“爹爹，这秃驴乱嚼舌根，太也可恨……”

“可恨的不是他，是我。”转眼之间，云虚气色颓败，俨然老了十岁，“这和尚说的没错，我当年一念之差，害人不浅。第一个害的就是你娘，她那时兄长败亡，孤苦无依，我却给了她一纸休书，万念俱灰之下，她吞金而死。那时你还小，我怕你难以承受，故而掩盖真相，说她因病去世。”

云裳盯着父亲，脸上血色全无，身子簌簌发抖，忽地手指一松，长剑当啷落地。这件事其他人也是第一次听到，均是大为震惊，盯着云虚，不胜愕然。

“苏儿！”云虚上前一步，注视叶灵苏，脸上闪过一丝惨痛，“和尚说得不错，我和你娘，唉，罢了，轻如的死全都怪我，如果当年我不顾一切拒绝婚约，带她远走高飞，她也不会嫁给叶成，她不嫁给叶成，也就不会罔顾纲常，与我私通幽会。如果那一天，我跟她一起去叶家接你，叶成纵然丧心病狂，也休想害得了她。我一步错，步步错，害了轻如，害了裳儿的娘，更害了你们兄妹。”

叶灵苏身子摇晃，似乎站立不住，她盯着云虚，拼命摇头，心里乱如麻，俨然天地翻覆。

云虚惨笑一下，又说道：“苏儿，这些话听来难受，但句句属实。你想一想，你无父无母，又无依靠，为何小小年纪，就能进入正宗？再想一想，云裳三番两次地想要娶你，可我都没答应，你们本是兄妹，如何又能成亲……”

叶灵苏眼泪夺眶而出，在面巾上留下道道湿痕，双脚忽地失去力气，有如卧云散雪，软软瘫倒在地。这时只听一声狂叫，云裳丢下长剑，捂着脸狂奔而出，穿过周围人群，一眨眼就不见踪影。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均能明白他的心境。云裳一向佩服父亲，将他视为神圣，不想现在知道，这位父亲大人不但通奸生女，还将生母活活逼死。更让他痛苦的是，自己爱恋已久的女子，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如此三箭齐发，将他的心射得支离破碎。

云虚望着叶灵苏，仿佛呆了痴了，他微微俯身，似要抚摸少女的秀发，指尖还没碰到，叶灵苏如受针刺，向后一缩，眼里涌出痛苦之色。云虚怔了怔，苦笑道：“苏儿，你还记得你娘的样子么？”

叶灵苏呆了呆，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她那时还小，如今细想，母亲的音容只剩下一个模糊缥缈的影子。

“你和她长得很像。”云虚盯着她目不转睛，“你越是长大，就越是像她，我每次看见你，就仿佛看见她的影子，只一想到她，我就感觉锥心的难受。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只好让你戴上面纱，看不见你的全貌，我心里的痛苦也会少许多。”他多年来隐藏心中秘密，每日见了女儿，父爱也只能隐忍不发，而今坦白一切，忽觉如释重负，压抑已久的情感喷薄欲出，投向叶灵苏的目光说不出的慈爱。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摘下那一幅面纱。

人群一片死寂，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叶灵苏的脸上，无论男女僧俗，主客敌我，数百道目光被那张俏脸牢牢吸住，个个屏息凝神，均是不忍挪开。乐之扬不由心想：“她长得真美。”冲大师也双手合十叹道：“善哉，善哉。”

竺因风听见佛号，如梦方醒，死死盯着叶灵苏，眼里光芒闪烁不定。

叶灵苏徐徐起身，注视云虚，水杏眼含烟笼愁，红唇轻轻颤抖，雪玉的面颊上泪滴如珠、哀婉不胜，仿佛梨花带雨，更添不尽风姿。

“苏儿！”云虚叹了一口气，“你不姓叶，你姓云，该叫云灵苏……”

“不！”叶灵苏轻轻摇头，仿佛自言自语，“我姓叶，不姓云。”云虚一怔，转念明白过来，叶灵苏必是恼恨自己十余年不肯相认，让她始终蒙在鼓里。想到这儿，更加内疚，说道：“苏儿，我以前不肯认你，也是不得已。”

叶灵苏看他一眼，转过目光，投向远处，一字一句地说：“一句不得已，就能弥补你的过失吗？”

云虚胸中大痛，“呵呵呵”惨笑起来。这时人群中跨出一人，长身浓髯，厉声高叫：“云岛王，你辱我叶家未免太甚。”说话的正是叶成的兄长叶腾，在他身后，又陆陆续续走出二十来人，均是叶家子弟，个个神色不忿。

叶腾大声说道：“就算说上天去，卓轻如也是我弟弟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身为岛王，诱奸良家妇女，应该怎么交代？”

其他人听了这话，大多默默点头。东岛地处海外，虽不如中土礼教森严，但婚外私通，仍然不为众人所容。更何况云虚身为岛王，叶家又是岛上望族，一旦处置不当，不但云虚威令不行，东岛也将四分五裂。

“叶兄少安毋躁，我自有交代。”云虚收拾心情，恢复素日冷峻。他积威所在，叶腾和他目光一交，下意识低下头去。

云虚沉默一下，转向冲大师说道，“大和尚，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答疑。”

“但说无妨。”冲大师莞尔点头。

云虚扬声说道：“你来东岛，意欲何为？”冲大师笑道：“不是说了么？受人之托，帮助释先生登上岛王之位。”

云虚瞧他时许，点头说道：“大和尚，你实在厉害，只凭一张利嘴，就闹得本岛鸡犬不宁，当真辩才无碍，可比苏秦张仪。”

“谬赞，谬赞。”冲大师微微笑道，“岛王自承其事，令我大感意外。若你矢口否认，和尚我也无可奈何。”

云虚冷笑道：“大和尚何必自谦，你胆敢前来，必有胜算，想来我自行认罪也在你的意料之内。这件事我隐瞒多年，愧对亡人，每每夜深梦醒，心中悲恸难抑，久而久之，乃至于成为了武道上的一大障碍，今天说个明白，也是莫大解脱。但我只是奇怪，这些往事秘辛，东岛也无人知，大和尚你又从何得来？”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冲大师合掌而笑，“因缘果报，应验不爽。”

云虚摇头道：“我不信因果，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他的目光扫向人群，“在我东岛之中，有人做了你大和尚的内应。”突然间，他的目光凝注一处，冷冷说道，“明斗，你还藏什么？”

明斗一愣，干笑道：“岛王何出此言？”云虚摇头说：“事到如今，你还在装模作样，我又不是傻子，这个内应除了你没有第二个。”明斗眨了眨眼睛，抿着嘴一言不发。

云虚接着说道：“你是叶成的好友，他害死轻如以后，自知难逃我的报复，故而找到你说明一切，而后伏剑自杀。他的本意是要你将事情公之于众，好让我身败名裂。但你没有如他所愿，反而跑来向我效忠，又劝我说东岛正当危难，我应该强忍悲痛，顾全大局。我听信了你的鬼话，始终隐瞒此事，继续做这个岛王。这些年来，你以此为把柄，或明或暗地要挟于我，逼我作出违心之举，好比当年鳌头论剑，我助你胜过童耀，成为四尊之一……”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童耀又惊又怒，心里多年的疑惑有了答案，一时悲愤莫名，死死盯着二人，脸上的肥肉簌簌发抖。

明斗神情尴尬，只听云虚又说：“再好比两年之前，你派弟子劫杀乐之扬，被苏儿破坏以后，你亲手将他二人困在燕子洞中，要把他们活活饿死。事后我大发脾气，可也没有追究，甚至于坏了苏儿的名节，让她怨恨了我许多时候。”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两年以来，乐之扬和叶灵苏在洞里的事情说不清、道不明，惹来无数非议，时至今日，透过云虚之口，方才还了两人的清白。

明斗低头不语，云虚盯着他慢慢说道：“明斗，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勾结外人，泄露我的隐私？”

明斗的面肌抽动两下，握紧双拳，“嘿嘿”笑道：“勾结两个字有点儿难听，不管怎么说，叶成都是我的朋友，我这么做，也是良心发现……”

“好一个良心发现！”云虚踏上一步，目透杀机。明斗不由后退两步，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望着冲大师，流露出求援之意。和尚微微皱眉，也徐徐跨出一步，月白的僧袍无风而动。

云虚陡然止步，回头看来。冲大师禅心坚牢，与他目光一接，心中也是突地一跳，但觉云虚身上涌出一股锐气，势如怒潮，奔涌四溢，不由得暗暗行气，“大金刚神力”密布全身。

“大和尚。”云虚冷不丁开口，“你比令师‘渊头陀’如何？”

“大大不如。”冲大师从容回答。

“我呢？”云虚冷哼一声，“我又比他如何？”

冲大师笑容不变：“师尊称许过岛王的剑法，梦幻空花，无法之法，他若与你遇上，也无必胜把握。”

云虚抬头望天，冷冷说道：“既然这样，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善哉，善哉。”冲大师低眉而笑，“云岛王逼死结发妻子，害死青梅竹马的情人，杀我一个和尚，那又算得了什么？”

云虚一愣，脸上血色全无，眼里的神光暗淡下来，他望着天际流云，呆呆出了一会儿神，忽地一拂衣袖，扬声说道：“云虚错恨难返，再也无脸面对诸公，今日我辞去岛王之位，只身前往昆仑山挑战仇敌，无论胜败生死，永不踏足东岛半步。”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吃惊。云虚当年发有毒誓，如不能胜过梁思禽，终身不出东岛一步，他如今留在东岛，自然没有必胜把握，所以此次前往昆仑，与其说是挑战，不如说是送死，足见他心灰意冷，再也不愿苟活人世。

花眠心急如焚，忍不住叫道：“岛王……”云虚冲她摆了摆手，迈开大步，掉头便走。叶灵苏望着他面无血色，张了张嘴，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且慢！”冲大师忽道，“岛王忘了一样东西。”

云虚身形一顿，解下腰间乌鞘长剑，说道：“这个么？”一反手，连剑带鞘，化为一道乌光，越过众人头顶，直奔冲大师的胸口。

冲大师脸色一沉，双手合拢，噌地一声夹住乌光，刹那间，他的脸上腾起一股紫气，手掌间啪啪连声，乌木剑鞘敌不住两人的内力，四分五裂，露出一口秋水似的古剑。

这一口太阿古剑，乃是岛王信物，云虚本意重伤此人，不想冲大师居然接下，他呆了呆，点头道：“大和尚，好功夫！”

“承让、承让！”冲大师掷出剑于地，笑着说道，“岛王既然逊位，除了这口太阿剑，归藏洞和金丹房的钥匙，也该一并留下来吧。”

云虚皱了皱眉，从腰间摘下一串钥匙掷给花眠，头也不回，走向港口。不多时，只见海港中驶出一艘快船，张满云帆，向西驶去。

他说走就走，出人意料，众人望着孤帆远影，心中都是百味杂陈。冲大师目送帆影消失，低眉笑道：“家不能一日无主，国不能一日无君，云前辈逊位之后，理应马上选出岛王。”

他逼走云虚，花眠恨他入骨，听了这话，厉声说道：“选岛王是我东岛的事，轮不到你这个野和尚做主。”

“和尚当然做不了主。”冲大师不急不恼，看了释王孙一眼，俊秀的脸庞上微微含笑，“释先生却能做主。”

花眠冷哼一声，说道：“这人来历不明，是不是释家的后代还难说，如果真是释家后代，那么释家三大绝技——乘风蹈海、无相神针、大象无形拳必会其一，花眠不才，正想领教高招。”说着晃身而出，直奔释王孙。

释王孙脸色惨变，吓得抱头就跑，冲大师一晃身，挡在他的身前，一手竖在胸前，一手紧握成拳，徐徐向前送出。花眠只觉一股大力横空而来，势如惊涛骇浪，叫人无处可藏，只好停下身形，挥掌拍出。

掌力与那拳劲一碰，仿佛撞上一堵石墙，掌力烟消云散，拳劲仍向前冲。花眠不由一个跟斗向后翻出，落在地上，气血翻腾，盯着冲大师，一张俏脸煞白如死。

明斗忽地咳嗽一声，大声说：“花尊主何必如此，冲大师说的不是没有道理，龙无首不行，雁无头不飞，趁着鳌头论剑，早早选出岛王才是正理。”

明斗引狼入室，花眠对他的恨意不比冲大师稍逊，闻言冷笑一声，说道：“你们急着选出岛王，到底怀有什么居心？”

冲大师从容笑道：“贫僧出家之人，能有什么居心？灵鳌岛本是释印神创立，理应由释家人来做岛王，当年释家好意收留天机宫诸君，结果鸠占鹊巢，反被你花、云二家赶走，而今一过多年，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释王孙得他撑腰，登时神气起来，一边摇头晃脑地附和：“没错，没错，说得好，说得妙……”明斗也笑道：“大和尚说得对，云家做了多年的岛王，天天叫嚷收复中土，结果直至今日，也未踏出此岛一步。这岛王之位，也该换一换人了。”

花眠气得发抖，正想出言反驳，忽听施南庭说道：“明斗，我只是纳闷，你什么时候跟这和尚连成一气的？”

明斗笑而不答。施南庭想了想，说道：“你不说，我也猜到一二，那天在仙月居，这和尚来得太巧，恐怕也是你召来的吧？”

明斗扬起脸来，傲然道：“无凭无据，可不能胡说。”

施南庭咳嗽两声，蜡黄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他盯着明斗，徐徐说道：“一开始，我也想不通你们的居心，直到这和尚定要云岛王留下钥匙，我才有点儿明白过来，方才又想起仙月居上冷玄说过的一句话，这才终于恍然大悟。”

杨风来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道：“什么话？我也听过吗？”施南庭点头道：“你还记不记得，冷玄叫这和尚什么？”

杨风来伸手抓头，皱眉说道：“似乎，似乎叫他什么王子……”

“薛禅王子。”施南庭话才出口，杨风来一拍脑门，叫道：“没错，就是薛禅王子！这又有什么不对吗？”

“薛禅是蒙古人的名字，又称弘吉剌。”施南庭盯着冲大师，双目精光转动，“若我所料不差，大师出家之前，应该是一位蒙古王子吧？”

冲大师笑笑不语，东岛众人面面相对，心中不胜迷糊，花眠说道：“施尊主，此话怎讲？”

“花尊主还不明白么？”施南庭叹了一口气，“这位冲大师是蒙古王子，燕然山的铁木黎是蒙元的国师，这个竺因风，又是铁木黎的得意弟子。”

“啊！”花眠脸色大变，冲口而出：“他们是鞑子派来的奸细？”

话一出口，群情哗然，盯着冲大师一行，脸上均是流露恨意。杨风来仍是不解，大声嚷嚷：“老施，元朝灭亡以后，本岛跟他们素无瓜葛，这帮人来东岛干什么？”

施南庭冷笑道：“当然是为了归藏洞里的东西。”杨风来怪道：“什么东西？”施南庭还没回答，花眠抢着说道：“那里面有昔年天机宫的遗书，包括许多攻守器械的图纸。”说到这儿，她不由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施南庭回过头来，向冲大师说道：“薛禅，你还有什么话说？”

“和尚无话可说。”冲大师微微一笑，“施尊主心明神照，无微不至，做一个尊主太屈才了。”

此话一出，东岛弟子握拳拔剑，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竺因风也双眉上挑，一挥手，随从们有的拔刀在手，有的掀开衣摆，取出一张劲弩。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冲大师忽地双手合十，朗声笑道：“各位动手以前，可否听我一言？”声如洪钟大吕，震得众人心颤神摇，东岛弟子为他气势所夺，尽管握住刀剑，不敢贸然上前。

杨风来啐了一口，说道：“你还有什么鬼话？”冲大师笑道：“东岛和蒙元，当年确有仇怨，而今时过境迁，结仇的人死了，大元朝也亡了。现如今，你我双方只有旧怨，并无新仇，反而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杨风来迟疑一下，皱眉道：“你说大明？”

“不错！”冲大师连连点头，“大明创立已久，固若金汤，朱元璋内修政事，外振甲兵，我蒙元固然岌岌可危，你东岛蕞尔之地，化外孤岛，更是不堪一击。”

花眠冷笑道：“你绕了半天弯子，到底想说什么？”

冲大师说道：“你我两方，敌人相同，处境相似，何不携起手来，共同对抗大明？我蒙元有铁骑十万，野战还可应付，攻城之术却大不如前，东岛人丁虽少，却有天机宫留下的机关秘术。想当年高邮之战，我大元脱脱丞相统帅百万之师，仍是受阻于东岛的守城利器。若你我两方携手，大可取长补短，一举覆亡大明，而后大家划黄河而治，河北归我蒙元，河南归你东岛，南北相望，岂不快哉？”

“快个屁哉！”杨风来破口大骂，“我东岛再落魄十倍，也不会跟你们鞑子联手，你若还想活命，早早乘船离开。”

冲大师只是笑笑，花眠更加气恼，正想号令众人齐上，忽听身后有人说道：“这和尚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天天嚷着复国，结果大明天天壮大，如今铁桶的江山，根本没有杀回中土的机会。”

花眠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一个“龙遁流”的弟子，不由厉声喝道：“童不周，你说这话，不怕背祖忘宗吗？”

童不周眨了眨眼，欲言又止，他身边一人却说：“老童说的没错啊，光靠我东岛这些人，哪儿能够杀回中土呢？复国复国，痴人说梦罢了。”

“对呀！”另一个“千鳞流”弟子接道：“就算我们放弃复国念头，朱元璋也不会放过我们，等到大明派来水师征讨，大伙儿想逃也不成了。”

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赞同冲大师言论的竟有四分之一，明斗站在一边冷笑，“鲸息流”的弟子一大半围在他的身后。花眠看在眼里，暗暗心急，动摇者加上明斗的死党，足足占了三分之一，算上冲大师带来的人手，两边已是势均力敌。她想到这儿，看了冲大师一眼，见他不喜不怒，神色冲淡，纵有龟镜之术，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花眠不觉一阵心寒，暗想这和尚武功还在其次，智术上真有鬼神莫测之机，先将云氏父子生生逼走，如今三言两语，又挑得东岛人心大乱。花眠再看施南庭，后者紧皱眉头，脸上病容更深，两人对视一眼，均能看出对方脸上的愁意。

只听众人争吵起来。三分之一的人赞同联蒙，另有三分之一认为胡汉有别，宁可朱氏当国，也不愿与蒙古人联手，剩下三分之一却是左右为难，袖手旁观。花眠暗暗叫苦，如果云虚尚在，以他的威望，必能统一众心，无怪冲大师一来，头一件事就是逼走云虚。看这和尚从容神气，只怕前后一切均在他的算计之内。

花眠越想越怕，大声说道：“大家先住口，不要中了这和尚的诡计。”

“花尊主言之差矣。”冲大师笑道，“常言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大家有话不说，岂非要憋出病来？再说了，古有联吴抗曹的谋略，你我两家又为何不能联手抗明？但看大家各执一词，不如这样，主张联合的算一方，不主张的又算一方，双方各派三人比武决胜，谁胜了，就按谁的主张办。”

花眠暗暗盘算，自己和施南庭、杨风来正好三人，明斗投入对方，算上冲大师与竺因风也是三个，以三对三，倒也妥当，想着大声说道：“好，大和尚，如你所说，比武决胜，我们这一方是施尊主、杨尊主和我。”她目光一转，看向明斗，冷笑道，“明尊主，你算哪一方？”

明斗笑笑，袖手上前，走到冲大师身边，冲大师左右瞧瞧，点头笑道：“我们这一方除了和尚，就是竺先生与明尊主了。”

花眠咬了咬牙，大声说道：“话说在前头，你们输了，马上离开东岛，并且对天发誓，不得泄露本岛方位。”

“好啊！”冲大师笑笑说道，“我方如果赢了，你们尊释先生为王，不得再有异议。”

花眠和施南庭对望一眼，点头道：“好，一言为定。”想到这儿，她瞥眼看去，叶灵苏站在人群之外，两眼望着远空，木木呆呆，魂不守舍。花眠见她神情，忽然心中一酸，暗想云虚逊位，云裳发狂，叶灵苏失魂落魄，东岛百年基业，只怕就要毁于一旦。

《灵飞经III》

卷叁印神无双

第十章辩折群雄

冲大师呵呵一笑，朗声叫道：“有道是‘客随主便’，三位尊主是主人，不妨先派一位出战。”

三尊对望一眼，聚头商议，施南庭说道：“所谓‘后发制人’，不如让他们先派人马，观看形势，因人用兵才是上策。”

花眠深以为然，扬声说：“远来是客，做主人的处处抢先，有失礼节。大和尚，还是你先派人出阵吧！”

冲大师笑道：“那么和尚逾越了。”飘然跨出一步，高叫道，“和尚献丑，就来打这一个头阵！”

此言一出，东岛三尊大感意外，以他们的设想，对方三人之中，冲大师身为主帅，理应压轴出场。如今他率先出阵，令三尊大大为难。第一阵是初战，胜了大长志气，败了折损威风不说，还会影响后面两阵。

施南庭想了想，叫过其他二人说：“这和尚的‘大金刚神力’是真传，你我三人均无把握胜过他。但此后两阵，竺因风轻功高妙，正是杨尊主的敌手，明斗内力虽强，但说到料敌先机，比起花尊主远远不如。故而第一阵由我出战，大金刚神力近战无敌，我的暗器却适于远攻，以我之长，攻他之短，胜了固然是好，如果败了，后面两阵也可以挽回。”

“施尊主言之成理！”花眠担心道，“这和尚外表和气，内心诡诈，你和他交手一定小心。”

施南庭点了点头，向前迈出一步，朗声说：“大和尚，施某来会一会你！”

冲大师微微一笑，合十说道：“施尊主的‘北极天磁功’武林一绝，当日仙月居一会，贫僧意犹未尽，今日正好全力请教。”

施南庭说道：“大师客气了。”右手一抖，指尖丁零当啷，出现许多精钢锤炼的细小薄片，聚在一起，化为一团明晃晃、光灿灿的精钢圆球。

冲大师笑容敛去，长眉舒展，凤眼顾盼流光，越发风神照人。施南庭与他目光一接，不但提不起丝毫敌意，反而生出了莫大的惭愧。单看这和尚的容貌风采，真如林中仙、月下佛，如果相逢于江湖之上，大可对坐品茗、围棋论道、一洗凡俗、消尽块垒，与之打打杀杀，真是大煞风景。

“施尊主请了。”冲大师声音入耳，施南庭才如梦方醒，抬眼看去，和尚抬起右拳，徐徐送出，一股大力沉凝如山，奔涌直来。

施南庭脚踩奇步，避开正面，一招“南斗司命”，左手圈转出拳，横击对手拳风，右手微微一招，手中钢球散开，数十枚钢片嗖嗖飞出。

拳劲相交，施南庭手臂一热，笃笃笃后退三步。冲大师站立不动，变拳为掌，小臂画一个半圆，呼地向下扫出，只听叮叮当当，钢片散落了一地，他上身不动，跟着向前跨出一步，众人还没看清，他已经身在半空，左脚有如天马飞蹄，直勾勾踹向施南庭的咽喉。

这一脚快如闪电，却无一丝风声。施南庭使一招“北斗横天”，双臂上举，抵挡来腿。手脚刚刚相接，施南庭便觉不妙，一股无匹大力从和尚的脚背上迸发出来，循着手臂冲向他的胸口。

施南庭喉头一甜，几乎吐血，借着冲大师的腿力，一个跟斗向后翻出，本想借以消势，谁知“大金刚神力”后劲无穷，施南庭身不由己，足足翻出三丈，双脚还没着地，冲大师如鬼如魅，飘然赶上，五指成爪，向他腰眼扣来。

施南庭右手抖出，射出点点寒星，钢片忽集忽分，飞向冲大师的面门。

两人相距咫尺，施南庭这一招既刁且狠，冲大师纵有飞天遁地的能耐，也难免不受损伤。只见他一拧身，整个人腾空跳起，手足折叠，头脑胸腹均埋入四肢，整个人化为了一个圆乎乎的肉球，钢片射来，如中败革，划破月白僧衣，在肌肤上留下一丝丝淡白色的痕迹。

这一轮变化又快又奇，施南庭不及转念，肉球滚动起来，带着一股烈风，撞在他的胸口。这一撞力量之大，施南庭四肢百骸几乎散架，越过数丈之距，直向山崖之外落去。

两人过招奇快，场上众人大多没有看清，忽见施南庭坠崖，人群里响起了一片惊呼。

“当啷”一声急响，悬崖下飞出一只钢环，精白闪亮，扣住了一块凸出的岩石。

冲大师舒展身形，飘然落下，看见钢环，不动声色。忽听一声锐喝，施南庭跳上悬崖，嘴角淌血，右手拽着一串钢环，环环相扣，径约尺许，环身刃口向外，看上去锐薄锋利。

乐之扬一边瞧着，忍不住说道：“奇怪，奇怪。”席应真随口道：“奇怪什么？”

“和尚的武功奇怪。”乐之扬顿了顿，“施尊主的兵刃更奇怪。”

“不奇怪！”席应真轻轻摇头，“和尚是金刚传人，他的三十二身相出自天竺的瑜伽术，全身上下扭转如意，我若老眼不花，这一变应是其中的‘脱胎雀母’。”

“雀母？”乐之扬怪道，“干吗不叫鸡母、鸭母、鸨母？”

“你有所不知。”席应真说道，“这个典故出自佛经，相传天地之初，孔雀为百鸟之祖，巨大凶悍，能食人畜，如来世尊在雪峰修炼，为孔雀吞噬，世尊剖开雀腹而出，故而尊孔雀为母，称之为佛母孔雀明王。世尊在孔雀体内曾为卵形，出体以后幻化为人，方圆变化，自在如意。”

“有趣，佛祖还做过鸟蛋么？”乐之扬笑嘻嘻说道，“这么说起来，和尚要不剃成光头，简直就是对不起佛祖。”

席应真道：“剃光头跟佛祖何干？”乐之扬笑道：“你看这大和尚的光头，难道不像是一颗光溜溜的鸟蛋吗？”东岛弟子听了无不哄笑，冲大师一伙则对乐之扬怒目而视。

冲大师练有佛门六通之中的“天耳通”，十丈之内，落叶可闻，席应真语声虽小，他也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暗暗惊讶，忍不住看了老道士一眼，心想：“这道人是谁，样子落魄，眼光却了得。”

但听席应真笑骂道：“乐之扬，你这一张臭嘴，早晚要下拔舌地狱。唔，说到施南庭的连环，那也是大大有名，全名叫做‘璇玑九连环’，出自当年的‘天机宫’，施展开来奥妙无穷，你若有心，不妨好好瞧瞧。”

乐之扬听到这儿，忍不住看了老道士一眼，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说。云虚乘船一走，“逆阳指”无人能解，席应真可说必死无疑。本想这老道士一定灰心丧气，谁知道他若无其事、谈笑自得，从头到脚也看不出一丝颓丧。

忽听一声长啸，施南庭舞动连环，向前扫出，九个连环一旦抖开，浑如一条长鞭，凌空舒卷，矫矫不凡。

和尚竖掌于胸，目光明朗，等到钢环加身，方才挥袖出掌，大金刚神力随之涌出，有如一堵墙壁，连环击在其上，发出当啷异响。突然间，一只钢环脱出连环，“呜”的一声向前冲出，画了一个圆弧，冲向冲大师的身后。

这一下迂回诡谲，众人无不齐声叫“好”。冲大师长眉上挑，“嘿”的一声，右臂有如无骨毒蛇，反掌圈回，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扫向钢环。

神力所至，钢环为之一荡，风扫落叶一般向外弹出。施南庭大喝一声，手中的连环向前急送，飞走的钢环去而复还，一如归巢的鸟儿，当啷一声挂回连环，卷起一片白光，切向冲大师的腰胁。

乐之扬看呆了眼，转念之间，忽又明白过来：这一串九连环是精钢锻铸，施南庭注入“北极天磁功”，精钢化为磁铁，彼此相互吸引。脱出的钢环被冲大师击飞，但一受到磁力吸引，又立马飞回连环。

九连环本是一件玩物，相传是诸葛孔明所造，九个圆环曲折往复，把玩之人以拆解为乐。

施南庭拆解一环，不过牛刀小试，这时睁眼大喝，脚下步履生风，手中的连环大开大合，绕着冲大师游走如飞。九个钢环不时分开，忽而一环独飞，忽而两环比翼，时而三环齐飞，结成一个大大的“品”字。烈日之下，钢环上的锋刃寒光迸射，叫人胆战心惊。

冲大师凝立不动，双掌圆转如意，钢环左来左迎，右来右挡，神力所向，无不应手而飞。

两人一静一动，各展神通，那一串九连环尤其好看，分分合合，曲曲折折，合起来犹如银练当空，分开来好似白云出岫，更妙的是施南庭将“解连环”的法子纳入招式，变化之繁，分合之巧，使人如行山阴道中，双目实在应接不暇。

数十招转眼即过，冲大师以逸待劳、以静制动，任由对手变化，始终不容钢环近身。施南庭东奔西走，渐渐力不从心，他当年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险些死掉，幸为云虚救回，但已落下病根，平时没什么，激斗之时难免复发。他之前挨了冲大师一撞，已然牵动肺腑，此时游斗已久，气血渐渐失控，再加上驾驭“璇玑九连环”十分费力，斗到此时，脏腑不觉隐隐作痛。

施南庭心中焦急，但看冲大师的神气，不由心想：“这和尚胸有成竹，莫非知道我的底细？故意拖延时间，等我内伤复发？”想到这儿，手腕一抖，九个钢环牵扯勾连，长蛇般连成一串，带起一股疾风，扫向冲大师的左胁。

冲大师眼中含笑，左掌挥出，一股无俦大力撞上连环，激起一阵刺耳的鸣响。施南庭忽地双目睁圆，大喝一声：“九环齐转！”九个钢环应声分开，呜呜呜凌空旋转，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化为一个圆阵，一股脑儿将冲大师围在阵中。

冲大师双掌连拍，扫开身边连环，但钢环附有磁力，去而复返，有如附骨之疽。激斗间，施南庭大叫一声“合”，九个圆环向内聚拢，彼此勾连，化为了一条锁链，将冲大师牢牢缠住。

钢环外有锋刃，摧筋断骨不在话下，更何况九环加身，势必将人切成碎块。如是一般对手，施南庭也不愿使出这一招“九环套魂”，可是冲大师武功太高，等闲的招式对他无用，情急之下，只好出此毒招。

众人惊呼声中，连环向内收拢，然而出乎施南庭的意料，锋刃所过，冲大师僧袍开裂，肌肤却无损伤，其中生出一股极大的潜力，钢环非但切不下去，刃口还有翻卷之势。

两人四目相对，蓦然间，冲大师长眉陡立，凤眼生威，大喝一声“开”，双肩用力一晃，施南庭登时虎口崩裂，蜡黄的面皮上涌起了一股骇人的紫气。

“开！”冲大师又叫一声，当啷之声不绝，钢环吃力不住，节节寸断，施南庭发出一声惨叫，身子向后飞出，摔出一丈有余，吐出一大口鲜血，登时昏了过去。

人群中一片死寂，花眠纵身上前，扶起施南庭，但见他双眼紧闭、气若游丝，一把脉门，脉象也如一团乱麻。她忙从袖间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颗淡黄色药丸，塞入施南庭口中，度以真气，不敢怠慢。

冲大师的僧袍破损多处，早有随从送来一件新袍。他也不更换，随手披上，洒然笑道：“善哉，善哉，手重了一些，只怪施尊主武学奇巧，我若不尽全力，一定应付不了。”

花眠盯着他杏眼喷火，杨风来怒不可遏，托地跳出人群，厉声道：“闲话少说，下一阵你们派谁？”

冲大师笑道：“上一阵我方派人在先，为了公平起见，这一阵理应你方先出阵才对。”

花、杨二人均是一愣，此前的算盘全都打乱，花眠气得咬牙冷笑：“大和尚，你还有脸说‘公平’两个字？”

冲大师笑道：“贫僧一向公平，半月前在嘉定，有人打我了一拳，我也还了他一拳，怎料他经受不起，居然当场死了，但为公平起见，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番话中不无威胁之意，花眠忍气说道：“你妄开杀戒，伤生害命，又算什么佛门弟子？”

冲大师笑道：“文殊成道之时，横扫十万魔军；南泉点化弟子，也有斩猫之举。足见佛门之中并非一味慈悲，杀活自在，方为绝大智慧。”

他辩才无碍，纵是歪理邪说，也能讲得无懈可击。花眠无言以对，杨风来气得直喷粗气，大叫：“好哇，公平就公平，这一阵老子出战，你们派谁来送死？”

冲大师不及回答，花眠抢先说：“杨尊主，你来压阵，这一阵由我出战。”不待杨风来回答，放下施南庭，袅袅起身，走向场内。

原来，她考量形势，施南庭输了一阵，己方不容再败。杨风来的武功排在四尊末尾，对方一旦派出明斗，那是必输无疑。自己比起明斗稍稍占优，至于竺因风，尽管不知底细，料也强不过冲大师，仗着龟镜神通，也可与之周旋。

正盘算，忽见冲大师使个眼色，竺因风龇牙一笑，足不点地走了上来，一双三角眼骨碌乱转，盯着花眠上下乱瞟。

花眠心中不快，皱眉道：“你看什么？”竺因风笑嘻嘻说道：“你们汉人常说：‘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你这娘子何止风韵犹存，简直就是大大的勾魂。鄙人见过不少美人，胜过你的倒也不多，要不然咱们打个赌，你输了，便做我的姬妾，跟我回漠北享福如何？”

此话一出，东岛弟子无不惊怒，猪狗畜生一顿大骂。要知道，花眠虽是女子，但为人外和内刚，位居四尊之列，执掌东岛刑堂，岛上的弟子见了她无不惧怕。竺因风色胆包天，竟敢当众调戏，众弟子深感受辱，叫骂声惊天动地。

花眠一言不发，冷冷看着竺因风，冲大师见势不妙，喝道：“竺因风，少说废话，别忘了今日为何而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竺因风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大和尚，别当我不知道，你也是妓院里的常客。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能做秦淮河的情僧，就不让我说几句情话吗？”

他将花眠比做青楼女子，众人更加震怒。冲大师暗暗心急，知道这小子贪淫好色，见了美女便想染指，自从进入中原，已经坏了不少良家女子的名节，换在平日，大可任他胡闹，如今事关复国大业，万万不可惹起众怒。想到这儿，冷笑道：“好啊，你只管说。刚才的话我要一字字告诉令师，说是此行失败，全因你而起。据我所知，铁木黎处罚犯错弟子，都是割烂皮肉，钉在燕然山顶任由秃鹫啄食。贫僧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那滋味儿一定不太好受。”

竺因风瞪着他面皮发青，忽地干笑两声，转身说道：“方才言语得罪，还请小娘子见谅。”

花眠笑了笑，说道：“竺先生，打打杀杀没什么意思，我们换一个比法如何？”

竺因风见她巧笑嫣然，登时筋酸骨软，心中为之荡漾，色迷迷地说：“小娘子要比什么，竺某一律奉陪。”

冲大师见他色令智昏，心中大为恼怒，欲要喝止，花眠已然开口说道：“好啊，竺先生，咱们就来比一比猜枚！”

“猜枚？”竺因风一愣，“这和武功有什么关系？”

花眠一笑，柳腰微拧，玉手探出，从地上捡起了若干精钢薄片，这本是被冲大师打落在地的，施南庭之物。

竺因风莫名其妙，又见花眠俯仰生姿、妙态毕露，登时心痒难煞，连吞了几大口唾沫。

花眠看见他的丑态，心中暗恨，脸上却是笑吟吟若无其事，随口说道：“这儿有二十枚钢片，你我各得十枚，藏在手里由对方猜测数目，如果猜中，便可攻出三招，如果猜错，便由对方攻出三招，这三招之内，另一方不得还手。”

竺因风微感迟疑，可是大话出口，覆水难收，忽听冲大师笑道：“花尊主精通‘龟镜’之术，善能洞悉人心，区区几枚钢片，那还不是一猜就中？”

竺因风忙说：“对，对，这法子不公平。”花眠微微抿嘴，冷笑说：“竺先生不是说过一律奉陪吗？敢情‘出尔反尔’也是燕然山的高招？”

竺因风自命风流，最恨被女人小看，闻言双颊发烧，把心一横，大声说：“谁说我出尔反尔？猜枚就猜枚，我就不信小娘子能看破我的心思！”

“这才像话。”花眠一扬手，钢片嗖嗖飞出，散如星斗，洒向竺因风全身。

竺因风知道她在称量自己，咧嘴一笑，双手抓住，其势快比闪电，眨眼之间就将十枚钢片抓在手里，掂了掂说道：“小娘子，题目是你出的，当然也由你先猜。”

“好说！”花眠含笑点头。竺因风反手于后，鼓捣一阵，握拳伸出，笑嘻嘻说道：“请！”

花眠想也不想，张口便说：“左手四枚，右手六枚。”

竺因风一愣，花眠不但全数猜中，看她从容神气，似乎真能看穿自己的心思，想到这儿心中暗凛，眼珠一转，笑道：“不对。”右手中指一挑，将一枚钢片弹入左手，手法快得出奇，自负在场众人无人看清。

正要摊开双手，忽听花眠又说：“双手各五枚。”竺因风变了脸色，左手小指一勾，又将一枚钢片勾入衣袖，刚刚做完，只听花眠笑道：“左四右五，还有一枚在尔袖中。”

竺因风张口结舌，紧紧攥着双拳，再也伸不出去。花眠盯着他笑道：“竺先生，这一下可猜中了么？”

竺因风心中打鼓，自忖再使手脚，也瞒不过花眠的眼睛，想到这儿，无奈点头。

花眠笑了笑，从袖里取出一枚铁算筹，长约一尺，黝黑发亮，口中说道：“竺先生，请接招了。”

竺因风心旌动摇，暗想这女子如果真能洞悉人心，那么自己无论使出什么招数，她都能够料敌先机，加以克制，这么一来，自己岂非稳输不赢？

这个“猜枚”之法，正是要他自乱阵脚。花眠看得清楚，纵身而出，算筹化为一道乌光，直奔他的心口要害。竺因风心中一惊，正要挥掌反击，忽又想起不能还手，稍一犹豫，铁算筹已到了胸前。

竺因风品行不端，武功上却有独到之处，危殆中吸一口气，胸口陡然下陷，下身端然不动，上身顺着算筹向后仰倒，哧溜一声，算筹掠过他的左胸，登时衣裳染红，鲜血迸出。

花眠叫声“第二招”，铁算筹凌空一晃，带起一片虚影，飘飘洒洒，一口气点向竺因风六处大穴。

竺因风左右腾挪，闪过五记，忽然左肩一痛，算筹正中其上，击破了护体真气。竺因风半身软麻，几乎瘫在地上。他后退两步，还没站稳，耳边一声疾喝，清如九霄凤鸣：“第三招。”跟着乌芒破空，直奔他左眼而来。

这一招雷光电照，竺因风再不还击，这只眼睛定然不保。情急之下，顾不得什么誓约，他双手齐扬，掷出手中钢片，其中带了“无形弩”的功夫，钢片去势凌厉，有如劲弩所发。花眠纵然料到他的招式，面对漫天暗器，也只好掉转算筹，将钢片扫落在地。

竺因风一不做、二不休，大喝一声，纵声抢上，双掌轮番劈向花眠。众人见他不守约定，纷纷冷嘲热讽。竺因风脸皮甚厚，充耳不闻，只顾埋头猛攻。

杨风来怒气冲天，大声叫道：“这算什么？燕然山的弟子，说话都是放屁吗？”

冲大师笑道：“杨尊主骂得对，竺因风食言而肥，真是大大的无耻。”杨风来两眼一翻，说道：“既然如此，这一阵算你们输了。”

冲大师摇头说：“他是他，我是我，万万不可混为一谈。猜枚的法子，竺因风答应了，我可没有答应。”杨风来怒道：“好秃驴，你要赖账？”冲大师笑道：“赖账也是竺因风的事情，又与贫僧何干？”杨风来不由气结：“你们两人不是一伙吗？”冲大师道：“杨尊主糊涂了吧？燕然山、金刚门，风马牛不相及，何时又成了一伙了？”

他东扯西拉，诡辩百出，杨风来空自气恼，但也无可奈何。

斗嘴的工夫，场上两人已经打得难解难分，竺因风所练的“天刃”功夫，气贯双手，断金裂石，双掌大开大合，身法更是惊人，整个人化为一阵狂风，绕着花眠呼呼乱转。

花眠却如闲庭信步，忽左忽右，时前时后，看似从容写意，但却恰到好处。竺因风拳脚未至，她已转身避开，右手算筹下垂，始终凝而不发，左手五指屈伸，俨然掐算计数，一双秀目澄若秋水，冷冷瞧着竺因风的身影。

明斗冷眼旁观，忽地高声叫道：“竺先生当心，这是‘镜天’花镜圆的‘六爻点龙术’。”

竺因风应声一惊，他听师父铁木黎说过，“镜天”花镜圆乃花家前辈高手，相传他有一路“六爻点龙术”，以先天易数推算对手破绽，料敌虚实，一发即中，放眼百年之前，当真打遍天下无一抗手。

竺因风心有顾虑，出手稍缓，花眠镜心通明，无微不显，登时秀眉一挑，妙目睁圆，左手紧攥成拳，算筹闪电刺出，穿过竺因风的双掌，夺地点中了他的左肩。

这地方不偏不倚，正是之前算筹所中之处。竺因风伤上加伤，半身软麻，左手也垂了下来。花眠一招得手，不待他后退，晃身急上，算筹再出，虚点竺因风的咽喉“天突穴”。

竺因风身形后仰，右手格挡，谁知花眠不过虚晃一招，算筹陡然上移，啪地抽在他的脸上。

竺因风眼冒金星，滴溜溜转了一圈，站立未稳，后心又挨了一击，登时数伤齐发，扑通跪倒在地。东岛弟子均感解气，一迭声叫起好来。

花眠大家风范，不为已甚，收起算筹笑道：“承让、承让！”正要转身，忽听冲大师叽叽咕咕说了一句，她心中好奇，掉头看去，冷不防竺因风一跳而起，右手一扬，掷出一大团浓白色的烟气。

花眠措手不及，忽觉异香扑鼻，登时头昏脑胀。竺因风抢上一步，将她拦腰搂住，顺手点了三处穴道。

事发仓促，杨风来第一个缓过神来，心中惊怒莫名，箭也似的向前窜出，双袖抖出白绫，正要出手，忽觉有异，眼角余光所及，看见一片白色的僧袍。

“贼秃驴？”杨风来心中咯噔一沉，急转目光，只见冲大师站在一丈之外，敛眉袖手，含笑伫立。杨风来只一愣，忽觉一股大力从旁涌来，势如洪水破堤，击中了他的左胁。

杨风来拧身躲闪，但已晚了一步，对方掌力所到，咔嚓一声，肋骨断了几根，整个人飞了出去，落地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他抬眼看去，明斗目光阴沉，正徐徐收回右掌。杨风来心中之痛更胜内伤，忍不住厉声叫道：“明斗，你、你为虎作伥……暗箭伤人？”

明斗笑嘻嘻说道：“杨尊主不要血口喷人，说好了一对一，你怎么出手袭击竺先生？如果让你得手，人家只会笑我东岛恃多为胜，我阻拦于你，也是为了东岛的清誉……”

“清誉？清你娘个屁……”杨风来气得逆血上涌，眼前一阵昏黑。适才冲大师引他分心，明斗从旁偷袭，两人一明一暗，分明早有预谋。杨风来吃了大亏，有苦难言，心中的气闷难以描画。

竺因风得意洋洋，在花眠腰间一摸，摘下一串钥匙，哗啦啦抖动两下，笑道：“大和尚，是这个吗？”冲大师点头道：“不错。”

杨风来怒道：“你拿钥匙干吗？”竺因风狞笑道：“秃子头顶的虱子，不是明摆着吗？这一阵老子赢了，女人归我，钥匙也归我。他妈的，你们连败两场，从此以后，都要尊释王孙为主。”

花眠中了毒烟，神志依然清醒，听了这话，几乎落下泪来。这串钥匙是云虚临走前所留，其中一把可以打开归藏洞，洞中藏有机关秘图，如果落入蒙元之手，必然搅得天下大乱。

她空自着急，却又无可奈何，竺因风在她手下屡吃大亏，看这女子梨花带雨，心里淫念大动，狞笑道：“小娘子别哭，待会儿有你乐的。”

花眠怒道：“无耻之徒。”竺因风笑道：“好甜的小嘴儿，骂人也这么中听。”说着上下其手，胡摸乱捏，花眠自幼守贞，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登时羞愤莫名，几乎昏了过去。

东岛弟子见她受辱，叫骂声震天动地，竺因风却是无动于衷，骂得越狠，他越是来劲。众人尽管愤怒，但却投鼠忌器，除了叫骂以外，并不敢放手围攻。

冲大师站在一边笑而不语。他早已看得清楚，东岛四尊之中，杨风来主见不多，施南庭一介病夫，明斗又加入己方，论及才智声望，只有花眠可以领袖群伦。云虚临走之前将钥匙交给她，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只要制服此女，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冲大师提议比武，不过是个幌子，眼看花眠取胜松懈，当机立断，用蒙古话喝令竺因风掷出毒烟。花眠始料不及，登时中了毒手。杨风来上前救援，又落入冲大师的圈套，被明斗打成重伤。这么一来，东岛三尊全军覆没，归藏洞的钥匙也落到了竺因风手里，只待打开石洞，取出机关秘图，蒙元铁骑如虎添翼，必将突破北平、席卷天下，一雪当年的亡国之耻。

正在得意，警兆忽生，冲大师一挥手，掌风所过，击落数枚金针。他转眼望去，叶灵苏望着这边，俏脸苍白如雪。冲大师不由笑道：“叶姑娘，金针不长眼，若是射中花尊主，那可大大的不妙。”

叶灵苏一咬牙，按剑喝道：“和尚，放了花姨，如不然，我要你生死两难。”

冲大师笑道：“姑娘口气不小，有些事情说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

叶灵苏看了花眠一眼，忽地纵身而出，青螭剑光影纷乱，刺向冲大师的面门。冲大师身子略偏，让过剑锋，食指嗖地弹出，正中软剑的剑身，铮的一声，叶灵苏虎口流血，软剑脱手飞出。

这一剑本是“飞影神剑”的绝招，不想一招之间，就被对手弹飞了手中之剑。叶灵苏不及多想，左手向前一扬。冲大师忌惮金针，飘然后退，冷不防少女手腕一转，数十枚金针直奔竺因风。

竺因风自恃花眠在手，无人胆敢冒犯，谁知叶灵苏不顾花眠死活，悍然发出金针。竺因风手忙脚乱，呼呼拍出数掌，全力扫落金针，同时抓着花眠跳向一边。

他立足未稳，身后劲风忽起。竺因风不及回头，对面的叶灵苏一扬手，又发出了几枚金针。

竺因风左手抓着花眠，只有右手可以应敌，如果抵挡金针，必定挡不住背后的偷袭，如果回头抵挡，又不免为金针所趁，无奈之下，只好放下花眠，右手扫落金针，左手听风辨位，狠狠抓向身后之人。

那人甚是滑溜，竺因风一爪落空，只抓到了一块沾血的破布。他回头看去，一个少年抱着花眠连连后退，肩头衣衫破了一块，露出五道血淋淋的爪痕。

花眠认出少年，惊喜交集，冲口叫道：“乐之扬……”叫声未落，恶风压顶，冲大师有如大鹰展翅，凌空一掌向下拍落。

花眠心往下沉，冲大师这一掌落下，十个乐之扬也没了性命，她不忍细看，闭上双眼，这时忽听砰的一声，四周劲风激荡，刮得面皮生痛。

花眠心觉古怪，张眼看去，冲大师一个跟斗翻落在地，盯着这边惊疑不定。花眠循他目光一瞧，只见席应真神情洒脱，袖手而立。花眠登时明白过来，必是老道士及时赶到，接下了冲大师的掌力。

冲大师来东岛之前，已从明斗的口中探明了东岛的虚实，放眼东岛群雄，只有云虚能够胜过自己。但这道士突如其来，内力之精纯，掌力之浑厚，只在自己之上。冲大师按捺胸中血气，徐徐说道：“道长好本事，敢问法号尊名？”

席应真笑了笑，淡淡说道：“贫道席应真。”冲大师应声一愣，“太昊谷主”席应真，乃是比肩其师渊头陀的奇人，贵为帝王之师，统帅天下道教。说起来，此人本是朱元璋的方外至交，不知何以紧要关头，突然出现在东岛。

他心中疑惑，看了明斗一眼，目中不无责备之意。明斗暗叫晦气，他本想席应真与东岛是敌非友，又被困在星隐谷中，压根儿没将此人计算在内，故而也没有告诉冲大师。

席应真看了看乐之扬的肩头，忽地叹道：“小子，你也忒胆大了，刚才这一下好比虎口夺食，你若晚退一步，抓破的可就是你的脑袋。”

乐之扬的肩头仍在疼痛，不由强笑道：“我也是头脑发热，至于别的，也没多想。”席应真看他一眼，点头说：“好一个头脑发热。”

他一转身，又向叶灵苏说道：“小丫头，你到底救人还是杀人？金针一撒一把，这又不是绣花。”

叶灵苏咬着朱唇，脸色惨白。花眠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席道长误会了。她自幼随我长大，明白我的性子，花眠宁死不辱，与其受这淫贼的污辱，还不如死了干净。”

叶灵苏眼眶一红，凄声道：“花姨，你若死了，我、我也不活的。”花眠见她神色凄凉，登时心中大痛，强笑道：“苏儿，犯傻可不好，你青春无限，正当华年，别说什么死不死的话。”

叶灵苏低头不语，花眠越发怜惜，想要挣起，才发现自己身在乐之扬的怀中。一股少年男子的气息传来，她登时心如鹿撞、腮染桃红，低声道：“乐之扬，呆着干什么？还不解开我的穴道？”

乐之扬应声一惊，慌忙伸手解穴，可竺因风手法怪异，试了几次全然无用。席应真上前一步，扶起花眠，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花眠只觉热流钻入体内，登时冲开穴道，当下挺身跳起，谁知身子绵软无力，忽又摔在乐之扬怀里。她提振丹田之气，却是空空如也，花眠只觉讶异，席应真看她神色，心里明白几分，点头说：“你中了毒，毒性未消，气力不足。”

他转过身来，向竺因风说道：“你用的什么毒？”竺因风到嘴的鸭子飞了，心里气恨交加，咬着牙一言不发，冲大师却笑道：“席先生听过说‘软金化玉散’么？”

席应真变了脸色，说道：“大和尚，你好歹也是金刚传人，怎么会用‘毒王宗’的迷药？”

冲大师笑道：“天生万物，皆有其用。好比杀人，用刀是杀，用毒也是杀，又分什么高下三等了？入不入流，不过偏知偏见，管不管用，那才是真材实料。”

席应真冷哼一声，摊手说：“拿来。”冲大师笑道：“什么？”席应真道：“当然是解药。”冲大师摇头说：“没有解药。”

席应真脸一沉，正要说话，冲大师截断他的话头：“席道长，你不是东岛之人，今日之事与你无关。”

席应真大皱眉头，心想：“和尚说得不错，我不是东岛的人，不好干预此事……”正迟疑，忽听乐之扬说道：“大和尚，你也不是东岛之人，人家选谁当岛王关你屁事？照我看，你也应该放下钥匙，闭上鸟嘴，留下这个姓释的老小子，让他自个儿争什么岛王。”

这一番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东岛弟子纷纷叫好。冲大师皱了皱眉，正想着反驳之词，竺因风却是心头火起，厉声叫道：“小畜生，你是什么东西？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乐之扬笑道：“我不是东西，我是你爹，老子说话，乖儿子听着就对了。”竺因风大怒，瞪着眼叫道：“小畜生你再说一次？”

“说什么？”乐之扬笑了笑，“说我是你爹么？”

竺因风暴跳如雷，纵身欲上，冲大师拦住他道：“如此黄口小儿，不必跟他较真。”他扬起脸来，冷冷说道，“适才比武决胜，我方已经胜出，从今往后，东岛之人，全都要尊释先生为主。”

话一出口，骂声四起，杨风来怒道：“秃驴，颠倒黑白么？第二阵明明是花尊主胜了，姓竺的阴谋暗算，理应加以严惩。”

冲大师笑道：“那么敢问杨尊主，两人比武，站着的胜了，还是躺着的胜了？花尊主若能稳稳站住，我就算她胜出如何？”

花眠心中气恼，冷笑说：“说好了比武决胜，你们用毒算不算犯规？”冲大师笑道：“没错，咱们说了比武决胜，却没说比武之时不能用毒。当年令祖‘素心神医’花晓霜也修炼过‘九阴毒掌’，足见以毒入武，自古有之。”

花晓霜是花眠祖上的一位前辈，机缘巧合，练成过“九阴毒掌”的功夫。花眠一时气结，不知如何回答，杨风来更是气得两眼乱翻，连连啐道：“放屁放屁，强词夺理……”

明斗眼珠一转，呵呵笑道：“杨尊主，以我之见，花尊主先赢后输，竺先生先输后赢，大伙儿算是平手如何？”

杨风来听了这话，怒气稍平，点头说：“你说这话，倒还有点儿人味！”明斗接口说：“所以说，三场比试一胜一平，杨尊主跟我再比一场，大伙儿一局定胜负如何？”

杨风来心中一凛，他的武功不及明斗，如今受了内伤，更是毫无胜算。正犯愁，忽听乐之扬笑道：“杨尊主身体欠安，这一阵不必出阵。”

杨风来一愣，乐之扬冲他使了个眼色，抢先说：“这一阵由席道长代替杨尊主出战，明斗，你要不应战，那就是他娘的缩头乌龟。”

明斗又惊又气，冲口而出：“胡说八道，席应真是朱元璋的走狗，怎么能代替东岛出战？”

乐之扬笑道：“竺因风不也是蒙古人的走狗吗？怎么能够代替东岛出战？”

明斗硬着头皮支吾：“他、他是受了释先生之托。”

“这个容易！”乐之扬笑了笑，转向花眠说，“花尊主，你可愿意委托席道长出战？”

花眠本以为大势已去，结果乐之扬横插一脚，大有把水搅浑之势，想到这儿，忙说：“席道长肯出战，花某求之不得，只不过……”她盯着席应真，心中拿捏不定，席应真在云虚手中饱受折辱，若是记恨前仇，一定不会出手。

席应真微微一笑，拈须说道：“按说东岛内争，席某不应插手，但这和尚觊觎天机秘术，想让元人卷土重来，贫道忝为大汉子民，决计不能坐视不理。”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东岛众人为之一肃。冲大师却不动声色，淡淡说道：“这么说，席道长一定要架梁子了？”席应真道：“没错。”

冲大师点头说：“好，第三场算我们输了。”他突然认输，众人大感意外，席应真怪道：“大和尚，你打什么主意？”

冲大师笑道：“明尊主不是说了吗？前两阵一胜一平，第三阵我们即使输了，也是一胜一平一负，归根结底还是平局。所以大伙儿再比一场，以三对三，两局为胜，我方原班人马出战，贵方也请再派三人。”

众人均是面面相对，席应真不由大皱眉头，苦笑说：“你这和尚太难缠，看样子，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冲大师笑道：“不敢、不敢。”席应真又问：“你的法号是令师所赐？”冲大师道：“正是。”

“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只从法号来看，令师对你期许甚高。”席应真说到这儿，深深看了冲大师一眼，“和尚，你如此汲汲于胜负，未免辱没了这一个‘冲’字。”

冲大师笑道：“法号不过说说而已，所谓‘人各有志’，家师志在佛法，贫僧志在胜负，道长与其寻章摘句，不如想一想派谁出战为好。”

席应真扫眼看去，花眠中毒，施、杨二尊受伤，自己武功再高，也只胜得了一场。对面的三人武功均强，三尊尚且不敌，其他弟子更如以卵击石。

正在犹豫不决，忽听叶灵苏说道：“席道长，我来试试。”席应真转眼看去，少女小嘴微抿，桃腮蕴红，秋水也似的眸子透出幽幽冷意。

席应真见过她出手，的确得了云虚真传，尽管火候未足，但也不容小觑，想了想，略略点头。冲大师笑道：“好啊，算上叶姑娘是两人，不知第三位是谁？”

席应真不及回答，忽听乐之扬笑道：“第三位么，就是你爷爷我了。”

老道士一愣，叶灵苏也很诧异，说道：“乐之扬，你凑什么热闹？比武拳脚无眼，可不是小孩子的把戏。”

“谁是小孩子？”乐之扬笑了笑，“我比你年长，我是小孩子，你就是奶娃儿。”

叶灵苏双颊绯红，啐道：“你才是奶娃儿呢。乳臭未干，不知好歹，哼，叫人打死了也活该。”

“好啊！”乐之扬拍手笑道，“那我临死之前，可得喝一顿好奶，啊，不对，喝一顿好酒才对。”

叶灵苏咬了咬嘴唇，轻声骂道：“奶娃儿喝酒，亏你想得出来。”

两人只顾斗嘴，竟把强敌丢在一边，竺因风望着二人，心里无端生出一股酸意，忍不住叫道：“你们两个闹什么？要打就打，爷爷可没工夫看你们演戏。”

席应真点头说：“乐之扬，小姑娘说得是，对手武功甚高，你要三思而行。”乐之扬微微一笑，说道：“道长放心，我自有主张。”

叶灵苏见他胸有成竹，心中不胜疑惑：“这小子一贯奸猾，也许真有胜算也说不定。”

冲大师看着乐之扬，也是拿捏不定，暗想这小子抢走花眠，身法动若脱兔，颇有可观之处，如今慨然出战，难保没有身怀绝技。正想着，明斗凑上来低声耳语：“大师放心，这小子武功平常，不足为虑。”

冲大师心中大定，扬声笑道：“席道长，贵方人马已齐，大伙儿这就交战如何？”

第十一章力挽狂澜

席应真胜算不多，至此无可奈何，硬着头皮说道：“好，以你之见，如何对阵？”冲大师笑道：“老规矩，第一场我方先出，第二场你方先出，剩下两人打第三场。”

席应真不及回答，叶灵苏迈出一步，冷冷道：“明斗，你出来。”明斗笑道：“贤侄女有何指教。”

叶灵苏俏脸发白，咬牙说道：“明斗，你卖岛求荣、偷袭同门，今天我要为东岛清理门户。”

明斗面皮抽动，干笑道：“贤侄女，覆水难收，说出的话可不要后悔。”

“决不后悔。”叶灵苏抽出软剑，轻轻一振，剑身嗡嗡颤动，“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明斗哼了一声，正要迈步出列，竺因风忽地抢先一步，笑嘻嘻说道：“明老兄，美人难得，这一阵让给我吧！”明斗明白他的用心，眼珠一转，笑道：“也罢，君子不夺人之好，既然竺老弟高兴，这一阵就交给你好了。”

叶灵苏变了脸色，正要喝止，竺因风已觍着脸笑道：“区区对姑娘仰慕多时，本以为今生无缘亲近，不想天赐机缘，能够领教高招，今生今世，幸何如之。”一面说，一面眯起双眼，色迷迷地盯着她打量。

叶灵苏又气又急，叫道：“姓竺的，你滚开一些，当心我在你身上刺一百个窟窿。”竺因风并不生气，笑嘻嘻指着心口：“姑娘要刺，先刺这儿，只要剖开一瞧，就知道竺某对你的一片真心。”

他一味疯言疯语，叶灵苏听得又羞又气，心神不战先乱，一抖软剑，便要上前，不料乐之扬上前一步，拦住她说：“叶姑娘，失礼失礼。”

叶灵苏一愣，问道：“你怎么失礼了？”乐之扬正色道：“养不教，父之过，竺因风这小东西出言冒犯，全怪老子教得不好。你放心，待会儿回家，我一定打烂他的狗屁股。”

叶灵苏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竺因风却气炸了肺，厉声怪叫：“小畜生，你他妈活腻歪了，不把你撕成八片，我就不叫竺因风。”

乐之扬笑道：“你不叫竺因风，难道叫做狗杂种……”他只顾骂得开心，叶灵苏却听不下去，忍不住提醒：“喂，你要做他爹，他、他是狗杂种，那你又是什么？”

乐之扬一挠头，干笑道：“这么说，当他爹太不划算，也罢，狗杂种，我不当你爹了，你自个儿吃屎去吧！”

众人哄然大笑，竺因风的面皮涨红发紫，眼里迸出两道凶光，忽地怪叫一声，纵身跳起，五指如钩，抓向乐之扬的咽喉。

乐之扬低头转身，向左跳出，竺因风变爪为掌，反手横扫，掌风所至，只听嗤的一声，乐之扬的衣角应手而裂，轻飘飘落在地上。

叶灵苏心弦一颤，挥剑欲上，冲大师跨上一步，冷笑说：“怎么，二打一么？”

少女一愣，转眼看向席应真，老道士摇头道：“让他去吧，乐之扬是聪明人，他这样做，定有他的道理……”

说话间，乐之扬迭遇险招，竺因风出手大开大合，快比流风掣电。乐之扬只觉身边的劲风掠来掠去，一不留神，竺因风一掌扫来，乐之扬举手相迎，掌缘划过手臂，登时皮破血流。

叶灵苏看见血光，一颗心突突狂跳，手指不觉收紧，死死捏住剑柄。忽听有人大声叫道：“乐之扬！”她回头一看，江小流也醒了过来，由一个弟子扶着，眼睛瞪得老大，死死望着这边。

乐之扬也听见叫声，可是不及细看，忽听竺因风大喝一声，脚尖如花枪抖动，虚虚实实，凌空刺来。乐之扬使出“乱云步”，身子云起云飞，双脚变幻不定，霎时换了几个方位，竺因风的脚尖擦身而过，带起一溜血光。

乐之扬的腋下有如刀割，不容对方变招，手腕转动，一招“千芒指”点向竺因风的“跳环穴”。怎料指尖所及，如中铁板，一股力道反弹回来，乐之扬食指剧痛，几乎叫出声来。他慌忙缩手，左脚用力一撑，向后掠出数尺。竺因风冷哼一声，上身不动，左腿平平扫出，势如一把钢刀，斩向他的小腹。

乐之扬使出“无定脚”，左腿飞起，迎向来脚。刹那间腿影交错，乐之扬就像是踢中了一根铁棍，腿骨欲裂，向后飞出，落地时左边的裤管上渗出了一丝丝血迹。

“完了，完了！”江小流不敢再看，闭上双眼，连连呻吟。

竺因风对了一脚，也是身子摇晃，气血一阵翻腾。原来，他为花眠所伤，如今逞强出手，登时牵动了伤势，只好放弃追击念头，一面运功调息，一面凝注对手。

乐之扬接连受伤，手脚不胜疼痛，正想察看腿伤，竺因风又纵身赶来。乐之扬掉头就跑，竺因风紧追不舍，他轻功高妙，一个起落赶到乐之扬身后，气贯指尖，大喝一声：“狗命拿来！”势如苍鹰探爪，抓向乐之扬的头顶。

他指力所向，能碎金石。叶灵苏心中大急，忍不住飞身纵起，拔出软剑，正要刺出，忽听一声沉喝，明斗耸身而上，呼地一掌向她拍来。

这一掌力道沉猛，叶灵苏被迫掉转剑尖，反刺对手左胸。明斗小臂圈回，指尖挑中剑身，只听嗡的一声，软剑向外偏出，嗡嗡嗡一阵乱颤。

叶灵苏跳开数尺，双颊艳如桃花，持剑的右手微微发抖。她顾不得自己，匆匆转眼看去，乐、竺二人已经分开，乐之扬垂手站立，神色茫然，竺因风却是看着右手，一脸的惊疑不信。

又听呼呼风响，叶灵苏应声一瞧，席应真和冲大师也斗在了一处，一灰一白两道影子忽来忽去，招式潇洒凌厉，掌击之声密如炒豆。

霎时间，白影向后一跳，冲大师合十笑道：“领教，领教！”说着掸了掸衣袖，几片碎布应手而落，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破洞，冲大师光白的小臂之上，赫然多了一个紫红色的掌印。

原来，席应真见势不妙，也出手救援，但为冲大师所阻。两人拆了数招，席应真小占上风，在冲大师的手臂上拍了一掌。再看乐之扬死里逃生，老道士不胜之喜，冲大师却是暗叫可惜。

乐之扬的心怦怦乱跳，刚才如何逃脱，连他自己也是糊里糊涂，仔细想来，那时“乱云步”来不及施展，拧身移步之间，无意中使出了“灵舞”里的功夫。

乐之扬恍然有悟，灵舞出自《妙乐灵飞经》，乃灵道人的得意武功，按说比“乱云步”更加高明，自己身怀绝技而不自知，舍高就低，愚不可及。

心念未已，竺因风再次扑来，乐之扬曲由心生，身随曲动，旋身腾挪，起落高低，身法并不极快，可是节奏精妙，恰到好处，竺因风掌如刀斧，连出杀招，均是差之毫厘，与他擦身而过。

竺因风又惊又怒，一阵拳打脚踢，所过狂风四起。乐之扬衣发飘举，紧守“灵舞”要旨，心凝神固，一概不理，应节举步，听风辨位，往往竺因风掌风未到，他已从容避开。竺因风屡屡失手，固然气闷难当，旁人一边瞧着，也觉惊讶不已，只是短短工夫，乐之扬俨然换了一人，一扫惊慌神气，变得从容自若，身法急如惊风，飘如浮云。更奇的是，他的目光并不在竺因风身上，而是左顾右盼、旁若无人。

叶灵苏越看越觉惊讶，忍不住问道：“席道长，这功夫是你教的吗？”席应真盯着乐之扬看了一会儿，忽地摇头说：“这样的功夫，我可教不出来。”

江小流听了这话，忙又张开双眼，瞪着乐之扬，心中又惊又喜：“奇了怪了，他什么时候练成这样的功夫？前几天我还可怜他不会武功，如今想一想，真是羞死人了。”一时间，双颊有如火烧，羞得无地自容。

二十招过去，灵舞越发娴熟，乐之扬身处危险境地，渐渐明白了“旁若无人”的真意。常人对敌之时，往往专注于对手本身，来不及留意四周的形势，而“灵舞”的心法正好相反，观看形势胜过体察对手。所谓“仰观天时、俯察地利、随机应变、总揽全局”，就好比下棋，平常的棋手只知道在一个地方搏杀，高明的棋手却能通盘考量、遍地开花，让对手应付不暇。

一旦悟通此理，乐之扬更加从容。两人周旋数招，竺因风一掌落空，正要回身再攻，冷不防乐之扬拧身出掌，信手扫来。这一掌批亢捣虚、妙入毫厘，竺因风急往后仰，仍是迟了一步，只听“啪”的一声，左颊挨了一记耳光。

乐之扬内力不足，破不了竺因风的护体真气，但竺因风挨了这记耳光，却是奇耻大辱。他两眼出火，发出一声暴喝，招式一变，双手忽拳忽掌，五指忽伸忽缩，招式十分奇诡，使人防不胜防。

叶灵苏微微动容，冲口而出：“这是什么功夫？”席应真面露忧色，说道：“这是‘天刃’里的招术，名叫‘大玄兵手’，能以一双赤手，模仿天下兵刃，如刀如剑，如锤如戟，变化诡谲，防不胜防……”

话没说完，血光陡现，乐之扬左胸中招，一道伤口直达腰际，鲜血喷涌而出，登时染红衣裳。叶灵苏芳心狂跳，血涌双颊，好在乐之扬并未倒下，左闪右避，不失灵动飘逸。

叶灵苏知是皮肉之伤，松一口气，又问：“刚才打了半天，竺因风怎么不用这一路绝招？”席应真盯着场上，随口答道：“大玄兵手极耗内力，他刚才不用，或是因为身上有伤。”

他声音不大，乐之扬却听得清楚，心中微微一动，定眼看去，竺因风咬牙瞪眼，面涌紫气，足见使出这门功夫，甚是耗神费力。

乐之扬一转念头，掉头就走，竺因风紧随其后。两人狂风似的转了两圈，竺因风一掌落空，忽见少年摘下玉笛，横着吹奏起来，曲调咿咿呀呀，如绳锯木，如铲铁锅，竺因风有生以来，从未听过这样难听的曲子。

叶灵苏也听得大皱眉头。她深知乐之扬的能耐，只要一笛在手，引凤来龙不在话下，为何同样一人一笛，吹出这样难听的曲调？正想着，一边的杨风来呻吟起来，回头看去，只见他面红如血、两眼发直，额头上青筋暴突，面上的肌肉连连抽动。

席应真伸手把他脉门，但觉气机紊乱，血流乱窜，当即度入真气，压住他胸中的血气，正觉迷惑，忽听杨风来小声说：“席真人，这笛声有古怪。”

席应真一愣，忽听施南庭和江小流也呻吟起来，登时有所领悟，撕下袍子，捏成两个小团，塞入杨风来耳中。笛声一旦隔断，杨风来的气血登时平复下来。席应真如法炮制，又将施、江二人的耳朵封住，那两人也止住呻吟，闭目调息不提。

席应真忙过一阵，回头看去，场上情形悄然生变，竺因风形同醉酒，左摇右晃，掌力猛烈如故，出手却大大的迟缓，一张脸有如酱爆猪肝，两眼瞪着对手，似要滴出血来。反观乐之扬，脚踏奇步，气韵洒脱，宛如游龙惊凤，绕着对手来回穿梭，曲调古怪刺耳，源源飞出笛孔。

这一阵笛声正是“灵道石鱼”上刻着的《伤心引》。此曲有三忌，五脏受伤者忌，身怀六甲者忌，老弱癔病者忌，当日张天意就是听了这支曲子，引发内伤，一命呜呼。

竺因风的伤势不如张天意沉重，可是听了笛声，仍觉五内翻腾，经脉中气血乱走，有如小针小刺。他本想停下来调息，可是看见对手的嘴脸，心里又觉十分不甘，于是强忍痛苦，使出“大玄兵手”猛攻，但他越是用力，体内痛苦越深，往往手脚未到，乐之扬已然遁去。

冲大师见识了得，看到这儿，扬声叫道：“竺因风，封住双耳，别听他的笛声。”

竺因风应声醒悟，举手捂耳，胸前空门大露。乐之扬趁势而上，“无定脚”虚虚实实地踢向他的心口。竺因风伸手格挡，不料乐之扬虚晃一招，口中吹笛不辍，脚下极尽幻妙，绕到他的身侧，手腕倏地抖出，玉笛化为一道碧影，正中竺因风腰间的“太乙穴”。

换在平时，竺因风神功在身，刀剑莫入，此时一身真气被《伤心引》吹得七零八落，玉笛透穴而入，贯穿五脏，登时狂吼一声，反掌大力扫出。可惜伤后迟缓，这一掌再次落空。乐之扬灵舞发动，绕到他身后，扬起玉笛，贯注全身之力，嗖的点中了他的“心腧穴”。

这一击痛彻心肺，竺因风一股鲜血夺口而出，东倒西歪地走了几步，突然双腿发软，扑通跪倒在地。

乐之扬不容他起身，玉笛如风，连点他数处大穴。竺因风身软如泥，瘫在地上。叶灵苏惊喜不已，急声叫道：“乐之扬，快逼他交出解药。”

乐之扬抓住竺因风，摸索一阵，先摸到一串钥匙，又摸到几个瓷瓶。钥匙正是花眠之物，瓷瓶颜色不一，上面并无标注。乐之扬喝道：“哪一瓶是解药？”

竺因风人虽战败，旗枪不倒，应声怒道：“去你娘的，没有解药。”话音未落，乐之扬玉笛突出，捅在他腰腹之间，竺因风痛得肠子打结，嘴里发出一串哼哼。乐之扬笑道：“如今有解药了吗？”

竺因风怒道：“要解药没有，臭尿倒有一泡，你若想喝，老子马上奉送。”

“好一条硬汉。”乐之扬啧啧连声，看一看手中的瓷瓶，笑着说，“好吧，这里几瓶药，我一瓶一瓶喂给你吃，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竺因风应声变了脸色，这些瓷瓶里面，不乏蚀心断肠的毒药，别说吃下一瓶，服下一星半点，也会死得惨不可言。乐之扬察言观色，嘻嘻一笑，一手捏开他的嘴巴，一手弹开药瓶的塞子。竺因风两眼翻白，嗓子里迸出声音：“好，好，我说，我说……”

乐之扬收起药瓶，竺因风缓过气来，悻悻说道：“紫色的瓶子里就是。”乐之扬挑出紫色瓷瓶，叫道：“叶姑娘。”叶灵苏快步上前，伸手接过，顺便踢了竺因风两脚，踢得那小子哼哼惨叫，乐之扬拦住她笑道：“别踢死了，万一解药有假，又找谁说理去？”

叶灵苏白了他一眼，心中热乎乎、甜丝丝，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鼻间冷哼一声，转身扶起花眠，将药粉送入其口中。花眠闭目片刻，徐徐站起身来。

乐之扬眼看解药无误，放开竺因风，一脚踢在他身上。竺因风像是一个皮球，骨碌碌滚到冲大师脚前，冲大师脸色发青，瞪着同伴一言不发。

乐之扬笑了笑，退到席应真身边，大声说：“席道长，下一阵由你出战。”

席应真含笑点头，东岛一方气势大振。乐之扬这一胜，打乱了冲大师的如意算盘。依他所想，乐、叶二小武功较弱，自己一方必胜两场，席应真纵然取胜，也是无济于事，谁知道乐之扬以弱克强，莫名其妙地胜了一场，席应真只要再胜一场，彼方便可大获全胜。

冲大师低眉垂目，面沉如水。席应真见状笑道：“大和尚，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你我未分高下，不如再来切磋切磋。”

冲和尚略一沉默，合十叹道：“善哉，善哉，席真人技高一筹，和尚自认不如。”

他突然认输，众人惊诧之外，又觉大失所望，他们深恨这和尚狡黠歹毒，均是盼着席应真狠狠教训此人。

席应真目光一转，又说：“大和尚不出战，明尊主出战如何？”明斗脸色发白，默然不语。冲大师叹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席真人不必戏弄我等，这一场我方认输，依照约定，自当离开东岛。”说完大袖一拂，转身就走，释王孙一颠一颠，慌忙跟在其后。随行的壮汉扶起竺因风，灰溜溜地跟着跟上二人。

明斗望着东岛众人，脸上阵红阵白，忽一咬牙，转身走向海边。阳景、和乔对望一眼，齐声叫道：“师父稍等。”双双追赶上去。杨风来怒道：“好叛徒，想走就走么？”正要叫人阻拦，花眠摆手叹道：“罢了，人各有志，让他们去吧。”

杨风来一愣，跌足怒道：“明斗这厮勾结外敌，逼走了岛王，几乎颠覆本岛，怎么能就这样放过他呢？”

花眠默默苦笑，施南庭接口说：“杨尊主，明斗固然可恨，但能将他逼走，并非你我的功劳。”杨风来一怔，扫了席、乐二人一眼，面皮涨紫，默默低下头去。

花眠振作精神，拱手说道：“席真人，乐、乐……”看着乐之扬，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倒是乐之扬洒脱，笑道：“花尊主，一切照旧，还叫我乐之扬得了。”

花眠俏脸微红，说道：“云岛王在时，本岛对于二位多有亏欠，不想危难之际，二位以德报怨，大施援手，保全了本岛百年基业，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席应真摇头道：“花尊主客气了，这和尚志在倾覆大明，若是让他得逞，苍生必然遭殃。我今日出手，不是为了贵岛，而是为了天下百姓，只盼贵岛仔细思量，收起复国之念，从此安居海外，逍遥度日。”

东岛众人面面相对，眼里流露出不平之意，席应真看得清楚，心知东岛与大明积怨已深，难以一朝消泯，不由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乐之扬眼珠一转，上前笑道：“花尊主，说到报答恩德，小可倒有一事相求。”席应真听了这话，心中略有不快，淡淡说道：“乐之扬，施恩不望报，方为侠义之士，你说这话，叫人瞧得小了。”

花眠忙说：“席真人不必苛求。乐之扬，你但说不妨，只要力所能及，花某一定照办。”

乐之扬点头说：“席道长中了‘逆阳指’，这指力只有云虚能解，如今他一走了之，敢问花尊主，还有别的法子解除指力吗？”

席应真听了这话，大皱眉头，东岛三尊对望一眼，均面露难色。花眠说道：“实不相瞒，‘逆阳指’乃岛王秘传，除了岛王以外，无人知道解法。”

乐之扬大失所望，席应真却是笑了笑，说道：“小家伙，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生死有命，强求不得，人生七十古来稀，老道我年满七十，也算是活够本了。”

叶灵苏冷不丁问道：“如今能追上岛王么？”花眠看她一眼，摇头说：“他乘的‘天龙船’，去势如龙，很难追上，更何况，追上了又能怎样……”

叶灵苏想起父亲的脾性，只觉一阵苦恼。她咬了咬下唇，偷偷看了乐之扬一眼，见他双眉紧皱，神气黯然，不由心想：“无论如何，那人也是我爹，席真人如果因他而死，今生今世，我也于心不安。”

正烦恼，忽听施南庭开口说道：“说起来，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无望。”花眠知道他言不轻发，双目一亮，忙问：“施尊主有什么法子？”

“逆阳指虽是岛王秘传，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岛王若有长短，这门武功岂不失传，为了以防万一，岛内或许留了副本。”

“言之成理。”花眠沉吟道，“若有副本，当在何处……”说到这儿，她与施南庭对望一眼，齐声叫道，“归藏洞。”

“归藏洞”是岛上“玄黄居”后的一处石洞，其中藏有许多武学秘本、机关图纸，《逆阳指》若有副本，十之八九也在洞中。

众人听到这儿，精神为之一振，花眠却迟疑道：“归藏洞是本岛禁地，非岛王不能入内，云岛王不在，谁又能进去呢？”

施南庭不及回答，杨风来大声嚷道：“娘们儿就是啰啰唆唆，云岛王临走之前将钥匙交给你，分明已经将你视为下届岛王的人选，蛇无头不行，本岛新遭祸乱，必须有人振作。花眠，你就不要说东道西，痛痛快快地接替岛王之位吧！”

“万万不可。”花眠大惊失色，“杨尊主这话太无道理，我一个女流之辈，如何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女流又如何？”杨风来笑道，“当年你花家先祖，天机宫主花无媸不也是女流吗？更何况，花镜圆一生无子，大侠云殊与妻子花慕容将令祖父云游过继给花家，改名花云游，继承了花家香火，所以花尊主一人身兼花、云两家的血脉，放眼东岛之内，又有谁比你更配做这个岛王？”

花眠还是摇头：“岛王不在，也还有云裳，他是岛王长子，理应继承大位。”

施南庭接口道：“云裳武功尚可，威望尚嫌不足，最难办的是他心神大乱，无法担当大任。如今岛内人心惶惶，急需有人安抚，花尊主若是为难，不妨暂代岛王之位，一来可以收拾人心，二来名正言顺，可以进入归藏洞和金丹房，以解席真人的燃眉之急。”

花眠无可奈何，只好说：“也罢，我暂代岛王之位，找到云裳，立刻让贤。”说完叫来几个弟子去找云裳，又向叶灵苏说，“今日多人受伤，急需疗伤圣药，你跟我一块儿去金丹房。”叶灵苏心中明白，花眠叫她同行，是想趁机开导，她满腹苦水无处倾泻，当下点了点头，随她一同去了。

施南庭引着众人前往龙吟殿等候。乐之扬扶起江小流，后者脸色灰败，垂头丧气地说：“乐之扬，看了你的本事，我这两年算是白学了。”

“什么话？”乐之扬笑道，“东岛武功也是当世一流，你若练到云虚那个地步，还不是打得我满地找牙？”

江小流摇头说：“你不用糊弄我，我这坯子，说什么也进不了正宗，进不了正宗，也就练不成云虚的本事。”

乐之扬见他灰心，大觉不忍，低声说：“蠢材，我的武功不也是你的？只不过我的功夫跟笛子有关，若要练成，先得学会吹笛。”

江小流瞪着他半信半疑，说道：“那可糟了，我这人天生的五音不全，唱曲儿尚且跑调，吹笛子还不吹成个豁嘴？罢了，你做你的大高手，我还是呆在这儿当我的小虾米好了。”

乐之扬见他故态复萌、妄自轻贱，心中大觉好笑，说道：“你不是要练成神功，去秦淮河耀武扬威吗？”

江小流精神一振，眉开眼笑地说：“我这身武功虽然比不上你，可是打遍秦淮河倒也不难，回到‘群芳院’，没准儿还能捞个打手头儿当当，谁敢不付钱，我先一招‘瓮中捉鳖’，再来个‘追星赶月’，将那小子扔到秦淮河里喂蛤蟆去。”

乐之扬不由哈哈大笑，杨风来尽管受伤，耳力犹在，远远听得清楚，真快气破了肚皮，顾不得面子，破口大骂：“江小流，你堂堂‘龙遁流’的弟子，竟要去妓院里面当龟公头儿，他娘的，烂泥扶不上墙，老子要把你逐出师门。”

江小流听了这话，吓得缩头缩脑，乐之扬忙说：“杨尊主不要动气，我跟他闹着玩儿呢。”

杨风来见他出面，只好按捺火气，瞪了江小流一眼说：“看乐兄弟面子，我不跟你一般计较，再有下流言语，本尊一定家法从事。”半日之前，他还对乐之扬爱理不理，如今居然兄弟相称，乐之扬只觉好笑，江小流却暗叫“世态炎凉”。

众人在龙吟殿坐定，施、杨二尊带伤相陪，均向席应真奉茶为礼。说到明斗叛逃，“鲸息流”群龙无首，乐之扬笑道：“何为群龙无首？鲸息流的头儿不是现成的吗？”

施南庭一愣，转过念头，冲着童耀笑道：“乐兄弟说童师兄吗？”乐之扬笑着点头。童耀面红耳赤，粗声粗气地说：“小乐，你别作弄我，我懒散惯了，只管种地，不管别的。”

杨风来笑道：“童老哥何必谦让，论武功、论资历，舍你其谁？况且云岛王也说了，当年鳌头论剑，应该你做尊主，他被明斗捏住把柄，暗中助了他一臂之力。”

“是啊。”施南庭也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童师兄做回尊主之位，正是老天爷还你的公道。我和老杨绝无异议，料想花代岛王也不会拒绝。”

童耀心怀激荡，只是苦笑摇头。这时寻找云裳的弟子回来，报称不见云裳踪迹。施南庭抚掌叹道：“以他的身手，如果不愿见人，谁也找不到他的。”

众人均是默然，生父偷情于外，活活逼死生母，所爱师妹变成了胞妹，这剧变天翻地覆，云裳羞怒惭恨，不愿见人也是意料之中。

正想着，叶灵苏提着药盒姗姗而入，向席应真欠身道：“花姨让我先送药来，她去‘归藏洞’寻找‘逆阳指’的副本，一旦找到，马上送给真人。”席应真点头道：“劳她费心了。”

杨、施二尊内伤颇重，服下丹药，自去调息。叶灵苏一路分药，到了乐之扬跟前，抿着小嘴，塞给他一个药瓶，乐之扬微微一笑，忽地低声说道：“补云续月之德，区区没齿难忘。”

叶灵苏应声一颤，药瓶几乎掉在地上，她面红过耳，狠狠白了乐之扬一眼，转过身子，急匆匆走了。

乐之扬身上颇有几处外伤，涂上瓶中药粉，但觉清凉不胜，片刻工夫，止血收肌，再无疼痛之感。转眼看去，江小流盯着叶灵苏的身影发呆，不由笑道：“好小子，再瞪下去，眼珠子也掉下来啦。”

江小流惊慌失措，捂住他嘴，压低嗓子说：“你懂个屁，我在秦淮河边长大，美女见过千万，没有一个及得上她的。我在想，老天爷太也偏心了，把天下的美貌分了一半给她，另一半才给其他女子平分呢。”

乐之扬挣脱他手，笑道：“这话儿有趣，当年谢灵运曾说：‘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你这说法能和古人比上一比。”

江小流瞪着他，半晌说：“我说美貌，你怎么说粮食？谢灵运是谁？也是种地的吗？”乐之扬拍手大笑，说道：“不错，不错，他是种地的，曹子建是吃饭的，一顿能吃八斗，乃是古今无双的大肚汉。”

江小流将信将疑：“猪也吃不了八斗，这姓曹的一定是在吹牛。”说到这儿，又回头望着叶灵苏，眼里流露出痴迷神气。乐之扬看出他的心思，暗想：“这小子难道喜欢上了叶灵苏？啊哟，那可糟了，小丫头眼睛长在头顶上，从不把人放在眼里，江小流要想讨她欢心，真比登天还难！唔，需得想个法儿帮他一帮。”

用过丹药，又坐一会儿，迟迟不见花眠回来，众人正觉不耐，忽听大殿前鼓噪起来，众人抬眼一看，两个弟子扶着一人闯进门来，还没走近，居中那人口吐鲜血，染红了胸前衣襟。

“什么事？”施南庭腾身站起，中间那名弟子想要说话，刚一开口，就昏了过去，左边扶持的弟子说道：“禀尊主，他在海边遇上了贼秃驴和明尊主，不，明斗那厮。”

“什么？”施南庭、杨风来对望一眼，“他们又来干什么……”

乐之扬脸色一变，高叫道：“不妙，快去归藏洞！”众人一听这话，恍然大悟。叶灵苏带头，领着众人直奔“归藏洞”。到了洞前，只见洞门虚掩，推门一瞧，花眠颜面朝下趴在地上，北面书架倒塌，典籍散落了一地。

“花姨！”叶灵苏惊叫一声，冲上前去抱住花眠。席应真上前一步，把了把脉，松一口气道：“叶姑娘别急，花尊主还活着。”说着送出内力，花眠浑身一颤，慢慢张开眼来，望着众人一脸茫然。

叶灵苏喜极而泣，紧紧抱着女子，再也不肯放手，她自幼母亲遇害，乃花眠一手抚养长大，虽以姨甥相称，内心深处已将她视之如母。叶灵苏心中本有万分委屈，这时趁机发泄，眼泪一发难收，哭得抬不起头来。

席应真咳嗽一声，说道：“叶姑娘稍住，待我问一问花尊主。”叶灵苏听了这话，方才收泪，忽见众目睽睽，登时满面羞红，咬了咬朱唇，盯着洞中角落呆呆发愣。

老道士问道：“花尊主，你怎么在地上？”花眠恢复少许神志，回忆说：“我刚刚进洞，后脑就挨了一击，后面的事再也不知道了。”她望着众人，意似征询，叶灵苏便将冲大师、明斗去而复返的事情说了。花眠面无血色，握拳暗恨：“都怪我大意……不知道洞中典籍可有丢失……”说到这儿，大为不安。

这时施南庭将典籍点看了一遍，紧皱眉头，欲言又止。花眠见势不妙，忙问：“丢了什么？”施南庭沉默一下，徐徐说道：“别的丢没丢我不知道，可是不见了《天机神工图》！”

花眠应声一抖，张口结舌。杨风来急道：“怎么会？再找找看。”施南庭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动手，又查看了一遍，彼此对望一眼，均是面如死灰。

花眠看着二人，手脚冰凉，一口气上不来，忽又昏了过去。席应真但觉不妙，忍不住问道：“施尊主、杨尊主，那《天机神工图》到底是什么书籍？”

施南庭迟疑一下，看了看杨风来，后者惨然道：“到了这个当儿，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施南庭点一点头，叹气说道：“《天机神工图》是一部图书，记载了天机宫历代先贤留下的奇巧机关。至元年间，元军火烧天机宫，宫中典籍大多毁于劫火。后来‘西昆仑’梁萧身受重伤，随众人来到岛上，他不忍天机宫的智慧就此湮灭，但于养伤之时，凭记忆整理出宫中的术数机关，弃其糟粕，取其精华，加上他本人的新知创见，花费三年之功，编成了这一部《天机神工图》。摒去品性不说，梁萧此人天才杰出，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物，故老相传，他的机关算学之妙，早已超越了天机宫的历代先贤。此书名为‘天机’，不过出于敬意，实话说来，却是‘西昆仑’的生平所学。后来我东岛反抗暴元，多亏有它，当年元朝丞相脱脱南下，云岛王携书赶到高邮，连造九大守城利器，竟以蕞尔小城，挡住了脱脱的百万之师。后来若非梁思禽返回中原，只凭这一部奇书，朱元璋也未必能够一统天下。”

席应真板着面孔，捋须不语，乐之扬听得心惊，说道：“贼秃驴是蒙元的人，书落到他的手里，岂非大大的不利？”

“是啊。”施南庭的脸色越发难看，“更要命的是，这部图书里面，最厉害的不是守城之器，而是攻城之器。梁萧当年用兵，战无横阵，攻无全城，兵锋所向，大宋城池无不残破。蒙人野战无敌，只是不善于攻城，这部书落到他们手里，那还不是如虎添翼？”

众人尽皆失色，杨风来越想越气，甩手怒道：“岂有此理，我亲眼看见那艘船走远的。”

“这个容易解释。”乐之扬说道，“船走人留。”

杨风来一愣：“此话怎讲？”施南庭叹道：“也就是说，他们让船先走，人却偷偷留在岛上。”杨风来双目一亮，冲口而出：“啊呀，他们怎么回船上去？”

“也不难。”乐之扬摇头说，“大船上一定派了小艇接应。”

杨风来不死心，冲出石洞，赶到海边眺望，但见海天交际之处，隐约有一黑点，仔细看来，正是一艘小艇。杨风来破口大骂：“好贼秃，真他娘的奸诈。”发了一会儿呆，回头看向施南庭：“施尊主，如今怎么办？”

施南庭皱眉沉思，苦无对策，忽听乐之扬说道：“施尊主，能否安排一艘快船？”

施南庭一愣，会过意来，问道：“你要追赶他们？”乐之扬说：“是啊，这一点儿工夫，贼秃驴一定还没走远。我和席真人追赶上去，未必不能把书夺回来。”

算上花眠，东岛三尊均已受伤，云裳又不知去向，其他弟子更不是冲大师一行的对手。席应真的武功不必说，乐之扬力挫竺因风，尽管胜得莫名其妙，但也终归胜了一局，若要夺回秘图，除了这两人，实在不做第三人之想。

施南庭权衡利弊，心想席应真虽是大明帝师，但相比起来，《天机神工图》落入朱元璋手里，也好过便宜了蒙元铁骑。如果蒙人凭借此图南下，中原生灵涂炭，东岛岂不成了祸害天下的大罪人？

想到这儿，他一握拳头，转身问道：“席真人意下如何？”席应真看破生死，自身安危倒在其次，对于《天机神工图》的丢失却十分在意，当下说道：“乐之扬说得对，此书关乎天下气运，贫道责无旁贷。”

施南庭大力点头，说道：“童师兄，你找几个善于使船的弟子，准备一艘‘千里船’，带席真人和乐老弟追赶对头。”

童耀答应一声，即刻安排。形势紧迫，乐、席二人匆匆告辞，江小流见乐之扬要走，心中闷闷不乐。乐之扬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你留在岛上养伤，我夺回书再来看你。”

江小流转愁为喜，忙说：“一言为定。”乐之扬笑笑点头，正要和席应真登船，忽听一个娇脆的声音说：“且慢。”两人回头一看，叶灵苏快步走来，大声说：“我也去！”

乐之扬笑道：“这是去拼命，又不是去钓鱼。”叶灵苏俏脸一沉，冷冷道：“好啊，你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你会拼命，我就只会钓鱼吗？”

她连珠炮一顿反驳，乐之扬大感招架不住，席应真笑道：“小姑娘志气甚高。乐之扬，你若不让她上船，怕是出不了这座东岛。”乐之扬叹一口气，让到一边，叶灵苏昂首上船，正眼也不瞧他。

“千里船”凭借机关之力，数人驾驶也可前进如飞。没过多久，灵鳌岛渐去渐远，岛上众人化为漆黑小点，但随岛屿退去，海岸也变成了一条细细长长的黑线。

乐之扬目送岛屿消失，回想两年来的日子，心中一阵激动，大有鱼入沧海、鸟上青天的痛快。

忽听咕咕之声，转眼望去，叶灵苏站在船头，伸出浑圆小臂，上面歇了一只灰麻色的海鹰，喙如勾刺，爪似枯荆，神采飘逸，气势轩举。

乐之扬看得眼馋，笑嘻嘻问道：“好俊的鸟儿，你养的吗？”叶灵苏不理不睬，只是轻轻抚摸海鹰的毛羽。

乐之扬碰了一鼻子灰，正觉无趣，忽听一边的东岛弟子笑道：“乐小哥你有所不知，这只鹰名叫‘麻云’，乃是本船的探子。”乐之扬听到“探子”二字，双目一亮，忙问：“派它去找贼秃驴吗？”那弟子说：“是啊，如不然，大海茫茫，上哪儿去找他们？飞鹰目力超群，这一去，方圆一百里的事物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乐之扬更觉有趣，好奇问道：“鸟儿不能说话，看到船只又怎么告诉咱们？”

那弟子说：“禽有禽言，兽有兽语，比方说，鹰若发现船只，回来时会在天上打圈儿，转一圈一只船，转两圈两只船，若是三只以上，它就会连转三圈。若是大船，它转大圈，若是小船，它转小圈，以此判断，就能知道船只的大小规模了。”

“好鸟儿。”乐之扬不胜艳羡，“如此猛禽，怎么才能让它听话？”

那弟子说：“鹰隼野性十足，想要让它驯服，必须慢慢磨炼。乐先生，你听说过熬鹰吗？”

乐之扬摇头，那弟子笑道：“逮住鹰隼，将其拴在木桩上，关在一间屋里，少量进食，不许入睡，少则三天，多则七天，鹰若驯服，便会向你点头，如此手段，颇有打熬之意，故而又称‘熬鹰’。”

乐之扬问：“七天之后仍不屈服呢？”那人脸色一黯，小声答道：“超过七日，鹰隼元气大伤，恐怕不堪再用了。”

乐之扬不由一愣，心想鹰隼翱翔天地，何等潇洒快意，落入人类网罗，经受如此折辱，与其沦为奴隶，倒也不如一死了之。

正想着，叶灵苏一扬手，麻云冲天而去，少女圈起玉指，打了两声唿哨，又拿出一块猩红色的手帕，大力挥动起来，上下左右，甚有节奏。海鹰在她头顶打了两个旋儿，忽地窜上高天，向着正西方飞去。

乐之扬目视飞鹰化作一个黑点，但觉脖子发酸，回头一看，叶灵苏坐在船头，凝望长天大海，眉梢眼角尽是落寞。

乐之扬想了想，低头笑道：“叶姑娘，还生气吗？算我不好，我给你道歉。你是巾帼英雄，我是流氓小子。如果拼命，你一定比我厉害；如果钓鱼，我顶多钓只龙虾，你准能钓一只大鲸上来。”说完呵呵直笑，谁知叶灵苏不理不睬，仿佛没有听见。

乐之扬又碰一个钉子，老大无味，悻悻回到舱里，找到席应真下棋，边下边说：“小丫头真怪，一句话也不说。”

席应真淡淡说道：“老爹换了人，你当是好玩的么？”乐之扬咕哝道：“我不过见她可怜，陪她说话解闷儿，她这么一声不吭，我怕她憋出病来。”

席应真看着他似笑非笑，乐之扬给他瞅得浑身发毛，瞪眼说：“你看我干吗？”席应真点头道：“那小姑娘挺好看的！”乐之扬随口道：“那还用说。”席应真落下一子，漫不经意地说：“照我看，你们两个倒也般配。”

乐之扬应声一震，手里的棋子掉在了棋盘上，把一片棋子活活堵死。他忙要悔棋，但被席应真按住手道：“真君子落子不悔。”乐之扬叫起屈来：“老头儿奸猾，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害我分心。”

“不三不四？”席应真哈哈大笑，“我看是大大的美事，云虚不是什么好人，但却生了个好女儿，难得佳偶天成，你就忍心错过吗？”

乐之扬“呸”了一声，骂道：“你道士一个，不烧香拜神，却做起媒人来了。”席应真笑道：“阴阳男女，万物之理，老道我身在玄门，却爱成人之美。你这小子，见了美人也不动心，岂不是个大大的白痴么？”

乐之扬默默摇头，席应真察言观色，沉吟道：“莫非你有心上人了？”乐之扬心想，我的心上人就是你的宝贝小徒弟。但事关朱微的清誉，不便说出，只好说：“阴阳是万物之理，道长为何就不成全一下自己？”

“好猴儿。”席应真举起巴掌给他一下，“你倒编排起我来了。”说到这儿，若有所失，“有人时乖命蹇，天生就是和尚道士。乐之扬，你不是出家的命。有道是：‘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和这小姑娘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老道虽是出家人，也不忍心你们平白错过……”

还没说完，舱外有人娇声锐喝：“牛鼻子少嚼舌根，当心我把你烂舌头拔出来喂狗。”

乐之扬听是叶灵苏，吓得神魂出窍，席应真却不动声色，淡淡说道：“嚼舌根的拔舌头，听墙根的又如何？”

窗外一阵沉寂，席应真微微一笑，抬眼看去，但见乐之扬若无所觉，不由得暗暗纳闷：“他是真傻还是装呆，连我的弦外之音也听不出来。”

两人你一着、我一着下了半日棋，领航的弟子进来说：“麻云发现一艘大船，正向西北去了。”

“奇了。”乐之扬怪道：“他们不去正西，到西北干什么？”

席应真想了想，起身说：“出去看看。”说着走出舱门，来到船头。叶灵苏早已俏立船头，一手托鹰，极目远眺。少女娥眉微颦，凝烟含愁，双颊融融有光，有如白玉生烟、皓月出云，娇美得不似人间颜色。乐之扬纵然心有所属，乍见此人此景，也是忘情心跳，不由得屏住呼吸。

叶灵苏给鹰喂了一块生肉，轻轻一抖手臂，海鹰登时飞向西北。千里船掉转船头，紧随其后，劈波斩浪，航行甚速。

行进了足足一夜，次日清晨，前方海天交接之处，赫然出现了一片白帆，帆上绣了一头金色鼍龙。乐之扬认出是冲大师的船，又惊又喜，正要催促水手，忽见席应真紧皱眉头，神气古怪，不由问道：“席道长，你怎么了？”

席应真摇头说：“没什么，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乐之扬正要细问，忽见前方的大船掉头驶来。众弟子叫道：“好贼子，送上门来了。”叶灵苏眼尖，仔细一瞧，变色叫道：“不对，快拿火箭火炮。”

叫喊声中，大船乘风驶近，船头的蒙古武士一字排开，手挽强弓，搭着火箭，几门火炮塞好火药，炮尾的引信嗤嗤作响。

千里船上一阵大乱，众弟子搬出火器，奈何慢了一步，还没准备妥当，便听炮声急响，铁砂繁密如雨，船头应声而碎。几个弟子躲避稍慢，登时粉身碎骨。一时间嗖嗖连声，火箭来如飞蝗，射中船帆船板，帆布遇火而燃，火光冲天而起。

东岛弟子几无还手之力，纷纷躲到舱板后面大骂。乐之扬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识水上鏖兵，望着火光四起，也是六神无主。席应真跟随朱元璋征讨四方，当年鄱阳湖一战就在老皇帝身边，生平大小水战见了无数，此时临危不乱，朗声叫道：“掌舵的何在？”一个年长弟子应声出列：“我在这儿。”席应真说：“千里船传自天机宫，有机关带动吗？”舵手点头道：“有的。”

“好！”席应真大声叫道，“立马驱船，撞向敌船。”

舵手一愣，明白过来，召集幸存弟子，下至底舱，驱动机轮。不多时，船身两侧的木轮呼呼转动起来。席应真仍嫌船慢，让叶灵苏守在上面，自与乐之扬下去助力。

众人驱使木轮，卷起银涛雪浪，哗啦啦水声大作，笔直冲向大船。

冲大师先下手为强，本意毁掉敌船，谁知千里船失去船帆，仍可急速向前。他见势不妙，急令掉头，海船转到一半，忽听轰隆一声，千里船像是烧红的凿子，一头扎入船身左侧，船板遇火，登时燃烧起来。

众武士东倒西歪，乱纷纷鼓噪起来。冲大师气贯双腿，一个马步钉在船上，抬头看去，烟火中倩影晃动，叶灵苏当先跳上大船，青螭剑乌芒吞吐，所过鲜血飞溅。

明斗大喝一声，赶上前去，绰一口鬼头大刀，刷刷刷卷起一片白光。叶灵苏反剑相迎，两人各逞其能，刀光风生水起，有如浪涛推拥，剑光如龙如蛇，游戏于沧波之间。

冲大师左右瞧瞧，抓起一只铁锚，扫向刀光中那一抹白影。叶灵苏抵挡明斗已觉吃力，忽觉狂风压来，躲闪已是不及。

忽听长笑震耳，烟火两分，席应真窜了出来，眼看少女危急，立刻退下道袍，手腕一抖，长袍逼成一束，嗖地缠住铁锚，跟着潜运内力，一如挽缰勒马，将铁锚硬生生拉扯过来。

铁锚有如飞龙摆尾，贴着席应真的脚下扫过，将一个蒙古武士打得头开脑裂，锚上力道不衰，砰的一声，又将一根桅杆击断。桅杆轰然倒下，船帆过火，腾腾腾燃烧起来。

冲大师好容易收住铁锚，凝目看去，几个东岛弟子跟着席应真跳上船来，舞刀弄枪，正与本船水手搏杀，当下一拧身，挥出手中铁链。铁链细细长长，势如一条毒蛇，东岛弟子一被扫中，登时口喷鲜血，翻着跟斗落进海里。

席应真救援不及，动了真怒，手中长袍一抖，将一支刺来的长枪卷在其中，使枪的汉子虎口剧痛，长枪登时易手。这时铁锚又来，狂风烈烈，刮面生痛。席应真以枪代剑，凌空挑出，枪尖挑中铁锚，枪杆有如弯弓，两股力道一刚一柔，相持不下。席应真陡然双眼圆睁，发出一声锐喝，枪杆应声绷直，“嗡”的一声将铁锚弹了回去。

只见白影晃动，冲大师冲到近前，右手抓住铁锚向前砸出，锚上铁钩森森，所过甲板粉碎，左手挽住锚后的铁链，当作钢鞭指东打西，看似攻击席应真，忽又扫向东岛弟子，看似攻击叶灵苏，忽又绕个圈儿，蟒蛇一般缠向席应真的双腿。

论武功，席应真高出一筹，但他精于用剑，长枪不太趁手。冲大师练有“大金刚神力”，拔山扛鼎，力大无穷，兵器越重，威力越强，加上左手的铁链，刚柔并济，奇正相合，无形之中又添了威力。

叶灵苏抵挡明斗，渐感吃力，明斗的刀法不足为惧，刀中夹掌却是难防，掌力千变万化，时如狂风扫雪，时如滴水穿石。叶灵苏稍有疏忽，明斗一刀挡开软剑，左手食指突出，“滴水劲”去如箭矢，点向少女的小腹。叶灵苏忙使“水云掌”拆解，指掌相接，锐劲点中少女手腕，叶灵苏只觉痛麻入骨，半个身子失去知觉。

明斗一招得手，人刀合一，滚雪流银一般杀来。叶灵苏强忍不适，挥剑削斩，想以宝剑之利斩断大刀。明斗深知“青螭剑”锋利莫比，不敢与之硬接，刀法虚虚实实，引开叶灵苏的剑势，左手蓄满劲力，呼地一掌劈向少女胸口。

这一掌刁钻狠辣，倘若左手无恙，叶灵苏还可抵挡，至此回剑不及，心中一片空白。正绝望，忽听明斗一声怒吼，掌到半途，向后扫去。叶灵苏绝处逃生，想也不想，纵身跳开，定眼看去，乐之扬手挥玉笛，正与明斗苦斗。

原来乐之扬眼看叶灵苏遇险，围魏救赵，抢到明斗身后，纵笛点他背心。明斗觉出风声，只好丢下少女，回掌抵御。他右刀左掌，刀如飞雪，掌似惊雷，杀得乐之扬连连后退。顷刻间，明斗虚晃一掌，拍向他的面门。乐之扬抬起玉笛格挡，冷不防鬼头刀化作一道电光，向他腰间缠绕过来。

刀风及身，乐之扬如坠冰窟，忽听“叮”的一声，一道乌光飞来，缠住鬼头刀大力一绞。大刀断成两截，断刃仍向前飞，与乐之扬擦身而过，噗地插入了一个蒙古武士的胸膛。

乐之扬吓出了一身冷汗，明斗心中咒骂，收回断刀护身。叶灵苏纵剑抢攻，剑随人飞，人随影动，乌芒流光，幻影重重。明斗为剑势所迫，一时连连后退。乐之扬手持玉笛，上前夹攻，叶灵苏见他玉笛挥洒之间，招式颇为眼熟，细看几招，与自己的剑招有些相似。少女的心里不胜疑惑，可是大敌当前，倒也不及多问。

明斗以一敌二，未落下风，防守之余，不时反击。拆了十余招，乐之扬发现明斗刀来刀去，有意无意地避开玉笛，不由心头一动，暗想这老小子贪得无厌，莫非对“空碧”还没死心？想到这儿伸出玉笛，故意撞向刀锋，明斗果然横拖断刀，匆匆避开玉笛。

乐之扬暗暗好笑，当下略无顾忌，玉笛招招向前，每一下都向刀锋上磕碰。明斗大大犯难，他的贪财之心至死不改，纵在危急之时，依然舍不得毁坏这件稀世奇珍。他当即挪开刀锋，不愿和空碧硬碰，这么一来，反被乐之扬步步进逼，搅得刀法大乱。

他以一当二本就不易，加上顾忌玉笛，好比一心三用，纵有通天之能，也是遮拦不及。叶灵苏趁机发难，喝一声“着”，软剑突破刀幕，扫过明斗的左胸。只见血光迸现，明斗踉跄着向后跌出，立足未稳，乐之扬玉笛飞来，夺的一声点中了他的右边腰胁。

明斗半身麻木，逆气上冲，慌忙纵身疾退，避开叶灵苏的追击。叶、乐二人连番得手，气势大振，攻势越发凌厉，明斗且战且退，渐渐靠近了身后的大火。

阳景、和乔眼看师父形势不妙，各自丢下对手，双双抢了上来。叶灵苏的左手已经恢复了知觉，眼看两人逼近，忽一抖手，发出“夜雨神针”。那两人躲闪不及，双双中针倒地。

明斗不知弟子死活，心中又惊又怒，大吼两声，挥刀猛攻，又将叶、乐二人逼退，正要去看两名弟子，剑与笛一齐杀来，又将他的去路封死。

苦斗之际，火势更旺，甲板之上浓烟滚滚。叶灵苏见此情形，心头一动，右手使剑缠住明斗，左手用“天星点龙”的手法发出“夜雨神针”，专射蒙古武士。这时烟火弥漫，人物难分，更别说细小金针，一时扑通之声不绝，接连有人中针摔倒。

冲大师觉出不妙，心想任由叶灵苏发针，今日必将全军覆没，一时心急，抡起铁锚奋力抢攻。但他越是猛攻猛打，席应真越是镇定自若，且战且退，拆解数招，长枪扫中铁锚，铁锚向左荡开。席应真抖起枪花，嗖地刺向冲大师的心口。

冲大师缩身后退，抡起铁链，抽向席应真头部，这一下攻其必救。席应真果然收回长枪，左手一扬，抓住了扫来的铁链。冲大师运起神力，想要夺回铁链，谁知道一夺便回，席应真飘如云絮，附在铁链上面，随之向前逼近，刷刷刷一连数枪，分别刺向冲大师左肩、左臂。

冲大师躲闪不及，左臂挨了一枪，登时血流如注，无奈放开铁链。可是铁链铁锚本是一体，席应真铁链在手，好比拽住毒蛇之尾，长枪飞花弄影，杀得冲大师后退不迭。

冲大师眼看不支，忽听“咔嚓”一声，船身突然歪斜，向着左侧徐徐翻转。原来，千里船在大船上撞了一个窟窿，起初船身堵住缺口，海水不能进入，可是燃烧已久，千里船龙骨崩坏，这缺口暴露出来，海水汹涌灌入，船只歪斜，大有沉没之势。

船上的水手武士乱成一团，纷纷去抢救生小艇，可是还没冲近，船舱里窜出一人，刷刷刷连环数掌，劈倒数名武士。

众武士看清来人，均是莫名其妙，纷纷叫道：“竺先生，你疯了吗？”来人正是竺因风，他内伤未愈，脸色苍白，左手挟着释王孙，右手抓起一艘小艇，嗖地掷入海中，纵身跳了下去。

众人只一呆，也纷纷冲上去抢船。小艇不过四艘，船少人多，为了抢船，众人大打出手。

冲大师瞥眼看见，忽地丢下铁锚，快步冲向小艇。席应真洞悉他的用心，不敢迟疑，追赶上去。

冲大师冲入人群，双手抓住两人，头也不回，反手掷向席应真。席应真看其来势，心想如果躲闪，这两人势必落入海里。老道士侠义襟怀，不忍杀人太过，丢下长枪，接住两人。谁知刚一着手，便觉巨力涌至，席应真后退两步，方才站稳，“大金刚神力”余劲难消，激得他气血翻腾。

不及调息，冲大师又抓两人掷来，席应真如法接住。冲大师哈哈大笑，双手此起彼落，接连抓着艇前之人掷向席应真。众人又惊又怕，呼啦一声纷纷散开。

冲大师趁机冲上，呼呼两拳，两艘小艇应手而碎。众人正觉骇异，忽见他抓起仅存一艘，高叫道：“真人后会有期。”说完抛船入海，纵身跳了上去，双手各持一只木桨，左起右落，右起左落，小艇有如一只活鲤，飞快地跳跃向前。

席应真赶到船边，冲大师已在十丈之外，老道士惊怒交迸，暗骂这和尚心肠歹毒。冲大师夺走一艇，却将其他的小艇击碎，剩下的无论敌我，均会随船沉没。东岛一方固然全军覆没，冲大师的手下也无人能够幸免。这一条玉石俱焚之计，委实叫人心寒。

大船上的人无不绝望，纷纷破口大骂。席应真左右看看，抓起地上铁锚，奋起全身之力，对准冲大师的小艇掷了过去。

冲大师自顾划船，忽觉恶风压顶，慌忙侧身躲闪，但听夺的一声，铁锚勾住船尾。席应真见状大喜，用力一拽铁链，将小艇拉回数丈。

冲大师怒哼一声，卸下铁锚，冷不防席应真丢开铁链，抓起长枪，涌身向前一跃，飞将军一般跳向小艇。

冲大师来不及掷出铁锚，席应真已经到了上方，他只好抡起木桨，向上乱扫乱劈，席应真枪如游龙，俨然缠在桨上，倏忽绕开木桨，夺地刺入小艇。

老道士扶着枪杆盘旋而下，双脚连环踢出，逼得冲大师无法靠近。陡然间，他双脚落地，小艇却是不摇不晃。席应真手扶长枪，厉声叫道：“大和尚，再若逞强，大伙儿一起没命。”

他只要一跺脚，船底必然粉碎。冲大师投鼠忌器，手握木桨，瞪眼不语，这时忽听吱嘎嘎一阵响，大船四分五裂，徐徐沉入海底，船上的人纷纷落水求生，呼叫之声此起彼落。

席应真挂念乐之扬等人，心中忐忑，回头望去，波涛中人头起伏，乐之扬抱着一块船板，从海水里冒了出来。叶灵苏在他身边，一手抱着木板，另一只手握着青螭剑不放。距离两人不远，明斗也抱着一块木板载沉载浮，脸上挂满恼怒之意。

除了三人，还有若干蒙古武士、东岛弟子抱着断板残木求生，眼看小艇在前，纷纷游了上来。席应真暗暗心惊，小艇只有一艘，船少人多，必然沉没。

正犯难，冲大师抡起铁锚，扫向一个蒙古武士，那人躲闪不及，登时头破血流，翻着白眼沉了下去。席应真怒道：“大和尚，你怎么伤人？”冲大师冷冷道：“这些人上了船，咱们都得完蛋，真人如果另有妙计，贫僧愿意洗耳恭听。”

席应真不及说话，冲大师挥舞铁锚，又将两名靠近之人击毙。席应真厉声道：“住手。”冲大师笑道：“不住手又如何？”席应真哼了一声，说道：“若不住手，休怪我出手无情。”

冲大师暗自琢磨，席应真武功虽强，却有妇人之仁，也许说到做到，真会出手阻拦。这一艘小艇长不过一丈，宽不过五尺，如此逼仄之地与他交手，一来胜算甚微，二来即便胜出，也逃不出船破人亡的绝境。

心念数转，冲大师微微一笑，从容说道：“真人宅心仁厚，贫僧十分佩服，但眼下船少人多，如果人人上船，还不如一起跳海干净。贫僧有一个计谋，不知席真人愿不愿听。”

“什么计谋？”席应真也不愿当真翻脸。

冲大师朗声说道：“此船至多能载六人，除了你我，还有四人可以登船。为了公平起见，不如你我各挑两人，凑齐六人之数如何？”他以中气发声，这一番话传遍海上，人人均可听见。

席应真大皱眉头，摇头说：“只挑四人，其他人怎么办？救下一人，必杀数人，救人杀人，何其残忍？”冲大师扫视海上，幽幽说道：“如果只剩下四人就好了！”

话音未落，海里传来一声惨叫，席应真转眼看去，不禁动容，只见一个蒙古武士抓住身边同伴，醋钵大小的拳头猛击对手头部，遭袭之人口鼻流血，两眼发直，武士连击数拳，忽一放手，那人四肢摊开，咕嘟嘟沉入海里。

海面上沉寂片刻，许多人如梦方醒，纷纷动手袭击身边之人，只因生死在即，下手均不留情，一时惨叫四起，不少人遇袭伤亡，沉入海底。

乐之扬身在水中，还没回过味儿，便觉一股潜流直涌过来。他胸口一闷，气血上冲，忽而放开船板，石头一般向海底沉去。乐之扬举手挣扎，可是身软无力，海水灌入口中，真是又咸又苦。

正绝望，一只素白手掌从旁伸来，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向上拎起。乐之扬回头看去，叶灵苏漂浮一边，秀发冲天而起，像是一丛乌黑的水藻。她左手挽住乐之扬，右手长剑乱刺，剑刃破水，带起一道道激流。

剑尖之前，明斗忽进忽退，不时挥掌拍来，每出一掌，便生出一股潜流，落到叶、乐二人身上，有如铁锤撞击。

“鲸息功”本是“西昆仑”梁萧悟自海中，内力随波汹涌，威力更胜陆地之时。乐之扬中掌在先，叶灵苏的长剑又不能及远，一时之间，被明斗逼得连连后退。明斗的两个爱徒随船沉没，起因就在叶灵苏，他心中恨极二人，只想杀之而后快。

他杀得兴起，连连逼近，冷不防叶灵苏收起长剑，素手一挥，水中出现了几道细白的水痕。明斗慌忙躲闪，仍是慢了一步，左腿、右胸各中一针，尽管受阻水流，金针力道减弱，但钉在身上，仍是又痛又麻。明斗呛了一口水，奋力蹬水后退，退到两丈之外，定眼一看，叶、乐二人已经游得远了。

明斗又惊又怒，侧目看去，不远处有两人正在搏斗，当即冲上去一掌一个尽数打死，发泄胸中怒气。

第十二章孤岛无双

落水者自相残杀，海水里成了屠场。席应真纵然身经百战，也未见过如此情景。他连声喝止，但无人理睬。幸存者为了摆脱绝境，均舍生忘死，极力击杀同类。席应真只觉心寒，瞥了冲大师一眼，和尚敛眉合十，仿佛参禅入定，席应真不由暗暗叹一口气，心想：“这和尚不但心狠手辣，操弄人心的本事也胜过他的武功。”

他极目望去，看见乐之扬遭到明斗偷袭，心中大为担忧，又见叶灵苏将他救起，方才松了一口气。本意上前相助，可他一旦离开小艇，冲大师必定驾船远走。犹豫之际，忽见叶灵苏拉着乐之扬潜到远处，手里扣着“夜雨神针”，但凡明斗靠近，便发金针将其逼退。

明斗奈何不了叶灵苏，便拿其他人出气，他左一掌，右一腿，所过非死即伤。众人齐发一声喊，纷纷上前围攻，明斗夷然不惧，拳脚乱出，搅起数尺高的浪头，势如虎入羊群，左冲右突，无人可挡。他的身边人体翻滚、血水涌溅，不过两炷香的工夫，惨叫声忽地停了下来，偌大的海面空落落的，静得让人心生寒意。

明斗杀红了眼，又向一名东岛弟子游去，那人眼看明斗逼近，心胆欲裂，结结巴巴地说：“明师叔，人、人够了。”

明斗应声一愣，掉头看去，加上叶灵苏和乐之扬，果然只剩下四人。他眼珠一转，招手笑道：“好哇，咱们一起上船。”那弟子如释重负，返身游向小艇，眼看船舷在前，冷不防明斗无声逼近，扑地一掌拍在他的头顶。那人头颅破碎，登时沉了下去。席应真又惊又怒，叫道：“明斗，人数已够，你为何还要杀人？”

明斗扳住船尾，跳上小艇，笑嘻嘻说道：“少一个人，船不是驶得更快？”说到这儿，他扫了冲大师一眼，目光甚是阴沉，冲大师知道他的心思，呵呵笑道：“贫僧丢下明兄实有不对，但若换了明兄，想来也跟贫僧一样。”

明斗想了想，点头说：“不错，把我丢船上，好歹替你挡住了几个敌人。哼，换了是我，那也一样。”冲大师合十笑道：“善哉、善哉。”说完这话，两人对望一眼，双双拍手大笑。

席应真暗自警惕，这两人以一对一，均非自身之敌，但若串通一气，却是大有可虑之处。正想着，乐之扬、叶灵苏游了过来，爬上小艇之时，均是筋疲力尽。一时间，船上五人分成了两部，席应真三人占住船头，冲大师二人占住了船尾。双方均是恨极了对手，可是一旦开打，必然船破人亡，故而暂且休兵、遥相对峙。

乐之扬挨了明斗一记“滔天炁”，面色苍白，内息紊乱。席应真潜运内劲，在他背上推拿，老道士内力洪劲，很快冲开淤滞。乐之扬气脉贯通，长吐一口气，脸上有了血色，说道：“多谢道长了。”席应真摇头说：“若要谢，就谢小姑娘，若不是她，你早就死了。”

乐之扬看向叶灵苏，见她神色淡漠，望着一边，当下苦笑道：“叶姑娘，多谢相救之恩。”叶灵苏默然不答，明斗冷笑一声，忽道：“叶丫头，你的金针还剩多少？我就不信，那玩意儿用不完。”

叶灵苏盯着他双眼喷火：“大叛徒，我有多少金针，你一试便知。”两人彼此叫阵，一触即发，冲大师忙道：“二位消消气，大伙儿好容易逃出生天，理当同舟共济。这船上一无粮，二无水，呆在这儿不是长久之计，大伙儿想一想，可有什么好去处么？”

叶灵苏啐道：“装什么好人？你这样的贼子全都死光，天底下才会太平。”冲大师笑道：“姑娘何必咒我？如有得罪之处，贫僧给你道歉。”

叶灵苏还要讥讽，席应真止住她说：“竺因风和释王孙呢？他们上哪儿去了？”冲大师和明斗对望一眼，目光甚是阴沉，冲大师漫不经意地说：“是啊，他们去了哪儿，我也正纳闷呢。”

席应真淡淡说道：“大和尚，你还在乱打诳语。我问你，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冲大师一愣，笑道：“当然是回中土了。”

“撒谎！”叶灵苏抢先说道，“这条海路，根本不是回中土的道。”冲大师笑道：“大海微茫，行差走错也是难免。”叶灵苏看了明斗一眼，冷笑说：“你走错了也罢。明斗往返中土不下百次，难道猪油蒙了心，成了睁眼的瞎子？”

明斗大怒，腾地站起，厉声道：“小丫头，你敢骂人？”叶灵苏道：“我骂狗呢，谁说我骂人了？”

明斗一跺脚，小艇摇晃起来。冲大师慌忙拉住他的衣袖，笑嘻嘻说道：“叶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说的海路前往江南，我们走的海路乃是前往北方。”

席应真“哼”了一声，说道：“大和尚好本事，撒谎脸都不红。”冲大师皱眉道：“何出此言？”席应真道：“鄙人稍知海图，这条海路若是向前，必然到达一座孤岛。”

冲大师和明斗应声变色，对望一眼，神色惊疑。冲大师沉默一会儿，徐徐说道：“席道长怎么知道前面有孤岛？”席应真说：“这个你不用管，但我知道，那岛屿跟释家有关，如不然，竺因风也不会带上释王孙逃命！”

冲大师抬起头来，两眼精光射出，在席应真脸上转了一转，忽地合十笑道：“善哉，善哉，原来席真人也知道印神古墓。”

“印神古墓？”其他三人均是一呆，冲大师察言观色，知道对方并不知道此事，心中一时懊悔不迭，但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说：“诸位不知道么？席真人所说的孤岛，正是灵鳌岛之祖、一代奇人释印神的埋骨之地。”

乐之扬想起赵世雄说过的往事，心子突突直跳。席应真也拈须沉吟，半晌方道：“大和尚，你去人家的墓地干什么？”冲大师道：“席真人听说过‘大象无形拳’么？”

“略有耳闻！”席应真说道，“那门武功与无相神针、乘风蹈海并列灵鳌岛三大绝技，但数百年以来，并未听说精擅这一路拳法的高手。”

“没听说也不奇怪。”冲大师微微一笑，“只因东岛自古以来，从无一人真正练成过这门武功。”

席应真冷笑道：“莫非这拳法在释印神的墓地里面？”冲大师笑道：“不无可能。”

“好个不无可能。”席应真一拍船舷，高声斥道，“只凭你一句话，就要去盗古人的陵墓？”

冲大师哈哈大笑，席应真皱眉道：“你笑什么？”冲大师笑道：“大师有所不知，盗墓之计并非出自贫僧，而是来自释家。”

“释王孙？”乐之扬冲口而出，“老小子要挖自家的祖坟？贼秃驴，你骗鬼么？”

冲大师含笑道：“此人年事已长，又不会武功，对于墓中的武学秘籍不感兴趣，但听说其中除了武学秘籍，还有许多奇珍异宝，若能从中取出，当可富甲一方。”

“鬼话连篇！”叶灵苏讥讽道，“他是武学世家后裔，怎么会不爱武功？分明是你诓骗他自挖祖坟，教人做贼，其心可诛。”

“姑娘冤枉贫僧了。”冲大师故作委屈，“见了释王孙，你尽可以问他。贫僧不过教他来东岛称王，决计没有教他盗窃祖宗之墓。”

席应真将信将疑：“若你所言属实，释印神有此子孙，真是莫大的不幸。”他目光扫过明斗，“明尊主，你在东岛一人之下、千人之上，为何要引入外敌，背叛本岛？”

明斗面皮抽动数下，淡淡说道：“千人之上固然好，一人之下却没意思。”席应真点头说：“不错，只要逼走云虚，扶正了释王孙，你便可拉虎皮当大旗，把持东岛大权，跟蒙元一南一北、遥相呼应。”

明斗“哼”了一声，并不回答。乐之扬眨了眨眼，笑嘻嘻说道：“席道长说差了，明先生这样做，未免有些名不副实。”席应真奇怪道：“怎么名不副实了？”

乐之扬笑道：“明先生叫做明斗，理应是正大光明之辈，就算与人相斗，那也是斗在明处。但如席道长所说，岂不是叫做暗斗？暗斗的不是茅坑里的蛆虫，就是地洞里的鼠辈，藏在阴暗之地，终年不见天日。明先生倘若这样做了，岂不是名不副实么？”

“副你妈的。”明斗勃然暴怒，呼地一掌扫向乐之扬。席应真看得分明，举手相迎，掌力未接，冲大师呼呼两拳击向两人。二人只好回掌自保，不料和尚一发便收，轻轻收回拳劲，合十笑道：“二位还请罢手，胜负倒在其次，这区区小船，可经受不起二位的神功。”

明斗怒哼一声，瞪着乐之扬，恨不得将他一掌拍死。原本这次论剑，明斗胜券在握，谁知道乐之扬横插一脚，叫他美梦成空，被迫离岛远走。此恨可比天高，明斗暗暗发誓，只要乐之扬落到自己手里，必要将他碾成肉泥。

冲大师左顾右盼，衡量形势，口中笑道：“席真人，如你所言，应该知道印神古墓的方位吧？”

席应真看他一眼，笑道：“你不知道么？”

“说来汗颜。”冲大师叹一口气，“释王孙害怕我得到海图弃他而去，始终不肯言明古墓的所在。竺因风趁乱将他掳走，此时必然前往岛屿，如果我们去得太晚，姓竺的一定会先闯入墓穴，得到释印神的真传。”

竺因风淫邪狠毒，倘若得到东岛秘籍，的确大有可虑之处。席应真犹豫未决，乐之扬抢先说道：“带你们去古墓也行，但要有一个抵押。”

席应真见他答应，面露不快，忽见乐之扬冲他使个眼色，只好按捺性子，看他有何图谋。

“抵押？”冲大师皱眉道，“抵押什么？”

乐之扬笑道：“二位人品太差，眼下所以老实，不过同处一船。一旦弃船登岸，必定翻脸动手。大和尚，你交出《天机神工图》作为抵押，如果二位翻脸，我就毁掉这部机关秘图。”

冲大师一听这话，心头火起。他费尽周折才得到《天机神工图》，此图关系复国大计，岂能轻易与人？他心中发怒，脸上却不动声色，明斗按捺不住，厉声高叫：“乐小狗，你放什么狗屁？冲大师跟席应真说话，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吗？”

明斗心中失意，不由愤世嫉俗，变得暴躁易怒。不料乐之扬的话正合席应真心意，老道士笑笑说道：“乐之扬说得不假，岛屿的方位贫道的确知道，但二位人品可疑，届时一旦登岛，必然联手出击。贫道打不过你们，与其死在岛上，还不如死在海里。”

“不错。”叶灵苏接口说，“我们宁可一死，也不让你们盗墓得逞，惊扰释前辈的英灵。”

明斗气得面皮发紫，握着拳头簌簌发抖。冲大师沉吟时许，探手入怀，摸出一本厚厚的图书，笑着说：“罢了，抵押就抵押，这部书交给真人好了。”说完随手抛来。席应真知道他狡计百出，只恐有诈，并不伸手去接，直到落在船上，方才慢慢拾起。他精通阴阳术数，对于机关之道也颇有见解，翻看数页，但觉无误，方才揣入怀中，笑吟吟说道：“和尚能取能舍，倒也还算洒脱。”

“不敢，不敢。”冲大师笑道，“道长得了抵押，还请指点一条明路。”

席应真正要开口，忽觉有人拉扯衣袖，回头一看，乐之扬凑近他的耳根说：“书已到手，不用跟他们客气，眼下大海茫茫，分不清东南西北，就算带他们去灵鳌岛，这两个狗贼也一定蒙在鼓里。”

冲大师练就天耳神通，百步之内落叶可闻，乐之扬声音虽小，他却听得一清二楚，心中登时大怒，恨不得将这小子一拳打死。明斗也觉可疑，厉声高叫：“乐小狗，你鬼鬼祟祟地说什么？”

乐之扬咳嗽一声，说道：“我说明尊主是个大好人，可惜屎吃多了，说话比放屁还臭。”明斗听了前半句只觉惊疑，听了后半句，登时暴跳如雷。

席应真摆手笑道：“明尊主不要动怒。乐之扬的确说了一条计谋，对你们大大不利。但贫道已经答应了二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贫道说话算话，决不食言而肥。”

乐之扬心中大急，连扯他的衣袖，席应真故作不知。叶灵苏冷冷说道：“乐之扬，别闹了，你没听见么，人家可是堂堂君子，岂是你这样的小痞子可比。”乐之扬也知席应真心意已决，无奈放手，长长叹了一口气。

冲大师尽知前因后果，暗暗松一口气，拱手笑道：“席道长光风霁月，和尚佩服佩服。”

席应真道：“你不用口是心非地拍马屁，这艘船无粮无水，除了那座孤岛，也到不了别的地方，但我有言在先，你若侵犯释前辈陵寝，老道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好，好。”冲大师笑嘻嘻说道，“这个自然。”

席应真抬头看了看天，忽道：“海水茫茫，须以日头定位。”说罢竖起长枪，太阳映照之下，长枪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冲大师拍手笑道：“日晷定位，妙极，妙极，久闻席真人通晓阴阳、谙熟易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席应真看他一眼，淡淡说道：“和尚说话矫情，这点儿雕虫小技，哪儿在金刚传人的眼里。”一边说，一边盯着简易日晷，掐指默算岛屿的方位。

乐之扬计谋未遂，心中老大失落，见状忍不住又上前耳语：“老头儿，你不是唬人的吧？你以前去过印神古墓？”

“没去过。”席应真微微摇头，“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在石像下面发现的海图么？”乐之扬一愣，吃惊道：“那副海图就是释印神的陵墓？”

席应真点了点头，拔出长枪，遥指远处：“就在那里！”

冲大师和明斗精神一振，各拿一片木桨，卖力地划起水来。乐之扬见了，忍不住笑道：“二位不止武功高，划船的本事更高，老子坐在船上，比坐八抬大轿还要舒服。”

“吹牛。”叶灵苏接口说道，“你这小痞子也坐过八抬大轿？”乐之扬挥手说：“八抬大轿算什么，里面坐的不是贪官就是污吏，藏垢纳污，臭不可闻，偶尔有个把清官，又大多酸气冲天，说的话不是孔孟就是圣贤，你要一坐进去，不被活活臭死，也要酸掉几颗大牙呢！”

叶灵苏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没本事坐就是了，哪儿来这么多歪理？”乐之扬笑道：“你不要瞧不起人，没准儿皇帝老儿一高兴，也赏我一顶轿子坐坐。”叶灵苏道：“朱元璋赏你轿子？阎王爷的轿子还差不多，不用砍头，直接送进阴曹地府。”

乐之扬哈哈笑道：“管他谁的轿子，能坐就是好的。叶姑娘，到时候还请你陪我同坐。”叶灵苏道：“我干吗要坐？”乐之扬笑道：“早说了，那轿子又酸又臭，需要别的气味来调和调和。有道是‘国色天香’，姑娘既有国色，必有天香，只要你往轿子里一坐，什么臭气酸气统统一扫而光！”

“一派胡言！”叶灵苏口中呵斥，心里却隐隐欢喜。她天生丽质，从小听惯了称颂之词，对此早已厌烦腻味，可是不知为何，这些阿谀奉承的话从乐之扬嘴里说出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心里模模糊糊，只盼他多夸奖几句才好。

乐之扬不知她小女儿的心思，转念之间，又去挖苦两个划船的苦力：“大和尚，你这抡桨的样子，很有‘黑虎掏心’的架势啊。说到‘黑虎掏心’，也不知是大师的心黑，还是黑虎的毛黑，我看多半是心黑一些。唉，明尊主，你这一下莫不是‘鲸息功’里的绝招？头在前，臀在后，扭肩摆胯，忽上忽下，三分像鲸鱼，七分像王八。哎，是了，听说鲸息功有六大奇劲，不知道有没有‘王八气’这一说？”

冲大师听如不闻，明斗却气得两眼直翻，费了好大气力，才把挥桨打人的冲动按了下去，心中暗暗发狠：“你小子只管说，将来落到老子手里，老子拔了你的舌头喂王八。”

行驶了两个时辰，仍是汪洋一片。席应真和乐之扬换过船桨，又划了两个时辰，天边出现了一道黑线。小艇悠然向前，一座孤岛徐徐展现，岛如圆盘，内外三层，外层礁石林立、苍黑墨染，内层草木葱茏、绿意参天。内两层，有如乌珠翡翠，环绕一座奇峰，危崖耸立，峭壁如削，形如古神巨灵，俯瞰苍茫大海。

冲大师站起身来，合十笑道：“善哉、善哉，这就是无双岛了。”

“无双岛？”乐之扬笑道，“好大的口气。”

“你懂个屁。”明斗冷笑一声，说道，“当年释印神自号‘天下第一人，世间无双道’，打遍中土全无抗手。后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厉害道士，两人一战之后，释印神折了威风，离开中土，创立了灵鳌岛一脉。相传他后半生落落寡欢，一直思索打败那道士的法门，直到晚岁方有所得，故而将这岛屿叫做‘无双岛’。岛、道谐音，应是释印神自负无双之道，找到了克制道士的法子。”

席应真冷不丁道：“明尊主，你说的那个道士可是单名一个‘灵’字？”明斗点头说：“正是灵道人，他有一只‘灵道石鱼’，相传载有无上神功，后来几经流传，不知所终。江湖上传言，朱元璋攻破平江之时，那石鱼曾经出现过一次。席真人，你跟姓朱的交情不浅，可曾听说过这个消息？”

“略有耳闻。”席应真漫不经意地说，“那时张士诚新破，人心不安，流言甚多。”

明斗“哼”了一声，冷笑说：“席道长何必隐瞒，那东西就在朱元璋手里吧！”

席应真只是笑笑，懒得分辩。乐之扬的心子却是咚咚乱跳，望着那座岛屿，遥想释印神、灵道人惊天一战，一时心神恍惚，忘了身在何处。

驶近孤岛，四周巨石磊磊，均有数人来高，其间水道纵横、萦绕迂回，小艇驶入其中，巨石遮天，晦暗不明，两侧危崖高耸，斜倚如倾，一如狰狞巨兽，直要扑将过来。

水道中十分寂静，浪涛冲击岩石，发出沙沙响声，时如千蛇吐信，时如百鬼私语，一股诡秘之气弥漫四周，使人神魂摇荡，生出恍惚之想。

船行半晌，四周越发晦暗，沙沙之声越发纷繁，俨如耳畔低语，在在催人入睡。也不知是太过疲惫还是别的原因，乐之扬迷迷糊糊，身子如负千钧，只想趴在船上大睡一场。

睡意方起，乐之扬体内的真气便活跃起来，应着耳边异响，东一钻，西一窜，快如流电，慢如蛇蚓。他陡然清醒，环顾四周，黑漆漆、阴森森，不似人间之地，倒似阴曹地府。突然间，他打了个寒战，心中生出一丝迷惑：这条水道为何如此之长，小艇行驶许久，迟迟不见抵岸？

四周安静得古怪，乐之扬转眼看去，叶灵苏双手抱膝，美目半闭，浓长的睫毛一闪一动，雪白的面颊沁染红霞，瑶鼻微微皱起，呼出的气息轻细绵长，含有一股动人的甜香。

乐之扬越发惊讶，转眼再看，席应真盘膝端坐，双眼半开半合，透出呆滞目光。乐之扬只觉不妙，想要张口叫喊，不知为何，话到嗓子眼里，忽然心生慵懒，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再看冲大师和明斗，两人亦是一般情形。冲大师尤其古怪，两眼分明睁开，却了无神采，呆呆盯着前方，俊秀的面孔像是一张白玉雕刻的面具，礁石的暗影从他脸上滑过，越发叫人毛骨悚然。

乐之扬越看越怪，仿佛陷入了一场无涯的噩梦，其他人就在眼前，分明触手可及，但又不知为何，脚不能抬、手不能动，唯有体内的真气随着沙沙之声流转，忽上忽下，时快时慢。

他与睡魔较量，恨不得一死了之，但以仅存神意，任由沙沙之声引导那一股真气，上抵百会，下至涌泉，走了三五个大周天，睡意稍稍减退，胸中气息流转，越积越厚，不吐不快。

突然间，乐之扬抬起头来，仰天长啸，啸声受阻于礁石，传来一阵阵回响。沙沙声为之一弱，乐之扬如释重负，忽又可以动弹。

其他四人如梦方醒，张开双眼，神气茫然。席应真看了看四周，冲口叫道：“我们进来多久了？”乐之扬忙说：“进来老半天了，可是还没靠岸。”

“胡说……”明斗正要呵斥，冲大师拦住他说：“明兄没发现么？刚才咱们着了道儿。”明斗一愣，冲大师忽地扯下两片僧袍，塞住两个耳朵，席应真也如法照做。两人各持一片木桨，奋力划水向前，水道曲折如故，前方时有岔路。两人兜兜转转，过了半个时辰，忽见前方露出光亮，当即驱使小艇向前，一头冲入汪洋大海。

“咦！”叶灵苏惊叫，“怎么又出来啦？”

“出来算是好的。”席应真摘下耳塞，长吐了一口气，“倘若留在水道，怕是今生今世也出不来了。”

冲大师也放下木桨，看了乐之扬一眼，忽而笑道：“老弟好本事，我等四人均已迷失，独你一人清醒无事。”

乐之扬也是莫名其妙，一时答不上来。明斗忍不住叫道：“冲大师，你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听不明白？”

冲大师摇了摇头，叹道：“这条水道看似平常，其实是一个迷宫。但若仅是迷宫也罢了，更可怕的还是水道中的声音，听来细微莫辨，却于无形之中迷惑人心。贫僧一时不察，竟为所趁，一度陷入昏睡，若非乐老弟的啸声唤醒，只怕困在水道，永无出头之日。”

其他人听了这话无不骇然。乐之扬也有所领悟，如果众人昏睡是因为水道中的声音，自己没有中招，全是《灵飞经》的功劳，他已练到“地籁”境界，真气随声而动，故而保住了一线清明。

想到这儿，又生疑惑，水道中的沙沙声到底从何而来，天然所致还是后天之物？若是后天之物，不像是释印神的手笔，倒像是灵道人的神通。

忽听席应真说道：“这迷阵实在厉害，迷宫、异声且不说，常人跋涉已久，到达此岛，必然急于上岸，不会留意礁石。人心一旦懈怠，外邪便如滴水穿石，悄没声息地侵入神志。大和尚你是禅心不净，故受其扰，贫道冲虚练气，竟也着了道儿。释印神设下如此机关，不愧是当年的一代奇人。”

明斗焦躁道：“这鸟阵如此厉害，竺因风和释王孙又怎么进去的？”冲大师说道：“他们来没来还难说，即便到了这儿，也未必通过了迷阵。”

叶灵苏轻轻皱眉，望着岛上说道：“我们还要上岛么？”冲大师笑道：“身入宝山之中，岂可空手而回？这迷阵的可怕在于无知，一旦知道厉害，自可轻易通过。”

乐之扬眼珠一转，拍手道：“我知道了，咱们从礁石上面过去。”冲大师含笑道：“乐老弟才思机敏，真是一位达人。”

众人抬头看去，礁石虽然巨大，但也难不住五人，当即各自撕下衣服塞住双耳，将小艇驶到一块礁石下面。乐之扬低头看去，透过清澈海水，可见礁石下方的许多细密孔窍，大大小小，连环贯通，海水冲激孔窍，故而发出异响。

仔细瞧来，孔窍太过规整，不像是海水侵袭而成。若说人工凿成，更加匪夷所思，仅是水下凿孔，也不是一年半载可以完成，更别说万千孔洞发出催眠之声，其中音律之妙，已然近乎天道。

这一来，不止乐之扬惊奇，其他人也收起轻敌之心，再也不敢小看这岛上的主人。

五人爬上礁石，一眼望去，脚下黑岩交错、百折千回。冲大师若有所思，回头问道：“席真人，你精通阴阳易数，敢问这迷宫是天生而成，还是人力所致？”

席应真看了一会儿，说道：“七分天生，三分人力，释印神将墓地设在此间，其实大有名堂。”

“但闻其详。”冲大师微微笑道。

席应真指点说：“岛上奇峰，下通海底灵根，上应廉贞穴星，水气蔚蔚，浩风四来，实为风水汇聚之地。但若只是如此，也不过孤山秃岛，灵气随聚随散。偏偏其灵秀所钟，在这岛屿四周生了一大片巨礁，山环水抱、蓄水藏风，好比海龙抱月，将万千灵气困于岛内。你看这岛上万木，凝碧涌翠，生机浩然，若是平常孤岛，岂有如此气象？”

众人听得入神，站在礁岩之上，凝望前方山峰，心中生出肃穆之感。冲大师合十笑道：“席真人不愧大明帝师，见识果然高明，以你所见，这儿莫非就是东岛的龙脉？”

叶灵苏脸色一变，怒道：“贼秃驴，我可明白你了，你盗墓取宝是假，断我东岛龙脉是真吧？”

冲大师笑而不语，席应真却摇头说：“海上风水不比陆地，中土千山来龙，气脉源远流长，龙脉所向，帝王出焉。此岛有海龙冲天之势，可惜独龙飞天，孤掌难鸣，四面又是无量海水，水为流动之物，灵动有余，坚牢不足。因此种种，东岛之人，空有帝王之机，却无帝王之气，或有帝王之才，却无帝王之志。”

叶灵苏听到这儿，默默回想，数十年东岛争雄天下，死伤无数，结果到底败给了朱元璋，正应了“空有帝王之机，却无帝王之气”的话，可是“帝王之才”与“帝王之志”两句却无佐证。

冲大师盯着山峰，沉默良久，忽而笑道：“真人高论，可惜风水之术，向来虚妄，天道茫茫，岂能尽知？时运便如海水，亦是流动之物，只要格物致知，未尝不能洞悉天机。更何况，人生百年，终为枯骨，既然终有一死，与其死得默默无闻，不如死得轰轰烈烈，至于胜败之数，胜了固然可喜，败了也无遗憾。”

席应真听得大摇其头：“大和尚，你身为禅门弟子，却看不破世情，执着于俗务。”

冲大师笑道：“席真人身为玄门弟子，又何尝放得下俗务？禅门机用，应无所住，只要本性空明，吃喝拉撒，均合大道，衣食住行，无非禅机。席真人以道法入世，却能辅佐朱氏称帝，贫僧以佛法染尘，又未尝不能助蒙元复国。如果道力不济，陷身尘网，那也是贫僧自作自受；若是道力具足，以征伐为修行，变战场为道场，未必不能了凡证果、参悟大道。”

席应真一时语塞，他纵有千百道理，辅佐朱元璋一事却是板上钉钉，同为出家之人，他若责备冲大师，大有贼喊捉贼的嫌疑。

冲大师看出他的心意，哈哈大笑，踩着礁石，足不点地般向岛上走去。明斗也紧随其后，乐之扬忙道：“快，别让他们占先了。”

席应真折损机锋，灰心丧气，叹道：“小家伙，我们上了岛又能怎样？”乐之扬一愣，叶灵苏说道：“我们若不上岛，这些人岂不得逞了吗？”乐之扬也说：“是啊，如果印神古墓里真有厉害武功，落到这和尚手里，那还不是如虎添翼？”

席应真历经战乱，早已厌倦了争斗，听了冲大师一席话，回顾平生功业，多是征伐杀戮、尔虞我诈，大大违背了“清静无为”的道家宗旨，故而心灰意冷，一时只想置身事外。但听乐之扬一说，心想冲大师包藏祸心，本领越强，祸害越大，若释印神的武功落到他的手里，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想到这儿，席应真打起精神，带着二人跟了上去。五人下了礁石，才走几步，忽听前方传来人语。上前一瞧，前方空地上站了两人，探头探脑，正在东张西望。

两人听见动静，双双回头看去，释王孙看见五人，冲口惊呼：“啊呀，你们怎么通过‘海音梦蝶阵’的？”

冲大师笑道：“原来那石阵叫做‘海音梦蝶阵’？看释先生的样子，我们通过石阵，你倒有些失望。”

释王孙愣了一下，赔笑道：“哪里话？大师通过石阵，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冲大师看他一眼，又向竺因风笑道：“竺老弟真是聪明伶俐，夺船逃走不说，还将释先生一并带走。贫僧如果气运稍差，怕是见不着二位了。”

他谈笑风生，甚是客气，竺因风却觉字字刺心，面皮抽搐两下，干笑道：“常言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大和尚又何必太过认真？我若不走，难道陪你淹死烧死吗？”

冲大师摆了摆手，说道：“也罢，此事暂且不提。释先生，你安然通过了石阵，想必也知道墓穴的入口吧。”

“惭愧，惭愧。”释王孙一脸颓丧，“家父去世之时，只告诉我岛屿方位和入岛之法，意思是让我来此祭奠，压根儿也没想到我会进入墓穴。唉，实话说，没有大师指点，我也想不到墓穴中藏了宝贝。”说到“宝贝”二字，他的呼吸微微急促，眼里闪动贪婪光芒。

叶灵苏见他丑态流露，怒不可遏，说道：“释王孙，天底下哪儿有你这样的儿孙，带着外人来挖自己的祖坟？”

释王孙面红耳赤，梗起脖子说：“我挖自家的祖坟，又关你什么事？”

叶灵苏无言以对，心想：“是啊，他是释家人，挖自家的祖坟，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席应真也是连连摇头，叹气说：“释王孙，你一定是听了这和尚的蛊惑，才会鬼迷心窍，打自家祖坟的主意。”

“牛鼻子你懂个屁！”释王孙气势嚣张，“我爹给我取名王孙，你看我有半点儿王孙的样子吗？我倒了半辈子的霉，受了半辈子的穷，老祖宗保佑过我一次吗？冲大师说得对，老祖宗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我发财，如果我发了财，又何必来挖他的坟墓呢？”

此人不但贪鄙，而且蠢笨，反驳之余，竟把冲大师的蛊惑之词也一一说出。教人自掘祖坟，绝非光彩之事。冲大师脸皮虽厚，也不禁微微发热，咳嗽一声说道：“释先生，这些事自己明白就好，跟这些俗人多说无益。”

释王孙眉开眼笑，冲着他连连点头：“是，是，还是冲大师高明，说什么都是虚的，宝贝到手那才是实的。”

众人见他模样，均是哭笑不得，不想世间竟有如此蠢货，居然会相信冲大师的鬼话。墓穴中有无宝贝先不说，纵然真有宝贝，释王孙无拳无勇，得到以后也休想保全。

席应真宅心仁厚，本想劝说此人迷途知返，但见他固执神气，又不由为之气结，想了想问道：“释王孙，你出身武学世家，怎么不会武功？”

释王孙不意他提及此事，愣了一下，随口答道：“不止我不会武功，我爹也不会。听他说，祖父死得早，释家的武功一招也没传下来。”

席应真暗暗叹气，心下不胜惋惜，遥想释印神、释天风当年的威势，谁又想象得到，他们的子孙会落到如此田地。忽听冲大师笑道：“席真人，你知道他的祖父释休明为何会死吗？”

“为何？”席应真问道。

“当年鳌头论剑，释休明输给云殊之子云霆，丢了岛主之位。释休明一怒之下，带着娇妻弱子离开东岛。为了卷土重来，他强练一门上乘内功，可是论剑之时，他已受了暗伤，内伤未愈又强练神功，结果走火入魔，一命呜呼。那时他新婚不久，儿子释大方不过三岁，释休明去世之前，将妻儿托付给家师。家师将他们安置在寺庙之旁，暗中加以保护。释休明的妻子为人浅薄无知，害怕儿子习武逞强，重蹈丈夫的覆辙，故而烧毁了祖传秘籍，以至于释家后代无人再会武功。”

席应真望着释王孙，心里百味杂陈，点头说：“原来如此，无怪他会落到你的手里，成为对付东岛的一枚棋子。”

“真人又说差了。”冲大师笑了笑，“贫僧此举，不过替天行道。想当年天机宫遭劫，花、云两家无处可去，多亏释天风夫妇收留，方才逃脱我大元的追捕。怎料时过境迁，这两家鸠占鹊巢，竟将释家赶出东岛，云家摇身一变，成了灵鳌岛的主人。这般行径无耻透顶，若不讨还公道，试问天理何存？”

席应真还没回答，叶灵苏早已听不下去，大声说：“臭秃驴，你口口声声替天行道，其实不过都是为了你的私欲，你若当真为释家着想，又为何怂恿释王孙挖自己的祖坟？”

冲大师笑道：“你小小人儿又懂什么？人死坠入轮回，所余不过皮囊，故而佛门弟子大多荼灭，不留肉身。我蒙古人死后埋入地底，万马践踏，也不会留下什么坟墓。汉人修造坟墓，不过劳民伤财，宝物随之落葬，更是大大的浪费，与其留给死人为伴，不如留给活人享用。这道理说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也只有释先生这样的智者，才能破除俗见，行此非常之举。”

“对，对。”释王孙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望着冲大师，大有知己之感。

席应真不觉摇头苦笑：“大和尚，不论什么歪理，到了你的嘴里，都会变得振振有词。”

“道长说得对。”乐之扬不待冲大师回答，笑嘻嘻说道，“这就好比种花，埋进去的是屎，长出来的是花。不管什么臭狗屎到了这位大师嘴里，都能变成香喷喷的花儿长出来。”

“乐老弟过奖了！”冲大师不急不恼，从容应答，“我佛视红粉为骷髅，贫僧以屎尿变鲜花，美丑如一，香臭同源，佛法妙谛，莫过于此。”

乐之扬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原来吃屎也是佛法，看来做狗也能成佛了。”他话里有话，暗骂冲大师是狗。冲大师若无所觉，笑吟吟答道：“佛曰众生平等，六道之内均可成佛，狗为畜生道，升天成佛何足为怪？”

乐之扬纵然能言善辩，到此地步也无话可说，只好说道：“好和尚，算你厉害，要比下流无耻，我乐之扬甘拜下风。”

冲大师哈哈大笑，目光扫过众人，合十说道：“大家一路辛苦，不如找个地方休养生息，待到精力养足，再来寻找墓穴入口。”

经过一番折腾，众人均感饥渴。岛上苍林飞烟、清泉漱石，飞鸟走兽时有出没。明斗用石块打死了一只山羊，在一条溪水边支起篝火，烤得油脂横流、肉香四溢。

冲大师等人围着羊肉分食，席应真则在一边打坐。冲大师不见乐之扬和叶灵苏，笑道：“席真人，那两个小的上哪儿去了？丢下前辈挨饿，可不是做晚辈的规矩。”

席应真淡淡说道：“大和尚又来挑拨离间了，正好相反，他们怜我老迈，让我呆在此间，等着吃现成的美餐。”

忽听远处飞鸟哀鸣，夹杂扑翅之声，不一会儿，叶灵苏婷婷袅袅，拎着一对锦鸡走出林子，随手丢在地上，双手抱膝，坐到一边，盯着溪水悠悠出神。席应真问道：“乐之扬呢？”

“不知道！”叶灵苏摇头说，“商量好了的，我捉鸡，他做饭，可我一转眼，他就不知上哪儿去了。”

正说着，乐之扬笑嘻嘻走出林子，上身赤裸，裤腿高高卷起，双脚沾满泥巴，头上撑着两张清新水绿的大荷叶，右手抓着一根长长的莲藕，左手衣裳打结，包着花花草草。

乐之扬到了溪边，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杀鸡洗剥，又将带来的果子、花草、树皮、莲藕等物塞入鸡腹，用荷叶包裹得严严实实。

叶灵苏在一边看得皱眉，忍不住问：“乐之扬，你闹什么鬼？”

“做叫花鸡啊！”乐之扬笑着回答。叶灵苏“呸”了一声，说道：“谁问你鸡的事情？我问的是花和果子，乱七八糟的，谁知道有没有毒。”

乐之扬一面在莲叶上涂裹软泥，一面笑着说：“不打紧，如果有毒，你吃我好了。”叶灵苏又羞又气，俏脸上染了一抹绯红，她一拍礁石，站起身来，喝道：“乐之扬，你、你再嚼舌头，我把你、我把你踢到水沟里去。”

乐之扬吐了吐舌头：“好，好，我不说了，人肉又腥又臭，哪儿比得上鸡肉好吃……”

“你还说！”叶灵苏狠狠跺脚，作势欲上，乐之扬慌忙逃开，燃起一堆篝火，将裹好的整鸡在火上炙烤，不久层泥干枯，皲裂开来。乐之扬剥开泥层，一股浓香弥漫开来，勾得众人馋涎欲滴。

乐之扬将鸡肉分成三份，叶灵苏将信将疑，取来一只鸡腿，轻轻咬了一口，但觉嫩滑软糯，肉汁饱满，鲜美中带着一股甜香，咀嚼数下，回味悠长。

“叫花鸡”本是吴越名菜，叶灵苏从小到大吃过不少，但这只鸡滋味奇妙，有生以来从未尝过。她偷偷瞥了乐之扬一眼，心里闪过一丝讶异。

席应真身为道士，但却不忌荤腥，风卷残云，将大半只鸡一扫而光，一边吃一边叫好：“好小子，好本事。这鸡做得很好，嫩滑多汁，香气馥郁，鲜中带甜，大有回味。好，好一只叫花鸡，京城‘摘星楼’的厨子也比不上你。”

乐之扬笑道：“席道长若不嫌弃，我以后天天烤给你吃。”席应真抹去嘴边油渍，笑着说道：“你小子做了厨子，岂不是大大的屈才？唔，鸡肚子里的香草都是岛上的吗？”

“说也奇怪。”乐之扬笑道，“这岛上种了不少香草，我刚才看见也吓了一跳，那边还有一个池塘，塘里种了莲花。来来来，尝尝这个莲藕，又甜又脆，少有的鲜美。”

席应真洗净莲藕，尝了两口，也是连连叫好。叶灵苏也取来一段，用剑刮去泥皮，细嚼慢咽，微微点头。

冲大师一伙见他们吃得香甜，均是口舌生津，馋涎涌出，手里的羊肉突然变得又膻又硬，简直难以下咽。竺因风放下手中羊腿，瞅了瞅明斗，眼中不无责备之意。

明斗怒道：“他妈的，姓竺的，你两只骚眼睛看老子干什么？老子宰羊烤羊，难道还有错了吗？要吃好的，自己做去。”说完抓起烤羊，“扑通”一声丢进水里。

竺因风勃然大怒，腾地站了起来，怒道：“明斗，你一条丧家狗，在爷爷面前逞什么威风？爷爷吃羊肉是看得起你，惹恼了爷爷，我叫你寸步难行。”

明斗脸色阴沉，森然道：“好啊，竺因风，光说不练是王八蛋，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寸步难行。”

如果身上无伤，竺因风并不惧怕明斗，但若带伤交手，胜算大大削弱。他的内伤一半都是拜乐之扬所赐，想到这儿，忍不住又掉过头瞪视少年，只见叶灵苏与他并肩而坐，男俊女美，相映生辉，竺因风痛恨之余，又生出一股妒意，恨不得将他剥皮挖心，方能称心快意。

明斗见他神气古怪，冷笑说：“害怕了吗？要是没胆子动手，那就叫我三声‘好爷爷’，我看铁木黎的面子，今天放你一马。”

竺因风大怒，挺身要上，不防冲大师站起身来，拦住两人道：“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何苦为了一只烤羊伤了和气，你们如果打起来，胜负姑且不论，敌人看在眼里，岂不笑掉大牙？”

明斗看了席应真一眼，脸色越发阴沉。竺因风却痴痴地望着叶灵苏，心想自个儿胜了还好，如果不幸输了，当着这小美人的面，岂不是大大的丢脸？想到这儿，悻悻坐下，叹了一口气。明斗口气虽硬，心里却很忌惮燕然山的权势，见他让步，也不好过分相逼，冷哼一声，徐徐散去内力。

冲大师俯下身子，洗净双手，又对着水镜整饰一下衣衫，起身说：“吃饱喝足，咱们去找一找墓穴的入口。”说罢大步流星，领着明斗等人向山峰走去。

乐之扬一跳而起，说道：“快，快跟上去。”叶灵苏迟疑未决，席应真淡淡说道：“跟上去干吗？”

“干吗？”乐之扬瞪着他怪道，“他们找到墓穴入口怎么办？”

“哪儿有这么容易？”席应真摇头笑道，“释印神精通风水之术，这座坟墓依山望海，借形于天。你也见识过那‘海音梦蝶阵’，试想一想，仅是上岛都如此凶险，寻找墓穴入口，又谈何容易？”

乐之扬但觉有理，挠头问道：“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席应真道：“先找一个住处，慢慢设法离岛。”乐之扬一惊，冲口而出：“墓里的武功呢？”

席应真看他一眼，不快道：“什么武功？你真想闯入人家的坟墓吗？”乐之扬笑道：“我好奇罢了。”席应真摇头说：“好奇害死人。我们此来，只为《天机神工图》，书已到手，别的事就不要多想了。”

他的语气柔中带刚，说完以后，掉头就走。乐之扬无可奈何，吐了吐舌头，闷闷跟在后面，忽听叶灵苏轻声说：“笨蛋，活该。”乐之扬转眼一瞧，少女容色清冷，殊无笑意，一双杏眼朝向别处。乐之扬笑道：“好，好，我是笨蛋，你是聪明蛋，一个蛋壳长两个黄儿，刘阿斗吃了也要变成诸葛亮。”

叶灵苏血涌双颊，白里透红，倍添娇艳，狠狠啐了一口，骂道：“你呢？大笨蛋一个，诸葛亮吃了也要变成猪一样。”忽见乐之扬嬉皮笑脸，猛可自觉失态，匆匆抿嘴瞪眼，又把头扭向一边。

三人找了一阵，在海边找到一处洞穴。洞里住了一群麋鹿，乐之扬大呼小叫地将其赶出，又见洞内脏乱潮湿，笑着说道：“二位打扫一下洞子，我去找一些干草回来铺地。”

说完溜出洞口，走走停停，扯了几根干草在手里玩耍，磨蹭了一会儿，看看四周无人，拨开草木向山峰奔去。不久到了山前，乐之扬爬到一棵大树上面，探头探脑地向前张望。

看了一会儿，忽觉肩头一痛，叫人拍了一掌。乐之扬惊得跳起三尺，几乎从树上栽下去。他回头一看，叶灵苏站在身后，俏脸微沉，妙目凝霜，冷冷说：“你不是拔草么，跑到树上来干吗？”

乐之扬定一定神，谎话张口就来：“干草太少，我来树上折几根树枝。”叶灵苏哼了一声，骂道：“撒谎精！”乐之扬假装咳嗽，说道：“叶姑娘，你来干什么？”叶灵苏白他一眼，说道：“席真人知道你会来惹事，派我逮你回去。”

乐之扬叹道：“叶姑娘，你想看着那些王八蛋盗取释印神的武功么？”叶灵苏白他一眼，说道：“当然不想。”乐之扬大喜过望：“好姑娘，咱们果然是一条心。”叶灵苏俏脸涨红，啐道：“胡说八道，谁跟你一条心？”

“是，是，算我失言。”乐之扬说道，“既然咱们想法一样，那就给他捣乱捣乱。”叶灵苏盯着他，困惑道：“怎么个捣乱法儿？”

乐之扬道：“眼下还没想好，总之不让那些人好过。”叶灵苏道：“大言不惭，就你这点儿微末功夫，送上门去，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呢。”乐之扬笑道：“大丈夫斗智不斗力。”

“什么大丈夫？”叶灵苏冷哼一声，“奸险小人还差不多。”乐之扬说：“你没听人说过么？恶鬼也怕小人呢！”叶灵苏怪道：“谁说的？”乐之扬道：“不是别人，正是区区乐某。”

叶灵苏“呸”了一声，几乎想笑，但不知怎的，心中如压铅铁，说什么也笑不出来，于是转眼看海，抿嘴不语。

乐之扬看她神情，知道她还在为身世困扰，不由心想：“须得想个法儿，叫她欢喜起来。”

正想着，叶灵苏“咦”了一声，转眼看向山崖，乐之扬循她目光看去，登时双目一亮，高叫道：“哎呀，那不是麻云么？”

就在不远前方，山腰岩石之上，一只大鹰埋头耸翅，正在啄食野兔，看其毛色，正是海鹰麻云。

叶灵苏见了鸟友，心中欢喜，说道：“这下好了，有了麻云，我们就能给灵鳌岛送信，让他们派船来接引我们。”说着圈起手指，放在口唇之间，提起丹田之气，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哨。

麻云应声抬头，昂然四顾，它鹰眼锐利，登时看见主人，一时振奋莫名，展开翅膀向二人冲来。说时迟，那时快，呼啦啦一声，丛林中蹿起一道白影，快比闪电，撞上灰麻色的海鹰。刹那间，败羽横飞，哀鸣突起，一白一麻两团影子上下翻腾，一时难分彼此。

树上两人先是一惊，跟着发现，那团白影也是一只鹰隼，飞羽胜雪，勇猛神速，不过两个照面，麻云落入白隼爪下，只有挣扎之功，再无还手之力。

叶灵苏又惊又怒，娇叱一声，扬手发出金针，谁知金针未至，白隼放开麻云，冲天而起，金针化为流光，从它爪下掠过。

麻云颠三倒四，从天上摔了下来。乐之扬看准落势，跳下大树，将海鹰接在手里，但见它耷拉脑袋，脖子已被拧断，头顶多了一个孔洞，脑浆迸出，已经气绝。

乐之扬正觉骇异，忽听叶灵苏厉声娇呼，抬眼看去，白隼俯冲而下，急逾闪电，冲着少女连抓带啄。叶灵苏挥掌迎击，但白隼十分灵动，掌风一到，即刻远扬，少女破绽一露，它又纵身扑来，进退之间，竟有大高手的风范。

乐之扬目定口呆，望着树上一人一隼搏斗。双方来去如风、间不容发，叶灵苏连发数枚金针，均为白隼躲开，忽而巧使诡招，脚下踉跄，摇摇欲坠，白隼终是禽鸟，不知人世间的诈术，当即拍翅赶来。叶灵苏的左掌虚晃一下，白隼忌惮她的掌风，腾身闪开尺许，冷不防叶灵苏右手一扬，金针激射而出，嗖地钻入那一团白羽。

白隼发出一声哀鸣，冲天蹿起，形如脱弦之箭，飞到高崖之上，闪了一闪，忽然不见。

乐之扬吃过“夜雨神针”的苦头，金针入体，人也难当，更何况一只鸟儿。白隼中针之后，还能冲天高飞，如果不是钢筋铁骨，那就一定是海上的妖魅。

叶灵苏抬头望天，也是呆呆发愣，乐之扬爬到她身边，仔细一瞧，接近峰顶的地方竟有一个岩洞，但为凸石遮挡，若不细看，绝难发现。

“那是一个鹰巢么？”乐之扬咋舌道，“好厉害的鸟儿。”

“那是鹰么？”叶灵苏心神恍惚，“真是快得邪乎。”

乐之扬笑道：“再快也快不过夜雨神针。”叶灵苏看他一眼，欲言又止，过了半晌，黯然说道：“麻云呢？”乐之扬努了努嘴，叶灵苏跳下树来，望着鸟尸，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儿，拔剑挖了个坑，将死鹰埋了。乐之扬望着那个小小土堆，心里也是一阵难过，麻云一死，求援的路子也断了，要想离开此岛，还得另想办法。

忽听叶灵苏说：“走吧。”她心绪极坏，说完掉头就走，乐之扬不敢触她霉头，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两人沿途拾了一些干草树枝，走到石洞附近，忽听传来人语。乐之扬心头一动，向叶灵苏打了个手势，两人潜上前去，拨开灌木，定眼一瞧，只见冲大师、明斗和席应真三足而立，正在洞前对峙，叶灵苏芳心一紧，挺身欲上，但被乐之扬扯住衣袖。

叶灵苏回头怒视，忽见乐之扬伸出食指在地上写道：“躲在暗中，用飞针招呼。”叶灵苏微微皱眉，“夜雨神针”虽是暗器，但威力甚大，自她练成以后，从来正面发针，极少背后偷袭，乐之扬计谋虽好，但却不算光明磊落。

犹豫间，忽听冲大师笑道：“席真人，你真的不肯说出墓穴入口？”两人应声一惊，均想席应真如何知道墓穴入口。

老道士沉默时许，忽而笑道：“大和尚，你为何断定我知道入口？”

“你一上此岛，就大谈风水之道。我刚才寻找入口，遍寻不获，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倘若释印神迷信风水，那么墓穴入口，当与风水有关，可惜我平生自信，从不迷恋外物，对于风水之学，实在知之有限。久闻席真人精通阴阳数理，和尚只好老着脸皮，来求真人指点迷津。”

乐、叶二人听到这儿，心中齐骂：“贼秃驴脸皮真厚，就算席真人知道，又为何要说给你听？”

但听席应真哈哈大笑，说道：“大和尚，你来问我，真的没有问错人吗？”

“哪里，哪里。”冲大师笑嘻嘻说道，“席真人，咱们做个交易，如果印神古墓真有秘籍奇珍，也算你一份如何？”

“笑话。”席应真冷冷说，“我若知道，自己拿了就走，又何必告诉你呢？”

冲大师笑道：“真人与我不同，你是大明帝师，统领天下道教，人间美事占尽，什么好东西都不在你的眼里。释印神的武功，你知而不取，不是不愿，而是不屑罢了。”

“奇了怪了。”席应真淡淡说道，“你知道了我的心思，又何必还要浪费唇舌？”

“不为什么？只不过，我这要求，真人非答应不可。”

席应真哈哈大笑，拍手道：“有趣，有趣，你要用武功逼我就范么？”

“不敢！”冲大师笑道，“不过席真人，你知道我为何要把《天机神工图》给你么？”

席应真道：“被迫无奈罢了，难道还有什么玄机？”

“非也，非也。”冲大师摇头说，“和尚平生行事，从不受制于人。席真人，你信不信，我能把书给你，也就能取回来。”

席应真皱眉道：“我若不信呢？”

“那好。”冲大师微微一笑，合十说道，“那么咱们四日之后见。”

席应真脸色一变，双眉陡立，乐之扬也是心头一震，回望叶灵苏，少女咬着嘴唇，俏脸微微发白。

沉默时许，席应真徐徐说道：“大和尚，你也知道‘逆阳指’的事？”

“真人赶来之前，明尊主就已经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了。席真人身受奇伤，如果无人施救，只有七日可活。明兄仔细算过，上一次施救是在三日之前，距离发作之日还有四天。这施救之法，天底下只有两人会用，一个远在昆仑，一个不知所踪，贫僧耐心很好，只要挨过四天，那本书自然到我手里。”

席应真冷哼一声，说道：“大和尚，你痴心妄想么？在这四日之内，我随时可以毁掉此图。”

“随真人的意。”冲大师笑了笑，目射寒光，“但那时真人驾鹤西归，没有《天机神工图》的庇护，你手下的一男一女只怕有些不妙。”

席应真沉默半晌，长叹道：“大和尚，你这么说，竟是要逼我杀你了。”

冲大师笑道：“真人宅心仁厚，若要杀我早就杀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席应真一言不发，注视冲大师片刻，徐徐说道：“和尚，你根性猛利，智慧渊明，金刚门一脉单传，令师挑你为徒，的确没有走眼。可惜才归才，德归德，有道是‘才为德之资，德为才之帅’，若无德行，空有才华，只会作恶更甚。大和尚，你要是还有半分良知，便应该临头缩手，不要辜负令师的苦心。”

冲大师点了点头：“席真人，你我相交虽浅，但我敬你三分。可惜复国事大，有进无退，真人一味固执己见，和尚只好再等四天，四天之后，必来请教高招。”

乐之扬听到这儿，忍不住跳了出来，大声说：“贼秃驴，只要我乐之扬有一口气在，你休想损伤席道长一根汗毛。”

明斗冷笑道：“狗崽子本事不大，口气却不小。”乐之扬反唇相讥：“我是狗崽子，你就是狗腿子，天天跟着贼秃驴，等着吃他拉的驴屎。”

明斗脸涨通红，挺身欲上，忽见冲大师转身就走，唯恐其丢下自己，恶狠狠瞪了乐之扬一眼，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叶灵苏按捺不住，大声说：“席道长，跟这些恶人客气什么，我们三人合力，未必就会输给他们。”

席应真面沉如水，摇头道：“进洞再说。”

三人进洞，乐之扬铺好柴草，席应真沉默半晌，忽道：“乐之扬、小姑娘，正如和尚所说，我只有四日好活，有些后事必须交代……”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里一阵翻腾，大声说：“席道长，你别灰心，天无绝人之路，一定可以想出法子。”

席应真摇头苦笑：“逆阳指发作起来，与人体气血相逆，除非让浑身气血倒流，要么休想破解。人体气血运行，本有一定次序，但要使其倒流，就好比日月逆行、天地反复一样不可思议。”

乐之扬一听，心生绝望，忽听叶灵苏沉吟道：“气血倒流也不是不行，当年‘西昆仑’梁萧，曾经创出一种‘转阴易阳术’，能够颠倒五行、逆转阴阳。”

席应真笑道：“姑娘说得是，‘转阴易阳术’正是逆阳指的根基。西昆仑一生意气用事，从来不计后果。他创出‘逆阳指’，本意是探究武学，结果传之后世，竟然成了折磨敌人的酷刑。”

乐之扬听了这话，心生希冀，忙说：“叶姑娘，你是云岛王的女、女弟子，就没有学过这个‘转阴易阳术’吗？”他一时口快，几乎说出“女儿”两字。

叶灵苏轻轻摇头：“这门心法，梁萧传给花镜圆，花镜圆又传给云霆祖师，学到一半，镜圆祖师失踪，所以云霆祖师也没有学全。后来虽设法补齐，终究不及原来的心法，修炼起来风险很大。我修为尚浅，岛王怕我走火入魔，故而没有传授给我。”

“可惜，可惜。”乐之扬恨不得捶胸顿足。席应真却坦然一笑，说道：“天意昭昭，强求不得，也许贫道注定命丧此岛。庄子丧妻，尚且击缶而歌，生生死死，那又算得了什么？”

他越是达观知命，乐之扬的心里越是难过，想到两年中朝夕相处的情谊，登时胸中大恸，几乎淌下泪来。

忽听席应真又说：“我活着一日，冲大师不敢来犯，我死了以后，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对付你们。好在乐之扬机灵，逼他交出了《天机神工图》。此书关系蒙元的复国大业，可以挟制于他。乐之扬，此书由你保管，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叶姑娘的平安。”

老道说到这儿，取出图书递给少年。叶灵苏心中有气：“这部书是我东岛之物，为何要交给这个撒谎精？他除了吹牛说谎，又有哪一样本事拿得出手？哼，再说了，他又何德何能，可以保我平安？”

正不平，忽见乐之扬呆呆站着，并不接书，席应真不悦道：“小子，呆着干什么？”乐之扬摇头说：“道长，你一日不死，我们就想一日的法子，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这本书就由你保管。”

席应真大皱眉头，说道：“小子，你向来聪明，怎么紧要关头却不识大体？”

“道长高看我了。”乐之扬微微苦笑，“我只是秦淮河边的小痞子，又识什么大体小体？我若接了书，岂不是认为你一定会死？以道长之死换我二人之生，乐之扬万万做不出来。”

席应真又气恼，又感动，连连摇头说：“你这小子，自欺欺人。”说到这儿，闭上双目，冷冷道，“罢了，你们全都出去。”

乐之扬默默退出洞外，遥望大海，想到前途艰难，心中大为烦恼。忽觉幽香入鼻，转眼看去，叶灵苏悄无声息地来到一边。她眸子清如水晶，默默看他时许，忽道：“你刚才做得对。”说完这句，俏脸微微一红，拂了拂衣袖，转身走向远处。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手里捧了许多黏土，放在地上，捏成碗碟形状。乐之扬看出她念头，振作精神，前来帮忙。两人均不说话，相对捏土为陶，做成大盘小碗、盂盆之类，而后筑起火炉，烧制陶器。

烧陶完毕，乐之扬捉来一只山羊，又向叶灵苏讨了一枚金针，拧成鱼钩，抽丝为线，钓上来两只大鱼，将羊肉剁碎，裹在鱼腹里面，经过精心烹调，做了一盆“鱼羊鲜”端入洞中。

原本鱼腥羊膻，经这一番炖煮，不但腥膻尽去，香气芳浓，入口更是鲜美出奇，因是海中之鱼，细细咀嚼，还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席应真吃得赞不绝口，忘了先前不快，笑着说道：“鱼羊二字合为‘鲜’，古人诚不欺我也。乐之扬，你做了这一道菜，可知道他的来历么？”

乐之扬笑道：“我是个草包，只管做了就吃，至于来历么，半点儿也不知道的。”

席应真说道：“北以羊为鲜，南以鱼为鲜，这两样东西，本是风马牛不相及。谁知到了春秋时期，齐国出了一个烹饪奇才，名叫易牙，是齐桓公的厨子……”

“我听说过这人！”叶灵苏娥眉轻皱，“他不是个大大的奸臣么？”

“烹饪无关忠奸。”席应真摆了摆手，“自古以来的奸臣，大许都是极聪明的人物。赵高精于律令，蔡京书法了得，秦桧是大宋的状元，文章自然也是极好的。这个易牙人品不佳，烹饪上却有天分。他用独特法门，将北羊南鱼混合起来，鱼腹藏羊，调制出了一等一的美味。齐桓公一尝之下连连称妙，从此对其信任有加。有道是‘鱼腥羊膻’，这道菜最难的地方，就是去除腥膻而又不伤羊和鱼的本味，二美兼得而又泾渭分明，是鱼是羊，一尝便知。”

乐之扬忙问：“道长看我这一道菜如何？”

“不坏，不坏。”席应真拈须笑道，“奇鲜奇美，不让古人。我只奇怪，你这小子，从哪儿学会一手好菜的？”

叶灵苏听了这话，也觉好奇，目光略略一转，偷眼看向乐之扬，却见他笑嘻嘻说道：“哪儿是学来的，全都是饿出来的呢！我老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宁可饿着肚皮看书，也不肯摸一摸锅铲把儿，我要不会做饭，那可活不下去了。加上手头太紧，买不起集市里的猪羊，便常和江小流去郊外弄一些野味，学着青楼的厨子瞎做一通，日子一久，倒也学会了几样菜肴。二位有所不知，说起做饭，京城里最好的厨子全在秦淮河，饭桌上花样多多，连紫禁城的御厨也比不上呢！”

说到这儿，自觉好笑，但看其他二人，均是呆呆望着自己。乐之扬明白二人之意，但他性子刚强，最讨厌受人怜悯，当下故意说道：“二位，这道菜得趁热吃，如果冷了，腥膻之气发散出来，那可就不好吃了。”

席应真叹了一口气，说道：“乐韶凤的手是捉笔弹琴的，让他操持家务实在屈才。奇怪了，他落魄至此，连自己也顾不上，又为何要收养你这个义子？”

这一说，乐之扬又想起怀中的金条玉玦，乐韶凤遗书上的字迹也历历在目，无数疑团涌上心头，有如大海波涛一样上下起伏。忽然间，他意兴阑珊，食欲全无，站起身来向洞外走去。

此时天色向晚，冰魄银辉跃出海面，映照身后奇峰，有如羊脂玉柱，山前丛林起伏，洇染皎洁月光，一如堆银铺雪，连接滔滔海浪。

乐之扬见这景象，心中块垒为之一清。他抛开杂念，抖擞精神，一口气爬到礁石上面，环视四周，木石环抱，一阵海风穿林而过，声音忽大忽小，大如狮虎怒号，小如鬼语啁啾。

乐之扬闭上双眼，各种洪声细响，源源钻入耳孔，风声也罢、涛声也罢，乃至于落叶飘零、鱼龙跃波，糅合“海音梦蝶阵”中的沙沙之声，一丝不落地冲击耳鼓。

不知不觉，他的思绪飘浮起来，穿梭于星海之间，奇思妙想一涌而出，拼凑融合，自成一体。这境地似梦非梦，妙不可言，从小到大一直藏在他的心里，每当沮丧泄气、悲伤烦恼，只要进入其间，就能高兴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乐之扬张开双目，身子绵绵软软，俨然十分慵懒，可是心思活跃，敏锐异常。他凝望大海，只见波涛起伏，宛如一匹乌黑光亮的绸缎。瞧了一会儿，他横起笛子，先吹《阳明清胃之曲》，再吹《太阴安脾之曲》，吹到一半，通身上下似乎浸入热水里，热乎乎，暖洋洋，气机贯注毛端，一根根汗毛似要飞扬起来。

突然间，乐之扬心中灵光一闪，生出了一个惊人的念头：“要破‘逆阳指’，须让气血逆流，若是把《周天灵飞曲》颠倒过来，不吹《阳明清胃之曲》，先吹奇经八调中的《阳蹻调》，能不能也让气血逆转呢？”

《周天灵飞曲》共有二十二支曲子，应合十四经与奇经八脉，依次吹来，气血随乐流转，依循经脉运行的正道。依照这个道理，如果将二十二支曲子颠倒吹奏，真气运行，也应该逆转过来。

一念及此，乐之扬激动莫名，前方黑暗之中，俨然出现了一丝光亮，如果能用笛声逆转气血，那么“逆阳指”的难题也就能迎刃而解。

他打起精神，从最末的《阳蹻调》开始，将二十二支曲子颠倒吹出。《阳蹻调》尚无异样，吹到第二支《阴蹻调》，忽觉真气灼热起来，在“阳蹻”、“阴蹻”二脉中左冲右突，冲得经脉穴道隐隐作痛。

这两条经脉属于奇经八脉，气脉细微，若有若无，练成其他经脉以后，真气充足之下，方可从容引导。故而世间炼气的正宗，“阴蹻”、“阳蹻”二脉都是留在最后修炼，乐之扬这样做，根本就是逆天而行。

《阴蹻调》还没吹完，灼热之气越涨越大，活似一条小蛇，困在二脉之间来回冲撞，经脉胀痛痒麻，难受得无法形容。乐之扬本想放弃，可一想到席应真性命不久，便又咬紧牙关、尽力忍住。他将阳蹻、阴蹻两支曲子反复吹了七八个来回，那股真气仍无动静，正感绝望，忽觉“阳蹻脉”突地一跳，真气闪电一般向前窜出，绕过重重阻碍，循由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径注入了的“阴蹻脉”。

乐之扬大喜过望，忙又吹奏第三支《阳维调》，以便将真气引入“阳维脉”。谁知真气至此，忽又停顿不前，只是越来越热，热气透体而出。乐之扬不由汗如雨下，他连吹数遍，均是无功，突然一口气泄掉，放下笛子，再也吹不下去。

正在沮丧，忽听扑剌剌一声，天上掉下来一个白花花的东西。

第十三章剑弈星斗

乐之扬吓了一跳，抓起笛子，向后跳开。借着月光看去，那东西竟是一只极神俊的白隼，雪羽霜翎，疏尾阔臆，蛾眉深目，状如愁胡，一双鹰目冷如寒星，于黑夜之中光芒夺人。

白隼双爪按地，距离乐之扬不过一丈。乐之扬转念之间，陡然明白过来，这只白隼正是杀死麻云的凶手。他心头火起，低喝一声，作势向前。白隼耸身拍翅，忽又冲天而去，只一闪，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乐之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定一定神，又吹起《阳维调》，这一次真气更加灼热，有如一团烈火，烧得经脉几欲爆裂。正难过的当儿，又听咕咕之声，乐之扬转眼一瞧，白隼不知何时，又来到了他的身边，鹰眼如炬，冷冷望来。

乐之扬只觉头皮发炸，下意识握紧笛子，死死盯着白隼，心想：“这是什么鬼东西，来无影去无踪，叶灵苏的金针也伤不了它？夜里不睡觉，飞到这儿来干什么？”

他暗生恐惧，登时停下吹奏。白隼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展翅飞起，凌空盘旋不下，发出尖利的鸣叫声。

乐之扬听见鹰唳，心头一动，生出一个古怪念头。为了印证所想，他又吹起笛子，笛声上冲天宇，不一会儿，便听扑棱棱一阵响，白隼俯冲而下，飘然停在他的面前。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乱跳，恍惚明白了白隼的来意，为了再次印证，他又放下笛子。笛声一停，白隼歪头转眼，纵身飞去，乐之扬再吹玉笛，它又应声而来。

反复试了几次，乐之扬盯着白隼，心中暗暗称奇：“这只鹰喜欢听我吹笛子吗？哈哈，古人吹箫引凤，我吹笛引来白鹰，比起古人也差不多了。”想到这儿，大为得意，使出浑身解数，吹得意兴洋洋。白隼听了一会儿，忽地拍翅飞起，应和笛声节拍，绕着少年盘旋起舞。

乐之扬看得目定口呆，笛子荒音走板，吹得断断续续。白隼打了个圈儿，忽又降落下来，一双星眸注视少年，俨然透出责怪之意。乐之扬越发惊奇，心想：“这鸟儿还能分辨出曲调么？”想着童心大起，停下《灵飞曲》，换了一支《碣石调》，才吹一段，白隼拍翅就走，钻入丛林深处。乐之扬忙又换回《灵飞曲》，片刻之间，白隼又如一支锐箭，从林莽中飞射出来，且飞且舞，欢欣不已。

乐之扬看得有趣，几乎笑出声来，于是打起精神，全力吹奏玉笛。双方一上一下，上对明月，下临沧海，笛声悠悠，舞姿翩翩，婉转动人之处，竟是自古少有的奇景。

吹完一套曲子，乐之扬收笛止声，白隼也翻然落下，鹰目凝注过来，目光融融，已然不如先时的锐利。

回想刚才的情形，乐之扬心神恍惚，呆呆望着白隼，只疑这只鸟儿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山精海魅，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气说道：“鹰兄啊鹰兄，你干吗要杀死‘麻云’呢？要不是你，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白隼王顾左右，默然不答，乐之扬自觉好笑，心想：“我真是一个傻子，跟这哑巴畜生说什么废话？”正要转身离开，忽听咕咕连声，白隼左爪撑地，右爪颤巍巍地抬了起来。乐之扬只觉奇怪，忽见爪上金光闪动，凑上去一瞧，一枚金针贯穿鹰爪，周围的皮肉也肿胀起来。

叶灵苏那一针，没有射死白隼，但却伤了它的爪子。“夜雨神针”屈曲而入，勾住筋骨，拔之不出。白隼纵然灵通，自行拔针亦有不能，它雄踞此岛，称王称霸，羊鹿狐兔望风而逃，但却没有任何生灵可以为它解除这个烦恼，这时受了笛声的吸引，对于吹笛的乐之扬也生出了好感，故而一扫傲气，探出爪子向他求救。

乐之扬问道：“鹰兄，你要我为你拔出针儿么？”白隼眼珠转动，胸臆间咕咕作响。

乐之扬看着金针，想起自己被张天意金针刺心、受尽折磨的往事，登时感同身受，点头说：“好，鹰兄，我帮你拔针，你可不要乱动。”说着徐徐上前，走到白隼身边。

白隼体格雄奇，蹲在地上足有两尺多高，锐目盯着乐之扬，期冀之余，亦有警惕之意。乐之扬见过它抓毙麻云的神威，暗想这鸟儿剽悍凌厉，一啄一抓均可致命，若是拔针之时突然发难，自己岂不是要倒大霉。

迟疑一下，乐之扬蹲下身子，伸出二指，拈住针尾，但觉白隼簌簌发抖，他的一颗心也提到嗓子眼上，当下避开白隼的目光，喃喃说：“鹰兄莫怕，鹰兄莫怕……”说到第三遍，陡然力贯指尖，奋力一拔，金针应手而出，随之溅出一股脓血。

白隼发出一声哀叫，利嘴起落如电，狠狠啄在乐之扬的手背上面。乐之扬大叫一声，纵身跳起，忽见白影晃动，白隼冲天而起，一眨眼就消失了。

乐之扬察看手背，但见伤口甚深，血流如注，心中当真又惊又气，后悔不该管这一档子闲事，畜生到底是畜生，全无恩义之心，野性难驯，动辄伤人。

正懊恼，忽听有人笑道：“好小子，知道厉害了吗？”乐之扬回头看去，席应真背负双手，从一块礁石后面转了出来，心知方才的情形一定被他看见，登时面红耳热，不胜羞愧。

老道看他一眼，笑道：“小子，你知道这鸟儿的来历么？”乐之扬摇头，席应真一捋胡须，又问：“那你听说过海东青吗？”

乐之扬一愣，冲口而出：“海青拿鹅！”席应真笑道：“不错，正是海青拿鹅。”

《海青拿鹅》是一支乐曲，曲中的海青就是海东青。海东青被女真人称为“万鹰之神”，生于东北海边，高飞疾走，快如闪电流星，能够击落九天之上翱翔的天鹅。

自古北方蛮族视海东青为神物，驯化以后上击飞禽、下逐百兽，来去千里，无往不服。《海青拿鹅》这支曲子乐之扬吹过千百遍，但真正的海东青还是第一次看到，想到白隼的厉害，一颗心不由突突直跳。

席应真目视前方，徐徐说道：“我当年游历辽东，见过的海东青都体格瘦小，这样大的鸟儿，我活了七十岁还是第一次见到，想是岛上风水所聚，天造地化，方才出了这一只异种。”

乐之扬看着手背，悻悻咕哝：“什么异种？就是一只臭鸟。”席应真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忒也胆大，海东青能以小搏大，就连大雕也让它三分。你居然离它如此之近，伤了手还算运气，这一啄落在脸上，连你的眼珠子也会叼出来！”

乐之扬苦笑道：“我是猪油蒙了心，让道长见笑了。”席应真瞥他一眼，微微笑道：“我可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你这孩子，心怀慈悲，泽及鸟兽，很好，很好，老道我没有看错你。”

乐之扬耸了耸肩，扁嘴说：“可惜好心没好报。”席应真摇头说：“行善乃求心之所安，如求回报，反而落了下乘。”乐之扬笑道：“道长说的是，小子受教了。”说到这儿，又觉奇怪，“席道长，你不歇息，来这儿干吗？”

“听见笛声，出来走一走。”席应真坐在一块石头上面，手拈长须，遥望大海，脸上神色变幻，意似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徐徐说道，“乐之扬，你想学我的‘奕星剑’么？”

乐之扬一愣：“道长何出此言，你不是不能收我做弟子么？”席应真摇头道：“我没说收你做弟子，只是问你想不想学剑法。”乐之扬只觉糊涂，支支吾吾地说：“这有什么分别吗？”

席应真瞪他一眼，说道：“你这小子，平时洒脱得很，怎么紧要关头又婆婆妈妈起来了？事急从权，如今大敌当前，我又寿命不久，你的武功太弱，怎么对付得了这几个恶人？”

乐之扬心中敞亮，当此危急之时，席应真是破除门户之见，决意传给他“奕星剑”，以便来日和冲大师周旋。想到这儿，他心中滚烫，眼泪也几乎掉了下来。

席应真故作不见，起身说道：“奕星剑和东岛的飞影神剑一样，都是出自前辈大剑客公羊羽的‘归藏剑’。这一路剑法暗合先天易理，其中的学问十分精深，后来习练的人虽也不少，登堂入室的却没有几个。公羊先生殁后，得其真传的也不过云殊大侠、‘西昆仑’梁萧、‘镜天’花镜圆和本派的了情、百哑两位祖师。云大侠当年抗击元军，嫌‘归藏剑’修炼不易，为了让更多人习练，取其神意，简而化之，创出了‘飞影神剑’。这一路剑法，练到绝顶处，飞影乱神，虚若梦幻，的确是一等一的厉害。‘飞影神剑’比‘归藏剑’上手容易，但练到一定地步，会遇上重重阻碍，如要更上一层，仍需精研易理，从本源上下工夫。

“后来梁萧远赴海外，花镜圆不知所踪，本派的了情祖师虽是女流，但心思灵慧，尤胜男子。她晚年将星象纳入剑法，传到家师手上，又将奕道融入其中，同时去芜存菁、熔炼变化，由‘归藏剑’之中化出了九路剑法，名为‘奕星剑’。奕星剑从星象、棋道入手，远比从术数容易，所以我才敢传授给你，要是换了‘归藏剑’，光是讲解阴阳术理，也要花费几个月的时间呢。”

乐之扬听得咋舌，连道乖乖，席应真看他神情，笑道：“你也别高兴太早，‘归藏剑’固然耗时费力，‘奕星剑’也不是三五天能学会的，我只能尽量传授，能学多少，全看你的造化了。”说着摊开右手，说道，“借你玉笛一用。”

乐之扬送上玉笛，席应真接过，轻轻掂量一下，碧玉玲珑，映月生辉，有如一泓秋水，在老者的手中脉脉流转。

席应真握笛在手，仿佛变了一人，一扫老态，神采焕发，如松如柏，昂然挺立。他仰望长天，只见银河清浅，星斗斑斓，密如洹河之沙，微茫不可计数。

席应真豪情迸发，发出一声轻啸，叫声：“看好了，这是‘天冲式’！”纵身出剑，玉笛流光，碧芒散落，乱如飞萤，口中长声念道：“天河倚长剑，冲霄有飞星，七精从中出，五帝洒流铃，焕然掷电光，奔走如雷霆，左剑挽月华，右手接日景，光明耀十方，鬼魅尽遁形……”

他长吟出剑，纵横刺击，高起低落，来去如风，每一剑均是劲力内蕴，长风穿过笛孔，发出诡异颤鸣。老道起初为了乐之扬看清，出剑较为缓慢，渐渐使得兴发，人影相乱，分合不定，融入茫茫夜色，仿佛两个席应真相对起舞，玉笛盘旋其间，有如一道碧莹莹的闪电。

乐之扬耳听目视，但觉字字入耳，振聋发聩，人剑飞驰，叫人眼花缭乱。他瞪大双眼，极力想要跟上席应真的身形，可是越看越觉模糊，不觉心烦欲呕。正难受的当儿，忽听一声长啸，席应真收光摄影，悄然凝立，双目凝视星空，俨然不曾动过。

乐之扬呆了呆，拍手喝彩：“好剑法，厉害，厉害。”席应真看他一眼，忽地问道：“好在哪儿？”乐之扬一愣，说道：“好在出剑很快，电光霹雳也不过如此。”

“不对。”席应真摇了摇头：“若要比快，谁也比不上‘飞影神剑’。”

“可是，可是……”乐之扬低头想了想，忽又拍手笑道，“对了，快的不是剑，而是步法。”

席应真面露惊讶，点头道：“好小子，你居然看出来了。不错，‘奕星剑’的剑招大多化自‘归藏剑’，独有这‘紫微斗步’是本派的独创，暗合斗数，摇光泛彩，十步杀人，不留行踪。说到底，剑客出剑，不在多少，只要你身法够快，步法够准，绕到敌人薄弱之处，只出一剑，便可分出胜负。”

乐之扬听得似懂非懂，连连挠头，席应真笑道：“你不用烦恼，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剑法也要一招一招地练，急也急不来，你过来，我慢慢教你。”

乐之扬应声上前，席应真口说手比，讲解“奕星剑”的精要，这一门剑法与星象有关，学剑之前，先要通晓天文。此时繁星满天，对天说法，正是绝好的机会。席应真遥指星斗，阐述天道，天星远近疏密，隐含许多奥妙，化入步法，颇见奇效。

“奕星剑”分为九大定式，席应真先从“天冲式”讲起，讲了一个时辰，乐之扬有所领悟，踩星步斗，应机挥笛，身与剑合，相生无穷。

太昊谷一派的武功极重悟性，悟性不到，一生无望，悟性到了，上手极快，只是易学难精，练到五更天上，乐之扬也只将“天冲式”学会了一半，施展起来绊手绊脚，大觉别扭。

一教一学，不觉星月隐去，东方渐白，两人一身倦怠，返回洞中。叶灵苏倚墙盘坐，只怕敌人来犯，故而手握长剑，并未熟睡，一听动静，登时睁开双目，见是二人，才又闭目调息去了。

席应真盘膝入定，乐之扬则和衣睡下。刚刚入梦，忽听叶灵苏大声叫唤，他蒙蒙地跳了起来，以为冲大师来犯，攥着笛子就冲出洞外，但定眼一看，却见日上三竿，天光大亮，叶灵苏对着地上几只死兔子发呆。

席应真也走出石洞，问道：“什么事？”叶灵苏指着兔子，皱眉说：“我一出洞，就看见这些兔子。”乐之扬没好气道：“几只兔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叫这么大声，我还当你见了鬼呢！”

“你才见鬼呢。”叶灵苏瞪他一眼，“兔子怎么会死？又怎么落在这儿？”乐之扬想了想，笑道：“准是冲大师送来的，里面下了迷药，吃了兔肉，登时昏倒。”叶灵苏一听，大觉有理。

席应真拎起死兔，看了看，笑道：“这东西的脖子断了，但不是人类的手法。”乐之扬接过一看，兔皮上爪痕宛然，登时有所领悟，拍手道：“我知道了……”还没说完，头顶风响，他慌忙跳到一边，但见一只海鸟从天而降，啪地摔在他的面前。

乐之扬抬眼望去，一道白影如风似箭，掠空而过。叶灵苏叱咤一声，举手便要发针，乐之扬慌忙将她拦住，白隼一闪即没，钻入林莽之间。

叶灵苏手扣金针，瞪着乐之扬两眼出火，乐之扬忙道：“叶姑娘别恼，这只海东青受了我的恩惠，所以捉了鸟兽来报答我们。”

“恩惠？”叶灵苏神色疑惑，“它受了你什么恩惠？”

乐之扬略略说了一遍，叶灵苏咬着嘴唇，默默听完，忽地咬牙道：“好呀，我用针射它，你却帮它拔针，我做恶人，你做好人，你的是恩惠，我的又是什么？麻云、麻云真是白死了……”说到这儿，双目泛红，急扭过头，一道烟跑了。

乐之扬挨了一顿数落，只觉莫名其妙，看看少女背影，又瞧了瞧席应真，讪讪说道：“唉，小丫头尽说胡话。”席应真苦笑道：“傻小子，她伤了海东青，你救了海东青，这么一来，岂不是违逆了她么？”乐之扬没好气道：“这有什么？不就是一只鸟么？又不是敌人，救不救有什么关系。”

“你懂什么？”席应真连连摇头，“女孩子心思细密，若是中意某人，必然想他时时处处都与自己同心同意，你和她立场相左，她当然不会高兴。”说完笑了笑，抓起死鸡死兔，逍遥进洞去了。

乐之扬站在当地，呆呆发愣，席应真的话在他心中盘旋，不由暗想：“老头儿口无遮拦，中意某人岂是随便说的？叶姑娘与我只是音律之交，除此以外，可并无私情。”尽管这么设想，但却无法说服自身，又想到叶灵苏离开时眉眼泛红、泫然欲泣的神情，心中大为烦乱，又想：“她身世凄惨，难免多思多虑，须得想个法儿，好好地开导她一下。”

想着迈开大步，向叶灵苏消失处走去。走了一阵，不见有人，正要另觅他路，忽听前方传来呼喝之声，拨开草丛一看，叶灵苏手持青螭剑，正与明斗苦斗，竺因风站在一边，阴阳怪气地说：“美人儿，别做困兽之斗啦，要是伤了你，我的心里也不好受。还是乖乖放下宝剑，哥哥我带你回去享福，不是我吹牛，只要你做了我的女人，包你欲死欲仙，死也不肯离开我呢……”

乐之扬大急，想也不想，跳出来大喝：“你们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不害臊吗？”

竺因风和他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阴恻恻笑道：“好哇，又来一个送死的。”

叶灵苏一扬手，射出几点金光，明斗慌忙躲闪。叶灵苏趁机退到乐之扬身边，横剑说道：“你来干什么？”乐之扬心想：“我若不来，你可糟了。”嘴里却说：“我凑巧路过。”又向明斗叫道，“冲大师呢？”

明斗“哼”了一声，冷冷不答。竺因风笑道：“那和尚谨小慎微，非要等什么四天之后。他妈的，老子可没这个闲工夫，只要逮住你们两个小崽子，席应真那牛鼻子想不就范也难了。”他向乐之扬说话，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叶灵苏，脸上露出馋涎欲滴的样子。

叶灵苏恨他无礼，也不作声，挥剑刺向竺因风的心口。剑到半途，明斗纵身抢出，呼地一掌拍向少女，叶灵苏横剑下削，明斗手腕一翻，食中二指闪电弹出，“嗡”的一声，正中青螭剑的剑脊。

这一弹带了“滴水劲”，所谓滴水穿石，初劲并不浑厚，可是后劲绵绵不穷，循着剑身向上涌动，震得叶灵苏半身发麻，一口软剑几乎脱手。

稍一迟慢，明斗又是两掌拍了过来。叶灵苏纵身后跃，右手挥剑御敌，左手向囊中一摸，想要取出金针，谁知这一摸空空如也。少女心中“咯噔”一下，暗暗叫苦不迭，原来这几日连番苦斗，一袋“夜雨神针”已然用光。

她心中一乱，顿生破绽，明斗乘虚而入，气贯食指，点向少女的“膻中穴”。眼看得手，不防一支碧玉长笛横来，轻飘飘地点向明斗的小腹。

这一招出自天冲式，虚虚实实，暗藏杀机。明斗不知深浅，左手运指如故，右手随意一挥，抓向那支玉笛。不想乐之扬手腕一抖，玉笛挽了一个花儿，绕过明斗的爪子，捅向他的下身要害。

明斗吃了一惊，慌忙收起指力，向后跳开数尺。乐之扬一击不中，左侧劲风突起，竺因风撮掌如刀，向他左肩劈落。这一招近乎偷袭，乐之扬全力攻击明斗，势子已然用老，情急之下，沉肩拧腰，极力闪避，可惜为时已晚，竺因风掌风凌厉，将他半身笼罩。

竺因风恨极了乐之扬，这一掌倾力而出，存心要砍掉他一条胳膊，正要得手，眼前闪过一片青光。竺因风慌忙收手，如风后掠，青螭剑贴身而过，将他的上衣挑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竺因风惊出一身冷汗，不及转念，叶灵苏后招已出，剑光如轮，斜斜扫来。这时乐之扬也缓过气来，脚下斗转，绕到他身侧，锐喝一声，玉笛点向他的左胁。

竺因风背腹受敌，不胜狼狈，但他出身燕然山，武功自有独得之秘，左手使出“大玄兵手”，五指叉开，横扫而出，只听“叮”的一声，他的指尖挑过青螭剑，剑身大力一摆，歪歪斜斜地偏出数尺。竺因风的身子古怪扭曲，又似无骨虫豸，躲过玉笛一击，他一个跟斗向后翻出，落地之后，噔噔噔连退三步。

飞影神剑，剑比影快，叶灵苏不容他喘息，剑光呼啸射出，乐之扬身影闪动，也随剑光向前。

竺因风手忙脚乱，左右遮拦。正吃紧，两股狂飙扫来，一道攻向叶灵苏，一道劈向乐之扬，却是明斗见势不妙，出手相助。他的掌力雄奇，叶、乐二人不敢大意，只好放过竺因风，转身避其锋芒。两人甚有默契，双双脱出掌风，忽进又退，剑笛齐出，一左一右地攻向明斗。

叶灵苏剑法凌厉，乐之扬出笛的角度却很巧妙。明斗陷入两难，倘若抵挡剑法，必被玉笛点中，只好撤步后退，怒道：“竺因风，你长着眼睛出气的吗？老子要是栽了，你又有什么好果子吃？”

竺因风与他本来不合，的确存了观望之心，闻言嘿嘿冷笑，说道：“明老头，这样吧，你对付妞儿，我对付小子，大家一个对一个，不要乱了对手。”说着纵身上前，冲着乐之扬一阵猛攻，叶灵苏欲要相助，明斗的掌风已然涌至。

两个恶人联手，威力非同小可，乐、叶二人被逼分开，双双陷入险境。竺因风掌力锋锐，远隔数尺，碎叶断枝。乐之扬稍不留神，掌风掠过肩头，衣衫开裂，皮破血流，只好使出“灵舞”，举步转身，游走待机。

竺因风内伤未愈，举手投足不如先前的矫捷，屡次行将得手，总被乐之扬躲开。斗了数个回合，忽见乐之扬举起笛子，横在嘴边，登时想起“鳌头论剑”时吃的大亏，慌忙纵身上前，呼呼两掌，逼得乐之扬无暇吹笛。

乐之扬武功不济，又不能吹奏“伤心引”激发对手的内伤，一时之间，无计可施。两人团团乱转，周旋数招，乐之扬情急之下，忽地想道：“奕星剑讲究步法，灵舞也有步法，‘紫微斗步’我还没学全，‘灵舞’我却练得精熟，如以‘灵舞’的步法使出‘天冲式’，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想着脚踏奇步，滴溜溜转了一圈，假意横起玉笛。竺因风怕他吹笛，大喝一声，不顾内伤，出招猛攻，就在无意之间，他的腋下露出了一丝破绽，乐之扬看得真切，灵舞发动，身如迎风折柳，笛如碧虹经天，嗖地绕过竺因风的右掌，点向他的腋下三分。

这一剑正是“天冲式”里的“月生沧海”，有日月升腾之象，精奇奥妙，在所难防。竺因风临危不乱，急拧腰身，玉笛贴身而过，扫中了他的“天池穴”。竺因风半身俱麻，脚下微微踉跄，乐之扬一招得手，心生狂喜，正要收回玉笛，冷不防竺因风右手一转，扣住了他的脉门。

这一下异变突起，胜负之数，顷刻逆转。乐之扬半个身子顿时软麻，玉笛“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竺因风本意拧断他的手腕，可是要穴受了重创，右手力道不足，当即大喝一声，左手掌起掌落，斩向乐之扬的脖子。

乐之扬受制于人，眼看掌来，躲闪不开。就在这时，狂风压顶，一团白影从天而降，竺因风还没缓过神来，便觉头顶剧痛，登时发出一声惨叫，他放开乐之扬，双掌冲天乱劈。但那白隼一击便走，掌风掠身而过，不过削断了几根白翎。

乐之扬死里逃生，就地便滚，同时抓起地上的玉笛。他滚出数尺，翻身跳起，只见竺因风捂着额头嗷嗷狂叫，指间鲜血涌出，五道爪痕深可见骨。

白隼得势不饶人，盘旋一周，又俯冲下来。竺因风觉出风声，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挥掌击鹰，但他顾此失彼，乐之扬趁势而上，玉笛挥出，狠狠戳中他的小腹。竺因风发出一声惨叫，忽地一手抱头，一手捂着小腹，跌跌撞撞，转身就逃，一阵风钻入丛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斗本已占了上风，存心活捉少女，忽见竺因风落荒而逃，一时不知发生何事，又见乐之扬涌身赶来，与叶灵苏剑笛合璧，左右夹击。

竺因风的惨叫在耳，明斗心慌意乱，顿时也无心恋战，匆匆挡了两招，忽地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走进树林。

叶灵苏本已难支，敌人突然退走，委实大感意外。她收起软剑，看了看乐之扬，又瞧了瞧天上的白隼，抿了抿小嘴，忽地轻哼一声，转身向海边走去。

乐之扬怕她落单，再遇强敌，跟上去说道：“叶姑娘，岛上危机四伏，千万不要走远了。”

叶灵苏默不作声，脚步却已放缓。两人并肩而行，半晌走到海边。少女坐了下来，拈起一枚贝壳，握在手里把玩。乐之扬站在一边，忽觉手腕剧痛，定眼一看，竺因风抓过之处，出现了五个乌黑的指印，伸手一碰，剧痛彻骨，不由得咝咝咝地倒吸冷气。

原来，竺因风虽未拧断手腕，但内力所及，挫伤了他的筋骨，方才亡命苦斗，无有所觉，闲了下来，伤势方才发作。肿胀之势由手腕蔓延，一转眼的工夫，一条小臂变得紫黑发亮，稍稍一碰，便痛不可忍。

正龇牙咧嘴，忽听叶灵苏说道：“伸过来给我瞧瞧。”乐之扬勉强笑道：“没什么，一点儿小伤。”叶灵苏头也不抬，冷冷说道：“燕然山的‘太阴真炁’十分阴毒，循血而行，攻入五脏，再迟一些，阴毒攻心，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了。”

乐之扬半信半疑，只好低头上前，叶灵苏又“哼”了一声，说道：“你是木头人吗？傻呆呆地站着干吗？”乐之扬被她一顿数落，只觉头昏脑胀，悻悻道：“我、我……”叶灵苏不待他说完，轻轻一拍身边的礁石，冷冷说：“坐到这儿来呀！”

乐之扬只好坐下，叶灵苏又说：“把手伸出来。”少年无法，伸出手腕，叶灵苏忽地举手，将他伤手握住。乐之扬吃了一惊，下意识想要挣扎，忽听叶灵苏轻声喝道：“别动。”说到这儿，雪白的面孔微微一红，头也不抬，剪水双瞳凝注在手腕的伤处，娇小白嫩的手指在患处轻轻地摸弄。

乐之扬有生以来，除了朱微之外，再未与第二个女子牵过手，一时心跳加剧，口干舌燥，但觉叶灵苏素手所过，一股暖流注入手腕，顺着手臂徐徐向上，流过周天诸大经脉。也不知是心情紧张，还是因为这一股真气，乐之扬全身上下热烘烘的，出了许多牛毛细汗。

叶灵苏起初手法甚轻，柔滑如丝，渐渐指力加重，但也奇怪，刚才的伤处一触便痛，这时只有少许痒麻，黑气也渐渐退去，肌肤生出了红润光泽。

又过片刻，叶灵苏放开纤手，乐之扬挥了挥手，但觉一切如常，登时欢喜道：“多谢叶姑娘……”说到这儿，回想素手摩挲的情形，心湖涟漪荡漾，浑身大不自在。

叶灵苏把玩扇贝，默默不语。乐之扬天性跳脱，看她这一副样子，心中憋得难受，说道：“叶姑娘，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也罢，算我不好，你要骂就骂，要打就打，这样憋在心里，还不急死人吗？”

叶灵苏扫他一眼，奇怪道：“你怎么不好了？”乐之扬一愣：“你不是怪我救了那只海东青么？”

“海东青？”叶灵苏抬起头来，望了望天上的白隼，“你说它么？”说到这儿，无奈摇头，“算了，它救过我们，嗯，我不跟它计较了，但它害了麻云，哼，我也不会理睬它的。”

乐之扬眼珠一转，笑道：“你猜我怎么认识它的？”

“我哪儿知道？”叶灵苏口气冷淡，眼里却透出一丝好奇。

乐之扬口说手比，绘声绘色地将夜里的事情说了一遍。叶灵苏听得秀目圆睁，说道：“撒谎精，一个扁毛畜生，哪儿听得懂‘周天灵飞曲’？哼，我看是‘周天吹牛曲’还差不多。”

她说这话时，双颊绯红，柳眉斜挑，瑶鼻微微皱起，又回复了往日的小女儿情态。乐之扬看在眼里，乐在心里，说道：“你不信啊？好哇，我就大师傅上街，现炒热卖，马上叫你开开眼。”说完横起玉笛，吹起灵曲。

白隼应声盘旋，圈圈应节，吹到一半，它从天上落下，歇在一块礁石上面，瞪着一双鹰眼，定定地望着二人。

叶灵苏不胜惊讶，但又羞于认错，白了乐之扬一眼，没好气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瞎猫儿咬中死耗子，凑巧罢了。”

乐之扬一笑，放下笛子，没了笛声，白隼扑地一声又蹿上天去。叶灵苏目定口呆，乐之扬却不识趣，又吹起笛子，引得海东青下降，就在两人头顶盘旋。

叶灵苏又羞又气，撅起小嘴，抓起一把沙子冲乐之扬撒来。乐之扬闪身躲过，仍是吹笛不辍，叶灵苏又将手里的贝壳掷出，乐之扬就地打了个滚儿，躲开贝壳，还是呜呜呜地吹个不停。

叶灵苏气恨不已，扑上来抢他的笛子。乐之扬满地乱滚，双腿踢起沙子，箭镞般射向少女，口中的长笛一丝不乱，吹得更加婉妙动人。

叶灵苏绕着他转来转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欲要上前，又怕沾上泥沙，正当无可奈何，乐之扬忽地止住笛声，抬眼看来。两人四目相对，叶灵苏见他满头泥沙，神情狼狈，忽地矜持不住，捂着胸口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好比春冰乍破、雪莲花开，骀荡生情、天地失色，乐之扬与她相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媚态，一时坐在地上，看得呆了。叶灵苏笑了几声，忽见他神色有异，登时踢他一脚，喝道：“你看什么？”

乐之扬想也不想，张口便道：“看你啊！你笑起来还真好看。”叶灵苏一呆，目有怒色，咬了咬嘴唇道：“你、你……”忽然眉眼一红，流下泪来。

乐之扬好容易引她发笑，不想转眼之间，少女又哭了起来，一时既泄气又迷惑，起身说道：“叶姑娘，你哭什么啊？若是我的不对，我跟你认错好了。”

他说得越多，叶灵苏的眼泪越多，多日来的屈辱、伤心、迷茫、愤怒，统统化为泪水付之一哭，到了后来，将脸埋在膝间，号啕大哭，似乎要把所有眼泪哭干。

乐之扬纵然机巧，到了这个时候，也觉束手无策，连声说：“唉，哭什么呀？有话好好说，唉，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

他一边絮絮叨叨，叶灵苏听得烦恼，抬起头来，满脸是泪，愤怒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的……”

乐之扬一愣，叶灵苏自觉失态，低下头，幽幽地说：“我、我是一个孽种，根本、根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说完自怜自伤，又流下泪来。

东岛礼教森严，仍有大宋遗风。比起母亲的死因，叶灵苏更在意自己的名分，如今她的身份不明不白，既不是叶家的女儿，也算不上云家的小姐，只是私通所生，在在叫人轻视。只不过，她的心境乐之扬无从明白，如果叶灵苏是孽种，那么他无父无母，岂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野种？乐之扬在秦淮河边胡混，不时受人羞辱，“杂种、畜生”无所不骂，他听过以后，要么骂回去，要么一笑了之，由自卑而自负，对于家世名分，乐之扬一向嗤之以鼻。所以在他看来，叶成可恨、卓轻如可怜、云虚不够光明磊落。但至于云、卓二人，本就互相爱慕，他们生下叶灵苏，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叶灵苏为此烦恼，实在多此一举。

过了一会儿，叶灵苏稍稍平静，抹泪说：“乐之扬，我不是有心骂你的。不知怎么的，一想起那些事，我的心里就很难过。”

“那就别想了呗。”乐之扬满不在乎，“你要不开心，我再吹笛子，让这只大鸟儿给你跳舞解闷儿。”叶灵苏看了一眼歇在远处的白隼，无精打采地说，“这两天，我一直梦见妈妈。”

乐之扬心中又“咯噔”一下，忙说：“哎，过去的事就别想了。”叶灵苏叹一口气，摇头说：“不去想又谈何容易？说也奇怪，妈妈样子我都记得，就像是烙在心子上一样，也许，也许她太美了，看一眼就忘不了的。我还记得，她特别爱笑，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又柔和，又好听，在我记忆里面，她从来没骂过我，也没对我发过脾气……”

说到这儿，勾起回忆，叶灵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乐之扬也觉伤感，挠了挠头，说道：“叶姑娘，你好歹还能记得妈妈的样子，我连我妈是谁也不知道。不过那样也好，一了百了，倒也少了许多烦恼。”

叶灵苏瞥了乐之扬一眼，心想：“是呀，我尽管名分不正，但也好歹知道父母是谁，撒谎精却是个孤儿，比起我来，可怜多了。”想到这儿，悲苦散去，怜悯大生，叹道：“撒谎精，你可曾想过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想过啊。”乐之扬笑嘻嘻说道，“老爹告诉我身世之后，我也难过了好几天。有一天我偷偷离家，想去找我父母，结果年纪太小，以为京城就是天下，天下就是京城。我从南门出城，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又进了北门。那时又累又饿，天也黑了，我蹲在屋檐下打盹，一个醉汉打那儿经过，冲我撒了一泡臭尿，气得我哇哇大叫。天幸那个醉汉心肠不坏，吃我一吓，酒也醒了，见状过意不去，带我沐浴更衣，又把我送回家里，临走前还送了我两个糖人儿。一泡尿换了两个糖人儿，江小流一听大觉划算，找了个墙角蹲守三天，结果一泡尿也没等到。”

叶灵苏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眼角，骂道：“撒谎精，什么事到你嘴里都变了味儿。我只听说过守株待兔的，哪儿又有守着屋檐等尿的傻人？”

乐之扬不置可否，哈哈大笑。叶灵苏也只觉好笑，但又不便表露，苦忍笑意，说道：“乐之扬，刚才交手之时，我看你的剑法眼熟，可是我东岛的武功么？”

乐之扬心怀鬼胎，慌忙摆手说：“不是，不是，这是席道长教给我的。”

“什么？”叶灵苏不胜吃惊，“他把‘奕星剑’教给你了？”乐之扬道：“他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你我无法应付强敌。”

叶灵苏听了这话，也是暗生愁意，抬眼看去，海东青在海面上盘旋，忽地收翅如箭，射入水中，再起之时，已抓起一条大鱼，鳞片银白，约有二十来斤。

白隼拎着大鱼，来到一块礁石之上，啄得银鳞迸溅、赤血横飞，俄而抬头顾盼，气势雄奇不凡。

叶灵苏看到这儿，心中微微一动，冲口而出：“我有一个法子。”乐之扬奇道：“什么法子？”

叶灵苏指着那只白隼：“我们要离此岛，全在这只鸟儿身上。”

乐之扬何等颖悟，闻弦歌而知雅意，拍手叫道：“你是说驯服这只海东青，如麻云一样回东岛送信？”忽见叶灵苏微笑不语，忙又一拍脑袋，“我糊涂了，它连东岛在哪儿也不知道，怎么能够回去送信？”

叶灵苏说道：“它不知道东岛何在，但能远扬百里、极目四方，岛屿附近只要有船只经过，一定逃不过它的眼睛。”

乐之扬的心子怦怦直跳，说道：“这个主意很好，但如何驯服它呢？”

“驯服海鹰，先要熬鹰，使其不眠不休，方能令其臣服。但这只海东青大有灵性，知音解语，会听你的笛声调遣，所以熬鹰的一关大可免除。有了这个根基，我再传你‘驭鹰’之术，不过数日工夫，便可让它学会鹰语。”

乐之扬大喜过望，急忙讨教，叶灵苏知无不言，将“驭鹰术”倾囊传授。东岛数百年驯鹰，对于鹰隼的脾性了解至深，因此钻研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法门。两人因那白隼爱听《周天灵飞曲》，故而加以改进，将口哨变为笛声，红手帕变成翠绿色的玉笛，用挥笛的手法表现“鹰语”。

白隼吃过夜雨神针的苦头，对叶灵苏记恨在心，故而只听乐之扬的招呼，对于少女不理不睬。叶灵苏看出它的敌意，又恨它杀死麻云，故而只是传授“驭鹰术”，决不插手驯服白隼。

两人白天一起驯鹰，到了夜里，席应真又找乐之扬传授“奕星剑”。乐之扬昼夜不眠，大为辛苦，可惜剑道精微，进步缓慢，乐之扬练了两天，“天冲式”练了个马马虎虎，“天门式”压根儿就没有入门。

第三天晚上，乐之扬使一招“紫府朝垣”，连使三遍，均未把握住剑招中的精妙，待要使出第四遍，忽听席应真叹一口气，说道：“小子，罢了，收剑吧！”

乐之扬收起玉笛，望着老道茫然不解，席应真灰心丧气，摇头说道：“这么练下去，纵然学了个马马虎虎，对敌之时也未必管用。”乐之扬暗生惭愧，低声说：“都怪我没用，辜负了道长的苦心。”

席应真摇头说：“与你无关，全是我急功近利、异想天开，武学之道当循序渐进，哪儿有什么终南捷径？要你四天学成‘奕星剑’，不过痴人说梦罢了。”说到这儿，紧皱眉头，手拈长须，仿佛在思索什么难题，乐之扬站在一边，屏气凝神，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过了半晌，席应真叹了口气，开口说道：“事到如今，不可半途而废，这样吧，我把剑诀传授给你，将来能够领悟多少，全看你的造化了。”

乐之扬一听这话，心中憋闷难受，忙说：“席道长，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宁可不学了。”

席应真看他一眼，笑道：“你这小子，诸般都好，就是太过自欺欺人。天地万物，生死有命，与其贪生怕死，不如坦然受之，我都不怕，你又怕什么？”

乐之扬鼻间酸楚，望着玉笛呆呆出神，席应真拍拍他肩，笑道：“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意。世事如意者少，不如意者多，与其执着，莫如放下，你好好听我说剑诀，谨记在心，不可忘却，如不然，我便死了，也有遗憾。”

听了这话，乐之扬只好打起精神，听席应真念诵口诀。老道士一边朗诵，一边演示，看了二十余招，乐之扬忽觉席应真的剑招有一些眼熟，仔细回想起来，竟与《飞影神剑谱》里的招式有一些神似。不过详加比较，却又颇有分别，好比左膀右臂，尽管各个不同，但又同属一体。这么两相印证，居然大有所悟，喜得他眉飞眼动，恨不得跳上前去比划一番。

“奕星剑”九大定式，三日来，乐之扬只学了两大式。其中天冲式主攻，天门式主守，另外七式，分别是武曲、文曲、天机、天相、天元、破军、北斗。

席应真说完一段剑诀，就让乐之扬背诵，剑诀藏于五言律诗，漫如歌吟，饶有旋律。乐之扬记性绝佳，过耳不忘，背完九段剑诀，几乎不用重复。

席应真听他背完，连连点头，赞道：“好小子，我生平阅人无算，但说到记性，没有一个及得上你。你有这样的能耐，不去读经书、考状元，真是有点儿可惜……”说到这儿，忽又打住，心中暗想：说起考试，本朝八股取士，拘泥不化，愚弄人心，纵然点元高中，也是了无趣味。这孩子明秀通脱，本是流云散仙一类的人物，应该逍遥于天地之间、放情于江湖之上，那官场俗气熏天、污浊遍地，叫他考试做官，那还不是作践人吗？

想到这儿，打量乐之扬一眼，又想：这孩子与我性情相投，若能入我玄门，倒也是个可造之材，可叹我性命不永，此时收他为徒，不过误人子弟。再想师祖遗训，也是违抗不得，只好叹一口气，打消收徒念头，继续说道：“九大定式分别使来，只是小有威力，唯有交替合用，方能发挥绝大神通。”

乐之扬怪道：“怎样才能交替合用？”席应真笑了笑，答非所问：“我有一篇总纲，你猜出自何处？”

“总纲？”乐之扬想了想，冲口说出，“是棋道么？”

“好小子，真是鬼灵精。”席应真拍手大笑，“‘奕星剑’三字各有所指，剑为‘归藏剑’，星为‘紫微斗步’，二者相合，便成九大定式，但要融合九者，却非得第一个‘奕’字不可。”

他说到这儿，沉吟时许，说道：“小子，我将总纲传你，你记牢了。”

乐之扬点了点头，席应真略略一顿，轻声念道：“其星如子，其道如奕，有先而后，有后而先，意在步先，步在剑先，宁让一步，不失一先，击左而视右，攻前而顾后，阔不可疏，密不可促，不恋弃子，固而自补，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彼寡，务张其势。善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无事自补，孤虚侵绝，舍小图大，高下在心……”

乐之扬边听边记，只觉一头雾水，席应真所言，多是围棋之道，少有武学精要，难道说跟人打架，还要一手握着宝剑，一手拿着棋子，出一剑，落一子？说起来，棋子坚圆，倒可以当作暗器，但对手不纵不横，并非一张棋盘，这棋子如何来下，倒是一个大大的难题。

尽管疑惑，乐之扬仍是默默记诵，席应真念完一遍，未及详加解释，天色已然发白。两人只好返回洞中，乐之扬记了一肚皮剑诀，思绪纷纭，辗转反侧，唯恐日后遗忘，又将剑诀背诵了一遍，方才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正午，刚一醒来，就闻到烤肉香气，出洞一看，洞前多了一只小野猪，惨被鹰爪撕破肚皮，五脏横流，不忍目睹。叶灵苏架起篝火，正在烧烤一只野兔。乐之扬打起精神，将野猪剥皮去骨，整了一锅肉汤，吃得席应真赞不绝口。老道士吃饱喝足，自去盘膝打坐，乐之扬看他身影，但觉时光紧促，心中不胜烦恼。

叶灵苏看出他的心思，说道：“席道长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静坐入定，是在思索逆转阴阳的法子，我们与其留在这儿，扰乱他的思绪，不如去驯服那只海东青。”

驯鹰之事，也关乎离开此岛。乐之扬只好收拾心情，随少女来到海边，吹笛引来白隼。调教了一个时辰，白隼学会了若干“鹰语”，乐之扬挥动玉笛，它也随之转圈，但随挥笛快慢，慢则圈小，快则圈大，连试数次，都是应验不爽。

叶灵苏难掩喜悦，拍手赞道：“这鸟儿真聪明，我见过的鹰隼也不少，但没有一只学得这么快的。”她向来矜持，少有欢颜，这时小女儿神态流露，眉眼含春，笑意溶溶，好似秋莲吐蕊、云开月出，乐之扬一边看着，也觉心怀疏朗，愁云尽散，禁不住放下笛子，哈哈大笑起来。

他两人相对而笑，天上的白隼不明所以，收翅落了下来，蹲在一块礁石上冲着两人打量。叶灵苏见它神俊模样，甚想伸手去摸，但想到这鸟儿的厉害，又将亲近之心按捺下去，沉吟道：“乐之扬，你驯了它半天，还没给它起一个好名字呢！”

乐之扬看了看白隼，笑道：“它天性灵通，白毛胜雪，叫它‘灵雪’好了！”

叶灵苏微微有气，说道：“你又耍鬼心眼儿了，我叫灵苏，它叫‘灵雪’，别人一听，还当它是我什么人呢！”

“天地良心。”乐之扬赌咒发誓，“我只是随口说说，万无攀扯你的意思。”

“谅你也不敢。”叶灵苏轻哼一声，“但这个‘灵’字就是不好，哼，鹰是飞翔之物，叫它‘飞雪’好了。”

乐之扬虽觉“灵雪”更佳，但又不便拂逆少女，只好点头说：“好，好，就叫飞雪。”说完面朝白隼，发号施令：“鹰兄，你如今有名字了，大号‘飞雪’，飞翔的飞，飘雪的雪，千万记住，不要忘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白隼竟也凑趣，眼珠连转，频频点头，似在回答乐之扬的叮嘱。叶灵苏一边瞧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叶灵苏又问：“乐之扬，你的剑法练得怎样了？”乐之扬一听，好心情一扫而光，苦着脸说：“别提了，练了两个晚上，不过学会了几招。席道长失望得很，让我背了剑诀，自行参悟。”

叶灵苏想了想，说道：“大侠云殊曾说过，‘深山苦练十载，不如沙场三天’，任何武功绝技，若无对手印证，都是纸上谈兵。剑法本是搏斗之法，你独自参悟，明白不了其中的奥妙，若是有人陪练，一定精进不少。”

东岛和太昊谷，剑法同出一脉，修炼的路子却大不相同。“飞影神剑”追求实战，讲究临敌应变，于搏杀中参悟玄机。太昊谷历代多是玄门修士，淡泊自许，不好争斗，讲究悟道在先，练剑在后，一旦领悟剑道，剑法自然水到渠成。

乐之扬一来时间不多，二来不是玄门中人，对于玄门之理知之甚少，道理不通，练起剑来也阻碍重重。

叶灵苏说完，折了一根树枝，捋去枝叶，笑吟吟说道：“你用‘奕星剑’来攻我试试。”

“不敢！”乐之扬吐了吐舌头，“我哪儿打得过你呢？”

“胆小鬼！”叶灵苏目透轻蔑，“你怕什么？这是树枝，又杀不了人。”

“也罢！”乐之扬摊开手，笑着说道，“那我来了哟！”叶灵苏一手按腰，扬起脸来，冷冷说：“要来便来，废话什么？”

乐之扬挥了挥笛子，正要出击，忽又想起一事，回头说：“飞雪，这位叶姑娘是我的好朋友，我跟她闹着玩儿，你可别伤了她。”白隼俨然听懂，频频点头。

叶灵苏听了这话，心中一阵酥软，口中却说：“你少卖人情，就算你俩一起来，本姑娘也不怕。”

乐之扬笑道：“好，好……”说到这儿，扬起玉笛，嗖地刺出，存心出其不意，杀叶灵苏一个措手不及。

叶灵苏略退半步，拧腰出招，树枝搭上玉笛，轻轻顺势一拨。乐之扬顿觉虎口发热，玉笛几乎脱手，慌忙用力攥住。他一心都在笛子上面，不意疾风扑面，叶灵苏纵剑刺来。乐之扬急要闪避，但飞影神剑何等神速，左胸微微一痛，已被树枝点中。

乐之扬出了一身冷汗，天幸只是树枝，换了真剑，这一个照面就有穿胸之厄。抬眼一看，少女站在那儿，三根玉指拈着一枚树枝，含笑把玩，好似庭前斗草的小女儿一般。

乐之扬收起杂念，打起精神，脚踏斗步，忽左忽右地绕到叶灵苏身边，使一招“天冲式”，刺向少女肩头。叶灵苏树枝斜挑，撩开玉笛，反剑回刺。乐之扬脚下转动，退如狂风，半途中横笛在前，使一招“天门式”，竟将树枝挡开。

叶灵苏叫一声“好”，身形略矮，失去踪迹。乐之扬慌忙转身寻找，但见人影缥缈，已到身后。他不及回身，那一根树枝幻化出蒙蒙幻影，仿佛十余人同时向自己刺来。饶是乐之扬身法迅疾，左肩、后背仍是各中两记，火辣辣疼痛不已。

乐之扬大喝一声，移步转身，瞥见叶灵苏的影子，挥舞玉笛，奋力刺出。少女身形晃动，一如瑶花弄影，又似翠竹迎风，乐之扬眼中迷乱，玉笛登时落空。叶灵苏嫩枝挥洒，扫过他的脉门，乐之扬半身软麻，步子踉跄，忙乱中使出“灵舞”，手舞足蹈，风车一般窜出丈许。立足未稳，叶灵苏追踪而来，细细长长的树枝带起漫天剑气，疾风骤雨一般袭来。乐之扬使出“天门式”，仍然挡不住泼风荡雨的攻势，一时连中两剑。

乐之扬连连中招，反而冷静下来，心神越发专注，席应真的教诲有如汩汩清泉流过心田，不但天冲、天门二式领悟更深，其他各式也有所涉及，进退攻守之间，不时使出“武曲式”和“文曲式”中的招数应敌。“武曲式”猛锐异常，但刚中带柔；“文曲式”招法缠绵，却柔中带刚，二者交替使出，文武相生，刚柔并济，勉强挡住了少女光耀电闪一般的快剑。

双方你来我往，斗到红日平西，霞光映照碧海，描红染紫，瑰丽无伦，白隼掠过海面，发出清越的长鸣。

又拆数招，乐之扬腰间中剑，不胜痛麻，脚步为之混乱，叶灵苏乘胜追击，一轮快剑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乐之扬步步后撤，退到一块礁石前面。叶灵苏腾身而起，抖动枝条刺来。乐之扬背靠石墙，无路可退，只好举起玉笛，使一招“武曲式”里的“日照雷门”，以攻对攻，奋力反击。

双方剑势一交，树枝变刚为柔，刷地向后卷回，叶灵苏喝一声：“撒手！”乐之扬虎口剧痛，玉笛登时脱手，叶灵苏反手接过，树枝向前一指，轻轻抵住他的咽喉。

乐之扬望着少女，脸色苍白，叶灵苏把玉笛递还给他，淡淡说道：“你的剑法还算马马虎虎。”

“马马虎虎？”乐之扬摸着身上的痛处，没好气说道，“你要换了真剑，我都死了十七八次了。”

“我这也不算什么。”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飞影神剑练到绝顶，惊影迭形，亦幻亦真，当年创这剑法的云殊祖师有一个绰号叫做‘一剑勾九命’，相传他在战场上跟元军对垒，一剑刺死过九个鞑子。”

“骗人么？”乐之扬连连吐舌，“别说九个人了，就是九只癞蛤蟆，一把剑也串不下的。”

叶灵苏恶狠狠剜了他一眼，怒道：“谁说把人串在剑上了？这‘一剑勾九命’，只是形容其快，九剑刺出去，旁人看起来，就跟一剑差不多。”

乐之扬松一口气，笑着说道：“这么说起来，还是九剑刺死九个鞑子。”少女俏脸绯红，一时气结，咬着牙说：“乐之扬，你这个死脑筋，真是不知所谓。”

乐之扬自负机变多智，生平第一次被人叫作“死脑筋”，听了这话，心里有气，又恨叶灵苏剑法太快，将他当成了练剑的靶子，当下笑道：“死脑筋总好过牛皮筋，‘一剑勾九命’算什么，我一气吹出去，可以吹死九头牛，这也有个绰号，叫做‘一气吹九牛’，吹死八头牛也不算本事呢。”

叶灵苏的脸色红了又白，忽一跺脚，转身便走。乐之扬话一出口，心里便觉后悔，忙说：“叶姑娘，我说笑话儿呢，你可别在意。”

叶灵苏头也不回，自顾自走到石洞前，眼看席应真仍在入定，于是恨恨坐下，闭目打坐。乐之扬跟到洞里，向叶灵苏大赔不是，少女正在气头上，压根儿也不理会。

乐之扬无可奈何，起身做饭。席应真心事重重，气色不佳，吃了少许，又去入定，叶灵苏赌气不吃，直到炙残汤冷，也不见她起身。

乐之扬老大无味，躺在地上，心里尽是白天斗剑时的情形。当下走出石洞，找了个僻静所在，就着月光使出“奕星剑”，一面出剑，一面回想与叶灵苏拆招时的情形，心中灵思泉涌，但觉领悟良多。

乐之扬大觉惊奇，回顾《剑胆录》的剑谱，“飞影神剑”就如一面镜子，将“奕星剑”的一招一式照得清楚明白，以往难以领悟的地方，渐渐也可以融会贯通。

原来，这两路剑法同出一源，都是“归藏剑”的余绪旁支，尽管剑理不同、风格迥异，其中的剑意却是一以贯之。有时候，“飞影神剑”中艰难的地方，放在“奕星剑”里反而容易明白。“奕星剑”里的深奥之处，以“飞影神剑”的心法来看，又并非不能领会。

两大剑派分流以来，从无一人同时得到这两门剑法的法诀，强如席应真和云虚，也不知道两派的剑法有水火相济之功、随圆就方之妙。乐之扬对照“飞影神剑”习练“奕星剑”，相生相长，精进神速。

正练得高兴，忽听有人冷笑，转眼一看，林子里走出一人，个子高挑，形容瘦削，额头上五道伤疤，映衬得一张瘦脸越发狰狞。

乐之扬心头一沉，攥紧玉笛，冷笑道：“竺因风，你的苦头还没吃够吗？”

竺因风啐了一口，血涌面颊，几道爪痕紫黑醒目，他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不靠娘儿，就靠鸟儿，有种的，跟你爷爷单打独斗。”

乐之扬眼珠一转，横笛凑近嘴边，竺因风吃了一惊，托地向后跳开。乐之扬放下笛子，哈哈大笑，竺因风知道受了戏弄，羞怒难当，厉声道：“臭小子，有能耐的也不要吹笛，你我比试武功，使邪法儿的不算好汉。”

乐之扬见他害怕《伤心引》，情知此人内伤未愈，当下笑道：“纵然不使邪法，你也算不上什么好汉。也罢，比武就比武，也叫你输得心服口服。”

竺因风向日被飞雪抓伤了额头，养了几天，稍稍愈合，心中恨毒难消，故而偷来此间，伺机报复。眼看乐之扬练剑，一个按捺不住，跳出来向他挑衅，忽听乐之扬应战，大喜过望，抢着说：“一言为定，不要反悔。”

“孙子才反悔。”乐之扬笑了笑，“你用兵器还是拳脚？”竺因风冷笑道：“说什么话？我燕然山一派，空手胜白刃，一双肉掌强过神兵利器。我看你的剑法，应该是席老儿的‘奕星剑’吧。也罢，我就赤手空拳，会一会席老鬼的三脚猫把式。”

乐之扬笑道：“不管三脚、四脚，只要是猫儿，就能拿得了你这个鼠辈。”

竺因风大怒，正要回骂，忽见乐之扬收起玉笛，别在腰间，不由惊疑道：“你不用笛子，怎么出招？”乐之扬折下一根树枝，笑道：“笛子是用来吹的，招鸾引凤还差不多，打狗么，一根棍子就够了。”

竺因风气得两眼上翻，破口骂道：“小狗崽子，打架就打架，卖弄嘴舌算什么本事？事先说好，你拿棍子跟我对敌，待会儿不要后悔。”

“不后悔。”乐之扬挥舞木棍，笑着招呼，“好狗儿，你来，你来！”

竺因风一口闷气憋在心头，不由得大喝一声，纵身抢上，呼地一掌向前劈出，削中带斩，带上了单刀的刀法。

乐之扬使出“紫微斗步”，脚下纷纭，身子旋转，让过对方的掌力，使出一招“英星入庙”。这一剑出自“武曲式”，棍如惊风，斜斜挑向竺因风胸前的空门。

竺因风“嘿”了一声，马步微沉，腰身拧转，手掌变劈为扫，五指忽吞忽吐，又使出了画戟的戟法。他的变化奇绝神速，乐之扬收手不及，“嚓”的一声，木棍遇上掌力，削去了三寸长一截。竺因风得势不饶人，五指轮转，手腕旋动，一只右手如转车轮，带起一片虚影，贴着木棍向乐之扬握棍的右手削来。

乐之扬变招不及，倒踩星斗，一阵风掠出丈许。竺因风迟了一步，只将木棍削断，棍头由此变尖，形如一把锥子，绕到竺因风左侧，刷地刺向他的后腰。

竺因风旋风急转，双手大开大合，正如长枪大钺，所过风声飒飒、砭肌刺骨，快到极处，分不清谁左谁右，掌力纵横交错、密如织网。网罗可大可小，网眼能疏能密，乐之扬拿着木棍团团乱转，此前悟出的剑招，到了这个时候，十招使不出九招，剩下的一招也是夹生不熟、拖泥带水，面对重重掌影，除了躲躲闪闪，一招半式也递不出去。

竺因风内伤不轻，一身武功只能发挥五成，这时占了上风，不觉胸臆开张，气势大壮，“大玄兵手”的妙处显露出来，手脚挥洒，所向披靡，数丈方圆尽是萧萧劲气，折木断草，凌厉非常。

乐之扬渐渐抵挡不住，只是不断躲闪，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起初不过数尺，渐渐拉开了一丈。尽管相距甚远，乐之扬为掌力所迫，仍是十分困窘，心中暗暗后悔，深悔小看对手，将自己陷于险境。

两人之前二次交手，乐之扬均占上风，所以对于竺因风生出了小觑之心，这时各尽其能，才知道比起对手大大不如，然而骑虎难下，除了奋力一搏，实在别无他法。

又拆数招，乐之扬招架不住，忽地转身就逃。竺因风大怒，叫道：“哪里走？”他练有“凌虚渡劫”的轻功，一步丈许，飞云飘絮，眨眼赶上乐之扬，呼地一掌向他背后劈出。乐之扬觉出风声，使出“灵舞”功夫，不进而退，似左而右，竺因风眼前一花，乐之扬已然摆脱追踪，绕到一棵大树后面。竺因风大喝一声，挥掌横扫而出，咔嚓一声，碗口粗细的树木应手而断，呼啦啦向乐之扬当头压下。

乐之扬躲闪不开，仰身便倒，身子触地之前，双脚交替点地，整个人车轮一样向前滚动。

这身法不但奇异，而且飘逸，有如龙腾蛇舞，矫矫不可测度。竺因风看得微微一怔，忘了赶上前去，只见乐之扬一口气滚出丈许，脱出断树笼罩，左掌一撑，腾身跳起。竺因风方才醒悟过来，右手如刀，作势虚斩。乐之扬这一轮变化，几乎耗尽了平生之力，眼看掌来，下意识躲闪，冷不防竺因风左手忽来，五指并起，势如一口宝剑，直取他的心口。

乐之扬脚步已乱，躲闪不及，但觉锐风袭体，身子如堕冰窟。突然间，他的后领一紧，叫人向后拖出，应着竺因风的指尖，退出了一丈有余，方才轻轻落下。乐之扬回头一看，席应真背负一手，站在那儿，神情清冷，飘逸如神。

竺因风见了克星，慌忙跳开数尺，高叫道：“席应真，你是江湖前辈，也想以多取胜吗？即便以多取胜，老爷我也不怕。”

他色厉内荏，明说不怕，其实怕得要命，竺因风身有内伤，席应真一旦出手，他只有拔腿就跑的份儿。席应真看出他的心思，笑道：“竺因风，你师父铁木黎我也会过两次，就算是他，也不配我以多取胜。”

竺因风松一口气，胆量大了不少，说道：“那好，今日就此作罢，改日我再来领教。”转身要走，席应真叫道：“慢来，你想走就走，哪儿有这么容易？”

竺因风变了脸色，后退一步说道：“牛鼻子，你想留下我么？”

“我留下你干什么？”席应真漫不经意地说，“你跟乐之扬再打一场，胜了他，随你去留。”

话一出口，其他二人均是一惊。刚才一战，竺因风已经胜出，两人的武功颇有差距，乐之扬不用“伤心引”，决然胜不了他。竺因风也想到此节，冷笑说：“牛鼻子，我知道了，你想让他吹那古怪曲子胜我。”

席应真看了乐之扬一眼，摇头说：“不吹笛，只比武，我说话算数，你再胜一场，我就放你走路。”

竺因风瞪着两人，不胜惊疑，但以席应真的能力，他纵然有心逃脱，也未必能够如愿，想到这儿，把心一横，冷笑说：“好啊，我已经胜了一次，再胜一次又有何妨？但丑话说在前面，拳脚无眼，我若不慎打死了他，牛鼻子你不要和我为难。”

席应真点头道：“你尽力而为，我绝不为难。”竺因风更加迷惑，死死盯着老道，却猜不透他的心思。乐之扬也觉忐忑，望着席应真欲言又止，席应真冲他摆了摆手，低声说：“想好剑诀，全力出手，千万不要犹豫。”

乐之扬听了这话，胆气大壮，心想：“有席道长压阵，我怕这个鼠辈干什么？”

想到这儿，整了整衣冠，笑嘻嘻说道：“好啊，竺因风，刚才的不算，咱们再比过。”

竺因风“哼”了一声，冷笑道：“臭小子，有了靠山，腰杆也硬了吗？哼，我让你先出手。这一次，不把你的脑袋拧下来，我这个竺字倒着写。”

乐之扬点头道：“好……”话没说完，脚尖忽起，刷地挑起一蓬泥沙。竺因风做梦也没料到这小子忽使阴招，躲闪不及，几粒沙子钻进眼里，登时酸涩不堪，泪水涌出。

突然间，一股劲风向腰腹间袭来，竺因风不能视物，仓皇遮拦，谁知乐之扬不过虚晃一下，半途变招，喝一声“着”，木棍刺向竺因风的左胁，竺因风急拧腰身，但已迟了，木棍擦身而过，火辣辣好一阵疼痛。

竺因风又惊又怒，退出丈许，方才立定，摸一摸腰间，已是皮破血流，当下揉去眼中沙子，怒道：“乐小狗，你暗箭伤人？”

乐之扬摸着木棍，笑嘻嘻说道：“管你怎么说，这一阵我胜了，大伙儿扯一个直，三局两胜，你我各胜一场，第三场再定输赢。”

席应真也没料到乐之扬以诡计取胜，不过如此一来，也可挫一挫竺因风的威风，当下笑道：“不错，如今大家扯直，一阵定输赢。”

他一开口，竺因风也无可奈何，两眼盯着乐之扬，恨不得一口吞了他。当下再不多言，纵身而上，挥掌劈出。乐之扬使出步法，左右躲闪，两人一进一退，竺因风攻出数丈有余，乐之扬只是闪避，没有攻出一招一式。

席应真瞧得皱眉，扬声叫道：“乐之扬，你干什么？只守不攻，算什么剑法？”

乐之扬吃过大亏，有些惧战，几次想要反击，均是心虚胆怯，中途作罢，听了这话，只好硬起头皮，挥出木棍。才刺一半，竺因风手掌一挥，咔嚓，木棍短了半截。

席应真连连摇头，说道：“小子，谁叫你这么攻的？你弱他强，硬碰硬那是死路，唉，奕星剑，奕星剑，你使的是剑，踏的是星，但却忘了一个‘奕’字。”

那一段总纲，乐之扬字字记得，可是如何运用，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听了席应真的话，思想总纲，心神稍乱，竺因风趁势而上，狠下毒手，乐之扬连用“灵舞”身法，方才避过掌风，大声叫嚷：“席道长，到底怎么做才对？”

席应真道：“你不是会下棋吗？大可将这里当成棋盘，把对手看成棋子，只不过，棋盘可大可小，棋子能跑能动，再用总纲里的口诀套它，试上几次，你就明白了。”

乐之扬越听越糊涂，一不小心，竺因风掌如大斧，掠身而过，吓出他一身冷汗，还没缓过气来，忽听席应真一声大喝：“击左而视右……”

乐之扬应声一凛，斜眼看去，敢情两人错身之际，竺因风左胁的“腹结穴”露出了一丝破绽，这也是他内伤未愈、举动迟慢所致。听了席应真的话，竺因风也害怕乐之扬刺向该处，硬生生收回劈出的左掌，回守左胁飞要害之处。

乐之扬的心中有如明镜，所谓“击左视右”不过是笼统而言，并非真飞要攻击左边。竺因风防守左胁，转身之际，右边胸前露出破绽，乐之扬想也不想，举起木棍，使一招“机月同梁”，点向竺因风右胸的“章门穴”。

这一招是“天机式”的杀招，应机而发，巧夺造化，竺因风吃了一惊，慌忙拧腰挥掌，极力阻挡木棍。谁知乐之扬人剑合一，斗转星移，忽而绕到他的身侧，刷地一剑刺向他的后心。

竺因风阵脚大乱，只好将身一矮，向前扑倒，姿态丑怪不堪，但却避开了身后的要害，木棍扫过肩头，一时又痛又麻，耳听得席应真拍手大笑：“好，好，好一个‘攻前而顾后’。”

竺因风恍然有悟，那一招“机月同梁”竟然也是虚招，真正的目的却是他的后心要害，如此两虚一实，防不胜防。竺因风又羞又怒，一手按地，弹身跳起，忽见木棍飞来，似要点他面门，当即大喝一声，左手去挡木棍，右手势如刀斧，劈向乐之扬的胸口，恨不能将他开膛破肚，把心肝五脏一股脑儿揪扯出来。

但他只防木棍，却不知“奕星剑”的妙处全在脚下，斗步一转，人和剑的方位也立刻转换，木棍活像一只飞鸟，轻飘飘绕过竺因风的掌力，点向他的后颈与脊背之间的“陶道穴”。

这一处正是竺因风当前的破绽，他觉出风声，急忙跨步向前，反掌击向对手的小腹，谁知乐之扬一发便收，斗步转动，木棍所向，指定了竺因风的“京门穴”。该处并无防范，竺因风大惊之下，收回掌力，但他的变招已在乐之扬的计算中，乐之扬剑随人动，木棍尖端又指向了他前胸的“天豁穴”。竺因风不得已，只好又回守该穴。

一时之间，两人团团乱转，乐之扬似乎每一剑都是虚招，可是未卜先知，下一剑总是指向竺因风的破绽，而竺因风的破绽，又是他上一剑逼出来的。这就好比下棋，一着占先，处处占先，竺因风着着受制，左右遮拦，明明武功高过对手，偏偏毫无还手之力。席应真一边看得舒服，忍不住拈须赞道：“有先而后，有后而先，一子走错，满盘落索。”

竺因风落了后手，只觉缚手缚脚，心中的憋屈难以形容，乐之扬却于生死关头，领悟出争先的奥妙，手挥目送，指东打西，横跨参商，纵步柳井，出心鬼，入紫微，踏遍二十八宿，颠倒七曜五行，步法带动身法，身法带动剑法，挥洒自如，逍遥入神，行走月色之下，有如天仙落尘。

竺因风连连后退，只觉四面八方都是人影棍影，心中又惊又怒，暗暗生出一丝惧意，再看乐之扬风采照人，心中更是莫名的恼怒，又拆数招，他的脑子里灵光一闪，忽地恍然醒悟：“老子糊涂了，小狗用的不是真剑，一根木棍，我怕他个鸟。”

想到这儿，挫退两步，潜运“玄阴离合神功”，这一内功可刚可柔，分如春水，合如坚冰，竺因风真气一转，密布胸口。恰逢乐之扬刺向他的“膻中穴”，此穴又称“中丹田”，乃是心肺重地，一旦刺中，不死也废。

乐之扬本想竺因风必然躲闪，谁知道木棍长驱直入，一刺便中，乐之扬来不及欢喜，便觉刺中之处有如铁板，木棍尖端刺入，一股劲力从竺因风体内迸出，“咔嚓”一声，木棍拦腰断成两截。

第十四章印神古墓

竺因风计谋得逞，更不迟疑，运掌如风，切向乐之扬的咽喉。乐之扬手持半截木棍，急忙点他的脉门。竺因风一无所惧，仍是挥掌直进，木棍与手腕相交，“嚓”的一声，又断了一截。

这两下变起仓促，席应真脸色微变，叫道：“快退……”话没说完，竺因风右腿陡起，势如一条长枪，踢向乐之扬的下身。

这一招刁钻阴狠，乐之扬一边后退，一边伸出短棍，点向对手足踝上的“三阴交”。

“三阴交”是人体三条阴脉交汇的地方，一穴受制，三脉俱损。可是竺因风不躲不闪，仍是向前踢出。要知道，他的师父铁木黎一代宗师，竺因风耳濡目染，眼界颇高，这一阵交锋下来，已经看穿了“奕星剑”变化，之前所以后退，只因失了先机，如今占了先手，乐之扬剑来剑去，全都在他预料之内，所以短棍一动，竺因风的真气也动，注入“三阴交”之中，一只脚有如铜浇铁铸。

刹那间生死立现，乐之扬右手挥棍，左手一摸腰间，刷地抽出玉笛，他想也不想，向前送出。这一剑并非“奕星剑”中的任何一式，光耀电闪，大大出乎竺因风的意料，但觉小腹一痛，已被玉笛点中。此时间，他的内力一大半都在“三阴交”上，胸腹之间甚是空虚，玉笛点中之处，真是痛彻脏腑。

乐之扬挥笛之时，短棍点中了竺因风的足踝，借他腿上之力，一个跟斗向后翻出，落地时定眼看去，只见竺因风面红如血，两眼发直，蹬蹬蹬退了三步，蓦地一声狂吼，捂着小腹狂奔而出，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乐之扬望着林中，心子突突乱跳，刚才死里求活，一切变化都出于本能，回想起来，右手木棍用的是“武曲式”里的“火木通明”，左手玉笛用的却是“飞影神剑”里的一招“羚羊挂角”，他情急自救，无意中使了出来，不想一剑奏功，居然伤了竺因风。

乐之扬越想越觉惊奇，忽听席应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子，你没事么？”乐之扬回头看去，老道士站在身后，眼里透出关切之意。

刚才情势危急，席应真不顾失信，抢到乐之扬身后相救，谁知眨眼工夫，乐之扬反败为胜，竟将强敌击退。席应真惊喜之余，也觉十分意外。乐之扬定一定神，说道：“席道长，我没事，刚才，刚才……”他心有顾虑，欲言又止。

席应真笑了笑，接口说道：“刚才那一招不是‘奕星剑’？”乐之扬面颊发烫，支支吾吾，席应真打量他一眼，点头说：“小子，你见过黄河长江么？”

乐之扬说道：“长江我见过，黄河么，只听说过，但没有亲眼看见。”席应真说道：“江也好，河也罢，均是起源西方不毛之地，流经万里，同归大海，江河一旦入海，其水更广，其势更强，这就叫做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乐之扬听得莫名其妙，挠头说：“席道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席应真哈哈大笑，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地站住。乐之扬跟上前去，刚到他身后，忽见老道士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这一下事出突然，乐之扬吓了一跳，低头看去，席应真双拳紧握，浑身抽搐，两眼紧紧闭合，嘴角流出一缕白沫。

“席道长，你怎么了……”乐之扬慌忙扶起老道，但觉他身子颤抖，有如风中枯叶，正要询问，忽听席应真牙缝里迸出字来：“扶我……进去。”

乐之扬深感不安，扶起老道，走向石洞。席应真身软无力，双腿拖在地上，全凭乐之扬一力支撑。乐之扬心子狂跳，隐隐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来得太过突然，实在叫人没有防备。

他一阵风冲进洞里，叶灵苏早被惊醒，看见二人模样，脸上也闪过一丝恐慌，冲口问道：“席真人他发作了么？”乐之扬咬牙点头。

三人之中，老道士鲜少动手，但却是其他二人心中支柱，明知此刻早晚会来，然而当真来到，仍如天崩地塌一般，两人面面相对，脸色均无血色。

气血逆流，甚是痛苦，席应真躺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呻吟。乐、叶二人如梦方醒，乐之扬急切道：“怎么办……”一面说，一面盯着叶灵苏，少女没好气道：“你看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解‘逆阳指’。”

乐之扬鼻酸眼热，涩声说道：“叶姑娘，‘逆阳指’好歹也是东岛的武功，难道你一点儿法子也没有吗？”叶灵苏又气又急，大声说道：“你什么意思？难道我故意藏私，盼着席真人死吗？”

乐之扬心乱如麻，无心与她争论，抱头想了片刻，抽出笛子，反吹《周天灵飞曲》。叶灵苏见他不思救人，反而吹起笛子，心中大为讶异，听完《阳蹻调》，再也忍耐不住，叫道：“撒谎精，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还有心思胡闹？”

乐之扬并不理会，吹完《阳蹻调》、又吹《阴蹻调》，真气应声而动，循着“阳蹻脉”注入“阴蹻脉”，比起上一次，这一次的真气走向更加清楚，只不过，灼热之感也强了不少。

乐之扬心急救人，不暇细想，跟着又吹《阳维调》和《阴维调》。起初颇有阻碍，或许精诚所至，真气忽又一窜，从“阴蹻脉”流入了“阳维脉”，再由“阳维脉”钻入了“阴维脉”，从此之后，阻碍渐少，真气接二连三地通过“奇经八脉”，一切看似顺理，只是有一样不足，那就是真气越来越热，吹到《冲脉引》时，经脉似要燃烧起来。

乐之扬直觉不妙，本想停下，又不甘心，硬着头皮吹起《督脉操》。真气在冲脉中还算流畅，可是一至督脉，忽地停顿下来。乐之扬将《督脉操》吹了两遍，真气说什么也无法再进一步，就如一把烧红了的刀子，在冲脉里来回搅动。

乐之扬难以忍受，停下笛子，可是那股真气仍是我行我素。乐之扬无法可想，吹起《冲脉引》，想要正吹《灵飞曲》，迫使真气返回冲脉。以往曲调所至，真气如臂使指，但如今他连吹数遍，那一股灼热之气不但不退，反而势头渐长。

如果灵道人泉下有知，见了这般情形，一定会大摇其头。要知道，无论武功音律，灵道人都是一代宗师，他费尽心血创下的功法，又岂是能够随意变更的？别说乐之扬初涉武道，见识粗浅，就算是比肩灵道人的大高手、大宗师，改动这一路功法，也要慎之又慎，稍有差池，便有莫大凶险。

乐之扬胆大妄为，逆吹此曲，自陷困境，但是除他之外，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叶灵苏呆在一边，只听他将《冲脉引》吹了一遍又是一遍，只气得柳眉倒竖，恨不得一把夺过笛子，将这小子踢出洞去。

正作恼，忽听一个声音朗朗传来：“席真人请了，贫僧一事不明，前来讨教一二。”

叶灵苏大惊失色，冲大师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个时候赶来。如果知道席应真隐疾发作，当真万事休矣。她心乱如麻，再看乐之扬，这小子埋头吹笛、若无所觉，不由心想：“他怎么了？莫非一时心急，变成了一个失心疯的呆子？”可是仔细一瞧，又觉不对，乐之扬两眼紧闭，面红如火，汗水滚滚而下，已然浸湿衣裳，他的眉毛连连颤抖，眉宇间透出一丝痛苦。

叶灵苏不胜迷惑，隐隐感觉乐之扬出了变故，但是何种变故，却又看不出来，转念又想：“是了，难道说他早早发现贼秃驴等人，故作镇定，唱一出空城计，诸葛孔明用空城计的时候，也是从容弹琴，叫敌人摸不透他底细。呸，撒谎精小痞子一个，怎么能与孔明先生相比，照我看来，就是胡闹，对，一定就是胡闹。”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冲大师又叫：“真人不在么？”叶灵苏不及细想，张口答道：“是啊，他不在！”

话音未落，那和尚一声长笑，跟着洞口一暗，出现了一个高大人影。叶灵苏的金针已经用完，只好纵身跳起，横剑拦在席应真身前。冲大师目射精光，在少女身上转了一转，忽又落在乐之扬身上，见他吹笛不辍，也是面露讶色。这时间，竺因风在他身后嚷道：“牛鼻子果然栽了，这小子装神弄鬼，几乎叫他骗了。”

原来，乐之扬功力有限，竺因风挨了一下，伤势并不沉重，只是看见席应真赶来，生怕老道出手，故而转身逃跑。尽管如此，他输给乐之扬心有不甘，逃出一程，又转身回来，想要伺机报复，谁知无巧不巧，正好看见席应真隐患发作。

老道士积威所在，竺因风不敢贸然行事，匆匆回报冲大师。一行人赶到洞前，忽又听见乐之扬的笛声，登时疑神疑鬼，均想席应真如果旧病复发，乐之扬为何还有吹笛的雅兴，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存了这个念头，三人不敢进洞，听了一会儿，冲大师按捺不住，出声试探，如果叶灵苏一声不吭，三人莫测高深，必定不敢进洞。但她到底涉世不深，一句话出口，就被冲大师听出了破绽。叶、乐二人均在，席应真岂有不在之理？如此欲盖弥彰，反而露出马脚。

一时强敌齐至，叶灵苏心跳如雷，鬓间身上，香汗淋漓。冲大师眼珠一转，扫了明斗一眼，后者知机，挥掌拍出，一股狂风席卷洞中，地上的篝火登时熄灭。

叶灵苏无可奈何，挥剑相迎，剑尖穿透掌风，发出嗤嗤啸响，刹那间，两人换了三掌两剑，明斗固然不能向前，叶灵苏也无暇他顾。竺因风趁机越过二人，眼看乐之扬摇头晃脑，还在那儿吹笛，心中惊奇恼怒，厉声叫道：“小子，吹你爹么？你闹什么鬼？瞧不起人吗？”忽地张开五指，抓向乐之扬的脑门。

乐之扬无奈，只好强忍不适，放下笛子，反手一掌切向竺因风的手腕。竺因风叫声“来得好”，变爪为掌，呼地迎上。两掌相接，竺因风只觉一股热流钻入掌心，一条膀子竟如烧着了一般，登时大喝一声，内劲外吐。乐之扬腾空而起，摔出一丈有余，后背撞上洞壁，身后的石屑簌簌落下，体内那一股逆气翻江倒海，痛得他整个儿蜷缩起来。

竺因风击退对手，但也并不好过，那一团火气盘踞体内，不但没有消散，反如一条毒蛇向他的心腹钻入。竺因风唯恐有鬼，急运内力化解火气，一时之间无暇追击。

明、竺二人缠住对手，冲大师无人阻挡，一晃身，来到席应真身前，笑吟吟说道：“席真人，得罪了！”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向他怀里摸索《天机神工图》。

指尖还没触及衣衫，冲大师忽觉不对，抬眼一看，骇然发现，席应真双目陡张，长眉挑起，右手刷地探出，轻飘飘地向他胸口拍来。

这一掌似慢而快，笼罩极广，别说冲大师猝然遭袭，就是严正以待，也未必能够完全躲开。他当机立断，鼓起大金刚神力，气贯于胸，硬接来掌。只听“扑”的一声，冲大师倒退数步，面皮涨红如血，他瞪眼看了看席应真，忽地一言不发，掉头就走，大步流星，一道烟走得远了。

直到此时，明、竺二人才还过神来，定眼看去，席应真板着面孔，徐徐站了起来。

两人情知中计，掉头就跑，急急如出笼之鸟，茫茫如漏网之鱼，争先恐后，发足狂奔，竟然头也不回，一口气冲进树林。

这两人不顾身份，逃得如此之快，大大出乎席应真的意料，正要追赶，忽见乐之扬靠着墙壁，神色痛苦，当下扶住他道：“怎么？你受伤了？”

乐之扬瞪着他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席应真微微一笑，又见叶灵苏也握着软剑发呆，当下摇了摇头，说道：“不用看，我没事的。”

叶灵苏如在梦中，吃吃说道：“但、但你……”席应真接口道：“我要不诈伤，也伤不了那个和尚。”

叶灵苏松一口气，只听席应真又说：“我这人生平不爱作伪，那和尚也一定知道。但我不爱，并非不能，老实人说谎，倒能出其不意，骗倒绝顶的聪明人。这几日我想方设法，苦无良策，昨晚竺因风去而复返，藏在林中窥伺，我觉察以后，将计就计，设下一个圈套，引冲大师上当。”

乐之扬和竺因风对了一掌，体内火气宣泄，痛苦减轻不少，听了这话，苦笑说：“席道长，你要诈伤，怎么连我们也骗了？”

席应真看他一眼，淡淡说道：“连你们都骗不过，又怎么骗得过那个和尚？”

叶灵苏精神一振，说道：“好哇，我们这就赶上前去，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席应真笑道：“我也正有此意，纵然不杀他们，也好歹将其制服，在我死后，不至于为难你们。”说完拂袖转身，大踏步向洞外走去。叶灵苏怕他孤掌难鸣，又怕他心慈手软，无端放过三个恶人，当即提剑跟了上去。乐之扬也强忍不适，跟在两人后面。

三人进入林子，搜寻了一会儿，天光渐白，景物清明起来。忽而穿林绕树，越过一条溪水，陡见两树之间，坐落了一个竹木搭建的窝棚，近前一看，棚中并无一人。叶灵苏拨了拨地上的篝火残灰，说道：“灰冷了，他们没回这儿。”

席应真点头说：“大和尚能屈能伸，不是愚顽之辈，他有伤在身，不肯跟我照面。”

“那可糟了。”叶灵苏扫眼四顾，暗暗发愁，“这么大一座岛，他若存心躲藏，又上哪儿去找他？”

席应真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已东升，旭光穿林。老道士感觉光阴流逝，道心失守，焦躁起来，决然道：“我时辰无多，不论他身在何处，都要找他出来。”

叶灵苏看他一眼，咬了咬嘴唇，说道：“西边林子还没找过。”席应真点点头，两人使出轻功，向西奔去，才走十余步，忽听身后“咕咚”一声，回头看去，乐之扬倒在地上，咬牙闭眼，似乎昏了过去。

二人大吃一惊，席应真转回来，扶起少年，按其人中。乐之扬苏醒过来，脸色发青，口唇连连颤抖。席应真把他脉门，“咦”了一声，冲口而出：“你也中了‘逆阳指’？”

叶灵苏大吃一惊，叫道：“怎么会呢？”席应真沉着脸，又把了一会儿脉，摇头说：“不是‘逆阳指’，但他冲脉之间，却有一股少阳之气，公然逆行，横冲经脉。”他盯着乐之扬，眼里闪过一丝忧色：“小子，你和竺因风交手，他的掌力可有什么古怪？”

乐之扬心知肚明，这件事和竺因风无关，全怪自己弄巧成拙。那一股灼热真气，尽管平复下来，可是横亘在冲、任二脉之间，上气不易下达，下血难以上行，一旦强行运气，顿又逆行反冲，如龙如蛇，如刀如刺，其中的痛苦难以言说，刚才他本要使“乱云步”追赶两人，结果一运内力，逆气反冲，痛得他登时昏了过去。

叶灵苏见他沉默，不胜忧急，忍不住催促道：“你哑巴了吗？席道长问你话呢？是不是竺因风打伤你了？”

乐之扬自作自受，羞于启齿，只好咕哝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练功岔了气。”

“岔了气？”叶灵苏呆了呆，“你练的什么功？”

乐之扬支支吾吾：“这个么，叫做灵飞功。”叶灵苏想了想，冷笑说：“世间的内功我也知道不少，没听说什么‘灵飞功’，撒谎精，又是你胡编的吧？”

乐之扬本就气闷，一听这话，更如火上浇油，冲口而出：“你儿子才胡编。”

他口不择言，叶灵苏气红了脸，锐声道：“你、你说什么胡话，我、我哪儿有儿子？”乐之扬笑道：“这就对了，你没有儿子，我当然也没有胡编。”

叶灵苏气得说不出话来，但又不能殴打病人，一时气无处发，走到一边，挥剑劈斩灌木泄愤。青螭剑锋利绝伦，但见木叶纷落，枝干摧折，砍了七八剑，忽然“哗啦”一声，树丛里跳出一个人来，高举双手，尖声怪叫：“别砍，别砍，我投降，我投降。”

这一下突如其来，反倒将叶灵苏吓退了两步，她凝目看去，释王孙站在那儿，一头树叶，满面惊恐。原来，他躲在树丛里面，本想等到三人离开，谁知叶灵苏一脸愤怒，挥剑斩树。释王孙胆小如鼠，误以为自身暴露，吓得慌忙跳出来自首。

叶灵苏胡乱挥剑，竟然逼出了一个活口，一时喜出望外，喝道：“你在这儿干什么？”长剑一挥，抵住他的心口。

释王孙只觉剑气森寒，吓得双腿发软，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在这儿拉屎！”

叶灵苏不意他如此回答，应声愣了一下，忽听乐之扬笑道：“姓释的，你是穿着裤子拉屎的吗？”释王孙脸皮甚厚，公然回答：“有人脱了裤子放屁，干吗不许我穿着裤子拉屎？”

两人一来一去，越说越是下流，叶灵苏听不下去，瞪了乐之扬一眼，回头说：“释王孙，你再废话，我一剑下去，你一辈子都不用拉这个，嗯，放那个的了。”

“是、是。”释王孙只觉剑尖迫近，心惊肉跳，连连点头，“小可再不废话了。”

“那好，我问你，你躲在这儿干吗？”

释王孙悻悻说道：“明斗要杀我，我只好躲起来了。”

“他为何要杀你？”叶灵苏大为奇怪，“你们不是蛇鼠一窝吗？”

“蛇鼠一窝，那也得看谁是蛇，谁是鼠。”释王孙苦着脸说道，“昨晚我夜里起来，正在树丛中拉……那个，正蹲着，忽听脚步声响，抬头一看，却是和尚三人回来了。我因为还没拉完，故而未及起身招呼，这时就听明斗说道：‘姓释的怎么不在？这一来，可就杀不了他了。’我听了这话，吓了一跳，登时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只听竺因风又说：‘此人留下，终是祸患，难保他不知道墓穴的入口。’”

“墓穴入口？”席应真忍不住问，“你知道墓穴的入口？”

“我当然不知道。”释王孙一老一实地说，“可是明斗却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若知道入口位置，告诉了席应真，咱们可就躲不成了。’这时冲大师说道：‘让他去吧，我苦思了几个昼夜，才想出入口在哪儿，谅他也不会知道。’明斗却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大师若非自以为是，何以会中席应真的圈套？无论如何，释王孙也是释家的后代，知道墓穴入口并不奇怪，只是为了独占墓中之物，所以不肯吐露实情。我几次要逼问他，却都被你阻止了，而今那地方他又去不了，留在这儿，平添后患。’竺因风也说：‘对啊，杀了才干净。’

“我听了这话，吓得魂不守舍，好在冲大师说道：‘正为他去不了，如要前往，必须依靠我等。’明斗却说：‘那也难说，也许他不想依靠我和竺兄，只想依靠大师一个。’冲大师说道：‘明尊主怀疑我早就知道墓穴的入口了？’明斗说：‘我只知道，要不是穷途末路，你也不会带我们进去。’我听得奇怪，姓明的小子一向对冲大师唯唯诺诺，何以如今咄咄逼人，仔细一瞧，才发现冲大师脸色难看，倒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他听了明斗的话，低头闷声不吭。这时竺因风催促说：‘争什么？还不快走。对头找上门来，可就走不了啦。’说完这话，三人就走了。”

叶灵苏听了这一番话，隐约有些明白。冲大师发现了墓穴入口，为了避开席应真，要去墓中躲藏。明斗却认为冲大师是从释王孙嘴里知道了入口，故而要杀释王孙灭口。想到这儿，厉声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入口吗？”

释王孙手指上方，赌咒发誓：“我要知道，天打雷劈。”叶灵苏说：“那就奇怪了，他们何必杀你灭口，带你同去不就行了吗？”释王孙苦着脸说：“他们说我去不了。”叶灵苏奇道：“为何去不了？”

话音刚落，忽听席应真叹道：“我知道为什么。因为那入口不在地上，而在天上。”

“在天上？”众人无不吃惊。席应真点头道：“此岛孤立海中，下临无地，不与千山相连，故而风水之要，不在连接地气，而在上接于天，如果将岛比做一条龙，那么岛为盘绕之龙身，山为高昂之龙头，唯有龙口向上，方能仰廉贞，参北斗，吞吐日月，呼吸风云，如此一来，这一条龙脉才是活的。”

“啊！”乐之扬一拍额头，“道长是说，墓穴的入口在山顶？”

众人听到这儿，举头望去，朝阳映照之下，孤峰绝壁，浴火镕金，然而四面如削，并无一个门户。释王孙怪道：“入口在哪儿？”

席应真手指峰顶，说道：“那不是么？”众人定眼细看，接近峰顶之处，有一个黑幽幽的洞眼。乐之扬只觉眼熟，念头一转，忽地冲口而出：“啊呀，那是飞雪的鹰巢！”

那岩洞正是海东青的巢穴，离地数以十丈，自下望去，帽为之脱。释王孙连连吐舌，骇然道：“老天，这么高，如是墓穴入口，棺材又怎么送得上去？”

“你们听说过悬棺么？”老道士问道。众人均是摇头。

“当年我游历三峡，峡江两岸，悬崖耸峙，多有洞穴盛放棺木，棺木悬在半空，看上去十分奇绝。后来我仔细探查，发现悬崖上面凿了石孔，只要插入木桩，搭上木板，便能成为一条栈道，直通到高处的洞穴。如要送棺上山，只需先修栈道，再扛棺上山，等到拆去栈道，棺材就能悬在半空了。这种悬棺之法，一来可防盗贼，二来依山临江、聚水藏风，可谓墓葬之奇法、风水之异术。”

乐之扬怪道：“贼秃驴不懂风水，也未必知道悬棺，他又怎么知道入口在山上呢？”

“这个简单。”席应真闷闷说道，“我说了，要将棺木送到山顶，必须凿出石孔，修建栈道。栈道可以拆除，石孔却会留下。和尚聪明了得，只要看见孔洞，久而久之，自然猜得出其中的奥妙……”

正说着，叶灵苏指着山峰叫道：“快看！”众人定眼看去，山崖绝壁之上，出现了三道人影，顺着山崖向上攀升。

“果然不假。”释王孙啧啧称妙，“老道士，你真是料事如神。无怪他们说我上不去，这山崖光溜溜的像一面镜子，也亏他们爬得上去！他娘的，这三个家伙不是人，是壁虎儿，啧啧，老子祝他们手脚一软，掉下来摔个臭死。”他心怀妒恨，故而出言诅咒。

四人不敢迟疑，匆匆赶到山下，果见崖壁上凿了不少石孔，径约五寸，相距数尺，连成一线，曲折不定，以“之”字形向上延伸，一直抵达鹰巢下方。

这时间，石孔中插了木桩，木质光白，青皮未褪，叫人以极大的气力打入石孔，作为落脚的木梯。仔细再看，冲大师三人各用藤蔓绑了一捆木桩，明斗一马当先，用“涡旋劲”将木桩打入石孔，手中木桩用完，下面的冲、竺两人即刻将备用的木桩送上。就在众人观看之时，三人已经抵达山腰。

“妙啊！”乐之扬拍手笑道，“有乖儿子在前面开道，咱们正好踩着现成的梯子上去。”

“不要轻敌。”席应真看着上方，忽道，“我上去，你们留下。”

叶灵苏秀眉轻皱，犹豫未决，乐之扬大声说：“什么话？事到如今，大伙儿同生共死。”叶灵苏看他一眼，点头说：“对，大家同生共死。”她说话甚少，可是神情坚毅，不容改变。

席应真瞪视二人，气恼之余又觉感动，只好说：“此战非同小可，你们万勿勉强……”又看乐之扬一眼，想说他真气紊乱，应该留在山下，但见他神色决绝，终归无法出口，心想：“这两个孩子有情有义，为我送命实在不值，唉，也罢，我拼了这条老命，保护他们周全就是了。”

想到这儿，纵身跳上木桩，蜻蜓点水一般向上奔去。叶灵苏瞧了瞧乐之扬，说道：“你先走。”乐之扬道：“为什么？”叶灵苏俏脸微寒，喝道：“让你走便走，说什么废话？”

乐之扬吐了吐舌头，跳上木桩，一步一挨地向上走去。他吃过苦头，这一次不敢使用内力，但他习武已久，纵然不用内功，身手敏捷也胜于常人。

走了十来步，忽听下方有人惨叫，乐之扬低头一看，不由哑然失笑，原来释王孙不自量力，也想踏木而上，结果一脚踩空，从丈许高处摔下，撞得头破血流，躺在地上哀叫。

栈道越走越险，到了半山腰上，海风呼啸而来，直要将人吹下山去。乐之扬不胜惊心，低头下望，山下丛林起伏，远处烟波浩渺，自身仿佛挂在绝壁之上，随着狂风摇摆不定。他越看越惊，只觉头晕目眩，然而高空行走，越是惧怕，越易失手。乐之扬战战兢兢，又走两步，忽地脚下一滑，身子急往后仰，忙乱中，他伸手抓向石壁，这一抓用上了内力，登时逆气反冲，气散功消，身子一晃，向山下落去。

突然间，一只手闪电般伸来，将他的手臂牢牢抓住。乐之扬去势一缓，转眼看去，叶灵苏俏脸绯红，目若晨星，形如一只白燕，一手将他拽住，一手勾住木桩。

少女气贯手臂，娇叱一声，将乐之扬拽了起来。少年站上木桩，兀自浑身发抖，叶灵苏也翻身上来，瞪着他微微喘气，说道：“你当心一点儿，不要碍手碍脚。”

“谁碍手碍脚了？”乐之扬悻悻说道，“不就是摔了一跤么？”

“摔一跤？”叶灵苏冷笑道，“只怕摔到阴曹地府去了！”

乐之扬不肯服软，大声说道：“敢情好，我还没去过那儿呢，正好去瞧瞧阴曹地府长什么样儿。”叶灵苏没好气道：“还胡说，再掉下去，可没有人救你的。”

乐之扬见她神情，暗暗好笑，说道：“叶姑娘，你一心走我后面，就是怕我掉下去吧？”叶灵苏被他看穿居心，俏脸通红，啐道：“你做梦么？你这样的撒谎精，摔死一百个我也不关心。”

乐之扬哈哈大笑。忽听席应真叫喊，两人抬头一看，老道招手说：“小丫头，拔几根木桩上来。”

原来冲大师奸猾，看见有人追赶，每走一步便撤去身后的木桩。席应真无路可上，只好再拆后面的木桩来充数。叶灵苏拔出木桩，掷向席应真，老道接过，再插入石孔。

这一轮追逐，当真自古罕见。双方拔出木桩，又插入石孔，临机开路，逶迤向上。眼看冲大师一伙渐升渐高，逼近鹰巢，乐之扬忽地抽出玉笛，尽力吹奏起来。叶灵苏心觉奇怪，问道：“你干什么？”话没说完，鹰巢中一声锐鸣，窜出一道白影，少女“啊”了一声，叫道：“是飞雪！”

乐之扬挥舞笛子，发出号令，白隼一声激鸣，势如一支怒箭俯冲而下，刷地扑向明斗的头顶。

明斗猝然遭袭，手忙脚乱，缩头躲闪。幸好竺因风手快，将手中木桩掷出，飞雪纵身躲闪，明斗才躲过一劫，饶是如此，肩头挨了一爪，鲜血淋漓。

飞雪为木桩激怒，转身向竺因风扑去。竺因风因它破相，恨极了此鸟，当即大声怒喝，奋力一掌劈出。掌风如割，远及丈许，飞雪还没飞近，即为扫中，一时白羽纷飞，发出哀鸣。它吃了苦头，纵身高飞，绕到竺因风身后，忽地利爪齐下，狠狠抓向他的后颈。

换在平时，竺因风转折如意，自保有余，此时背倚绝壁，行动不便，怎比海东青乘风而来，飞行如电，但觉身后风响，躲闪已是不及。冲大师在下面看见，呼地一拳向上送出，飞雪不敢硬接，远远飞走，凌空一个盘旋，又向和尚冲来。

白隼性子高傲，吃了小亏，更添凶狠。它变了策略，一见三人举手，立刻远远飞走，不断打圈儿盘旋，绕到三人死角，方才发起猛攻，真个来如风、逝如雪，三个恶人行动不便，竟被一只鸟儿困在悬崖之间。

乐之扬驭鹰有术，老道士真有意外之喜，他和叶灵苏通力合作，拔木开道，很快逼近敌人。乐之扬害怕飞雪久战有失，吹笛示意，飞雪听见，丢下敌人，飞到天上不住盘旋。

乐之扬又惊又喜，叶灵苏也是暗暗称奇。要知道，鹰隼搏杀出于本能，但要放弃猎物，却是十分不易，只因“虎口夺食”，大大违背天性。飞雪一得号令，立刻退出战团，足见它心悦臣服，已将乐之扬视为不二之主。

笛声未绝，席应真已经赶到冲大师下方，和尚反脚向下踢出，席应真避开脚尖，伸手一勾木桩，纸鸢一般飘然而上，双腿齐出，剪向高处的竺因风。竺因风挥掌相迎。两人手脚相接，竺因风双臂一热，向后飞出，陡然双脚踏空，直向山下坠落。

这小子吓得失声高叫，叫声出口，肩头忽地一紧，已被明斗伸手抓住。竺因风惊魂未定，正要道谢，忽听明斗一声冷哼，抓起他的身子，呼地一下扫向席应真。

竺因风生平第一遭被人当作武器，登时转喜为怒，破口大骂。席应真正与冲大师交手，忽觉风势猛恶，竺因风整个儿撞了过来，后者乃是活人，撞到之时，趁机拳脚齐出。席应真不得已，舍了冲大师转身迎敌。

冲大师趁势欲上，忽觉寒气森森，破空逼来，登时心叫不好，右手在山崖上一搭，全身横移数尺，一道青光掠身而过，“叮”的一声扫中山崖，将一大块岩石切了下来。

冲大师沉喝一声，身子贴着山崖向下滑落，双腿连环踢向少女。叶灵苏不敢硬接，手腕一转，青螭剑入石三寸。她借力纵起，身子轻盈万端，有如风车轮叶，绕着剑柄转了一圈，转到和尚左侧，嗖地一脚踢向冲大师的腰眼。

冲大师始料不及，仓促中反拳抵挡，“扑”的一声，叶灵苏向上弹起，冲大师却觉胸闷眼花，险些儿吐出血来。他挨了席应真一掌，伤势实在不轻，但不容他喘气，叶灵苏脚尖勾住木桩，头下脚上，身如弯弓，挥剑刺来。冲大师无可奈何，取出一根备用木桩，当作兵器，勉力相迎。

乐之扬站在下方，看得呆了，如此恶战，生平未见。上方五人翻腾跳跃，如燕如雀，能够落脚之处，不过几根木桩，然而招招狠辣、各不相让，迎着凌厉罡风，招式险入毫厘，乐之扬几度认为有人要掉下悬崖，但那五人总能转祸为安、绝处求生。

如在平地之上，五人中席应真的武功最高，但在悬崖之上，一切武功大打折扣。明斗和竺因风手段狠辣，此时为求自保，各自舍身亡命，一阵猛攻猛打，竟将老道士压在下风。叶灵苏手持宝剑，反而占尽了便宜，那口剑穿岩贯石，到了危急关头，可以当作悬崖上的支柱。相比之下，冲大师受伤不轻，身形高大，成了绝好的靶子，直叫一片剑光裹在里面，左支右绌，狼狈十足。

他与叶灵苏正面苦斗，背后露出破绽。乐之扬看得清楚，挥笛示意，飞雪鼓翅而起，窜到冲大师身后，出爪如电，拿向他后颈的要害。

冲大师只觉风声袭脑，躲闪不及，当下气贯颈后。鹰爪入肉，皮破血流，冲大师痛得脖子一缩，叶灵苏趁乱出剑，刷刷刷刺他面门。冲大师纵身后退，冷不防一脚踩空，翻着跟斗掉了下去。

叶灵苏击落强敌，又惊又喜，谁知冲大师身在半空，死中求活，解下捆缚木桩的藤索，凌空一抖，势如一条长蛇，刷地缠住了乐之扬的左脚。后者猝不及防，急往下坠，百忙中伸出左手，死死抱住了一根木桩。

叶灵苏从上面看见，吓出了一身冷汗。冲大师何等身手，借力一晃，撞向山崖，手掌一按石壁，蹿起一丈有余。他勾住一根木桩，翻身跳起，伸手抓向乐之扬的咽喉。

乐之扬挥舞玉笛，使一招“英星入庙”，绕过来爪，点向和尚胸口。冲大师手腕一翻，抓他小臂，两人几乎同时中招。冲大师胸口挨了一击，尽管疼痛，但无大碍，乐之扬却是骨痛如裂，手臂上像是多了一道铁箍，但觉冲大师内力涌来，慌忙运气反击。这一运气，激起了冲脉里的逆气，登时浑身发软，失足掉下悬崖。

冲大师接连受伤，内力不济，刚才几下变化，耗尽了平生之力，这一抓力量有限，本不指望一招制敌。乐之扬忽然坠崖，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和尚不及多想，猿臂轻舒，将少年凌空拽住，正要拖他上来，忽觉脖子一凉，青螭剑横在上面，只听叶灵苏厉声喝道：“贼秃驴，你要死还是要活？”

冲大师深吸一口气，笑道：“叶姑娘，这句话你该问一问这姓乐的小子。”原来，和尚抓住乐之扬，叶灵苏又剑指和尚，冲大师中剑，乐之扬也一定会活活摔死。

少女左右为难，出剑乐之扬必死，收剑又不甘心，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冲大师笑道：“叶姑娘，你先收剑，咱们一同上去，到了上面的洞穴，我一定放了这小子。”

叶灵苏冷笑道：“你诡计多端，我才不会信你。”冲大师冷冷道：“你不信我，那一定相信阎罗王了。我猜这小子是阎罗王的亲戚，掉下山崖也不会摔死。”说着轻轻一晃，乐之扬来回摇摆，一张脸惨白如纸，口中却大声叫道：“叶姑娘，别管我，这和尚绝不可信，千万不要进了他的圈套。”

叶灵苏听他叫声，芳心如割，心念转了数转，一咬牙，大声说：“好，贼秃驴，你若失信，我跟你同归于尽。”

“不敢，不敢。”冲大师笑着答应。叶灵苏收起长剑，冲大师也将乐之扬拽了起来。上面三人耳目甚聪，听到对话，各个收手，席应真望着乐之扬，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愁意。

冲大师朗声笑道：“席真人，明兄、竺兄，还请先走一步。”三人对望一眼，明、竺二人当先向前，席应真迟疑一下，也跟了上去。冲大师又笑道：“叶姑娘，你也请。”他人质在手，又显出从容气度，飞雪作势偷袭，也被叶灵苏喝退。

一行人不再打斗，搭建木梯，鱼贯而上。不久来到洞窟，冲大师押尾，最后一个进洞。那洞穴一人多高，周围均有斧凿痕迹，地面上散落鸟兽尸骨，小如燕雀，大如黄羊，有新有旧，触目惊心，均是白隼杀戮的猎物。飞雪巢窠被占，在洞外凄声长鸣，只是未得主人号令，不敢擅自闯入。

洞窟尽头并无棺木，只有一扇铜门，年久岁深，铜绿斑驳。冲大师环顾四周，笑道：“好地方，为了修筑这儿，想必耗费了不少人力。”

叶灵苏没好气道：“大和尚，不要东拉西扯，到了地方，你也该放人了吧？”冲大师笑道：“不急，不急，慢慢来。”叶灵苏听他口风不对，心中“咯噔”一下，冲口叫道：“贼秃驴，你要赖账？”明斗冷笑道：“不错，冲大师，不用讲什么信义，拿这小子当人质，逼他们就范。”

冲大师瞥他一眼，笑道：“明尊主哪儿话？人若无信，不知其可。人，我当然会放，但有一个请求。”席应真道：“什么？”冲大师笑道：“还请真人赐还《天机神工图》！”

老道士看了看乐之扬，叹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书本。正要送出，叶灵苏忽地一把夺过，冷笑说：“大和尚，你要书吗？”冲大师不快道：“还请姑娘赐还！”

“好！”叶灵苏说道，“你送人过来，我给你一半。”冲大师一愣：“一半？什么一半……”叶灵苏手起剑落，厚厚的书本一分为二，她手里拿着半本，另外半本挑在剑尖，冷冷说道：“这一半给你，你放了人，我再给你另一半。”

书里多是机关图纸，文字还可猜测上下，图纸少了一半，便与废物无异。冲大师不防此招，又惊又怒，白脸上涌起一股血红，徐徐说道：“叶姑娘，你不怕我杀了这小子？”

“杀了他也没关系。”叶灵苏吐一口气，尽力不看乐之扬，“剩下这半本书，我立刻撕得粉碎，丢到山下，任由狂风吹卷，上山入海，散落无数。”

冲大师大为犹豫，他历尽劫波，全为此书，当下寻思：“半本图书，聊胜于无，先将人交出。席应真一诺千金，必然不会赖账。”想到这儿，笑道：“也罢，算我吃亏。席真人，你得立一个誓，我交出这个小子，你不得再与我三人为难。”

席应真略一沉默，点头说：“好，你也立一个誓，我死以后，不得与这两个孩子为难。”

“好说。”冲大师举起手来，笑嘻嘻说道，“全如真人所言，我若违誓，佛祖降罪。”乐之扬听到这儿，忍不住叫道：“道长别信他，他是个假和尚，根本不信什么佛祖。”

席应真看他一眼，微微苦笑，举起手来说道：“贫道也立誓，若与你三人为难，教我天诛地灭。”

冲大师拍手大笑，说道：“叶姑娘，拿书来吧。”叶灵苏举剑挑过书去，冲大师接过，将乐之扬一推，笑道：“去吧！”

乐之扬垂头丧气，走到叶灵苏身边，悻悻说：“干吗换我回来？书在手里，他不敢怎样。”叶灵苏狠狠白他一眼，反手将半本书揣入怀里。冲大师脸色大变，喝道：“小丫头，你这是干吗？”

叶灵苏淡淡说道：“席真人志诚君子，一诺千金。我却不同了，孔夫子说了：‘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们女子与小人等同，也就不用讲什么信义了。”

冲大师只算到席应真，却没算到叶灵苏，这一来大大失策。乐之扬也不料叶灵苏说出如此妙语，心中又惊又喜，再见冲大师一脸懊恼，禁不住哈哈大笑。

冲大师冷哼一声，大声叫道：“席真人，小丫头失信，你怎么说？”席应真莞尔道：“大和尚你找错人了。此书本是东岛之物，叶姑娘才是主人。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贫道无权置喙。”

冲大师哑口无言，半晌叹道：“罢了，终日里打雁，反叫雁儿啄了眼。小丫头，算你厉害。”

“马马虎虎。”叶灵苏冷冷说，“所谓以毒攻毒，对付无信之人，也不必讲什么信义。”

冲大师“哼”了一声，走到铜门之前。门为两扇，居中闭合，门缝用黏土封死，可谓密不透风。和尚用手一推，纹丝不动，他虽有伤在身，这一推仍有百斤之力，铜门不动，足见坚牢。

乐之扬心中好奇，也上前察看。竺因风看了看他，努起眼睛冷笑：“他娘的，装什么正人君子，结果还不是来了。臭小子，告诉你，墓里的东西都有主儿了，你想捞到什么，那是猫儿闻咸鱼，嗅鲞啊嗅鲞。”

“谁说我是正人君子？”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我看这扇门比你的脸皮还厚还硬呢，竺兄想要通过，那也是王八要上天，鳖想啊鳖想。”

竺因风大怒，尖声怪叫：“狗崽子，你再骂一句试试，我撕了你的嘴。”

“好哇。”乐之扬笑道，“你不来撕，就是我孙子。”

竺因风不过虚张声势，有席应真拦着，并不敢付诸实施，如此一来，这个“孙子”是当定了，一时气得两眼翻白，鼻孔里直喘粗气。

两人一边斗嘴，冲大师听如不闻，打量铜门时许，从袖里取出一根钢钎，形如矩尺，纤细柔韧，长约一尺有余，端头甚是尖锐。

席应真看见钢钎，微微动容：“好家伙，‘拐钉钥匙’也带来了。大和尚，你果然有备而来。”

“过奖！”冲大师用钢钎撬开泥封，一股浊臭之气汹涌而出，众人纷纷捂鼻后退。直待浊气散尽，冲大师方才凑近门缝，瞧了瞧，点头说：“果然是自来石！”

自来石是一块长条形的巨石，自古用来封闭墓门。两扇门将合未合之际，将石条倚于门后，关门之时，自来石随之落下，滑入门扇之间，从里面顶死门户。

此石一旦落下，若要开门，非得“拐钉钥匙”不可。冲大师竖起钢钎，将拐钉伸入门缝，轻轻一拧，拐钉转了过来，变成了一个横档。冲大师用横档顶住自来石，气贯双手，沉喝一声：“开！”条石应声后仰，“轰隆”一声倒了下去。

冲大师收起拐钉钥匙，轻轻伸手一推，铜门大开，天光霎入，前方的墓室显露出来。

墓室四四方方、一目了然：左侧几行架子，放着刀枪剑戟，因为年深岁久，兵器大多朽坏；右边是三口铁箱，锈迹斑斑，不知装了何物；但在墓室正中，却有一座石塔，两人来高、轮廓修长。

不待冲大师招呼，明、竺二人冲进墓室，争相打开铁箱。但见第一口箱子里装了几样古玩，铜锈斑斓，不甚起眼；第二口箱子是佛经字画，大多受潮朽烂；至于第三口箱子，则是各类瓷器、金银器皿。

箱中之物并非俗品，但也说不上多么珍贵。二人不胜失望，诚所谓“贼不空回”，各自抓起金杯银盏，捏扁了揣进怀里。席应真和叶灵苏冷眼旁观，均是不胜鄙夷，箱中的葬品应是释印神身前的爱物，竟也逃不过这两人的魔掌。

乐之扬天性好奇，那两人占住铁箱，他便去兵器架观看。兵器大多裸露，早已锈迹斑斓，唯有一口剑纳入剑鞘、倚在墙角，剑柄式样古朴，剑鞘上裹着铁皮。

乐之扬抓起长剑、信手拔出，忽听一声龙吟，登时寒气逼人，剑身出鞘了一半，秋水沉碧，可照须眉。

明、竺二人目定口呆，他们只顾翻看铁箱，万不料一堆破铜烂铁之间，居然藏了一口宝剑。经历五百余年，剑身光亮如新，单凭这一点，就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乐之扬迎着光亮，细看剑身，剑锷下方镌刻了一行铭文，字迹古奥，辨认不出。席应真接过念道：“真刚断玉！”不由寿眉扬起，“咦”了一声，冲口叫道：“这是越王八剑中的真刚剑！”

“越王八剑？”乐之扬奇道，“那是什么？”

席应真轻抚剑身，神情肃穆：“相传春秋之时，越王勾践取昆山之金、引赤泉之水，召集名匠，铸成八剑，其中之一就是真刚。此剑切玉断金，如削土木，不在巨阙、湛卢之下。本当只是传说，谁知真有其剑，算起来，这口剑历经两千余年，光如秋练，奇文焕彩，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锈迹。”

叶灵苏皱眉道：“哪儿有千年不朽之剑，也许只是赝品罢了！”席应真笑道：“一试便知。”从铁箱中挑出一只铜鼎，轻轻一划，“叮”的一声，青铜鼎一分为二，断口光亮齐整，就如刀剖豆腐一般。

席应真笑道：“这就叫做‘真刚断玉’。”他见叶灵苏仍然不服，不由笑道：“自然了，此剑虽然锋利，但论剑质，仍是不及青螭。”叶灵苏听了这话，这才心满意足，连连点头。

明、竺二人错失异宝，后悔莫及，盯着“真刚”，神气十分贪婪。席应真看在眼里，微微皱眉，将剑递给乐之扬道：“好好带着，不要丢了。”乐之扬喜道：“给我的么？”

席应真默默点头，心中却想：“这是殉葬之物，带走本有不妥，但我等不取，也会落入恶人之手。”

冲大师始终袖手旁观，这时笑道：“乐老弟得此名剑，真是可喜可贺。”乐之扬还剑入鞘，笑道：“同喜同喜，要不是大和尚你，这把剑也不会出世。”

竺因风“呸”了一声，骂道：“一口破剑，有什么了不起的？再好的剑，使剑的人不行，那也是白白浪费。”

“好酸，好酸。”乐之扬伸出手来，在鼻前连连扇动，“好大的一股酸气。”

竺因风正要发怒，冲大师拦住他说：“席真人，这座石塔，你有何看法？”席应真道：“这是佛门寂灭之塔，放在这儿，不伦不类。”

冲大师微微笑道：“释印神出身佛门，因故还俗，想来暮年顿悟，重归空门，死后也以佛门之仪安葬。”席应真拈须道：“这么说，遗骨就在塔中了？”

“不错！”冲大师向乐之扬一笑，“还请借‘真刚’之利，破开此塔，一探究竟。”

席应真叹道：“大和尚，你何苦侵扰英灵……”冲大师笑道：“事到如今，这塔非开不可，若是逼我用拳，只怕声势太大。”

塔门为精铁所铸，门缝浇灌铜汁。冲大师若不能击破铁门，必然震碎石塔，闹得一片狼藉。

席应真无可奈何，冲乐之扬点一点头。少年拔剑出鞘，轻轻一挥，只听铮铮数声，铁门中开，当啷落地。众人定眼看去，门后锦绣堆积，塔龛中端坐了一个男子，体格魁伟，方面长须，双眼微微闭合，一双浓眉向上斜飞。

众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盯着塔中之人，心中不胜骇异，仿佛那人随时会睁眼跳将出来。

可是过了片刻，那人一无动静，跏趺跌坐，两手摊放在膝盖之上，左手拈了一支碧玉莲花，右手托了一只羊脂玉匣，均是玉质剔透，晶莹夺目。

“无量寿佛。”席应真肃然动容，合十稽首，“好一个不坏金身。看样子，释前辈妙悟真如，已证无上大道。”

自古以来，少许佛门高僧，死后肉身不坏。禅宗六祖慧能的肉身，唐初已降，存留于韶关佛塔，以供世人瞻仰。何以不坏，众说纷纭，信徒均以成佛了道解释。此时塔中的释印神，死了五百余年，仍是面目如生，足见也如六祖之流，证了不坏金身。

席应真望见奇迹，身心震动，冷不防狂风突起，三道劲力向他袭来。

老道士三面受敌，大感意外。但看对方来势，三人早有默契，毕竟只有席应真堪称劲敌，打倒了他，乐之扬、叶灵苏都不足为虑。

危急之时，席应真左手一招“拂影手”，虚虚实实，迎上了竺因风的“天刃”，右手袖中夹拳，一招“六阳梅花拳”，一爻六变，挡住了明斗的“碧海惊涛掌”，以柔克刚，以阳制阴，刹那之间，抵消了洪涛巨浪也似的掌力。

“拂影手”主攻，竺因风眼花缭乱，应付不暇，“梅花拳”主守，明斗无机可乘，掌力反被牵制。只有冲大师未遇阻拦，他这一拳角度最刁，时机最巧，应势而发，志在必得。

突然间，席应真脚下一转，冲大师拳劲落空，他的心向下一沉，想起了一件事来。原来，冲大师只顾及到老道士的拳脚功夫，却忘了他的“紫微斗步”。席应真立身紫微，如转北斗，左边“拂影手”飘然一带，正与“梅花拳”的拳劲合在一起，化为一股狂澜，向着冲大师攻来。

之前应付明、竺二人，这两般武功均已蓄满了劲力，此时发出，非同小可。冲大师不敢硬接，向后跳开，明、竺两人见状，趁机左右夹攻，谁料席应真脚下一转，双手忽又分开，“拂影手”又对上了明斗，“梅花拳”则击向了竺因风的心口。

扑扑两声，明斗后退两步，脸上腾起一股紫气。竺因风一个跟斗向后翻出，只觉一股热气当胸乱窜，内伤受了牵扯，血气一阵上涌。

席应真的双手一合一分，逼退了三大高手，忽见白影晃动，冲大师抢到塔前，出手抓向那只玉匣。老道士大喝一声，刷刷两掌劈向和尚，冲大师但觉掌来，只好回身抵挡，可惜慢了一步，席应真的指尖扫过光头，留下一道血痕，火辣辣好不疼痛。

明斗见势不妙，耸身而上，挥掌击向席应真的后心，老道士回手相迎，拳脚如雨洒落。冲大师趁势上前夹攻。三人闪转如电，进退如风，攻守之快，使人目不暇接。

席应真背腹受敌，不落下风，竺因风看得心急，想要上前助阵，不意寒光迸闪，青螭剑从旁刺来。

竺因风怪叫一声，避开来剑，刷刷刷反劈六掌，掌风如刀，锐气纵横，逼得叶灵苏躲闪不及。正想一口气击倒少女，不料“梅花拳”余劲悠长，体内血气尚未平复，这一轮快攻牵动内腑，登时气息不畅，招式生出破绽。叶灵苏看得清楚，人随剑上，卷起一片青霞，杀得竺因风遮拦不定。

冲大师暗暗叫苦，他和竺因风有伤在身，正面交锋，全无胜算，更不用说抢夺释印神手中的玉匣。他直觉玉匣里藏了秘密，没准儿释印神一生所学就在里面。

乐之扬一边瞧着，不胜焦急，不料数回合之后，自己一边占据上风，登时心下稍安，看着那一只玉匣，心想：“贼秃驴要抢盒子，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正想着，明斗左臂挨了一招“拂影手”，闷哼一声，后退两步。冲大师围魏救赵，猛攻席应真的身后。席应真转身让过，一招“星驰流电”，踢中了冲大师的左腿胫骨。和尚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石塔，塔身为之震动，“吧嗒”一声，玉匣从金身手里滚落下来。

冲大师胫骨欲断，摇摇晃晃，席应真一步赶上，挥掌拍落。冲大师举手相迎，“扑”的一声，二力相交，和尚矮了半截，一股逆血直冲喉头。

就在这时，冲大师手臂一轻，压力消失无影，对手像是鼓足了气的皮球，不知为何忽然泄气。冲大师想也不想，举手一挣，席应真脚步踉跄，蹬蹬蹬向后疾退。

绝处逢生，和尚大为惊疑，定眼望去，对手面红如血，眼神茫然，脚步虚浮不定，像是突然得了重病。

冲大师一转念头，恍然大悟。这个节骨眼儿上，“逆阳指”终于发作。和尚喜不自胜，暗叫“天助我也”，纵身上前，一拳送出。席应真强忍难受，扬起右手，想要拨开来拳，谁知手掌刚刚碰到拳头，体内气机乱窜，像是一窝毒蛇。老道士一口内气顿时泄掉，冲大师的拳头长驱而入，“砰”的一声，正中他的胸口。

席应真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飞出数丈之远，狠狠撞上墙壁，一时之间，委顿不起。

冲大师一不做二不休，纵身上前，要下杀手。忽然剑光闪动，乐之扬从旁刺来。他不及多想，挥掌扫出，掌力还未送出，乐之扬收起宝剑，脚步转动，又向他后心刺来。

这一剑并非极快，但是飘逸精准，后招无穷。冲大师才觉剑气森然，后背已为真刚剑笼罩，只好打消追击念头，鹤立鸟伸，回头一拳，击向刺来的剑身。

乐之扬空有一身内力，但为逆气所阻，出招之时，力量速度大不如前，面对冲大师这样的高手，真可说是以卵击石。但也奇怪，越是形势不利，他的心神越发专注，先用“紫微斗步”，正面避开对手，剑法依足了“总纲”里的道理，声东击西，抢占先机，将一个“奕”融入剑法，与其说是比武，不如说是斗智，避其锋芒，击其惰归，避开冲大师的攻势，不住寻找他的破绽。

冲大师一连数拳，尽皆走空，反被乐之扬抢得先手，剑锋指向他的破绽。冲大师不知道这小子内力已失，只是虚张声势，又忌惮“真刚”了得，纵然乐之扬并未出剑，他也不敢大意，闪转腾挪，避其锋芒，一时间，无暇加害席应真。

乐之扬缠住了冲大师，却顾不上明斗，后者无人阻拦，纵身冲向老道士。席应真背靠墙壁，体内天翻地覆，眼看敌人逼近，却提不起一丝力气。就在这时，叶灵苏柳腰一摆，倏忽摆脱竺因风，使一招“月影空来”刺向明斗。

这一剑是“飞影神剑”的杀招，有如水月空幻、缥缈无依。明斗知道厉害，只好丢下老道，回身抵挡。两人掌来剑去，顷刻间拆了数招，竺因风眼看少女背后空虚，当下纵身向前，一指点向她的“至阳穴”。

叶灵苏抵挡明斗，大为吃力，明知背后遭袭，可也避让不了。正惊慌，乐之扬向左跨出一步，半是有意，半是无意，长剑飘然一横，扫向竺因风的腰际，时机十分凑巧，就像是竺因风自个儿撞上来的一样。

竺因风吃了一惊，尖声怪叫，反手抓向乐之扬。这时冲大师也挥拳打来，乐之扬步法再妙，也难当两大高手合力一击，但觉劲风压体，浑身气血翻腾。忽然间，娇叱入耳，叶灵苏不顾对手，刷刷两剑，分别刺向冲、竺二人，剑招刁钻狠辣，两人只好放过乐之扬，急急拆解剑招。

明斗趁势而上，挥掌拍向叶灵苏的后背，不料掌力未吐，剑光忽闪，真刚剑穿过人群，直直对准他的手心，明斗如不收手，这一掌非得拍中剑尖不可。

明斗纵有神功，也不敢轻犯真刚剑的锋芒，无奈收掌，正要变招，叶灵苏反身出剑，青螭并着真刚，一齐向他刺来。两口神剑寒气冲天，明斗只觉剑光满眼，下意识不敢抵挡，纵身跳开丈许。

乐、叶两人一心对敌，起初也未多想，不料双剑同使，连退三大强敌。到了这时，他们对望一眼，心中惊讶不已。不及多想，冲大师和竺因风又扑上来，两人只好收起迷惑，全力对敌。叶灵苏剑如风雨，一刺数人，乐之扬旁敲侧击，随机应变。两人一似堂堂之阵，一如草莽奇兵，奇正相合，变化无穷，加上两口吹毛得断的神剑，竟与两大强敌斗得旗鼓相当。

明斗看得气恼，心生毒念，跳上前去，与冲、竺二人联手，打算先杀二小，再来收拾老道。

这一来雪上加霜。叶灵苏还能勉强支撑，乐之扬却觉压力如山，喘气艰难，真刚剑就像是一片落叶，在劲风中飘来荡去，几乎无法把握得住。

他此时内力受困，不能发挥“剑”字的威力，只好把星、奕二字运用至极。同时，他又在“紫微斗步”中融入了“灵舞”，不但步法纷纭、身形多变，“灵舞”的要旨更在于“天下独步、旁若无人”八字，不止着眼对手，更要关心全局，这一点与“奕星剑”的总纲正好契合。

乐之扬领悟到了这一点，留意形势、眼界大开，将墓室看成棋盘，把对手当作棋子，自己通观全局，子落虚空，弃子不顾，意争先手，夹杂在叶灵苏的快剑之中，偶尔刺出一剑，恰如画龙点睛。三个敌人每每将要得手，真刚剑总是如期而至，直指三人要害，时机之巧，仿佛早已埋伏下来，只等三人钻入圈套。三人惊讶之余，往往被逼后退。这么一来，大大减轻了叶灵苏的压力，她的快剑一旦使得顺手，就如一面无大不大的盾牌，为乐之扬遮风挡雨，让他从容思索剑法。

两人从未联剑对敌，初次联手，竟是天衣无缝，越到后面默契越深，如鱼得水，自在纵横。二人的剑法风格相反，但却能够取长补短，不绝如江河，造化如阴阳，奇招妙着，层出不穷。

不知不觉斗了五十余招，冲大师三人联手，竟然无法制服二人，心中当真百味杂陈，气恼、羞惭、迷惑、惊奇，不知道这两个少年男女，何以一步登天，练成如此神技。就是席应真也忘了“逆阳指”的痛苦，睁大一双老眼，呆呆望着二人。

又斗数合，乐之扬不敢运用内力，渐渐气力不济，出剑越发迟缓，一时之间，两人连遇险招。乐之扬心里明白，这样下去，必败无疑。他修炼“灵舞”，能于激斗中分心旁顾，当下游目四顾，忽地看见地上的玉匣。这匣子从释印神手中掉落，众人忙于搏杀，一时无暇理会。

乐之扬后退两步，来到玉匣旁边，瞅准墓门，忽地抬起脚来，一脚踢中玉匣，那匣子化作白光，流星似的飞向门外。

第十五章绝境逢生

这一下大大出乎对方的意料。明斗转身就跑，直奔玉匣而去，冲大师也紧随其后。丢下竺因风一个，稍一迟疑，两口剑同时刺来。他慌忙躲闪，但对手配合已久、圆融无间，竺因风躲开了叶灵苏的快剑，却不料乐之扬使一招“天相剑”，真刚剑歪歪斜斜地扫过他的大腿，登时血洒墓室，惨哼一片。

竺因风一瘸一跛地向后疾退，两口剑如影随形一般杀来。他斗志已丧，不敢应战，眨眼之间退出墓室。乐之扬看得真切，忽地大喝一声：“关门！”

叶灵苏应声醒悟，两人各自抓住一扇铜门，“咣当”一声关上墓门。门外三人发觉上当，纷纷冲了上来，乐之扬不待对方破门，抬起自来石，将门户牢牢顶住。

劲敌隔绝在外，叶灵苏如释重负，方觉丹田空虚、身心俱疲，不由得倚门坐下，大口喘着粗气。

正歇息，忽见乐之扬靠在门边，挺立不动，心中惊讶，正要发问，乐之扬冲她做了个噤声手势。叶灵苏越发奇怪，顺他目光看去，忽见一根细长钢钎，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拐钉钥匙。”少女心子狂跳，纵身跳起，乐之扬却将她一把扯住，连连摇头。叶灵苏不知其意，眼看钢钎越伸越长，顶住自来石就要发力，乐之扬忽地手起剑落，“叮”的一声，拐钉钥匙齐根而断。

门外的三人破口大骂。乐之扬哈哈大笑，说道：“贼秃驴，还有什么伎俩，一起使出来吧！”

门外骂声少歇，明斗阴森森说道：“臭小子，少得意，墓室里面无水无粮，看你们能撑多久。”

“我们无水无粮，你们就有么？”乐之扬笑道，“我们饿死渴死，你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明斗一时无语，他们上山时带了肉脯清水，后来悬崖激战，全都丢掉了。这儿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比起墓中的情形好不到哪儿去。想到这儿，暗骂小子狡猾。

冲大师眼珠一转，压低嗓音，口气柔和动人：“乐老弟，席真人发病，留在里面也是等死，不如你把门打开，咱们一起想想法子。我说话算数，决不与你为难，本门的大金刚神力能祛除百邪，说不定也能破解‘逆阳指’……”

“说得好。”乐之扬哈哈大笑，“贼秃驴，你要说话算数，母猪也能上树。不用花言巧语了，你的话我一句也不信。”

冲大师脸色阴沉，冷笑说：“那也好，咱们就耗着，我有禅定工夫，一年半载可以不吃不喝。我守在这儿，派人去取饮食，时候一久，看谁熬得过谁？”

“吓唬谁呢？”乐之扬不紧不慢地说，“刚才大家也较量过了，你们三人少一个都没有胜算，你派人下山，正合我意。”

他虚张声势，门外三人却大生疑虑，刚才双剑合璧、威力惊人，如果少了一人，没准儿真的不敌。竺因风挨了一剑，心有不甘，嘴硬道：“狗崽子别得意，我们就算下山，你也未必知道。”

乐之扬呵呵直笑，举起“真刚”，刻画铜门，如削泥土，片刻之间，就在门上挖出一个小孔，乐之扬凑近一瞧，笑道：“不错，不错，一目了然。”门外三人黔驴技穷，一时无不泄气。

乐之扬看似振振有词，其实一大半都是虚张声势，刚才与三人打成平手，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更何况他不能运气，久战之下，必然泄露老底。

只不过，比起席应真的生死，这些麻烦都不值一提。老道士先有“逆阳指”之祸，又挨了冲大师一记重拳，这时靠着墙壁，已是奄奄一息。叶灵苏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淡黄色的药丸，大如龙眼，芬芳扑鼻，她撬开席应真的牙关，强行送了进去。

乐之扬忍不住问：“这是什么丹药？”叶灵苏喃喃说：“这是‘玉髓回元丹’，当年素心神医留下的方子，不能逆转阴阳，但能大补元气。”

丹药果如其言，席应真服下以后，脸上稍有血色，过了片刻，张开双眼，涩声说道：“小姑娘，灵丹可贵，不要浪费在我身上，老道我这一次，怕是过不去了。”

乐之扬急道：“席道长，别这么说，我们一定想法子救你。”

“救什么？”席应真摇头苦笑，“‘素心神医’花晓霜，妙手回春，普济世人，但也常说：‘只能救生，不能救死’。我的伤我自己知道，贫道老朽之身，死不足惜，连累你们困在这里，实在叫人过意不去。”

乐之扬听了这话，如坠冰窟。叶灵苏也觉黯然，默默低下头去，想到席应真落魄至此，全拜云虚所赐，对于生身父亲，心里又多了几分怨恨。

席应真咳嗽几声，压下体内血气，又说：“那只玉匣一定十分紧要，如不然，也不会放在释印神手里，而今落入恶人之手，将来一定后患无穷。”

“我也没法子！”乐之扬垂头丧气，“不用玉匣做诱饵，决不能引开贼秃驴和明斗。”

“你做得很好。”席应真看他一眼，脸上露出微笑，“我只是可惜罢了！”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头一动，问道：“玉匣如果紧要，玉莲花又怎样呢？”

席应真想了想，说道：“事已至此，不妨取来一看，看完之后物归原主，想释前辈也不会怪罪。”

乐之扬本就好奇，应声走到塔前，碧玉莲于黑暗之中迸发荧光，照得法身面目惨碧、鬼气森森。乐之扬只觉背脊发冷，默默祈祷几句，方才取下玉莲，带到席应真面前。

老道接过端详，莲花不是寻常碧玉，而是夜光石所造，花瓣舒展，莲茎修长。席应真看了片刻，忽地“咦”了一声，注目茎干，浓眉皱起。乐之扬忙问：“怎么了？”

席应真指着长长的莲茎说道：“你仔细瞧。”乐之扬定眼看去，莲花通体凝碧，莲茎尤其晶莹，忽听叶灵苏“啊呀”一声，轻声惊叫：“莲茎是空的。”

席应真点了点头，掉转玉莲，摸了摸莲茎端头，问道：“可有尖锐之物？”

乐之扬想起拐钉钥匙，走到门边，拾起半截钢钎。席应真将玉莲交给他说：“挑开蜡封。”

乐之扬接过一瞧，原来莲茎中空，乃是一个玉管，管口用石蜡封住。乐之扬拨开蜡封，但觉其中有物，轻轻一抖，管中滑出来一卷薄纸。

众人只觉心跳加快，展开薄纸，借着玉莲荧光看去。纸上内容分为两半，一半写满了细小文字，另一半却画着许多线条，迂回曲折，秀丽繁复，图形之下，写了几个小字：“山河潜龙诀”。

乐之扬怪道：“这是什么，不是武功么？”

席应真双手发抖，强忍痛苦，捧着薄纸看了时许，吐气说道：“这上面说，玉匣里是《大象无形拳》的拳经。”乐、叶二人听了这话，无不泄气，叶灵苏啐道：“老天无眼么？”

“别急。”席应真微微一笑，“这上面还说了，要练大象拳，先练潜龙诀，这张纸上，记载了拳经的内功根基。”

乐之扬大喜过望：“这么说，贼秃驴拿到拳经也练不成了？”

“也未必。”席应真淡淡说道，“那人才智卓绝，不可以常理揣测。”

乐之扬略微失望，指着线条又问：“这是什么？弯弯曲曲的，像是一窝蚯蚓。”

“这蚯蚓可来历不小。”席应真笑道，“它是普天下的风水龙脉。”

“风水龙脉？”其他二人均是惊讶，叶灵苏皱眉道，“这是内功心法，与风水有什么相干？”

“你也不知道么？”席应真叹气说道，“看来这是释家秘辛，不为外人所知，我也是看了这图，才知道释家的内功心法出自风水之术。这一部潜龙诀，以人体为天地，视经脉为龙脉，聚水藏风，平地行龙，星斗横天，阴阳交姤，其中的五行变化，气机消长，暗合无限江山，实在是自古少有的大手笔。”

其他二人面面相对，乐之扬奇道：“席道长，你能看懂吗？”席应真微微一笑：“略知一二，但我时间不多了……”说到这儿，白眉一挑，盯着纸上念道：“五岳真龙落，死龙空纵横，九天玉龙飞，蜇龙不知春……”

两人见他神气古怪，心中大为惊讶，欲要发问，又怕扰他思绪。过了一会儿，席应真吐一口气，望着二人慢慢说道：“天不亡我，这儿有个法子，可以让我苟活一时。”

两人喜出望外，乐之扬忙问：“什么法子？”席应真道：“潜龙诀中，有一个‘蜇龙眠’的法子，蜇龙者，沉潜之龙，依法修炼，可使血行变慢，气息变缓，通身一如蜇龙潜伏，处于半昏半醒之间。”

乐之扬茫然道：“这跟‘逆阳指’有什么关系？”

叶灵苏想了想，轻轻拍手说道：“我明白了，血流变慢，气息变缓，‘逆阳指’的伤害也会大大的减缓。”

席应真看她一眼，目透赞许：“不但气血缓流，练到一定地步，气血不行、绵绵若存、如蛙如蛇、遁入长眠，‘逆阳指’的毒气随之凝滞，再也不能兴风作浪。”

乐之扬拍手道：“好哇，若是那样，我们就能挨到昆仑山，去找梁思禽了。”

“谈何容易。”席应真摇了摇头，“这法子能救眼前之急，但有一个大大的麻烦。”乐之扬忙问：“什么麻烦？”

“进入蜇龙之眠，再也不能使用武功，要么气血变快，‘逆阳指’又会发作。”席应真说到这儿，大皱眉头，“若是如此，我就成了你们的包袱了。”

“说什么话？”乐之扬笑道，“就算你是一个包袱，我也要把你扛到昆仑山去。”叶灵苏也说：“不错，大家共经患难，理应同生共死。”

席应真神色变化数次，俨然下定决心，点头说：“好，待我入定之后，你把玉莲花送回去。”说完依照《潜龙诀》所载，低眉垂目，长吐缓吸，他内力精深，一点就透，很快进入蛰伏之眠，气血流逝缓慢，呼吸若有若无，倚墙而坐，状如木石。

乐之扬心中喜悦，拈起玉莲，来到石塔之前，正要放下莲花，忽然心子一跳，但见那尊法身面色如生、神气冲和，竟与席应真一般无二。

乐之扬只觉头皮发炸，只恐释印神蓦然睁眼，跳将起来，慌忙放下玉莲，跑回叶灵苏身边，低声说：“叶姑娘，这个释印神会不会没死，只是，咳，只是处于蜇龙之眠？”

叶灵苏吓了一跳，登时心跳加剧，她强自镇定，瞪了乐之扬一眼，咬牙说：“吓唬人么？我可不怕。”

乐之扬哭丧着脸道：“你不信，去看他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死人，倒像是睡着了一样。”

叶灵苏打了个寒战，越想越怕，恨不得给这小子一拳。两人目光相接，均能听见对方心跳。过了一会儿，并无动静，叶灵苏松了口气，恨恨道：“撒谎精太可恶。释印神是宋朝时代的人，即使进入蛰伏之眠，也不可能睡足五百年。”乐之扬纳闷道：“那为何肉身不坏？”叶灵苏道：“这是佛门秘法，缘由只有天知道。”

又过一阵，门外传来扑扑之声，乐之扬大吃一惊，叫道：“糟糕，只顾席道长，忘了那三个狗贼。”凑到门前一看，惊讶发现，鹰巢中空无一人，飞雪回到巢穴，正在那儿走来走去。

乐之扬明白，白隼机警无比，有人藏在附近，它一定不会归巢，想到这儿，撤去自来石。叶灵苏吃惊道：“你做什么？”不及阻拦，乐之扬推门而出，飞雪骤然见人，作势扑击，见了是他，方才收起翅膀，咕咕直叫。

乐之扬快步走到悬崖边，但见那三人行将落地，沿途的木桩均被拆除，乐之扬又惊又怒，忍不住破口大骂：“好狗贼，恁地歹毒！”

此间绝壁天生，陡然笔立，纵是顶尖高手，没有木桩，也无法上下。三人撤去木桩，存心将乐之扬等人困在山上，无水无粮，不过数日，一定饥渴交迫而死。

这一计十分歹毒，乐之扬扯起嗓子大骂，下面三人听见，均是大笑。竺因风屡吃大亏，对乐之扬恨之入骨，听见骂声，只觉快意，高叫道：“臭小子，看你还张狂什么？再过三日，老子来给你收尸。”冲大师也说：“乐老弟，你若怕死，尽早投降。交出半本《天机神工图》，我就放你下来。”

乐之扬怒从心起，叫道：“图没有，尿有一泡。”扯开裤带，冲着山下大大放肆。叶灵苏本要上前，见状面红耳赤，退入墓室，暗骂不已。

下面三人惊怒交迸，唯恐沾上尿水，纷纷抱头逃窜。乐之扬大觉解气，哈哈笑道：“狗东西，老子这一曲《高山流水》还行么？”三人躲到林边，大声叫骂，乐之扬奋力回骂，骂得口干舌燥，方才各自收兵。

眼看敌人消失，乐之扬坐倒在地，满心沮丧，一难未平，一难又起，这一下陷入绝境，恐怕再也无计脱身。

叶灵苏走到崖边，望着下面呆呆不语。这时呼啦一声，飞雪窜上天去，尽情盘旋。乐之扬望见白隼身影，眼中一亮，忽地拍手笑道：“我有法子了。”

叶灵苏忙问：“什么法子？”乐之扬指着白隼：“我们下不去，它也下不去么？”

“这可难了。”叶灵苏沉吟道，“捕猎活物是鹰隼的天性，木桩无知死物，你让飞雪运送，它一定莫名其妙。”

“船只不也是死物吗？麻云能搜寻船只，飞雪怎么就不能运送木桩？”

“你懂什么？”叶灵苏冷冷说道，“驭鹰术有两个境界，一是取活物，二是取死物。前者天性使然，后面一个境界，须使鹰隼洞悉生死、分辨百物，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你若能使飞雪运送木桩，也就能让它搜寻航船。”

乐之扬豪气大生，打起精神，发号施令。木桩拆除以后，全都散落山下，如果白隼听命，大可手到擒来。

飞雪俯冲而下，一转眼，抓了一只野鸡上来。乐之扬看得一呆，唯恐叶灵苏讥讽，故作满不在乎，笑嘻嘻说道：“好哇，咱们循序渐进，先抓活的，再抓死的。”说完又发号令，飞雪下去，过不多久，又抓了一只野兔上来。

乐之扬老大羞惭，回头一看，叶灵苏坐在一边不见喜怒，当下大声咳嗽，说道：“先抓飞的，再抓跑的，这一次总是地面上的东西，比起野鸡大有进步。”说完叫过飞雪训斥一番，白隼俨然受教，垂头丧气。接下来，第三次出发，去了足足一刻钟的工夫，乐之扬正觉不耐，忽听锐声尖叫，探头一看，飞雪抓了一头小野猪，奋力飞了上来。

小猪落地，还是活的，慌不择路，掉头就跑，不防外面就是悬崖，登时一头冲了下去。飞雪不待它落下，展翅冲出，凌空拿住，狠狠一嘴啄死，而后抓到洞中，丢在地上，一双乌珠盯着乐之扬大邀其功。

乐之扬哭笑不得，“笨鸟、傻鸟”一顿臭骂，叶灵苏一边听着，不由莞尔，乐之扬瞅她一眼，虚怯怯地说：“这样也好啊，有了这些猎物，我们就不会饿死了。”

叶灵苏道：“不会饿死，却会渴死。”乐之扬大大发愁，挠头说：“那可怎么办？”

叶灵苏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刚才还大言不惭，这么快就泄气啦？驭鹰之道，耐心第一。纵使家鹰孵化的雏鹰，要想由生入死，也要数月之功。这只海东青天生天长，称霸海岛，全无天敌。它肯听命于你，已是天大的奇事。说起来，飞雪悟性惊人，远远超过同类，好比刚才，它先是以为抓捕猎物，不分天上地下。经你一番调教，很快明白是地上的猎物，再后来，经你比划示意，又知道这猎物比野兔要大，所以尽其所能，抓了一只小猪。这些区别看来微小，别的鸟儿要想领悟，少说也要好几天的工夫。”

“没错。”乐之扬信心大振，冲着飞雪笑道，“乖儿子，干得好，我骂错你了，你再傻再笨，也比东岛的鹰厉害多了。”

叶灵苏又惊又气，喝道：“乐之扬，你再胡说八道，我、我可不管你了。”乐之扬吐了吐舌头，笑道：“说个笑话儿，不必当真。”说完又去支使飞雪。

白隼出猎时许，又抓回来一只小羊，跟着又抓了一只小鹿，甚至远去海边，擒来了一条数尺长的大青鱼。没过多久，岛上的生灵种类，被它抓了一个遍，叶灵苏不由拍手赞道：“好聪明的鸟儿。”

“聪明个屁！”乐之扬看着大鱼闷闷不乐，“这叫一错再错。”

“你懂什么？”叶灵苏白他一眼，“它前后抓的猎物，没有一次重复，足见它也明白捉得不对，所以不断尝试新的猎物。”

乐之扬说：“岛上的猎物多的是，一个个尝试，要试到什么时候？”叶灵苏想了想，说道：“你把笛子给它抓一抓。”乐之扬茫然不解，叶灵苏催促道：“快呀。”

乐之扬无奈，送上玉笛，示意白隼抓拿。飞雪耸身飞起，立在玉笛之上，过了一会儿，叶灵苏说：“好了，让它出猎，抓这笛子一样的东西。”

乐之扬发令，白隼冲出，过了一会儿，抓来了一条剧毒海蛇，惊得二人连连后退。乐之扬气道：“这就是你的好主意么？”叶灵苏“哼”了一声，说道：“这一次是例外，再试一次瞧瞧。”

飞雪应命而出，去了一刻钟，飞回巢穴，爪子里抓了一根玉笛长短的树枝。

“这就对了。”叶灵苏拿起树枝，笑逐颜开，尽显女儿娇态，“看到了吗？它抓来了一根死物，连尺寸也没差多少。”

乐之扬不胜佩服，拱手说道：“还是叶姑娘有办法。”叶灵苏又说：“此次进步甚大，你要赏它，但不可赏得太多。鹰隼饥则为用，饱则飏去。”

乐之扬割了一小片羊肉，喂给飞雪。飞雪吃了，歇息一会儿，又抓来一根树枝，这一次更粗更长，乐之扬又赏它一片鱼肉，示意树枝还需更粗更短。飞雪反复尝试，抓来各种树枝，试了大约两个时辰，突然间，白隼钻入洞窟，双爪之间，赫然抓了一根木桩。

两人终于成功，喜极欲狂，一时忘乎所以，四手紧握，连跳带笑。欢喜了一会儿，方才还醒过来，叶灵苏自觉失态，抽回纤手，红着脸说：“别闹了，还不快大大地犒赏它？”

乐之扬笑嘻嘻上前，挥剑将野猪肉切割成条，喂给飞雪，果如少女所说，白隼吃饱，神态慵懒，闭目假寐。

冲大师等人回到住所，观看崖壁上的动静，虽见白隼不时上下，乐之扬等人却没有冒险下降。冲大师大放其心，知道对方势难下山，故也打坐调息，温养内伤。

为免敌方知晓，挨到黄昏之间，乐之扬才命飞雪抓取木桩，忙到三更天上，歇息半夜，次日东方初晓，白隼又下山搬运木桩，直到凑足了三十根木桩才算完成。

席应真修炼“蜇龙眠”，除了身子温软，几无生存痕迹。偶尔醒来，也是举动慵懒，无精打采。但无论如何，总是活了下来。

当天晚上，星月不明，夜色晦暗，乐之扬派白隼当空巡视，警惕四方来人。叶灵苏则打桩入孔，搭建木梯。乐之扬放下自来石，关闭古墓，背着席应真跟在少女身后。

如此绝壁天梯，狭窄不及旋踵，空手行走已是惊险，更遑论背了一人。乐之扬走在木桩之上，脚酸腿软，心跳如雷，汗水汹涌而出，若非叶灵苏不时扶持，只怕不到十步，就要带着老道士一命呜呼。

走走停停，花了半夜工夫，三人终于落地，此时云开月出，银光洒遍岛上，叶、乐二人躺在地上，不胜疲惫。席应真心中感激，说道：“大恩不言谢，老道我这条贱命，全拜二位所赐，若有机缘，必当奉还。”

乐之扬笑道：“席道长，我一向敬你洒脱，怎么今天尽说废话？”叶灵苏也说：“真人于我东岛有恩，灵苏结草衔环，也当报答真人。”席应真无言以答，只好长长叹了一口气。

为防对手察觉，叶灵苏撤去木桩，仍是只留石孔。忙完一切，三人找到泉水痛饮，再去一个隐蔽处休息。

次日中午，乐之扬恢复精神，心下寻思：“席道长不能动武，我也成了半个废人，纵与叶灵苏联剑对敌，也难以胜过三个恶棍。不如前去查探，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

想着摇动玉笛，引来白隼，交代一番，纵鹰飞去。过不多时，白隼停在远空盘旋。乐之扬心知敌人就在下方，当下提起真刚剑，腰别空碧笛，大踏步向前走去。

《灵飞经IV》

卷肆西城八部

第十六章风流云散

叶灵苏忍不住问道：“你上哪儿去？”

乐之扬说了，叶灵苏接口说：“我和你一起去。”乐之扬笑道：“你去了，谁来照看席道长？”

席应真此时清醒，接口说道：“这儿隐蔽，岛上又无猛兽，你们只管前去，不用担心贫道。”

乐之扬只好应了。两人并肩而行，赶到飞雪下方，还未走近，忽听细微人语，两人轻身举步，分开草木一看，但见一带长沙、礁石嵯峨，冲大师等人站在一块礁石上面，围绕着一艘木船大声议论。船板青皮未去，船舱里则堆满了莲藕果子、竹筒树干。

乐、叶二人见这情形，均想：“他们造船，莫非是要离开无双岛？”正纳闷，忽听释王孙抱怨：“咱们这样走了，山上的人怎么办？”

冲大师说：“过了一天一夜，席应真应该死了，两个小的负隅顽抗，谅他们也撑不了几时。山上无水无食，只有尸首两具，再过几天，一定饿得发昏。人饿了，为求活命，连死人也吃，到了那个时候，用食物稍加引诱，他们一定乖乖就范。”

竺因风咳嗽一声，阴阳怪气地说：“说好了，姓叶的妞儿可得归我，到时她身软无力，爷爷可要好好疼爱她一番。”说着淫心大发，两眼放光，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释王孙一边瞧着，呵呵怪笑。

乐之扬只觉叶灵苏浑身发抖，转眼看去，少女抿着小嘴，眼喷火光。乐之扬怕她当场发作，慌忙拉她衣袖。叶灵苏头也不回，盯着前方，胸口急剧起伏。

冲大师也笑了两声，说道：“总之大家齐心协力，备好给养，凑够五日分量，方可前往中土。”

“五日也许还不够。”明斗冷冷接道，“大海行舟，还得看一看老天的意思，只愿风平浪静，不要另生枝节才好。”

众人想到风波不测，均是心生愁闷。竺因风抬眼看见飞雪，登时骂骂咧咧：“鸟畜生又来干吗？”抓起一枚石子，劲矢一般向天掷出。飞雪纵身高飞，石子从脚下掠过。冲大师盯着白隼看了一会儿，招呼众人反扣船只，说说笑笑地去了。

乐、叶二人潜回住所，与席应真商议：“他们撤了木桩，让我们留在山上，我们也偷了船出海，叫他们困在这座孤岛上。”

计议已定。挨到夜里，三人出发之先，乐之扬让飞雪查探虚实。叶灵苏大不耐烦，说道：“看什么？他们一定蒙在鼓里。”乐之扬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大意回头百年身，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正说着，忽见飞雪在月光下盘旋起落，示意前方有人。两人对望一眼，各自心惊，这只海东青不同凡鸟，昼夜视物，均是明辨秋毫。

两人小心为上，叶灵苏先行探路，乐之扬背起席应真相随，到了丛林边上，凝目看去，船只反扣如故，左右并无一人。再看白隼情形，仍是起落不定。

三人屏息注视，待了好一会儿，叶灵苏按捺不住，想要跳出，乐之扬扯住她的衣袖，摇头示意不可，再看席应真，也是连连摆手。少女只好作罢，悻悻想道：如果有人，为何半晌不闻动静？抬头看去，白隼落在树梢，顾盼自雄，于是又想：鸟儿也停下来了，哪有什么人呢？多半是野猪出来拱土罢。想着看了乐之扬一眼，心中大为鄙夷：小子胆小如鼠，真真叫人讨厌。

又过一阵，明月向西，夜过三更，海边古树参差，投下阴森暗影。叶灵苏耐心耗尽，正想起身，忽见人影晃动，树林里走出两个人来，到了月光下面，正是冲大师和明斗。少女猝不及防，险些叫出声来，一时望着二人，心子突突乱跳。

那两人沉默时许，明斗不悦道：“和尚，你让我来这儿潜伏，说是或有惊喜，怎么闹了半天，惊喜没看见，白白喂了半夜的蚊子？”

冲大师笑了两声，说道：“明兄勿怪，贫僧多心了。不知明兄可还记得攀岩之时，受到白隼攻击的事么？”

明斗说道：“那儿靠近鹰巢，鸟儿护窝，不免攻击来者。”

“非也。”冲大师徐徐摇头，“我看那只白隼，举动大有章法，今天下午，它又在我们上方盘旋，我疑心它受了支使，窥探我等动静。”

明斗“嗤”了一声，冷笑说：“驯鹰之术诚然有之，但纵是家鹰，驯服也要数月光景。那只白隼凶悍无比，乃是少有的异种，大伙儿上岛不过五天，我才不信它会向人低头。”

“明兄恕我直言。”冲大师叹了一口气，“上岛以来，你我屡屡失算，对手才智高明，实在不容小看。”

“才智再高明，也抵不过一个‘饿’字。”明斗拂袖转身，向冲大师冷笑，“大和尚，那本拳经你看得如何？”

冲大师笑道：“草草阅过，不曾深究。”

明斗“哼”了一声，说道：“你可不要弄鬼，拳经由你保管，不过权宜之计。上了岸，必须抄写四份，大家一人一份。”

“好说，好说。”冲大师笑道，“明兄信不过贫僧，不如将拳经撕成三份，明兄、我与竺老弟一人一份如何？”

“如此最好。”明斗一甩手，“回去以后，马上照办。”说完转身就走，冲大师伫立月下，站立时许，忽如鬼魅一般，轻飘飘走向林子。

三人待他去远，才敢大口出气。叶灵苏看了乐之扬一眼，心中后怕，也暗暗佩服：这小子平时莽莽撞撞，紧要关头倒也沉得住气。忽听乐之扬笑道：“明斗又上当了。”

叶灵苏好奇问：“怎么上当了？”乐之扬说：“贼秃驴肯将拳经一分为三，一定早已将拳经通读背熟，明斗拿到三分之一，怕是全无用处。”

“这才多少时候？”叶灵苏大为不信，“贼秃驴又要造船，又要准备给养，他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怎么能将拳经背熟？”

乐之扬笑而不语，席应真却叹道：“叶姑娘，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世上倒也是有的。”叶灵苏将信将疑：“若能过目不忘，《天机神工图》岂不也背熟了？”

“那不一定。”席应真慢慢说道，“一来《天机神工图》博大精深，通读一遍也要十天半月；二来和尚得到那图，志得意满，未曾想到会被我们夺走。”

三人一面说，一面来到礁石之前，翻过船身，搬入给养。乐、叶二人搬着木船，顺着礁石间的小道下至海边。叶灵苏在船上等候，乐之扬背着席应真下了礁石、跳到船上，少女这才摇动木桨，徐徐向海里划去。

划了半个时辰，乐之扬换过叶灵苏。这么轮流划船，不觉东方乳白，举目望去，无双岛已在天边，只剩下了一个模糊苍凉的影子，旭日照海，碧浪涌金，波涛上下起伏，洋洋然有如碧山翠城。

叶灵苏清点给养，竹筒、树干里全是淡水，用荷叶密密封存。叶灵苏喝了一口淡水，清凉之意直透丹田，一想到那四个恶人劳心费力，白白便宜自己，她的心里便觉说不出的痛快。

忽听天上唳叫，抬眼看去，飞雪精神抖擞，正在上方盘旋。乐之扬挥舞玉笛，飞雪从天而降，落在船头，凝目看来。

乐之扬原本担心白隼不会远离故岛，不想它忠心耿耿、始终相随，心中不胜欣慰，取了烤肉让它饱餐。白隼吃饱，闭眼假寐，席应真望着此鹰，忽地问道：“叶姑娘，东岛养鹰多少年啦？”

叶灵苏想了想，说道：“我家来东岛之前，岛上就在养鹰了。”

“那就是了。”席应真若有所悟，“释家养鹰一定由来已久，这白隼应是守护古墓入口的神兽。这只海东青进退攻击，暗合武学要旨，应是它的先辈受过释家的调教，而后代代相因，成为天赋本能。照我猜想，早年墓中的鹰隼应该不止一只，后来日渐凋零，只剩下了这一根独苗，如果我们晚来几年，这些鹰隼怕是要绝种了。”

乐之扬问道：“席道长，飞雪是雄的还是雌的？”席应真摇头：“这我不知。”叶灵苏看了看，低声道：“是雄的。”

“好个老光棍儿！”乐之扬两眼发光，拍手大笑，“待我送它去中土，找个美人儿配种，生一大窝小鹰崽子，光大它的门庭才好。”

席应真拈须微笑，叶灵苏却是俏脸一红，啐道：“什么美人儿配种，死没正经！”

“怎么没正经？”乐之扬摇头晃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难道你就不找婆家？”

叶灵苏红透耳根，夺过一支船桨劈头就打，乐之扬慌忙举桨格挡，两人将小船当作战场，你来我往，上遮下挡。席应真固然狼狈缩头，飞雪也被惊扰，冲天而起，盯着下方争斗，拿不定主意是否帮助主人。

突然间，无双岛方向传来一声怒啸，众人听出是明斗的啸声，应是发现吃亏，怒极而啸。叶灵苏一皱眉头，忽也丢下木桨，挺身站起，轻启朱唇，潜运内气，仰首向天，发出一声长啸，欺风决云，悠悠不绝，直如雏凤比翼大鹏，与那怒啸交替上升，回荡天海之间，丝毫不落下风。

过了一会儿，明斗无计可施，只好停下啸声。叶灵苏也把袖一拂，飘然落座。她一眼望去，只觉天高海阔，多日来的闷气一扫而光。席应真看着她暗暗点头，心想：小姑娘气概过人，不让须眉，可惜身为女子，先天上输了一筹，若是生为男儿，未必不能做出一番大事。

三人各怀心事，荡舟向前，饿了就吃干粮，渴了便饮清水。席应真修炼“蜇龙眠”，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昏睡。《山河潜龙诀》中记载，释印神身兼佛道两家之长，“蜇龙眠”的心法脱胎于五代道士陈抟的“华山十二睡功”，当年陈抟于梦中得道，高卧华山，三年不醒。席应真出身道门，修炼此功事半功倍，入睡时身如木石，呼吸若有若无，看上去就像一个死人。

乐之扬忙着调教白隼，以便搜寻四方船只。尽管由生入死，过了最难的一关，但要辨认出从未见过的船舶，仍然不是一件易事。有时飞雪引领小舟，行驶数十里也无所见，有时找到地头，不见大船巨帆，惟见长鲸如山，出没于沧波之间。

这么东飘西荡，眼看给养渐少，乐之扬失去耐性，大声喝骂白隼。这一次，叶灵苏倒是沉得住气，冷冷说：“急什么？急就能成事吗？海东青天性自尊，不可随意折辱，如不然，雄心受了挫折，未来一定畏手畏脚。”

乐之扬听了这话，只好把一肚皮骂人话咽了下去，耐着性子，继续熬鹰。又过了半日，白隼从远方回来，在众人头上绕了一个大圈，意即：“远处有一艘大船。”

在此之前，飞雪几次发出这一句鹰语，赶到之时，不是大鱼，就是礁石，让人白白高兴一场。乐之扬将信将疑，随之向前，划了七八里远近，忽见海天交际，冉冉升起一张白帆，帆下一艘大船，劈波斩浪，正向东南方驶去。

众人又惊又喜。叶灵苏发出一声清啸，吸引大船注意。乐之扬则招呼飞雪，让它歇在肩头、尽情饱餐一顿，经过此番嘉奖，未来辨识之能，必然更进一层。

席应真为啸声惊醒，坐起身来，张眼看去，但见那艘海船掉转船头、徐徐驶来。突然间，他看清船帆上的黑鹰标记，脸色忽变，冲口而出：“不好，是倭寇。”

乐之扬应声吃惊，定眼细看，几个男子站在船头，均是宽袍大袖、斜挎长刀，头发一分为三，发髻之间露出青油油的头皮。

早在秦淮之时，乐之扬就听说过倭寇的恶名，知道其肆虐沿海、无恶不作，不想大海茫茫，竟与这一帮恶人遇上。他心中焦急，回头看去，但见叶灵苏从容自若、目光冷淡，忙问：“如今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叶灵苏看他一眼，轻轻皱眉，“自然是上船了。”乐之扬不及多问，倭船已然靠近。船头的倭人指着小船嘻嘻呵呵，船只却不减速，势如一堵城墙压了过来。

乐之扬陡然明白了对方的恶意。倭寇此来不是救人，而是打算撞沉小船，等到三人落水，再行下海捉拿。

“狗东西。”乐之扬心中暗骂，大力扳动船桨，小船跳浪跃波，斜着窜出丈许，倭船掠过船尾，蹭得小船团团乱转。乐之扬忙摇船桨，试图稳住船身，这时忽听一声清啸，白影晃动，叶灵苏冲天而起，双脚踩着船身，一溜烟窜上了甲板。

“踏燕惊龙，”席应真脱口称赞，“好轻功。”

这手轻功，乐之扬也见云裳用过，若论矫健迅捷，云裳尤有胜之，但说到轻盈曼妙，却及不上叶灵苏的一个零头。

倭人们先是一惊，再看来的是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又纷纷色心大动，淫笑连连，手舞足蹈地扑了上来。还没迫近，乌光迸闪，当先二人咽喉溅血，扑倒在地。其他人大惊失色，驻足看去，那女子面如冰雪，目似冷星，长剑斜指于地，一溜血水顺着剑尖滴落下来。

倭寇一片哗然，纷纷拔出倭刀，发出嗷嗷怒叫。叶灵苏发出一声轻啸，倩影晃动，冲入人群，带头的倭人只觉微风拂面，长刀还没斩落，便觉心口冰凉、气力全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一歪，就断气死了。

倭刀长于劈斩，举刀向下斩落，甚是耗时费力，远不及青螭剑直进直出，吞吐如电。叶灵苏一挥一送，便有一人倒地，身边倭刀落下，却又碰不上她一片衣角，远远看去，当真飘云飞电，玉树含光，风姿绝世少有，使人目眩神驰。

叶灵苏越美丽，倭寇们心中越寒，只觉这女子不是人身，而是一道鬼魂，人类再强，还可战而胜之，若是鬼魅魍魉，哪儿又有什么胜算？

“飞影神剑”最善于乱中取胜，这群倭人尽管武勇，却又如何敌得过这样的无常快剑，顷刻之间，倒了大半，剩下两三个怯懦之徒，发一声喊，丢了倭刀拔腿就跑。

还没跑出十步，叶灵苏有如一缕轻烟，忽又飘到三人之前。少女娇美如仙，三个倭人却像是见到了勾魂鬼使，吓得双膝发软，“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撞地。叶灵苏一皱眉头，挥剑说道：“别跪了，起来吧！”

三人看懂手势，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叶灵苏又打手势，示意他们将小船上的两人吊上来。

倭人性命要紧，慌忙取来钩铙，将乐、席二人吊上大船。席应真上了甲板，望见满地尸首，不由大皱眉头，双手合十，念诵道：“无量寿佛，罪过，罪过！”

乐之扬也觉心寒，强笑道：“叶姑娘，人死光了，谁来开船？”叶灵苏指着三个倭人道：“他们不是人么？”乐之扬扫了一眼，那三人面无人色，忽又跪下来磕头。

这时舱板下面传来一片号哭，有男有女，声嘶力竭。乐之扬只怕叶灵苏又生杀戮，拔出真刚剑，抢先下到底舱，但见舱里堆放了不少金银财物，另有两间囚牢，关了数十个青年男女，蓬头垢面、衣不遮体，望见乐之扬，纷纷用华语求救。

乐之扬一问，才知道这些男女均是倭寇掳来的华人，当下破开牢门，放出众人。众人纷纷跪谢，随乐之扬上了甲板，见了尸首，均是又惊又喜。他们都有父母妻儿惨死在倭寇手里，见了三个倭人，个个怒火中烧，乐之扬来不及阻止，男子们一拥而上，将那三人活活打死。

乐之扬无可奈何，只好摇头叹气。一个获救女子看出他的心思，上前说道：“恩公放心，我们都是渔家出身，操舟弄船都是家常便饭，恩公要去哪儿，知会一声就是。”

乐之扬大喜过望，连声说“好”，其他人也围了上来，冲着三人千恩万谢，并说起被掳的经过。

这些人本是宁波府的渔民，为倭寇所掳，当作奴隶带到东瀛贩卖，一路上饱受凌辱，心中本已绝望，谁知天降救星，居然逃出生天。乐之扬本见叶灵苏杀人太多，心中有一些不忍，但听了倭寇的恶行，又觉少女杀得一点儿不冤。

叶灵苏听完，掉过头来，冷笑说道：“席真人，倭寇危害百姓，朱元璋算不算守土失责？”

席应真沉默一下，徐徐说道：“倭乱由来已久，本朝也不是全无作为。信国公汤和奉了圣旨，于沿海遍置卫所，防范倭寇登陆。可是海疆万里，实在防不胜防。四年前信国公病故，国家顿失干城，后来的主帅防倭不力，倭寇复又猖獗。”

老道士说到这儿，脸上隐有忧色。乐之扬忍不住说：“既然防守不易，为何不来一个直捣黄龙？倭人来中土捣乱，我们就去倭国端他的老窝。”

“话是这么说，做起来可不容易。”席应真沉吟道，“当年元人何等强盛，但两次征讨倭国，均为飓风所败。倭人自恃悬远，轻视华夏，狂妄自大。数年之前，朱元璋遣使责问倭国亲王，结果招来了对方挑战的战书。如今大明之患，不在海上，而在北方，蒙元一日不亡，我朝一日不能安枕，所以朱元璋得了战书，也无可奈何，一来有元人前车之鉴，二来造船征伐，举国震动，蒙元乘虚而入，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正说着，众渔民抛完尸体，来向三人请教航向。乐之扬不及回答，叶灵苏抢着说：“向西，到中土去。”

其他二人大为吃惊，乐之扬忙问：“叶姑娘，你不回东岛了吗？”叶灵苏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离开东岛，就没打算再回去。”乐之扬一呆，问道：“为什么？”叶灵苏默然不答，回头看了看东南方，忽地双目泛红，匆匆转身走了。

渔民们能够返回故土，均是不胜喜悦。乐之扬又想到对江小流的承诺，自觉有一些对不起他，但转念一想，江小流本是东岛弟子，留在东岛天经地义，自己一个杂役，呆在那儿又有什么意思？一念及此，他的心中又闪过朱微的影子，一别两年，不知小公主可还安好，回想起携手共游的情形，右手掌心犹有余温。乐之扬想到这儿，西归之心也迫切起来。

叶灵苏在海岛长大，通晓航海之术，她观看罗盘，指派水手，上下左右，无有不当。得了她的指挥，众人扬帆起航，很快向着西南方进发。

席应真不能久醒，一旦安顿下来，很快陷入沉睡。乐之扬闲极无聊，呆在船头调教白隼。一人一鹰默契渐深，飞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一旦无事，就歇在乐之扬的肩头玩耍。它雄姿焕发，锐目慑人，渔民远远望见，无不心生敬畏。

也是天公作美，夜里起了一阵东风，吹得白帆鼓荡。船只疾驰不停，第三天中午，已然望见陆地。叶灵苏指挥众人，于僻静处靠岸，又将船上的财物搬了下来，尽数分给渔民，让他们返回家乡。

众人千恩万谢，有几个年轻渔妇依依不舍，定要留下服侍叶灵苏，少女费尽口舌，才将她们劝走。

不多时，海岸边又只剩下三人。向西走了半日，到了一个渔村，询问之下，才知地处宁波府定海县，向北不远就是京城。乐之扬一想到与朱微相距更近，一颗心登时火热起来。

是日住在农家，乐之扬带飞雪去村外捕猎。白隼小逞威风，不一会儿就捉到了三只野兔。乐之扬提着猎物凯旋，到了住所外面，忽见叶灵苏坐在树下，凝神看着什么，有人来了也没知觉。

乐之扬望她背影，起了顽皮心思，放下猎物，凑上去一看，但见叶灵苏手捧一页薄纸，上面写满了蝇头小字，不是别的，正是那张《山河潜龙诀》。

乐之扬吃了一惊，他本想这秘诀在席应真身上，谁知几日不见，竟然落到了叶灵苏手里。想到这儿，大喝一声，叶灵苏应声跳起，慌慌张张地将秘诀揣入怀里，回头一看，见是乐之扬，登时面红过耳，恨恨道：“你鬼叫什么？”

乐之扬笑道：“叶姑娘，我知道了，你一定偷了人家的母鸡。”叶灵苏面皮绯红，啐道：“你才偷鸡呢，黄鼠狼、臭狐狸。”乐之扬笑道：“要不是偷鸡？鬼鬼祟祟的干吗？”叶灵苏一时语塞，双颊染红，更添娇艳。

乐之扬见她神色，忍不住问：“《山河潜龙诀》怎么在你这儿？”叶灵苏扬起脸来，捋了捋鬓发，冷笑说：“那又怎样？席应真能看，我怎么就不能看？”秀眉一挑，眼里透出一丝挑衅，“怎么？你也要看？哼，好哇，你求我，我就给你看一眼。”

乐之扬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一张破纸么？有什么好看的。”

“大言不惭！”叶灵苏冷冷说道，“这可是古今少有的武学，多少习武之人，做梦也想瞧上一眼。哼，我就不信，你一点儿也不动心？”

乐之扬笑道：“我要看早就看了，何必等到现在？武功么，区区兴趣不大，能学就学，不能学也无所谓。”叶灵苏听了这话，将信将疑，两人四目相对，少女的耳根微微发烫，垂下目光，低声说：“你、你真的不看？”

“不看，不看！”乐之扬双手乱摆，“一个字儿也不看。”

叶灵苏望着他，目光忽又柔和起来，轻声问道：“乐之扬，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回京城啊！”乐之扬脸色阴郁，“我要查明杀害老爹的凶手！”

叶灵苏咬了咬嘴唇，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个人呢？你见不见她？”

“谁啊？”乐之扬一愣。

“朱微啊！”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她不也在京城吗？”

乐之扬心头一乱，不知从何说起。叶灵苏看他一眼，眼神微黯，低头望着脚尖，幽幽地说：“怎么不说话啦？到了京城，你不就能见到她么？”

乐之扬见她神气古怪，隐约猜到她的心思，忽地鬼迷心窍，冲口而出：“叶姑娘，你还记得江小流么？”

叶灵苏没好气道：“你提他干什么？”乐之扬话已出口，硬着头皮说道：“你不知道，他还夸过你呢。他说天下的美貌你占了一半，剩下一半才归其他人平分。他这个人，咳，粗鲁是粗鲁，心肠却不坏……”

他知道江小流爱慕叶灵苏，故意极力为他说合，不料话没说完，忽见少女脸色发白，眸子忽地浑浊起来，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乐之扬与她目光相接，心口蓦地一堵，满口吹捧之词，再也说不下去。

叶灵苏瞧着他，忽道：“说呀，怎么不说了？”乐之扬见她目光不善，干笑两声，说道：“唉，反正呢，他就是个好人。”叶灵苏掉头看向远处，冷冷道：“他好不好，与我有什么相干？”

“这个……”乐之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叶灵苏微微冷笑，忽道：“乐之扬，你为江小流说好话，是想让我喜欢他吗？”她一语道破，乐之扬反倒张口结舌。打心眼里说，他也感觉江小流和叶灵苏不是一类人物，但义气在先，自己若不为他说合，只怕叶灵苏一生一世也不会知道江小流的心意。想到这儿，无奈点头。

叶灵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点头说：“好，乐之扬，你很好。”乐之扬不胜尴尬，挠头说：“我好什么……”叶灵苏默不作声，一掉头，快步走进农舍。

乐之扬狠狠一拍脑袋，暗骂自己糊涂，不该这个时候跟叶灵苏说这些混话。跟着又埋怨江小流，什么女子不好，偏偏看上了叶灵苏，这少女美则美矣，心思却如海底之针，根本叫人捉摸不透。

入夜时分，席应真醒来，三人照例同桌吃饭。借着油灯光亮，乐之扬偷看叶灵苏的脸色，但见她神气恬淡，举止如常。乐之扬猜测不透，权当她怒气平息，当下抖擞精神，说了一通笑话。席应真无精打采，不过应景笑笑，叶灵苏却是神思不属，始终一言不发。乐之扬自说自笑，大感无味，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大石，隐隐生出不祥之感。

次日一早，乐之扬备好早饭，到房外叫喊叶灵苏。叫了两声，无人应答。这时房东娘子出来，说道：“你叫那位小姐么？她一大早就走了。离去时让我告诉你，今日一别，再无见期，望你善自珍重，好好照顾那位道长。”

乐之扬如受雷击，刹那间，心中生出了无数个念头，寻思天地广大、世道艰难，叶灵苏一个孤身女子，如何能够到处游历？她武功是不弱，但只凭武功，也未必事事如意，好比从今往后，她住在哪儿？吃些什么？若是生病落魄，又有谁来照顾？

一时之间，他心乱如麻，蓦地抬头，忽见房东娘子盯着自己，眼中大有责备之意，忙问：“大娘，她说了上哪儿么？”

“怎么？后悔啦？”房东娘子咬牙冷笑，“那小姐多俊的人儿啊，你错过了她，可要一辈子后悔。唉，可怜见的，看那孩子落泪的样子，我这老婆子的心也碎啦。”

乐之扬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说她哭了？”

“怎么没有？”房东娘子说，“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问她哭什么，她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乐之扬心头发堵，忙问：“大娘，她到底走的哪边？”房东娘子想了想，指着西边：“那里……”

乐之扬不待她说完，快步出门，向西飞奔，心想云虚去了昆仑山，昆仑山在西方，叶灵苏向西而行，准是去找云虚。

他发足狂奔，心中又焦急、又迷茫，他也不知道为何要追赶少女，只是心中感觉，倘若赶不上叶灵苏，今生今世一定大大的后悔。

一口气跑出十里，直到三岔路口，方才停了下来。乐之扬招来飞雪巡视四周，仍没有发现少女的踪迹。叶灵苏分明早有防范，用了某种法儿，躲过了海东青的利眼。

乐之扬望着前路，不胜沮丧。道上空无一人，一边的树林里传来画眉的啼叫，起初甚是婉转，听了一会儿，渐渐变得凄楚起来。

站了一会儿，乐之扬返回农舍，等到席应真醒来，便将叶灵苏不辞而别的事情说了。

席应真默默听完，见他垂头丧气，不由笑道：“你担心什么？小姑娘机警果决，不是平常的女子。当初，冲大师说出她的身世，本意一石三鸟，毁了云家三人。结果云家父子全都上当，走的走，藏的藏，顾念一己荣辱，却将东岛置于险地，只有小姑娘忍辱留下，没有落入和尚的圈套。后来花眠被擒，众人束手，又是她抱了玉石俱焚的念头，不顾一切地发出金针，死中求活，扭转了局势。只凭这一点，东岛数百弟子无一可比。再说无双岛上，冲大师将你拿住，逼迫我交出《天机神工图》，老道我一筹莫展，又是她挺身而出，力挫强敌。冲大师一向来算计别人，结果却栽在了小姑娘手里。呵呵，想起来就叫人解气。”

乐之扬听了这话，稍稍安心，叹道：“可她脾气倔强，动不动就跟人打架，遇上能人，怎么得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席应真漫不经意地说，“她得了云虚的真传，天下胜过她的人已经不多。再说，《山河潜龙诀》在她手上，小姑娘未来的成就，只会在你之上，不会在你之下。”

乐之扬心头一动，忍不住问：“《山河潜龙诀》是道长给她的吗？”

席应真沉默一下，徐徐点头，“昨天你去打猎，她向我讨要秘诀，说我身为大明帝师，一旦丧命，《山河潜龙诀》一定会落在朱元璋手里。东岛、大明势不两立，所以让我把秘诀还给东岛。”

他说得轻描淡写，乐之扬却听出了其中的蹊跷：席应真武功已失，叶灵苏纵然恃强夺取，他也无可奈何。

想到这儿，乐之扬心头一乱，他本以为自己了解叶灵苏，可是如今想来，少女的心思他从未真正领会，情也好，义也好，许多事情，不过都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席应真见他一脸茫然，问道：“你想什么？”乐之扬迟疑道：“这件事，她、她怎么一个字也没有提过？”

席应真笑了笑，问道：“跟你说了，你又如何？”乐之扬一愣，心想自己如果知道，一定会百般阻止。席应真看出他心中所想，点头说：“是啊，你若知道，必会阻止。但她不愿跟你翻脸，所以趁你不在方才下手。所以说，小姑娘纵然厉害，对你却有许多不忍，如果你也对她有心，她一定不会离开半步。唉，我本以为，你二人共经患难必生情愫，谁知道彩云易散、鸳梦难谐，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竟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老道士说得万分直白，乐之扬呆了呆，忽一咬牙，跪了下来。席应真不胜惊讶，忙问：“小子，你这是干吗？”

乐之扬面红耳赤，闷了半天，方才说道：“席道长，有一件事，我说了，你可不要责怪我。”席应真点头道：“你先说来听听。”

乐之扬便从误入皇宫说起，将结识朱微、互生情愫，直到设计离宫，又与朱微分开的经过一一说了。

席应真听得惊奇不已，一双长眉连连挑动。待他说完，沉默良久，方才拍手叹气：“原来你一身内功出自‘灵道石鱼’，无怪圆融自在、渊深莫测。更叫人想不到的是，你的意中人竟是我的徒儿。”说到这儿，他大皱眉头，想了想，又连连摇头，“可惜，可惜。”

乐之扬见他神气，忙问：“可惜什么？”

“可惜朱元璋出身寒微，称帝以后，唯恐世人轻视，较之常人更加看重门第。他若知道此事，必定杀你而后快。此人心如铁石，决定的事无人可以左右，纵然如我，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

“道长说的是！”乐之扬悻悻说道，“但不知为何，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离她越远，思念越深，就连做梦也常常梦见她，每一次吹笛，耳边都是她的琴声。唉，我也不求别的，只要在她身边，偷偷看她一眼就好。”

“小子鬼迷心窍！”席应真大摇其头，“你看到她又能如何？她是皇家女儿，早晚都要嫁人，那时你一边瞧着，白白增添苦恼罢了。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是聪明人，何不运慧剑、斩情丝，斩断这一段孽缘？”

乐之扬听了这话，心潮一阵翻涌：是啊，我也想一了百了，所以才会前往东岛，本想隔着一片大海，或许可以把她忘掉，但到头来，心中的苦恼只有更深。想到这儿，他心灰意冷，起身说道：“也罢，方才这些话，都是我心血来潮，一时胡说罢了。”

席应真洞明世事，深知尊卑有分、天地悬绝，乐之扬一番痴心，注定有始无终。但他与乐之扬忘年之交、性情相得，无双岛上，更是蒙他舍生忘死，方才留得性命。

老道士身在玄门，却很看重“恩义”二字，故而宁可经受“逆阳指”之苦，也不肯为云虚刺杀朱元璋。如今眼看乐之扬为情所苦，他的心里也大为烦恼，既想成全他的痴心，又觉此事太过勉强，犹豫再三，开口说道：“慢着。”

乐之扬本已绝望，听了这话，精神一振，停下来看着老道，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只是要见微儿，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席应真叹一口气，苦笑说道，“这样吧，你扮成道童，跟我一起前往京城。微儿是我的弟子，我到了京城，必会进宫见她，那时我借口病重，让你一边服侍，自然而然就能见到她了。”

乐之扬大喜过望：“好啊，道长好办法。”

“好个屁。”席应真怒哼一声，“小子，你先别高兴，你随我入京，得依我三条。”乐之扬笑道：“别说三条，三百条也行。”

席应真看他得意忘形，不由大皱眉头，瞪了乐之扬一阵，方才徐徐说道：“第一，你曾经入宫，乐之扬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你扮成道童，当用道号。本派下一辈是‘道’字派，你的内功来自灵道人，就叫做‘道灵’好了。”

乐之扬笑道：“好，道灵就道灵。”心里却想：“道灵，盗铃，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第二，你见了微儿，不得相认，更不能做出逾越之事，如果惹出事来，我也救不了你。”

乐之扬迟疑一下，点头说：“好，我尽力而为。”

席应真看出他心口不一，不由微微苦笑：“至于第三，如非必要，不得显露武功。你的武功与我不同，一旦显露，惹人猜疑。”

“这个不劳你说。”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我逆练《灵飞经》，一身真气乱七八糟，要用武功也不容易。”

席应真听了这话，忙问究竟。乐之扬只好说出反吹《周天灵飞曲》，以至于经脉受阻，不能运用内功的事情。

老道士更为感动，沉默半晌，方才叹道：“好孩子，你经脉受阻，竟是因我而起，唉，老道又欠了你一份人情！”

“道长何必客气。”乐之扬满不在乎，“如今我不痛不痒，吃喝拉撒一切照常，虽说眼下不能运气，过一段日子，也许就好了。”

席应真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心中寻思：“这孩子真是不知轻重，灵道人何等人物，他的内功心法又怎能随便修改？这样的上乘内功，一旦出了岔子，又岂是说好就好的？天幸他修为尚浅，只是废了内功，如果修为太深、走火入魔，只怕连性命也保不住。”想到这儿，忧心忡忡，但怕乐之扬恐惧，故而隐忍不说，只是默默点头。

两人用过早饭，启程出发。当日进入定海县城，乐之扬拿出乐韶凤留下的金叶子，换了银两，买了一辆马车代步，又照席应真吩咐，找裁缝定制了两件道袍。

回到客栈，席应真先让乐之扬穿好道袍，乐之扬对镜照影，心中担忧，说道：“我的模样没变，会不会叫人认出来？”

席应真摇头说：“比起两年之前，你高了壮了，加上风吹日晒，肤色变黑，相貌也有改易，再加这一身道士装束，可谓脱胎换骨，不复当年模样。”他顿了顿，又说，“朱元璋当你死了，先入为主，不会深思，如果只见一面，倒也无关紧要；冷玄眼光厉害，没准儿认出你来，但也没关系，你逃出紫禁城是他一手所为，他心里有鬼，一定不敢拆穿；唯一可虑的是微儿，她痴心柔肠，如果认出你来，忘情失态，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乐之扬想到和朱微见面的情形，心子怦怦狂跳，恨不得马上赶到紫禁城。席应真述说利害，本意望他知难而退，谁知适得其反，更添他的渴慕之心，看着这小子跃跃欲试，老道士无奈之极，只好摇头叹气。

住了一晚，次日驾车北上。席应真沿途醒来，就向乐之扬传授道家礼节。乐之扬学了两日，举手投足，倒也有模有样。又想玉笛是朱微所赠，见面之时，一定露出马脚，故而经过一处市镇，买了一支湘妃竹笛挂在腰间，却将空碧笛和真刚剑放在一起，用锦囊包裹起来。

不久进入应天府地界，当真风物繁华、人烟埠盛。乐之扬久别中土，再见京都人物，心中不胜感慨。

这一日，望见京师城楼，席应真忽道：“小子，先别入城。”乐之扬怪道：“不进城去哪儿？”席应真说：“道士有道士的去处，皇帝召见以前，我们先去城外的‘阳明观’。”

乐之扬无奈，掉转马头，一阵风来到蒋山脚下。远远看去，青瓦玄宫，高出浓荫之上，汉白玉道，直通巍峨山门，山门上玉匾鎏金，写着“敕建阳明观”五个御笔大字。

阳明观隶属皇家，不许闲人靠近。乐之扬生在京城，也从没进去过一次，这时还没走近，看门的道士就迎了上来，横眉竖眼，冲着他喝骂：“哪儿来的野道士，活腻烦了么？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来的吗？”

乐之扬还没答话，席应真挑开帘子，探出身来问：“你说谁啊？”看门的吃了一惊，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看我这嘴，不知老神仙驾到，该死，该死。”

“死也不必！”席应真淡淡说道，“以后少骂老道两句就是了。”道士羞红了脸，砰砰砰使劲磕头，磕得额头一片红肿。

早有小道士远远看见，一溜烟报于观主。登时钟磬齐鸣，各路职事道人从山门里雁行而出，来到马车之前，纷纷稽首作礼，齐声迎接“老神仙法驾”。

乐之扬见这声势，暗暗咋舌。席应真却大皱眉头，挥手说：“免了，我自来自去，用不着这些虚礼。”说完伸出手来，乐之扬扶着他下了马车。为首的观主一脸惊疑，躬身问道：“老神仙有恙在身吗？”

“只要是人，难免年老体衰。”席应真漫不经意地看了那观主一眼，“道清，几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年轻了。”

“老神仙取笑了！”道清一脸尴尬，“徒儿纵是肉眼凡胎，也看得出老神仙气色欠佳，您老金玉之躯，若有些许差池，徒儿万死莫赎，还请先入观中，我这就派人去请太医。”

“免了。”席应真徐徐摆手，“若论岐黄之术，那些太医也未必胜得过我。我若有病，自己能治，我若无病，又何苦劳烦他人。”

道清无奈，只好说：“老神仙一路辛苦，还容徒儿亲自服侍。”

“不用。”席应真又指了指乐之扬，“这是我新收的童儿道灵，有他在就够了。”一手搭着乐之扬的手臂，缓步走向观门。

道清连番遭拒，一张脸阵红阵白，手持拂尘，默默跟在后面。观中曲径通幽，乐之扬扶着老道走了一程，进入一间云房，但见玉鹤金炉、锦茵绣铺，不似修道之家，倒如王侯之府。正看得眼花，忽听席应真在耳边低语：“小子，你知道我为何不爱留在京城了吧？”

乐之扬回头看去，但见老道士一脸苦笑，他心下明白，口中故意笑道：“我哪儿知道？”席应真皱眉道：“你看这地方。”乐之扬笑道：“很好啊，又奢华，又气派。”

“好个屁！”席应真瞪他一眼，“浓不胜淡，俗不如雅，这也是修道人住的地方吗？”

乐之扬几乎想笑，忽又想起道清在旁，转眼看去，那观主站在一边，望着二人不胜惊疑。席应真也想起他来，挥手道：“你去，这儿用不着你。”道清看了看乐之扬，脸上闪过一丝妒恨，赔笑说：“好，好，老神仙，我这就去安排膳食。”说完一步一顿，退出云房。

乐之扬服侍老道坐下，笑道：“席道长，你不喜欢奢华，何不把这些金玉统统去掉？”

“那样就矫情了。”席应真叹一口气，面如不波古井，“世间许多修道之人，栖宿岩穴，恶衣藿食，见了金玉美色，唯恐避之不及，其实如此做派，反而更见心虚。他们内心深处，对于富贵美色仍有莫大的欲望，所以刻苦修行，拼命压制心魔。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心魔这东西，越是克制，越是厉害，好比火上浇油，反而助涨其势。结果修道不成，利欲熏心，饰诈虚伪，欺世盗名。”

乐之扬听得有趣，问道：“如何才能克制心魔？”

“大道如水，顺之一泻千里，逆之浊浪滔天。故而大禹治水，堵不如疏，与其出世佯狂，不如和光同尘。万物由外观之，各个不同，由内观之，均为一体。如能真正看破，明白内外相同之理，自然视金玉为粪土、以红粉为骷髅，身在岩穴之间，如处七宝楼台，坐于华屋之下，俨然上无片瓦。”

乐之扬听出席应真话中的深意，老道士害怕他见了这些金玉锦绣，沉迷于富贵之乡，故而事先加以警醒。当下笑道：“道长说得是，这就叫做‘饮酒而不沉醉，见色而不滥淫，进得出得，来得去得，和其光，同其尘，出淤泥而不染，混同世俗而不沾红尘。’”

席应真听了这话，不胜惊讶，盯着乐之扬看了又看，迟疑道：“这些话，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么？”

“当然不是。”乐之扬笑道，“这是冷玄说的。”

席应真皱眉沉吟，良久方道：“冷玄此人，我跟他交往不多，没想到他一个太监，所思所想，竟也合乎大道。”

乐之扬忍不住问：“席道长，冷玄这么大的本事，为何甘心给朱元璋做奴才？”席应真看他一眼：“那你说说，我又为何不肯刺杀朱元璋？”

乐之扬一愣：“道长是为了义气。”席应真笑了笑，拈须说：“冷玄也一样，他欠了朱元璋三条命，所以才会甘受驱使。”

“三条命？”乐之扬眨了眨眼，“我只听说过猫有九命，人也有三条命么？”

“说来话长。”席应真顿了一顿，“这个冷玄，本是天山瑶池的传人。”

“天山瑶池？”乐之扬想了想，“那不是王母娘娘居住的地方吗？”

席应真笑了笑，摇头说：“此瑶池非彼瑶池。不过，瑶池一脉的开山祖师，也是一位直追王母的奇女子。当年‘白马青凤’柳莺莺风华绝代，在她以后，瑶池弟子也多是女子，隐居天山，极少涉足江湖。

“冷玄的师父也是一位瑶池的女弟子，为了躲避仇家，化身宫女，隐藏在大元宫廷，因与冷玄投缘，传了他一身武功。冷玄艺成以后，几经周折，成了元顺帝的心腹。后来大元衰落，魏国公徐达攻破大都。元帝逃往北方，心有不甘，派遣冷玄刺杀大明君臣。冷玄进入中原，第一个刺杀的就是徐达。也是魏国公命不当绝，梁思禽随军北伐，当时就在徐达的营中。瑶池与梁家渊源极深，‘西昆仑’梁萧路过天山之时，曾经留下过一本武学心得，柳莺莺融会贯通，才有了后来的‘扫彗功’和‘阴魔指’。故而冷玄一出手，梁思禽就看出了他的来历。他将冷玄制服，却念及上一代的交情，犹豫再三，竟然放了冷玄。

“冷玄却不领情，临走前对梁思禽说：‘你不杀我，一定后悔，徐达犬马之将，杀他不算本事。所谓斩蛇斩头，三月之内，我必当竭尽所能，摘下朱元璋的项上人头。’梁思禽已经放人，不便反悔，只好说：‘好啊，那么三月之内，我也要竭尽所能，让你无法得手。’

“冷玄离开以后，梁思禽传书给我，告知一切。我那时正在京城，看了信十分担心，于是报与朱元璋。后者却很镇定，笑着说：‘这个赌约倒也有趣，寡人很想看一看，这个元朝大汗的太监，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他说得容易，我却不敢掉以轻心，朝夕警戒，不敢疏忽。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正当我懈怠之时，冷玄忽然出现，此人神出鬼没，潜到十丈之内我才察觉。瑶池武功阴狠诡谲，我与之交手，险些吃了大亏。拆到二十招上下，冷玄忽使诡招将我骗过，冲向朱元璋，举起鞭子狠下杀手，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谁？”乐之扬话才出口，忽又一拍额头，“啊，一定是梁思禽了。”席应真默默点头。乐之扬大为奇怪：“他怎么知道冷玄会在这时刺杀朱元璋，难道说他一直跟着冷玄？”

“不错。”席应真微微一笑，“梁思禽不但跟着冷玄，而且跟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乐之扬越发惊奇，“冷玄就没察觉么？”席应真道：“是啊，他一点儿也没察觉。”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狂跳，他见识过冷玄的本事，来去无踪，有如鬼魅化身。以他的身手，竟也被人跟了一月，自身一无所觉，那梁思禽的能耐，实在难以想象。

“冷玄吃了这一吓，举着拂尘，呆若木鸡。他自知胜不过梁思禽，所以不再反抗，只是闭目等死。梁思禽也知道他的厉害，不敢放虎归山，叹一口气，要下杀手。谁知朱元璋却开了口，叫声‘慢着’，看着冷玄问道：‘你是元朝大汗的太监吗？’冷玄点头说是。朱元璋又问：‘我和他相比如何？’冷玄说：‘他不如你。’朱元璋说：‘既然这样，你何不弃暗投明？’此话一出，不但冷玄吃惊，我和梁思禽也很意外。冷玄想了想，说道：‘不行。’朱元璋笑问：‘怎么不行？’冷玄说：‘大汗虽不如你，但一臣不侍二主，纵然粉身碎骨，我也决不背弃旧主。’朱元璋点头说：‘好，这样说，你可以走了！’……”

乐之扬听到这儿，惊讶道：“就这样放了他么？”

“我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心想这皇帝平时杀伐决断，今日犯了哪根筋，居然轻易放过了一个刺客？冷玄也是惊疑不定，大声说：‘我受了大汗的旨意，必要取你的性命。你今日放我，我明日还要杀你。’朱元璋笑着说：‘寡人在此，随你来杀就是了。’冷玄呆了呆，转身离开。他这一去，又消失了足足一月，就连梁思禽也查不出他的下落。直到中秋节上，朱元璋赏月回城，骑马路过朱雀桥，冷玄破水而出，一鞭挥出，将他连人带马斩成了四段……”

“啊！”乐之扬失声惊呼，“朱元璋死了？怎么，怎么会……”

“怎么还活着？”席应真苦笑摇头，“只因那个‘朱元璋’并非本人，而是他的一个替身。”

“替身？”乐之扬恍然有悟，“朱元璋知道冷玄要杀他？”

“他是雄才之主，又不是轻率无谋的傻瓜，知道刺客在外，当然不会无所作为。首先，我与梁思禽轮流守在他身边；其次，他平日出行，全以替身代替。替身周围，本也防范森严。但冷玄以龟息术闭住呼吸，潜伏河底半个时辰，躲过了禁卫巡逻。那一击更是雷霆万钧，数百卫士站在一边，全都只有呆看的份儿。冷玄杀了替身，自知无法脱身，丢了鞭子，束手就擒。但卫兵受了叮嘱，并未杀他，而是将他带到朱元璋面前。冷玄看见真身，心知上当，低着头一言不发。朱元璋笑着说：‘太监，我再饶你一命，你还杀我不杀？’冷玄答道：‘职责所在，不得不尔。’朱元璋又说：‘好，我再放你一次，你若失手，又当如何？’冷玄不胜惊讶，慨然说道：‘再若失手，我自己抹脖子了账！’朱元璋点头说；‘好，你走！’我一听这还了得，当即厉声阻止，但朱元璋主意已定，大伙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冷玄离开。”

乐之扬忍不住问：“冷玄放弃了么？”

“当然没有！他知道我和梁思禽在旁，一定杀不死朱元璋。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时候，我二人不会跟随在朱元璋身边。小子你猜，那是什么时候？”

乐之扬眼珠一转，笑嘻嘻说道：“拉屎的时候么？”

“好小子，一猜便着。”席应真由衷赞许，“又过了一个月，正当三月之期。冷玄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儿，潜入了宫中的茅厕。果不其然，朱元璋前来如厕，当时梁思禽一旁随侍，他有天视地听之能，纵在茅厕之外，也察觉其间有人，当下让朱元璋在门外说话，自己推门而入。冷玄以为朱元璋入内，才一发难，又为梁思禽制住。

“到了朱元璋面前，冷玄不待发问，开口就说：‘不用说了，你放了我，我自己割了脑袋送人。’朱元璋只是笑笑，说道：‘好太监，先是河里，再是茅厕，下一次，你又打算在哪儿动手？’冷玄瞪着朱元璋，半晌才说：‘你还敢放我？’朱元璋笑道：‘怎么不敢？诸葛亮七擒孟获，朕为一国之君，未必及不上他，你敢杀我，我就敢放你，七次不成，放你七次，十次不成，我放你十次。’

“冷玄呆了半晌，说道：‘可我只是一个太监。’朱元璋却说：‘太监也有好坏，你侍主以忠，精诚难得。你既说元朝大汗不如我，他尚且知你忠心，委以重任，我若杀了你，岂非反不如他么？’冷玄听了这话，跪倒在地，大声说：‘冷玄卑贱之人，死不足惜，圣上三次饶我，冷玄三生三世也报答不了，唯有做牛做马，服侍圣上左右，终生不弃，至死不渝。’我一听，忙说：‘这人阴狠狡诈，万万不可相信。’朱元璋却笑了笑，走上前来，亲手解开冷玄的束缚，说道：‘你叫冷玄么？很好，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吧。’说完以后，就让他留在身边，朝夕侍奉，直至今日。”

乐之扬听得吐舌，说道：“这个朱元璋，他就不怕冷玄背后捅刀子吗？”

“这就是他过人的地方，也是他打天下的本钱。”席应真轻轻叹一口气，“我生平所见奇才，无过于朱、梁二人，但说到慧眼识人，纵如梁思禽，也及不上朱元璋一个零头。他以天大凶险，换来了一个无双死士。从那以后，冷玄不离不弃，为他击退了无数强仇大敌，只要老太监在他身边，一切宵小刺客，无不望风遁形。”

说到这儿，席应真看着乐之扬，正色道：“朱元璋身边，冷玄最为难缠，你若是入宫，第一个要防范的就是他了。”

乐之扬默默点头，席应真说了半晌，也困倦起来，这时膳食送来，他用过以后，就躺下入眠。

待他睡熟，乐之扬退出云房，才回头，忽见道清守在门外，见了他眉开眼笑，伸出一手，扯住说道：“道灵师弟，我等你好久了。”

乐之扬心跳加快，忙说：“观主好，小道怎敢和您老兄弟相称？”道清见他恭谦，心里越发高兴，说道：“师弟何必谦虚，大伙儿都是‘道’字辈，自然要以师兄弟相称。你是新晋之人，还不知道利害。太昊谷的辈分，‘应’字辈只有老神仙一个，往下的‘道’字辈，算上你我也不过三个。道衍师兄远在北平，其他的俗家同门，师兄有燕王、宁王，师妹有宝辉公主，个个都是当今天子的龙种。所以说，道灵师弟，单凭‘道灵’两个字，这座阳明观里面，除了老神仙和为兄，谁也大不过你。我已吩咐过了，一切吃穿用度，你都跟我一样，谁敢对你不敬，只管叫人打他的棍子。”

道清挽着乐之扬有说有笑，那一副亲热劲儿，就像是几十年的老相识。乐之扬听他一说，也不由飘飘然有些得意，好在席应真先下手为强，说了一大通视富贵如草芥的道理，他才没有被这一剂迷魂汤灌倒，当下笑道：“观主说笑了，小道有几斤几两？兔子哪儿重得过大象？”

“什么观主，叫我师兄。”道清一脸的嗔怪，“师弟自有分量，不可妄自菲薄。我看老神仙对你另眼相看，将来为兄还要仰仗你呢。”

乐之扬啼笑皆非，不想这个阳明观主一派俗气，没有半点儿出家人的风骨，真不知席应真为何会收他做弟子。不过，当初在灵鳌岛上，席应真说到四大弟子，里面并无道清这号人物，道清自称“道”字辈，只怕也是攀龙附凤，给自己脸面上贴金。

道清一边说话，一边拉着乐之扬进了一间后堂，堂上焚香烹茶、珍馐错列。乐之扬被引到上座，两个小道童左右服侍，一个奉茶，一个献果，一口一个“师叔祖”，叫得乐之扬毛骨悚然。

吃喝一阵，道清斥退小童，斟酌一下，含笑说：“师弟莫怪，为兄找你，实有一个小小的疑惑。”乐之扬放下茶盅，忙说：“师兄但说无妨。”

道清收起笑脸，正色说：“好师弟，你我的富贵都是老神仙给的，老神仙在世一天，你我便享用一天。所以咱们求仙拜神，就算做足了三千六百分罗天大蘸，也要祈求老神仙鹤年常驻、仙寿永享。老神仙若有半点儿差池，不但我这个观主做不成，师弟你也决无今日的地位，所以老弟你不要瞒我，老神仙是否玉体违和，又到底是什么疾病？”说到这儿，死死盯着乐之扬。

乐之扬一时默然，“逆阳指”绝非平常医官可以治愈，如果说出根源，又会牵连东岛。他想了又想，笑着说：“老神仙确有不适，但你放心，并不危及性命。”

道清愁眉苦脸，连声叹气：“好师弟，老神仙生了病，又不愿去看太医，如有三长两短，那可怎么是好？”

乐之扬笑道：“老神仙自有分寸，但师兄既然说了，小弟一定劝他就医就是了。”

道清大喜，又问起乐之扬年岁籍贯、俗家姓氏。乐之扬随口胡编一通，将他敷衍了过去。

闲聊了半晌，道清只觉这师弟口才便给，知情识趣，如果好好笼络，不难为己所用，当下心中快慰，大大勉励了乐之扬一番。乐之扬本想从道清口里探听朱微的近况，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朱微毕竟是大明公主，他一个道士打探公主隐私，任谁听了也会起疑。

正如道清所说，阳明观里，乐之扬地位极高，无论走到哪儿，道士们均是礼敬有加，年老的叫一声“师叔”，年少的无不以“师叔祖”相称，只要稍加辞色，立马有人来听使唤。

不久明月东升，乐之扬取了一些香烛果酒，出了阳明观，踏着满地月色，向着秦淮河走去。

走了一程，来到乐韶凤的坟前。他焚香祭奠，洒泪痛哭一场，回想养育之恩，心中不胜伤感，再想乐韶凤惨死的情形，一股恨火又是熊熊而生。可惜时至今日，真凶依然未明，乐之扬暗恨自己无能，望着一抔孤坟，满腔悲愤无从发泄，于是摘下竹笛，吹奏起来，先吹了一支《霸王卸甲》，曲调激烈，宣泄心中愤怒。直到心绪平复，才又吹起《杏花天影》，抚慰义父在天之灵。

月光幽白，长河如洗，笛音婉转低回，仿佛一缕孤魂飘零河上，坟茔四周寂寂无声，弥漫着一股凄伤的况味。乐之扬心与曲合，吹得入神，不觉远处火光闪烁，一支火把引着一乘软红小轿悠悠而来。

乐之扬发现来人，轿子已到近前。举火的是一个半百老者，两个轿夫放下轿子，各自举手拭汗，其中一人大声抱怨：“坐轿子容易抬轿子难，小姐也怜惜一下我们这些苦力，不就是一个吹笛子的道士么？也值得绕这么大一圈路？”

轿中人还没答话，老者啐了一口，骂道：“抬轿就抬轿，说什么屁话？再埋怨，老子扣你的工钱。”轿夫哼了一声，含怒不语。

乐之扬也觉奇怪，定眼看去，只见轿帘微动，似乎有人向外偷看。乐之扬本就烦闷，放下笛子，没好气道：“看什么？没见过人上坟吗？没事的快滚，不要扰了亡人的清净。”

“牛鼻子，你叫谁滚？”老者两眼上翻，鼻孔里直喷粗气，“我看你半夜上坟，不像是个好人，没准儿就是官府缉拿的要犯。”

乐之扬大怒，正要反唇相讥，忽听轿子里有人娇声说：“路老，少说两句，打扰了人家上坟，终归是我们的不对。”声音细细软软，像是一缕箫管。老者听了这话，退到一边，两只眼睛兀自狠狠盯着乐之扬。

忽然帘子挑起，伸出一只嫩白纤手，跟着轿帘卷起，走出来一个妙龄女子。

乐之扬纵在生气，见了女子，也觉眼前一亮，但见她姿容秀丽，钗环也无，只用一枝白菊挽起一窝青丝，裙裾月白绣花，花叶舒卷，不胜清婉，怀里则抱了一只波斯猫儿，长毛胜雪，无精打采，猫眼眯成一线，闪动莹碧之光。

乐之扬只觉惊奇，心想这荒野河边，何来如此美人？这女子举手投足，无不透着娇怯，仿佛琉璃瓦上的一缕霜痕，轻轻呵一口气，也能叫她融化消失。

忽听路老抱怨：“小姐，你下轿干吗？这样的野人，也配看见你的容貌吗？”女子默不作声，点漆似的眸子在乐之扬脸上转了一转，忽又落到那一方石碑上面，轻声念道：“故父考乐氏韶凤公之墓，不肖子乐之扬敬立。唔，乐韶凤，这名字有些耳熟。”

乐之扬血涌双颊，心跳无端加剧，忽听路老说道：“乐韶凤我不知道，坟里的乐老头我倒是见过，当年在秦淮河边卖唱，带着一个流鼻涕的小子……”

老头儿唠唠叨叨，女子一双妙目却不离乐之扬的面孔。乐之扬力持镇定，两眼望着河面，忽听女子问道：“小道长，你认识这位乐先生么？”

乐之扬没好气道：“认识，他是我的一位前辈师友。”

“鬼话连篇。”路老插嘴说，“祭拜师友不在清明、重阳，半夜三更地上坟干吗？”

乐之扬心中气恼，笑了笑，说道：“反正没上你老人家的坟就是了。”路老一转念，勃然大怒：“小畜生，你敢咒我死？”

女子微微皱眉，扫了路老一眼，欠身说：“小女子唐突了，刚才所以前来，却是听了道长的笛声。道长技艺精妙，但不知师从何人？”

乐之扬大不耐烦，随口道：“我师从何人，跟你什么相干？”

“名师出高足，小女子也雅好音乐，若有机缘，想跟令师讨教一二。”

“免了。”乐之扬冷冷说，“家师方外之人，不与尘世中人往来。”

女子“唔”了一声，秀目凝注，冲着乐之扬打量一阵：“原来令师也是道士？”低头想了想，妩媚一笑，双颊梨涡浅现，“那么道长来京，也是为了参加‘乐道大会’么？”

“乐道大会？”乐之扬一愣，问道，“什么乐道大会？”

女子看他时许，点头说：“也罢，咱们后会有期。”转身上了软轿，轿夫扛轿上肩，一摇一晃，慢悠悠地向上游走去。

乐之扬看着远去火光，心中疑念重重。这女子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从头到脚透着神秘。他想了又想，忍不住收起笛子，悄悄跟在软轿后面。

第十七章八部之主

跟了数里，渐渐繁华起来，河边游人如织，河上画舫成行，青楼上红袖乱招，莺歌燕语，欢笑不绝。

软轿有如一叶小舟，在人潮中东飘西荡。乐之扬紧随其后，不一会儿到了夫子庙前。游人喧哗，熙来攘往，他排开行人，尽力向前，冷不防几个小乞丐拥了上来，围住他讨钱。

乐之扬纠缠不过，抓了一把铜钱撒在地上。乞丐们纷纷低头去捡，他趁机摆脱群丐，掉头一看，忽见人头涌动，哪儿还有软轿的影子。乐之扬心中大为后悔，他为防惹人注目，没有携带飞雪，若是白隼在天，哪儿有人物能逃过它的鹰眼？

夫子庙是乐之扬自幼玩耍的地方，故地重游，不胜唏嘘。戏园早已重开，只是换了主人，回想起那一晚的刀光血影，乐之扬仍觉一阵阵心寒。

正游玩，忽听哄然叫好，转眼看去，前方里外三层，围了不少闲人。乐之扬心生好奇，挤入人群，却见一个男子正在吐火。

吐火之术并不少见，乐之扬正要离开，忽见男子张口向天，呼地吐出一道长长的火柱，火柱扭动几下，变成了一条火龙，摇头摆尾，鳞甲宛然。更骇人的是，别的吐火艺人，火焰一吐就完，男子口中之火却似无穷无尽，火龙也凝而不散，盘旋起舞，仿佛活了一般。

四面彩声雷动，乐之扬也禁不住大力鼓掌，细看吐火男子，年纪不到四十，不高不矮，相貌平常，料是为了吐火，一张脸白净无须。

过了一会儿，火龙方才熄灭。男子又吐出一条火凤，昂首翘尾，展翅欲飞，跟着又先后吐出火蛇火马，蜿蜒奔腾，甚是逼真。

乐之扬看得咋舌，猜想男子用了某种幻术，但是何种幻术，却又想不出来。正想着，男子收起火焰，托着铜盘四面讨赏，只听丁零当啷，片刻间铜钱装满了一盘。乐之扬一时高兴，丢了半两重一块碎银。男子看见，笑嘻嘻地冲他连连点头。

男子收完赏钱，走到一边站立。忽听一阵锣响，从他身后走出一条铁塔壮汉，身高九尺，上身精赤，肌肤黝黑，筋肉虬结，冲看客们拱了拱手，二话不说，躺在两块铁钉板之间。

敲锣的是一个肥胖大汉，他丢了铜锣，拎起一只大铁锤，脸上笑容可掬，肚皮又大又圆，走起路来，肥肉嘟嘟乱颤。胖汉走到黑汉身前，看了看，忽地抡圆铁锤，向着钉板狠狠砸落，当啷一声，钉板向下一沉，精钢锻铸的锥刺纷纷弯折。

人群中起了一片惊呼，胖子却不停手，铁锤接二连三地落下，直至钢刺尽数倒伏，紧紧贴在钉板上面。胖子一脚踢开钉板，黑大汉翻身跳起，浑身上下一无损伤，只是多了若干白点。

胖子拿起钉板，送到众人之前，笑嘻嘻地说：“请看，请看……”乐之扬也忍不住摸了一下，果然是精钢所铸，若无百斤之力，休想将其扳直。他听席应真说过，外家的横练功夫，练到一定地步，开碑断石，刀枪莫入。黑大汉如此了得，想必也是外家高手。只不过，席应真又说了，横练功夫遇上内家高手，以气攻气，注定要吃大亏。

胖子绕场一周，忽又抽出一口短剑，递到黑大汉手里，努一努嘴，大汉手起剑落，狠狠斩中他的肩头。众人才要惊呼，短剑如中败革，夺地弹了起来。黑大汉连劈数剑，却连胖子的衣服也没划破，众人先是骇异，跟着又觉滑稽，嘻嘻呵呵地笑了起来。

嬉笑声中，黑大汉瞪眼大喝，突然翻手一剑，噗地刺进了胖子的肚皮，剑刃直没至柄。胖子后退两步，指了指黑汉，两眼忽地上翻，“咕咚”一声坐在地上。

人群一时寂然，看着胖子目定口呆。忽然间，有人哈哈大笑。黑大汉听见笑声，转眼看去，发笑的是一个年少公子，浑身绫罗，样貌都雅，年纪不过十八，眉宇间透出一股桀骜。黑大汉面露不快，问道：“看官，你笑什么？”他中气十足，当真声如洪钟。

公子努嘴说道：“这个戏法儿？哼，我他娘的也会变。”黑大汉两眼一翻：“谁说这是戏法儿？”公子摇头晃脑：“这把剑有名堂，剑尖能伸能缩，刺的时候缩进去，拔的时候又伸出来。不瞒你说，小爷我家里就有一把这样的玩意儿，唬一唬我娘还行，别的人可就骗不了啦。”

黑大汉一愣，回头看那胖子，吹起胡子怒道：“胡说，这把剑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好哇！”公子笑嘻嘻说道，“你将剑拔出来瞧一瞧。”黑大汉又是一愣，咳嗽两声，支吾说：“不是伸缩剑又怎么办？”

公子掏出一锭大银子，向黑大汉晃了晃，大剌剌地说：“不是伸缩剑，五十两银子归你。”黑大汉眯起一双虎目，盯着那锭银子，脸上流露出一丝迟疑。公子见他心虚，气势更壮，笑道：“他娘的，别眼馋，若是伸缩剑，你也要赔我五十两银子，怎么样，赌不赌？”

黑大汉的面皮黑里透紫，闷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五十两太少，五百两怎么样？”公子大感意外，只一愣，哈哈笑道：“好小子，你他娘的想诈赌对不对？你抬高赌注，骗我知难而退，哈，也不看看老子是谁？”一招手，身边的豪奴递上一个钱袋，公子将口袋向下，倒出二十多个小金元宝，粗粗一算，少说也值六百两银子。人群响起窃窃私语，个个盯着元宝，流露出艳羡神气。

“怎么样？够不够？”公子得意洋洋，左顾右盼，“黑皮小子，你赢了，这一袋元宝就他娘的归你。”他本意如此一来，黑大汉必然害怕，自认作假，谁知黑大汉不动声色，一转身，嗖地拔出剑来，“当啷”一声，丢在公子面前。

剑刃寒光射人，不染一丝血迹，胖子兀自躺在地上装死，中剑之处却连伤口也没留下一个。众人见这情形，笑得前仰后合。乐之扬一边瞧着，也是莞尔，同时大为担心，这些卖艺的一旦输了，如何拿得出五百两银子。

公子满脸堆笑，拾起短剑，拈住剑刃向里一送，可是剑尖纹丝不动。公子脸色一变，举剑刺向地面，“叮”的一声，剑身应势弯折，仍然没有后缩。

“我早说了。”黑大汉慢条斯理地说，“这把剑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众人还没还过神来，胖子腾地跳起，一把抢过公子的钱袋，肥脸上笑笑嘻嘻，招手说道：“公子哥儿，宝剑归你啦，五百两买一口剑，你可真他娘的赚到家了。”

公子的脸也气歪了，面皮好似酱爆猪肝，蓦地怪叫一声，举剑指着黑汉和胖子：“两个狗东西，合伙儿来骗你爷爷。小的们，给我往死里打。”他身边本有三个豪奴，早已摩拳擦掌，一得号令，有如群虎擒羊，扑向那个胖子。他们见过黑大汉的本事，故而避强击弱，先打倒胖子，夺回钱袋再说。

胖子站在原地，似乎呆了傻了。刹那间，豪奴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拳拳着肉，扑扑作响。可是一拳打出，第二拳再也打不出去，只因胖子一身肥肉又绵又软，像是一堆棉花，打中之后，立刻深陷其中，肥肉中生出一种吸力，豪奴们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休想拔得出半个拳头。

众人一边瞧着，均是莫名其妙。本想惨叫的该是胖子，谁知他笑嘻嘻面不改色，众豪奴却是嘴歪眼斜，一个个神气古怪，他们尤不死心，闲着的拳脚纷纷使出，可是不中则已，一旦打中胖子，又被肥肉吸住。三条昂藏大汉，一如落入蛛网的苍蝇，全都黏在了胖子身上，进也不是，退又不能，想用蛮力拖倒对手，但那胖子屹立如山，纹丝不动，只是脸上笑意更浓。

旁人只是困惑不解，乐之扬却是行家，他越看越是吃惊，这胖子分明是一位内家高手，用内力吸住了三人的拳头。三个豪奴也不是等闲之辈，身手内外兼修，一拳一脚，少说也有上百斤力道，要想困住三人，内力外力都须远远胜出才行。乐之扬见过的高手中，明斗的“涡旋劲”与之有些相近，但那劲力发之于掌，不似胖子周身上下均能吸人。

少年公子本想上前，见这情形，踌躇不决，忽听胖子呵呵一笑，放开双腿，大踏步走起路来。豪奴被他一带，纷纷随之向前，有的一蹦一跳，有的倒拖于地，三人尽力挣扎，可都是白费工夫。那样子又古怪、又滑稽，众人见所未见，起初只是骇然，跟着发出一阵阵哄笑。笑声一阵响过一阵，三个奴才又羞又气，恨不得打个地缝硬钻进去。

胖子嘻嘻呵呵，走了一圈又是一圈，越走越快，呼呼生风，奴才们起初叫骂不已，渐渐哀号起来，吸住的手脚变红变肿，眼泪鼻涕也流了下来，身子几不沾地，纸鸢似的飘了起来。少年公子站在一边，手握短剑，盯着四人，两眼发直。他自知遇上高人，但生平豪贵，极少吃亏，不甘心就此退走。正犹豫，先前的吐火男子站起身来，咳嗽一声，随口说道：“老卜，闹够了吗？别忘了还有正事儿。”

胖子呵的一笑，陡然止步，叫声“滚吧”，豪奴拳脚一松，身不由己向前甩出，分从三个方向，飞向那个公子。公子眼前一黑，就被数百斤身躯压在下面，只觉百骸欲散，登时发出一声惨叫。

胖子哈哈大笑，转身就走，黑大汉与吐火人跟在后面，转眼分开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三个豪奴狼狈爬起，低头一看，小公子鼻青脸肿，已经昏了过去，慌忙将他救醒，齐声叫唤：“殿下，还好么？”那小子悠悠醒转，四面一望，咬牙怒道：“好你娘个屁，那三个狗东西呢？”一个豪奴悻悻道：“跑了！”

“什么？”公子大怒，“去找应天府的官差，一个也不许放过，不把他们碎尸万段，我朱高煦誓不为人。”豪奴们神气尴尬，其中一人轻声说：“殿下，还是算了吧。上面知道你来逛秦淮河，一顿板子是跑不掉的。”

公子脸色一变，犹豫了半晌，忽然灰心泄气，骂骂咧咧地爬起身来，由奴才们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乐之扬一边听得清楚，暗想这公子哥儿自称“朱高煦”，仆人又叫他“殿下”，莫非是朱明皇室里的人物？此人轻浮暴躁，欺凌弱小，吃了这场大亏，也算是罪有应得。

看客散尽，乐之扬抬眼一看，月近中天，时辰不早，正想返回“阳明观”，忽然心头一动，转眼望去，透过人群间隙，可见一个泥人摊子。摊后站了一个老妪，笑意吟吟，正在捏弄一个无锡泥人。

乐之扬心跳加快，原来这老妪正是“地母”秋涛，当日戏园之中，若非她出手相助，他和朱微早已成了张天意剑下之鬼。

乐之扬望着秋涛，心中激动莫名，想要上前致谢，顺便询问朱微后来如何。但走了两步，又想起秋涛见过灵道石鱼，发现自己没死，询问起来，不好回答。

正犹豫间，秋涛捏完泥人，交给买主，忽地看了看天，收拾摊子，分作两份，用扁担挑起就走。乐之扬心事未了，忍不住迈开步子，远远跟在她的身后。

秋涛挑着担子，走得不紧不慢，穿过长街小巷，一路走到长江边上。但见大江东来、波平水阔，江边人烟渐少，几艘渔船飘零江上，火光如豆，明灭不定。

不知不觉，到了燕子矶上。秋涛忽地停下，但听有人扯着嗓门大叫：“秋师姐，你怎么才来？”

叫声洪亮，甚是耳熟。乐之扬潜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看去，矶上站了三人，说话的那人高大魁伟，正是夫子庙外杂耍卖艺的黑塔大汉，他此时穿了一身青衣，看上去剽悍绝伦、状如天神。他左边站着吐火男子，右边则是肥胖大汉。

秋涛放下担子，拢了拢鬓发，笑道：“我又不比你们空手，不管上哪儿，总要带着吃饭的家伙。”

“什么吃饭的家伙？”胖子眯起眼睛，拖声拖气地说，“我看那是要命的家伙，担子里的泥巴，闷死人不偿命。”

“卜留。”秋涛看了胖子一眼，冷冷说道，“你知道今晚惹上了谁吗？”

“我又能惹上谁？”胖子双手摸着肚皮，笑眯眯说道，“师姐你又不是不知，鄙人一向与人为善，从不招谁惹谁。”

秋涛冷哼一声，说道：“你们三个，说是盘缠用光，卖艺赚钱，结果只顾惹是生非。哼，这儿可是京城，别忘了我们所为何来。”

三人略一沉默，吐火男子说道：“师姐，算我们错了，但那公子哥儿欺人太甚。”

“是啊！”黑大汉也说，“师姐，那小子飞扬跋扈，若不教训一顿，他不知道自己爹妈是谁。”

秋涛冷笑道：“你说他爹妈是谁？”三人面面相对，卜留笑道：“师姐留在后面，想是已听到风声。”

“他叫朱高煦。”秋涛淡淡说道，“他的老爹是燕王朱棣，他老妈是徐达的女儿。”

对面三人齐齐“啊”了一声，卜留捶胸顿足，怪叫道：“可惜，可惜，早知道，就该再使一把劲，纵不压他个肉饼，也要叫他断几根肋骨才是。”其他两人都说：“对，对。”

“又来劲了么？”秋涛喝道，“你们忘了城主的禁令？”

三人面面相对，卜留苦着脸说：“没忘，西城八部，不得跟朱元璋为敌。但朱元璋是朱元璋，咱们不能动他，难道连他的孙子也不能惹？”

“又来狡辩。”秋涛没好气说，“你伤了朱高煦，自然惊动了朱元璋。再说，朱高煦身边的奴才也不是等闲之辈，全都是北平燕王府的侍卫。”

卜留恍然道：“无怪他们都是北方口音，拳脚功夫也不弱。说起来，姓朱的兔崽子不呆在北平享福，跑来京城干吗？”

秋涛道：“数年之前，朱元璋下了一道圣旨，命令天下诸王将儿子送到京师，亲自教文讲武。他明说是教导孙子，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皇孙留在京师，就是一群人质，诸王纵有野心，也不敢反抗朝廷。”

“混账。”黑大汉大声嚷嚷，“这个老小子，连自己的儿孙都信不过，他还能信得过谁？”

“这也怪不得他。”秋涛慢条斯理地说，“自古为了皇位，父杀子，子杀父，多得去了，朱元璋年事渐高，纵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他的皇太孙打算。”

黑大汉“哼”了一声，仍是愤愤不平。秋涛又说：“朱元璋诸孙之中，这个朱高煦出了名的顽劣，书念得一塌糊涂，武艺学得不三不四，两年前公然偷了马匹，逃回北方游玩，沿途还打伤追赶他的官吏，结果自然挨了一顿好揍。但这小子好了伤疤忘了疼，今晚又偷偷到秦淮河狎妓，他怕祖父知道，受了你们的戏弄，也一定不敢声张，但如果致其重伤，那又另当别论了。”

黑大汉闷闷地道：“秋师姐，我老不明白。城主有通天彻地之能，为何要对朱家一忍再忍？我们八人，都与朱元璋仇深似海，纵然不能手刃此獠，难道出一口恶气也不行吗？”

乐之扬听见“通天彻地”四字，心中突地一跳，想起了乐韶凤的遗书，上面也说，仇家有通天彻地之能。天下担得起这一句话的人不多，这个“城主”又是何方神圣？

忽听秋涛叹了一口气，望着他处，并不言语。矶头沉寂一时，吐火男子说道：“石穿，你忘了城主的话吗？天下易动而难静，祸乱一启，不好收拾。今承元末丧乱，老百姓好容易过上了几天太平日子，朱明皇室若有变故，天下又会陷入战争。安定天下是公义，我们的仇是私仇，不可为了一己之私害苦了天下的百姓。”

卜留一边听着，摸着大肚皮唉声叹气，黑大汉板着面孔，恨恨说道：“周烈，你说得没错，但我石穿就是咽不下这一口气。”

“老石头，你忘了么？”秋涛顿了顿，幽幽地说，“当年祖师爷为了一己私怨，攻城破国，祸乱苍生，后来懊悔半世，至死也有余恨。”

“罢了！”石穿握紧拳头，狠狠一挥，“大好江山，白白便宜了那个畜生。”

“两害相权取其轻！”周烈摇头叹气，“城主天人之才，尚且无计可施，我们这点儿本事，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乐之扬躲在石块后面，听了半晌，只觉糊涂，这四人似乎和朱家有仇，但又受了某种约束，不能报仇雪恨。

正想着，秋涛忽地掉过头来，冲着这边微微一笑，朗声说：“足下听了这么久，还没听过瘾么？”

这句话突然而发，乐之扬像是挨了当头一棍，慌忙跳了起来。掉头才跑两步，身前人影一晃，石穿板着脸站在前面。乐之扬急急收脚，掉转方向又跑，不料一回头，拍面撞见了一张肥嘟嘟、笑眯眯的大脸。他吃了一惊，下意识抽出竹笛，使一招“英星入庙”迎面刺出，正中卜留的胸口，但觉又绵又软，笛子深入寸许。

刚一刺入，乐之扬便想起豪奴们的下场，他慌慌张张，想要收回竹笛，可是已经迟了，卜留体内生出一股吸力，将那笛子牢牢吸住。乐之扬拔之不出，挥掌要攻，掌到半途，忽又醒悟，硬生生收了回来，放开笛子，托地向后跳开。

站立未稳，忽听一声沉喝，石穿蒲扇似的大手向前抓来。乐之扬使一招“忧从中来”，反手一拳打中他小臂上的“曲池”穴。这一拳如中铁石，手臂纹风不动，乐之扬却觉指骨欲裂，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石穿哼了一声，手掌仍向前伸。乐之扬使出“乱云步”，后退两步，左脚飞出，砰地踢中了他的小腹。这一招出自“无定脚”，飘忽不定，又刁又狠，但脚尖所及，却似踢中了一面铜墙。剧痛传来，乐之扬失声惨哼，一只脚向后奋力跳出。还没站稳，石穿的大手已经抓到，乐之扬左腿疼痛，躲闪不灵，转身之际，肩井穴已被对方扣住。

乐之扬浑身软麻，气力顿消。石穿哈哈大笑，一抬手，将他拎了起来，大踏步走回燕子矶。卜留手拿竹笛，笑嘻嘻跟在一旁。

石穿点了乐之扬两处穴道，大声说：“我知道了，这小子是东岛的奸细……”

“不对！”卜留插嘴，“他刺我那一下，谋定后动，余招绵密，倒像是太昊谷的功夫。”

“胡扯。”石穿两眼一翻，“他打我那拳，分明就是‘忘忧拳’，踢我那脚，又跟‘无定脚’有六七分相似。”

“六七分相似，还有三四分不相似。”卜留摇头晃脑，“老石头你没长眼睛吗？这小子是个道士，九成九是太昊谷的弟子。”

石穿“呸”了一声，说道：“我说是东岛弟子。”卜留道：“奇了怪了，东岛什么时候出了道士？”

说到这儿，两人怒目相向。周烈忙摆手说：“别争了，也许他既是东岛，又是太昊谷。”卜、石二人齐声喝道：“什么话？这两家各为其主，怎么凑得到一块儿？”

周烈稍稍迟疑，回头问：“秋师姐，你怎么看？”秋涛笑道：“我看他两家都不是，招式只见其形，不见其神，更可怪的是全无内力。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若是这两家弟子，怎么只会招式，不练内功？”

众人听得有理，纷纷点头，石穿说：“待我问一问他。”扬起脸来，咧嘴问道，“小子，你是东岛的弟子吗？”

乐之扬失手被擒，老大气闷，应声答道：“不是。”石穿脸色一黑，卜留看他一眼，大为得意，努力和颜悦色，向乐之扬问道：“那么你是太昊谷的弟子咯？”乐之扬冷冷道：“也不是！”卜留的笑容僵在脸上，石穿见他神情，只觉解气，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卜留白他一眼，又问：“小道士，你到底是谁？为何躲在石头后面？”乐之扬不好道明身份，硬着头皮说道：“我叫‘道灵’，方才凑巧经过。”

“盗铃？好个掩耳盗铃的小贼。”秋涛微微一笑，“你从夫子庙跟着老身，一直跟到燕子矶，跟了十多里路，也算是凑巧吗？”

乐之扬才知道秋涛早已察觉，可笑自身还以为行踪隐秘，事到如今，只好继续胡诌：“这条路又不是你家的，你走得，我又为何走不得？走在你后面，难道就是跟踪你吗？”

“好小子，还嘴硬。”石穿作势上前，秋涛拦住他说：“罢了，他不说，我也猜得出他的来历。”

乐之扬一听，心中突突狂跳，心知秋涛必是认出了自己，惊慌之际，忽听秋涛说道：“这个小道士，应是盐帮的弟子。”

乐之扬应声一愣，十分意外。秋涛察言观色，更觉猜得不差，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周烈想了想，也说：“秋师姐高见，盐帮弟子来历复杂，武功也是七拼八凑，这么一来，这小子的招式也说得通了。”

乐之扬越听越惊，又见石穿一拍脑袋，大声叫嚷：“对啊，当年东岛弟子加入盐帮的也不少，张士诚就是一个。唉，那太昊谷又怎么说？”

“这个我小有耳闻。”周烈徐徐说道，“太昊谷的百哑祖师收过一个女弟子，做过盐帮的紫盐使者，后来作孽太多，为百哑处死。所以太昊谷的功夫在盐帮中流传也不奇怪。”

“这人不会内功，应该只是帮中的喽啰。”秋涛顿了一顿，盯着乐之扬，“我问你，齐浩鼎的伤势如何？”

乐之扬被当作盐帮弟子，一时哭笑不得，应声答道：“齐浩鼎是谁？”秋涛细眉一挑，不耐道：“好小子，身为盐帮弟子，连自家的帮主也不认了吗？”

“谁说我是盐帮弟子？”乐之扬怒道，“我脸上写了个‘盐’字吗？”

秋涛笑道：“你不是盐帮弟子又是什么身份？”乐之扬欲言又止，对方四人见他神气，均是哈哈大笑，分明认为他抵赖无功、理屈词穷。

笑了一阵，周烈说道：“盐帮真是地里鬼，这么快就找到了秋师姐。好在跟来的只是一个喽啰，若是五盐使者，倒有一点儿麻烦。”

“麻烦个屁。”石穿皱了皱鼻子，“五盐使者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西城八部相提并论？”

“不可轻敌。”秋涛说道，“盐帮弟子遍布天下，其中不乏能人异士，本派地处西方，在中土全无根基。强龙不压地头蛇，斗起来未必能占上风。但愿齐浩鼎无碍，大事化了，不要旁生枝节。”说到这儿，略略一顿，纳闷道，“怎么过了半天，老万他们还不来？”

卜留笑道：“想来有事耽搁，再等一等也好。”

正说着，石穿忽地手指前方，叫道：“那不是么？”众人转眼看去，江上出现了一点火光，飞一般向岸边移来。片刻间，火光逼近，却是一盏白纱灯笼。火光照出灯笼主人，乐之扬定眼一看，“啊”的一声惊叫起来。

提着灯笼的是一个白衣男子，长发如雪，一步丈许，不借一船一板，蜻蜓点水一般向燕子矶飞来。

乐之扬看得两眼发直，只疑身在梦中。他定一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住剧烈心跳，仔细看去，白衣人左手提灯，右手撑着一把白伞，袖袍高高鼓荡，白发冲天向上，浑身上下似有一股无形之力，将他轻轻托到半空，故而飘行水上，宛如神仙，足尖点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兰追！”秋涛看着来人，神色困惑，“怎么就你一个人？”

“秋师姐。”白衣人说话甚慢，语气悠然，“说来话长。”

两人一问一答，兰追已到燕子矶下，身子一纵，踏着矶石，飘飘然升了上来，落在地上，点尘不惊，比起鸟雀还要轻盈。

乐之扬听他说话，大大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家伙终归是人，不是妖邪鬼魅。他忍不住打量来人，但见他三十出头，毛发皆白，五官清俊不凡，只是一双白眉微微皱起。

“兰追！”石穿见势不妙，高声大叫，“你哭丧着脸干吗，跟死了爹妈一样。”

“事情不太妙！”白衣人不紧不慢地说，“苏乘光那家伙，落到盐帮手里了。”

“什么？”燕子矶上四人齐声惊叫。卜留也瞪起一双小眼，尖声怪叫：“苏乘光的雷部神通出神入化，天下胜过他的人，扳着指头也数得过来啊。”石穿也说：“是啊，盐帮一群乌合之众，谁能擒住那个老赌鬼？”

秋涛面沉如水，皱眉问：“兰追，消息当真？”

“千真万确。”兰追随口回答，俨然事不关己，“万师兄和沐师兄已经赶往盐帮总堂，但怕盐帮人多，故而派我来知会各位。”

“好！”石穿一跺脚，厉声怪叫，“咱们就给他来个八部闹盐帮，砸他娘个稀巴烂。”

“对，对！”卜留摩拳擦掌，笑嘻嘻说道，“老子来京城好久了，一直没有机会舒展筋骨，再憋下去，非得生锈了不可。”

“老石头、死胖子，这件事不可莽撞。”周烈大摇其头，“其一，苏乘光在盐帮手里，如果硬来，他性命不保；其二，雷部之主是我派顶尖儿的人物，盐帮将他擒获，一定卓有能人。”

石穿“呸”了一声，不耐道：“盐帮有什么能人？齐浩鼎一帮之主，也接不下苏乘光的三掌。”

“老石头不要轻敌。”秋涛低眉沉吟，“周师弟说得对，这件事只可智取，不可蛮干，稍有不慎，苏师弟性命堪忧。”

石穿听了这话，闷声不吭。周烈又说：“事不宜迟，我们速速前往，以免天、水二主久等。”众人均是点头。卜留指着乐之扬说：“这小子怎么办？”

“带上他，不要伤了他。”秋涛看了乐之扬一眼，“我们善待盐帮弟子，大可显出我方的诚意。”

乐之扬忍不住叫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盐帮弟子。”兰追瞅了瞅他，问道：“秋师姐，这小道士是谁？”

秋涛说道：“他是盐帮的探子。先不管他，正事要紧。”

盐帮总堂在长江对岸，石穿不顾乐之扬叫骂，将他扛在肩上，大步向前飞奔。乐之扬横在大汉肩头上下颠簸，禁不住翻肠倒胃，别说骂人，就连喘气也觉艰难。

五人奔走一程，找了一艘船摆渡过江。兰追并不上船，右手拈着白伞，徒步横渡大川。就近看来，那把白伞并非撑着不动，而是风旋电转，带起一股升腾之势。

不久到达彼岸，兰追收起白伞，插入腰间伞套，而后足不点地，在前引路；卜留紧跟其后，他体态肥胖，跑将起来有如一只皮球，在月光下蹿高伏低，骨碌碌滚得飞快。秋涛依旧挑着担子，担子左右摇摆，每摆一次，她就跨出一丈，仿佛两扇翅膀，带着她向前飞翔。只有周烈落在最后，看似不紧不慢，却始终不曾落下。

乐之扬看得惊奇。这五人身手高妙，不在东岛四尊之下，他们自称西城八部，也不知道是何来路。更叫人气闷的是，他被误认为盐帮弟子，费尽唇舌也解释不清，如果真被带到盐帮总堂，一旦穿帮，如何是好？

他心中焦急，正想着，石穿忽地停下。乐之扬挣扎一下，但觉对方五指如铁，根本无法摆脱，当下举目看去，但见群山起伏，环抱一座庄园，规模甚大，灯火通明。

“怎么进去？”卜留问道，“偷偷潜入还是正面闯关？”

秋涛细眉一挑，冷冷说道：“偷偷潜入，乃是鼠辈所为，来也来了，就该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众人精神一振，快步走到庄前。乐之扬抬眼看去，门首匾额写着“有味堂”三字，可是庄门大开，不见一个守卫。众人正觉纳闷，周烈忽地手指上方，轻声说：“看那儿！”众人抬眼看去，上面檐角之上，高高挂着两人，一左一右，寂然无声。

“我去看看。”兰追一纵身，宛如一缕轻烟，绕着屋顶转了一圈，顺手抓着两人，笔直向下坠落。众人仔细一瞧，乃是两个绿衣男子，手脚上绑着细细丝线，头上腰间均是缠着白色的布条。此时二人望着众人，两眼骨碌乱转，一脸愤怒神气。

“这是万师兄的天孙丝！”秋涛瞧了瞧丝线，挥手解开一人穴道。那人一能说话，张口便骂：“暗算伤人，我操你八辈祖宗……”还没骂完，卜留拎起他来，瞪起小眼，厉声喝道：“你骂谁？”啪啪两记耳光，打得他口血长流。那人不胜恐惧，颤声说：“我又没骂你，我骂的是偷袭我的贼子。”

卜留道：“他怎么偷袭你了？”绿衣人悻悻地说：“我也不知道，身上一紧，就被吊到上面去了。”说到这儿，他盯着众人，面露警惕，“你们是谁？”

卜留笑吟吟说道：“偷袭你的那人，就是我们的同道。”绿衣人大吃一惊，张口要叫，卜留早已封住他的穴道，回头说：“万师兄已经进去了。”秋涛点头道：“我们也进去。”

“秋师姐！”石穿抓起乐之扬叫嚷，“万师兄都撕破脸了，还带着这小子干什么？”秋涛迟疑一下，点头道：“留下他也好。”

乐之扬大吃一惊，心想此间盐帮重地，自己留在这儿，事后盐帮清查起来，必然被当作奸细处置。想到这儿，不顾一切地叫道：“秋大娘，你真的忘了我吗？”

秋涛正要举步，应声回头看来，讶然道：“你说什么？我们何时见过？”乐之扬苦着脸说道：“两年前，夫子庙的戏园子，你打败张天意，救了我一命。”

秋涛一愣，盯着乐之扬上下打量，忽然“咦”了一声，讶然道：“当真是你。你还活着？又何时入了盐帮？”

乐之扬一时无从答起，只好说：“一言难尽，秋大娘，我不是盐帮弟子，你先放了我好么？”

秋涛无暇多问，解开他穴道，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乐之扬大为狼狈，低头不语。其他人看得奇怪，石穿忍不住问：“秋师姐，你真的认识这小子？”

秋涛“唔”了一声，说道：“曾有一面之缘，过了两年，几乎将他忘了。”她看了乐之扬一眼，“我们有事，你自己走吧。”乐之扬不及回答，周烈忽道：“秋师姐，这小道士鬼鬼祟祟，即便不是盐帮弟子，也未必不是奸细。”卜留也说：“对啊，他不是盐帮弟子，为何又要跟踪你呢？”

秋涛但觉有理，正待细问，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悠扬婉转，有如一道泉水穿山越谷，柔和清澈之余，又有一股说不出的韧劲。

“沐师弟。”秋涛面色微变，冲口而出。其他人也应声一凛，石穿叫声“快走”，一跺脚，纵身而出，落足之处，砖石尽皆粉碎。

秋涛心烦意乱，向乐之扬说道：“你跟我来。”一手提着黏土，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乐之扬随她向前，心中暗叫“晦气”。秋涛等人跟盐帮结仇，跟他全不相干，但如盐帮看见，必然将他当成是秋涛的同伙。

一路上无人阻拦，两边大树之上，蝙蝠似的挂了数十人，随着夜风来回摇摆。地上横七竖八，也躺了不少盐帮弟子，均是张口瞪眼、脸色苍白。周烈俯身查探，沉吟说：“这是‘凝雪功’。”

“人死了么？”秋涛不胜担忧。

“还好！”周烈摇头说，“沐师兄手下留情。”秋涛听了，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众人快步疾行，路到尽头，前方豁然一亮，出现了一大块空地。四面火把高举、亮如白昼，数十人头缠白布、腰系白练，围着居中两人。其中一人玄色长袍，年过四旬，脸瘦眉长，另一人年事已高，绿袍长髯，双手成爪，一眨眼的工夫，向玄袍人攻出了十爪八腿。

乐之扬废了内力，眼光仍在，绿袍老者的爪功飘忽绝伦，双脚几不沾地，仿佛一只大鸟，顺着对手的掌力飘回转折，招法无常，一泻千里。饶是如此，遇上玄袍人也是无计可施，绿袍人每每抓到对手，玄袍人左一扭、右一转，身上像是没有骨头，总是以古怪角度，避开飘风急雨一般的爪势。

乐之扬看得纳闷，论武功，玄袍人高出绿袍老者一筹，但不知为何，始终不下杀手。秋涛一皱眉头，搁下担子，取出一团白花花的黏土，高声叫道：“沐师弟，万师兄呢？”

话音方落，有人冷冷答道：“我在这儿。”乐之扬转眼看去，墙角暗处站了一个老者，青袍儒冠，白面长须，看上去气度雍容、举止斯文。

其他人听见问答，也纷纷看来，望见秋涛等人，各个握拳瞪眼，流露出警惕神气。忽听玄衣人呵地一笑，大声说：“杜盐使，这一阵算平手如何？”绿袍老人闷声不吭，挥舞爪子，刷刷刷埋头猛攻。玄衣人站立不动，身子向左一扭，绿袍老者左爪落空，跟着脚尖点地，身子顺着右爪歪倒，柳条随风般绕了一个圆圈，只听嗖的一声，老者的爪子从他胸口一掠而过。

玄袍人哈哈一笑，借着摇晃之势，腾地跳开丈许，掸了掸袍子，冲秋涛拱手笑道：“沐含冰见过秋师姐。”他说着话时，背对绿袍老者，老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对手背影，脸色一片煞白。

秋涛向沐含冰点一点头，又看向绿袍老者，微微笑道：“久闻‘碧盐使者’杜酉阳是阴山‘枭爪门’的传人，这一路‘无常爪’，果然飘忽凌厉、名下无虚。”

杜酉阳盯着秋涛，胡须抖动，咽了一口唾沫，涩声说：“你姓秋，莫非是西城的‘地母’秋涛？”老妪笑道：“贱号微名，何足挂齿。”

杜酉阳又看兰追：“足下白发异象，应是风部之主，‘风魔伞’兰追？”兰追一脸淡漠，袖手不答。

杜酉阳心头一沉，看着秋涛等人，粗粗一数，心跳登时加快，骇然道：“好哇，西城八部来我有味庄聚会吗？”

秋涛还没回答，忽听有人冷笑：“西城八部，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话声中，人群中走出三个人来，为首一个紫衣老者，拄着一根精钢拐杖，须发半白，眼窝凹陷，其中两道目光咄咄逼人。他左边是一个青衣大汉，肩头斜插一对亮银短戟，肩宽背阔，鼻直口方，两簇浓眉间有一颗肉痣，乍一看，仿佛多了一只眼睛。老者的右边则是一个红衣女子，又高又壮，相貌奇丑，蒜头鼻，小眼睛，厚厚的嘴唇间凸出两颗大大的龅牙。

秋涛久在京城，见多识广，笑道：“这位老先生，莫非是‘紫盐使者’王子昆么？”

紫衣老者两眼朝天，冷哼一声，只听秋涛又说：“这位兄台想是‘青盐使者’，江湖大号‘三眼温侯’的淳于英吧？”

青衣汉子礼节甚周，略略拱手：“地母也知贱号，淳于英幸何如之……”话没说完，王子昆一顿拐杖，厉声说：“淳于盐使，跟这种人客气什么？”淳于英叹道：“无论敌友，来者是客，我盐帮泱泱大帮，不可失了礼数。”王子昆看他一眼，目光大为阴沉。

秋涛又向红衣女笑道：“早听说‘赤盐使者’孟飞燕与我同为女流，今日一见，果然不虚。”红衣女一听，龇牙咧嘴，发出一阵大笑，声音粗豪有力，比起石穿不遑多让。

乐之扬望着红衣女啧啧称奇，心想这女子也叫“飞燕”？想当年，汉朝赵飞燕体态轻盈，擅舞，汉成帝命令太监托着一只铜盘，让她在盘中旋风舞蹈。换了这一位孟飞燕，如果跳起舞来，非把托盘的太监活活踩死不可。

秋涛扫视四周，笑道：“怎么不见白盐使者？”王子昆冷笑道：“华盐使有事在身，对付西城八部，我们四个就够用了。”

“老头子，好硬的嘴。”石穿怒极反笑，迈出一步，举起醋钵大小的拳头，“好哇，看是你的嘴硬，还是爷爷的拳头更硬？”

他身如铁塔，气势盈张，当庭一站，直如千军万马。盐帮弟子无不心惊，丁零当啷，刀剑纷纷出鞘。

“来得好！”石穿大喝一声，冲入人群。他身高体壮，动起来却如鬼魅一般，盐帮弟子慌乱之间，纷纷挥舞兵器抵挡。石穿疾奔之中，双手分开，抓住一刀一剑，神力所至，当啷折断，两个弟子虎口流血，翻着跟斗飞了出去。

他空手折断刀剑，手掌丝毫无伤，众弟子见状骇然，狂呼大叫，扑上前来。石穿不躲不闪，双手左起右落，抓住近身兵刃，要么折成数截，要么拧成一根麻花，刀剑落在他身上，一如斩中岩石，发出铿锵鸣响。

“哎呀呀！”卜留忽也冲进人群，一面奔跑，一面尖声怪叫，“完了，完了，我的妈呀，老石头，等等我呀……”他又胖又圆，举止笨拙，深入刀丛剑林，好比送上了砧板的肥肉，众人刀剑齐下，砍得不亦乐乎。胖子每中一剑，每挨一刀，无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旁观者认为他必死无疑，刀剑的主人却是有苦自知，刀剑砍中刺入，仿佛陷入一堆沙子，卜留肌肤内陷，牢牢吸住刀剑，东倒西歪之间，众人虎口发热，刀剑脱手，一个个两手空空，站在当地，有如一群呆鹅。

一转眼的工夫，卜留刀剑插满一身，看上去活像一只刺猬。众人惊骇欲绝，见他撞来，纷纷躲开。卜留骗术失效，停下步子，哈哈大笑，身子晃了一晃，丁零当啷，身上的刀剑掉落一地。

石、卜二人左冲右突，打得盐帮弟子一败涂地。王子昆见势不妙，抬头发出一声尖啸。墙头屋顶，应声冒出数十个人头，均是手挽连弩，箭头闪闪发亮。

不及发箭，忽听一声低啸，兰追大袖飞舞，纵身而起，仿佛白云出岫，轻飘飘向上蹿升。弩手们吃了一惊，扣动弩机，百箭齐发。兰追不闪不让，抽出白伞，刷地撑开，五指捻动伞柄，伞面呜呜急转。弩箭射中伞面，登时四面弹开。兰追借着风势上升，众弩手还没还过神来，白影翩翩，已到墙头。

兰追挥舞白伞，带起无俦狂风，只一扫，便有一个弩手栽下墙头，再一转身，伞面向前一顶，一个弩手身不由主，贴在伞面之上，随着白伞旋转。他的嘴里哇哇大叫，身子却是停不下来，忽地撞上另一名弩手，两人前胸贴着后背，随着白伞飞快向前，只听笃笃连声，先后黏住五人。七个人连成一字长蛇，但随白伞一挥，逶迤摔下墙头，一个个头晕目眩、胸闷欲呕。

杜酉阳不胜骇然，双臂一展，想要纵身上墙。冷不防玄影晃动，沐含冰拦在前面，笑嘻嘻说道：“杜盐使，之前胜负未分，咱们接着再打。”

杜酉阳一言不发，双爪齐出。沐含冰嘻嘻一笑，上身拧转，下身不动，腰软无骨，向后大力一摆，整个人像是一条鞭子，抖了一个大大的鞭花，凌空转了一圈，右掌刷地扫向杜酉阳的小腹。

杜酉阳慌忙后退，爪子下沉，扣向沐含冰的手腕，忽听沐含冰轻轻发笑，手臂忽左忽右地扭了两下，仿佛毒蛇昂首，嗖地穿过爪势，拍向杜酉阳的面门。

杜酉阳但觉寒风拂面，所过肌肤麻痹，吓得他一口气退出数丈，仍觉面孔麻木、脑子昏沉，忙运内力化解沐含冰的奇功。

淳于英手持短戟，与卜留斗在了一起。他见过胖子厉害，心想此人纵有奇功，也练不到眼睛，当下挥舞短戟，招招不离卜留的双眼。卜留笑笑嘻嘻，扭头避开短戟，甩着两个膀子，向着前面横冲直撞。

淳于英戟法高妙，罕有敌手，谁知道遇上这个怪杰，一身肥肉就是武器，砍不破，刺不穿，绵绵软软，吸附万物。淳于英大为忌惮，一面择机攻他双目，一面躲躲闪闪。卜留一旦挥手出击，他又移开短戟，狼狈跳开。

孟飞燕拦住了石穿，丑女二话不说，劈头就是一拳。石穿自命豪雄，见她女流之辈，全不放在心上，漫不经意地举手一挡，噗的一声，拳头击中手臂。石穿只觉对方的拳头上传来一股绵软之力，穿透护体神功，直冲筋络骨骸。

石穿半身皆麻，不由大吃一惊，不及细想，孟飞燕第二拳又飘然打来，无声无息，也无一丝拳风。石穿不敢怠慢，后退一步，马步微沉，左拳呼地向前送出。

两人拳头相接，均是浑身一震，石穿只觉一股绵劲如毒蛇钻来，几乎冲乱了气血。他大喝一声，真气流遍全身，块块肌肉坟起，撑破衣衫，饱绽而出。

他运气逼出绵劲，定眼看去，孟飞燕也后退了一步，丑脸涨红发紫，龅牙越发凸出。石穿心知她接了一记“大开山拳”，周流石劲入体，一定也不好受。正想出击，忽听秋涛叫道：“石师弟当心，她是九华楚家的弟子。”

石穿心头一动，向孟飞燕叫道：“楚空山是你什么人？”孟飞燕深吸一口气，调匀呼吸，正色说道：“那是家师。”石穿盯着她哑然失笑：“这么说，你刚才的拳法是‘怜香拳’了？”

“是又怎样？”孟飞燕冷冷答道。

“有意思。”石穿放声大笑，“早听说九华楚家，不爱美人，就爱名花。楚空山一定吃错了药，要不然，怎么会收了你这个丑八怪当徒弟？”

相貌丑陋，本是孟飞燕心中至痛，闻言登时暴怒，破口骂道：“黑杀才，我是丑八怪，你就是丑九怪，丑十怪，丑十八怪……”一面骂，一面挥拳打出，她身子肥壮，出拳却灵动飘逸，轻如拂柳采花，巧如穿针引线，劲力含而不吐，大是风流蕴藉。这拳法若由美人使来，一定曼妙动人，但由孟飞燕使出，好比张飞绣花、牛嚼牡丹，不但滑稽透顶，更是大煞风景。

石穿虽觉好笑，可也不敢大意，当下以“大开山拳”应对。这一路拳法刚猛出奇，拳中的“周流石劲”所过摧破。两人拳势未交，孟飞燕水桶似的腰身大力一扭，右拳向左一勾，泄去了石穿的拳劲，左手圈转向下，啪的一声拍中了石穿的手腕。掌力直透脉门，石穿半身发麻，仓皇收手后退，冷不防孟飞燕碎步赶上，左脚忽起，勾住了他的左脚足颈。

石穿气贯下盘，右手一招“横揽三山”，扫向孟飞燕的面门。谁知孟飞燕向后一仰，贴地滑出，不但躲过了石穿的一扫，全身之重都加在了他的左脚之上。石穿只觉大力涌来，有如怪蟒缠绕，以他下盘之稳，也不由马步动摇，当下大吼一声，翻身跳开丈许，落地时定眼一看，孟飞燕小心翼翼地收回左脚，就仿佛脚下面藏了一只蚂蚁，稍不留意，就会踩死。

石穿心念一闪，冲口而出：“惜玉步？”跟着大为懊恼：“是了，这丑娘儿们既会‘怜香拳’，一定也会‘惜玉步’。城主说过，这两门功夫以柔胜刚、以弱胜强，练到绝顶地步，是我‘大开山拳’的克星。”想到这儿，收起轻敌之心，大喝一声，拳脚齐出。

他之前因为对方乃女流之辈，故而留有余力，这时全力出手，大有山崩海决之势。“怜香拳”和“惜玉步”本是第一流的内家拳法，寻常外家高手遇上，无不缚手缚脚。可是石穿一身奇功登峰造极，刚猛之极，反生柔劲，拳脚力道十足，余劲连绵不已。孟飞燕纵有“铁木神功”护体，连接数拳，也觉脏腑震动，筋骨欲碎。

正感吃力，忽听啪的一声，喑哑古怪，闻所未闻。孟飞燕不由得扫眼看去，但见秋涛手中的黏土化为了一条软棍，上下翻飞，左右呼应，打得王子昆几乎抬不起头，突然泥棍扫中铁拐，又是一声怪响。王子昆应声一震，拐杖几乎脱手，冷不防泥棍的另一头有如饿虎摆尾，嗖地扫了过来，他急急仰身向后，想要避开来棍，谁知泥棍随他后仰之势拉长变细，仍是不离他的面门左右。

王子昆百忙之中，铁拐着地一撑，奋力向后跳开。这时间，他只觉手里一紧，泥棍有如一条蟒蛇，牢牢缠住了铁拐的中央。

王子昆势子用老，后力不济，只觉虎口一热，铁拐嗖地脱手。他唯恐秋涛追击，顺势躺倒在地，骨碌碌一阵翻滚，站起来时，灰头土脸，狼狈十足。定眼看去，秋涛一手挽着软棍，一手拎着铁拐，笑嘻嘻说道：“王盐使，还给你。”一挥手，铁拐迎面飞来，王子昆顺手接过，一张老脸变成了酱紫颜色。

孟飞燕不胜心惊，再看杜酉阳、淳于英，均是处在下风，对手潇洒写意，俨然未尽全力。至于墙上的弩手，一个也没留下，兰追站在檐角，冷冷看着下方。更别说天、火二主还未出手，站在一边，高深莫测。

孟飞燕权衡形势，越想越惊，心神稍稍一乱，石穿乘虚而入，拳如流星，直奔她的面门。孟飞燕忙使一招“拂柳扬花”，右手五指并拢，自下斜斜挑出，扫中了石穿的“太渊穴”。

柔劲入体，黑大汉手臂一震，拳势稍稍偏出。孟飞燕扭腰摆臀，晃身向后，为了将这一招的意境使足，她一面后退，一面做出弱柳迎风的姿势，但在旁人看来，与其说是弱柳，不如说是水牛，如其说是迎风，不如说是发疯。乐之扬一边瞧着，忍不住哈哈大笑。

孟飞燕听见笑声，恶狠狠瞪了乐之扬一眼，她尽管拨开了石穿一拳，但也没能化解对方的拳劲，手背直到肩头，仍是不胜酸痛，忽见石穿作势又来，当下暴喝一声：“住手！”

“怎么？”石穿一愣。但见孟飞燕瞪圆小眼，咬一咬牙，大声说：“罢了，今天本帮认栽。”

众盐使应声一惊，摆脱对手，站到一起，王子昆大皱眉头：“孟盐使，你说这话，不是长了他人的威风吗？”孟飞燕看他一眼，苦笑道：“王老，你有胜算么？”王子昆一愣，孟飞燕目光所过，其他两个盐使也低下头去。

“帮主大仇，不共戴天。”孟飞燕抬起头来，神色悲愤，“今天我们输了，不等于盐帮输了。从今往后，盐帮西城，势不两立，本帮三十万弟子，纵然一个不留，也要报此大仇。”

这一番话刻毒甚深，西城众人只觉心惊。秋涛收起白泥软棍，讶然道：“孟盐使何来此言？胜败乃兵家常事，令帮主不过较技败北，输给我苏师弟。盐帮弟子三十万，遍及天涯海角，难道说，连这点儿气量也没有吗？”

众盐使对望一眼，淳于英沉声道：“地母娘娘，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知道什么？”秋涛见他神气，隐觉不妙，“我只知道，苏师弟与齐帮主较量武功，苏师弟胜了一招，令帮主受了一点儿小伤。”

“小伤？”王子昆咬了咬牙，“有胆的，跟我来！”说完转身就走。

西城众人面面相对，均是迟疑，忽听有人说：“无妨，跟着他去。”说话的正是天部之主万绳，他从暗影中走出，漫步跟在王子昆后面。

八部之中，万绳年纪最长，资历最老，其他六部之主为他马首是瞻，见状纷纷跟了上去。

四大盐使当先带路，穿过一道月门，忽然听见号哭之声。众人抬眼望去，前方设了一座灵堂，满堂缟素，几个妇人正跪在灵前号哭。

秋涛只觉心惊肉跳，走到堂前，定睛望去，堂上的神主写道：“盐帮第十二代帮主齐浩鼎之位！”登时雷震一惊，冲口而出：“什么，齐浩鼎死了……”

众人均是骇然，过了半晌，万绳才问：“齐浩鼎怎么死的？”

王子昆冷冷说道：“帮主受伤回来，躺了一天一夜，今早寅时归的西。”万绳皱了皱眉，说道：“无怪你们头缠白布，该是为齐浩鼎戴孝吧，也无怪我一报名号，你们就狠下毒手，原来是为齐浩鼎报仇？”

王子昆冷哼一声，说道：“你知道就好。”

“敢问一句。”万绳也不动气，“苏乘光还活着吗？”

四大盐使对望一眼，杜酉阳说道：“他还活着，但杀人偿命，他杀了帮主，就要抵命。”

石穿忍不住叫道：“他在哪儿？”四大盐使还没回答，就听灵堂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道：“我在这儿呢！”

众人应声惊异，纷纷走进灵堂，但见灵堂左侧放着一个大大的木笼，笼子里又有一个精钢锻造的铁笼，铁笼里坐了一个黑衣男子。八个盐帮弟子，分从四面围住，手中弩箭，对准笼中之人。

黑衣男子看见众人，徐徐站起身来，笑嘻嘻说道：“万师兄、秋师姐，还有各位同门，有劳，有劳。”

他说话之时，乐之扬仔细打量，此人三十出头，瘦削剽悍，仪表堂堂，浓眉下一双眼睛凛凛如电，可是一笑起来，眉梢口角，却又透出几分俏皮。

众人见他模样，均是大皱眉头，石穿对他看了又看，蓦地一声大吼：“苏乘光，你捣什么鬼？”

“是呀，是呀。”卜留也说，“这两个纸糊的笼子，也能困得住你吗？”

盐帮众人均有怒容，王子昆“哼”了一声，厉声说：“纸糊的笼子？哼，大言不惭。”

“各位同门见笑了！”苏乘光笑了笑，漫不经意地说，“实不相瞒，这笼子是我自己进来的。”众人一听，各各惊讶，秋涛忍不住说：“苏师弟，这倒是怎么一回事？”

苏乘光摊开双手，面露苦相：“我跟人打赌输了，只好来‘有味庄’送死。万师兄、秋师姐，你们的好意我领了，但输了就是输了，苏某生平从不赖账。”

秋涛一听，大感头痛。西城八部之主，天部万绳年长多智，少言寡语；地部秋涛和气能容，深受众人拥戴；水部沐含冰性子诙谐，但也不失大体；火部周烈中规中矩、见事明白；风部兰追天高云淡，世事不萦于怀。这五人行事，向来少有差池。除此之外，剩下的三人一个比一个麻烦。山不离泽，山部石穿性情鲁莽，泽部卜留皮里阳秋，这两个人混在一起，无风要起三尺浪，见树也要踢三脚，若不闹出动静，心里便不舒服。这也罢了，最叫人头痛还是这个雷部苏乘光，十处打锣，九处有他。山泽二主纵然胡闹，多是小打小闹，苏乘光天性好赌，武功奇高，不闹事则已，一闹起来，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比方说，他才来京师几天，就打死了盐帮之主齐浩鼎。

私盐贩卖，自古有之，宋朝之时渐成帮派，到了元朝，已是天下无二的大帮。张士诚赖以起事的泰州盐帮，当年也不过是盐帮的一个分舵。陈友谅、明玉珍、方国珍乃至于朱元璋起事，都曾受过盐帮的资助。

朱元璋深知盐帮之能，立国以后，大肆镇压。盐帮几度离散，但始终不曾消灭。究其原因，大明承袭前朝盐政，依旧食盐官卖，官盐价格虚高，贩卖私盐有利可图。盐帮弟子为了获利，前仆后继，永远不乏其人。朱元璋一番打压下来，各地盐帮为求生存，纷纷守望相助，连成一气。齐浩鼎之前的盐帮之主，大多虚有其名，并无真正权威。齐浩鼎当上帮主以后，笼络各地盐枭，任命分堂之主，调发私盐，以贱补贵，流通全国各省。短短二十年间，盐帮不但未曾灭亡，反而更加壮大，弟子多达三十万，然而制度严密、处事隐蔽，朝廷纵有所觉，但也无可奈何。

盐帮规模庞大，江湖各门各派，均要退让三分。盖因盐帮为求隐蔽，极少主动挑事，可一旦结怨，便如附骨之疽，死缠烂打，不闹到对方家破人亡决不罢休。加上弟子众多，伤他几个首脑，也撼动不了盐帮的根基，反而招来更惨烈的报复。齐浩鼎身为一帮之主，权势之大，倾动江湖，甚至将总堂设在了京城脚下。苏乘光将其打死，无异于把天也捅了一个窟窿。

万绳、秋涛明白这个道理，心中均是暗暗发愁。秋涛问道：“苏师弟，上一次见面，你只说齐浩鼎受了小伤，怎么过了两天，他就死了？”

“我他娘的也纳闷呢！”苏乘光微微苦笑，“想是这姓齐的太不济事，自个儿犯病死了。”盐帮众人听了这话，无不破口大骂。

“苏师弟。”万绳沉吟道，“事关重大，你把前因后果细说一遍，如何遇上齐帮主，又如何伤了他，你又如何自投罗网？从头到尾，一个字儿也不要漏掉。”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苏乘光咂了咂嘴，笑嘻嘻说道，“万师兄，皇帝不差饿兵，说话之前，赏一点儿酒给我润一润嗓子吧？”

他闯下了大祸，还有诸多要求。盐帮弟子怒不可遏，西部一行也是哭笑不得。沐含冰从腰间摘下一个葫芦，扔进笼子说：“省着点儿，喝光了就没了。”苏乘光拔开塞子，咕嘟嘟喝了两口，赞道：“好酒，好酒，还是沐师兄心疼师弟，知道带酒过来。”沐含冰啐了一口，说道：“酒也喝了，还不快说。”

苏乘光笑了笑，说道：“那是三天之前，我刚到京城不久，闲着没事，去城北一间赌坊里赌了两把。”

秋涛脸一沉，说道：“苏师弟，你怎么又去赌坊？忘了城主说的话么？”

“忘倒没忘，就是手痒。”苏乘光满不在乎，笑笑嘻嘻，“当时恰好路过，看见招牌上那个‘赌’字，就觉头脑一热，什么也顾不上了，还过神来，已经到了赌桌旁边。唉，既来之，则安之，尽管心中有愧，也只好坐了下来。”

“我呸！”石穿啐了一口，“去你娘的心中有愧，心中有鬼还差不多。”

苏乘光哈哈大笑，也不辩解，接着说道：“也是合当有事，才抹了两把牌九，就听后面院子里传来女子的哭声。我听得凄惨，上去一看，却见两个赌坊伙计，正在打骂一个少女。那女子哭哭啼啼，遍体鳞伤，我一时义愤，上前分开两方，询问发生何事。原来，这女子的父亲欠了赌债，把女儿押给赌坊，自己无脸见人，跳长江死了。赌坊按赌约捉了女儿，打算卖到青楼里抵债，谁想这女子抵死不从，结果招来了一顿毒打。

“我见她性情刚烈，进了青楼一定受罪，于是就想给她赎身。我问赌坊主人要多少银子放人，不想那老小子故意刁难，一张嘴就是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石穿一跳三尺，怒气冲冲，“三千两银子，给他打一副银棺材还差不多。”

“对呀！”苏乘光把手一拍，“老石你也知道，我穷鬼一个，别说三千两，身上有十两银子就不错了。”

秋涛叹道：“谁叫你这么好赌？金山银山，也叫你输光了。”

苏乘光笑而不语，万绳却摇了摇头，说道：“秋师妹，乘光好赌，但未必会输。他的钱也大多用在了别处。”

秋涛一愣：“用在哪儿？”万绳淡淡说道：“去年黄河决堤，有人运了一万担粮食，赈济了豫东难民。三年前鲁南蝗灾，百姓流离失所，有人从苏北运了三百车谷米，赈济了当地的饥民。”

众人望着苏乘光，心中各个惊奇，不想此人吊儿郎当，竟有如此善举。王子昆大声说：“姓万的，当我们是蠢材么？这样的谎话谁会相信？赈灾自有朝廷，哪儿轮得到这姓苏的收买人心？”

苏乘光哈哈笑道：“说的是，万师兄说笑话儿呢。谁若当真，谁就是傻子。”他见万绳还要再说，忙一摆手，岔开话题，“那天我银两不多，想来想去，想到一个法子，你们猜是什么？”

“我知道。”石穿粗声粗气地说，“京城里遍地王侯，你一定偷了一票。”

“胡扯。”苏乘光两眼一翻，“鼠窃狗偷，岂是苏某人的所为？”卜留道：“不是偷，那就是抢了。”

苏乘光还是摇头，众人望着他，一时猜测不透，忽听有人笑道：“赌坊里有的是银子，与其偷啊抢啊，不如就地取财，既能凑齐银子，又能教训一下这个混账坊主。”

第十八章暗通款曲

苏乘光“咦”了一声，转眼看去，说话的是一个年少道士，登时生出知己之感，跷起大拇指说道：“英雄所见略同，这位道兄也是我道中人么？”

“不敢。”乐之扬笑道，“小可赌术平平，十赌九输。但以苏兄的能耐，救那女子不过举手之劳，又何必花钱为她赎身呢？”

“赌博之道，赌品第一。”苏乘光一脸严肃，“那女子是她爹输给赌坊的，白纸黑字立了赌约。我若硬抢，就是毁约，一旦传了出去，如何还在赌国立足？苏某是赌徒，输出去的东西，就得赢回来不可。于是我告诉坊主，让他暂缓卖人，给我一夜工夫，明天就替这女子赎身。”

乐之扬不由动容：“你一晚上赢了三千两银子？”

“也没用一个晚上。”苏乘光轻描淡写地说，“三个时辰就够了。”

“是了。”石穿大手一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气，“你赢了许多钱，赌坊不让你走路，对不对？”

“赌坊如数给钱，倒也并未留难。”苏乘光说到这儿，忽地叹了口气，“结账以后，我找到坊主，要给女子赎身。谁知打开牢房，忽见满墙是血。原来，那女子见我是陌生人，不信我会拿三千两赎她，是以趁着无人，一头碰死在了墙上。”

秋涛听到这儿，心中老大不是滋味，幽幽叹道：“这个女孩子，唉，真是没福气。”孟飞燕也忍不住问：“苏乘光，你真的不认识这女子？”

“不认识。”苏乘光神色凝重，连连摇头，“但她宁死不辱，苏某十分佩服，当下抱起尸首，打算觅地安葬。谁知那坊主拦住我说：‘人可以带走，银子须得留下。’我心中有气，说道：‘人都死了，还说什么狗屁银子？’那坊主说：‘事先说好的，你今天赎人，我昨晚才没有卖她。结果这女人死了，你这一走，我岂不是人财两空？更可气的是，你拿我家的银子来赎我家的人，分明就是戏弄老子。哼，你除以留下银子以外，再留一只右手吧！’

“我一听这话，只觉好笑，说道：‘银子是本钱，不能随便送人。手么，我还要留着抹牌九。这样吧，你要是不嫌弃，我留一根汗毛给你如何？’那坊主大怒，召来伙计，将我团团围住，说道：‘你不要讨野火，实话跟你说，这间赌坊是盐帮的产业。本帮宗旨，人敬我一分，我敬人一寸，人犯我一尺，我犯人一丈。你得罪了盐帮，可不是丢一只手那么简单。’我一听来了火气，说道：‘盐帮，盐帮，不就是一伙私盐贩子么？好哇，老子偏要犯一犯，看你回敬我几丈几尺？’说完这话，就把赌坊砸了个稀烂，你们也知道，我这人火气一来，不免出手稍重……”

“好一个出手稍重！”王子昆冷冷说，“李坊主叫你打断了脊柱，今生今世都要躺在床上。”

“打得好！”石穿拍手叫好，“换了老子，躺在床上算什么？躺在坟里才算完。”

“杀人就免了。”苏乘光摆了摆手，“万师兄反复叮嘱，让我收敛火气，我自然不能胡作非为。”众人均是啼笑皆非，心想这“胡作非为”四字到了此人嘴里，只怕另有一番解释。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已手下留情，盐帮却不领情。我安葬了那女子，从买棺材到立墓碑，前后来了二十多人，明里暗里地向我下手。我不胜其扰，心想盐帮号称三十万弟子，一个个跑来捣乱，纵不累死，也要烦死，又因为这女子之死，我心中气愤难平，于是一道烟找上了盐帮总堂，给他来了个直捣黄龙。”

“苏师弟，你太莽撞。”万绳皱起眉头，“如此大事，该与我们商量商量。”

“师兄教训得是。”苏乘光挠了挠头，“我那时头脑一热，也没想到太多，一路闯进‘有味庄’，大闹了一通，到底把齐浩鼎给逼了出来。”他说得轻描淡写，众人却都明白，盐帮总堂不亚于龙潭虎穴，若无惊人艺业，必定有进无出。乐之扬想见其威风，不由叫了一声“好”，惹得盐帮众人怒目相向。

苏乘光对乐之扬大有好感，听了叫声，冲他微微一笑，又说：“这一回，我自报了名号，齐浩鼎听了以后，有些吃惊，他说：‘西城八部，久有耳闻，但你在西域，我在中土，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来砸我的赌坊，伤我的弟子？’我说：‘盐帮是贩盐的，何时改行卖人了？将人活活逼死，却又天理何存？’齐浩鼎听了这话，找来紫盐使者对质，这姓王的老头儿矢口否认，咬定是我恃强夺人，混乱中将那女子打死，一群赌坊伙计，全都可以作证。

“我百口莫辩，心中大怒。齐浩鼎想了想，却说：‘王盐使，你我相交多年，你是何等样人，我也明白一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盐帮算不上君子，但也要信守江湖道义。赌坊、青楼自古有之，可一涉及赌坊，不免逼人还债；一涉青楼，又不免逼良为娼。这两件事可大可小，大则惊动官府，小则惹人非议。罢了，从今往后，你将京城的青楼、赌坊都关了吧。’我听了这话，暗暗点头，心想这齐浩鼎不愧一帮之主，还算明白一些事理。于是怒气平息，转身就走，齐浩鼎却叫住我说：‘苏先生，我盐帮是有过失，但也不违背天底下的规矩。所谓“欠债还钱”，父债女还，天经地义。苏部主若将那女子带走，我看西城面子，或许大事化小。但你接连打伤我帮的弟子，可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听他口风不善，便说：‘好，你说怎么办？’齐浩鼎说：‘我帮宗旨，人犯我一尺，我犯人一丈。你无视我帮，有眼无珠，伤我弟子，也当血债血还。这样么，看贵派面子，你留下一只招子、一只爪子好了。’我一听只觉有趣，说道：‘好啊，我留下一手一眼也行，齐浩鼎，你接我五掌，如果挺立不倒，我亲手奉上招子和爪子，你若站立不住，那我可就走了。’齐浩鼎料不到我有此一着，当着众人下不了台，只好答应下来。结果对罢三掌，他就一跤坐在地上，再也不见起来……”

“谎话连篇！”王子昆厉声喝道，“姓苏的，你和帮主对掌之时有风雷之声，事后我也看过，帮主从手至肘一团酥黑，分明是你在袖子里藏了火器。”

苏乘光哈哈大笑，秋涛叹一口气，说道：“王盐使你误会了，苏师弟的‘雷音掌’天下一绝，出手时有天雷轰击之威，别说齐帮主，换了更厉害的人物，不知底细，也要吃大亏。”

王子昆怒哼一声，满脸不信之色。万绳想了想，忽道：“苏师弟，你用的是一招‘五雷轰顶’么？”苏乘光说：“不错。”万绳点头说：“若是‘五雷轰顶’，五掌之数未完，你应该没尽全力。”

“尽什么全力？我又不要他的命。”苏乘光笑了笑，“我三掌打完，撒手便走，没想到这老儿不经事，两天不到，居然一命呜呼了。”

万绳皱眉不语，沐含冰忍不住发问：“老赌鬼，你走就走了，干吗又折回来送死？”

“你当我愿意么？”苏乘光一拍铁栏，当啷作响，四面的盐帮弟子应声一震，纷纷扣紧了手中的弩机。

苏乘光视如不见，冷冷笑道：“我闯了‘有味庄’，伤了齐浩鼎，盐帮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午时，我在城南摘星楼喝酒，忽然来了五个人，为首的就是这老王头。”

“五个人？”秋涛动容道，“五盐使者么？”

“是啊。”苏乘光说道，“双方一番争吵，我才知道齐浩鼎死了，于是向外一瞧，盐帮弟子三三两两，或明或暗，将酒楼围得水泄不通。我心知今日必有一场恶战，对方虽说人多，鄙人倒也不怕，五盐使者送上门来，大可拿住一个，当作人质护身。”

众盐使均是脸色难看，孟飞燕厉声说：“苏乘光，你大言不惭。”

苏乘光扫她一眼，笑道：“孟飞燕，你的‘怜香拳’、‘惜玉步’确是天下绝学，换了楚空山，我不敢轻易言胜。但在今天中午，若不是‘白盐使者’相助，你也走不过十招吧。”说到这儿，他目光一转，“淳于英，我用两根筷子对你的双戟，你又占了多少便宜？”淳于英脸色发白，嘴唇抖动几下，可是没有出声。

“无常爪么，名字挺臭屁，真打起来，比我下酒的鸡爪子也好不了多少。”苏乘光不待杜酉阳发作，又看向王子昆，微微一笑，“至于什么‘轩辕伏魔杖’，呸，别说伏魔，连猪都打不死，轩辕黄帝神明有知，非得活活气死不可。”

“你、你……”王子昆两眼翻白，指着苏乘光说不出话来。

他挨个儿挑衅，众盐使却无言以对，想必摘星楼上一番较量，盐使们均遭挫败，故而理屈词穷。

沐含冰咳嗽一声，说道：“老赌鬼，先别说嘴，你这么威风，怎么还是叫人捉来了？”

“早说了，我不是叫人捉来的，我是自个儿走来的。”苏乘光两眼朝天，冷冷说道，“当时正在对峙，忽然一边有人插话。”卜留“咦”了一声，惊讶道：“楼上还有别的客人？”

“是啊，本想这一阵打斗下来，楼上的客人早该跑光了。但我转眼一看，角落里居然还有一个女子。她坐在那儿不动声色，说道：‘早听说西城的人嚣张跋扈，今天一见，果然是泥巴里的跳蚤，见人就咬。’”

“岂有此理！”石穿怒道：“她是哪门哪派的人？敢骂我西城是跳蚤？苏乘光，你就坐着挨骂么？”

“当然不会！我一听就说：‘唉，小姑娘，你怎么骂人呀？’那女子答道：‘我明明骂的是跳蚤，哪儿又骂人了？’我说：‘小姑娘，你知道我西城，想必也有一点儿来历。但今日之事跟你无关，这一池浑水你趟不起。’”

“慢来。”沐含冰笑眯眯说道，“这个小姑娘是否长得很美？”

苏乘光一愣，怪道：“你怎么知道？”沐含冰打量他一眼，笑叹道：“以你的性子，若不是个大美人儿，为何挨了骂，还跟人家和和气气地说话？”

“去，去！”苏乘光面皮涨红，啐道，“扯你娘的臊。”

“有趣，有趣。”卜留肘了肘石穿，低声问道，“你见过老赌鬼红脸吗？”石穿歪头一想，恍然道：“这一说，还真没见过，老赌鬼的脸皮比你的肚皮还厚，脸红一次，比登天还难。”卜留给他一拳，怒道：“谁肚皮厚了？”

苏乘光假装没有听见，咳嗽一声，接着说道：“那女子听了我的话，仍是一派镇定，说道：‘路见不平有人踩，西城武功再强，也强不过一个理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杀了齐浩鼎，就该以命偿命。’我心里有气，说道：‘我跟他公平相搏，他技不如人，又有什么法子？’女子却说：‘天下武功不如你的人多了，难道说你想杀谁就杀谁？’”

“好厉害的嘴。”沐含冰忍不住说，“这女子对我西城，似乎大有成见？”

“我也猜是如此，便说：‘小姑娘，你不知内情，不要乱扣帽子。苏某不是滥杀之人，我与盐帮为敌，自有我的道理。’那女子说：‘就算你说上天去，死的也是齐浩鼎，又不是你苏乘光。’我见她胡搅蛮缠，一时懒得理会，打算速战速决，眼看杜酉阳露出破绽，于是盘算招式，打算出其不意将他擒住，这时忽听女子说道：‘绿衣裳的，当心你的“期门穴”。’我应声一惊，杜酉阳的破绽确然就在‘期门穴’，当下打消念头。又看老王头，发现他的‘太渊穴’有机可乘，不及动手，忽听女子又说：‘紫衣裳的，小心你的“太渊穴”。’”

众人听了这话，无不惊讶，石穿冲口道：“见了鬼了，这婆娘什么来路？”

“我也不知。”苏乘光摇头说，“我两次被她叫破，心中大为凛然，说道：‘小姑娘好眼力，苏某不才，倒想领教足下的高招。’那女子看我一会儿，摇头说：‘今天本姑娘心情不好，不想跟人打架，苏乘光，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西部众人听到这儿，心里齐叫“糟糕”。果不其然，苏乘光一说到“赌”字，登时眉飞色舞，笑嘻嘻说道：“我一听这话，又惊又喜，忙说：‘小姑娘竟是我道中人？好哇，你赌什么？骰子、牌九、双陆、麻将、单双……天下的赌具随你挑选，没有苏某不擅长的。’那女子说道：‘就赌单双。’她指一指面前的叫花鸡，说道：‘你猜一猜，这只叫花鸡的骨头是单数还是双数？’”

众人均是一愣，石穿大叫：“糟了，谁知道鸡有多少骨头？”卜留也抓了抓头，咕哝道：“鸡我吃过不少，鸡骨头却没数过。”

“咱俩半斤八两。”苏乘光摇头叹气，“我一听这个赌法，登时两眼发直。再看那一只叫花鸡，用泥巴裹得好好的，理应没有做过手脚。唯一可虑的是这女子有备而来，早就知道鸡骨头的数量。虽说如此，苏某人生平有三不怕，一不怕战，二不怕死，第三么，当然是不怕赌了。我宁可丧命，也不能不赌，当下说道：‘好哇，小姑娘，赌就赌，你输了怎么办？’女子说：‘我输了，助你对付盐帮；你输了，就得老老实实去齐浩鼎的灵堂听候发落。’

“我听了这话，大大犯疑，只怕是盐帮预设的圈套，但看五盐使者个个惊奇，似乎也不认识这个女子，或许真如女子所说，她只是路见不平、找我晦气罢了。想到这儿，我说：‘也罢，赌法是你提的，你坐庄，我来猜，我猜这只鸡的骨头是双数。’那女子问：‘何以见得？’我说：‘人也好，鸡也好，要么两手两脚，要么两翅两爪，一左一右，两两相对，故而由此推断，鸡骨头怕是双数居多。’那女子笑道：‘好啊，你来数数看。’我说：‘鸡肉包着骨头，可又怎么数呢？’女子说：‘这个简单，我请你吃鸡。’说着敲开泥壳，取出烧鸡，轻轻分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留给自己。说也滑稽，我俩本是对头，却隔了一张桌子，就这么吃起鸡来。”

孟飞燕听到这里，忆起当时情形，也忍不住呵呵发笑。王子昆听见，恶狠狠瞪她一眼，丑女慌忙收起笑容，刻意板起面孔，忽听兰追冷不丁说道：“这个女子不俗，颇有一些豪气。”

他自来庄里，少言寡语，忽然开口说话，众人均感讶异。苏乘光瞅他一眼，笑道：“听起来是豪气，但你没见她吃鸡的样子，既斯文又优雅，公主娘娘也不过如此。”

卜留咳嗽一声，说道：“行了，行了，老赌鬼，反正在你眼里，她什么都是好的。快说，这只鸡到底有多少骨头？”

“我们捋一根，数一根，有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烧鸡虽小，骨头竟然多得离谱，七十、八十、九十，越数越多。就在这时，那女子叹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摘星楼的叫花鸡有名无实，终归比不上那一天的好吃。’我心生好奇，问道：‘哪一天？’女子瞪我一眼，说道：‘吃鸡就吃鸡，多嘴多舌，惹人讨厌。’”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头一动，但觉这女子的语气有一些耳熟，正想着，石穿又嚷了起来：“老赌鬼，少胡扯，快说，一共多少根鸡骨头？”

“数到最后么？”苏乘光叹了口气，一字字说道，“共是一百六十三根！”

“啊！”石、卜二人齐声大叫，“你果然输了。”兰追却哼了一声，冷冷道：“苏乘光，你没这么容易认输吧？”

“‘风魔伞’高见。”苏乘光跷起大拇指，笑嘻嘻说道，“我见势不妙，眼看手上还有一根软骨，当机立断，丢进嘴里，嚼了个稀烂，一口就吞了下去。”

“好一个毁尸灭迹。”沐含冰啧啧说道，“遇上你这个老无赖，那女子可是大大的失算了。”

苏乘光面无得色，苦笑一下，说道：“那女子也不傻，问道：‘苏乘光，你怎么把鸡骨头吃了？’我说：‘那是骨头吗？明明就是一块鸡肉嘛！又鲜又嫩，滋味甚佳。’老王头一边看见，气得大叫大嚷：‘这不是耍赖吗？掌柜的，再拿一只叫花鸡来，重新数一遍。’我一听，忙说：‘那可不行，说好了数这一只叫花鸡的骨头，另换一只，赌约就要作废。’那女子问：‘这是为何？’我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六根指头的人，未必就没有六根爪子的鸡，这只叫花鸡是一百六十二根骨头，下一只也许是一百六十三根骨头，人跟人不一样，鸡和鸡又哪儿有一模一样的。’”

“不愧是老赌鬼。”卜留跷起大拇指，“果然是一等一的奸猾。”

苏乘光“哼”了一声，沉着脸说道：“我这么一辩，老王头无话可说。女子却看我一眼，忽然笑了起来，说道：‘苏乘光，你笃定是一百六十二根？’我见她笑容，忽觉不妙，但话已出口，只好说：‘当然了，二是双数，苏某赢了。’那女子不动声色，从袖里取出一根极细小的鸡爪骨，说道：‘你说得对，有六根指头的人，未必就没有六根爪子的鸡，算上这一根，应是一百六十三根。三为单数，苏乘光，你输了。’我大吃一惊，叫道：‘不对，这根鸡骨头是你事先藏好的。’女子微微一笑，将几根鸡爪骨放在一起，登时拼成了一只鸡爪。我一看，心中惊悔交加，鸡骨头本有一百六十四根，我猜双数稳稳胜出，结果自作聪明，反而中了这女子的圈套。自然了，也怪我粗心，没有留意少了一根鸡爪，也奇怪，我与这女子一桌之隔，却没有发现她捣鬼，足见此女不但心思狡猾，手上的功夫也很了得。”

秋涛忍不住问：“你没和她交过手？”

“没有！”苏乘光连连摇头，“我当时心中不服，一拍桌子，叫道：‘小姑娘，你出老千。’这一喝用上了‘天雷吼’，本想吓得她方寸大乱，我再趁机赖掉赌约。谁知那女子十分镇定，连一根眉毛也没动弹，只是说：‘苏乘光，你不也吃了一根鸡骨头吗？我这一根还能拿出来，你那一根可能吐出来吗？出千的人是你才对，可惜作法自毙，活该你倒霉。这一局胜负已定，我有事先走一步，你若还有廉耻，那就遵守赌约，听凭盐帮处分。’说完站起身来，飘飘然走远了。”

“你就让她走了么？”周烈跌足大叫，“她早就打算出千，见你吃了软骨，才把骨头拿出来凑数，你若不吃，她也不拿，这么一来，无论如何都是你输。”

苏乘光叹了一口气，苦着脸说：“赌博就是斗智，能叫对方未赌先输，那也是大大的本事。这女子算无遗策，苏某不服不行。想我苏乘光纵横赌国，身经百战，从无败绩，结果却栽在了一堆鸡骨头上面。唉，只好遵从赌约，来此听候发落。结果等了又等，没人来动我一根汗毛，你们说，这件事奇怪不奇怪？”

王子昆听到这儿，大声说：“你们都听到了？他输了赌局，自来受罚，若是擅自离开，那就是个无信无义、混赖赌债的小人。”

“放你娘的屁。”苏乘光怒道，“爷爷就在这儿，有种将你爷爷杀了，姓苏的皱一下眉头，就不算好汉。”

“苏师弟，别说气话。”万绳沉吟一下，转向王子昆道，“王盐使，贵帮打算如何处置苏师弟？”

西城八部同气连枝，决不肯坐视苏乘光丧命，故而一时之间，十余道目光落在王子昆脸上。乐之扬站在一边，但觉杀气四溢，也不由屏住呼吸，偷偷后退半步，只要混战起来，立马撒腿开溜。

王子昆紧蹙眉头，一言不发，似乎有一些心神不定。万绳忍不住扬起声音，又问一句：“王盐使，敢问尊谋？”

王子昆仍不作声，其他三个盐使对望一眼，杜酉阳咳嗽一声，尴尬道：“万部主，不瞒你说，如何处置此人，我们四个也做不了主。”

石穿不耐道：“谁能做主？”杜酉阳正色道：“当然是本帮帮主。”沐含冰怪道：“齐浩鼎不是死了吗？”

“老帮主归西。”杜酉阳顿了顿，一字字说道，“还有新帮主呢！”

“新帮主？”万绳讶然道，“盐帮选出新主了吗？”

杜酉阳和淳于英对望一眼，神色迟疑。孟飞燕性直，忍不住说：“你们不说，我来说。齐帮主仙逝之前，当着五盐使者立下遗嘱：谁能为他报仇，谁就当这盐帮之主！”

西城众人无不惊讶，苏乘光一拍大腿，哈哈笑道：“有趣，有趣，真他娘的有趣。”石穿忍不住问道：“老赌鬼，有趣什么？为了当帮主，人人都要抢着杀你呢。”

苏乘光笑道：“那你说说，这堂上的人，谁杀我最合适？”石穿一愣，看了又看，忽地恍然说：“这儿的人，一个也不合适。”

苏乘光点头说：“我不是五盐使者捉来的，而是赌输了自投罗网的，此间任何一人杀我当了帮主，其他人都不会服气。但若一拥而上，帮主又只有一个。所以说，这是一个大大的难题，齐浩鼎的遗命，反而成了我的护身符，贸然杀了我，他们就选不出帮主了。”

他说到这儿，得意洋洋，但看四大盐使，均是一脸无奈，当下笑道：“‘白盐使者’华亭呢，他怎么不在？”

孟飞燕怒哼一声，说道：“华盐使找摘星楼的那位姑娘去了。”

“这还差不多。”苏乘光点了点头，正色道，“找到那个女子，方能解此僵局。但如此一来，她岂不成了盐帮之主？”

孟飞燕神色肃然，大声说：“尊奉老帮主遗命，她若将你手刃，自然就是一帮之主。”

场上一阵寂然，苏乘光神气古怪，忽而笑了笑，点头说：“好，我等她来！”西城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又惊又急。

忽听王子昆叹一口气，抬头说道：“三位盐使，我看这事太过儿戏。一日找不到那女子，难道就一日不杀苏乘光？一日不杀苏乘光，难道我盐帮一日无主？以我之见，不如大家合力杀了这小子，再推举一人担任帮主。”

“王子昆！”杜酉阳声色俱厉，“帮主尸骨未寒，你就敢这样说话？历代帮主，都由前代帮主推举，五盐使者不过是帮主的护卫，什么时候也能推举帮主了？”

孟飞燕和淳于英也齐声说：“杜盐使说得对，帮主遗令，断不可违！”

王子昆眼看众意难犯，只好说：“好，好，随你们高兴。如果永远找不到那个女子，你们是否要养这姓苏的一辈子？”

众盐使不及回答，万绳冷冷说：“此事不劳各位操心，苏乘光是我西城的人，我既然来了，就要带他离开。”苏乘光一愣，冲口而出：“万师兄……”

“住口。”万绳一摆手，沉声道，“天为八部之首，城主不在，由我做主。”说到这儿，他一扫儒雅，目透锐芒，苏乘光与他四目相对，过了片刻，叹一口气说道：“万师兄，我不能跟你走。”

万绳的脸上腾起一股青气，厉声道：“苏乘光，你要闹到什么时候？”苏乘光摇头说：“万师兄，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城主常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的道我不太懂，我的道，你也不尽明白！”

万绳盯着他，脸色变幻数次，蓦地大袖一甩，袖中白影飞出，化为缕缕细丝。笼子四面的弩手不及转念，手里的弩箭已被丝线缠住。他们慌忙扣动弩机，冷不防万绳一抖手，力道顺着细丝传来，登时弓弩朝上，准头尽失，笃笃笃一阵急响，数十支箭矢全都射中屋梁。

只听一声长啸，万绳晃身而起，穿过屋梁，双手翩翩如蝶，上拉下扯，左推右送。八个弩手失声尖叫，一个个冲天而起，连人带弩挂在屋梁之上，身子晃晃悠悠，有如一大串蚕茧。

这一连串举动恍若电光石火，万绳落地之时，盐帮众人方才还过神来，欲要上前相救，又为其他各部看住，不敢轻举妄动。万绳刷刷刷掌出如风，势如大斧长戟，所过木栅尽断，木笼真如纸扎的一样，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拆了木笼，万绳又要去开铁笼，冷不防苏乘光大喝一声，呼地一掌劈了过来。万绳吃了一惊，无奈挥掌相迎。两人掌力相交，登时白光流窜，声如闷雷。苏乘光身形微挫，万绳也后退半步，怒道：“乘光，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乘光懒洋洋笑道，“我高兴呆在这儿，哪里也不去。”

“胡闹。”饶是万绳一向冷静，此番也动了真怒，“你给我出来。”陡然拂袖挥掌，白丝一蓬蓬，一团团，如烟似雾，从他的袖口一涌而出，穿过铁笼栅栏，嗤嗤嗤缠住了苏乘光的双手双脚。

苏乘光深知这细丝缠绕是虚，一旦注入“周流天劲”，坚韧如钢，可刺人周身百穴，使其动弹不得，当下不敢托大，运足“周流电劲”，大喝一声，全身白气流转，同时大力一挣，白丝线节节寸断，于电劲中化为缕缕飞烟。

万绳哼了一声，身如疾风，绕着铁笼飞奔，掌挥袖舞，丝线源源而出，苏乘光一时震断，立刻又被缠住，不由得喝道：“阴魂不散么？”马步微沉，呼呼两掌向笼外拍出，万绳飘然闪过，右手食指并起，一束白丝飞出，从头到脚，将苏乘光缠了三匝，跟着右掌下沉，一拖一拽，苏乘光顿觉半身发麻，禁不住马步动摇，连走两步，慌忙潜运内劲，与之相抗。

“石穿，卜留。”万绳双目圆睁，厉声喝道，“看着做什么？还不拆了笼子？”

两人如梦初醒，双双上前。苏乘光三面受敌，一跺脚，发出一声大喝，声如雷霆，震得乐之扬两眼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苏乘光一声喝罢，双手齐出，抓住栅栏奋力一提，卡啦啦一阵响，铁笼连根拔起，叫他举在手里，当成一样兵器，呼呼呼地舞了开来。石穿涌身而上，一拳挥出，拳头撞上铁笼，铁栏登时弯折，石穿却发出一声大叫，倒退两步，虎目圆睁，一张脸红了又白，拳头也是簌簌发抖。

铁笼向上一跳，忽又落下。卜留挺身而上，圆滚滚的肚皮像个肉垫，悄无声息地接住了笼子。他是泽部之主，体内“周流泽劲”转动，有如一潭泥沼，可以陷没万物。铁笼一碰肚皮，顿为牢牢吸住，卜留哈哈大笑，才笑两声，忽觉不妙，“周流电劲”势如山洪破闸，顺着铁栏灌入体内，冲得他的五脏六腑一阵翻腾。

“糟糕……”卜留大大叫苦，“他娘的，铁笼可以传导电劲……”念头还没转完，早已支撑不住，松开铁笼，蹬蹬蹬连退数步，“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一张肥脸上血色全无。

铁笼本有数百斤重，苏乘光又将电劲注入其间，凭借神力舞开，顿时成了一件威力极大的兵刃，所过摧破，电劲流窜。山泽二主一时不察，双双吃亏败退，万绳尽管游走无方，掌法精奇，一时之间，也无法靠近对手之身。

这一番交手，声势之大，气势之强，均是超乎盐帮众人的想象，就连西城各主也立身不住，纷纷退出灵堂。秋涛看在眼里，暗暗焦急，心知万、苏二人旗鼓相当，只怕胜负还没分出，先拆了齐浩鼎的灵堂，与盐帮之间更添仇恨，想到这儿，锐声叫道：“快住手，听我一言。”

她威信甚高，二人应声罢手，万绳向后跳开，苏乘光则任由铁笼落下，当啷一声，又将自身扣在下面。万绳瞪着他怒道：“苏乘光，你给我滚出来！”苏乘光笑嘻嘻盘坐下来，说道：“说不出来，就不出来。”

万绳脸上腾起一股青气，纵身又要上前，秋涛拦住他说：“万师兄，乘光脾性倔强，遇强愈强，他心里不服，你逼也无用，这件事不如从长计议。”

“你不知道。”万绳摇头叹气，“他留在此间，当真危机四伏。这些人不用动刀子，只要断绝饮食，就能将他渴死饿死。”

秋涛一听，大为迟疑，忽听淳于英朗声说道：“苏乘光，我敬你是条好汉子。当着齐帮主的灵位，我淳于英发誓，一日找不到那女子，我盐帮一日不跟你为难，衣食酒饭也样样不缺。谁若有心害你，便是与我淳于英为敌。”说完抽出一根短戟，双手大力一拧，咔嚓，白蜡木的戟杆断成两截。淳于英将断戟一掷，目光扫过众人，沉声说，“如违誓言，便如此戟！”

这短戟是他随身兵刃，他折戟为誓，誓言重无可重。西城众人无不动容，万绳看着断戟，沉吟一下，蓦地一甩袖袍，飘然走出灵堂。其他六部见他退走，也只好跟在后面，只听苏乘光在后面哈哈大笑，朗声说道：“诸位同门，慢走不送。”

西城众人听了这话，心中滋味难以言说。乐之扬从未见过如此重然诺、轻生死的好汉，看着苏乘光，一时大为心折。

出了“有味庄”，到了僻静之处，沐含冰忍不住问道：“万师兄，就这样走了么？”

“不走又如何？”万绳叹一口气，“我不怕与盐帮为敌，但苏师弟非要践约，我又有什么法子？”

石穿越想越气，大声说：“大不了，咱们齐心协力，将这群私盐贩子连根拔起，天下没有了‘盐帮’，这赌约也就等于一张废纸。”

“胡说什么？”秋涛瞪他一眼，锐声喝道，“你就知道打打杀杀。盐帮三十万弟子，你又杀得完吗？”石穿悻悻道：“不这样，又如何？”众人均是皱眉，忽听乐之扬笑道：“我倒有个法子。”

众人正在犯愁，忘了他也在旁。卜留眼珠一转，笑道：“小道长，你有什么妙计？”

“妙计算不上。”乐之扬笑嘻嘻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苏兄受制于盐帮，全是因为那一纸赌约，只要抢在盐帮之前找到那个女子，让她取消赌约就行了。”

众人一听，精神为之大振，石穿连拍后脑，叫道：“对呀，这么简单的法子，我怎么就没想到？”

万绳也拈须点头，说道：“这一招‘釜底抽薪’确是妙计。兰师弟，你轻功最好，立马赶到摘星楼，找到楼中伙计，问明那女子的形貌衣着，画影图形，分作四份，交给我、周师弟、沐师弟和卜师弟，我们五人分别寻找。”

“我呢？”石穿一听大急，指着鼻尖叫嚷，“我干什么？”

“你与秋师妹一道留在附近，一来监视盐帮，二来看护苏师弟，以防盐帮加害。一旦华亭找来那位女子，秋师妹务必截住他们，说之以理，动之以情，让那女子取消赌约。”

石穿性子莽撞，八部之中只服万、秋二人。万绳让秋涛与之同路，大有看管之意，黑大汉不能任性随意，心里老大不快，咕哝两声，一脸晦气。秋涛却笑道：“万师兄放心，此间交给我好了。”

万绳默默点头，兰追转身便走，恍若白羽流光，射入黑夜深处。万绳等人也紧随其后，四道黑影由浓而淡，转眼即没。

秋涛目送众人走远，拉过乐之扬问道：“张天意如何放过你的？”乐之扬笑道：“他内伤发作，来不及杀我，自己先死了。”

“张天意死了？”秋涛先是一惊，跟着大惑不解，“看他那天的身手，不像是垂死之人，莫非本有痼疾，追逐间牵动了伤势？”乐之扬不便细说，点头说：“也许是吧。”又问，“秋大娘，那天以后，你还见过和我一起的女孩儿吗？”

“女扮男装的那位么？”秋涛轻轻摇头，“我回来之时，她已经不在了。怎么？你们失散了么？那也无妨，她是太昊谷的高足，武功高你许多。唔，无怪你那一刺有‘奕星剑’的风骨，想也是那姑娘教给你的吧。”她打量乐之扬一眼，面露不悦，“你这孩子真怪，见了我也不相认，偷偷摸摸，惹出老大的误会！”

乐之扬挠头说：“我只是好奇，秋大娘这样的武功，为何甘愿在夫子庙卖艺？”秋涛淡淡说道：“武功又不能当饭吃。武功再高，也要生活，倘若不偷不抢，就只好卖卖泥人咯。”她说这话时目光闪动，分明言不由衷。

秋涛又问他在哪一间道观出家，乐之扬如实说是阳明观。秋涛惊讶道：“那可是皇家道观。唔，阳明观和太昊谷大有渊源，你去做道士，是想找那小姑娘么？”这一猜虽不中也不远，乐之扬只好点头称是。

“你真是痴心之人。”秋涛叹一口气，“那女孩儿我见犹怜，的确不可错过。小家伙，你我也算有缘，但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只管开口就是。我行踪不定，你若要找我，拿这个去玄武湖边找‘千秋阁’的方掌柜。”她从担子里取出一团白泥，捏了一只波斯小猫，交到乐之扬的手里。

乐之扬看那泥猫，但觉眼熟，回想起来，竟与河边女子的猫儿有一些神似，但听秋涛又说：“本派行事，不为世俗所容。为免你受到牵连，今晚之事最好忘掉。”

她绝口不提“灵道石鱼”，乐之扬心中大叫“惭愧”，自己遮遮掩掩，真是小人之心，看起来，世间并非人人都是张天意和赵世雄，只看秋涛的神气，分明未将石鱼放在眼里。

乐之扬当下收起泥猫，告别秋涛。回到阳明观，已是五更天上。道观早已关闭，但因乐之扬身份特别，守门道士一见，忙不迭地将他迎入。

躺在床上，乐之扬回想夜里所见，心中不胜激动：东岛，西城，这两个名儿倒是一对。西城这一班人，武功古怪、闻若未闻，等席道长醒来，定要问一问他们的来历。苏乘光是一条好汉，只愿他安然脱身。至于那个摘星楼上的女子，听来和叶灵苏有一些相似，但她一心避我，知道我在南京，一定不会跟来。唉，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朱微，可见了她，我又能怎样呢？正如席道长所说，不过徒添苦恼罢了……他奔波一晚，太过疲惫，胡思乱想一阵，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用过早饭，席应真仍未起身。乐之扬正在呆坐，忽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瞧，却是道清身边的小道童机缘，见了他施礼说：“师叔祖，观主有请。”

乐之扬收拾一下，随机缘来到前厅，但见道清手持拂尘，凭柱而立。他的身后坐了两个男子，一个无须，一个有须，无须的年纪半老，鱼服纱帽，稍胖偏矮，乐之扬曾经入宫，一看服色，就知道是宫里的太监，登时心跳加快，热血涌上双颊。定一定神，再看有须的那一位，却是四旬年纪，生得清俊不凡，穿着蟒袍乌纱，腰际缠一条玉带，看样子应是一位朝廷的大官。

“师弟可来了！”道清迎上前来，拉着他的手笑道，“方才接到圣旨，万岁洪恩，派人来接席真人入宫一聚。”

乐之扬早已料到几分，但听道清说出，仍是心子狂跳。他努力按捺心情，向那两人稽首作礼。蟒袍男子起身回礼，太监却捧着茶盅一动不动。道清指着蟒袍男子，笑着说：“这位梅大人是宁国驸马，当今圣上的爱婿。”

蟒袍男子笑道：“下官梅殷，尘俗中人，些须贱号，有辱玄门清听。”乐之扬在宫里听说过，朱元璋有十六个女儿，临安公主居首，宁国公主次之，早年嫁给了功臣之子，看来就是这位梅殷。

道清又指那个太监：“这位冯公公，乃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圣上派他来宣旨，可是好大的面子。”冯太监摆一摆手，仍是捧着茶杯，正眼也不瞧向这边。

道清碰了个软钉子，干笑两声，转向乐之扬：“这位道灵师弟，乃是老神仙新收的童儿，老神仙饮食起居，全由他一手操办。”

冯太监应声搁下茶杯，转眼看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梅殷也微微一笑，说道：“原来是老神仙的侍童，无怪神清气朗、俊秀不凡。”乐之扬笑道：“驸马爷谬赞了，道灵无知之辈，愧对老神仙的法眼。”

梅殷见他神气自若，不卑不亢，没有一丝一毫的奴仆之气，心中暗暗惊讶，笑着说：“哪里话？老神仙看人一向不差，你是道字辈，也算是燕王、宁王的同辈，少年得志，足见风流。”

冯太监也站起身来，换了一张面孔，笑嘻嘻说道：“失敬失敬，足下原来是老神仙身边的仙童。我奉圣上口谕，同梅驸马一起来接老神仙入宫。听观主说，老神仙贵体违和，不知详情如何？”

席应真一睡难醒，乐之扬也拿不准他何时苏醒，便说：“老神仙确有不适，长年昏睡，潜养精神，至于何时醒来，我也不太清楚。”

冯太监一惊，忙说：“仙童千万通融一下，设法叫醒老神仙。圣上已经命人设了午宴，只等老神仙入宫。你也知道，圣上雷厉风行，去早了还罢，去晚了老神仙没事，我们做奴才的可要遭殃了。”说到这儿，鸡啄米似的打躬作揖。

他前倨后恭，乐之扬只觉好笑。梅殷也说：“道灵仙长，冯公公说的是，陛下亟会旧友，只怕耽搁不得。”乐之扬只好说：“好，我去试试。”

进了云房，忽见席应真已然醒了，原来“蜇龙之眠”并非沉睡，而在半梦半醒之间，精神潜藏，灵觉四延，房中人进出坐起，席应真均有知觉。他听见机缘的话，计算时辰，猜是宫中有请，故而收功醒转，一见乐之扬便笑：“朱元璋派人来了？”

乐之扬笑道：“道长真是活神仙，来了个冯太监，还有一个宁国驸马。”

“宁国驸马？”席应真微微皱眉，“他来干什么？”乐之扬笑道：“我也不知，道长你能走路么？”席应真叹道：“只怕不能。”

乐之扬出门告知众人，冯太监和梅殷不想席应真病重至此，均是面面相对。道清唯恐席应真不能进宫，失了帝王之宠，忙说：“小事一桩，贫道马上安排轿子。”

不久叫来一乘八抬大轿，乐之扬扶出席应真与众人见过，梅殷上前一步，扶住老道笑道：“老神仙，子侄梅殷给你请安了。”

席应真笑道，“宁国还好么？”梅殷忙道：“好，好，改日有暇，她再来拜见。老神仙贵体违和，晚辈在轿中伺候如何？”

“不用烦劳。”席应真笑了笑，“有道灵就行了。”但见梅殷面有难色，知道他有话要说，便说，“也罢，轿子里宽敞，你也上来吧！”

梅殷面露喜色，跟随二人上轿。八个精壮道士抬起轿子，直奔宫城。冯太监领着禁军骑马开道。乐之扬挑开轿帘，偷眼看去，京城街市繁华一如往日，可惜物是人非，大有隔世之感。

梅殷瞅着乐之扬欲言又止，席应真笑道：“道灵不是外人，你有话只管说来。”梅殷松一口气，说道：“老神仙法眼如炬，晚辈不敢隐瞒。今年以来，陛下龙体欠安，不复往日精神，不少奏章，也交给太孙殿下批复了。”

席应真吃了一惊，动容道：“陛下勤政不倦，如非病势沉重，断不会不批奏章，这情形有多少日子了？”梅殷道：“两月有余。”席应真又问：“有几人知道病情？”

“不足十人。”梅殷低声说道，“陛下天性硬朗，只要群臣在旁，必定百般振奋。”

席应真看他时许，忽而笑道：“梅殷，你是怕我看出陛下的病情，告知燕王和宁王吧？”

梅殷面皮一红，躬身道：“老神仙妙算，梅殷不敢遮掩。”席应真拈须点头，说道：“这么说来，陛下的病情一直瞒着诸王。”梅殷默默点头。

席应真笑笑，漫不经意地说：“那么你是受了太孙之托咯？”梅殷越发局促，一张脸涨红发紫，两只眼睛左顾右盼。

席应真叹了一口气，涩声说道：“而今诸王之中，燕、宁二王兵力最强，偏偏他们又是我的徒弟。太孙若有法子，一定不愿陛下见我……”

梅殷吃了一惊，忙说：“太孙绝无此意，只求老神仙看在社稷份上，不要泄露陛下的病情。”

“百善孝为先。”席应真轻轻摇头，“不让儿子知道父亲的病情，未免有一些说不过去。”

梅殷变了脸色，忙说：“这是天子之家，不同寻常百姓。诸王枝叶渐繁，尾大不掉。京城之中，诸王党羽遍布。太孙仁慈之主，非有奸雄之才，陛下病情传出，必定风生浪起，不可收拾。”

席应真白眉轩举：“这些情形，陛下可知道？”梅殷微微苦笑：“陛下生平自信，这些事并不在他心上。下个月还有一场‘乐道大会’，届时天下诸王都要入京。”

席应真沉思一下，说道：“梅殷，你是陛下的半子，皇家之争凶险万端，你若涉入太深，不是全身惜福之道。”

梅殷沉默半晌，叹道：“为臣以忠，不敢苟且旁观。”席应真有些惊讶，问道：“莫非陛下托付你了？”

梅殷低头不语，席应真心知猜得不错，点头说：“也罢，你告诉太孙，老朽风中残烛、瓦上之霜，此次入宫，只是会晤老友。至于其中的情形，我一个字儿不会泄漏。”

梅殷面露惊喜，躬身说道：“老神仙一言万钧，必不失信。”席应真微微一笑，又说：“驸马爷不必担心，宦途险恶，根源就在于一个‘权’字。老道我能活到今天，全是因为远离权位之争，从不干预任何政事。这一次，当然不会例外。”他说得直白，梅殷面露尴尬，讪讪一笑，瞅了瞅乐之扬，眼里闪过几分疑虑。

到了皇城门前，道士退下，八个太监接过轿子。冯太监下马，手持拂尘，在前走路开道。穿过几条巷子，轿子落地，冯太监上前说：“老神仙，前面是禁宫，仙童还请在门外等候。”

乐之扬吓了一跳，忽听席应真说道：“我痼疾甚深，不时发作，除了道灵，他人不知解救之法。贫道倒不怕死，但在陛下面前出丑，实在叫人惭愧。”

冯太监一听，大为犹豫。乐之扬不是太监，进入内宫，大违宫禁；但若不让他进去，席应真发病不治，死在朱元璋面前，追究起来，自己难辞其咎。

梅殷一意笼络席应真，忙说：“道灵仙长是出家人，六根清净，禅心坚牢，岂是凡夫俗子可比？冯公公放心，梅某以性命担保，小道长必然循规蹈矩，不会冒犯宫廷。”

冯太监笑道：“既是老神仙的仙童，又有梅驸马的担保，某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说完招手开路。乐之扬暗暗松了一口气，心子狂跳不已，偷看席应真一眼，老道士闭目端坐，静如止水，乐之扬见了，心绪稍稍平静。

过了片刻，轿子再次落地，两个太监挑开轿帘，恭请“老神仙”下轿。席应真张眼起身，扶住乐之扬的手臂，慢慢走出轿门。乐之扬抬眼看去，前方一座宫殿，雕龙刻凤，巍然高耸，殿前花木成荫，拥着一条白玉石径。

沿着石径向前，但见殿门半开，门前站了几个宫女太监，低头抱手，神气恭肃。还没走近，忽听当啷一声，似有瓷器碎裂，太监宫女均是应声一抖，但却不敢抬头。

忽听殿中有人厉声呵斥：“寡人受命于天，提三尺剑平定天下，炮不能至，箭不能伤，大小数百战，从无一刀一枪加身。而今不是汤药，就是丸药，堂堂一国之君，竟要靠这些草根树皮过日子。都说是小恙、小恙，为何经年累月，久拖不愈？分明就是你们这些庸医挟术自重，故意不肯尽心。来人啊，将这些庸医拖下去，各打一百廷杖……”说到这儿，忽又一阵咳嗽，激烈之处，似要呕心吐肺一般。

说话的正是朱元璋，乐之扬不由心弦绷紧，忽觉席应真也驻足不前，回头看去，老道士凝望殿中，微微出神，眉梢眼角，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惆怅。

咳嗽声中，一应人等均是岑寂，就连梅殷等人也低头屏息，不敢贸然入内。忽然间，大殿里响起一个声音：“父皇，雷霆不终朝，怒气太盛，反而伤身。父皇真龙之体，何苦为了这些凡夫俗子气病了身子……”

声音清婉柔和，落入乐之扬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他心跳加快，热血冲脑，身子轻飘飘的，像是浮在半空，除了自己以外，四周再无他人。

“微儿……”朱元璋喘息稍定，声音颇为嘶哑，“你不懂的，这些混账庸医，仗着懂一点儿医术，玩弄方剂，迁延日月，好让朕天天依赖药物，从而受制于他们……”

太医们一听，纷纷大叫“冤枉”。乐之扬也觉心惊，他与朱元璋见过两次，深知此人猜忌残忍、心狠手辣，只听他这一席话，这几个太医性命难保。乐之扬转眼看去，席应真站在原处，仍是一动不动，不由寻思：“席道长是朱元璋的老友，不知能不能劝服他？”

正想着，忽听朱微幽幽开口，声音清软动听：“父皇受命于天，天意高不可测，天时却有常规，所以日月有起有落、四季有冷有热。四季之气，逆之则伤，日月之升，反之则病。父皇勤于政事，夜不安寝，又不问春秋寒暑，故而积累下了伤病之气。灵丹妙药，只是凡俗之物，又岂能与天时相抗衡？父皇白天服药，夜里又批阅奏章，病气去了又来，故而反复不愈。《易经》上说：‘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顺应天时休养生息，胜过世上一切灵丹妙药。如果把病痛当作敌人，只要自身强大，敌人就没有可乘之机，就像兵法上说的：‘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殿中沉寂时许，朱元璋忽地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孩子，刀剑也没见过几把，又懂什么狗屁兵法？朕知道的，你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这一帮太医开脱，不说他们医术不好，反而说朕日夜操劳，弄虚了身子，结果病气乘虚而入。好比打仗，安错了营寨，排错了阵势，敌人攻打进来，当然招架不住。哼，孩子话，寡人一生用兵，百战百克，天下群雄奈何不了我，区区小病又能奈我何？”说到这儿，想起平定天下的壮举，心怀大慰，扬声说，“你们几个，全都滚吧！”

殿内响起唯唯诺诺之声，忽听朱微又说：“李太医留步，相烦将这一剂汤药再煎一副……”话没说完，朱元璋“呸”了一声，说道：“才说了治病在于自强，怎么又要煎药来吃？”

朱微从容道：“用兵之妙，存乎一心，如果敌人太强，偶尔也要召集援兵。”朱元璋沉默一下，嘿然道：“小丫头歪理多多，听你一说，寡人不将病治好，岂不跟打了败仗一样？罢了，喝药就喝药，免得输了这一仗，老子脸面无光。但你小丫头牙尖嘴利，为父也要罚你。”

朱微说道：“女儿甘受责罚。”朱元璋笑道：“就罚你弹琴，寡人药没喝完，你就不许停下来。”朱微笑道：“父皇这哪儿是罚？分明就是赏了。能为父皇鼓琴，女儿幸何如之。”

席应真听到这儿，忽地放声大笑。殿中“咦”了一声，朱元璋说道：“牛鼻子来了。”朱微也说：“师父到了。”语声中透出不胜喜悦。

席应真轻轻拍了拍乐之扬，后者如梦方醒，扶着他走进大殿。但见四壁都是典籍，大殿之内书香飘溢，地上跪了几个太医宫女，个个面无人色，浑身发抖。一只青花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碗中汤药四处泼溅。朱元璋坐在龙榻上面，斜靠着一张矮桌，两年不见，他的样貌越发苍老，白发稀稀拉拉，双颊深深凹陷，唯有一双老眼灼灼发亮，左顾右盼，仍有雷电之威。

冷玄站在老皇帝身后，仍是一身白衣，双目半睁半闭，众人入殿，他也不抬眼。朱微扶着瑶琴，站在老皇帝身边，两年不见，少女光彩胜昔，更添娇艳，清如子玉，白若素莲，个子高挑如许，有如带露名花，将开未放，惹人垂怜。

朱微看见师父，喜极而笑，双颊若有若无，现出一对梨涡，跟着目光一转，又落在乐之扬脸上，两人四目相接，朱微浑身一震，眼里生出一丝恍惚，小口微微张开，似要叫喊什么。

两年多来，这一刻在乐之扬梦里出现了千百次，至此梦想成真，只觉心跳如雷，忘乎所以。这时间，忽觉有人轻拍他的手背，转眼看去，席应真目视前方，白眉微微皱起。乐之扬恍然想起身在何处，匆匆垂下目光，不敢直视朱微。一过两年，他在田间劳作，风吹日晒，形貌稍变，又换了一身道服，朱微看他一会儿，也觉犹豫起来，目光暗淡下去，脸色十分茫然。

太医宫女鱼贯而出。席应真方外之人，以方外之礼觐见。朱元璋见他虚弱，大为惊讶，席应真也看他老朽衰病，回忆当年往事，心中不胜凄怆。两个老友默然相对，一时之间，心里均有英雄迟暮之感。

朱元璋见乐之扬要拜，挥手说：“小道士免礼，扶老道士过来。”乐之扬低着头，搀扶席应真走向龙榻。朱微也迎上前来，从左边扶住席应真，眼角余光扫来，乐之扬忙又转过脸去，心子突突乱跳，整个人微微发抖。

席应真坐定，笑道：“多谢陛下赐座，残烛老朽，叫陛下见笑了。”

朱元璋手扶桌案，坐起身来，直视他半晌，问道：“牛鼻子，这四年你上哪儿去了？满天下也找不到你。”

“也没去哪儿，找了一个深山大谷清修打坐。”

“老道说谎！”朱元璋皱了皱眉，“既是清修打坐，为何修得一身是病，连站也站不稳了？”

席应真笑道：“修炼不慎，岔了气罢了。”朱元璋怔了怔，叹道：“原来神仙也不好做。”说着颇是意兴阑珊。他召席应真入宫，一来故人相见，二来想向老道讨教祛病延年的法子，但见席应真也是病恹恹的，登时大感失落，打量老道士一阵，忽而叹道：“牛鼻子，你真是老了。”

席应真微微一笑，说道：“陛下不老，但也清减了不少。”

“你这出家人不说实话。”朱元璋连连摇头，“寡人纵不服老，但也不得不老，光阴催迫，桑榆已晚，我们这一辈人，算是走到头了。”说到这儿，白眉耷拉下去，神色颇是黯然。

“陛下何必伤感。”席应真悠然说道，“春耕夏种，秋收冬藏，年少有年少的作为，年老有年老的作为，因时而动，不留遗憾就好。陛下壮年之时，经纶天地，恢复华夏，将来自然彪炳青史，垂范后世；如今子孙满堂、天下太平，也应该放宽胸怀、乐享天伦才是。”

朱元璋看一眼朱微，冷笑说：“你们师徒两个，真是一个模子。乐享天伦是田家翁的福气，哪儿轮得到我这个皇帝？当年凤阳饥荒，朕一家老小饿死大半，剩下朕一人过活。汤和写信叫朕投奔郭子兴，朕犹豫未决，有人诬告官府，说我勾结叛党。走投无路之下，朕连卜两卦，无论逃走留下都是‘否’卦，大大的不吉利。朕不死心，心想：‘逃也不是，留也不是，难道要行非常之事？’于是掷出第三卦，得了一个上吉‘乾’卦，故此投奔郭子兴，征战多年，终于克定大事。

“朕出身寒微，古今少有，能得江山实属天意，故而名将奇才尽罗麾下，扫南荡北也未逢敌手。然而天道不测、世事难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元人横跨四极，当年何等强盛，一朝乱政，立刻土崩瓦解。天能成之，也能败之，朕夙夜忧心，不敢懈怠，只恐稍有差池，又步了大元的后尘。”

“陛下过虑了。”席应真微微一笑，“大明根基已固，天下归心，又岂是元人的暴政可比？”

“牛鼻子你逍遥世外，不知治国的难处。朕今年老做噩梦，梦中要么饥饿不堪，要么看见子孙饿死，自己却没有一点儿法子。《易》云：‘夕惕若励’，这些梦必是上天规诫寡人，天下事，难成而易败，朝夕警惕，也未必万全。”

“大成若缺，世间本无万全之事。”席应真手拈长须，微微一笑，“更何况梦是反兆。陛下一国之君，国君梦中饥饿，天下百姓当可饱足，子孙饿死不救，反而是昌盛兴旺之兆。”

朱元璋听了这话，想了想，忽而笑道：“牛鼻子，听你这么一说，倒是解开了朕一个大大的心结。即便如此，正如汉武帝所说：‘吾当其劳，遗逸与汝’，朕能做的事情一定做完，决不留给后代子孙！”说到这儿，豪气顿生，看了朱微一眼，脸上流露出慈祥笑容，“牛鼻子，你这次入宫，本是见不着微儿的。”

席应真一怔：“为何见不着？”

“这还不明白？”朱元璋扫他一眼，忽地哈哈大笑，“因为我已将她许了人了！”

席应真“啊”了一声，乐之扬却如挨了一记闷棍，两耳嗡嗡作响，浑身热血乱窜，好在他低头垂目，无人看见他的脸色。乐之扬心乱如麻，想要抬头去看朱微，可又不知怎的，心中酸热交加，鼓不起抬头的勇气。

忽听席应真徐徐说道：“不知道是哪一个男子有这样的福气？”朱元璋说道：“长兴侯耿炳文的儿子耿璇。”

“长兴侯国之干城、忠贞难得，他的儿子想也不错。”

“马马虎虎。”朱元璋口气冷淡，“那孩子人才尚可，可要配合微儿，朕也不太满意。”

乐之扬听到这儿，精神稍稍振作，侧起耳朵，尽力倾听。只听席应真说道：“既不满意，为何许婚？”

“以朕看来，天下男子，谁也配不上朕的这个女儿。按说她早该嫁人，可是朕挑来挑去，始终没有合适的人选。这几年逆案丛生、公侯荡尽，贵戚子弟越来越少，寡人看来看去，也只有长兴侯的儿子差强人意。定下以后，本该年中成婚，可这半年朕一直抱恙，宫中妃嫔服侍，又无人能迎合寡人的性子。只有微儿兰心蕙质、知音解语，有她在朕身边，朕的心情才会舒坦一些。因此缘故，朕不忍放她出宫，微儿也情愿推迟婚期，留在朕身边服侍。唉，只是这么一来，倒误了她的终身大事……”

忽听朱微幽幽说道：“女儿宁可终身不嫁，一辈子服侍父皇。”乐之扬的心应声一颤，转眼偷看，朱微脸色苍白，愁眉不展，两眼看着地面，眼里透出一丝茫然。

“孩子话！”朱元璋大皱眉头，“女孩子哪儿有不嫁人的？朕已年过古稀，自古帝王，活过七十的也很少见。再往后去，时日无多，孩子们中间，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允炆和你，再过几日，十七儿回京，朕让他亲自送你过门……”

朱微听到这儿，咬了咬嘴角，眉宇微微颤动，眼眶一点点地润红了，朱元璋见她神气，纵是铁石心肠，一时也觉凄然，叹道：“好孩子，朕知你孝顺。但亲如父女，也有天人永隔之时，你若终身有靠，为父也好放心。”

朱微泪如走珠，夺眶而出，身子微微发抖，似乎竭力忍耐，才没有放声大哭。朱元璋越发怜惜，拍拍她手，说道：“别哭，朕最讨厌人流泪了。来，抚琴一曲，为父皇助兴。”

朱微默默点头，擦干眼泪，坐了下来，抚着那一张“飞瀑连珠”，弹起“普庵咒”来，这一曲是普庵禅师所作，大得空静悠远之意，颇能安神止息、消去胸中烦恶。

这时宫女呈上药来，冷玄接过，尝了一勺，但觉无事，方才递给朱元璋。老皇帝看着汤药，大大皱眉。朱微忙说：“父皇……”朱元璋听到这一声，无奈摇了摇头，举碗一口喝了，跟着将碗一搁，眼里透出杀气，“微儿，若不是看你面子，这些狗太医一个也别想活命。”

席应真笑道：“天下医理大致相通，陛下杀了他们，后来人只怕更糟。”朱元璋扫他一眼，扬起脸说：“牛鼻子，这话也只有你能说，换一个人，朕砍掉他的脑袋。”

席应真笑了笑，漫不经意地说：“这几年，陛下砍下的脑袋还少么？”

“还不够。”朱元璋一拍桌子，“朕死之前，还有四件事未了。”席应真笑道：“哪四件事？”

朱元璋扳起指头，森然说道：“东岛、西城、蒙元、盐帮，这四害不除，朕死不瞑目。”

乐之扬听了这话，心中又是一惊：“朱元璋也知道西城？西城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他隐隐猜到因由，可又不敢断定。

“蒙元强寇大敌，不能不防！”席应真沉吟一下，“至于其他三者，不过江湖中人，能成多大气候？东岛龟缩海外，西城远在昆仑，至于盐帮，根源在于官盐，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有利可图，就很难完全根除。”

“牛鼻子光会说嘴。”朱元璋重重冷哼一声，“盐帮近年坐大，号称三十万之众，一旦天下有变，岂不又是一个张士诚？但盐帮越壮大，寡人越高兴，好比一群鸟雀，如果散落林中，寡人逐一射杀，大是耗时费力，但若全都进了一只笼子，一把火就可以烧个干干净净。”

席应真笑道：“看样子，陛下已经胸有成竹了？”

“胸有成竹算不上，小有些眉目罢了。”朱元璋淡淡说道，“盐帮乌合之众何足道哉？纵有三十万人，也比不上一个人厉害。”

“自然，自然。”席应真哈哈大笑，“放眼天下，谁又比得上陛下厉害？”

“朕可没说自己。”朱元璋冷哼一声，“牛鼻子，你不要装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谁啊？”席应真一脸惊讶，“老道避世已久，不知陛下所指。”

朱元璋看他时许，一字字地说：“西城之主梁思禽！”

第十九章片山微雨

乐之扬一听这话，如梦方醒，暗骂自己糊涂。西城与盐帮交恶，几次提到昆仑山，席应真也曾提起梁思禽远在昆仑，自己一时疏忽，竟未联系二者。西城奇人神通，罕见罕闻，除了梁思禽，谁又能调教出八部之主？但如此一来再好不过，西城八部已到京城，梁思禽也一定就在附近，只需请他出手，“逆阳指”必能应手而解。

想到这儿，乐之扬一扫愁闷，大为振奋。忽听席应真说道：“梁思禽避世不出，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此人活着一日，总是心腹大患……”朱元璋忽地住口，直勾勾盯着席应真，“牛鼻子，你当真没有他的消息？”

“当真。”席应真淡然说道，“老道不见此人，快有二十年了。”

朱元璋目光冷冽，看了老道一阵，忽而微微冷笑，目光一转，落在乐之扬身上，上下打量一阵，悠然说道：“牛鼻子，这是你新收的徒弟么？”

席应真笑了笑：“也算是吧！”

“你我年纪相仿，也该想一想后事了！”朱元璋手拈长须，白眉耸动，“道衍那小子，不肯做道士，偏要做和尚，半僧半道，不伦不类；道清是个马屁精，只是一条看门的狗儿，成不了什么大器。朕这几个儿女又是尘世中人，你若一旦羽化，总得有个徒弟继承法统，为朕看守天下道宗。”

“圣上过誉了。”席应真说道，“这孩子资历太浅，担不起如此大任。”

“迂腐之见。”朱元璋慨然说道，“说到资历，你我当年起事，又有什么资历？这小道士朕是用不上了，但我太孙年少，大可留给他用。”

席应真叹道：“贫道又没说话，陛下何以认定他是我的衣钵传人？”

“你这牛鼻子，向来不爽快。”朱元璋点着席应真的鼻子笑道，“不是你认定的传人，怎么会带他入宫来见我？”又看乐之扬一眼，漫不经意地问道，“小道士，你叫什么？”

乐之扬压低嗓子，涩声说道：“小的法号道灵。”朱元璋一点头，说道：“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乐之扬面无人色，心子突突狂跳，似要挣破胸膛。可是皇命难违，只好慢慢抬头，朱元璋看他一眼，皱眉道：“小道士长得不坏，就是有些面善，似乎在哪儿见过。”乐之扬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但见朱元璋皱起白眉，冥思苦想，一时之间，但觉天地俱寂，接下来必是风雷骤雨。

过了片刻，朱元璋抬起头来，幽幽说道：“奇怪，想不起来。那个人……唔……似乎已经死了。”

乐之扬松一口气，但觉浑身虚脱，道袍已被汗水浸透。朱元璋天威赫赫，多少朝廷重臣，见了他也是战战兢兢，汗流浃背。乐之扬首次面圣，朱元璋见他惶恐流汗，也不十分在意，目光一转，又见他腰间别着竹笛，登时笑道：“你会吹笛么？妙极。你是牛鼻子的关门弟子，微儿是你的师姐，你俩不妨合奏一曲，也让朕瞧一瞧，你有没有道法自然的灵气。”

乐之扬嘴里发苦，心知一吹笛子，必定露出马脚，回头看向席应真，眼里透出求助之意。老道也觉无奈，朱元璋分明生出了误会，但他金口玉牙、独断专行，乐之扬纵然不是席应真的弟子，只凭这几句话，也要弄假成真，非做这个关门弟子不可。席应真无法可想，只好默默点头，示意乐之扬随机应变。

乐之扬硬起头皮，低声问道：“小道愚昧，不知公主要弹什么曲子？”

朱微别有心事，神思不属，应声淡淡说道：“随意好了，你起调子，我来应和就是。”乐之扬说：“那就《春江花月夜》吧。”朱微默不作声，眸子清如水晶，定定注视琴弦。

乐之扬见她凄楚神情，心中一阵翻腾：“她方才还好好的，一说到亲事，就一直闷闷不乐，看她的样子，似乎不愿意嫁给姓耿的小子。”想到这儿，情由心生，横笛于口，一缕清音在大殿中幽幽升起。

这笛声如有魔力，朱微应声一颤，指尖扫过琴弦，荡起一片杂音，她猛地抬头，直勾勾望着乐之扬。后者若无所觉，两眼朝天，纵情吹笛。朱微浑身发抖，热血涌到脸上，双颊凝白蕴红，仿佛霞映澄波，眉宇悄然舒展，俨然雨洗春山，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呆呆柯柯，一如泥金龙凤，就在笛声响起的一刻，朱微忽地活转过来，性灵贯注身心，变得神采飞扬。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席应真忽地击掌长吟，声音朗朗入耳，朱微陡然惊觉，她匆匆转眼一扫，父亲为乐之扬的笛声所吸引，并未留意自身窘态，冷玄低眉垂目，也是若无所觉。席应真口念诗句，两眼却在她的身上，眼底深处，透出深深的担忧。

朱微恍然有悟，自觉失态，努力按捺心，按宫引商，鼓起瑶琴。“飞瀑流珠”乃旷代奇琴，琴声圆润如珠，寥寥拨动两下，便似洪波万里，托出一轮皎月。

乐之扬知音会意，笛声略略一转，立刻融入琴韵，极尽轻灵变幻，一如浮云飞逝，萦绕明月四周，又如孤鸿西来，回顾汪洋大海。

自从当年一别，两人一琴一笛再次协奏，依旧默契无比，能静能动，可轻可重，大如天海，渺如微尘，有一江流泻之畅快，也有离妇悲吟之凄冷，汹涌处如风吹海立，幽寂处似月照花林，笛声飘浮婉转，好似人生之无常，琴声隽永流转，又如天地之永恒。

两人心思相合，音律也是如鱼得水，奏到得意之处，朱微挑捻随心，胜过六七人同时弹奏，琴声繁音汇响，直如万壑松涛鼓荡而来。乐之扬一口中气不泄，笛声悠悠向上，直如无形绳索，直要高入云端，挽住虚空中那一只冰魄银蟾。

朱元璋、席应真均是七旬老人，尝遍世事，饱经忧患，但置身这一支曲子之中，仍是心怀激荡、感慨无限，回首生平功业，当真如梦如幻，一切金戈铁马，尽都化作惊涛冷月，直到一曲奏罢，琴与笛双双停下，两人耳边心上，仍有余音回响。

大殿中寂静无声，殿中之人各怀心事、沉思默想。过了良久，朱元璋方才叹一口气，徐徐说道：“牛鼻子，令徒吹得一手好笛子。”

乐之扬心惊肉跳，朱元璋心性难测，也不知这一句话是正是反。忧虑之际，但听席应真笑着说道：“不敢当，这吹笛子的本事可不是贫道教的。”朱元璋笑道：“自然，你也教不出来。听其音，知其意，足见此子非俗。牛鼻子，算你眼光不坏。”

席应真一笑，乐之扬兀自呆立，冷玄蓦地张眼，锐声叫道：“兀那道士，陛下夸赞你呢！还不赶快谢恩？”乐之扬一愣，慌忙屈膝跪倒，说道：“谢过陛下。”

朱元璋抬手说道：“免礼了吧，你今年多大了？”乐之扬暗暗松一口气，低声说：“快十八了。”

“十八？”朱元璋拈须沉吟，“微儿，刚才吹笛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还记得两年前那个小太监么？无怪我觉得小道士面善，原来他俩长得真有些相似。”

乐之扬只觉两眼发黑，快要昏了过去，朱微也是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听朱元璋慢慢说道：“微儿，我知道，小太监对你有救命之恩，他被张天意杀死，你心里一直难过。宫里宫外的笛手，大都配不上你的琴声，这两年你落落寡欢，想必也是少了知音的缘故。如今可好，照我看来，小道士的笛子比那小太监高明一倍，以后我若有闲，必当招他入宫，与你琴笛和鸣……”

乐之扬听了这话，心中大石终于落地，刚要松一口气，忽听冷玄说道：“圣上明断，道士不是太监，怎可在宫里行走？若要他为公主伴奏，顶好将他一刀阉了。”

乐之扬又惊又怒，朱微也白了脸，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怎么行？女儿宁可不要人伴奏……”朱元璋挥了挥手，笑道：“冷玄说的不无道理……”乐之扬只觉一股冷气从背脊蹿起，头皮阵阵发麻，但听朱元璋又说：“但那只是寻常之理，太医也不是阉人，照样在宫里行走。道灵是牛鼻子的徒弟，偶尔往来宫中，也不违宫廷之禁。”

冷玄幽幽一叹，说道：“陛下如此说，奴才不敢多言。但宫禁大事，还是谨慎为妙。”朱元璋淡淡说道：“宫中护卫由你负责，一切你去安排好了。”冷玄点一点头，闭目缩身，有如一道暗影，徐徐退回到老皇帝身后。

乐之扬心中大骂：“老阉鸡好不歹毒，居然想要阉了老子，他自己做不成男人，就指望天下人跟他一样。”想到这儿，又生疑惑，“老阉鸡的眼光歹毒，也不知他看出破绽没有？”想着凝目看去，冷玄神色木然，凝立不动，看上去生气全无，就像是一尊白纸糊成的假人。

忽听朱元璋又说：“牛鼻子，今天来了就别走了，陪我下两局棋，说几句陈年古话。而今打天下的老人越发少了，除了你，就只有耿炳文和郭英了。”

朱微笑道：“父皇和师父下棋说话，我在一边弹琴烹茶。”

朱元璋笑了笑，挥手道：“冷玄，你带小道士去歇息，不要慢待了他，也别让他宫里面乱跑。”

“遵旨。”冷玄看了看乐之扬，慢悠悠说道，“请吧！”乐之扬纵然不舍朱微，但也无可奈何，只好跟在冷玄身后。

老太监当先引路，左一拐，右一折，白影萧索，恍若鬼魅，走了数百步，到了一处回廊。冷玄左右看看，但见无人，陡然脚步一顿，向后掠出。乐之扬眼前一花，便觉疾风袭来。他欲要躲闪，却快不过冷玄鬼魅幻形似的身手，只觉脖子一紧，仿佛加了一道铁箍，整个人腾空而起，砰地撞在了一根廊柱上面。

乐之扬后脑剧痛，背脊欲裂，脖子似要断成两截，定眼看去，冷玄一手拎着拂尘，一手捏着他的脖子，脸上枯槁无光，两只眼睛冷如冰雪，直勾勾盯着乐之扬，眼底深处，涌出一股狠意。

“小子。”冷玄的声音又轻又冷，“你好大胆子！”

“谬赞……谬赞……”乐之扬从嗓子眼里迸出字儿，“冷公公……你……认错人了吧……”

“屁！”冷玄啐了一口唾沫，“你瞒过得陛下，瞒得过我吗？陛下认不出你，那是他先入为主，当你已经死了。你想瞒过冷某，那是白日做梦。”

乐之扬挤出笑意：“我要白日……咳……做梦，一定……咳……梦见冷公公脑袋搬家……”

“笑话？”冷玄目光更冷，“凭你这点儿猫狗功夫，也能让我脑袋搬家？”

“怎么不能？”乐之扬慢悠悠说道，“当初是你把我带出皇城，我要穿了帮，你也一样完蛋。朱元璋对你信任有加，如果知道此事，一定恼羞成怒，别说脑袋搬家，没准儿将你五马分尸。”

冷玄的面皮抽动一下，森然道：“小子，我生平最讨厌被人要挟。我与陛下以信义相交，我只要护他周全，别的如何，他从不多问。但凭你只言片语，岂能离间我君臣之义？”

“好个君臣之义。”乐之扬笑了笑，“但不知这个君是元顺帝呢，还是洪武帝呢？”

刹那间，冷玄的脸上布满紫气，瞪了乐之扬片刻，忽而撇嘴冷笑：“小子，你别当我不敢杀你。我护卫禁宫，有生杀之权，只要找个借口，就能要你的小命儿，比方说杀个把宫女，嫁祸给你，说你逼奸不成，杀人灭口，被我撞见，将你击毙。陛下信任于我，不会起疑，席应真纵有怀疑，也无奈我何。”

乐之扬将信将疑，想这老太监歹毒阴狠，如果逼急了，没准儿真会狗急跳墙，想到这儿，笑着说：“冷公公，你不想要‘灵道石鱼’了吗？”

冷玄听了这话，神色稍缓，转了两下眼珠，徐徐说道：“石鱼在哪儿？”乐之扬笑道：“没了。”

“什么？”冷玄白眉怒挑，“没了？”

“是啊。”乐之扬说道，“我拿到石鱼，一顿铁锤砸得粉碎，结果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冷玄忙问：“什么大字？”乐之扬笑道：“你是白痴！”冷玄一愣，登时明白受了戏弄，大怒之下，手指加劲，捏得乐之扬吐舌瞪眼，几乎断气。冷玄待他吃足了苦头，方才松手冷笑，说道：“臭小子，我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乐之扬缓过气来，笑道：“老阉鸡，你舍得杀我？”冷玄说：“你交出‘灵道石鱼’，我就饶你不死。”乐之扬道：“不是说了吗？里面一张白纸，四个大字。”

冷玄自然不信，冷冷道：“你不说也行，如今你落到我手里，我总有法子叫你开口。”乐之扬笑道：“那也得看小爷高兴。”心里却明白，自家的小命儿是保住了，冷玄为了“灵道石鱼”，下手之时必有迟疑，但凭此一点，大可与他好好周旋。

两人怒目相向，冷玄的心中天人交战，到底还是舍不得石鱼。他见乐之扬武功平平，必然还没有解开石鱼之谜，只要恩威并用，不怕他不吐露实情，当下怒哼一声，放开乐之扬：“小子，总而言之，你离宝辉公主远一些。公主万金之躯，你又算是什么东西？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嫁人，你这小狗，可不要坏了她的清誉。”

乐之扬听到“嫁人”二人，胸中一阵刺痛，咬牙说道：“老阉鸡，你废话真多，她嫁不嫁人，跟我什么关系？”

冷玄瞪着他，神色狐疑，半晌方道：“小子，你少弄鬼，随你什么把戏，老夫一眼就能看穿。”说完转身向前，带着乐之扬走了二十来步，来到一个清幽宫院，院中宫室卑小，吃穿用度却一应俱全。冷玄召来两个小太监跟随乐之扬，明说服侍，实则监视，他自己不能久离朱元璋，安排妥当，便即离开。

小太监送来御膳，乐之扬饱餐一顿，躺在床上，心潮起伏。朱微已经许配他人，尽管在他意料之中，可是当真听到，仍如五雷轰顶。事到如今，除了将她忘掉，实在别无他法，可要当真忘了少女，比起断手挖心还要痛苦十倍。乐之扬只要闭上双眼，就会看见一张白莲似的俏脸，一想到她就要嫁给耿璇，便觉心如刀割，恨不得就此死了。

他躺在床上，既不想起身，也无法入睡，望着天窗光亮暗去，日落月升，又是夜晚。席应真仍无消息，看样子，要在这深宫待足一晚了。

乐之扬半昏半睡，过了一阵，忽听远处传来脚步之声，似乎有人踏着快靴走来。乐之扬不能行功，可内力仍在，耳目聪灵远胜常人，数丈之内，风吹草动均能听见。

有人叫了一声，脚步陡然停下，跟着传来一阵低语。正疑惑，“嘎吱”一声，中门大开，两个小太监推开门户，走进来一个年长太监，手持拂尘，脸色阴沉。乐之扬越发惊讶，起身问道：“干什么？”

“公主有请。”大太监尖声说道，“仙长跟我们走一趟。”

乐之扬听见“公主”二字，登时热血贯顶，心子一阵狂跳，可是稍一冷静，又觉蹊跷：朱微公然召见，就不怕惹起他人的猜疑么？

犹豫未决，大太监不耐道：“仙长，请动身。”

听到这一句，乐之扬疑念顿消，只觉脸热心跳，答应一声，快步上前。太监挑着灯笼在前引路，穿廊绕树，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处宫殿外面，太监忽地停下，说声：“到了。”

宫殿幽深，灯火也无，宫外荒烟蔓草，凄凉不胜，不似活人所居，倒有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太监推开宫门，又说：“请进。”乐之扬望着门洞，心中火热起来，不顾一切，跨过门槛。

出乎意料，室内空荡荡一无所有，乐之扬正觉惊疑，忽听砰的一声，门从后面关上。

乐之扬吃了一惊，正想转身破门，忽听咯的一笑，甚是清脆悦耳。乐之扬不觉心血上涌，应声望去，但见月光穿过天窗，映照出一个修长窈窕的影子。

笑声咯咯不断，柱子后面走出来一个女子，劲装裹体，胸挺腰细，随她移步向前，宫髻上的凤钗摇来荡去。

乐之扬望着女子，心跳如雷，口唇发干，一张口，“朱”字到了嘴边，还没叫出，忽又硬生生堵在嗓子眼上。

女子走到月光之下，出乎乐之扬意料，她不是朱微，而是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面孔秀丽白嫩，十足的美人坯子，可惜眼角向下、翠眉斜飞，透出一股子刁悍凌厉。她的体态与朱微有七八分相似，乐之扬情令智昏，认驴为马，不由大为羞惭，悻悻问道：“你是谁？”

少女嘻嘻一笑，说道：“你猜我是谁？”乐之扬没好气道：“你是个鬼。”

“你说什么？”少女脸色大变，目涌怒意，“你敢骂我？”

“你若不是鬼，夜半三更跑来干什么？”

少女怒气更甚，厉声道：“你才是鬼，哼，我知道的，你是席应真的徒弟。”

乐之扬笑道：“谁说我是席应真的徒弟，我脸上又没刻字。”少女瞪着他惊疑不定，忽又喝道：“你不是席应真的徒弟么？”乐之扬笑道：“那可不一定。”少女更加糊涂，一跌脚，怒道：“什么叫不一定？”

“不一定就是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少女叫他绕得糊涂，转了几个念头才醒悟过来，咬牙道：“好哇，你又戏弄我。哼，你不认也不行，紫禁城里，除了你和席应真，还有谁穿道士袍子？”

“聪明。”乐之扬拍了拍手，伸个懒腰，“可惜道爷困了，没空陪你聊天。”说着转身要走，冷不防身后疾风扫来，乐之扬慌忙闪身，忽见一条长鞭从身边掠过，刷地抖直，又如灵蛇一般卷了回来。乐之扬躲闪不开，顿被缠住左脚，一股大力涌至，拖得他横空飞起。

乐之扬内力不再，身法却没撂下，身在半空，右脚向下，腰身急拧，逆着长鞭的缠绕之势，凌空转了两匝，落地之时，左脚已经摆脱了长鞭，身如龙蛇，滚地而出。

少女不意他奇招脱身，“咦”了一声，长鞭贴地扫出。乐之扬刚刚起身，眼前黑影一闪，左脸啪地挨了一鞭，从额头到嘴角，似有火焰流过一样。

少女一照面就连下毒手，乐之扬又惊又怒，抽出腰间竹笛，大声道：“你干吗打人？”

“打你又怎样？”少女一手按腰，冷笑说道，“你真的是席应真的徒弟吗？照我看来，你的功夫稀松平常，比起宝辉差得远了。”

乐之扬的脸上火辣辣生痛，原本正要发怒，听到“宝辉”两字，忍不住问道：“你也认识朱微？”

“放肆！”少女厉声喝道，“朱微两个字也是你叫的么？”乐之扬没好气道：“不叫朱微叫什么？”

“当然是叫殿下、叫公主。”少女大不耐烦，“你这个人，一点儿也不懂规矩么？”

“就算我不懂规矩！”乐之扬眼珠一转，“你是谁？你又怎么认识朱微？”

少女冷笑道：“你别管我是谁，你是宝辉的同门，一定学过‘奕星剑’吧？”

“学过又如何？”乐之扬说道。

“好啊！”少女目透喜色，“你将剑法从头到尾演示一遍。”

乐之扬哑然失笑，说道：“你又不是皇后公主，我干吗要给你演示？”

少女脸色一冷，说道：“谁说我不是公主？”乐之扬一呆，猛可想起，太监相邀之时，说过“公主有请”，难道说这个刁蛮女子真是什么公主？想到这儿，大觉不可思议。

少女心中不耐，喝道：“小道士，你到底演不演示？”乐之扬笑道：“不演示又如何？”

“不演示？”少女目光一寒，忽地厉声喝道，“先吃我一顿鞭子。”长鞭一抖，刷地绕向乐之扬的脖子。

乐之扬使出灵舞，仰身躲闪，不意那鞭子看似向左，忽而向右，带起一股疾风，啪地抽中了他的左肩。乐之扬又痛又怒，向后猛地一跳，从腰间摘下竹笛，那鞭子像是一条飞蛇，凌空扭动，逶迤飞来。他寻思斩蛇斩头，看准鞭梢，使一招“月出沧海”，举起笛子横挑而出。

啪，鞭梢击中笛子，乐之扬虎口发热，笛子几乎脱手，长鞭稍稍一缩，忽如毒蛇昂首，闪电一鞭，正中乐之扬右边大腿。

少女的武功并非极高，放在东岛也不过二流。乐之扬内力如在，胜她并非太难。现如今，分明看清长鞭的来势，也知道如何拆解，偏偏心有余而力不足，纵然挑中鞭身，也无力使其退缩。少女的鞭上有一股奇妙的潜劲，伸缩如电，势大力沉，乐之扬左遮右挡，均是无用，只听啪啪连声。他连挨数鞭，肌肤欲裂，痛得叫出声来。

少女本可将他一举击倒，但恨他出言不逊，存了猫玩老鼠的心思，故意加以羞辱，当下站着不动，左一鞭，右一鞭，打得乐之扬双脚乱跳。她心中快意，笑嘻嘻说道：“臭小子，知道厉害了吗？跪下来求饶，我让你少挨两鞭。”

乐之扬怒道：“求饶？求鬼还差不多。”少女脸一冷，手腕陡然一抖，长鞭向前绕出，刷地缠住了他的左脚，用力一拽，乐之扬手忙脚乱，向前摔倒，只觉鼻孔一热，两股鲜血涌了出来。

乐之扬愤怒欲狂，一股屈辱充满胸膛，恨不得跳起来跟她拼命。可是对方武功既高，手段也狠，此处又是深宫荒园，叫她活活打死，怕也无人知道，当下按捺怒气，极力思索应对之法。

少女见他趴在地上不动，喝道：“装死么，快起来。”手起鞭落，接连两鞭，抽中乐之扬的头脸后背。乐之扬本想趴着不动，诱她上前，再用“捕鲸手”的擒拿功夫将她制服。不想长鞭可以及远，少女不用靠近，也能狠下毒手，一时挨了两鞭，痛得连声哼哼，只好爬起身来，还没站稳，手臂又被缠住，横着拖出丈余，砰地撞上了一根柱子。

乐之扬两眼发黑，差点儿昏了过去，只听少女冷笑道：“怎么样，服不服？哼，没用的家伙，就凭你，也配做席应真的徒弟？”她有意逞威风，一面说话，一面挥舞长鞭，鞭身忽伸忽缩，忽曲忽直，忽而挽成朵朵鞭花，凌空振动，异响连连。

乐之扬听见声响，心头忽地一动。他经脉受阻，“灵曲真气”运转不了，连带“灵舞身法”也不能曲尽其妙，唯独在风穴前练成的“灵感”，非但不曾消退，反而与日精进，无论何等细微、嘈杂的声响，一旦落入耳内，均能辨析入微、自成条理。

听着长鞭振动，乐之扬分明感觉，这声音嗖嗖来去、节奏井然，当成一支乐曲也无不可。虽说音符间的起承转合，远不如“风穴”变化无方，但只要把握住其中节奏，不难从前面的挥鞭之声，判断出长鞭下一招的走向。

突然间，乐之扬灵光闪动，一行字句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天地有节，动静有方，弛骤之道，一以贯之，知其前而制其后，应节而发，举无不中……”

这一段经文出自《妙乐灵飞经》的《灵飞篇》，意即是：天地万物均有其节奏，这节奏包括动静、快慢等变化。这些变化一以贯之，好比一首曲子，须有独特的节奏，方能成其为曲调，节奏贯穿首尾，不可前后相悖，如不然，演奏出的曲子一定不伦不类。

天地有节，动静有方，乐曲有节奏，武功亦有节奏。音乐越动听，节奏越独特，武功越高明，节奏也越微妙。面对一路武功，只要把握住其中的“节”，就能由前面一招，推断出后来的变化。

“鳌头论剑”中，乐之扬和阳景交手，曾将“碧海惊涛掌”当作一支曲子，看出掌法的后续变化，但当时内力充沛、进退如神，打败阳景，靠的多是“灵曲真气”，纵然一时感知，也没有十分放在心上。而今内力尽失，只有“灵感”。乐之扬凝神听去，但觉少女的长鞭大可当成一件乐器，所用的鞭法，也可看成一支曲子，其中节奏独特，也算一流武功，可惜少女火候不到，施展起来未见高明。

正想着，少女深感不耐，又是两鞭落在乐之扬背上。鞭上蕴含奇劲，直透肺腑，所过俨如火烧刀割一般。少女举鞭，还要再打，乐之扬蓦地跳了起来，大喝一声：“慢着。”

少女微微一愣，冷笑说：“服了么？快把‘奕星剑’演示一遍，要不然，我打得你浑身开花。”乐之扬笑道：“你要我演示‘奕星剑’，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少女目光一寒，锐声道：“这个不用你管，要命的话，马上演给我看。”

乐之扬见她神气焦急，心中大为奇怪，眼珠一转，叹气说道：“可惜啊，我演示不了。”

“为什么？”少女一愣。乐之扬哈哈大笑，说道：“因为我压根儿不会。”少女瞪着他脸色发白，冲口道：“你、你刚才怎么不说？”乐之扬笑道：“你没问我，我怎么说？”

少女目光一寒，银牙紧咬，其中迸出字儿来：“你找死。”长鞭一抖，鞭未至，风已来，割面生痛，不同以往。

乐之扬听其风声，便知少女受了激怒，这一鞭全力扫出，落在身上不死即伤。想到这儿，他吸一口气，聆听风声，非但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鞭子跨出一步。

这一步有意无意、左旋右挪，俨然江东独步，大得《灵舞》法意。只听耳边风响，鞭子一击落空，少女惊觉之时，鞭子已经落在外门。乐之扬跨入长鞭圈内，看似自投罗网，实则闯入了这一鞭的空门，若是内外兼修的一流高手，趁势紧逼，少女必败无疑。

少女师承高人，见识不凡，不容乐之扬近前，清叱一声，向后跳开，鞭子凌空舒卷，形如一条盘蛇，刷地缠向乐之扬的脖子。

乐之扬头也不回，只是聆听鞭风，心里就已勾画出长鞭的走向。若以音律作比，少女前一招好比羽声，慷慨激烈，清越壮怀，后一招则是商调，欲说还休，大有缠绵悱恻之意。这两个调子一扬一抑，迥然有异，为免变化突兀，必要相应的调子加以过度，高明的乐师，前后衔接，了然无痕，但若能耐稍弱，两招一来一去，必然生出破绽。

这破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乐之扬没有内力可以依仗，专注两耳之间，灵觉更加敏锐。当下也不转身，使一招“荧惑守心”，举起长笛，反手向后一挑。这是“天元剑”的妙招，不偏不倚，正中长鞭劲力的断续之处。少女的内劲传到该处，陡然遇上阻碍，无法传到鞭梢，半条鞭子登时泄气，活像一条死蛇，轻飘飘扫过乐之扬的后背，有气没力，全无杀伤。

少女大为吃惊，收回鞭子，想要变招。乐之扬听其节奏，猜到后面一招应该近似于音律中的“变徵”之调，当下使出“紫微斗步”，旋身而上，使一招“彗星扫廷”，竹笛绕过少女的鞭势，刷地抽向她的左颊。

这一招蓄势而发，少女遮挡不住，急急向后仰身，可仍是迟了一步，笛子扫过些许，面颊隐隐作痛。她又惊又怒，只怕容貌受损，只好放弃了反击的心思，纵身向后跳开，同时不忘叫道：“这一招是奕星剑么？”

“是啊。”乐之扬一面回答，一面移步转身。少女怒道：“这一招叫什么？”说着挥鞭横扫，鞭势凌厉，声如裂帛。

“这一招么？”乐之扬边说边笑，“叫做‘打烂狗头’！”忽地左一摇，右一晃，看似漫不经心，却躲过了少女势在必得的一鞭。

少女又惊又怒，破口骂道：“你才是狗，狗道士，看我打烂你的狗头。”说话声中，刷刷刷连抽数鞭，鞭势纵横，密如织网。但乐之扬已经看破了这一路鞭法的节奏，动静快慢，进退曲直，各种变化均已了然于胸。少女的鞭法固然精奇，本人却未能曲尽其妙，加之天性骄纵，接连数鞭没有打中敌人，登时怒满胸膛、心浮气躁。乐之扬每次出手，又直指她前后两招的破绽，几招下来，搅得她荒音窜板、章法大乱，破绽越来越多，渐渐无法收拾。

又拆数招，少女转身之际，腰间“五枢穴”暴露出来。乐之扬见机，挥笛点出，少女觉出风声，极力拧身躲闪，她内力既强，举动神速，乐之扬尽管洞悉先机，出手仍是慢了一步，笛子攻到之时，少女已经转身。乐之扬看见便宜，顺势挥笛，啪的一声，正中少女丰满多肉的臀部。

少女尖叫一声，像是踩了尾巴的猫儿，捂着身后，跳开数尺，瞪着乐之扬两眼出火。乐之扬收起笛子，笑嘻嘻道：“这一招也出自‘奕星剑’，你猜叫什么名字？”

少女虽在盛怒之中，也忍不住问道：“叫什么？”乐之扬见她漫无心机，登时哈哈大笑，说道：“这招叫做‘竹笋子炒肉’！”

“竹笋子炒肉？”少女一转念头，忽又明白受了戏弄，怒不可遏，厉声叫道，“狗道士，有你无我。”挥舞长鞭，恶狠狠抽来。

乐之扬看破了她的鞭法，纵然闭上双眼，也能听风辨位，当下举步转身，“紫微斗步”融合“灵舞身法”，长鞭掠身而过，乐之扬欺身而进，逼到少女身前，扬起笛子，点向她心口“膻中穴”。

此时长鞭均在外门，收鞭回击也是不能，少女一咬牙，左手一翻，多了一把亮汪汪的匕首，挽起一抹刀光，刺向乐之扬的面门。

乐之扬只看穿了鞭法的节奏，忽然多了一把匕首，鞭匕齐出，节奏大大生变。他的“灵感”之术不过初窥门径，遇上如此变故，登时应对不及。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险”，长鞭适于远攻，匕首适于近守，正好弥补上鞭法破绽，乐之扬躲闪不及，但觉手臂一凉，登时血染衣袖。

少女一招得手，喜不自胜，但见乐之扬手忙脚乱，当即匕首虚晃，右手长鞭一抖，刷地缠绕回来。乐之扬防了匕首，忘了长鞭，顾此失彼，忽觉浑身一紧，已被鞭子缠了两圈。他欲要挣扎，鞭上奇劲涌来，深深陷入皮肉，少女娇叱一声，陡然发力，乐之扬身不由己，登时摔倒在地。

少女看着对手，娇喘微微，香汗淋漓，想到方才所受屈辱，不由恶向胆边生，狠踢了两脚，封住乐之扬的穴道，俯下身子，咬牙说：“狗道士，你想怎么死？”

乐之扬心知这一次难逃劫数，索性笑道：“我想吃西瓜撑死。”少女一愣，啐道：“如今是深秋，哪儿来的西瓜……”忽又明白对方的诡计，冷笑说，“狗道士，死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

“谁不会死？”乐之扬说道，“总有一天，你死得比我还惨。”少女道：“怎么？我宰了你，谁还能替你报仇不成？”

“有啊。”乐之扬笑嘻嘻说道，“老天爷替我报仇。”

“呸！”少女啐道，“你是什么东西，也能劳动老天爷？”

“你不信么？”乐之扬慢条斯理地说，“你杀我用匕首，老天爷杀你，用的是时光。”

“时光？”少女原本一腔杀意，恨不得在乐之扬身上捅几十个透明窟窿，听了这话，只觉新奇有趣，竟不忍心立刻下手，喝道，“尽胡说，时光也能杀人？”

“怎么不能？”乐之扬笑容不变，娓娓道来，“天下最凄惨的死法，莫过于慢慢老死！你若活到八九十岁，头发掉光，皱纹满面，牙齿一颗不剩，看上去就像是风干了的橘子皮。那时节，你想打人骂人，偏偏有气无力，躺在床上，也会屎尿齐流。大家看到你，都会远远躲开，剩下你一个人，独孤软弱，无可奈何……”

“够了，够了……”少女浑身汗毛直竖，禁不住捂着耳朵，“我不听，我不听，我才不会老，更不会死……”乐之扬笑道：“自古皇帝老儿也难逃一死，难道你比皇帝还厉害？我今天死了，死得青春年少，等你死的那天，却是又老又丑。咱们阴曹地府相见，那情形一定有趣极了。”

少女一听，犹豫起来，沉吟道：“这么说，我杀了你倒是便宜你了？”乐之扬忙说：“对呀，最好让我也慢慢老死，这样才算公平合理。”

少女看他一眼，冷笑道：“你想得美，哼，我不杀你，让你陪我慢慢老死……”

“陪你老死？”乐之扬还没还过神来，少女匕首向下，抵住他的下身：“狗道士，我阉了你，把你变成一个太监，守在宫里跟我作伴。”

乐之扬不料弄巧成拙，一时目定口呆，但觉匕首冷冰冰掠来掠去，登觉下身酥麻，浑身发软。

见他恐惧，少女越发快意，笑道：“怎么？害怕了？哼，你敢用那招、那招‘竹笋子炒肉’，这就是你的下场。”

“也罢！”乐之扬叹一口气，“还望下手之前，告知你的名号，让我知道栽在谁的手里。”

少女见他至此地步，依旧神气自若，心中也是暗暗称奇，正要自报名号，忽听门外传来一个清软的声音：“她是含山公主，也是我的妹妹。”

乐之扬听出是朱微的声音，欢喜得几乎叫出声来。含山公主脸色大变，应声跳起，死死盯着门外，目光变幻数次，忽地咯咯笑道：“宝辉，你来的真巧，再迟一步，这紫禁城里怕又要多一个太监了。”

殿门吱呀洞开，朱微走了进来，衣淡如水，人淡如菊，手挽一支带鞘长剑，面容恬静自若，映照淡淡月华。

乐之扬心跳加剧，望着小公主张口要叫，可是一团热气堵住嗓子，只觉鼻酸眼热，险些流下泪来。朱微也看了他一眼，眼中也是悲喜杂糅，双颊浮起一抹红云，口中却冷冷说：“道灵，你受苦了。”

“道灵”二字入耳，乐之扬猛可念及身份，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忽听朱微又说：“含山，有什么你冲着我来，不要为难道灵。”

“我偏要为难他。”含山冷冷一笑，“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含山。”朱微轻轻皱眉，“别忘了，道灵和师父一样，都是父皇的客人。”

“父皇，哼，又是父皇。”含山紧咬嘴唇，眼里透出一股不甘，“从小到大，父皇就会疼你，从不把我放在眼里。哼，你又哪一点儿比我强？我妈是妃子，你妈也不是什么皇后；你哥哥是宁王，我哥哥也是辽王。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把你捧上天，三哥、四哥、大姐、二姐，个个都说你好。父皇生了病，不要妃子相陪，偏要你这小丫头去服侍。哼，人家都讨好你，我偏偏就不服气。照我看来，你就是个又虚伪、又狡猾的小贱人。”

朱微天性和善，不喜与人斗嘴，听了这话，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反击。乐之扬大为不忿，扬声说：“她是小贱人，你就是小淫妇。”

含山勃然大怒，厉声道：“你骂谁？”乐之扬道：“你不是淫妇，怎么深更半夜把一个大男人骗到这儿来？”含山气得跺脚：“狗道士，我找你来，是要你演示一遍‘奕星剑’，找出剑法破绽，再打败这个小贱人，哼，狗道士，听懂了吗？”

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我是狗道士，你就是猪公主。”含山一愣，蓦地听出他一语双关，登时目光森寒，厉声说：“好哇，你这话大逆不道，我要砍掉你的狗头。”

朱微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又怕乐之扬性子一起，强项到底，当下说道：“含山，你约我来这儿比武，我来了。道灵无辜，你把他放了。”

“不行。”含山怒道，“这小子一再冒犯我，我非阉了他不可。”

朱微目有怒色，沉声说：“含山，你一意孤行，就不怕父皇震怒么？”

“震怒又如何？”含山扬起脸冷冷说道，“父皇再不疼我，我也是他女儿。我才不信，为了一个狗道士，他会要我的命？”

朱微秀眉皱起，耐着性子说：“含山，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含山把玩长鞭，眼珠转动，“宝辉，你胜了我，我任他离开，你输了，我送你一个小太监如何？”

朱微脸色发白，看了乐之扬一眼，咬牙说：“含山，我这一次来，本不想跟你动手，不论你怎么看我，你我都是姊妹。对于父皇，我只是恪尽孝道，从未想过跟你争宠，哥哥姐姐疼爱我，那是我的造化，不是我设计骗来的。你若因此恨我，那也由得你去，只不过，道灵他，我必须带走。”

“好哇。”含山冷笑道，“那就试试看。”说着一抖长鞭，月光下鞭花乱滚，恍若飞魔幻影，发出咻咻怪鸣。

朱微看了乐之扬一眼，轻轻抽出长剑，凝立不动，剑尖斜指下方。

乐之扬看这情形，大为羞惭，本想两年苦练，此次返回中土，纵不能扬名立万，也能让朱微刮目相看，谁知道甫一见面，便要小公主出手相救。他越想越是沮丧，恨不得一头撞死才好。

两方一动一静，僵持时许，呜的一声，长鞭抖直，凌空扫出。朱微身形略偏，斜斜跨出一步，身子随之转动，鞭影几乎贴身掠过，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四方青砖之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乐之扬看得心头一凛，暗想长鞭上的力道着实惊人，含山先前出手，似乎未尽全力。好在朱微的“紫微斗步”娴熟自如，她见长鞭将要回缩，低头向前，脚下滑动，一如凌虚御风，向含山逼近数尺。含山飘然转身，长鞭带起一股尖啸，势如蛟龙摆尾，向着朱微拦腰卷来。

朱微一晃身，不退反进，涌身冲入鞭花，手中剑左一挑，右一拨，长鞭靠近，就被挑开。嗡嗡一连数声，鞭花溃散，门户大开，两人相距不足五尺。

含山暗叫“不好”，催动劲力，长鞭一缩一伸，落向朱微的头顶。朱微身子一偏，避开长鞭，长剑向右一送，陡然停在半空。长鞭收势不住，正正扫中剑刃，嗤，古剑锋利，鞭子断成两截。

这一剑料敌在先、举重若轻，乐之扬一边看见，禁不住叫了一声“好”，心想当年戏园之中，朱微就能与张天意有攻有守，而今一过两年，剑法分明又有精进，当年只见其快，如今更见巧妙。

含山原本自信满满，不想两招不到就断了鞭子，又听乐之扬叫好，更是羞怒交迸，恶狠狠瞪了少年一眼，脸上涌出一股煞气。她厉声疾喝，手一翻，掣出匕首，欺近朱微身前，刺向她的面门。

朱微一晃身子，翩翩向后掠出，含山的匕首只在她身前弄影，可又始终挽不着她的身子。含山心中焦躁，左手使匕，右手长鞭纵横，状如疯魔。朱微不慌不忙，手中长剑左一挑、右一拦，总是对准长鞭薄弱之处。含山唯恐鞭子再断，鞭子一发便收，不敢当真抽落。

呼吸之间，两人拆了二十余招，乐之扬心系朱微，见她屡遇险招，不由嗓子发干，呼吸发紧，一颗心高高悬起。他用“灵感”之术感知二人武功，但觉朱微剑法的中正大雅，快慢得宜，放之音乐，好比弹奏古琴，长剑一挥一送，均是恰到好处。含山公主的鞭法却是乱中有序、快中有慢，有如拨弄琵琶，轮指一挥，银瓶乍破，当心一划，便有风雨大至之势。

从场面上看，朱微落了下风，裹在鞭花之中。仔细看来，她出剑暗合奕道，每一剑攻其必救，逼得含山变招自守。反复多次，含山攻势渐弱，出鞭也越来越慢，朱微的剑法却是越来越快。两人一个变慢，一个变快，出招之速渐渐不相上下，鞭来剑往，若合符节，只不过，朱微的神情越发从容，含山的脸上却透出一股焦躁不耐。

乐之扬看得惊讶，之前他凭借灵感之术，搅乱了鞭法的节奏。如今的朱微更胜一筹，逼迫含山随着长剑出鞭，不知不觉落入了朱微的节奏，好比一头狂突乱撞的蛮牛，叫人穿了鼻孔，牵之随之，亦步亦趋。含山身在局中，也觉十分别扭，但为剑法所迫，无法变回原来的节奏，乍一看去，两人翩翩转转，身姿曼妙，俨然相对起舞，当真杀气全无。

乐之扬看得佩服，心中大有所悟：我之前一心打乱对方的节奏，却忘了自身也有节奏，不知不觉自乱阵脚，落入了对方的节奏之中，所以含山取出匕首，节奏一变，我就无所适从。若要克敌制胜，还得以我为主，自身的节奏决不能乱，而后迫使对手落入我的节奏。如能做到这一点，天下任何武功都不足为惧。又想，灵舞的法诀里说“旁若无人，天下独步”，也是这个意思，制人而不制于人，才是《灵飞篇》的法意。

想到这儿，他索性闭上双眼，只以灵感之术感知双方的变化，尽管目不能见，可双方一招一式、进退攻守均是历历如画，但觉朱微的节奏越来越快，含山的节奏越来越乱，渐渐破绽百出，她竭力变招，似要弥补破绽，可是拆东补西、顾此失彼，朱微的剑风却如水银泻地，渐渐将她的破绽充满。

“含山输了……”这念头方才闪过，便听一声尖叫。乐之扬张眼看去，含山公主反被长鞭缠住了身子，朱微左手挽住鞭梢，右手长剑指定她的咽喉。

含山的脸色惨白，眼里泪花乱转，蓦地扬起脸来，大声说：“小贱人，你杀了我好啦！”

朱微盯了她时许，垂下剑尖，淡淡地说：“我杀你干什么？你已经输了。”含山的双颊忽又涨红，挣脱鞭子，咬牙道：“你别得意，哼，总有一天，我会胜过你。”

朱微轻轻一笑，回剑入鞘，漫不经意地说：“随你好了，我半点儿也不在乎。”她越是淡定，含山越是恼怒，蓦地一跺脚，丢下鞭子，一阵风冲出宫门。

朱微望她背影，叹一口气，走到乐之扬身边，解开他的穴道。乐之扬一跳而起，笑道：“厉害，厉害，两年不见，叫人刮目相看。”

朱微望着他，眼神复杂难明，忽地幽幽说道：“真的、真的是你么？”乐之扬一愣，反问道：“不是我，又是谁？”

少女望着他，神情似哭似笑：“好像是一场梦呀，我、我只当你已经死了。”说到这儿，眼泪蓦地流了下来。

“没听说祸害遗千年么？”乐之扬微微一笑，伸手为她拭去泪水，“别哭，我这样的撒谎精，老天爷才舍不得让我死呢。”

朱微定定地看了他时许，忽地含泪而笑：“真是你呀！唉，乐之扬啊乐之扬，你个子高了，皮肤黑了，可是笛声也好，说话也罢，还是一点儿也没变。”

“谁是乐之扬？”乐之扬笑嘻嘻说道，“公主殿下，你该叫我道灵仙长。”朱微白他一眼：“我叫你撒谎精才对呢。”说到这儿，两人对望一眼，均是忍俊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才笑两声，朱微忽地伸手，将乐之扬的嘴掩住，轻声说：“别笑，这儿不是笑的地方。”

乐之扬怪道：“为何？”朱微环顾四周，幽幽地说：“这儿是冷宫，囚禁犯事妃子的地方。”

乐之扬讶然道：“这就是冷宫？”朱微点头说：“打入冷宫的女子，大多活不长的。”乐之扬看了看周围，只觉阴气逼人，忙说：“小公主，这儿太冷清，我送你回宝辉宫吧。”

朱微瞥他一眼，摇头说：“你还叫我小公主么？可惜，我已经长大了……”说到这儿，她低下头去，声音又轻又细，“已经可以嫁人了。”

乐之扬像是挨了一拳，心中苦涩万分。朱微站在月光之下，螓首低垂，身影伶仃，乐之扬恨不得冲上前去，将她搂入怀里，尽情安慰怜惜。他的心情如此迫切，双脚却是动弹不得，乐之扬忽地感觉，他与朱微之间多了一道无形的高墙。这道墙打不破，也翻不过，终其一生，也只能如此罢了。

二人默默两对，四周光移影转，一如幽死妃子的精魂，门外的草丛里传出寒蛩的吟唱，婉转低回，更添凄凉。

“乐之扬！”朱微抬起头，眉眼微微泛红，腮边还有泪痕，她轻轻地笑了笑，“说点儿高兴的吧？你、你怎么认识师父，又怎么扮成道士进入宫里的？”

乐之扬打起精神，说起这两年的经历。朱微听到惊险处，不觉高挑秀眉，神气紧张，听到乐之扬受辱，气愤之色又溢于言表，听到粪泼飞鲸阁，又觉诙谐解气，忍不住咯咯发笑，再听说席应真身受“逆阳指”之祸，顿又紧蹙眉头，深深忧愁起来。

花了一个时辰，乐之扬方才说完，朱微望着门外夜色，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忽道：“无怪师父看上去那么困倦，原来是中了‘逆阳指’。嗯，他的棋力一向高过父皇，今天却是屡下屡败，下到后来，连眼睛都睁不开。父皇起初欢喜，后来见他如此，心里也很凄然……”说到这儿，她咬了咬下唇，冷不丁说道，“那位叶姑娘，你喜欢她么？”

乐之扬一愣：“你说这个干吗？”朱微漫不经意地说：“听起来，她是个很好的女子，你若错过了她，未免有些可惜。”

乐之扬胸中大痛，多年来的思念、委屈乃至于听到朱微婚事以后的伤心愤怒，蓦然之间，化为一股怨恨冲口而出：“好啊，我这就去找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前，他忽又心软，回头望去，朱微定定地望着他，脸色苍白，双眼无神，口唇微微颤抖，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乐之扬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而上。刹那间，什么皇权贵贱、宫禁森严，统统抛之脑后。他猛地冲了上去，将少女一把搂入怀里。娇躯温软如绵，鬓发间传来淡淡的馨香，少女的泪水冰冰凉凉，仿佛化为了一团迷雾，将两人轻轻地包围起来。

朱微闭上双眼，一股巨大的欢悦从心底涌起，冲淡了忧郁与悲伤，化为一股洪流，注入四肢百骸。她身心俱软，飘飘欲飞，恨不得化为一泓春水，永远融化在乐之扬的怀抱之间。

“朱微！”乐之扬的脑子里似有一团火，凑近朱微的耳轮，轻轻地说，“跟我走吧。”

“走？”朱微不胜迷乱，“去哪儿？”

“海外，无双岛。”乐之扬喃喃说道，“那儿没有别人，只有你我，谁也找不到我们，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

“那儿美不美？”朱微幽幽地问。

“美啊，在那儿，我们可以坐在大树上眺望日出，太阳升起之时，就像大海睁开了眼睛。海是蓝的，太阳是红的，云霞是紫色的，紫色的云朵飞出白色的海鸥。在那儿，我可以整天整天地抱着你，永远永远也不放开。”

朱微闭眼想象，也觉快美，过了一会儿，轻轻叹道：“乐之扬，我真傻，总会相信你的鬼话。”

“你答应我了？”乐之扬心涌狂喜，“你肯跟我走？”

宫殿里一阵沉默，乐之扬的心陡然下沉，他低头看去，少女双眼微合，朱唇流光，俏脸吹弹得破，乌黑的秀眉微微颤动，过了良久，朱微张开双目，轻轻地说：“不行……”她顿了一顿，扬起脸来，秀目里忽然充满了泪水，“我不能跟你去。”

乐之扬的心陡然一沉，朱微注视着他，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柔声说：“你也知道的，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我不知道。”乐之扬低下头，咬牙说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知道。”朱微神情木然，“我们走了，父皇和师父怎么办？父皇来日无多，无论如何，我也要留在他身边。”

乐之扬望着少女，只觉手足冰冷，骤然间，他只觉一阵虚脱，绝望如夜色一样弥漫四周。耳边传来朱微的声音，缥缈如丝，若有若无：“乐之扬，对不住，全都怪我……”

乐之扬沉默一时，放开女子，垂下双手，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怪你做什么？只怪我自己糊涂。”他沉默一下，又问，“宝辉公主，你见过耿炳文的儿子么？”

朱微听他以封号相称，心中深深一痛，沉默时许，方才点了点头。

“你愿意嫁给他么？”乐之扬抬起头来，直视少女。朱微避开他的目光，幽幽说道：“生在帝王家，许多事情，都是不由自主的。”

乐之扬精神一振，急切道：“这么说，你不想嫁给他？”朱微叹了口气，没有作声。乐之扬的心跳忽又加快，蓦地伸出手来，紧紧握住少女的纤手，盯着她目不转睛，一字一句地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嫁给不爱的人。”

朱微迎上了他的目光，胸口沸水一样滚热起来，思绪纷乱如麻，更有一股说不出的甜美。明知乐之扬所说的全是虚妄，可又不愿彻底死心，她望着眼前的男子，只盼光阴就此凝固，两人把手而立，直到地老天荒。

“大言不惭。”一个声音冷冷传来，殿中两人大吃一惊，匆匆分开双手，转眼看去，冷玄如鬼如魅，从黑暗中冒了出来，老眼利如刀剑，默默望着二人。

乐之扬忘了内力已失，横身拦在朱微之前，大声说：“冷玄，都是我的不对，你不要为难宝辉公主……”

话没说完，含山公主嘻地一笑，从冷玄身后跳了出来，拍手说：“你怎么不对了？”乐之扬看见她，只觉两眼发黑。若是冷玄一人，还可与之周旋，但若含山公主目睹刚才一切，可说大势去矣。刹那间，他打定主意，即使千刀万剐，受尽世间酷刑，也决计不会承认与朱微的私情。

这么一想，反觉释然，忽见朱微欲言又止，急忙抢着说：“没什么不对，刚才我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含山尽管刁蛮，也没见过这样无赖的手段，登时怒上心头，厉声说道：“还敢狡辩，我亲眼看见你拉她的手，又说‘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嫁给不爱的人’，哼，我要一字不漏地禀告父皇，看他的乖女儿干的好事。”

乐之扬听了这话，如释重负，寻思原来冷玄、含山才到，只听到了最后一句。当下眼珠一转，笑嘻嘻说道：“拉手算什么？含山公主，你还脱过小可的裤子呢！”

“我脱你的皮。”含山公主气得面红耳赤，“下流鬼，你敢血口喷人？”

“谁胡说了？”乐之扬摊开双手，一脸委屈：“你是不是说过要阉了小可，把我变成一个太监？”

“是又如何？”含山不假思索，张口而出，“你这种下流鬼，活该做太监！”

“这就是了。”乐之扬笑看冷玄，“冷公公，你也是过来人，若要阉割某人，是不是该先脱裤子？”冷玄脸色发青，闭嘴不答。要知道，对于阉割之事，太监无不引为至痛，听了乐之扬的话，老太监恨不得将他一巴掌拍死。

乐之扬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接着笑道：“那时节，含山公主说到做到，正脱小可的裤子，宝辉公主忽地天降神兵，救区区于水火，自然了，含山公主的所作所为，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含山公主说出那些话，不过是吓一吓乐之扬，并没有当真动手的意思，更何况当时只用匕首比划，并未动手去解他的裤带。乐之扬这一番话半真半假，不无污蔑之嫌。含山气急败坏，冲口叫道：“狗道士，你胡说，我、我才没有脱你的裤子……”

“事关重大，我有人证。”乐之扬转向朱微，“宝辉公主，含山公主动手之时，你可是亲眼看见的。”一面说，一面大使眼色。

朱微明白乐之扬心思，他东拉西扯，无非是想堵住含山的嘴，以免她向朱元璋告状。倘若朱元璋知道此事，她倒没什么，乐之扬却是必死无疑。朱微纵然不愿撒谎，也只好违心点头。

含山气得泪花乱转，扯着冷玄的衣袖道：“师父，他们合着伙儿来诬陷我。你可亲眼看见的，他们手拉着手，一定暗藏私情。”

冷玄沉默时许，忽地冷冷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含山一愣，忽见冷玄注目看来，说道：“宝辉的事先不说，你夜半三更与男子私会，圣上知道，又该如何？拉手之事，宝辉公主还可说是小道士冒犯，小道士若是一口咬定‘脱裤’之举，只怕污损了含山公主的女德。小道士死不足惜，皇家清誉却难以挽回。故而以老朽之见，大事化了，宝辉的事你我没看见，你和乐之扬的事情，老朽也一无所知。”

含山听了这话，无言以对，心中一时怒火乱窜，恶狠狠看向乐之扬，但见他一脸欢喜，越发恼羞成怒，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块肉来。她越想越气，忍不住大声说：“师父，都怪你不教我‘阴魔指’，若不然，我一定打得这小贱人落花流水。”

冷玄正是含山武学上的恩师。他心系“灵道石鱼”，朱元璋歇息以后，便赶到乐之扬的住处，逼他交出石鱼。谁知到了一看，人去屋空，盘问两个小太监，才知道是含山公主捣鬼。于是找到含山宫，正巧遇上含山大败而回。问明朱、乐二人身在冷宫，冷玄大吃一惊，唯恐二人意乱情迷，急匆匆赶了过来。含山败得不服，也想借他的威势压一压朱微，故而死乞白赖地非要跟来。

她贵为公主，冷玄虽有授艺之德，也不便拂逆她意，只好任她跟随。两人赶到冷宫，正巧看见乐之扬和朱微挽手交谈。冷玄大感头痛，不知如何善后，好在乐之扬使出无赖本领，堵得含山有口难言。冷玄正好借坡下驴，了断此事。这时又听含山抱怨，当下说道：“好啊，你的‘冰河玄功’练到几成了？”

含山一呆，扁起小嘴，悻悻道：“四成。”

“哦。”冷玄不动声色，“那么，‘扫彗功’又练到几成？”

含山鼓起两腮，红着脸说：“三成。”冷玄淡淡说道：“阴魔指是我‘瑶池’镇派绝艺，能破天下内功。要练‘阴魔指’，冰河玄功需有九成火候，‘扫彗功’的火候也要八成以上。以你如今的修为，我教了你也是白费。”

含山跺脚道：“这样下去，要练到什么时候？”冷玄冷冷道：“似你这么心浮气躁，练一辈子也不行。顺道说一句，太昊谷的‘拂影手’有捕风捉影之能，你练不成‘阴魔指’，下次遇上宝辉照样是输。”

含山紧咬嘴唇，脸色阵红阵白。朱微看得不忍，说道：“含山，别比了，算我输给你好么？”

含山看着她，眼里泪光闪闪，忽地大声说：“我才不要你可怜，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打败你，叫你跪着求我……”说到这儿，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不愿仇敌看见，使劲伸袖抹泪，飞也似的跑了。

乐之扬望她背影，笑道：“冷玄，你好悠闲，竟然收了个公主当徒弟。”

“你懂什么？”冷玄两眼望天，“我天山瑶池，本就女子居多。本派武功，也更合女子修炼。冷某混迹其中，愧对祖师，含山入我门墙，才算得其所哉。”说到这儿，他看向朱微，漫不经意地说，“宝辉公主，你胜过含山公主用的是什么功夫？”

朱微如实道：“我用‘拂影手’捉住了她的鞭梢，再用‘天元式’里的‘星汉无极’逼她转身，从而用鞭子将她缠住。”

“好！”冷玄点一点头，“你用‘星汉无极’来刺我试试。”

朱微一怔，忙说：“不敢。”冷玄扬起脸来，冷冷道：“你若不敢，我就请席应真来刺如何？”

朱微心头一跳，寻思席应真内力尽失，遇上冷玄挑战，必然无法应付，当下拔剑出鞘，说道：“好，请冷公公赐教。”举剑斜指，注视对手。

冷玄躬身而立，足下不丁不八，左手下垂，右手拂尘斜搭在小臂之上，但见朱微犹豫不决，不耐道：“公主殿下，还等什么？”朱微微微咬牙，剑身一圈，抖手刺出。

冷玄不闪不避，刹那间，剑尖距他胸膛不过两寸。朱微暗暗吃惊，方要收剑，忽然银光闪动，拂尘后发先至，落在剑身之上。朱微顿觉虎口一热，长剑化为一道流光，嗡地刺入了上方的屋梁，剑刃直没至半，簌簌抖动不已。

朱微一招受挫，脸上失去血色，只听冷玄声如金铁，朗声说道：“老奴此举，不过告诉公主，含山之败，只是火候不足，绝非‘扫彗功’不如‘奕星剑’。”忽地伸手如电，抓起乐之扬转身就走，顷刻之间，已在数丈之外。乐之扬回头望去，朱微形影寥落，一闪而没，冷宫荒芜，转眼消失在黑暗之中。

两人走了一阵，来到先前小院。冷玄将乐之扬带到房里，喝退两个小太监，冷笑说：“小子，如今只有你我，乖乖说出石鱼下落，免得多吃苦头。”

乐之扬笑道：“石鱼不在我手里，叫张天意拿去了。”

“撒谎！”冷玄目透怒意，“你这小子，自从见面以来，从无一句真话。别当我不知道，方才你污蔑含山，坏她清誉，以便掩饰你和宝辉的奸情。”

“放你娘的屁。”冷玄辱及朱微，乐之扬莫名恼怒，破口骂道，“你一个无卵太监，又懂什么奸情？”

冷玄大怒，举起手掌将要拍下，可掌到半途，忽又停下，脸上怒气退去，露出一丝讥笑：“小子，我知道了，你敢顶撞我，乃是有恃无恐。我若伤了你，落到圣上和席应真眼里，追问起来，冷某难辞其咎。”

乐之扬被他说破心机，只好笑道：“你知道就好。”

冷玄哼了一声，说道：“你信不信，我有一个法子，既让你吃尽苦头，又叫席应真看不出毛病。”

乐之扬心中“咯噔”一下，忙说：“冷玄，你别胡来，席真人法眼如炬，随你用什么法子折磨我，事后他都能看出痕迹。”

“妙得很！”冷玄阴森森一笑，“你这么一说，冷某的兴致更高了。咱们来打个赌，席应真若能看出我的手法，从今往后，我就不再找你的麻烦。”

乐之扬见他神气，只觉头皮发炸，猛地跳起身来，拔腿跑向门外。冷玄端坐不动，哼了一声，乐之扬便觉一道冷风射来，右腿登时软麻。他单脚又跳，冷玄一指挥出，又点中了他的左腿。乐之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起。

“下面的法子叫做‘太阴炼魂’！”冷玄品一口茶，悠然起身，“我用‘阴魔指’点你的奇经八脉，指力所及，有搜魂荡魄之苦，但又不伤五脏六腑，不损四肢百骸。点中时痛不欲生，事后却似秋水无痕。”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小子，你若害怕，就乖乖说出石鱼下落。”

乐之扬愤怒至极，大声说道：“鱼没有，鸡倒有一只。”

“鸡？”冷玄一愣。

“对呀，一只姓冷名玄的死阉鸡……”

冷玄身为太监，生平最恨这一个“阉”字，应声大怒，挥手一指，点中乐之扬的“气舍穴”。乐之扬嗓子一堵，出声不得，只好在肚皮里大骂。

第二十章倒行逆施

奇经八脉分别是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跷脉、阳跷脉，不同十二正经，也不通五脏六腑，无有定质，别道奇行。

冷玄运起“阴魔指”，指力循“照海穴”进入阴跷脉，乐之扬只觉一股冷流钻入经脉，起初还算平和，走到一半，忽然变得奇寒彻骨，所过有如千百细针刺扎。更难过的是，那指力蠕蠕而动，仿佛一只冰寒多刺的蜈蚣，循着足舟骨爬入会阴，盘桓一阵，又上行至颈窝，穿过琵琶骨进至颧骨，再由颧骨而入眼窝，围绕眼窝徐徐爬行。

只是这种感觉，已然叫人发狂。乐之扬难受至极，可又受制穴道，不能大叫大喊，但因太过痛苦，肌肤寸寸扭曲，龇牙咧嘴，看上去十足狰狞。

冷玄木无表情，过了片刻，撤去“阴跷脉”的指力，又从“申脉穴”进入阳跷脉。乐之扬只觉蜈蚣又由颈部爬进嘴里，又从嘴里钻进眼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再从太阳穴里钻了出来。

乐之扬求生不得，求死也难，如果可以出声，必定马上求饶，将《妙乐灵飞经》和盘托出。谁知老太监恨他讥讽自身残疾，存心要他吃足苦头，故而不紧不慢地一一点去，非要将八条奇经折磨个遍不可。点完第五条带脉，乐之扬早已虚脱，气息有进无出，两眼盯着冷玄，满含哀求之意。

冷玄见他痛苦模样，心中大为快意，运起指力又点“冲脉”。乐之扬此时此刻，生念全无，但求一死，可又偏偏不能如愿，望着冷玄落指，只有闭上双眼，静待痛苦来临。

正想着，冷流已经深入经脉，一如过往，行走一半，忽又变为奇寒。乐之扬浑身战栗，待要叫苦，忽觉一股热流从会阴升起，钻入小腹，迎上了那一股奇寒冷流。冷热二流相互交融，冷流为之一缓，热流却如冬眠大蛇，受了狠狠一击，陡然苏醒过来，渐粗渐热，矫健有力。

冷玄指力受阻，心中大为怪讶，当下催动指力，欲要冲开阻碍。乐之扬顿觉冷流变强，忽又压过了那一股热流，热流不甘示弱，稍一后退，忽又反击，灼热之甚，有如烈火，指力与之一交，威势顿又减弱。

乐之扬不受炼魂之苦，缓过一口气来，神志也清醒了许多，略一感知，就发现那一股热流正是堵在冲脉和任督二脉之间的少阳逆气，只因自己许久不用内力，几乎将之遗忘。这一股逆气顽固异常，这些日子乐之扬虽未管它，逆气却在不断积聚，好比地底熔岩，积聚到一定地步，势必喷薄而出，将宿主置于死地。

若是其他真气还罢，偏偏“阴魔指”属于太阴之气。太阴、少阳相生相克，两股真气在冲脉里相遇，好比冰炭同炉，势必相互克制。“阴魔指”强龙过江，少阳逆气起初大受挫折，但它根植于乐之扬体内，后续源源不断，纵然一时受挫，立刻就有补充，因此败而复战，遇强愈强，与“阴魔指”斗得旗鼓相当。

冷玄天性倔强，当年三次刺杀朱元璋，明知一死，也义无反顾。此刻遇上对手，想也不想，催动真气大力压制。少阳逆气一受挫折，反击更甚，乐之扬两年中苦练的“灵曲真气”也被激发出来，源源不断地化为少阳逆气。

双方来回攻守，有如一冰一火两条大蛇相互争斗。起初战场不离“冲脉”，但随真力变强，溢出冲脉之外，渐次流入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跷脉、阳跷脉。相持半晌，六条奇经先后充满，可是任督二脉有如天堑，逆气冲突不开，到处寻觅出路。

冷玄越斗越惊，深感乐之扬的体内大有古怪，再看那小子，脸色阵青阵红，双目半睁半闭，眉头紧蹙成一团，但远不如之前的狰狞扭曲。

冷玄大惑不解，蓦地撤了指力，厉声喝道：“小子，你捣什么鬼？”说完这话，想起乐之扬不能说话，当下拍开他的哑穴，质问，“你服不服？”

“阴魔指”一去，逆气占了上风，灼热滚烫，有如熔化的铁汁。这感觉也不好受，但比起“太阴炼魂”之苦，却又不啻于极乐世界。乐之扬屈服之心消灭，倔强之性又起，大声说道：“不服又如何？”

冷玄大怒，挥指又点“任脉”，指力盘绕如蛇，由“会阴穴”直抵“承浆穴”。少阳逆气止于冲脉，任脉中并无逆气盘踞，故而之前的痛苦顿又回来，饶是乐之扬心志过人，也禁不住嘶声大叫。冷玄微微冷笑，说道：“小子，这一下滋味如何？”

乐之扬正想开口认输，忽觉“冲脉”里的热气滚沸起来。任脉中的冷气受了某种牵引，徐徐向下流动，两股真气有如两块磁石，相互吸引，越来越近。突然间，任督二脉，豁然而开，冷热二气上冲下突，刹那之间，冰火交融。乐之扬痛苦烟消，到嘴的求饶之词又咽了回去。

冷玄正在得意，忽觉指下空虚，真气消失无踪。乐之扬的体内生出了一股吸力，源源不断地吸走他指力。冷玄不胜惊讶，又见对方的脸色变得平和，顿时恼羞成怒，沉喝一声，指上加力，谁知乐之扬的奇经之中似有无底深洞，无论注入多少指力，均被吸入其中，化为少阳逆气。

当此情形，冷、乐二人心中困惑，可又不明所以。要知道，天地之间，物极必反，有道是“冬至一阳生”，“老阴生少阳”。乐之扬修炼《灵飞经》，正练为阳，反练为阴，故而他反吹“周天灵飞曲”，在奇经之中生出了一股老阴之气，老阴之气进至“冲脉”，阴柔之至，反为少阳，久而久之，化为少阳逆气。少阳之气力量不足，无法冲开任督二脉，故而盘踞冲脉，势如一把大锁，将乐之扬一身内力牢牢锁住。

冷玄的“阴魔指”属于太阴之气，一入冲脉，顿为“少阳逆气”所吸引。老阴生少阳，倏尔化为少阳之气，不但不能伤人，反而大有裨益。

老太监内力之强，绝非乐之扬可比，“阴魔指”的指力也远远胜过乐之扬自练的老阴之气。少阳逆气得了滋养，声势大壮。任脉中虽无逆气，但冲、任二脉不过一穴之隔，阴阳相吸，少阳之气吸引阴魔指力，上下同时发力，竟尔一举冲开了任督二脉的禁制。

到了这个地步，冷玄骑虎难下。“太阴炼魂”之妙，在于控制指力，既可折磨对手，又不使其受伤。他若增加指力，固然可以击溃那股少阳之气，但也会重伤乐之扬，无法对朱元璋交代。但若撤去指力，岂不又便宜了乐之扬？这小子狡猾倔强，若不一口气将他制服，“灵道石鱼”永无到手之日。

他心中矛盾，只好硬着头皮催动指力，与“少阳逆气”的吸力相抗。逆气如鱼得水，不断吞噬指力，化为己有。乐之扬身当其锋，只觉冲脉之内如吹皮球，渐渐鼓胀起来，可是低头看去，身子一切如常，膨胀之感似又出于幻觉。

“阴魔指”甚耗真气，冷玄纵然内力深厚，时间一长，也觉丹田空虚。乐之扬体内的吸力却是愈战愈强，像是纺纱卷线，源源不断地抽走他的指力。冷玄忍无可忍，沉喝一声，蓦地撤去指力。“少阳逆气”本与“阴魔指”相持，忽然失去对手，登时化为一股洪流，冲入了任督二脉。

乐之扬浑身大震，体内闸阀顿开，真气像是蓄满了的湖水，冲开了堤坝，经过任督二脉，以逆流之势注入了十二正经。顷刻间，浑身精气逆转，有如钱塘江潮，由海入江，狂奔疾行，快如奔马，浊浪滔天。

冷玄一边瞧着，但见乐之扬双眼紧闭、神情痛苦，肌肤之下似有火焰流动，一股灼热之气从他体内发出，远隔数尺，也能感知。

老太监只觉不妙，伸出手来为他把脉，刚刚握住手腕，便觉肌肤之下传来一股潜力，火热强劲，几乎将他的手指震开。冷玄略微加力，方才制服这一股潜流，稍一探查，不禁骇然。心想：“真气逆脉而行，只有当年‘西昆仑’梁萧的‘转阴易阳术’可以办到。莫非这小子练成了这一门奇功？转阴易阳，颠倒乾坤，无怪能够抗衡‘太阴炼魂’。”一念及此，心中稍稍释然，“也罢，败给了西昆仑的盖世神功，冷某也不算十分丢脸。”

正想着，忽见乐之扬张开嘴巴，发出“啊啊”之声，口中所喷之气灼热似火，眼耳口鼻均渗出血水。

冷玄大皱眉头，再把脉门，但觉乐之扬真气乱冲，大有阳亢绝脉之象。原来，真气逆行无阻，少阳之气失去遏止，渐渐化为了老阳之相。所谓“亢龙有悔”，如果没有“老阳化少阴”的手段，阳亢至极，必定精血焦枯而死。

乐之扬如果死在此间，朱元璋过问起来，冷玄无以塞责，尽管十分不愿，他也必须救人。也是乐之扬命大，换了他人，面对如此阳气，必定无法可施，冷玄的“阴魔指”至阴至柔，正是老阳之气的克星。

情势危急，冷玄不敢怠慢，运指如风，点向乐之扬后心的“至阳穴”。这是全身阳气所钟，一旦点中，老阳之气必受挫折。冷玄只怕伤人，故而只聚起了五成指力，谁知才中穴位，便觉指尖一热，从乐之扬体内涌出一股灼热之气，循着他的指尖钻入了“手太阴肺经”，几乎冲乱了他的内息。

冷玄吃了一惊，不及缩手，忽见乐之扬张开双眼，其间血水充溢，眼神迷乱之中透出一股癫狂，突然一跳而起，向着冷玄一掌拍来。

乐之扬气血逆行，收束不住，身心至为紧绷，已经到了一羽不能加的地步，指力加身，顿生反击。他的体内真气洪劲，早已冲开了冷玄所点的穴道，故此纵身出掌，一股真气涌向右手，谁料刚到肘间，真气突然向后一缩，神速如电，劲道十足。乐之扬还没明白发生了何事，真气反冲己身，五脏六腑也似翻转了过来。这就好比他蓄满劲力，向冷玄打出一掌，结果不知为何，这一掌一丝不落，全都打在他自己身上。

冷玄见乐之扬跳起出掌，纵身跳开，暗暗戒备。不料乐之扬掌力方出，忽然如受重锤，脑袋向后一仰，身子横空飞出，只听卡啦啦一阵响，将身后一张八仙桌压得粉碎。冷玄不胜惊异，上前一看，但见少年闭眼咬牙、脸色青紫，鼻息有进无出，早已昏了过去。

乐之扬昏昏沉沉、如处蒸笼，浑身酷热难当，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这感觉难受如死，好在有一股真气不时注入体内，宛如一道冷泉，浇灭身上的烦热。

过了不知多久，他渐渐有了知觉，但听耳边有人说话。一个声音尖锐刺耳，正是冷玄；另一个嗓音苍劲浑厚，却是席应真。

但听冷玄说道：“他阳气太盛，冲突不禁。督脉为‘阳气之海’，好比阳气之帅，只有制服其帅，其余的阳气才会屈服。”

“不然！”席应真说道，“他全身真气逆转，阴反为阳，阳反为阴，他人的督脉统领阳气，他的阳气却流入了任脉。任脉本为阴气所系，如今变为阳气之宗，所以你方才点他督脉诸穴，收效甚微，不妨试一试任脉。”

乐之扬听到这儿，想要张眼去看，可是眼皮重过千钧，说什么也无法张开，不由心想：“席道长怎么也在……我在哪儿……我究竟怎么了？”

“不对……”冷玄又说：“任脉为阴气之渊，任脉受阻，必然阴气暗弱。他的阳气本就亢奋难制，如此一定走火入魔。他五脏有伤，倘若二疾齐发，没准儿要了他的小命儿。哼，席应真，我按你说的出手也行，若有三长两短，全与冷某无关……”

“你休想推卸塞责！”席应真声音冷峻，“他之前虽有真气逆流之患，但却受阻于冲脉，任督二脉有如雄关大锁，挡住逆行之气，使其不至于泛滥伤身。你我都是行家，理应明白，若无极厉害的外力相助，不可能一夜之间打通任督二脉……罢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多说，但你若不将他治好，陛下那里我自有话说……”

冷玄略一沉默，忽地怒哼一声，说道：“也罢，我双指齐下，任脉犯险，就走督脉。哼，这小子一身经脉乱七八糟，找到穴位也不容易，我尽力而为，若有错漏，老道你也不要穷追猛打。”

“冷公公。”一个娇柔的声音说道，“也许你的指力不足……”乐之扬听到这儿，精神大振：“她也来了……”想要挣扎起来，可是浑身瘫软如绵，连一根小指头也无力抬起。

“我已用上了六成指力，提至七成，我怕他经受不起……”冷玄说到这儿，沉默半晌，忽又慢慢说道，“公主你说的也有道理，这小子通身潜力无穷，有如罡气密布，我每出一指，就有潜力抵消我的指劲，七损八折，真正入体的不过四成。也罢，我用七成指力，点他的任脉试试……”

说到这儿，乐之扬忽觉心口一痛，跟着一股冷流注入体内，猛可迸散开来，奇寒彻骨，如坠冰窟，紧跟浑身热气聚拢，骤然反扑。冷热之气势如狂龙纠缠，乐之扬的耳边轰轰隆隆，仿佛数十个炸雷响过，蓦然间，他双眼一黑，再一次失去知觉。

又不知过了多久，乐之扬再次苏醒，但觉高热退去，身子轻快许多。他张开双目，只觉又酸又胀，光亮入眼，脑子一阵晕眩。

“醒了么？”席应真的声音传来，乐之扬一挺身，发现已能动弹。他坐了起来，转眼看去，只见锦帐奢华，丝被轻软，周围珠玉生辉，宝鼎异香流转，席应真坐在一边，注目望来，手拈长须，眼里透出一丝关切。

乐之扬默察体内，但觉真气如流，无所不至，只是逆流反行，叫人十分不惯。如此察看一遍，似乎全无异样，乐之扬忍不住叫道：“席道长，我全好了么？”

席应真点了点头，徐徐说道：“你能活着，多亏冷玄。‘阴魔指’天下绝学，既可杀人，也可救人，冷玄使出浑身解数，花了三昼夜的工夫，不惜损伤元气，方才暂且化解了你的阳亢绝脉之劫。”

“暂且？”乐之扬一愣，“还会复发么？”

“我也说不明白。”席应真手拈长须，面有忧色，“你体内情形之奇，老道我也从未见过。”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你将真气逼出体外试试，但记住，不要太过用力。”

乐之扬莫名其妙，当下动念运气，真气刚到肩膊，忽然闪电回缩，势如一记重拳，笔直冲向胸口。乐之扬血气翻腾，险些儿昏了过去，好容易缓过气来，茫然问道：“席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席应真看着他苦笑道：“你逆行真气，打乱了周身的经脉。现如今，你的内气固然充沛，却出了几件怪事。”老道顿一顿，说道，“第一件，穴道随气而走，并不固定一处……”

“这可好。”乐之扬大喜过望，“人要点我穴道，岂非无从下手？”

席应真略略点头，脸上却无喜色：“第二件事可就不太妙了。你的真气只能留在体内，一旦向外逼出，就会反冲脏腑，伤人不成，反而自伤。好比你打冷玄那一掌，你想用多少真气打他，就有多少真气反过来伤你。”

乐之扬听了这话，呆若木鸡，过了半晌才说：“这么说起来，我不能再用内功了？”

“也不尽然。”席应真说，“只在体内运行，倒也无关紧要。况且你打人，真气伤你，别人打你，真气也会伤人，这是第三件事。”

“别人打我，真气伤人？”乐之扬莫名其妙，挠头说，“这是什么意思？”

“逆行之气布于全身，一如我道门先天罡气。有人打你一拳一掌，真气也必相应反击。冷玄将‘阴魔指’指力提至七成，方才压制住你体内的逆气。而今你阴阳调和，内息较之阳亢之时更加浑厚，若遇外力，反击之势也更为惊人。”

乐之扬越听越糊涂：“席道长，这么说起来，我到底强了还是弱了？”

“我也不知道。”席应真缓缓摇头，“你不能用真气伤人，遇上等闲之辈，要用真气伤你也不容易，守强攻弱，祸福难料。但有一件事最为糟糕，先代炼气之士，譬如‘转阴易阳术’，逆转真气只是权宜之计，事后必定变逆为顺、回归常态。你的情形却不同，真气只可逆行，不能顺行，大大违背了天人之道。眼下纵无大碍，久而久之，脏腑和经脉必定受损。”

乐之扬听得发呆，半晌又问：“席道长，用我的法子，你也能逆转气血么？”

“难！”席应真摇了摇头，“你一身真气来自‘灵道石鱼’，与我‘凝霞神功’路子不同。此番逆转更是九死一生，稍有差池，就会送命。我年事已高，气血已衰，折腾到一半，只怕就会送命。”

乐之扬听到这儿，大失所望，他甘冒奇险，全为治好席应真，结果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治不好老道不说，反而将自己逼入了一个古怪境地。

换了他人，遇上此事一定愁烦至死，但乐之扬天性乐观，无法可想，也就听之任之，想了想，笑着说：“席道长，其实你的病有救了。”说着将巧遇西城八部的事情说了一遍。

席应真大为惊讶，说道：“西城八部很少离开昆仑山，如今齐聚京城，莫非出了什么大事？他们和盐帮结怨，朱元璋听了一定高兴。”

乐之扬见他神情，忍不住问：“席道长，朱元璋和梁思禽之间，你到底更赞同谁呢？”

“他两人难说对错。”席应真想了想，叹一口气说，“今时今世，朱元璋的法子更管用一些。但再过数百年，还得用到梁思禽的法子。”

“他们之间究竟有何分歧？”

“说来话长。”席应真苦笑一下，“起初不过争论治国之道，闹到后来，也不过争权夺利罢了。”他看了少年一眼，淡淡说道，“乐之扬，这些事情，你离得越远，活得越长。”

乐之扬默默点头，看了看四周，又问：“我们还在宫里么？”席应真道：“不错。”乐之扬又问：“我昏迷了三天吗？”

“救治花了三天，后来又昏迷了六天。合算起来，我们在宫里已经呆了九天，朱元璋纵不赶我出宫，老道我也呆不下去了。”

乐之扬迟疑道：“朱元璋也知道我的事？”

“他日理万机，哪儿有工夫理会这些小事？”席应真微微一笑，“再说了，冷玄害怕穿帮，百计帮你遮掩，说你感染风寒。微儿又为之附和，朱元璋问过一次，也就罢了。”

乐之扬心口一热，忙问：“席道长，朱微也来看过我吗？”席应真点头说：“你病重之时，她每晚都来看你，这两日情形好转，方才来得少了……”他稍稍迟疑，又说，“她每次守在床边，都会偷偷流泪。”说着连连摇头，似乎不以为然。

乐之扬伸手抚摸枕畔，但觉余润尚在、温香犹存，想象少女在枕边流泪的情形，心中不胜怅然，一时呆呆出神。席应真见他神情，正色说道：“小子，你不要胡思乱想，她是皇家公主，又已经许配耿家，于理于法，你都不该再有痴念。”

这话不说还罢，乐之扬一听之下，登时心生愤激，大声说：“什么于理于法，统统都是狗屁。于法，朱元璋做过乞丐，不照样当了皇帝吗？他能做天子，我为什么就不能娶公主？于理，朱微压根儿不喜欢姓耿的小子，嫁给不爱的男子，难道就有道理了？”

他一口气说完，瞪着双眼，大喘粗气。席应真盯着他，眼里不胜忧虑，半晌说道：“我答应带你入宫，如今已经践约，你也见过微儿，理应就此死心。我们再歇一晚，明天就出宫吧。”心想一旦出宫，禁城悬绝，也许可以断掉这段孽缘。

乐之扬尽管不愿，也无他法。席应真一去，他因势利导，果如老道士所说，气血只能逆行，不能顺行，脏腑之气沉滞郁结，难以流转自如。乐之扬又尝试逼出内力，可是屡遭反冲，五脏经脉均是隐隐作痛，只好闷闷躺下，想到朱微的婚约，更是心如刀割，难以入眠。

一夜无话，次日席应真上奏请辞。不久冯太监回报，朱元璋在太极殿训导群孙，命席应真前往殿中当面道别，又知他身体虚弱，特赐了一顶轿子代步。

席应真入轿，冯太监偷偷告诉乐之扬，放眼贵戚大臣，能在宫中乘轿的也只有老道士一个，皇恩浩荡，当真羡煞旁人。乐之扬不以为然，心想：“朱元璋在皇觉寺出家的时候，连轿子也坐不上。这世上强者为尊，一旦大权在握，就自以为高人一等，皇帝也好，公主也罢，都要吃喝拉撒，都有生老病死，同是血肉之躯，又比老百姓高到哪儿去？”只因朱微之事，他小小年纪，变得愤世嫉俗，一眼望去，但觉这皇宫中一切人事，全都虚伪矫情，惹人厌恶。

不久到了太极殿，皇孙们左右侍立，小的只有十岁，大的也不过二十岁，个个屏息低头，聆听朱元璋和太孙朱允炆谈论政事。

梅殷站在左侧，与一个中年官儿并肩而立。冷玄仍在朱元璋身后，佝偻无神，一如往时。因是皇孙聚会，殿上并无女眷，乐之扬没有看见朱微，心中老大失落，一眼扫去，忽见朱高煦也在队列之中。这小子顽劣惯了，站无站相，左脚磨蹭右脚，两眼东张西望，双手不时抓挠胸背，他直觉有人注视，掉头看来，见是乐之扬，先是一愣，跟着面涌怒意，恶狠狠瞪眼望来。

乐之扬想起他被山、泽二主戏弄的情形，心中暗自好笑。此时拜见已毕，朱元璋下令赐座，朱允炆也上前说道：“老神仙安好，这几日忙于政务，未能参见，心中着实不安。好在今日得见，聊慰孺慕之情。”

席应真起身还礼，笑道：“太孙国之储君，当以国事为先，贫道不过方外朽木，不敢劳烦太孙挂念。”

朱允炆未及答话，忽听朱元璋冷冷说道：“牛鼻子，你先别跟他客气，哼，这国事么，他也办得不怎么样。”

朱允炆一听，脸色发白，神气尴尬，忽听有人恭声说：“陛下息怒，太孙殿下初涉政务，尚未娴熟，不免有一些错漏之处。陛下天纵神武，雄图万里，自古明君均不能及。太孙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故而日夜操劳，不敢懈怠，只盼勤能补拙，能得陛下之万一。”

说话的正是梅殷身边的官儿，他年约四旬，眉眼疏朗，彬彬儒雅，气度颇为可观。朱元璋听了他的话，脸色稍稍缓和，点头说：“黄子澄，你这个东宫伴读，别的本事不怎么样，这拍马屁的本事倒是马马虎虎。”

那官儿脸皮甚厚，听了这话，神情自若，恭声道：“小臣实话实说，不敢有一字虚言。”朱允炆看他一眼，眼里大有感激之意。

朱元璋面沉如水，又拿起一封奏章，冷冷说：“云南沐春上奏，麓川土酋刀干孟反叛，逐我使臣，杀我吏民。你给的什么批复？”

朱允炆迟疑一下，说道：“临之以兵，示之以威，派人招抚，以慰其心。”

“派人招抚，以慰其心？”朱元璋将奏章桌上一丢，“这就是你的批复吗？”

朱允炆哆哆嗦嗦，不知如何回答，黄子澄见势不妙，忙说：“陛下明断，云南蛮夷之地，叛乱多起，平复不易。自古平南者，无过于诸葛孔明，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七擒孟获，深得蛮夷之心。天子四境，滇南为荒服，荒服者，当以道德化之，示之以威，宣之以德，刀干孟自可不战而降。太孙上法先贤，谙熟古义，臣以为并无不妥之处。”

朱元璋扫他一眼，冷笑说：“黄子澄，这主意是你出的吧？上法先贤，谙熟古义，哼，我看是不知权变，食古不化。”

黄子澄脸色惨变，不敢抬头。朱元璋扬起脸来，扫视殿中群孙：“照我看，这个刀干孟不是孟获，诸葛亮的法子行不通，你们说该怎么办？”

众人均怕得罪太孙，犹豫未答，朱高煦正嫌无聊，一听这话，大声嚷道：“怎么办？自然是派出大军，杀他娘个鸡犬不留。”

朱元璋一见是他，脸色难看，说道：“你这小子，就知道打打杀杀？那我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个鸡犬不留？”朱高煦一呆，挠头道：“这个么，当然是这刀干孟欠他娘的揍。”

朱元璋哈哈大笑。朱高煦见他发笑，自以为答对，登时眉飞色舞，也跟着憨笑。他身边一个二十出头、体形微胖的男子面皮涨红，伸出一手狠扯他的衣袖，朱高煦大是不耐，甩开他手，怒目相向。

朱元璋笑了几声，忽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欠他娘的揍？哼，我看是放你娘的屁！”朱高煦张口结舌，结结巴巴地说：“爷爷，我、我说错了吗？”

“错得离谱。”朱元璋瞪起两眼，“你这小子，有理三扁担，无理扁担三，什么都爱蛮干。哼，打仗么，有时仓猝而发，还可不讲道理。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讲道理万万不行。云南蛮夷聚居之地，牵一发而动全身，该战则战，该抚则抚，因事设计，并无一定之规。你主战没错，但何以要战，总得有个道理。”他顿了一顿，又扫视群孙，“你们谁能说出其中的道理？”

众皇孙面面相对，朱高煦身边的微胖青年欲言又止，嗫嚅两下，终归低下头去。朱元璋眼看无人应答，脸色渐渐难看，目光一转，忽见乐之扬站在席应真身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登时更添怒气，厉声道：“道灵，你笑什么？”

乐之扬见这些皇孙变成一群呆鹅，心中鄙夷，故而发笑，不想被朱元璋看见，登时微微心慌，忙说：“小道见识浅薄，不知道皇上也会骂娘，想来想去，忍不住就笑了。”

朱元璋本也疑心乐之扬嘲笑诸孙，心里杀机大动，但听他这么一说，怒气稍减，点头说：“骂娘算什么？更难听的话朕也骂过。但你当庭发笑，藐视朕躬，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哼，好哇，你就来说说，为什么要战不要抚，答得上来就罢，答不上来，朕要打你的棍子。”一挥手，两个太监手持廷杖，走上殿来。

乐之扬久闻这老皇帝喜怒无常，没想到笑一笑也成罪名，猜测他的心思，多半是恼恨孙辈无能，可又不能一一责罚，故而找一个外来人出气。

看那廷杖，又粗又沉，民间传说，这一顿棍子下面，打死过许多名将大臣。乐之扬虽然不怕，但也不愿受这个冤枉，当下把心一横，笑着说道：“小道愚昧，私心揣摩陛下的深意。孟获与刀干孟确有不同，孟获当年威震群蛮，是南方蛮夷的首领，素为蛮夷所信服。诸葛亮收服一个孟获，也就收服了所有的蛮夷，服一人则服一方，乃是大大的便宜事，故而不惜七擒七纵，定要孟获臣服为止。倘若杀了孟获，群蛮无首，一定冒出来许多李获、王获、赵获、张获，前仆后继，遍地开花，诸葛亮连年征讨，又如何还能挥军北伐，收服中原……”

说到这儿，席应真咳嗽一声，忽道：“罢了，到此为止……”乐之扬正要住口，朱元璋却白眉一扬，摆手道：“不，让他接着说。”席应真微微皱眉，脸上闪过一丝愁容。

乐之扬只好硬起头皮，接着说道：“小道不知刀干孟是谁，但听陛下称呼他为‘麓川土酋刀干孟’，想必只是一方之雄，并非云南百蛮之主。云南境内，如他一般的酋长势必众多，不相统属，不服王化。刀干孟驱逐使臣，杀戮吏民，倘若只受安抚，不受惩罚，其他的酋长也会争相效尤，彼此煽动，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必要加以征讨，诛其首恶，杀鸡骇猴，使后来人不敢心存侥幸。这就叫做杀一人则平一方，与诸葛孔明手段不同，但结果一样。”

他一口气说完，太极殿中一片寂然，数十双眼睛盯着他，惊讶、妒恨各不相同。朱元璋盯着奏章，拈须不语，过了半晌，点头说：“好个杀一人则平一方，就用这个做批复吧。”援起紫毫，饱蘸乌墨，刷刷刷地在奏章上写了一行，随手丢在一边，也不说廷杖之事，径自拿起第二份奏章，扫了两眼说道：“这一份是宁海知府的奏折，近日以来，倭人屡次犯我海疆。允炆，你又是怎么批复的？”

朱允炆躬身道：“孙儿之法，乃是增设堡垒岗哨，原本六十里一堡，三十里一哨，如此网罗太疏，倭寇乘虚而入，待到官兵赶到，倭人早已劫掠得手，乘船远遁。故而改为十五里一哨，三十里一堡，网罗既严，倭寇也没了可乘之机。”

“增加堡垒不失为一法。”朱元璋微微皱眉，“但如此一来，堡垒守军都要加倍，修堡垒、养兵员，费用可是不菲。这些钱又从何而来？”

朱允炆一愣，想了想，说道：“可向沿海的富户增加赋税。”朱元璋冷笑道：“增加赋税，必生民怨，民怨则为贼，你这就叫做前门驱寇、后门进贼，除一害，添一害，也不见得如何高明。”

朱允炆面红耳赤，说道：“向内陆各县征税如何？”朱元璋道：“沿海、内地都是百姓，又有什么不同？内陆各县未受倭人荼毒，无故缴税，怨气更重。”他想了想，忽又转向乐之扬，“小子，你怎么看？”

大殿上起了一阵骚动，皇孙们忍不住交头接耳，彼此打听乐之扬的来历。乐之扬存心跟这些皇族叫板，当下朗声答道：“以我之见，与其增设堡垒，不如多造船只。”

朱元璋拈须笑道：“有何道理？”

“堡垒是死的，船只是活的，活胜于死，这是其一；其二，造船之费，远比筑堡养兵便宜；其三，本朝海疆万里，倭寇乘船而来，见缝插针，堡垒中官兵赶到，若无船只，也只能望敌兴叹。不如以船制船，大造战舰，装设弩炮，将堡垒中的官兵练成水军，接到警讯，船先入海，截断倭人归路，而后水陆并进，前后夹击。倭寇一旦漏网，也可穷追猛打，使其殒命海上，不能返回老巢。久而久之，倭人必定不敢来犯。”

朱元璋微微一笑，说道：“这法子有点儿意思，较之前策，算是中策，至于上策么，朕还要仔细想想。”他言下之意，朱允炆的法子竟是下策。皇太孙面皮涨紫，瞪了乐之扬一眼，眼里满是怒气。

席应真见势不妙，又咳一声，说道：“陛下，贫道该告辞了。”

“慢来。”朱元璋又拿起一份奏章，“这件事更为棘手，元人进犯大同，允炆批复，谷、燕二王两路进兵，谷王正面应敌，燕王断其后路，小道士，你又以为如何？”

乐之扬随口答道：“小道不懂兵法，却知兵凶战危，莫如不战而胜。”朱元璋双目精光暴涨，沉声道：“怎么个不战而胜？”

乐之扬笑道：“给他唱一出空城计。”朱元璋奇道：“怎么个唱法？”

“燕王、谷王大可合兵一处、耀武扬威，同时对外宣称，陛下将要巡视北方。元人先见兵威，再听谣言，一定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乐之扬话没说完，黄子澄厉声喝道：“大胆，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身份？敢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污浊圣听。”

乐之扬一时忘形，听了这话，也不由面红心跳，朱元璋却摆了摆手，淡淡说道：“不就是屎尿屁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当了皇帝，照样也要拉屎放屁。道灵，朕问你，为何你赞同攻打刀干孟，却不赞同征讨元人？”

乐之扬讪讪道：“小道只是感觉，元人比刀干孟厉害。”

这话颇出朱元璋意料，愣了一下，哈哈笑道：“厉害就不打了吗？真是孩子话！只不过，‘兵凶战危’这四个字确是至理名言，所谓‘大勇若怯’，为将之人，当有怯弱之时。老是猛冲猛打，总会马失前蹄。”说到这儿，他注目朱高煦，厉声道，“高煦，你听到了吗？”

朱高煦正在胡思乱想，应声一惊，忙道：“听到了，听到了。”朱元璋脸一沉：“听到什么？”

“这个，那个……”朱高煦头上冒出汗来，一边的微胖青年凑近他耳边小声咕哝，朱高煦面露喜色，忙说，“啊，对了，为将之人，当有切肉之时。爷爷你放心，孙儿刀法精熟，一刀下去，别说是肉，连骨头也一块儿切下来呢！”

一时间，殿上众人的模样好有一看，既想放声大笑，又怕遭到斥责，一个个鼓腮瞪眼，憋得万分辛苦。

朱元璋却不动声色，说道：“高炽啊，你可真是个好哥哥，当着寡人帮弟弟作弊。”

微胖青年正是朱高煦的兄长，燕王朱棣的世子朱高炽，闻言面红耳赤，低头作礼：“高炽大胆悖逆，还请陛下责罚。”

朱元璋看他时许，忽而点头说道：“你们两兄弟，还真是老四的儿子。高煦得了老四之勇，但失之无赖，高炽得了老四之智，但稍嫌文弱。两个人合在一起，倒是跟老四一个模子。所以说，你们兄弟二人，须得相亲相爱、取长补短，老四倘若不在，你们要为寡人看守北方边境。”

两兄弟听了这话，齐声应道：“孙儿一定不负重托。”

朱元璋一挥手，又转向乐之扬：“道灵，你读书么？”乐之扬道：“粗略读过几本。”

“粗略也好。”朱元璋笑了笑，“你是道士，不是书生，读书得其大意就好，不用牵制于文义。这样么，我命你为东宫伴读，从今日起，三日一次，入东宫陪太孙读书。”

这话十分突兀，众人无不吃惊。席应真忍不住说：“陛下……”朱元璋一摆手：“朕意已决，不必多说了。允炆……”

朱允炆还没回过味儿来，应声道：“陛下有何吩咐？”朱元璋指了指席应真：“你也看到我和牛鼻子的交情。自从濠州一会，历经万死，至今不改。小道士见事通脱，正可弥补你的不足，你若能尽其所长，他就是你的席应真了。”

朱允炆还没说话，黄子澄首先按捺不住：“陛下，他只是一个道士，怎能做储君的伴读……”

“道士又如何？”朱元璋冷冷说道，“朕也当过和尚，不照样做了皇帝？和尚能当皇帝，道士怎么就不能陪伴太孙？”

黄子澄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朱元璋正眼也不瞧他，又向席应真说道：“宫中禁卫森严，不如宫外自在。你出宫休养几天也好。下个月是朕的生日，十七儿提了个奇特法子，办一个‘乐道大会’为朕庆生，届时诸王进京，天下乐师也要齐聚京城。故而你也不要走啦，留在京城，凑一凑热闹。”

席应真点头称是。朱元璋劳碌半日，不胜困倦，便命众人退下，自己摆驾回宫。

冯太监早已安排轿子，候在殿前，乐之扬扶老道上轿，正要入内，梅殷赶来，握住他手笑道：“道灵仙长，恭喜恭喜。”乐之扬回礼道：“不敢当，叫梅驸马见笑了。”

“何出此言？”梅殷笑道，“今日东宫伴读，明日就是帝王师友，出将入相，大有其份。”

乐之扬忙说：“驸马笑话了，小道出家之人，说什么出将入相。”梅殷欲言又止，握了握他手，压低嗓音说：“过几日，我请你来驸马府一叙。”说完告辞去了。

乐之扬上了轿子，但见席应真闭合双眼，仿佛入睡。轿子行了一程，不久到了阳明观。乐之扬心中有鬼，扶席应真进入云房，便要退出，忽听老道开口说道：“先别走，把门关上。”

乐之扬只好关门，席应真张眼说道：“小子，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让你入宫。而今你越陷越深，不但抛不下与微儿的孽缘，更加陷入了皇权之争。方今天下，是非最多的地方无过于东宫，最难侍候无过于太子。”

“我有什么法子？”乐之扬苦着脸说，“若不回答，就要挨棍子。”

“换了是我，宁可挨一顿棍子。”席应真白他一眼，“总比进了东宫掉脑袋强。”

乐之扬说：“我看这个太孙不像是凶恶之人。”

“太孙倒没什么，朱元璋的官儿可不好当。这些年多少人抄家灭族，李善长、胡惟庸、蓝玉三大案，大小官吏死了数万。我谨守道家冲退之道，一不插足权位之争，二不交通贵戚勋臣，方能苟延残命，存活至今。你这孩子，聪明有余，谨慎不足，落到这是非场中，可又如何是好？”

乐之扬心想：席道长平时还算洒脱，怎么一遇上朱元璋，立刻变得畏畏缩缩，一点儿也不爽快。当下笑嘻嘻说道：“朱元璋不是慧眼识人吗？他让我做太孙的伴读，可见他很有眼光。”

席应真看着他，白眉连连挑动，冷笑说：“别当我不知道你的鬼心眼儿，你以为进了东宫，就有机会见到宝辉，对不对？”

乐之扬叫他揭穿心思，面皮微微发热。只听席应真又说：“朱元璋的眼光，足以看出你的聪明，但凭这点儿小聪明，你还做不了东宫的伴读。太孙信任儒生、柔弱不武，打仗用兵非其所长。朱元璋时日无多，求全责备，当众教训太孙，未免有失偏激。他的见识胜过太孙，那是理所当然的，而你卖弄聪明，对策压倒太孙，大大折损了太孙的皇威，其他皇孙见了，一定心生轻视。朱元璋连提三条奏章，本想你对答失策，借故严惩，好为太孙立威，但你运气太好，前后均无大错。事不过三，朱元璋再如纠缠，未免无趣，索性把你送到东宫，一旦成为太孙的臣属，你的聪明就成了太孙的聪明。哼，黄子澄迂腐书生，哪儿又明白这样的道理？”

乐之扬听出一身冷汗，老皇帝谈笑之间，竟有这么多心机，自己只顾胡说八道，压根儿不知道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想到这儿，迟疑道：“我得罪了太孙，进了东宫，他会不会找我的麻烦？”

“太孙有容人之量，纵然留难，也不要命。”席应真顿了顿，“怕只怕朱元璋有了成见，借故向你发难，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乐之扬听得心惊，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想也无用，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朱元璋纵有恶意，自己也不会坐以待毙。

想到这儿，乐之扬面露笑意。席应真见他全无忧惧之色，心知他少年轻狂，听不进自己的规谏，只好摇头说道：“这些事先不说，你真气逆行，大大不妙，想来想去，或许只有‘转阴易阳术’才能化解。你和‘地母’秋涛有交情，不妨透过她求见梁思禽。”说着又取出一串白玉数珠，“这数珠是当年梁思禽所赠，你见到他时，如有不顺，可以数珠相示。此人性子古怪，但甚重情义，睹物思人，应当不会见死不救。”

乐之扬收下数珠，辞别席应真，回到房里，取出真刚剑、空碧笛，又到后山吹起《周天灵飞曲》。入宫之前，他将飞雪留在蒋山，多日来，白隼遨游山中，搏兔猎狐，养得油光水滑、神采逼人，听到笛声召唤，穿林而出，歇在主人肩上，欢喜不尽，须臾不肯离开。

乐之扬又到秦淮河边，找了一间成衣铺子，脱去道装，换上一身青绸水纹织锦袍，踏一双黑缎白底履云靴，背负越王断玉真刚剑，头戴北斗抱月乌纱帽，腰缠一条墨绿纹蟒嵌玉带，左挂乐韶凤留下的白玉玦，右插朱微所赠的翡翠笛，穿戴完毕，对镜照影，当真风摇玉树、云掩冰轮，翩翩佳公子，逍遥世上仙。

当下携鹰入城，他华服古剑，鹰隼雄奇，走在长街之上，格外惹人注目。不多时来到玄武湖边，问明“千秋阁”的所在。走了数百步，遥见一座酒楼，上下两层，掩映湖光，看上去很是通透轩敞。

正要入阁，忽听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胡琴声，哀怨悱恻，断人肝肠。乐之扬是知音之人，但觉琴声精妙，曲调陌生，不觉为之留步。谁知听了几声，忽然想起了许多往事，回想自幼无父无母，饱尝人间冷暖，好容易年纪稍长，义父又横遭横祸。但因无家可归，只好流落江湖，现如今，心爱的女子又要嫁给他人，自己身为七尺男儿，却只能袖手旁观、无所作为。

他越想越是难过，心酸眼热、悲不可抑，忍不住回头望去，但见长街之上，洒然走来一个老人，灰布袍，四方巾，形容枯槁，貌不惊人。他左手挽琴，右手持弓，两眼朝天，旁若无人，茫茫人海之中，就如一只孤舟逆流而上。

但因胡琴太悲，老者所过之处，无论商贾士人，还是贩夫走卒，均像是死了爹妈一样，神色凄惨，愁眉不展，甚至有人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乐之扬听得入神，不由心想：“义父常说，音乐之妙，哀感顽艳，但我生平所见，唯有这个老者当得起‘哀感顽艳’这四个字。”

老者走到千秋阁前，停下步子，面对湖水，若有所思，手中弓弦来回，琴声越发凄切。乐之扬一边听着，竟然忘了自身的来意。

突然间，两个伙计从阁中冲了出来，其中一人指着老者大骂：“兀那老狗，滚一边儿去，拉这样的哭丧调子，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一边叫骂，一边捋起袖子想要动粗。

乐之扬眼看老者文弱，只怕受这了俗人的欺辱，当下拦住伙计，厉声道：“你骂谁？这位老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

伙计见他人俊衣美，慌忙躬身赔笑：“公子见谅，老头儿琴声太苦，惹得阁上的主顾不高兴。”

这时老者一曲拉完，停了下来，望着湖水呆呆出神。乐之扬趁势上前，笑道：“老先生拉得好胡琴，不知可否赏脸，上楼喝一杯薄酒？”

老者扫乐之扬一眼，点头说：“却之不恭。”乐之扬见他气度狷介、不同俗流，原本怕他回绝，一听这话，喜不自胜。

上了千秋阁，两人临湖迎风、倚窗而坐。伙计上来招呼：“二位客官，有何吩咐？”乐之扬笑道：“敢问一句，贵楼的掌柜姓什么？”

伙计一愣，答道：“姓方。”乐之扬又问：“可在阁里么？”伙计连声说：“在，在！”乐之扬伸手入袖，取出秋涛所赠的白泥猫儿，轻轻放在桌上。

伙计看见泥猫，脸色登时一变，转身蹬蹬蹬下楼。不过片刻，一个中年男子快步上楼，便服小帽，满脸是笑，看见泥猫，含笑说道：“鄙人方少杰，乃是此间掌柜，但不知这只泥猫公子从何得来？”

“一位老太太送的。”乐之扬笑了笑，“她说若要找她，可凭此物来见方掌柜。”

“好说，好说。”方掌柜笑道，“那人眼下不在，我这就派人去请。二位不妨先用酒菜，稍等一会儿。”

“有劳了。”乐之扬笑嘻嘻说道，“什么拿手好菜、陈年佳酿，尽管将上来吧！”方掌柜含笑去了，不久伙计将来肥鸡卤鹅，另有几样时鲜佳肴，一壶陈年女儿红。

乐之扬含笑举杯，向灰衣老者敬酒。老者酒到杯干，也不推辞，他衣衫破旧，形容枯朽，可是举手投足，自有一番气度，俨然孤高遗世，偌大酒楼只他一人。

乐之扬看那胡琴，忽而笑道：“老先生，敢问大名？”老者淡然道：“老朽落羽生，凋落之落，羽毛之羽。”

乐之扬心中纳闷：这名字当是化名。落羽，落羽，不就是脱毛的意思么？有道是‘脱毛的凤凰不如鸡’，看这老者的气度，莫非以前也是一位贵人，而今穷愁潦倒，只能拉琴为生？想到这儿，微微感慨，又问道：“落老先生，你的胡琴拉得极妙，但这一支曲子，区区从未听过，但不知出自哪一本曲谱？”

“贻笑大方。”落羽生一脸淡漠，“曲子并无出处，老朽无聊之余，自个儿胡编的。”

乐之扬惊讶道：“可有名号么？”

“有一个。”落羽生漫不经意地说，“叫做《终成灰土之曲》。”

“终成灰土之曲？”乐之扬一呆，“曲子很好，名字却丧气得很。”

“千秋功业，终成灰土。”落羽生扶起胡琴，扯动弓弦，长声吟唱起来，“倾城倾国恨有余，几多红泪泣姑苏。倚风凝睇雪肌肤。吴主山河空落日，越王宫殿半平芜。藕花菱蔓满重湖。”

老者的嗓音苍凉沙哑，唱腔更是哀婉绝伦，乐之扬一边听着，仿佛看见倾国美人变成一抔黄土，琼楼玉宇化为了残垣冷湖，沧海桑田，过眼云烟，一挥一送，全在老者弓弦之间。

落羽生唱罢，楼中一阵寂然，乐之扬心有所感，忍不住横起玉笛，吹起那一支《终成灰土之曲》。

这曲子他只听了一次，但过耳不忘，吹得一丝不差，尽管悲苦不及胡琴，柔和婉转却犹有过之。落羽生听了，目透讶色，忽也拉起胡琴，慨然与之应和。

笛声清婉，胡琴喑哑，缠缠绵绵，绕梁飘飞。待到一曲奏完，乐之扬忽觉面颊冰凉，伸手一抹，全是泪水。他放下笛子，微感羞赧，说道：“老先生，晚生失态了。”落羽生瞥他一眼，点头说：“你小小年纪，竟有许多解不开的心事。情深不寿，愁多难久。”

他一语道破乐之扬的心病，乐之扬不觉气闷，随口反驳：“老先生又何尝没有心事？哀恸山河，杞人忧天。”

“好一个杞人忧天。”落羽生注视杯中酒水，木然呆了片刻，忽地举杯道，“来，凭这四字断语，老朽敬你一杯。”

乐之扬大笑，举杯一饮而尽，拈起一块鸡肉，反手丢给飞雪。白隼一口吞下，蹙眉昂首，顾盼生威。落羽生看着白隼，若有所思，忽道：“奇怪了，女真天隼，还在孑遗留在人间么？”

“女真天隼？”乐之扬怪道，“你说这只海东青？”

落羽生漫不经意地说：“这只海东青不是凡鸟，体魄之壮，气势之雄，仿佛当年大金国的镇国之隼。金人因此鸟立国，金亡之时，女真天隼也随之灭绝了。”

乐之扬一直好奇“飞雪”的来历，忙问：“敢问详细。”

“自古海东青分为五品，第一品玉爪，第二品火羽，第三品青眼，第四品芦花，第五品十三黄。但有一种海东青，不入这五品之中，那就是女真天隼。若说海东青是‘万鹰之神’，天隼就是‘神中之王’，女真人传说，天隼起源北海（按，今之贝加尔湖），乃是异种白雕与一品玉爪杂交所生，体格比海东青为大，神速猛锐却远远过之，能击大雕，可毙虎豹，纵横林莽，所向无敌。

“天隼出现以后，女真人秘而不宣，百余年间少有人知。但没有不透风的墙，后来辽国天祚帝听到消息，派出使臣向女真酋长完颜阿骨打讨要。阿骨打为了保住天隼，先提出进贡人参万支，但为使者拒绝；又提出进贡骏马千匹，使者还是不肯；阿骨打不得已，请求奉献美女百名，其中包括他的新婚妻子。

“使臣不敢自专，回禀天祚帝，天祚帝却说，一万个女真妇女也不抵不上一只天隼。阿骨打一听，勃然大怒，杀掉使臣，起兵抗辽，结果屡战屡胜，竟以一千铁骑，先灭辽国，再亡汴宋，若非遇上岳武穆天纵神武，临安半壁江山也要落入其手。自此以后，女真人认为大金的气运由天隼而来，为了纪念金太祖阿骨打，此鹰也被称为‘阿骨打隼’。大金立国以后，天隼不离皇家，有如汉人的传国玉玺，若非皇族中人，绝难见其真容。后来蒙古大兴，成吉思汗攻破金国中都，金宣宗带着天隼逃到开封，开封沦陷，金哀宗又将天隼带到蔡州，后来宋、蒙两国攻蔡，金哀宗穷途末路，先将天隼杀光，而后在幽兰轩上吊自尽。这一战，宋军比蒙军先入蔡州，蒙古窝阔台汗怀疑天隼落入宋人之手，故而怀恨在心，借故攻宋，发动了端平之役。”

说到这儿，落羽生长叹了一口气。乐之扬听得入神，看了飞雪一眼，迟疑道：“老先生，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落羽生漫不经意地道，“天隼也好，地隼也好，再过十年，还不是一堆白骨。”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说，“承蒙款待，就此别过。”

乐之扬忍不住问：“老先生，你也要参加‘乐道大会’么？”

落羽生也不回答，拉着胡琴，飘然下楼，人已走出老远，《终成灰土之曲》仍是悠悠传来。

老者忽然而去，乐之扬有些失落。再看白隼，心想它若是女真天隼，为何流落到无双岛上？释印神去世之时，女真还没有立国，天隼到底是女真得自释家，还是释家后人取自大金，其中秘辛，不可稽考。但若落羽生所言是实，天隼种族荡尽，飞雪再无同类，无双岛上无双鸟，想一想，当真凄凉得很。

想到这儿，乐之扬伸出手来，轻轻抚摸飞雪的羽毛。白隼低头敛翅、乖顺异常，乐之扬瞧在眼里，更生怜惜：“飞雪若无同类，它又如何繁衍后代，难道真要孤独终老么？唉，倘若朱微嫁人，我也不会再娶。孤鹰鳏夫，倒也是一对，可惜鹰隼寿命不过十年，十年之后，又有谁来陪伴我呢？”一念及此，自怜自伤，眼前佳肴美酒，全都失去了滋味。

正想着，湖上飘来一叶扁舟，船家头戴箬笠、身披蓑衣，双桨起落，划过一湖碧水，箭也似向千秋阁驶来。

不一会儿，方掌柜匆匆上楼，笑道：“道爷，人来了。”乐之扬起身下楼，随方掌柜走到湖边，但见扁舟抵岸，船家低头。他正觉纳闷，忽听方掌柜又说：“还请上船。”

乐之扬纵身上船，船家回篙一撑，船离岸边，跟着桨叶划水，向前驶去。乐之扬忍不住问道：“船家，这是去哪儿？”

“蘅筕水榭。”船家嗓音娇嫩，竟是女声。乐之扬吃惊，定眼望去，那船家也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圆脸，眉如弦月，眼似流星，朱红小嘴翘起，透出一股子娇憨。

乐之扬惊讶道：“呀，你是女的。”女子笑道：“你眼光不坏。”乐之扬听出她语中讥讽，笑道：“姑娘这一身装束，让我想到端午节的一件事儿。”

“划龙船么？”女子笑问。

“不对。”乐之扬大笑道，“是吃粽子，外面瞧着难看，剥开粽叶，里面却是白玉生香……”话没说完，忽见少女怒目相向，喝道：“你说什么？谁是粽子？你敢剥我的衣服试试？”

乐之扬自觉失言，忙说：“我打个比方，姑娘误会了。”

少女瞪他一眼，说道：“你这人油腔滑调的，一点儿也不像好人。哼，要不是看地母娘娘的面子，我劈头一桨，把你打到湖里去喂鱼。”

“好，好。”乐之扬苦笑说，“我现在闭上嘴，一句话也不说。”

少女轻哼一声，一面划桨，一面瞧着飞雪，忽又忍不住问道：“这只鹰是你的？生得好俊。”乐之扬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少女按捺不住，叫道：“喂，我问你话呢！”

乐之扬指了指嘴巴，连连摇头，少女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好了，我许你说话。”乐之扬这才开口笑道：“那你还拿不拿我喂鱼？”少女脸一红，白他一眼说：“你这张嘴下了水连鱼也臭死了，所以留在船上也好，不要祸害了鱼。”

乐之扬大笑，少女又问：“先别笑，这只鹰真是你的？”

“是啊。”乐之扬摸了摸飞雪的毛羽，“它是我的亲亲好兄弟。”少女看得羡慕：“我也能摸一摸吗？”

“你有胆来摸摸看。”乐之扬盯着少女，似笑非笑，女子受他目光所逼，好胜心起，丢开船桨，伸手摸来，乐之扬悄悄做个手势，女子还没摸到，飞雪闪电探头，狠狠一嘴啄下，少女仓皇缩手，已是不及，但觉鹰嘴从手背上轻轻划过，一时汗毛倒竖，浑身僵直，一张俏脸血色也无。她呆了一下，忽见乐之扬一脸笑意，登时又气又急，抡起木桨要打，忽见乐之扬笑嘻嘻不闪不避，顿又自觉失态，悻悻收起木桨，低头只生闷气。

不久望见一座水榭，水中白莲红菱，榭间精舍俨然。少女停舟靠岸，锐声喝道：“到了，还不滚下船去？”

乐之扬笑道：“多有得罪，还请见谅，敢问姑娘芳名？”少女冷冷道：“我干吗说给你听？”乐之扬道：“不说么？唉，那我只好叫你粽子姑娘了。”

“谁是粽子？”少女又气又急，冲口而出，“我叫莲航。”说到这儿，猛可悟及中了乐之扬的激将法，气得鼓起两腮，恨不得一桨把这小子打落湖里。

“莲航？”乐之扬笑道，“莲渡慈航，真是好名儿。”莲航听他说出自己名字的含义，心中微微一乱，不及回答，乐之扬纵身一跳，飘然上了水榭。

绕过水榭，忽见一个园圃，其中花木繁盛、蜂蝶纷飞，园中一个青衣少女，左手挽着紫竹篮，右手拎着鹤嘴锄，正在园中锄草。乐之扬当下招呼：“姑娘请了，敢问地母娘娘何在？”

少女转过身来，肌肤白腻，眉眼清秀，小嘴巧如红菱，微微一笑，绽露贝齿，问道：“你是谁啊？”乐之扬笑道：“区区乐之扬，方掌柜引荐我来的。”

少女“唔”了一声，起身说道：“是你么，跟我来。”说着荷锄在肩，手提竹篮，袅袅绕绕，走在前面。乐之扬跟随其后，笑道：“敢问姑娘芳名？”

“不敢当。”青衣少女说道，“我是这儿的婢女，名叫岚耘，岚霭之岚，耕耘之耘。”

“雾耕岚耘，好意境。”乐之扬口中说笑，心中却很纳闷：“莲航、岚耘，倒像是一对儿，莫非莲航也是秋涛的婢女？老太婆有精舍不居住，有丫头不使唤，偏偏去卖泥人，真是大大的古怪。”

岚耘走了一段，忽到水榭尽头，但见莲航后发先至，脱了箬笠蓑衣，露出一身藕色衣裙，看见乐之扬，眉间透出怒气。在她左边不远，一个女子斜倚朱栏，正向湖中投食，水中游鳞往来、百鱼争食，惹得粉莲摇曳、碧荷荡漾。

岚耘走上前去，行了一礼，柔声说：“小姐，这位乐之扬，是方掌柜引荐来的。”

女子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均是吃了一惊。这女子并非他人，正是乐韶凤坟前见过的柔弱小姐。上一次相见是夜间，灯火依稀，面目模糊，而今云白天青，湖光潋滟，女子名花倚栏，肤若嫩玉，面如凝脂，身段天然婀娜，眉眼流盼动人，不但娇弱堪怜，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慵懒。

“是你？”女子皱眉看来。乐之扬与她目光一对，登时心如湖水、荡漾生波，慌忙避开那目光，欠身说：“敢问秋老前辈何在？”

“你问地母？”女子亭亭站起，“她不在这儿。”

乐之扬大失所望，又问：“她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女子摇头说，“家师昨晚出去，至今未回。”

“家师？”乐之扬打量女子，心中惊讶，“你是秋前辈的弟子？”女子微微一笑：“忝为劣徒，有辱师门。”

乐之扬心中嘀咕，这女子柔弱至斯，丝毫不像习武之人。相比起来，若说莲航是地母的徒弟，倒是更加可信一些，一边寻思，一边问道：“不知地母何时回来？”

“那可说不准。”女子漫不经意地说，“家师一向行踪不定，要么片刻就回，要么三五天也说不定。”乐之扬大感泄气，可是事关重大，关系他和席应真的生死，只好说道：“既如此，我在这儿等她回来。”

“你找家师有事么？”女子问道。

乐之扬对她一无所知，自然不肯直言相告，随口答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小姐只管喂鱼，不用理睬区区。”

女子打量他一眼，忽而笑道：“你姓乐，叫乐之扬？”乐之扬点头。女子道：“我姓水，名怜影，也算是此间主人。留你在此，不是待客之道，还请随我入室，一奉香茗。”

乐之扬见水榭中都是女子，正想婉拒，忽听飞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跟着拍翅而起，窜到半空。乐之扬转眼看去，远处朱栏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色的波斯猫儿，蓝眼幽幽，如珠如宝。乐之扬不及转念，飞雪一收翅膀，向白猫猛扑下去。

乐之扬大吃一惊，喝止不及，这时间，白猫忽地失去踪迹，飞雪一扑落空，转眼看去，白猫不知如何，已经钻入了水怜影怀里。

白隼向来百发百中，忽然失手，登时大怒，转身又向水怜影冲去。乐之扬阻拦不及，跳到水怜影身前，张臂护住少女。白隼见状，闪身飞起，乐之扬忙发“鹰语”，飞雪盘旋两圈，不情不愿地落在他的肩上，鹰目兀自盯着白猫。那一只波斯猫儿仍是懒洋洋的，呆在主人怀里若无其事。乐之扬几乎不敢相信，这样一只懒猫儿，竟然躲开了天隼雷霆电发的一击。

“北落师门！”水怜影抚摸波斯猫的颈毛，微笑叹气道，“你又拧淘气了，若叫大鸟儿抓去，我可不管你呢。”猫儿闭着两眼，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样。

这一边乐之扬也教训飞雪：“说了多少次，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乱抓猎物。哼，长了这么大，一点儿志气也没有，这猫儿有什么好抓的，抓老虎豹子才算本事。”飞雪挨了一顿呵斥，耷拉脑袋，灰心丧气，偶尔偷瞟一眼，那样子就像是刚犯了错的孩子。三个女子看得有趣，莲航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水怜影也是莞尔，说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这猫儿也有不是之处。”乐之扬怪道：“什么不是之处？”水怜影笑而未答，莲航嘴快，抢先说：“老虎豹子算什么？我们这只猫儿，比起老虎豹子厉害多了。”

水怜影轻皱眉头，低喝道：“莲航，又说大话。”莲航撅起小嘴，不服道：“怎么说大话了？北落师门它……”

“你还说？”水怜影柳眉高挑，眼凝寒霜，陡然一扫柔弱，仿佛变了一人。莲航花容失色，住口不语。水怜影也恢复了柔弱神气，回头笑道，“乐公子，请！”

乐之扬盛情难却，只好跟着她来到一座水厅，厅堂窗开八面，微风徐来，窗外柳影绰约，随风飘来幽幽的荷花香气。

水怜影抱着猫儿相陪，不多久，莲航、岚耘奉上茶点，茶是太湖碧螺春，杯子是宋定窑的白瓷，剔透如羊脂白玉，杯中茶水青碧，宛如嵌在杯中的一块翡翠。点心是千层桂花糕，用水晶莲花盘盛放，咬上一口，每一层的滋味都有不同。另有天青色汝窑瓷盘，盛放若干果子，黄橙绿橘，石榴胜火，岚耘用小银刀剖开一只西域胡瓜，其间黄白糅杂，俨然藏金纳玉。

如此美食美器，皇宫大内也不多见，乐之扬赞不绝口，吃了半只胡瓜，又将一盘桂花糕一扫而光。莲航在一边掩口直笑，说道：“贪吃鬼，一辈子没吃过桂花糕么？”乐之扬笑道：“桂花糕吃过，这种滋味的却没吃过。”

水怜影笑道：“若是喜欢，再取一些来。”乐之扬忙说：“饱了，饱了。”水怜影笑了笑，又说：“镇日长闲，不如奏乐消遣。”

乐之扬笑道：“再好不过了，如今美食美器，还有三位美人，若是再有美乐相伴，正如古人所说，‘四美兼得，夫复何求’了。”

“尽胡说！”莲航啐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才算是四美，你这又算哪门子四美？”

“莲航。”水怜影轻声呵斥，“我说了多少遍，对客人礼貌一点。”

“对别人我有礼貌，对他么？”莲航撅起小嘴，白了乐之扬一眼，“小姐，你不知道他多可恶？说我是粽子姑娘，又让他的臭鸟来啄我。”

水怜影笑着摇头：“乐公子，我这小鬟性子顽劣，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哪儿话？”乐之扬摆手笑道，“莲航姑娘快人快语，好比三伏天里吃冰，冷中有热，热中有冷，冷热交煎，却叫人打心眼里痛快。”

三个女子都笑了起来，莲航笑骂：“真真贱骨头，挨了骂还这么高兴。”水怜影却说：“莲航，你不懂的，乐公子这是天生的潇洒，学也学不来的。”顿了顿又说，“岚耘，拿我的琵琶来。”

岚耘取来一面琵琶，水怜影笑道：“让公子见笑了。”把弦轮指，弹起一支《十面埋伏》，音繁弦急，大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之势，窗外柳枝上的鸟儿也为琵琶所惊，扑簌簌飞上天去。

乐之扬一手捧茶，默默听完，水怜影放下琵琶，笑道：“乐公子是雅人，但不知小女子这曲子还过得去么？”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恕在下冒昧，小姐的手法是极好的，可听来听去，却似乎少了一点儿东西。”

水怜影“哦”了一声，说道：“还请指教。”

“照我看来，琴声中少了一个‘情’字。白乐天《琵琶行》里曾说：‘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无论何种乐器，奏乐之前，先要有情，倘若无情，技巧再高妙，也如镜中摘花、水中捞月，空洞虚幻得很。”

水怜影微微一笑，漫不经意地说：“可刘禹锡也说过：‘天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情在方寸之间，但为自身所有，无情有情，谁又说得明白？或许我之有情便如你之无情，你之有情又如我之无情。”

“是呀，是呀。”莲航一边帮腔，“你大言炎炎，不知所谓，哼，你带了这么长一支笛子，一定很会吹笛了，你吹来听听，我倒要看看，你有情还是无情。”

乐之扬笑道：“姑娘有命，岂敢不从……”摘下笛子，凑到嘴边，眼角余光所及，忽见水怜影凝目望来，神情颇为急切，眼底深处，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乐之扬一愣，只觉这女子神气古怪，犹豫之际，忽听窗外传来一个粗莽的男子声音：“他妈的，屋里的人，全给老子滚出来。”

乐之扬应声吃惊，凑近窗户一瞧，还没看清，疾风飚来，他急忙缩头，笃的一声，一支箭颤巍巍钉在窗棂上面。

乐之扬又惊又怒，抓起一张椅子挡在身前，探头再瞧，嗖嗖嗖又飞来三箭。他一扬手，羽箭全都钉在椅子上面。乐之扬一面提防来箭，一面偷眼看去，水榭之外多了七八只小船，船上人面透煞气，纷纷弃舟登岸，提着刀枪向水厅奔来。

乐之扬放下椅子，刚刚拔剑在手，对头已经蜂拥而进，密匝匝有四十多人，个个形容剽悍，神完气足，一看就是内外兼修的好手。

“什么人？”莲航锐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胆敢擅闯民宅？”乐之扬回头看去，莲航手持一支八尺来长，青碧如玉的竹篙，扬眉瞪眼，拦在水怜影身前；岚耘也将紫竹篮、鹤嘴锄提在手里，站在二人身边，神情颇为紧张。

闯入者面面相对，其中一人叫道：“怎么只见几个雏儿？秋涛那贼婆娘呢？”

乐之扬猜到对方来历，不待三女答话，抢先说：“谁是秋涛？这儿是私家水榭，品茶赏湖的地方，你们擅自闯入，作何道理？”

对方一听这话，均是面露迟疑，先前说话的那人又道：“别听小畜生鬼话，老子早就探听明白了。这座‘蘅筕水榭’是西城在京师的老巢之一，秋涛那贼婆娘常年龟缩在此。绑架钱长老她也有份儿，闹得不好，钱长老就被关在这儿，秋涛那贼婆娘……”

乐之扬听得眉头，细看说话之人，却是一个四旬男子，手持一柄鱼叉，面皮枣红，头顶半秃，正说得带劲，忽地惨哼一声，伸手捂嘴，指缝间流出血来。旁人大吃一惊，均叫：“濮阳兄，怎么了？”

那人放开手，扑地吐出一口鲜血，血水中躺着两颗牙齿，还有一颗亮晶晶的圆珠，仔细一瞧，竟是一颗精钢锻造的莲子。群豪一时哗然，冲着岚耘怒目而视，为首一个高大老者厉声说道：“小丫头，你暗器伤人？”

岚耘冷笑说：“谁叫他血口喷人？”红脸秃顶汉子怒不可遏，高叫：“臭丫头，我濮阳钊跟你拼了。”手中鱼叉一抖，大踏步奔向岚耘。莲航冷笑一声，青竹篙伸出，拦住他的去路。濮阳钊挺叉便刺，鱼叉与竹篙相接，嗡的一声，濮阳钊只觉一股奇劲顺着竹篙涌来，登时双臂发麻，蹬蹬蹬连退三步。

其他人一片哗然，呼啦一下向前涌来。莲航一声娇叱，竹篙呜地抖圆，篙影重重，化为斗大一团。两个汉子奔得太急，首当其冲，但见满目青碧，慌忙止步后退，冷不防膝盖一痛，腿脚乏力，竹篙乘虚而入，刷刷两声，将两人挑得横飞出去，落入人群之中，响起一片痛呼怒叫。

“慢着！”高大老者厉声发令，“全都退下！”

众人应声后撤，定眼看去，地上两颗铁莲子滴溜溜乱转，登时恍然大悟，方才那两人必是先遭莲子打中，再被竹篙挑飞，两个小丫头远攻近守，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念及此，众人心中凛然，轻敌的念头烟消云散，各自手握兵刃，流露肃然之色。

高大老者踏上一步，沉声道：“你们这儿，谁在管事？”

“我！”水怜影冉冉起身，笑吟吟说道，“足下虎面燕颔，又是江浙口音，想是盐帮应天分堂的赵见淮堂主吧。”

老者一愣，点头道：“你认得我？”

“略有耳闻。”水怜影淡淡说道。

赵见淮盯着女子，沉声说道：“我看你是个千金小姐，怎么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

“你说他么？”水怜影指了指濮阳钊，“这位濮阳先生，乃是浙江分堂的副堂主，一把‘降龙叉’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为何说起话来粗俗不堪，连下三流的痞子也不如？”

“你骂谁？”濮阳钊跺脚大怒，“你要不是个娘儿们，我这把叉子，从你嘴巴里进去，后脑勺出来……”话没说完，忽见岚耘左手微动，跟着锐风袭来，慌忙竖起钢叉，只听当的一声，铁莲子正中叉身，震得濮阳钊虎口发麻。

“姓濮阳的，”莲航冷笑说，“你牙齿长得太多了吧？这儿可是蘅筕水榭，也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濮阳钊大怒，正要回骂，赵见淮一摆手，向水怜影说道：“地母秋涛是你什么人？”

“那是家师。”水怜影淡淡说道。

来人应声一惊，呼啦一下，纷纷后退数尺，面上透出惊惧神气。赵见淮微微皱眉，忽又笑道：“好，好，我正担心你们关系不深，既是师徒之分，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水怜影笑道：“此话怎讲？”赵见淮哼了一声，森然说：“昨天晚上，西城拦道偷袭，劫走了本帮的井长老。来而不往非礼也，今天我也拿下地母秋涛的徒弟，一个换一个，看谁熬得过谁？”

乐之扬一边听着，暗暗心惊，不想一过十天，盐帮和西城不但冤仇未消，而且越结越深。盐帮众人听了赵见淮的话，纷纷大声起哄：

“没错，抓住这个小娘儿们，用她来换钱长老！”“不止是她，这儿四个人一个都别想走！”“我说，这油头粉面的男人是哪儿的？”“呸，这还不明白吗？这几个小淫妇儿耐不住寂寞，这是她们豢养的面首。”“呵，这小子一看就是个银样镴枪头，要找汉子，还得找爷爷我这样的。”“你可别说，西城的娘儿们长得还真俊，待会儿落到手里，老子定要好好地服侍她们！”……

盐帮弟子多是市井出身，良莠不齐，口无遮拦，渐渐疯言疯语，越说越是不堪。莲航、岚耘何曾受过这种羞辱，气得面红耳赤，倒是水怜影不动声色，待到对方闹完，方才徐徐说道：“盐帮首脑，不离三大长老、五大盐使、十五分堂之主。三大长老里面，海长老孙正芳掌管东南五堂，五省海盐由此而出；土长老高奇掌管北方五堂，除了私盐流通，西北的土盐也由他经手；井长老钱思掌管南方五堂，西南的井盐都在他手中流通。三大长老天南地北各领一方，井长老常在成都，何时又跑到京城来了？”

“你西城欺人太甚。”赵见淮洪声说道，“五盐使者发出‘十方水精锋’，天下盐帮精锐，都向京城赶来。钱长老五天跑死六匹快马，就是为了赶到京城，为齐帮主报仇雪恨。”

乐之扬听得心惊，水怜影却是笑笑，漫不经意地说：“赵堂主，恕我斗胆直言。贵帮帮主未立，群龙无首，各方首领齐集京城，只怕祸起萧墙，还没打败我西城，先为帮主之位大打出手。”

“胡说八道。”赵见淮冷笑道，“我盐帮的家事不用你管。小丫头，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逼老爷们动手？”

话音未落，忽听有人叫道：“赵堂主，跟她们啰嗦什么？管他女人男人，先拿下再说。”

众人齐声称是，纷纷冲上前来。莲航见状，抖动竹篙，正要向前挑刺，忽听一声大喝，一个虬髯壮汉手提双锤冲上前来，铁锤挟风而落，撞入篙影之中。

嗡的一声，莲航虎口大震，竹篙几乎脱手。岚耘见势不妙，抖手射出三枚铁莲子，分打壮汉上下三路，那汉子也甚了得，收回铁锤，遮拦不定，叮叮叮挡开三枚莲子。冷不防第四枚铁莲子飞来，笃地打中他腿上“跳环穴”。汉子一瘸一拐，狼狈后退，莲航却不容他退走，挽起竹篙，直刺他的心口。

这时一个褐衣男子空手跳出，右手一招，接下一枚铁莲子，左手突出，将竹篙一把攥住。莲航大吃一惊，正想夺回，男子发声大喝，左手尽力一抖，莲航如受雷击，四肢百骸几乎散架，禁不住放开竹篙，连连后退。

岚耘见状，扣住一把铁莲子，正想救援莲航，不料嗖嗖连声，数枚冷箭破空射来。她不及多想，素手一挥，莲子撞上箭矢，双双落了一地，箭镞蓝汪汪的，分明淬有剧毒。岚耘心中大凛，扫眼看去，一个黄衫青年举起连弩，扬手射来。她不敢怠慢，从竹篮中抓起铁莲子奋力掷出，只听嗤嗤连声，弩箭准头顿失，一支箭穿过胡瓜，将果盘射得四分五裂。

莲航丢了竹篙，赤手空拳，褐衣男子一篙在手，更不迟疑，大喝一声，反篙疾刺，势如奔雷掣电，直奔少女小腹。

《灵飞经V》

卷伍龙生九子

第二十一章危机四伏

莲航后退两步，左手扫中竹篙。呜的一声，青竹篙荡开数尺，莲航却觉掌骨剧痛，俏脸上染了一抹血红。

还没缓过劲儿来，一声大吼，使锤的汉子大步赶到，全无怜香惜玉之心，抡起铁锤劈面砸来。

莲航躲闪不及，仰身向后，褐衣汉子挺篙而上，嗖地刺向她的腰际。乐之扬看得心惊，正要上前，忽见岚耘赶到，鹤嘴锄闪电挥出，勾住了竹篙的尖端。

褐衣人沉喝一声，竹篙尽力一抖，岚耘虎口剧痛，鹤嘴锄几乎脱手，她不由后退一步，冷不防濮阳钊趁机偷袭，挺起钢叉，直取她的后心。

“住手……”赵见淮、水怜影同声大喝，不料濮阳钊心怀断齿之恨，挺叉直进，充耳不闻。

叮，光亮一闪，百炼钢叉齐柄而断。濮阳钊吃了一惊，纵身跳开，转眼看去，乐之扬手挽古剑，笑吟吟站在岚耘身边。濮阳钊惊疑不定，抖着光秃秃的铁杆，厉声叫道：“好一对狗男女。”

岚耘涨红了脸，娇声骂道：“你、你才是狗、狗男呢……”话没说完，褐衣人挺篙又来，慌忙挥锄招架。两人兵刃未交，忽听水怜影锐声叫道：“大家先住手。”

赵见淮也怕刀剑无眼，误伤了人质，失去了要挟西城的资本，当下也说道：“先退下，看她使什么花招？”

群豪应声后退，水怜影飘然上前，微微一笑：“赵堂主，你来蘅筕水榭，到底所为何来？”

这一笑春风融雪、秋水生晕，眉梢眼角均是透出一丝柔弱。群豪见了，不知为何，心中无不暗生惭愧：“作孽，这女子娇滴滴的，当真伤了她，倒也不是好汉子的所为。”

赵见淮望着女子，捉摸不透，随口答道：“当然是为了救钱长老。”水怜影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好啊，那么，我跟你走，放了其他三人如何？”

莲航发乱钗横，一听这话，急得跳了起来：“小姐，那怎么行？”岚耘也说：“小姐，不可，不可……”乐之扬本见水怜影柔弱不胜，并未将她放在眼里，忽见她舍己救人、挺身而出，一时望着女子，心底涌出一股热气，搅得他胸怀激荡，端端难以自己。

赵见淮也觉惊疑，打量女子，忽而笑道：“老夫冒昧，敢问姑娘芳名？”水怜影笑道：“我姓水！”赵见淮道：“水姑娘，恕老夫直言，而今我方占优，老夫为什么要听你的？”

这话傲慢已极，莲航怒道：“不听就不听，大不了鱼死网破。”水怜影瞪了她一眼，想了想，叹道：“赵堂主，也恕我直言，捉了他们三个，对于贵帮全无好处。”赵见淮奇道：“那是为何？”

水怜影伸出纤手，指点身后三人：“莲航、岚耘是我的丫鬟，远远比不上钱长老的分量。这一位乐公子，不过是此间访客，压根儿就不是西城中人。只有小女子，勉强算是地母传人，若要交换贵帮长老，舍我之外，还能有谁？”

赵见淮眉头微皱，沉吟不决，濮阳钊按捺不住，大声叫道：“赵堂主，少听这小娘皮胡说。大伙儿都见过秋涛的妖术，她是地母传人，妖术一定了得，如果放了其他三人，她孤身一个，岂不更好脱身？”

众人一听，纷纷叫嚷：“濮阳兄高见，若不是你，几乎中了这婆娘的奸计。”赵见淮也说：“濮阳老弟说的是，水姑娘，我放了他们三个，你又跑了怎么办？”

“赵堂主过虑了。”水怜影笑了笑，漫不经意地说，“我是地母传人，但却不会武功。”

众人均是一愣，濮阳钊叫道：“你骗鬼么？”赵见淮也是不信，说道：“水姑娘，你若不会武功，又何来地母传人？”

“家师的能耐，不止于武功。”水怜影漫不经意，娓娓说来，“莳花弄草、救死扶伤、弹琴鼓瑟、捏弄泥人，哪一样都是本事。我随家师多年，学的不过这些。至于地部神通么，那是半点儿也不会的。”

群豪将信将疑，仔细打量女子，见她容貌秀美、体格柔嫩，当真风吹得走、日晒得化，仿若大家千金，丝毫不像是习武之人。乐之扬也忍不住悄悄问道：“莲航，她的话都是真的么？”莲航紧咬嘴唇，一言不发，望着主人，脸上流露出一丝焦躁。

赵见淮想了想，忽而笑道：“也罢，作为人质，须得受些委屈，濮阳老弟，你拿一条绳子过来。”

濮阳钊找来一根牛皮绳索，赵见淮接过笑道：“水姑娘，你若有诚意，还请上前两步，让我捆住双手。”

水怜影迟疑一下，点头道：“好。”怀抱白猫，姗姗而前。莲航、岚耘急红了眼，齐齐拦住她道：“小姐，别去。”

水怜影扫了二人一眼，摇头说道：“莲航、岚耘，你们都退下吧！”

“我不退。”莲航大声说，“他们要抓你，除非我死了……”

“好啊。”水怜影两眼望天，冷冷说道，“那你去死好了。”

莲航一愣，呆若木鸡，水怜影忽地伸出手来，推了她一下。莲航应手退了两步，蹲在地上，捂着脸大哭起来。岚耘想要安慰，可是还没开口，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水怜影视如不见，越过二人，走到赵见淮面前。老者与她目光一接，忽觉有些心虚，咳嗽一声，说道：“濮阳老弟，你来动手。”

濮阳钊性子粗莽，全无怜香惜玉之心，应声接过绳索，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水怜影的肩头。

手到半途，忽觉寒气逼人，一口斑斓长剑，横在濮阳钊的爪子前面。濮阳钊急急缩手，定眼一看，乐之扬横剑于胸，笑吟吟说道，“赵堂主，小可有个不情之请。”

赵见淮脸色铁青，盯着他一言不发。乐之扬不待他回答，抢着说道：“我代水姑娘做人质如何？”

这一句话大是出奇，水怜影面露惊讶，赵见淮也是一愣，皱眉道：“你不是西城的人，老爷不感兴趣。”

“谁说我不是西城的人？”乐之扬笑嘻嘻说道，“不瞒赵堂主，我不但是西城的人，地位也比水姑娘高得多。”

赵见淮大感迷惑，掉头看向水怜影，女子皱眉道：“乐公子，你不要胡闹。”乐之扬笑道，“一分钱，一分货，西城抓的是盐帮长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要换他，少说也得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才行。”

水怜影秀眉微蹙，赵见淮却冷笑说：“小子，难道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哼，大言不惭，八部之主我个个认得，其中没有你这一号人物。”乐之扬笑了笑，淡淡说道：“八部之主又算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赵见淮怒极反笑：“好小子，你比八部之主的地位还高？”

“是呀！”乐之扬笑嘻嘻说道，“你说八部之主地位高呢，还是西城少主地位高呢？”

赵见淮越发糊涂，瞪了乐之扬道：“你、你……”乐之扬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家师隐退已久，天下人都快把他忘了。”

“什么？”赵见淮猛地转过念头，冲口而出，“你是梁思禽的徒弟！”

这一句话有如晴天霹雳，震得群豪无不变色，三个女子听他胡编乱造，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莲航忍不住叫道：“你胡说什么呀？城主哪儿会有你这样的弟子？”

乐之扬扫她一眼，笑眯眯地说：“莲航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难道为了活命，就连爹也不认了吗？”莲航气得跺脚：“你胡说，谁是你爹啊……”

赵见淮望着二人，惊疑不定，沉吟道：“小子，梁城主天下无敌，你是他的传人，武功想也不差，为何一招不发，就甘愿做我的人质？”

“谁说我一招不发？”乐之扬笑了笑，蓦地声音一扬，“要我做人质么，先得胜过我才行。”

群豪一听，方觉上当，一时无不恼怒，骂声四起。濮阳钊厉声道：“好啊，说来说去，还是要打。”捋起袖子要上，乐之扬摆手笑道：“慢来。”濮阳钊道：“怎么？怕了？”

“怕？”乐之扬哈哈一笑，晃身而出，濮阳钊不及转念，便觉剑光满眼，他钢叉已断，只剩下一截铁杆，当下举起一拦，叮的一声，手柄断成两截，真刚剑趁势而入，抵住他的心口。

濮阳钊一招受制，面如死灰，群豪拔出兵刃，将乐之扬团团围住。乐之扬也不理睬，转头笑道：“赵堂主，咱们打一个赌如何？”

赵见淮怒道：“赌个屁！”乐之扬笑道：“你若不赌，濮阳兄必死无疑，他死了，你们为他报仇，一定将我杀死，我若死了，谁又去换钱长老呢？”

赵见淮一时默然，濮阳钊的死活，他并不放在心上。但若乐之扬真是西城少主，将他生擒，不失为一件对付西城的利器，当下按捺怒气，耐着性子问道：“好啊，你要赌什么？”

乐之扬说道：“你们任推一人，跟我单打独斗，你们胜了，我任由处置，我胜了，还请打道回府。”

他口出狂言，众人无不惊疑，赵见淮沉吟未决，忽听有人说道：“赵堂主，我盐帮堂堂大帮，若不应战，岂不叫人小看了本帮的好汉。”

赵见淮回头看去，说话的正是使锤的大汉。他挺身而出，洪声叫道：“爷爷‘破浪锤’龚强，前来领教高招。”

赵见淮势成骑虎，只好说道：“小子，打赌可以，但你不能用剑，这口宝剑削铁如泥，太占便宜。”

乐之扬说道：“好啊！”还剑入鞘，取出玉笛把玩道，“不用剑，用笛子如何？”

众人无不动容，玉笛并非坚牢之物，一磕一碰，就会粉碎，龚强也觉受了轻视，环眼怒睁，厉声说道：“臭小子，我看你这破笛子值几个钱，撞上了我的铁锤可别后悔。”

“好说，好说。”乐之扬笑笑嘻嘻，学着对方的口气，“臭铁匠，我看你这大屁股也值几个钱，撞上了我的笛子可别后悔。”

龚强大怒，双锤向内一撞，当啷巨响，火星四溅。莲航花容失色，挺身要上，岚耘一把扯住她道：“别急，这小子胆敢出头，或许真有本事。”莲航盯着乐之扬，暗暗发急：“他有什么本事？这个公子哥儿，只会胡吹牛皮。”

乐之扬把玩玉笛，一派悠闲，龚强越看越气，大喝一声，抡锤向前扫出。这一扫势大力沉，平地卷起一阵狂风。

乐之扬脚下一动，飘然后退，进退之间，铁锤离他不过数寸，乐之扬仿佛变成了一个纸人，受了锤上劲风吹送，足不点地一般向后飘飞。

众人见这情形，各各惊奇。但见乐之扬越退越远，忽到水厅尽头，背倚墙角，退无可退，龚强心中一喜，大喝一声，左锤一横，砸向乐之扬的腰部，右锤高高抡起，呼地落向乐之扬的顶门。

双锤齐下，乐之扬必无生理。莲航禁不住脱口惊呼，叫声刚刚出口，忽见乐之扬举起玉笛，斜斜送出，柔似蚕丝，软如春柳，极尽文弱之势，轻飘飘搭上了右边的铁锤。

这一招出自“奕星剑”中的“文曲式”，柔中带刚，劲力巧妙。龚强只觉虎口一热，铁锤半空中变了方向，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弧，绕过乐之扬的身子，当啷一声，撞上了左手的铁锤。

二锤相击，龚强的双臂一阵酸麻，耳听乐之扬轻轻发笑，玉笛化为绿光，直取他的左眼。

这一招由文入武，又变成了“武曲式”的杀招。龚强慌忙举起右锤格挡，玉笛忽又向下点他心口。龚强横起左锤遮拦，冷不防乐之扬使一招“北斗式”，玉笛向上一挑，铁锤托地跳起，俨然化为了一件活物，当啷一声，撞上了横在眉间的右锤。

这一下，龚强虎口迸裂，鲜血长流，兼之撞击迫在眉睫，真如雷霆轰至，震得他双耳嗡嗡作响。

龚强心中莫名其妙，他天生神力，舞铁锤如拈灯草。可是方才两下，乐之扬玉笛一拨，手中的铁锤就把握不住。还未思想明白，乐之扬绕到他的身后，一招“天元式”点向“肾俞穴”。

龚强怒喝一声，挥舞右锤，反身砸出。乐之扬看准来势，变一招“天机式”，玉笛向前一探，搭上铁锤边缘，尽力一撩一拨，右锤斜逸而出，当的一声，两只铁锤第三次撞在了一起。这一下，龚强只觉喉头发甜，逆血上冲，一张阔脸涨成了紫色。

众人见状，茫然不解，龚强更是暴跳如雷，恨不得一顿乱锤将乐之扬砸成肉饼。他绰号“破浪锤”，一见其猛，二见其快，此时全力施为，双锤联翩飞舞，真如乌云压顶一般。

乐之扬的内力不能外放，掌腿拳爪一无所施，可是真气行走体内，举手投足无不轻盈，起灵舞，转斗步，飘忽来去，一一避开来锤。

龚强越发焦躁，出锤更加猛烈，不料乐之扬“灵感”在身，早已看破了他的节奏。这对铁锤在他眼里，好比一对铃铛，上摇下晃，节奏分明，故而玉笛所指，全是锤法中的间隙，寥寥几下，就搅得铁锤节奏大乱。玉笛来来去去，引其右而撞其左，带其左而击其右，两个铁锤就像是着了魔一样，上磕下碰，来回撞击，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比起铁匠铺里的打铁声还要急促。这声音旁人听来，不过金铁交鸣，但在乐之扬听来，处处应节，宛如音乐，受了玉笛的指挥，再由铁锤演奏出来。

铁锤每撞一次，龚强便受到莫大的冲击，久而久之，双臂麻木，胸闷欲呕，自信心大受挫折，但觉不是他在挥舞铁锤，而是铁锤拖着他进退，只是为了面子，硬着头皮苦苦支撑。

翻翻滚滚，又斗数合，龚强越来越觉难受，胸中血气沸腾，喉头阵阵发甜，忽然间，只听乐之扬一声大喝：“撒手！”玉笛尽力一拨，挑中左边铁锤。铁锤滴溜溜一转，狠狠撞上了右边的铁锤。

这一下，声如闷雷，屋瓦皆震，龚强虎口流血，铁锤双双脱手，左锤穿窗而过，哗啦掉进湖里，右锤冲天而上，卡啦啦撞破屋顶，再也不知去向。

龚强倒退数步、一跤坐倒，两眼直勾勾望着对手，忽地浑身一抖，吐出了一口淤血，接着委顿在地，一张脸有如白纸。

厅中一时寂然，赵见淮面露迟疑，正要出头，身边的褐衣人咳嗽一声，握着竹篙徐徐出列，沉声说道：“在下樊重，领教足下高招。”

莲航眼看乐之扬离奇胜出，莫名其妙之余，也觉喜出望外，忽见褐衣人出战，心中一凛，叫道：“公子当心，他是河北‘梨花枪’的传人。”

乐之扬回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莲航面红耳热，狠狠白他一眼。樊重眼看二人眉来眼去，只觉机不可失，呜地一抖竹篙，刺向乐之扬的小腹。

这一下近于偷袭，换了他人，难免穿胸洞腹。可是“灵感”功在双耳，乐之扬眼睛望着莲航，耳朵却没闲着，樊重一篙刺出，他已有所知觉，头也不回，反手挥笛，嗒的一声，挑中了竹篙的篙尖。

樊重这一刺力道十足，不料碰到玉笛，忽地大大泄气，竹篙歪歪斜斜，贴着乐之扬的左胁掠过，嗤的一声，衣破血流。

群豪压抑已久，陡然见红，登时震天价地叫好。樊重却是眉头大皱，收回竹篙，盯着乐之扬呆呆出神。

莲航见乐之扬流血，心惊肉跳，大声叫道：“喂，你没事么？”乐之扬回头笑道：“没事，没事，皮肉之伤……”

“笨蛋。”莲航跌足大嗔，“打架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

“东张西望算什么？”乐之扬吐了吐舌头，“不张不望才算本事。”

“不张不望？”莲航还没会意过来，乐之扬解下腰带，蒙住双眼，笑嘻嘻说道：“你信不信，我不用眼睛，照样躲开他的竹篙。”

他孩童心性，不知天高地厚，莲航却是又惊又怕，急声说道：“大蠢材，别乱来，你、你……”情急之下，不知说什么才好。

樊重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饶是他一贯沉着，也忍不住厉声喝道：“小子，你他娘的不要瞧不起人！”

“瞧不起人？”乐之扬哈哈大笑，“你还算是人么？”

樊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胸中无名火越烧越旺，蓦地双目圆睁，大吼道：“你找死……”挺篙一抖，篙尖刷地抡圆，势如一条青色大蟒，摇头晃脑，狠狠咬来。

他是花枪高手，使的是竹篙，用的却是枪法，之前与两个婢女交手，乐之扬一边观战，早已听出了枪法中的节奏，故而蒙眼应战，一来激怒对手，二来也想试一试新近悟出的心法。

竹篙抖动生风，呜呜作响。乐之扬功聚双耳，听得一清二楚，蓦地后退一步，身子向左拧转。这一转十足巧妙，樊重一篙刺空，气势由此宣泄。他吃了一惊，方要变招，乐之扬玉笛点出，压住篙尖。樊重奋力一挑，想要摆脱玉笛，冷不防空碧顺势一拨，竹篙有如一条活蛇，呜呜呜大摇大摆，势要从他手里急窜而出。

樊重大喝一声，马步陡沉，握紧竹篙，向右横扫而出，卷起一阵狂风。

乐之扬使出“灵舞”，身子如柳随风，脚下用上了“紫微斗步”，手中玉笛飞舞，顷刻之间，在那竹篙上连敲了三下，哒哒哒节奏明快，伴随着一股奇妙的颤音。

旁人看来，乐之扬出手软弱，根本撼动不了樊重横扫千军的气势。唯独樊重身在局中，有苦自知。乐之扬每一次敲打，都落在了竹篙劲力的断续之处，将他的内劲硬生生敲断。

年刀月棍一辈子枪，花枪修炼之难，不在于招式，而在于枪上的一股内劲。劲力贯穿枪身，故能如臂使指，大可刺落飞鹰，小可刺穿蚊蝇。如今内劲断绝、人枪两分，樊重空有一身枪法，三次鼓起内劲，三次都被玉笛敲断，竹篙就像是一道青蒙蒙的影子，跟着乐之扬抡了一个大大的圆弧，忽然间，乐之扬足下一顿，竹篙也跟着停下，二者相隔一尺，均是一动不动。

两人动极而静，俨然光阴停滞，水厅中人莫名其妙，均是屏住了呼吸。

豆大的汗珠从樊重的脸上滚落下来，他的心里一半是恼怒，一半是迷惑，旁人看来，他只要再进一尺，就能扫中对手。可是到此地步，樊重枪势用尽，虽只一尺之遥，却如天渊之隔。

扑，一只翠鸟掠过湖面，樊重如梦方醒，疾声大喝，竹篙抖出重重幻影。盐帮众人见他出手，如释重负，齐齐发出一阵欢呼。

乐之扬纵身后退，玉笛搭上竹篙，忽左忽右，随之进退。竹篙长大，玉笛短小，颜色相若，灵动仿佛，俨如一大一小两条青蛇凌空搏斗。

樊重枪枪受制、有力难施，对手却是蒙着双眼，但与盲人无异，如果这样还不能取胜，传到江湖上去，再也无脸见人。他越想越急，奋力抖动竹篙，一时碧影重重，有如千花怒放、北风吹雪。

乐之扬正要拆解，忽觉对方节奏有异，当下收起玉笛，后退两步。说时迟，那时快，樊重一转身，竹篙交到右手，左手抖出一条银链软枪，穿过青碧篙影，直奔乐之扬的咽喉。

这一下出其不意，众人还没看清，就听叮的一声，一道银色弧光闪电转回，刷地扫向樊重的面门。

这一招“春雪乱梨花”是樊家枪的绝技，软硬齐出，防不胜防。不料乐之扬听出节奏变化，早已有了防备，玉笛反手一挑，将软枪挑了回来。樊重只觉银光入眼，匆忙低头躲闪，软枪擦面而过，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乐之扬纵身上前，挥笛敲打竹篙。竹管中空，敲打之声分外悠长，樊重的内劲七零八落，根本无法凝聚在一处，他挥舞软枪来救，不料玉笛左一挑、右一拨，只听刷刷连声，软枪反而缠住了竹篙。

樊重阵脚大乱，耳边敲击之声连绵不断，时而敲打竹篙，时而敲打软枪，叮叮叮、咣咣咣，交替起落，忽长忽短，起初混乱无章，渐渐连贯起来。

“咦！”水怜影轻轻地叫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这是《阳关三叠》？”

“姑娘好耳力！”乐之扬笑着回答，“正是《阳关三叠》。”

他在激斗中还能开口说话，盐帮群雄无不骇然，濮阳钊怒道：“什么狗屁三叠，这是打架，又不是演奏曲子。”

水怜影摇头说：“打架没错，但这敲竹子的声音，分明就是一支曲子。”说着拢起鬓发，应和敲竹之声，扬声唱了起来：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歌声清扬，一字一句，无不暗合敲竹之声。这一来，众人恍惚大悟：樊重不但落了下风，手中的竹篙还成了对方的乐器，随着玉笛敲打，演奏出了一支乐曲。

比武较量，间不容发，乐之扬却将比武变成了奏乐。盐帮群豪震惊无比，只当乐之扬的武功高出樊重太多，游刃有余，有如戏弄，却不知樊重落入了他的节奏，乐之扬按照《阳关三叠》的节拍出手，樊重就得折柳送别，若是换上一支《货郎儿》，樊重照样也要挑担曳步，摆出沿街叫卖的架势。

一旦明白此理，樊重羞得无地自容，又斗数招，忽地向后一跳，大叫一声“罢了”，丢下竹篙，转身就走，一阵风冲出水厅，头也不回，转眼消失。

乐之扬扯下蒙眼布，笑道：“还有谁来？”赵见淮左看右看，其他人都不动弹，心知这手下们已经丧胆，当下硬起头皮，慢慢说道：“赵某不才，向足下讨教几招掌法。”

樊重之枪、龚强之锤，帮中都颇有名气，遇上这根玉笛，均是一败涂地。赵见淮一心认为乐之扬的兵刃厉害，若要胜他，须得舍短用长，不和他较量兵刃。

乐之扬心想：老小子跟我打车轮战，胜了赵见淮，还有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根本没完没了，须得显露甚高武力，逼得他们知难而退。当下收起笛子，笑笑说道：“你来我往，忒也麻烦。这样好了，赵堂主，我站着不动，任你打我三掌，我若接得下，就算你输了，我若接不下，那也不用说了。”

此话出口，满堂皆惊，赵见淮只觉怒气满胸，恨声道：“小子，拳脚无眼，我打死了你怎么办？”

“我死了活该。”乐之扬笑了笑，一双眸子明亮有神，“如果侥幸不死，赵堂主又当如何？”

赵见淮气得脸色发青，厉声叫道：“你若接下三掌，赵某立马退出水榭。”

“好！”乐之扬拍手道，“赵堂主是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赵见淮话一出口，便觉后悔，但看乐之扬的神情，又觉怒不可遏，当下马步微沉，长吸一口气，整个人含胸拔背，陡然涨大了一半。

乐之扬见他气势古怪，不由暗暗吃惊，忽听水怜影说道：“乐公子小心，这是栖霞派的‘伏虎功’！”

语声清柔婉转，透出一丝关切，乐之扬转眼看去，女子俏脸发白，眼中含愁，天光洒在身上，茕茕孑立、宛若透明，有如一缕烟云，随时都会散去。

乐之扬胸口一热，胸中腾起一股傲气，暗想：“当年戏园之中，若非地母相救，我乐之扬早就死了。知恩图报，男儿本色，我堂堂七尺之躯，岂能看着地母之徒受辱于人？”

想到这儿，他双手按腰，纵声长笑，赵见淮听见笑声，怒气更甚，蓦地身子一矮，左掌闪电拍出，扑的一声，击中乐之扬的胸口。

乐之扬如受重锤，横着飞了出去，撞上身后茶几，“咔啦”一声，茶几支离破碎，他却滚了一匝，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厅中顿时安静，忽然间，盐帮众人嘻嘻呵呵笑成一团。水怜影望着乐之扬，眸子里浮起一抹雾气。莲航性子最急，冲了上去，忽地劲风袭来，逼得她后退两步，抬头怒道：“赵见淮，你胜也胜了，还要怎样？”

赵见淮笑道：“既然老夫胜了，这个人就要归我处置。”反手一招，“濮阳老弟，将这小子捆起来。”濮阳钊应声向前，正要动手，忽听一声长笑，乐之扬弹身跳起，一张脸笑笑嘻嘻，几乎撞上了濮阳钊的鼻子。

濮阳钊吓了一跳，瞪着少年，如见活鬼，赵见淮也变了脸色，冲口道：“你、你没事？”

“你说呢？”乐之扬摊开双手，面露讥笑。赵见淮满心惊疑，盯着他上下打量，暗想方才一掌，就算击中大树的树干，也会留下痕迹，此人安然无恙，根本全无道理。

他冥思苦想，不得要领，却不知乐之扬逆练神通，真气与众不同，常人中掌以后，血气反冲，伤及五脏。乐之扬真气逆行，血气反冲，逆逆为正，反而变成了顺势。他中掌之初，颇为难受，一旦变逆为顺，却又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大大减轻了中掌的痛苦。

因此缘故，乐之扬恨不得多挨几掌才好，眼看赵见淮发呆，笑道：“赵堂主，还等什么，早打早完，大伙儿也好回家吃饭。”

赵见淮听他中气充足，越发惊疑，他老奸巨猾，心里迷惑，脸上却不动声色，想了想，迈开大步，绕着乐之扬转起圈子。

他一步一顿，乐之扬却觉背脊发冷，心中暗骂老头儿奸猾。原来，赵见淮如此转圈，可从任何方向出掌，乐之扬揣摩不透，自也无法聚集真气，抵挡他的掌力。

赵见淮越转越快，乐之扬莫知所出，索性闭上双眼，听风辨位。说也奇怪，风声过耳，他的心里有如一面镜子，历历映照出赵见淮的行踪。

转到第七圈，赵见淮脚下一顿，双掌齐出，砰地打中乐之扬的后背。后背命门所系，纵有逆气护体，仍是痛彻心肺。乐之扬喉头一甜，人已腾空而起，眨眼之间，到了濮阳钊头顶。

“呔！”濮阳钊趁乱出拳，击向乐之扬的左胁。拳头着肉，他还来不及高兴，忽觉一股大力反激而回，濮阳钊一声惨叫，向后飞出，撞倒了一个盐帮弟子，落地之时，哇地吐出一口血水。

他又痛又怒，抬眼望去，乐之扬稳稳站定，面皮涨红、双目紧闭，在他身后不远，赵见淮双手发抖，面色涨紫，望着少年不胜紧张。

乐之扬一动不动，数十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忽然间，乐之扬张开双眼，转身笑道：“赵堂主，还有一掌，你打不打？”

赵见淮心往下沉，方才一掌，他的“伏虎功”运到十足，开碑裂石，不在话下，谁知乐之扬不但无恙，体内生出一股反击之力，震得他五内翻腾，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沉默时许，涩声说道：“赵某两掌无功，本该知难而退，事关钱长老的安危，我也只好硬撑到底了。”

“好说。”乐之扬笑着招手，“你来。”他连挨两掌，对手掌力越强，气血顺行的时间也越长，中掌固然难受，顺行却是大有乐趣，苦乐兼于一身，好比冰炭同炉，其中的滋味难以言喻。

赵见淮一咬牙，纵身向前，右掌作势劈向乐之扬的胸膛。乐之扬一挺身，气贯胸腹，冷不防赵见淮变掌为指，嗤嗤嗤连出三指，点中了他的“膻中”、“神阙”、“气海”三处大穴。

这三处穴道乃是精气所聚，一经点中，轻则内力全失，重则当场暴毙。乐之扬但觉中指处剧痛钻心，不由后退数步，身子摇晃不定。

赵见淮一击得手，纵身跳开，拍手大笑：“倒也，倒也……”话才出口，忽又张口结舌，只见乐之扬摇晃数下，忽又稳稳站住，扬声笑道：“赵堂主，你这是干什么？给老爷挠痒么？”

赵见淮面如死灰，蓦地掉头就走。其他人也是垂头丧气，鱼贯跟出。一眨眼的工夫，来人鸟兽散尽，水厅中又空旷起来。

三个女子如在梦里，莲航转眼看去，乐之扬双手按腰，兀自站立不动。她惊喜欲狂，忍不住跳上前去，拍他肩膀，大声叫道：“好哇，你这么大的本事，怎么也不早说……”

乐之扬随她拍打，身子摇来晃来，莲航话没说完，乐之扬左膝一软，忽地跪倒在地，喉间咯咯咯响了几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三女均是骇然，岚耘慌忙扶起乐之扬，瞪着莲航怒道：“你要害死他么？”

“谁害他了？”莲航不胜委屈，“我、我……”说到这儿，眼泪忽地流了下来。岚耘还要斥责，乐之扬缓过气来，摆手说：“不关她的事……”话没说完，体内逆气乱窜，一口鲜血夺口而出，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两个小婢又惊又急，齐声叫道：“乐公子……”水怜影一言不发，放下白猫，上前把脉。这一瞧，但觉乐之扬体内气机旺盛，势如洪涛，只是逆流汹涌、不依常道。水怜影想尽生平所学，也想不出这古怪脉象从何而来，按照内经医理，拥有如此脉象，此人早该殒命，但时下乐之扬虽然受伤，但却元气洪劲，并无衰亡之兆。

水怜影想一想，取出一枚金针，扎入乐之扬的“关元穴”。金针刚一入体，便遇莫大阻碍，忽觉指尖一热，金针簌地弹回，其后带出一股血水，溅落衣袖上面，艳如三春桃花。

水怜影拈着金针，低眉不语。莲航不胜愧疚，轻声问道：“小姐，他、他怎么啦？”水怜影回过神来，淡淡说道：“岚耘，你去我房间，将床头的玉匣子取过来。”

不多时，岚耘取来一只羊脂玉匣。水怜影打开匣子，拿出一个水晶小瓶，瓶中盛着血红液体。岚耘看见小瓶，冲口而出：“凤泣血露！”

水怜影扶起乐之扬，将他抱在怀里，一手拧开小瓶，空气中登时弥漫一股奇香。

“不成！”莲航看出她的心思，急得连连跺脚，“小姐，这血露是城主给你的灵药，不能随便送人吃的。”

“既然是药，就是给人吃的。”水怜影撬开乐之扬的牙关，将一瓶血露全都倒了进去。

乐之扬昏昏沉沉，神志却未泯灭，灵液所过，清凉一片，到了小腹深处，悠悠一转，忽又化为一团热气，循着气脉流走，四通八达，所过淤塞顿开，阳亢逆气也慢慢地平复下来。气机一平，乐之扬神志回转，但觉馨香萦绕，张眼望去，一张俏脸跃入眼帘，眸子凝如秋水，透出一丝关切。

水怜影见他苏醒，猛地想起他还在怀里，慌忙放开少年，红着脸站了起来。乐之扬但觉异香满口，忍不住问道：“我吃了什么？”

“凤泣血露！”莲航没好气说道，“这是城主采集千山灵药，运转周流八劲，日夜淬炼而成。花了十年之功，也不过炼成三瓶，哼，你倒好，一个人就吃了一瓶，你知不知道，这血露是小姐……”

“莲航！”水怜影锐声喝道，“还不扶乐公子起来。”

“小姐。”莲航撅起小嘴，还要再说，忽见水怜影脸色变冷，只好咽下话语。

乐之扬何等机灵，一听便知根底，当下拱手说道：“水姑娘，承蒙馈赠灵药，实在感激不尽。”

水怜影默不作声，伸手把他脉门，忽地皱眉说道：“奇怪，你的血气怎么还是如此混乱？”

乐之扬凝神内视，中掌之处隐隐作痛，回想方才的所为，颇有几分凶险。他硬接“伏虎功”，逆气化解了若干掌力，加上气血逆行、穴位不定，赵见淮连环三指也是无功。饶是如此，血肉之躯连受重击、大大受损，内伤牵动逆气，几乎惨遭大劫。

意想及此，乐之扬问道：“水姑娘，你有什么打算？”水怜影叹道：“这儿是待不了啦，为今之计，只好去找家师。”

“秋前辈在哪儿？”乐之扬想起来意，忍不住发问。

水怜影目光闪动，答非所问：“乐公子，你找家师，到底所为何事？”乐之扬叹道：“我有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须找秋前辈，托她引荐梁城主。”

水怜影微露讶色，莲航忍不住讥讽：“你不是西城少主么？自己的师父还要别人引荐？”

乐之扬讪讪挠头，水怜影却说：“莲航，城主之事，岂可玩笑。乐公子先前所说，不过权宜之计，此间说，此间了，日后也不要再提了。”

莲航吐一吐舌头，笑道：“我不说就是了。”水怜影又说：“家师行踪飘忽，现在何处，我也不知，但本派之间，常以暗记联络。只要家师留下暗记，顺藤摸瓜，就能找到。”

乐之扬大喜过望，忙说：“事不宜迟，咱们马上出发。”三女面面相对，岚耘问道：“乐公子，你的伤没事了么？”

“好得很。”乐之扬伸手伸脚，“上山打得老虎，下海踢得王八，姑娘要是不信，我背着你到紫禁城走一遭？”

岚耘脸皮子薄，闻言红透耳根，莲航却说：“大言不惭，你去紫禁城干什么？”乐之扬笑道：“种莲花啊。”莲航怪道：“干吗在紫禁城种莲花？”

“紫禁城里风水好啊！”乐之扬一本正经地说，“开花的时候，莲心里长出个小女娃娃，因莲而生，故叫莲航，牙尖嘴利的不是好人。”

“你才不是好人！”莲航挥拳要打，拳到半途，忽又想起乐之扬的伤势，一时高举粉拳，拿不定主意是否落下。乐之扬见状，哈哈大笑。莲航恨得牙痒，正想大声呵斥，忽听水怜影说道：“莲航，大敌当前，不要胡闹。”抱起猫儿径自出门，其他三人慌忙跟上。

水厅之外，盐帮的船只三三两两，看见四人，纷纷聚拢。莲航忍不住骂道：“这些讨厌鬼，真真阴魂不散。”

岚耘也发愁说：“这下糟了，水路走不了啦。”水怜影想了想，说道：“水路不通，就走陆路，马厩里不是有马么？”

四人前往马厩，路上经过花圃，水怜影忽地停下，找到一株半人来高的灌木。叶子细小如星，茎干上长满了密密层层的尖刺，枝条向下垂挂，长满了金黄色的果子，大小有如金橘，甚是光亮悦目。

水怜影用手帕裹住右手，深入刺丛，摘下几个果子。岚耘忍不住问道：“小姐，你采‘姻缘果’干吗？”水怜影走出花圃，笑道：“此间如果被毁，也好留些种子。”岚耘闻言，神色微微一黯。乐之扬小声问莲航：“这是什么果子？”

“这是金玉果。”莲航低声说道，“除了这儿和西城，天下再无第三个地方生长。你别看果皮金黄，里面的种子却是莹白如玉，古诗里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金玉果金皮玉瓤，正合诗中意境，故而也叫‘姻缘果’。”

说话间，走近马厩，众人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岚耘叫声“不好”，赶到马厩，但见马匹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均是头开脑裂、一击毙命。

众人无不心惊，岚耘素日养马，见状流下泪来。水怜影叹一口气，抚摸她的秀发，柔声说：“别难过了，马儿走得快，也没受多少痛苦。”

莲航愤然道：“这些盐贩子真可恶，连马儿也不放过。”乐之扬叹道：“他们封堵水路、杀死马匹，无非画地为牢，要将我们困在这里。”

“没那么容易。”水怜影目透怒意：“没有马匹，那就步行。”众人精神一振，乐之扬拍手笑道：“正该如此。”

步行出门，走了百步，忽见前方林子中有人探头探脑，看见四人，忙又缩回头去。

乐之扬心生警觉，一扬手，飞雪扑啦啦窜上天去，到了林子上方，不住盘旋绕圈儿，乐之扬辨识鹰语，说道：“不好，前边林子里有……”

话没说完，林中“咻”地飞出一支羽箭，飞雪略略一闪，让过羽箭，忽地收起翅膀，闪电般冲进林子。

忽然间，林中响起一声长长的惨叫，白影连连闪动，飞雪冲天而起，身后跟着数支羽箭。

白隼十分了得，俨然浑身是眼，竟在乱箭暗器中任意穿梭，一口气飞到百尺高处，羽箭、暗器纷纷下落，它却悠悠闲闲地绕了一个大圈，稳稳落在乐之扬的手背，众人定眼一看，飞雪右爪之间，攥着一只血淋淋的人耳。

“好鸟儿。”莲航欢喜道，“岚耘姐，它可为你的马儿报了仇啦。”这时林中鼓噪起来，冲出一百多人，均是提刀弄枪。有人高叫：“直娘贼，鸟畜生抓掉了郑老弟的耳朵，快，拿住这些狗男女，一个也别放过。”一边叫，一边追赶过来。

四人转身就走，刚到水榭前方，赵见淮又带人冲了出来。乐之扬左右看看，大声说：“跟我来。”说着奔向湖岸，这时几个盐帮弟子奔近，岚耘抓起铁莲子反手掷出。那几人惨哼摔倒，后方追兵大怒，张弓布弩，正要发箭，赵见淮一步赶到，挥掌打落弓弩，骂道：“射你娘么？射死了他们，谁去换钱长老？”

趁着对方投鼠忌器，四人沿着湖岸飞奔，不久人烟繁盛，到了湖畔长街。乐之扬回头望去，盐帮弟子纷纷停步，犹豫不前。莲航怪道：“他们怎么不追了？”乐之扬笑道：“这儿可是京城，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不敢胡来。”莲航大喜，回头扮个鬼脸，气得对方暴跳如雷。

湖边游人甚多，走了一百余步，莲航回头又瞧，忽道：“奇怪，盐贩子不见了。”

乐之扬应声回头，果然不见了敌人，心中不由大为纳闷：盐帮宗旨“人犯我一尺，我犯人一丈”。知难而退，不似他们的作为。

正想着，心头一动，忽生警觉。长街上人烟稠密，声响纷纭，但他“灵感”在身，洪声异响均能知觉，一应脚步杂沓、衣袂拂动，均是一丝不落，传入他的耳朵。

乐之扬侧耳聆听，忽地拉扯岚耘，低声说：“小心那个磨刀的……”岚耘顺着他手指看去，一个磨刀匠挑着担子迎面走来，年过四旬，土里土气，担子左边挑着竹筐，右边捆着一方磨刀的砂石。

岚耘不解其意，待要询问，莲航抢先说：“不就是磨刀的么？有什么好担心的？”乐之扬道：“他的步子不对。”岚耘问道：“怎么不对？”

“节奏不对。”乐之扬顿了顿，“常人走路，大多随意，这人每走一步，都是深思熟虑。”

莲航“嗤”的一笑，说道：“又胡说了，从脚步声也能听出心事么？那你听一听我的，看我心里想些什么……”正说着，磨刀匠穿过人群，走到近前，忽然身子一偏，扁担打横，俨然站立不稳，直直撞向莲航的肩头。

这一下来势突兀，又在稠人广众之间，莲航猝不及防，竟而忘了躲闪。乐之扬眼疾手快，扣住她的手臂，大力一拽，横拖半尺，扁担擦过肩头，火辣辣一阵疼痛。莲航不及细想，扁担左边的竹筐凌空一甩，流星赶月一般撞向岚耘。

岚耘向后一跳，躲开竹筐撞击，抓起花锄啄向磨刀匠。磨刀匠右手一翻，多了一把菜刀，当啷挡住铁锄。这时莲航赶来，挥掌拍向他的左胁。磨刀匠左手一挥，又多了一把剪刀，一开一合，铰向少女白生生的手掌。

莲航急急缩手，飞脚便踢。磨刀匠不慌不忙，磨刀石向前一甩，莲航踢中石块，脚趾传来一阵剧痛。

二女左右夹击，磨刀匠左刀右剪，应付自如，肩上的担子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左右盘旋，上下翻飞，势如两面盾牌，在拦住对手。二女使尽解数，也难以占到上风。

乐之扬一边掠阵，但见磨刀匠招式繁杂，节奏却很清楚，当下拔出玉笛，正想上前，忽听轱辘声响，冲出一个男子，上身赤裸，手推双轮小车，头也不抬，直愣愣撞了过来。

乐之扬心中暗骂，拉着水怜影退到一边，不料推车人大喝一声，双手举起小车，向着二人横扫过来。岚耘回眼看见，丢下磨刀匠，攻向推车人身后。那人哈哈一笑，抡起车子迎上锄头，砰的一声，小车破碎，木屑横飞，一根木刺扎入岚耘的手臂，血如泉涌，顿时染红衣袖。

岚耘咬牙忍痛，挥锄猛攻。推车人抓起两只车轮，舞得呼呼生风，锄头撞上车轮，发出叮当之声，原来，两只车轮竟是铁铸。

铁轮劈头盖脑，岚耘招架不住，正惊慌，光亮一闪，真刚剑从旁挑来，叮的一声，竟削断了铁轮的车辐。

推车人忌惮剑锋，闪身后退。乐之扬趁势而进，左手玉笛一挥，拨中一只铁轮。推车人虎口发热，车轮向右甩出，撞向磨刀匠的扁担。磨刀匠吃了一惊，甩起担子，想要挡住铁轮，冷不防剑光闪过，挑担的绳子断成两截，磨刀石嗖地飞出，直奔推车人的胸膛。

推车人破口大骂，举起铁轮，砸碎石块。磨刀匠丢了石头，担子失去平衡，只好丢下扁担，瞪着乐之扬一脸怒气。

乐之扬面朝二人，大声叫道：“莲航、岚耘，你们带小姐先走……”水怜影一怔，不及多说，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着她向前飞奔。才跑数步，身后呼喝声起，水怜影回头望去，刀光轮影，将乐之扬笼罩在内。

忽听岚耘发出一声惨哼，水怜影转眼看去，岚耘肩头染血，对面多了一个卖宫扇的妇人。妇人年约四旬，眉眼生春，双手挥舞宫扇，势如野云飘飞。莲航纵身欲上，妇人咯咯一笑，双手一扬，两把宫扇脱手飞出，飘云闪电，快不可言。

莲航只恐有诈，拧身躲开。宫扇势如飞鸟，滴溜溜转了一圈，又回到妇人手里，齐齐向前一挥，掀起一股香风。

岚耘正当风头，嗅到香气，忽觉头昏，她心中咯噔一下，叫声“有毒”，人已瘫软下去。

莲航看得发呆，忽觉身后狂风大作，她不及回头，反手一掌扫出，手掌所及，碰到了一个软绵绵、滑腻腻的东西，转眼一瞧，竟是一条花斑大蟒，蛇口怒张，冲着她咝咝吐芯。

莲航武功再高，也是女子，乍见蛇虫，魂飞魄散，一时脑中空空，什么武功也想不起来。

弄蛇的是个老者，打一声唿哨，大蟒疾如狂风，将莲航缠绕几圈。少女神魂归窍，用力挣扎，可是无济于事，老者一指点中了她的“五枢穴”，莲航摔倒在地，尖声大叫：“小姐，快逃……”

水怜影怀抱白猫，如痴如怔，弄蛇人呷呷怪笑，反手入袖，又抓出一条殷红如血的赤链蛇，蛇头向前一送，凑到女子眼前。

水怜影仍是不动，瞪大双目，凝注蛇眼。说也奇怪，赤链蛇对上她的目光，忽地凶焰大减，收牙吐舌，意似困惑。

弄蛇老者莫名所以，心中焦躁起来，发出咝咝啸声，激起毒蛇凶性。毒蛇应声昂头，方要出击，忽地血光迸闪，蛇头掉在地上，真刚剑斩断毒蛇，顺势而下，削去了老者一根手指。

老者凄声惨叫，退入人群。水怜影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去，乐之扬脸色苍白，大口喘气，水怜影心头一沉，忍不住问道：“你受伤了？”

乐之扬微微摇头，转眼望去，一个男子抓着莲航正向后退。他纵身上前，举剑便刺，不意微风吹来，异香扑鼻，乐之扬脑子一空，手脚发软，当即反手挥剑，嗤的一声，剖开一把宫扇，扇后的妇人不意迷香无功，神气不胜愕然，乐之扬左脚突起，正中她的小腹，妇人坐倒在地，脸上一片血红。

乐之扬头昏脑涨，扫眼望去，四周人影憧憧，莲航早已不知去向。他心往下沉，忽又想起水怜影，回头看去，一个屠夫越众而出，右手握着尖刀，左手抓向水怜影的衣襟。

乐之扬救援不及，正觉焦急，忽听一声猫叫，水怜影的怀里蹿起一团白影，闪电般扑在屠夫脸上。那人惨叫一声，左手缩回，拼命抓向脸上的白猫。

惨叫声中，白猫忽地跳开，屠夫满脸爪痕、深可见骨，一只眼珠脱出眼眶，血淋淋挂在脸上。他不胜其苦，丢了尖刀，倒在地上痛苦翻滚。

北落师门一击得手，回到主人肩上，身如弯弓，颈毛如箭，蓝汪汪的眼珠迸射凶光。

乐之扬望着白猫，不胜惊喜，这时人影晃动，推车人和磨刀匠双双赶来，扑向女子。乐之扬大喝一声，使一招“天元式”，平平一剑，刺向磨刀匠的腰腹。

磨刀匠识得厉害，正要向后跳开，不意狂风压顶，飞雪扑了下来。磨刀匠慌忙举刀护头，这么顾此失彼，真刚剑乘虚而入，刺中了他的小腹，剑尖顺势而下，又在大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磨刀匠失声惨叫，推车人听的心慌，仓皇后退，不意轮子一沉，多了个白花花的东西，定眼看去，正是北落师门。推车人见过屠夫惨状，慌忙摇晃车轮，想要甩掉白猫，这一来章法大乱，玉笛长驱直入，点中他的心口，推车人“咕咚”一声，也摔倒在地。

紧要关头，一隼一猫成了助力。乐之扬正想夸赞两句，忽然乌光一闪，飞来一只秤砣。乐之扬挥剑挑开，忽间一个掌柜模样的男子拎着秤杆冲了上来。秤杆熟铜打造，挑刺间暗合枪法，秤盘上下翻飞，使的却是流星锤的招式。

乐之扬使一招“天冲式”削断秤杆，又使一招“飞影神剑”里的“浮光掠影”，玉笛架开秤盘，长剑乘虚而入。掌柜惨哼一声，倒退数步，站定之时，绸衫裂成两半，肌肤上多了一道血痕。

这一剑再进数分，势必开膛破肚，掌柜心有余悸，双腿一阵发软。这时狂风大作，一个妇人举着纺锤扑来，乐之扬闪身让过，尚未还击，忽听刷的一声，飞雪纵身扑下，利爪所过，女子右手迸血，纺锤掉在地上。

掌柜如梦方醒，扯着妇人退入人群。乐之扬也收起笛子，挽着水怜影大步向前。可是无论到哪儿，总是有人拦路：有厨子右手持锅，左手拿铲，能攻善守，有模有样；有老者挥舞两串草鞋，势如两条长鞭；另有采桑女子，挽竹篮，提桑枝，左刺右击，凌厉无比；更有算命先生，一手舞动长幡，右手摇动卦筒，筒里的竹签如有灵性，箭矢一般跳将出来。

乐之扬寸步难行，但觉满街都是敌人。危殆之间，他的心神越发专注，灵感好比蜘蛛之丝、章鱼之足，四通八达、延伸不尽，觉出敌人节奏，立马奋力反击。飞雪、白猫一天一地，也是全力护主。三方合作无间，一路向前，眼看突出重围，乐之扬忽觉左脚一痛，低头看去，足踝上赫然蟠了一条小蛇。

乐之扬又惊又怒，长剑一挥，斩断毒蛇，转眼看去，弄蛇老者站在不远，脸上挂着狞笑。

蛇毒发作极快，乐之扬脚下踉跄，眼前一阵昏黑。敌人一拥而上，弄蛇老者忽地大声叫道：“且慢！”众人应声看来，老者笑道：“困兽犹斗，大家先别动手，等他蛇毒发作。”众人心觉有理，停下脚步，将二人团团围住。

乐之扬心中冰冷，回头望去，水怜影俏脸惨白，越发柔弱堪怜。乐之扬不由叹一口气，伸出手来，握住女子之手，但觉纤巧柔软、凉腻如玉，水怜影似要缩手，但终究叹一口气，纤指收拢，也将乐之扬的手紧紧握住。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缕胡琴声，凄凄切切，哀怨断肠。众人一听，都觉鼻酸眼热，平生悲惨之事纷纷涌上心头，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泪闸一开，悲苦更甚，但随琴声低回，有人渐渐哭出声来。哭声有如瘟疫，风一般四处蔓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玄武湖边哭成一片。哭相各式各样：有的抽抽噎噎，有的向天哀号，有人捂脸悲泣，更有甚者，趴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来。

这支曲子正是《终成灰土之曲》，比起千秋阁上，调子更加凄凉。乐之扬听了一段，便觉五内酸楚、七情失驭，眼泪滚滚而出，只想大放悲声。迷乱间，忽听一个声音在耳边说道：“哭什么？还不走么？”

乐之扬应声惊觉，左右看看，却不见人，当即撕下衣角堵住双耳，可那琴声有如钢丝，曲曲折折，仍是不断钻入。

乐之扬捂住双耳，转眼望去，水怜影已经陷入曲子，哭得伤心伤意；其他人更是癫狂，手舞足蹈，哭声震天，兵器丢在一边，更无一人留意自己。

乐之扬挣扎起来，回头去扶女子。谁知道，水怜影神志昏乱，只顾挣扎。乐之扬情急之下，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大喝一声，将她抱了起来。

敌人看在眼里，伸手来抓二人，但为琴声所制，哭得浑身发软，出手也无气力。乐之扬一口气冲开人群，跑了两百多步，拐入一条小巷，但觉无人追来，这才放下女子。

此时远离湖畔，胡琴声隐约不闻。水怜影清醒过来，回想方才，不胜羞惭，转眼看去，乐之扬紧皱眉头，若有所思，忍不住问道：“乐公子，你想什么？”

“奇怪。”乐之扬撩起裤脚，蛇咬的伤口流出淡红色的血水，肿胀之势，竟也平复下来。

“不奇怪！”水怜影注目伤口，轻声叹道，“‘凤泣血露’百药之精，疗伤化毒，无所不能，蛇毒一入身体，就被血露化去了。”

乐之扬呆了呆，回想先前吸入迷香，也未昏迷倒下，当时只觉奇怪，如今想来，也是“凤泣血露”的功劳。意想及此，他松了一口气，问道：“水姑娘，街上那些人也是盐帮的么？”

水怜影点了点头：“他们是盐帮的‘三十六行客’。”

“三十六行客？”

“三十六行客，出身三十六行，多在市井、码头出没，专为盐帮刺杀仇敌、清除异己。”

乐之扬想了想，又问：“三十六行，共有三十六个人么？”

“不是。”水怜影摇头苦笑，“天下哪一行只有一个人呢？”

乐之扬眼珠一转，忽而笑道：“说起来，天下有一行，当真只有一人。”水怜影奇道：“哪一行？”乐之扬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紫禁城的皇帝不就是一个人吗？”

两人才脱险境，他又故态复萌。水怜影好笑之余，也觉佩服，点头道：“受教了，原来还有一个皇帝行。这么说，该叫做三十七行才对……”说到这儿，忽又闷闷不乐，“也不知莲航和岚耘怎么样了。”

乐之扬道：“我方才急着脱身，不曾看见她们，但只要井长老还在西城手里，盐帮一定不敢为难她们。”

水怜影点了点头，含笑道，“无论如何，公子舍命相救，水怜影没齿不忘。”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乐之扬说到这儿，忽地脸色一变，“不好，胡琴声停了。”当下腾身站起，拉着水怜影快步向前。

“那胡琴是什么来路？”女子不胜疑惑，“为何听来如此悲伤？”

“那是一位前辈。”乐之扬边走边说，“他自号‘落羽生’，与我曾有一面之缘。水姑娘，你可曾听说过这个名号么？”

“落羽生？”水怜影想了想，摇头说，“恕我孤陋寡闻，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两人出了巷子，又到三岔路口，忽听脚步声响，回头一瞧，“三十六行客”追赶上来。乐之扬加快步子，转过街角，扫眼一看，一迭声叫起苦来，原来赵见淮带领多人，堵在前方街口。

一愣神的工夫，行客赶了上来，三三两两，围住两人。乐之扬拔剑在手，极力思索脱身之法。这时忽听有人叫道：“道灵仙长！”乐之扬回头望去，远处奔来十余人马，为首之人，正是朱高炽、朱高煦兄弟。

两个皇孙鲜衣怒马，身后一干侍从也是龙虎精神，其中一个僧人格外扎眼，他缁衣白马，年约五旬，脸色焦黄枯槁，好似久病之人，然而不怒自威，目光锐利逼人。

乐之扬喜出望外，高叫道：“二位殿下安好，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朱高炽翻身下马，笑道：“我和二弟去魏国公府上赴宴……”方要上前，缁衣僧一伸手，忽地将他拦住。

朱高炽一愣，问道：“大师干什么？”缁衣僧抬眼望天，忽而笑道：“奇怪了，深秋季节，怎么还有苍蝇？”朱高炽左右瞧瞧：“哪儿有苍蝇？”

“近在眼前！”缁衣僧一步跨出丈许，闯入行客之间，出手如电，抓向弄蛇老者的心口。

老者本是“三十六行客”中的“弄蛇客”，一扬手，袖里窜出一条黑蛇，长约三尺，粗约酒杯，露出尖锐毒牙，咬向和尚面门。

缁衣僧不躲不闪，信手一挥，弄蛇客发出一声惨叫，咕咚倒在地上。众人定眼一瞧，黑蛇有如一条绳索，七缠八绕，反将他的双手牢牢困住。毒蛇受惊，反噬其主，死死咬住了弄蛇客的手腕，老头儿面如死灰，吐着白沫又抖又颤。

和尚出手奇快，众行客均未看清他的手法，忽见同伙受伤，纷纷一拥而上。缁衣僧哈哈大笑，闯入人群，双手起落，行客们的兵器纷纷脱手。和尚抓到一件，立刻转手奉还，剪刀插进“磨刀客”的肩窝，铁车轮卡住了“搬运客”的脖子，竹签扎穿了“算命客”的手心，鱼叉钉住了“捕鱼客”的脚掌。

只听惨叫连连，和尚转了一圈，伤了七八个行客。“宫扇客”见状不妙，挥扇送出一股迷香，不意缁衣僧转过头来，鼓起胸膛，尽力一吸，迷香一丝不落，全都进了他的鼻子。

“宫扇客”正觉惊疑，忽见和尚口唇微张，喷出一口长气。女子躲闪不及，只觉异香扑鼻，登时头晕眼黑，扑通摔倒在地。原来，缁衣僧吸入迷香之后，再用内力逼出，“宫扇客”迷人不成，反而中了迷香。

赵见淮见势不妙，赶了上来。众护卫见状，纷纷挺身而上，两方剑拔弩张，一股杀气充溢街头。

朱高煦最爱斗殴，一看有架可打，心中乐不可支，挽起袖子大叫：“反了，反了，你们这些刁民，知道你爷爷是谁吗？”赵见淮也不理他，盯着缁衣僧问道：“敢问足下大号？”

缁衣僧合十笑道：“贫僧道衍。”

“病虎和尚。”赵见淮脸色大变，忽一挥手，叫道，“扯呼！”盐帮弟子扶起伤者，转身就走。道衍袖手微笑，也不阻拦。水怜影咬一咬嘴唇，忽地大声说道：“赵见淮，我的丫鬟呢？”赵见淮冷冷不答，转入巷道，消失不见。

水怜影望他背影，俏脸发白，冷不防朱高煦凑上前来，笑嘻嘻问道：“怎么？姑娘的丫鬟叫他们抢走啦？”水怜影点头。朱高煦“嘿”了一声，慨然说道：“怕什么，抢回来就是了。”水怜影瞥他一眼，微笑道：“那就有劳了。”

她这一笑，恰如幽兰绽放、秋月镜开，朱高煦瞧得两眼发直，好容易才回过神来，转向护卫大喝：“去，把姑娘的丫鬟抢回来。”

众护卫应声上马，道衍冷不丁说道：“二殿下不要莽撞，对方不乏能人，这些王府侍卫，只怕不是对手。”

朱高煦啐了一口，骂道：“狗屁能人。”又冲着护卫喝道，“呆什么？还不快追！”众护卫拍马便走，追赶上去。

道衍目送护卫去远，沉吟一下，回头说道：“道灵师弟，幸会幸会！”

乐之扬久闻道衍之名，此人绰号“病虎”，既是席应真的高足，也是燕王府的谋主，俗家姓姚名广孝，为人特立独行，拜了席应真为师，却不入玄门，只以和尚自居。乐之扬不意此时遇见此人，只好说道：“小弟久闻师兄风采，今日一见，名下无虚。”

水怜影听了这话，回头看来，一脸惊讶，乐之扬不待她发问，捉住她手，轻轻捏了一下。

女子只觉被捏之处酥麻入骨，双颊染上一抹红晕，她只怕失态，匆匆转过脸去，谁知这一回头，忽见朱高煦色眯眯望着自己。水怜影大为不快，转过目光，冷冷看向别处。

忽听道衍笑道：“我刚从阳明观出来，听师父说，师弟你在办一件大事，却不知办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乐之扬微微苦笑，“如非师兄援手，别说办事，小命儿也保不住。”道衍沉吟道：“这件事和盐帮有关么？”乐之扬道：“多少有点儿关系。”道衍“唔”了一声，皱眉不语。

朱高炽一边听见，奇道：“张士诚死后，天底下还有盐帮么？”

“盐帮自古有之。”道衍慢悠悠说道，“贩卖私盐，本是干犯国法，取利于生死之间，若非胆识过人，决计难以成功。故而盐帮子弟，太平时贩卖私盐，遭逢乱世，就是窃国大盗。近代有名的如张士诚，更远一些，唐末之时，黄巢、朱温都是盐帮弟子，二人祸乱天下，竟然灭亡大唐。”

朱高炽听得动容，朱高煦却大剌剌说道：“黄巢我知道，这个朱温却没听过。朱温，猪瘟，这名儿真他娘的大逆不道，猪遭了瘟，那不是诅咒我老朱家么？”

朱高炽脸色发青，怒道：“二弟你少说两句，圣上听见了，仔细你的皮。”朱高煦笑道：“怕什么？老头子又没长顺风耳。”

朱高炽正要斥责，忽听马蹄声响，护卫们空着手回来。朱高煦勃然大怒，问道：“人呢？”

“殿下恕罪。”众护卫跪在地上，一人苦着脸道，“那些人鬼得很，转个弯儿就不见了。”

“放屁。”朱高煦举起马鞭，抽在那人肩上。那人哆嗦一下，不敢动弹。朱高煦还要抽打，乐之扬举手挡住，笑道：“殿下息怒，盐贩子都是老鼠，偷偷摸摸地见不得光，令属下却是猛虎，老虎捉老鼠，大材小用，捉不住大伤虎威，捉住了也无光彩。”

朱高煦听了这话，神色稍缓，点头说：“不错，我燕王府的虎卫，不能跟鼠辈一般见识。”一挥手，叫道，“都起来吧！”

众护卫方才起身，朱高炽笑道：“道灵仙长，拣日不如撞日，你随我们一同赴宴如何？”乐之扬摇头说：“魏国公又没请我。”朱高炽笑道：“不打紧，魏国公是我的舅舅，外甥带朋友去舅舅家吃饭，本来就是极平常的事儿。仙长又是老神仙的徒弟、皇太孙的伴读，朝廷之中，不知多少人想结识你呢。”

“世子说的是。”道衍也笑道，“你我师兄弟见面，怎么也得喝上两杯。”

乐之扬想了想，凑近水怜影耳边说道：“盐帮死缠烂打，唯独害怕官府。而今之计，混入官府，才能避开他们的纠缠。”朱高煦见他二人举动亲密，油然生出一股妒意，当下背起双手，重重咳嗽两声。

两人应声分开，水怜影扫视众人，神色疑惑，勉强点头道：“怜影落难之人，全凭乐公子主张。”

乐之扬笑了笑，拱手说道：“世子盛情难却，我就老着脸皮蹭一顿饭吃。”朱高炽大喜过望，说道：“好，好，舅舅见了你一定高兴。”

朱高煦得与佳人同行，也是两眼放光，忙叫护卫腾出两匹骏马。水怜影说道：“我不会骑马，一匹就够了。”朱高煦涎着脸笑道：“姑娘若不嫌弃，跟我同乘一骑如何？”

他出言无状，水怜影默然不答，冷冷望着远处。朱高炽忙说：“二弟，男女有别，还是另找一辆马车为好。”

朱高煦大怒，回头瞪视兄长。朱高炽知道他的性子，故作不见，找来一乘马车供水怜影乘坐。

一行人前往魏国府，朱高煦不时偷窥车内，可惜布帘严密，不见女子容颜，一时心痒难禁，挨到乐之扬身边，笑嘻嘻问道：“小道士，你跟那姑娘如何称呼？”

乐之扬随口答道：“萍水相逢。”朱高煦又问：“她贵姓？”乐之扬道：“姓水。”朱高煦一拍大腿，笑道：“人如其姓，果然长得水灵。”忽地凑近乐之扬，笑眯眯说道，“仙长跟她说说，做我的姬妾如何？”

朱高炽、道衍一边听见，均是大皱眉头，不过朱高煦一贯荒淫，就连朱元璋也很头痛，两人纵使劝说，他也未必肯听。

忽听乐之扬“啊”的一声，大声说道：“水姑娘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哪儿又会做什么鸡呢？说到做鸡，小道最拿手了。殿下要吃什么鸡？清蒸鸡、红烧鸡、贵妃鸡、叫花鸡，还是人参鹿茸乌骨鸡？”

朱高煦听得一呆一愣，耐着性子说道：“不是鸡，我说的是姬妾。”

“切过的鸡，那就是白斩鸡了。”

朱高煦气得两眼直翻，怒道：“不是鸡，是女人。”

“什么？”乐之扬大惊失色，“殿下不做鸡，要做女人？这可大大的难办了，区区只是道士，不是神仙，男人变女人，我可没这个本事。”

朱高煦贵为皇孙，美女金帛，予取予求，本想此时出口，乐之扬万无不允，谁知这小子东拉西扯、缠夹不清，不由得性子发作，破口大骂：“狗道士，你他娘的是聋子么？”

“不敢。”乐之扬笑道，“二殿下才是龙子。”朱高煦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说差了！”乐之扬一拍后脑，“殿下不是龙子，而是龙孙，聋子龙孙，哈哈，好一个聋子龙孙。”道衍听出他一语双关，不由得哈哈大笑，朱高煦一张脸涨红发紫，鼓起一双牛眼，鼻孔里大喘粗气。

魏国公徐达功高盖世，儿尚公主，女嫁诸王，风光一时无两。他死之后，儿子徐辉祖承其余荫，富贵不衰，一座魏国府轩敞气派，壮丽不凡。

众人抵达徐府，已是华灯初上。刚到府门，就听有人大笑，一个躯干魁伟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拉住朱高炽的手笑道：“贤侄可来晚了，就不怕我罚酒么？”

来人正是徐辉祖，朱高炽寒暄两句，指着乐之扬笑道：“舅舅休怪，我途中巧遇道灵仙长，耽搁了一些时候。”

“道灵仙长？”徐辉祖面露讶色，“莫不是老神仙的高徒，新晋的东宫伴读？”乐之扬笑道：“小道见过徐公爷。”

“可巧，可巧。”徐辉祖抚掌大笑，“梅驸马刚才说到你呢，说你年纪轻轻进入东宫，少年得志，前途不可限量。”

乐之扬想起伴读一事，便觉大大的头痛，当下说道：“徐公爷，我有一位女伴，不知府上可有去处？”

徐辉祖打量水怜影，也惊讶其明艳动人，当下召来一个婢女，说道：“你带这位姑娘去后堂。”水怜影看向乐之扬，星眸含光，欲言又止，乐之扬看出她的心思，小声说：“待一会儿我来接你。”水怜影略一沉默，跟着婢女去了。

众人说说笑笑，进了一间花厅。厅中宾客凑集，一个华服男子高居上首，白面短须，年约四旬，梅殷坐在他的身边说话。看见众人，华服男子笑道：“二位贤侄来了么？”

朱高炽上前行礼：“侄儿见过王叔。”朱高煦也随之行礼。道衍一面合十，一面向乐之扬低声说道：“这一位是蜀王殿下。”

乐之扬听席应真说过皇族人物。朱元璋子孙昌盛，共有二十余人，蜀王排行十一，单名一个椿字，此人渊博洽闻、性好文学，治理蜀中多有善政。只见他站起身来，扶起两个侄儿，问道：“四哥还没来么？”

朱高炽笑道：“父亲尚有边事，下月方能进京。”

“看我糊涂。”蜀王一拍额头，哈哈大笑，“前几日蒙元举兵入犯，三哥、四哥一定都在调兵遣将，唉，相比起来，蜀中太平无事，真真叫人惭愧。”

“太平无事才是天下之幸。”道衍微微一笑，“殿下理应高兴才对。”蜀王看他一眼，说道：“道衍大师说的是，太平难得，确是大幸。听说老神仙法体违和，不知可有此事？”道衍道：“确有不适，好在并无大碍。”

梅殷上前笑道：“道衍大师，你不引荐一下令师弟么？”道衍笑道：“驸马爷金口已开，一事不烦二主。”梅殷笑了笑，说明乐之扬身份，蜀王讶然道：“足下如此年轻，着实让人想象不到。”

乐之扬随口敷衍两句。梅殷又指蜀王身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我为仙长引荐一下，这一位是方孝孺方大人，蜀王世子的老师，当今天下的大儒。”方孝孺拱了拱手，神情十分倨傲。梅殷又指一个相貌威严的老者：“这一位是长兴侯耿炳文耿大人。”

乐之扬心头一跳，凝目注视，但见耿炳文个子不高，体格健硕，一部浓须已然花白。耿炳文也不起身，略略点头。梅殷又指他身边一个都雅公子，笑道：“这一位是耿大人的公子耿璇，宝辉公主未来的夫婿。道灵仙长，你们年纪相仿，不妨亲近亲近。”

乐之扬只觉一股无名火直蹿头顶，烧得面红耳热。他打量耿璇，此人身段颀长、肤色白皙，剑眉朗目，不失英武之气。耿璇听了梅殷之言，站起身来，冲着乐之扬拱手笑道：“久仰久仰。”

乐之扬心里有气，绷着脸皮，也不还礼。梅殷见他失态，大皱眉头，耿家父子自觉受了轻慢，脸上均有不快之色。

乐之扬正觉气恼，忽觉有人注视，转眼一瞧，蜀王身后站着一个老者，须发斑白，皱纹甚深，左脸长了一粒黑痣，两眼死死盯着自己。乐之扬心中讶异，循他目光一瞧，发现老者目光所向，正是乐韶凤留下的半月形玉玦。

猛可间，乐之扬想起乐韶凤的遗书，心子顿时一阵狂跳。遗书上说，有人认出玉玦，必是乐韶凤的挚友。意想及此，他忘了身在何处，指着老者问道：“梅驸马，这一位老先生是谁？”

老者正冲玉玦发呆，忽然见问，仓皇收回目光。乐之扬不向耿家父子回礼，却问一个无名老者的来历，耿炳文老谋深算，尚还沉得住气，耿璇却是变了脸色，鼻子里冷哼一声。

梅殷也是一愣，苦笑道：“惭愧，惭愧，这位老先生来了许久，我还没问过他的名号！”

老者一脸惶恐，连连打躬作揖，没口子说：“不敢，不敢……”蜀王看他一眼，笑道：“二姐夫你没问，我也没说。这位先生姓郭，大号尔汝，是我王府里的乐师，琵琶之妙，冠绝岷峨。”

郭尔汝忽为众人瞩目，低头袖手，不胜惶恐。梅殷笑道：“郭先生可是来参加乐道大会的么？”蜀王笑道：“我可没说。”梅殷指着他说道：“好殿下，跟我也打马虎眼？”他顿了一顿，又说，“论音乐，道灵仙长也是一把好手，当日御书房里，他和宝辉公主琴笛合奏，就连陛下也赞不绝口！”

众人一听，无不动容，耿璇望着乐之扬，眼中大有疑惑，蜀王的目光却落在空碧笛上，眉头微微皱起，流露深思神气。乐之扬见他眼神，只觉心头发毛，暗悔带了玉笛出来，蜀王和朱微骨肉同胞，或许见过这一支玉笛。

正惶恐，忽听方孝孺咳嗽一声，高声说道：“仙长才艺广博，不知治何经典？”

乐之扬一愣，他生平不爱读书，当然也没有治过什么“经典”，情急之下，冲口说道：“我治的是《灵飞经》。”

“灵飞经？”方孝孺一脸茫然，“那是什么书？”耿璇一边插嘴：“好像是一部道经。”

方孝孺“哼”了一声，粗声粗气地道：“恕我冒昧，方某问的是儒家经典。四书五经之内，仙长专精哪一部？”

“这个么？”乐之扬硬着头皮说道，“粗略看过两本，专精却说不上。”

耿璇呵呵直笑，面露轻蔑。方孝孺却是脸色阴沉，扬声说道：“这就是仙长的不对了，所谓东宫伴读，应是饱学之士，不通儒家典籍，如何能够陪伴储君？”

梅殷深知此人迂腐，听他口风不善，忙说：“方大人说差了，仙长是道士，当然治道经，大人是儒士，当然治儒经。”

“此话不然。”方孝孺连连摇头，“道家谈虚论玄，不切实际，想要天下大治，还得尊我儒学。两汉尊儒学而昌，魏晋好玄学而亡，太孙国之储君、天下至重，身边需有正人扶持，尊孔孟，秉仁义，正道直行。倘若身边尽是和尚道士，岂不坏了我大明的江山。”

乐之扬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抢白，心中老大不快，“和尚道士”四字，包括席应真不说，就连道衍也一块儿骂进去了。乐之扬扫眼一看，蜀王手拈长须、若无其事，不由心想：“方老头当面挑衅，莫非出自蜀王的唆使？我跟这王爷初次见面，他为何当面叫我难堪？”

正自不得要领，忽听道衍笑道：“方大人所言差矣。和尚道士又如何？道衍不敢说专精儒学，倒也读过四书五经，但不知，方大人饱学通儒，却又读过几本佛经？”

方孝孺正眼也不瞧他，淡淡说道：“佛经胡人妄语，方某不屑一顾。”道衍笑道：“和尚能通儒学，儒生却不通佛经，这么说起来，儒生反而不如和尚高明了？”

乐之扬拍手笑道：“说得好。”方孝孺又惊又气，指着道衍说道：“你、你……”他性情方正，不善诡辩。耿璇眼珠一转，忽地笑嘻嘻说道：“和尚此话不通，好比人吃肉，狗也吃肉，狗吃屎，人却不会吃屎，以此推论，难道说狗比人还要高明？”

这一番话极其刻薄，道衍低头垂目、脸色阴沉，朱高煦却是按捺不住，厉声叫道：“耿璇，你为何出口伤人？”

“殿下息怒。”耿璇微微一笑，“我不过说个笑话儿。”他和朱微婚期在望，一旦成亲，就是朱高煦的姑丈，辈分高了一等，自然不用怕他。

蜀王也打圆场，笑道：“不错，说个笑话儿，道衍大师不要放在心上。”道衍只好笑道：“贫僧学识浅薄，叫王爷取笑了。”

“哪儿话？”蜀王连连摆手，“今儿游宴聚会，大家但图一乐，不拘什么见识，说得有趣，就是好的。大师若有俏皮话儿，本王照样洗耳恭听。”

“不敢……”道衍话没说完，忽听乐之扬笑道：“方大人，我有一事请教。”方孝孺扬起脸来，冷冷说道：“请说。”乐之扬笑道：“方大人姓名里这个‘孝’字，是否就是儒家的宗旨？”

“不错。”方孝孺傲然道，“百善孝为先，儒教以孝道治天下。”

“好！”乐之扬将手一拍，“这么说，方大人也好，耿公子也好，统统都是我道家的门徒了。”

众人无不奇怪，方孝孺问道：“仙长此话怎讲？”

“这还不明白么？”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敢问方今世上，是儿子孝敬老子呢，还是老子孝敬儿子？”

“岂有此理？”方孝孺大吹胡须，“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当然是儿子孝敬老子了。”

“好。”乐之扬拍手笑道，“老子是道家之祖，方大人孝敬老子，当然也就是我道家的门徒了。”

方孝孺一时语塞，耿璇却冷笑道：“这话说得不对，此老子非彼老子，两个老子不是一回事……”

“此老子，彼老子？”乐之扬望着耿璇，一脸惊奇，“闹来闹去，耿兄竟有两个老子？”

朱高煦听到这儿，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一笑，其他人也笑了起来。耿璇面皮涨紫，有如酱爆猪肝，耿炳文更是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大胆、放肆，岂有此理……”

徐辉祖见势不对，忙说：“时候不早，诸位还请入席。”蜀王笑了笑，反身入座，其他人也各自入席。蜀王性好文学，众人投其所好，纷纷谈诗论词。乐之扬听了一会儿，老大无味，转眼看去，忽见朱高煦站了起来，鬼鬼祟祟地溜出门外。

第二十二章河咸海淡

乐之扬心头一动，也站起身来，借口如厕，跟在朱高煦后面。果见那小子出了前厅，直奔后堂。乐之扬心中暗骂，快步跟上，到了一扇大门前，忽被两个家丁拦住去路，一人说：“后面是内堂，男子不能进去。”乐之扬没好气道：“刚才进去的不是男子吗？”

“那不一样。”家丁说道，“高煦殿下是公爷的侄儿，他是去后堂拜见舅母、表妹。”

乐之扬无法，只好说：“相烦告诉后堂的水怜影水小姐，我在此间等她出来。”

家丁应声入内，过了半晌，也无动静。乐之扬寻思朱高煦色中饿鬼、胆大妄为，水怜影和他遭遇，大有可虑之处。想到这儿，心生焦躁，转身打量围墙，想要设法潜入后堂。

正瞧着，忽觉有人靠近，紧跟着，一只手掌向他肩头拍来。乐之扬想也不想，反手扣住来人脉门，回头看去，但见郭尔汝张口结舌，怔怔望了过来。

乐之扬急忙放手，说道：“郭先生怎么在这儿？”郭尔汝定一定神，低声说道：“借一步说话。”说完转身就走。

乐之扬心中疑惑，跟了上去，到了僻静之处，郭尔汝看看四周无人，方才回头说道：“敢问仙长，你的残月珏哪儿来的？”

“残月珏？”乐之扬一转念，拈起半月形玉玦，“你问这个？”

郭尔汝盯着玉玦看了一会儿，忽地伸手入怀，也摸出一枚玉玦，形如半月，玲珑剔透。两枚玉玦并排陈列，一时难分彼此。

乐之扬吃惊道：“郭先生，你怎么也有玉玦？”郭尔汝收起玉玦，正色说道：“你先说，你的残月珏哪儿来的？”乐之扬只好说：“义父给的。”

“义父？”郭尔汝沉吟道，“他姓什么？”乐之扬道：“姓乐！”

“乐韶凤？”郭尔汝神色数变，冲口而出，“他在哪儿？”乐之扬黯然道：“他去世了。”

“死了？”郭尔汝一愣，“他、他怎么死的？”乐之扬咬牙道：“被人害死的。”

“什么？”郭尔汝浑身一震，老脸忽地皱成一团，结结巴巴地说，“谁、谁杀的？”乐之扬见他神气古怪，心下大为惊疑，问道：“郭先生，你没事么……”

郭尔汝身子发抖，脸上流露恐惧神气，蓦地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道：“来了，真的来了。”

“什么来了？”乐之扬望着郭尔汝，忽地心头一动，冲口问道，“郭先生，你知道凶手是谁么？”

郭尔汝激灵一下，直勾勾望着少年，神色凄惨，似哭似笑。两人四目相对，四周沉寂如丝，忽然一阵风来，树摇影动，沙沙作响，一股诡秘气氛，悄然弥漫开来。

郭尔汝久不说话，乐之扬焦躁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厉声道：“凶手到底是谁？”

郭尔汝哆嗦一下，眼里忽地流下泪来。乐之扬本想追问，见他模样，又觉不忍。犹豫间，忽听有人说道：“郭先生在这儿么？”乐之扬回头看去，但见一个家丁，站在暗处，面目模糊。

郭尔汝抖索索问道：“什、什么事？”家丁说：“蜀王有请。”郭尔汝抹去老泪，正了正衣冠，说道：“好，我马上就来。”乐之扬扯住他道：“你还没说完呢。”郭尔汝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宴会之后，我来找你，找个清净地方，咱们从长计议。”

乐之扬当着家丁，也不便多说，只好放开老者，眼看他转过回廊，向着前厅去了。

乐之扬呆在当地，心神恍惚，万不料此时此地遇上了义父的故知，听其口风，郭尔汝似乎知道凶手是谁，只等宴会一完，便可水落石出。

一时间，乐之扬脑子里尽是乐韶凤死后的惨状，他越想越气，蓦地握紧右拳，狠狠砸在一堵墙上。

指骨剧痛传来，乐之扬稍稍清醒，忽又想到水怜影，急忙转回月门。忽见那家丁已经回来，乐之扬不见水怜影，心头一沉，忙问：“水小姐呢？”

家丁躬身说道：“水小姐不在后堂，听夫人说，她坐了一会儿，就告辞走了。”

“走了？”乐之扬大吃一惊，“去哪儿了？”家丁道：“出府去了。”

乐之扬不胜愕然，既惊讶于女子自作主张，又庆幸她先走一步，避开了朱高煦的魔掌。但她孤身一人，又无武功，遇上盐帮弟子，仍是难逃一劫。想着赶到大门，举目望去，长街漫漫，人迹悄然，远处湖水幽沉，闪烁粼粼微光。

乐之扬询问门吏，那人说道：“人来人往，也没看清。似乎有个女子从侧门出去，去了何处，却未留意。”又问其他家丁，也是一般言辞。

乐之扬待要追赶，又怕断了义父遇害的线索。犹豫间，忽听有人叫唤，回头一看，却是道衍。和尚笑道：“师弟如何在此？累得为兄好找。”

乐之扬悻悻道：“水姑娘走了。”道衍忙问详情，沉吟道：“她急着离开，或有要事，再说，她走了也好。”乐之扬道：“为何？”道衍叹道：“朱高煦胆大包天，你要护着那女子，不免跟他生出嫌隙。这些龙子龙孙，能躲就躲，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招惹他们。”

乐之扬心中有气，说道：“朱元璋就不管管他们……”道衍不待他说完，扯着他离开府门，穿过一个花园，来到假山脚下，看看四周无人，方才低声说：“这是什么地方，怎能直呼皇帝的名讳？圣上百般皆好，唯独宠溺子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非如此，也不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什么地步？”乐之扬好奇问道。

道衍笑了笑，反问：“你可知道，方孝孺和耿璇为何对我不留情面？”

乐之扬连连摇头，道衍笑道：“不为别的，只因他们是太孙党，我却是燕王党。”

“燕王党，太孙党？”乐之扬大皱眉头，“这又是什么名堂？”

道衍看他一眼，摇头叹气：“你在朝廷为官，竟然不知此事，真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将来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乐之扬笑道：“小弟孤陋寡闻，还请师兄指点。”

道衍说道：“圣上子嗣甚多，大小二十余人，但真正有权势的却不过九个，分别是晋王、燕王、周王、宁王、辽王、谷王、蜀王、齐王、代王。九王各镇一方，戍边卫国，真可谓磐石之宗。圣上的本意，本是指望诸王齐心扞卫社稷，但在太孙而言，诸王势力太大，足以威胁自身。

“前太子去世以后，晋王年纪最大，燕王次之。两人的封地临近北疆，为了抗击蒙古，坐拥强兵，势力最大，太孙对他们也最为忌惮，二王为求自保，各自树立党羽。至于其他七王，资历较浅、势力不足，要么依附太子，要么依附晋、燕二王。好比辽王、谷王、蜀王依附太孙，周王、齐王勾结晋王，宁王、代王和燕王交好。故此九大藩王分为三党，犬牙交错，彼此牵制。”

乐之扬听得入神，问道：“朱元璋也知道这三党么？”

“圣上何等精明，岂有不知之理？前些年他大杀功臣，先杀了晋王党的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又借蓝玉一案，诛杀了不少燕王党的大臣。这两轮杀下来，二王的势力大大削弱。接下来，只要废黜二王，禁锢其身，太孙自然稳如泰山。但圣上为人，外紧内宽，臣子犯禁，格杀勿论，子孙再是不肖，他也百般容忍。晋、燕二王一时削弱，根基仍在，只要圣上不再追究，立马又能恢复元气。”

道衍说到这儿，露出莫测笑意。乐之扬眼珠一转，笑道：“师兄的意思，要我加入其中一党么？”

“而今朝廷上下，若非三党中人，决计无法立足。”道衍长叹了一口气，“你是东宫伴读，本应是太孙一党，可你身为太昊谷的弟子，又是燕、宁二王的同门，今晚之后，太孙党必然将你视为异类，师弟处境，实在堪忧。”

乐之扬沉吟道：“以师兄之见，应当如何？”道衍笑道：“常言道‘响鼓不用重槌’，师弟聪明了得，还用为兄点透么？”

乐之扬心中暗骂。道衍这一番话，分明是为燕王游说，今晚赴宴之举，更是一个大大的陷阱，朱高炽明知太孙猜疑自己，却故意邀约自己同行，纵不遇上蜀王，此事传将出去，“燕王党”的大帽子也要落在他的头上。

乐之扬心中雪亮，口中却笑道：“无怪方孝孺一见我就出言不逊。”

“他出言不逊，倒也不是因为党争。方孝孺自许当世儒宗，早些年，有人荐他进入东宫，不知何故，圣上没有答允。方孝孺耿耿于怀，见你伴读东宫，心中自然不服。”

乐之扬笑道：“他们当我是‘燕王党’，这个东宫伴读只怕也要泡汤。”

“那倒不会。”道衍连连摇头，“你进东宫是圣上的意思，不论什么党，都抵不过圣上一句话。太孙纵有千般的不愿，也只有忍气吞声。”他顿了一顿，笑嘻嘻说道，“师弟放心，你若受了刁难，为兄一定帮你出气。”

乐之扬口中称谢，心中寻思：“这和尚好不奸猾，听他的意思，分明是要让我潜入东宫，做他‘燕王党’的奸细。这主意臭不可闻，蠢猪才会上当。”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无话。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呼叫，跟着脚步声急响，家丁们神气惊慌，举着火把跑来跑去。两人心中诧异，道衍抓住一人问道：“出了什么事？”

“死、死……”那人咽一口唾沫，“死人了……”

“死人了？”两人对望一眼，快步跟在仆人身后，绕过前厅，忽见前方亮如白昼，众人围着一棵大树，举起火把，抬头观望。

乐之扬挤入人群，抬头看去，忽见树梢上高挂一具尸体，血肉模糊，摇来晃去。倏尔一阵风来，吹得尸体转了过来，乐之扬定眼一瞧，如受雷击，心子突突狂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死人正是郭尔汝。这时蜀王赶到，望着尸体，脸色铁青，两眼出火。徐辉祖也张大了嘴巴，郭尔汝是蜀王府的乐师，却死在了魏国公的府邸，一旦传将出去，势必轰动京师。

呆了一会儿，徐辉祖缓过神来，回头怒视家丁，低声吼道：“废物，还不放人下来？”

尸体离地一丈有余，仆人们搬来木梯，七手八脚地解下尸体。到了这时，乐之扬方才恢复神志，定定望着尸首，仿佛做梦一般。

郭尔汝体无完肤，伤口纵横交织、深可见骨，既有爪痕，亦有齿孔，人虽已死，双目兀自圆睁，面孔极尽扭曲，布满恐惧之意。

无论伤口神情，郭尔汝的死状都与乐韶凤一般无二。乐之扬努力回想前情，带走郭尔汝的是一个家丁。那人站在暗处，低头躬身，而今想来，此人不肯露面，十之八九就是凶手。

意想及此，乐之扬忍不住转眼四顾。府中奴仆众多，服饰相同，那人纵在其间，此时也休想找出。

乐之扬不胜沮丧，郭尔汝一死，线索再次断掉，如今之计，唯有弄清此人来历，从他身世之中找出蛛丝马迹。想到这儿，他看向蜀王，只见朱椿怒气冲冲，背着两手踱来踱去，当下上前问道：“蜀王殿下，郭先生前可有什么仇敌？”

蜀王怔了怔，摇头道：“本王不知，他是方大人所荐。”转身叫来方孝孺。方孝孺说道：“郭老沉默寡言，我与他也无深交。听他说，当年他在京城呆过，后来到川中投奔亲友，亲友死后，留在成都。我见他精通诸般乐器，琵琶尤其弹得精妙，为了‘乐道大会’，故而荐与殿下，谁知……”说到这儿，不觉黯然。

道衍说道：“郭老在京城呆过，以他的技艺，应非无名之辈，以我之见，不如找几个老乐户，前来辨认尸首。”

“此计大妙！”蜀王连连点头，“凶手胆大包天，若不将其正法，当真天理何存？”

经此变故，众人无心宴会，纷纷告辞。朱高炽问道：“仙长要回阳明观么？”乐之扬心神不定，随口答道：“我还有事，暂不回去。”

朱高炽不及说话，朱高煦冷笑说：“什么事？跟姓水的妞儿有约吧？月夜会佳人，真他娘的过瘾。”他不见了水怜影，一腔妒恨全都发泄在乐之扬身上。

朱高炽瞪了兄弟一眼，回头笑道：“可惜，本想请仙长去府上喝上两杯，今日有事，只好留待将来了。”

双方寒暄几句，出了徐府，道衍拉住乐之扬笑道：“师弟，为兄所言之事，你要仔细斟酌，官场险恶，一步错，步步错，功名前途，都在你一念之间。”

乐之扬心神不属，随口敷衍两句。道衍又牵来一匹马，交到他手里，殷切说道：“夜长路远，骑马代步为好。”

乐之扬无心上马，牵着缰绳，漫步向前。其时夜色深浓，他的心里却尽是郭尔汝的死状，乐韶凤的尸首也不时闪过。不知不觉，两具尸体合二为一，身上的伤痕有如一张张血盆大口，冲他发出无声的嘲笑。

“究竟是谁？”乐之扬苦恼已极，举起拳头狠敲脑门。敲了两下，忽听一个娇软的声音笑道：“脑袋又不是花岗石，敲破了可不好呢。”

乐之扬应声回头，忽见水怜影风姿楚楚，站在屋檐下方，肤光胜雪，梨涡隐现，眉宇之间透出一股喜悦。

乐之扬怔了怔，冲口叫道：“是你？”水怜影笑道：“不是我，又是谁？”乐之扬忙说：“姑娘不要误会，我只当你走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水怜影深深地看他一眼，眸子浓黑，深不见底。乐之扬本想问她去了哪儿，见她目光奇特，忽又心神恍惚，不知从何说起。

忽听水怜影叹一口气，幽幽说道：“我本想走的，可是、可是心里害怕，不知不觉地又回来了。”

乐之扬听了这话，暗生怜意，点头说：“回来就好，省得我去找你！”

“是么？”水怜影看他时许，忽而粲然一笑，笑容清艳柔婉，冷夜长街之中，就如一朵含羞绽放的幽兰。

乐之扬望着女子，微微出神，过了半晌，方才问道：“水姑娘，你为何不辞而别？”水怜影低下头，轻声说：“我想去救人！”乐之扬一愣，问道：“莲航和岚耘么？”

“是呀！”水怜影不胜怅然，“也不知她们怎么样，是否受了他人的欺负。”

乐之扬眼珠一转，忽而笑道：“这个么，有一位老兄或许知道。”水怜影诧道：“谁？”话音未落，乐之扬横起笛子吹了两声，飞雪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肩头。乐之扬抚摸羽毛，笑问道：“好鸟儿，找到了么？”飞雪昂首挺胸，频频点头。

水怜影恍然大悟：“无怪不曾见它，原来跟踪盐帮去了？”乐之扬一扬手，飞雪冲天而起，只在上方盘旋。

水怜影望着白隼，佩服乐之扬先见之明，说道：“事不宜迟，快快出发。”乐之扬想了想，说道：“水姑娘，你留在京城，我去救人。”水怜影摇头道：“她们与我名为主仆，实为姊妹，妹妹正在受苦，做姐姐的怎能独善其身？”

乐之扬想到两个女子，胸中热血滚动，蓦地翻身上马，伸出手来。水怜影不解其意，冷不防乐之扬纵马冲来，一探身，将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在身前。

水怜影又羞又急，脸上似要燃烧起来。自她成年以来，从未如此接近男子，而今一马双乘，肌肤相亲，呼吸可闻，水怜影只觉头晕目眩、心跳如雷，鬓发微微见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乐之扬倒是若无其事。只顾挽缰纵马，水怜影忐忑时许，也慢慢放下心来，心想：“人说柳下惠坐怀不乱，不想人世间真有这样的奇男子。”一念及此，心中释然，但觉快马驰骤、晚风劲吹，月光树影向后飞逝，胸臆之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之情。

飞雪时高时低，忽远忽近，仿佛一只幽灵，在夜色中隐现不定。二人纵马跟随，跑了一个时辰，忽见前方出现一点灯火，凝目看去，却是一间四合小院。

到了院落上方，白隼盘旋不去。乐之扬心知到了地头，扶着水怜影下马，潜到小院门前，取出真刚剑，切断门闩。两人推门而入，走到光亮之处，忽听有人发出呻吟。

乐之扬点破窗纸，向内一瞧，“弄蛇客”躺在床上，浑身青肿，口中哼哼，床边一个小童正在煎药，房中水汽升腾，弥漫着刺鼻药味。

乐之扬只觉好笑，老头儿常年弄蛇，反被蛇咬，真是大大的报应。想到这儿，踹门而入。小童吓了一跳，作势扑来，却被他一脚踢翻，弄蛇客慌慌张张，挣扎欲起，乐之扬长剑一挥，指住他的咽喉，笑嘻嘻说道：“要活命的，乖乖躺下。”

弄蛇客愁眉苦脸地躺了下来，乐之扬向水怜影使个眼色：“你带这小家伙出去。”水怜影不解其意，皱一皱眉，带着小童退了出去。

乐之扬又问：“只有你一个人么？”弄蛇客悻悻点头。乐之扬又问：“其他人呢？”弄蛇客哼哼道：“走了。”

“那两个女子呢？”

弄蛇客抿嘴不答，忽觉咽喉刺痛，忙道：“她们、她们被紫盐使者带走了。”乐之扬奇道：“去哪儿了？”弄蛇客摇头说：“不知道。”乐之扬笑道：“老先生，你不肯说，我就去问你的童儿，他说了，你就没命了。”

弄蛇客神色数变，垂头丧气，悻悻说道：“王盐使带她们参加‘河咸海淡之会’。”乐之扬道：“河咸海淡，那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弄蛇客说道，“那是本帮的大会，天下大小堂口都要派人参加，听说本次大会，要选出新一代帮主。”

“选帮主？”乐之扬吃了一惊，“苏乘光死了吗？”

“还没有。”弄蛇客微微冷笑，“但也活不了多久了。”

“此话怎讲？”

“王盐使想了一个变通法儿，先选出帮主，再让新帮主杀了苏乘光为老帮主报仇，这么一来，既可选出帮主，又可不违老帮主的遗愿。”

乐之扬一时默然，他佩服苏乘光豪气过人，不忍见他送命，王子昆这一招釜底抽薪着实毒辣无比。想到这儿，他问道：“选帮主与那两个女子何干？”弄蛇客摇头说：“我也不知。”

乐之扬又问：“什么时候开会？”弄蛇客道：“后天晚上。”乐之扬道：“什么地方？”弄蛇客道：“崇明岛。”

乐之扬转身出门，又盘问一遍童儿，与弄蛇客所说一般无二。水怜影听完，面露愁容。两人出了院子，默默走了一程，乐之扬忽道：“水姑娘，你去过崇明岛么？”

水怜影轻轻摇头：“我没去过，但有耳闻，那是一座江心小岛，地处入海之处，此去约有两日路程。”说到这儿，看了乐之扬一眼，漫不经意地说，“乐公子，你若要去，可不能撇下我的。”

“水姑娘……”乐之扬还没说完，水怜影抢先说：“盐帮聚会，高手众多，你有几成把握救出她们？”乐之扬呆了呆，苦笑道：“一成也没有。”

“如此我非去不可。”水怜影决然道，“万不得已，还可用我换出她们。”

乐之扬大感头痛，可是水怜影心意已决，必要同行。两人沿江走了一程，到了天亮，乐之扬卖了马匹，换了一艘带篷的渔船。水怜影大为奇怪，乐之扬笑道：“盐帮耳目众多，骑马太过招摇，躲在船舱里面，倒可以隐藏行踪。”

水怜影摇头说：“掩耳盗铃，看看你和我，哪儿有渔夫渔妇的样子？”乐之扬想了想，笑道：“姑娘说的是。”买来两套粗布衣裳，与水怜影换在身上。

水怜影摘下簪环，打散宫髻，一如平常村妇，用一支荆钗束起秀发。她冰肌雪肤、眉目如画，布衣荆钗也掩不住天香国色，就好比石中琼瑶、雪里寒梅，粗陋之中更见奇美。

乐之扬一边瞧着，忍不住笑道：“无怪西施在溪边浣纱，也能成为吴王夫差的王妃，美人么，穿上什么都是美人。”

水怜影面颊微红，如染胭脂，小声咕哝道：“你这个人呀，少说两句，会死么？”乐之扬哈哈大笑，出舱摇橹去了。

如此顺流东下，乐之扬闲来无事，又想起郭尔汝之死，思来想去，全无头绪，想到烦恼之处，便到船头吹笛散心。

这一晚，月落波心，江水如练，乐之扬吹了一遍《周天灵飞曲》，望着江心明月，心境忽然空灵起来。蘅筕水榭一战历历在目，《灵飞经》的经文也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水榭一战，全凭灵感，如今印证《妙乐灵飞经》的经文，竟是丝丝入扣，处处合于文中精义。好比经文写道：“万物为我之节，野马入我之吹……流水无弦，听者有心，有心之人听无弦之水，漫如流水，自有天籁，无心之人听有弦之琴，纵如伯牙在世，也是对牛弹之……以我之心为心，天地可为我用，借雷霆为鼓，聚风水为弦，以地肺为管吹，变山岳为钟磬……”

乐之扬两相印证，如痴如醉。凭这一路心法，纵不能如经文中所说，变万物为音乐，但只要引导得法，天下任何兵器，均可变成乐器。

兵器变为乐器，便可演奏乐曲，天下乐曲甚多，但要曲尽其妙，又无过于《周天灵飞曲》。

“灵舞”的节奏来自“灵曲”，“灵曲”的节奏又源自气血。人体气血之变，又与天地相通，是以顺天应人，正合大道。

乐之扬越想越妙，回顾水榭一战，化繁就简，依照“灵曲”的节律，将心法一分为五：一是“听风”，聆听兵器风声；二是“破节”，看破对手节拍；三是“乱武”，扰乱对方的武功；四是“入律”，将对手纳入自身节奏；五是“同乐”，对方无法自主，任由摆布。如此先后五步，统称《止戈五律》，也有“止戈为武”之意。

乐之扬沉迷于武功之中，水怜影一边瞧着，但见他时而埋头苦思，时而眉飞色舞，一会儿如老僧枯坐，一会儿又站起身来，挥舞玉笛，比比划划。

水怜影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乐公子，你做什么？”乐之扬还过神来，便将《止戈五律》的道理说了一遍。

水怜影听得莫名其妙，怔忡半晌，才笑道：“古人铸剑为犁，你化剑为笛，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若是天下的武器全都化为乐器，倒也是一件大大的美事。”

她脸上带笑，眼里却有不信之色。这也难怪，《止戈五律》太过玄妙，修炼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想要明白，当真难如登天。乐之扬解释不清，只好笑笑，坐在船头，凝神默想。

水怜影走到他的身边，望着满江星月、两岸长林，忽地叹一口气，轻声说道：“比起十八年前，这儿变了好多。”

乐之扬本在思索武学，听了这话，惊讶问道：“你来过这儿么？”水怜影点头道：“那时我才三岁，家父入京为官，我和家母随他同行。”乐之扬不由笑道：“你都二十一了么？真是看不出来。”

水怜影苦笑道：“人生如寄，人死如蜕，这躯壳早晚也如蝉蜕一般脱去，老老少少，又有什么关系？”乐之扬道：“人生难得再少年，我倒是宁愿更年轻一些。”

水怜影望他一眼，眸子里似有星光流转，忽而笑道：“乐公子，你小时候一定无忧无虑，故而无论何时，总是高高兴兴。”

“无忧无虑也说不上。”乐之扬扳起指头说道，“好比大年夜没有饭吃，大雪天没有衣穿，上街卖艺，还要受泼皮的欺负。”

水怜影摇了摇头，淡然道：“这些事，实在算不了什么。”

乐之扬不服道：“好啊，你又遇上什么烦心事？”水怜影沉默一下，忽道：“我爹爹对着我笑。”

“对你笑？”乐之扬失笑道，“这是好事啊。”水怜影道：“可他发笑的地方不对。”乐之扬笑道：“他在哪儿笑？”水怜影望着江水，幽幽说道：“京城的断头台上。”

乐之扬张口结舌，吃吃地说：“令尊，令尊……”水怜影木然点头：“是啊，他被砍了头。”她顿了一下，又说，“我也看见妈妈在笑……”

“这个……”乐之扬皱了皱眉，“她又在哪儿笑？”

“秦淮河的青楼里。”水怜影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之极，乐之扬望着女子，心中却是一阵翻腾。

水怜影出了一会儿神，忽又轻声说道：“我还记得，三岁那个晚上，这儿的月光皎洁得很，照在人的身上，能把人变成一个影子。如今的月光却是暗沉沉的，十八年过去，一切都变了。”

乐之扬抬头望去，明月团团，光照长天，忍不住说道：“月亮自古都不会变的。”

“你不懂！”水怜影轻轻摇头，“天上的月亮，只是人心的影子，人心变了，月亮也变了。”

乐之扬听得莫名其妙，水怜影忽地转身，钻入舱中，自顾自地睡去了。

又过一个昼夜，驶入松江地界，再行半日，终于到了长江之尾。江水到此，东连大海，水势汪洋。乐之扬极目望去，波涛起伏之间，一座岛屿若隐若现，岛畔碧草如丝，岛上芦花飘雪，鸥鸟翔聚，起落成群，来如白虹饮波，去如江心飞云，几叶小舟环绕岛屿，载沉载浮，渔歌悠扬。

这座岛屿正是崇明岛，江海在此交融，水色两分，明白如画。乐之扬不由心想：无怪盐帮在此聚会，水流至此，江水变咸，海水变淡，不愧“河咸海淡”之名。河可咸，海可淡，这天下之事，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他冒险来此，并非没有恐惧，此时望见海天景象，忽然豪气大增，只觉天下再无难事。

天时尚早，两人停靠岸边，静待入夜。不久太阳沉西，夜幕降临，乐之扬举目望去，岛上星星点点，涌现出许多火光。左近的船只也多了起来，摇橹击水，驶向江心小岛。船家均是盐帮弟子，南腔北调，互报堂口。

乐之扬也划桨向前，被人问到，诈称应天分堂，盐帮弟子不疑有诈，甚或与他并船而行。

不久到了岸上，二人粗头乱服，果然无人留意。他们跟随人群，拥入一块平地，四面插满火把，照得亮如白昼。乐之扬东张西望，不见莲、岚二女，却见盐帮弟子陆续赶到，挤满周围空地，少说也有一千多人。

起初吵吵嚷嚷，过了一会儿，忽地安静下来。乐之扬正觉诧异，忽听轰隆巨响，凝目望去，岸边行来一只大船，船高一丈，两侧均有车轮，居然陆地行舟，由十多匹骏马拖拽而前。

乐之扬看得惊讶，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车还是船？”水怜影尚未答话，一个盐帮弟子笑道：“你新来的吧？这是‘宝轮车船’，上岸为车，入水为船。”

“帮主座驾？”乐之扬吃了一惊，“帮主选出来了？”那弟子看他一眼，面露疑惑：“这倒没有。”

乐之扬松一口气，极目望去，车船驶入人群，有如高台耸立，船头或站或坐，约有二十来人，紫、赤、青、绿四大盐使均在其中。四人各占一方，围着一根木桩，苏乘光被五花大绑，站在桩前。半个月不见，他满面胡须，容色憔悴，唯有一双眼睛，兀自凛凛慑人。

乐之扬见他豪气不减，心中暗暗喝彩，又见五人身后放着一张酸枝交椅，上面端坐一个五旬老者，白袍大袖，玉面长须，双目微微闭合，仿佛正在入定。

乐之扬见他气度不俗，不由猜想：“这人穿着白衣，莫非是‘白盐使者’华亭？”

正想着，忽听锣鼓喧天，江上驶来一只龙舟，船上楼阁三层，张灯结彩，船头一支乐队吹吹打打，有人高声唱道：“富甲东南兮，唯我海盐，独占鳌头兮，谁与争先……”他唱一句，船上之人应和一句，乐之扬听得滑稽，拼命忍住笑意。

不久船到岸边，下来一个半百老者，身穿蛟龙袍，头戴飞鱼冠，手持一杆烟管，吞云吐雾，神情傲岸，到了车船之前，冲着盐使们略略点头。

水怜影凑近乐之扬耳边，悄声说道：“他是海长老孙正芳，盐帮三老之一，掌管东南五省……”

正说着，忽听一声炮响，漫天焰火绽放，火树银花，结成八个光彩夺目的大字：“天地八荒，玄武在北”。

发炮的是一艘花船，天上字迹刚刚变淡，船上又是一声炮响，焰火满天，结成八个大字：“三才五行，唯土是尊。”

乐之扬忍住笑，低声问道：“这是土长老吧？”水怜影点头说：“土长老高奇，北五省的土盐、岩盐、池盐，全都归他掌管。”乐之扬笑道：“看样子，他们都是来争帮主的。”

“这个自然。”水怜影娓娓说道，“盐帮弟子三十万，贩卖私盐余羡可观，不但人多势众，更是富可敌国，为争这帮主之位，必定打个头破血流。”

花船靠岸，下来一乘轿子，抬到车船之前，走出一个黑衣老者，五十出头，干瘪瘦小，看见孙正芳，登时怒目相向。

孙正芳放下烟斗，笑吟吟说道：“玄武在北，玄武不就是乌龟吗？无怪高兄爱坐轿子，好比乌龟出行，总要带着个乌龟壳子！”

高奇冷笑一声，大声说：“不敢，孙老弟独占鳌头，这个鳌是不是乌龟？无怪老弟说话不通，试想长了个乌龟脑袋，又能想出什么好话？”

孙正芳骂人不成，引火烧身，不由怒哼了一声，举起烟杆，闷头抽烟。高奇占了上风，得意洋洋，高声叫道：“井长老呢？听说他被西城捉了。他若不来，高某当了帮主，未免胜之不武。”

孙正芳呸了一声，说道：“天下的私盐，海盐占了一半，你那几颗土盐，吃了只会拉稀。”

高奇笑道：“海盐收入颇丰，但也不过占了地利，我若在你的位置，一半算什么？哈，天下私盐，少说要占四分之三。”孙正芳怒道：“胡吹大气，不知所谓。”高奇笑道：“我胡吹大气，也比你贪赃纳贿的强。”

孙正芳变了脸色，怒道：“你说什么？”高奇取出一本账簿，笑道：“这是你贪污的证据，这些年你做海长老，少说贪污了五十万两银子。”

“血口喷人！”孙正芳一晃身，忽地到了高奇身前，五指张开，抓向账簿。高奇向左一闪，却被孙正芳抓住账簿一角，两人同时用力，嗤的一声，账簿分成两半，孙正芳低头看去，忽地一呆，怒道：“什么狗屁账簿，根本就是一本皇历。”

高奇哈哈笑道：“我不过试一试你，你这么急着抢回账簿，足见心中有鬼，做贼心虚。”孙正芳气得连连跺脚，骂道：“放屁，放屁……”

两人正在争执，忽听有人哈哈大笑。两人抬头一瞧，笑的却是苏乘光。孙正芳脸色一沉，厉声道：“你笑什么？”苏乘光笑道：“我笑乌龟打架。”孙、高二人曾以“乌龟”相互嘲讽，孙正芳勃然大怒，跳上车船，手起掌落，给了苏乘光一个耳光。

苏乘光大怒，虎目睁圆，精光暴涨。孙正芳为他目光所逼，不觉后退半步，打人的手掌隐隐作痛，方才一掌，不似打中人身，倒像是打中了一块石头，他不由心想：“我若叫他吓住，岂不叫人耻笑。”想着毒念陡生，掣出一口尖刀，扎向苏乘光的心口。

忽听“当”的一声，尖刀刺中一支短戟，孙正芳只一愣，回头怒道：“淳于英，你敢拦我？”淳于英淡淡说道：“孙长老，你还不能杀他。”孙正芳怒道：“为什么？”淳于英道：“事先说好，只有新任帮主，方可杀他祭旗。”

孙正芳的脸色阵红阵白，忽地大声说道：“这帮主怎么选？比武功，比资历，还是比赚钱？若比赚钱，孙某掌管东南，富甲天下，理所当然，该由我当帮主。”

高奇“呸”了一声，说道：“一帮之主，以德为先，光比赚钱的本事，说起来就是一股铜臭气。”孙正芳瞥他一眼，冷笑道：“咱们入帮图什么，不就为一个‘钱’字吗？以德为先，怎么不去考八股、当状元？”

众弟子一听，大感入耳，纷纷叫道：“对啊，不能替大伙儿赚钱，又算哪门子帮主？”

高奇一时语塞，王子昆忽地上前一步，挥手笑道：“二位长老都是本帮的翘楚，才德资历都是旗鼓相当。至于赚钱的本事，东南富庶，北方贫瘠，要分高下，也不公平。”

高奇忙说：“对，对……”孙正芳大为不快，冷冷说：“王盐使，你说了半天，就跟放屁一样。”

王子昆干笑两声，说道：“孙长老别急，我有一个法子，既能选出帮主，又能叫落选者心服口服。”

孙、高二人齐声问道：“什么法子？”王子昆一拍手，大声说道：“将妖女押上来。”人群应声分开，押出两个女子。

乐、水二人心跳加快，这两个女子正是莲航、岚耘，二人蓬头垢面，手足被绑，望着四周人群，脸上均是惧色。

苏乘光看见二人，惊讶道：“你们两个怎么来了？”莲航落泪道：“盐帮进攻了蘅筕水榭。”苏乘光皱眉道：“你们小姐呢？”岚耘道：“谢天谢地，来了一个救星，带着小姐逃了。”

王子昆咳嗽一声，打断两人，高声说道：“这两个小贱人，都是西城妖女。孙长老、高长老，我把她们放了，你们以一对一，谁先杀死妖女，谁就是下一任帮主。”

人群一片哗然，苏乘光怒道：“王子昆，你欺人太甚。”王子昆笑道：“我怎么欺人了？大家以一对一，再也公平不过。”

苏乘光怒喝一声，用力一挣，但他身上的绳索是生牛皮缠绕铁索，千钧之力也休想挣开。苏乘光无计可施，望着二女，心如刀割，怒道：“欺负女人算哪门子好汉？高奇、孙正芳，有本事一人接我十掌，谁接得下来，谁就当他娘的帮主。”

高、孙二人知道齐浩鼎的死因，自忖武功高不过齐浩鼎，硬接“雷音掌”无异送死，当下假装没有听见，高奇说道：“王盐使言之成理，谁先杀妖女，谁就当帮主。”孙正芳也默默点头。

高奇一扬手，大喝：“拿棒来。”两个弟子捧上来一支狼牙巨棒，九尺有余，通体精钢锻铸，少说也有八十来斤。

高奇人小棒大，原本滑稽，但他接过棒子，舞弄两下，当真呼呼生风，挥洒自如，众人看在眼里，无不齐声喝彩。

乐之扬望着棒上尖刺，只觉头皮发麻。这时胳膊刺痛，转眼一瞧，水怜影抓着他的手臂，直勾勾望着前方，但因太过用力，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此时莲航、岚耘脱了束缚，两人对望一眼，目光不胜凄然。孟飞燕看得不忍，大声说道：“王盐使，何苦非要杀人？不如点到为止，谁先打倒对手，谁就胜出如何？”淳于英也说：“不错，堂堂盐帮三老，为难两个女子，传到江湖上，只怕不太好听。”

“这就心软了么？”王子昆微微冷笑，“孟盐使、淳于盐使，你们忘了老帮主怎么死的吗？盐帮西城，势不两立，杀这两个小妖女，也不过小小地出一口恶气。”

众弟子一听，纷纷叫嚷：“对啊，杀了她们，给老帮主报仇。”千人齐呼，声如炸雷，二女身处其间，不觉心颤神摇、面如死灰。孟飞燕眼看众意难违，只好摇头叹气。

孙正芳忽地放下烟管，向着二女问道：“你们两个用什么兵器？”岚耘道：“我用鹤嘴锄。”莲航说：“我用长枪。”三十六行客里的“莳花客”使一把短锄，闻言越众而出，交给岚耘。另有人取来一条长枪，送到莲航手上。

孙正芳斜睨了高奇一眼，忽道：“你挑哪个？”高奇打量二女，心想：“一寸长，一寸强，狼牙棒比锄头要长，竹篙又比烟杆要长。”想到这儿，含笑说道：“我挑锄头。”不待孙正芳回答，抡起狼牙巨棒，向岚耘当头打落。

岚耘正要抵挡，身边风声忽起，突然多了一人。那人抓住她手，向后跳开，高奇一棒落空，登时又惊又怒，定眼看去，岚耘的身边站着一个少年男子，一副农夫装束，人才清俊不凡，手中拿着一支玉笛，脸上流露出嬉笑神气。

二女不胜惊喜，齐声叫道：“乐公子。”高奇惊疑不定，放下棒子，皱眉问道：“你是谁？”乐之扬不及回答，忽听赵见淮叫道：“他是西城少主。”

话一出口，人群哗然。乐之扬暗暗叫苦，当初自称“少主”，不过扯虎皮当大旗，吓唬一下盐帮弟子，到了这儿，反成拖累。杜酉阳打量乐之扬，忽地点头说：“我想起来了，上次西城八部擅闯‘有味庄’，其中就有他一个。”

众人群情汹涌，呼啦围将上来，苏乘光却是大皱眉头，忽地厉声叫道：“兀那小子，你捣什么鬼？西城少主又是谁？”

乐之扬眼珠一转，忽地笑道：“赵堂主一定听错了，我不是‘西城少主’，而是西城小卒。”赵见淮气得发昏，破口大骂：“嘴是两张皮，你一会儿少主，一会儿小卒，他妈的，根本就是谎话连篇！”

乐之扬脸也不红，笑嘻嘻道：“不瞒赵堂主，这一次我来，是为梁城主带个口信。他说了，盐帮如果识相，立马速速放人，如不然，城主一到，玉石俱焚。”

“放屁，放屁。”赵见淮怒道，“臭小子，鬼才信你……”还没骂完，忽听有人说道：“小子，你真是梁思禽的信使？”声音甚是沉静，乐之扬转眼一瞧，酸枝椅上的老者不知何时张开双眼，萧然站起，注目望来。

乐之扬见他仪表非俗，心头一动，笑嘻嘻说道：“是啊，我就是他的信使。”老者拈须道：“他自己为何不来？”乐之扬笑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来？”

老者脸色微变，转眼看向四周。苏乘光“呸”了一声，冷笑道：“楚空山，亏你一派宗主，居然相信这样的鬼话，我西城没他这一号人物，更没有什么城主的口信。”

老者沉吟未决，高奇冷笑道：“有口信又怎样，没口信又怎样，梁思禽号称天下无敌，照我来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盐帮弟子三十万，一人吐一泡唾沫，也能将他活活淹死。”孙正芳点头道：“高长老说得对，梁思禽当真天下无敌，又为何躲在昆仑山不敢露面？哼，他不来还罢，当真敢来，便让他看一看我盐帮弟子的手段。”

这几句说得豪气干云，大长众人志气，一时纷纷叫道：“对呀，天下无敌，笑死人了，天下那么多人，他一个个都比过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梁思禽一个老朽，还胡吹什么大气……”众人七嘴八舌，说得兴高采烈，仿佛人人都能胜过梁思禽，随便一个盐帮弟子，都比西城之主高明十倍。

苏乘光一边听着，先是愤怒，听到后来，忽觉不胜滑稽，哈哈大笑起来。王子昆怒道：“你笑什么？”苏乘光笑道：“我笑西城之主一钱不值，教出来的徒弟，居然打死了盐帮的帮主。不对，我这两下子，连蚂蚁也捏不死，怎么打得死齐浩鼎呢？他一定是被风吹死的，老子给他抵命，真他妈的冤枉透顶。”

说到这儿，四周鸦雀无声，众弟子均想：“苏乘光只是梁思禽的弟子，尚且三掌打死齐浩鼎，梁思禽身为师尊，当真天下无敌也说不定。”想到这儿，豪气顿失。

孙正芳眼看军心动摇，扬声道：“苏乘光，你别不服气，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梁思禽再厉害，那也是三十年前的事。”

“谁说我不服气？老子服气得很。”苏乘光笑道，“西城之主都不算什么，这小子自称西城小卒，更加入不了孙长老的法眼。来来来，高长老、孙长老，谁要杀了这小卒，谁就是盐帮之主，我苏乘光任杀任剐，决无怨言。”

此话一出，乐之扬哭笑不得，孙、高二人犹豫未决，苏乘光火上浇油，又说道：“堂堂盐帮长老，还怕我西城的小卒么？”

高奇骑虎难下，怒道：“我怕你个屁。”举起狼牙棒，吐了个架势，冲乐之扬喝道，“棍棒无眼，只怪你自己命歹。”

乐之扬笑而不语，只是把玩玉笛，高奇皱眉道：“你的兵器呢？”乐之扬扬起笛子，笑道：“这个不是？”

高奇一愣，大喝一声，挥棒就打，乐之扬使出“灵舞”，轻轻晃身让过。高奇见他身法灵动，暗暗吃惊，当即打起精神，使出一路“贪狼噬月棍”，八十斤重的巨棒舞得有如电光雷霆，来来去去，不离乐之扬头顶。

两人一进一退，来去如风，忽然嗤的一声，狼牙棒带走了一片乐之扬衣角。盐帮弟子喝彩之余，暗叫可惜，心想这一棒稍快一步，带走的可就是一块皮肉了。

十余招一过，乐之扬先“听风”，再“破节”，灵感所至，狼牙棒的节奏已是了然于心，又拆数招，忽然使出“乱武”，玉笛左挑右拨，击中精钢狼牙，发出叮叮之声。

每响一声，高奇便觉虎口一热，劲力传到棒上，忽地七断八续，狼牙棒仿佛撞入一张大网，阻碍重重，越来越慢。

棒法一慢，玉笛乘虚而入，好比薄刃剔肉，尽在节奏间隙游走，一来二去，好端端一路“贪狼噬月棍”七零八落，前招不接后式，来去不能自主，狼牙棒就像是一条活蛇，高奇使出吃奶的力气也驾驭不住。

苏乘光原本恼恨乐之扬冒充西城弟子，故而挑唆高奇教训此人。可是话一出口，又觉有些后悔，乐之扬谎话连篇，却是一番好意，倘若因此伤他，颇有一些过意不去。不料二人交手，乐之扬反占上风，苏乘光大为惊奇，凝目望去，却看不出其中的奥妙，忽听叮叮数声，高奇应声后退，摇摇晃晃，手舞足蹈，乐之扬抬手，他也抬手，乐之扬转身，他也转身，乐之扬举步向前，他便应节向后，二人不似交锋，倒像是相对起舞。

苏乘光啧啧称奇，高奇更是茫然失措，玉笛碧光流溢，有如一条绳索系在狼牙棒上，牵着他忽东忽西，陷入可笑境地。高奇极力想要挣脱，可是稍一动念，又被玉笛制住。

乐之扬见他“入律”已深，当下使出“同乐”，忽以左脚为轴，滴溜溜转了起来。二人节奏一同，乐之扬一转，高奇也只好照办，先是人随棒走，渐渐棒随人转，高奇稀里糊涂，只顾使出全力，将手中的棒子使得有如车轮一般。

玉笛轻巧，转起来无关紧要，狼牙棒八十余斤，转动间生出一股大力。高奇蓦地抓拿不住，掌心一痛，大棒脱手而出，画了一个弧线，冲入芦花荡里。高奇失去兵刃，兀自停身不住，连转了七八圈子，方才停了下来，只觉头晕目眩、胸闷欲呕，抬眼望去，忽见孙正芳挥舞烟杆，已和乐之扬斗在一处。

高奇敌忾同仇，忍不住嘎声叫道：“老孙当心，这小子会西城的妖术。”苏乘光听得微微冷笑，心想：“这小子武功古怪，但与我西城无关。西城妖术？哼，这一帮私盐贩子，哪儿见过真正的妖术？”

孙正芳的烟杆三尺来长，烟锅熟铜锻铸，重约三斤有余，挥舞起来，可如短棍点穴，可如铜锤伤人，一路“灵蛇八打”颇负盛名，出师以来，不知伤了多少好汉。他见乐之扬武功古怪，使出“追风打”和“掣电打”，招招抢攻，不让对方有还手之能。

乐之扬却不管不顾，一律听风、破节，拆解数招，冷不防孙正芳张开口唇，喷出一股浓烟，烟气随风弥漫，化为白茫茫一片。

吐烟之举，无关节奏，乐之扬不由一愣，只怕烟气有毒，慌忙闭住呼吸，孙正芳趁机隐入烟雾，猛吸狂吐，一时浓烟滚滚，乐之扬仿佛置身五里雾中，烟气灌入眼鼻，呛得他双泪齐流。

这是“灵蛇八打”的“兴雾打”，先用浓烟困住对手，而后藏身烟雾，趁乱出手。孙正芳一觉出乐之扬被困，急忙使出“穿云打”，听风辨位，上前猛攻。

换了他人，必为所趁，偏偏乐之扬耳力通玄，“听风辨位”的本事，只在对手之上，不在对手之下。孙正芳倘若不动，或许无奈他何，稍一动弹，乐之扬立刻知觉，“破节”转为“乱武”，孙正芳一击落空，烟杆陡然一沉，空碧笛搭了上来，哒哒哒连环数下，敲得他功消气散、后招尽软，欲要收回，那支笛子却如飞絮魅影，紧紧黏在烟杆上面。

孙正芳欲进不得，欲退也难，焦躁之际，节奏大乱。乐之扬趁势“入律”，玉笛轻轻一挑，烟杆反抽回去，啪的一声，狠狠抽中了孙正芳的左脸。

孙正芳禁不住后退两步，挨打处如中火烧，恼怒间想要反击，烟杆刚刚挥出，忽又遇上笛子，孙正芳只觉虎口一热，烟杆反跳而回，啪的一声又打中了他的右脸。

老头儿的面皮充气似的肿胀起来，心中又气又急，大力挥舞烟杆，想要挡住对手，可他一举一动，全在乐之扬掌握之中。后者伸出玉笛，向上一挑，烟杆托地挑起，凌空转了一个半圆，烟锅的火星一点不落，全都扣在了孙正芳的胡须上面。

只闻一股焦臭，胡须腾地燃烧起来。孙正芳哇哇大叫，举手想要灭火，不料烟杆反抽回来，正中他的额头，烟锅里的余烬落在他的头顶，嗤的一声，头发顿也燃烧起来。

孙正芳满头满脸均是火焰，烧得犹如一支火把，他再也忍耐不住，丢了烟杆，滚出浓烟，属下弟子看见，慌忙上前灭火。待到火焰熄灭，老头儿胡须溜光，头皮焦烂，脸上一团漆黑，狼狈得无法形容。

倏尔浓烟散尽，乐之扬一手挽着玉笛，一手擎着烟杆，吸了一口，徐徐吐出，那一副神气模样，只将孙正芳气得半死。苏乘光也不由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不但会撒谎，打架的本事也不赖。”乐之扬笑道：“过奖，过奖。”

两大长老先后败落，盐帮上下一时气夺。众盐使自忖武功与两位长老只在伯仲之间，二人败得如此凄惨，自己纵然出战，谅也不是对手，一时面面相对，不知如何是好。

楚空山望着乐之扬，沉思半晌，忽地说道：“飞燕。”孟飞燕应声上前，神态恭谨。只听楚空山说道：“你去跟他走两招！”

孟飞燕吓了一跳，忙道：“可是……”楚空山不待她说完，冷冷说道：“你怕了么？”

“怕倒不怕。”孟飞燕迟疑一下，轻声说道，“只是万一输了，岂不有负师父的教诲？”

“有胜就有败，没什么大不了的。”楚空山顿了顿，又问，“‘探花手’你练得如何？”

孟飞燕恭声道：“练得尚可。”楚空山点头道：“很好，你就用这路手法跟他交手。”

孟飞燕变了脸色，犹豫不前，忽听苏乘光笑道：“楚空山，听说你生平有四好：好花、好酒、好音乐，好美人。前三样不说，最后这一个‘美人’嘛，可跟这位孟盐使全然无关，盐帮招她入帮，根本就是自毁前程。”

“胡说乱道。”楚空山口气冷淡，“人丑人美，又跟盐帮的前程何干？”苏乘光笑道：“形容女子貌丑，常说貌如无盐，盐帮无盐，还能干什么？”

孟飞燕怒道：“姓苏的，你死到临头，还乱嚼舌根。”楚空山沉吟一下，冷笑道：“我生平好名花，爱美人，却收了个貌如无盐的徒弟，天底下嘲笑我的人一定不止一个。”

苏乘光笑道：“这件事当真奇怪，其中必有典故。”楚空山道：“你要听？”苏乘光拍手笑道：“当然要听。”

楚空山“哼”了一声，眺望江面，冷冷说道：“二十年前，我受了仇家的暗算，身中奇毒，奄奄一息。凑巧飞燕经过，将我背回本派，老夫方能活到今日。事后我问她想要什么，她说要拜我为师。我心中不愿，但也无法拒绝，只好立下一条规矩：入我剑派可以，但不得有求于我，如有一事相求，师徒情分就此断绝。”

“这不是刁难人么？”苏乘光大声嚷嚷，“哪儿有徒弟不求师父的。”

“说也奇怪。”楚空山顿了一下，漫不经意地说，“入门多年，无论多苦多累，飞燕也不曾求过我一句，后来闯荡江湖，也是靠她一己之力。不料十日之前，她忽然写信给我，说与西城结怨，求我助她一臂之力。”

众人听到这儿，心中百味杂陈，孟飞燕开口相求，无异于自绝于师门。苏乘光转眼一瞧，孟飞燕丑脸苍白，双目通红。苏乘光大为不平，高叫道：“楚空山，我当你是个高人，原来不过是个以貌取人、无情无义的匹夫。”

楚空山还未回答，孟飞燕忽地跳起，给了苏乘光一个耳光。苏乘光一愣，怪道：“你打我干吗？”孟飞燕怒道：“你再侮辱家师，我拧下你的脑袋。”苏乘光瞪了她一会儿，忽而笑笑说道：“也罢，我不跟榆木脑袋一般见识。”

孟飞燕深吸一口气，扫视众人，朗视说道：“除了父母，我生平只敬重两个人，一是家师，二是齐老帮主。老帮主不嫌我粗陋，委以重任，恩同再造。如能为他报仇，孟飞燕退出师门，也在所不惜。”

说完不顾楚空山的脸色，纵身而下，双手叉腰，冲乐之扬叫道：“赤盐使者孟飞燕，请教足下高招。”

乐之扬见她为人忠孝，心中佩服，拱手笑道：“孟盐使，大家点到即止，不用生死相拼。”

孟飞燕略一点头，错步挺身，双手捏成兰花形状。这姿态美人做来，自是妖娆动人。可是孟飞燕双腿粗如庭柱，腰身好比酱缸，十个指头绞在一起，就像是刚刚出锅的麻花，再配上那一副尊荣，乐之扬看在眼里，几乎笑出声来。

孟飞燕大怒，叫声“笑什么”，手出如风，挥洒过来。乐之扬闪身让过，举起笛子点她咽喉。孟飞燕右手一拦，封住玉笛来路，左手拇、食二指掠出，拈向那一支笛子。

乐之扬见她手法精奇，只好收回玉笛。孟飞燕的指尖掠过笛身，乐之扬虎口一热，玉笛几乎脱手，不由赞道：“这就是探花手么？但不知探的什么花？”

“菊花。”孟飞燕朗声叫道，“且看我的‘采菊式’。”双手左扬右抑，忽上忽下，有道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一轮手法清逸潇洒、颇有隐士之风。

乐之扬叫一声“好”，后退数步，玉笛化为碧光，点向她的脉门。这一点时机巧妙，孟飞燕就像是把手送到玉笛下面。她吃了一惊，仓皇缩手，不料乐之扬先“听风”，后“破节”，对她的节奏了然于心，使出“乱武”心法，玉笛如影随形，不离她的心口要害。

孟飞燕双手齐出，来抓玉笛，可是节奏受制，每一抓都落在空处。她连连失手，不觉心慌意乱，乐之扬正要趁势逼她“入律”，忽听楚空山冷冷说道：“蠢材，你只会‘采菊式’么？”

孟飞燕心头一动，手法忽变，势如疾风骤雨，颇有癫狂之势。这一下节奏全变，乐之扬想好的招式统统无用，只好收回玉笛，一边躲避，一边笑道：“这又探的什么花？”

“柳花。”孟飞燕出手更快，身躯旋风狂舞，就像是一团冲天而上的云雾。乐之扬恍然有悟，心想：“这就是‘轻狂柳絮随风舞’么？”

这一路“扬絮式”，无论节奏变化、起承转合，都与“采菊式”大不相同。乐之扬只好从头再来，方有所得，忽听楚空山咳嗽一声，又说：“折梅式。”

孟飞燕应声变招，出手刁钻诡奇，抓拿玉笛之余，不时来拧乐之扬双手的关节。

这一来节奏又变，乐之扬无所适从，一时手忙脚乱。孟飞燕乘机使出“抉莲式”，手腕旋转，掌影变幻，恍若无数莲花从静水深处一涌而出。乐之扬稍不留神，左臂竟被扣住。孟飞燕心头一喜，气贯五指，扣住了他的“曲池穴”，不意乐之扬逆气涌动、穴道挪移，忽然用力一挣，顿时挣出了她的手底。

乐之扬后退两步，低头一看，手臂上多了五个指印，这时孟飞燕的“挽杏式”又飘忽而至，手法轻盈巧妙，逼得乐之扬节节后退。

“探花手”出自“怜香拳”，前后一十二路，采摘十二种花卉。依照花卉不同，手法风格也有变化，轻重缓急，各尽其妙。

楚空山眼力高明，看出乐之扬的取胜之道在于节奏，故而不断出声指点，让孟飞燕变换手法，手法一变，节奏也变，乐之扬别无他法，也只好随之变化。

《灵飞经》的心法，重在以我为主，自身如如不动，才能同化对手的节奏。孟飞燕时时生变，乐之扬随之变化，反而自乱阵脚，自身一乱，“止戈五律”也就成了一句空话。

孟飞燕一口气变了九种手法，“攀李”、“分梨”、“袖桃”、“扶兰”，或轻或重，或巧或拙，使到第十路“摘菱式”，乐之扬脚步踉跄，忽生破绽，孟飞燕乘虚而入，三根又粗又长的指头拈向他的左腕。

乐之扬吃过苦头，急急缩手，不料孟飞燕声东击西，右手忽出，一把攥住玉笛。乐之扬只怕空碧折断，情急间，使一招“鲲鹏掌”，运足内力，向孟飞燕的胸口拍去。

内力一动，逆气登时翻腾，掌力向外一吐，忽又向后猛地一缩。乐之扬大叫一声，呼地向后飞出，落地时吐出一口鲜血，两眼紧闭，昏了过去。

忽听一声惊叫，一个人冲出人群，抢到乐之扬身前。众人定眼望去，来人村姑装扮，衣衫颇为简陋，然而体态妖娆、容貌娇艳，好比出水芙蓉，清丽得之天然。

岚耘、莲航看清女子，齐声叫道：“小姐。”水怜影并不理会，放下真刚剑，扶起乐之扬为他把脉。两个丫鬟见状，手持兵刃，挡在二人之前。

乐之扬忽然受伤，孟飞燕也是莫名其妙，再看手中玉笛，碧沉沉真是宝物，正要收起，忽觉虎口一紧，玉笛上传来一股大力，孟飞燕不及转念，便觉虎口一痛，玉笛脱手飞出。

孟飞燕吃了一惊，借着月光看去，只是笛子上缠着一缕细丝。她心头一沉，举目望去，忽见人群分开，飘然走出几人，为首之人右手一扬，玉笛登时落入他手。

苏乘光脸色一变，叫道：“万师兄……”目光一转，又看向万绳身边女子，叹气道，“秋师姐，你们都来啦？”

八部之主齐聚岛上，石穿长手长脚，拎着一个老者，盐帮弟子看见，纷纷叫道：“钱长老……”这老者正是三老之一的井长老钱思，听见叫喊，大是垂头丧气。

楚空山望着这边，忽地叫道：“梁思禽呢，他没来么？”万绳未答，沐含冰笑道：“区区一件小事，何足劳动城主大驾？”

楚空山脸色一沉，冷冷道：“你是谁？”沐含冰笑道：“不才沐含冰，忝为水部之主。”楚空山一点头，晃身之际，已到地上，反手抽出一柄黑沉沉的木剑，扬声说：“你们七个，一起上吧！”

石穿、卜留对望一眼，忽地哈哈大笑。楚空山皱眉道：“你们笑什么？”卜留笑道：“楚空山，我笑你坐井观天，不知天高地厚。”

楚空山“哼”了一声，挥剑欲上。万绳忽地摆手道：“慢着。”楚空山翻起眼珠，冷冷说道：“怎么？”

万绳说道：“楚空山，你和城主虽无深交，也无大仇，何苦与我西城为敌？刀剑无眼，今日你胜了还好，倘若败了，一世英名岂不付诸流水？”

楚空山摇头道：“人有所为，有所不为，当年我中毒将死，若非小徒相救，早就命丧黄泉。我答应过她，有求必应，办完所求之事，师徒之情也一笔勾销。二十年来，她不曾求过老夫，如今她既然求我，老夫自要信守承诺。贵派厉害，我不是不知，大不了，这条命还给她就是了。”

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动容，孟飞燕心中感恸，扑通跪倒，流泪道：“徒儿不孝，使你身陷险地。”楚空山也不瞧她，冷冷道：“说这些废话干吗？哼，我弟子众多，说到武学上的成就，却无一人及得上你，我死以后，许你自立门户，传承本门武功。”

孟飞燕怔了怔，心中越发难过。楚空山以貌取人的癖好根深蒂固，宁可送命，也不愿她留在天香派中。

万绳想了想，说道：“楚空山，决胜之前，我要了结一事。”楚空山一派宗主，不好死缠烂打，只得说道：“好，随你所愿。”

万绳环顾四周，扬声说道：“如今盐帮，谁能做主？”盐帮首脑面面相对，两大长老一败如水，锐气大大受挫。四大盐使地位不够，也难以做主。正犹豫间，淳于英说道：“孟盐使力挫强敌，新立大功，可以代我们做主。”其他人也觉有理，纷纷点头。

万绳向孟飞燕说道：“苏师弟在贵帮手里，钱长老在我派手中，大家各让一步，以一换一如何？”

孟飞燕大感迟疑，王子昆满面溅朱，厉声说道：“岂有此理，苏乘光杀害帮主，倘若容他活命，帮主在天之灵，一定死不瞑目。”众人一听，纷纷称是。

万绳冷笑道：“这么说，你们不顾钱长老的死活了？”王子昆看了钱思一眼，淡淡说道：“钱长老受过齐帮主的大恩，为他送命，也是理所应当。”

钱思大为恼怒，瞪着王子昆眼里出火。万绳转动目光，又问道：“孟盐使怎么说？”

孟飞燕想了想，忽一点头，大声说道：“好，一个换一个。”王子昆应声暴怒，高声叫道：“孟飞燕，你口口声声说齐帮主对你有恩，怎么事到临头，竟然放过仇人？”

孟飞燕摇头说：“我放了苏乘光，并非忘了仇恨。而是先放人、再报仇，先救钱长老，再跟西城八部一决雌雄。”

这几句她随口道出，盐帮上下均是热血一沸，纷纷叫道：“不错，先放人，再报仇……决不让他们生离此地……”

钱思忽得活命，望着孟飞燕不胜感激，他对这丑女向来鄙夷，谁知危急关头，竟然得她出手相助，一时之间，心中百味杂陈。

孟飞燕又转向王子昆：“王盐使以为如何？”王子昆冷冷道：“众意难违，老夫无话可说。”

石穿拍开钱思穴道，淳于英也一挥短戟，斩断绳索。苏乘光耸一耸肩膀，朗声道：“万师兄，摘星楼上的女子找到了吗？”

万绳摇头叹道：“那女子不知使了什么法儿，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苏乘光大皱眉头，转眼看向淳于英，后者说道：“华盐使也没有消息？”

苏乘光微感失望，跳下车船，走过乐之扬面前，问道：“他怎么样？”水怜影沉吟一下，站起身来，向秋涛说道：“师父，您看一看他的伤势。”

秋涛走上前来，把了把乐之扬的脉门，忽地脸色大变，冲口叫道：“这是阳亢绝脉，他居然还活着？”水怜影脸色发白，急切问道：“有法子治愈么？”

秋涛咬着嘴唇，思索半晌，叹气道：“能够治好他的人，天底下只有一个。”水怜影问道：“是谁？”秋涛冲她摆一摆手，忽地站起身来，神色严厉，沉声说道：“莲航、岚耘，护住怜影，不要离我左右。”

二女应声看去，只见盐帮弟子拔出兵刃，徐徐逼近，分明想要以多取胜。水怜影望着乐之扬，眼神微微恍惚，忽地喃喃问道：“师父，他呢？”秋涛扫她一眼，目有诧色，点头说：“将他也带上吧！”

忽听楚空山大声说道：“飞燕，你先让人退下，我来掂量掂量西城的人物。”孟飞燕迟疑一下，挥手拦住盐帮弟子。

楚空山一手按腰，望着八部之主说道：“你们一起上，还是车轮战？”石穿“呸”了一声，说道：“你也配我们一起上？”挺身欲出。万绳拦住他道：“帮主不在，听我号令。”转向楚空山，徐徐说道：“天部万绳，领教天香派的神剑。”

楚空山见过他夺走玉笛的手段，点头说：“你的兵器是蚕丝？”万绳道：“见笑了。”楚空山挽起黑木剑，屈指一弹，渊渊有金石之声，他朗声说道：“这口铁木剑，当年家祖以之与贵派祖师论剑，风流余香，至今犹传，一别百余年，天香剑法，再度领教西昆仑的神功。”

万绳点了点头，将空碧交给秋涛，说道：“还给那个孩子，他于我西城有恩，不可让他再有伤损。”秋涛接过玉笛，低声说：“对头厉害，万师兄千万小心。”

万绳漫步出列，冲楚空山拱手道：“得罪。”双袖一挥，袖口飞出两道白影。楚空山脚尖一点，飘然后退，身子凌空扭转，铁木剑向前一挥，嗤嗤数声，两束细丝被铁木剑切断。

万绳五指分开，挥洒之间，剩余的丝线忽变弯曲，绕过木剑，嗤地刺穿了楚空山的大袖。楚空山反手挥剑，丝线尚未深入，又被他一剑挥断。

铁木剑看似钝拙无锋，一旦注入“铁木神功”，切金斩玉，吹毛可断，万绳的蚕丝中也有内力贯注，可是“周流天劲”遇上“铁木神功”，便如冰雪向火，顷刻消融殆尽。

两人一个照面，万绳稍落下风，楚空山看了看袖子上的细孔，淡然说道：“足下蚕丝细柔，森森然却有一股剑气，莫非足下所用，竟是一路剑法？”万绳笑道：“楚先生好眼力，不才这一路功夫，叫做‘天罗绕指剑’。”

楚空山望着万绳指间细丝，心中不胜凛然：“这些细丝可刚可柔，可直可曲，倘若使出剑法，势必千变万化，今日若不当心，只怕阴沟里翻船，败给梁思禽的弟子。”

想到这儿，撮口长啸，左袖挥洒，右挽木剑，一刚一柔，势如飘云飞电。万绳一扬手，蚕丝破空，刷刷刷有如春夜细雨，丝线忽而笔直，忽而弯曲，忽而快，忽而慢，硬如钢丝，软如流水，变化繁复不尽，不愧“天罗”之名。

楚空山挥剑挑刺，木剑挽起朵朵剑花，大花套着小花，所过细丝节节寸断，他的大袖纵横狂舞，掀起一股罡风，飞沙走石，几不见人。万绳的剑丝遇上这一股袖劲，顿时分散卷回，孟飞燕看得舒服，不由赞道：“好一个雾里看花剑！”

楚空山占了上风，剑挥袖舞，步步进逼，万绳神色凝重，出手越来越快，双手上下翻飞，有如星驰电闪，足下舞之蹈之，步法玄奥莫测。楚空山也是识货之人，看出他举手投足，隐含一路极精妙的手法，包容宇宙之机，吞吐星斗之象，掌风所向，竟将他的袖劲逼出一丝缝隙，蚕丝乘虚而入，锐如钢针、密如荆棘，若非楚空山剑法绵密，势必叫他扎成筛子。

两人相距越近，出手越快，化为了一青一白两道影子，如鬼如魅，出没于夜色之间，一会儿青影没入乌云似的剑光，一会儿白影混入了一团柔丝织成的烟雾，双方分分合合，一时难分彼此。

楚空山自负剑法，久斗无功，再看西城众人，心中暗生烦乱：“刚才夸下了海口，若连天部都胜不了，又谈何以一敌八，压倒西城八部？”

想到这儿，身法转急，使出本派绝技“名花美人剑”，剑势清隽华美，时如千花怒放，时如杏花微雨，身法极尽变化，癫狂处如贵妃醉酒，拘谨处如西子捧心，一仰如小怜横陈，一坐如武瞾垂帘，时而刚健如许，时而妖娆多姿，剑来剑去，有如神人落笔。

万绳所用手法，乃“西昆仑”梁萧的“星罗散手”，精妙之处，不在“名花美人剑”之下。只是万绳半路出家，尽管修炼刻苦，功候终究不及祖师，好在柔丝绕指、无孔不入，剑法融入手法，大可弥补功力的不足。

双方各逞绝技，又斗一百余招。楚空山内力悠长，剑势铺张开来，万绳内息衰弱，出手不如初时迅疾。楚空山趁势一轮快剑，铁木剑化为一团乌光，遮蔽星月，翻翻滚滚，将蚕丝凝结的白光压迫到两尺方圆。到了这个地步，短兵相接，柔丝的威力无法发挥，全赖“星罗散手”，方可勉强支撑。

西城各部看得心惊，卜留眼珠一转，忽地跨出一步，到了二人左近。

两大高手相持之际，无论内功心志，均如绷紧之弦，忽遇外力，楚空山登时感知，瞥眼看见卜留，登时心头大震。卜留人未动，气先至，楚空山只恐遭袭，铁木剑如针向磁，丢下万绳，刷地刺向卜留。

他的初衷本是先惊退泽部之主，再回剑对付万绳。不料卜留不但不躲，反而挺身相迎。扑的一声，楚空山一剑刺入他的小腹，铁木剑好似陷入一片流沙，空荡荡无处着力。楚空山只觉不妙，欲要拔剑，卜留的体内生出一股吸力，将他的剑身牢牢钳住。

楚空山又惊又怒，锐喝一声，手腕一振，内劲势如狂龙，猛地冲入卜留体内。他忙于拔剑，却忘了眼前大敌。万绳趁势而上，数百道细丝有如潇潇灵雨，铺天盖地般向楚空山洒落。

楚空山无法可想，只得弃剑后退。其时银光满眼，蚕丝到处都是，楚空山无处躲藏，只好鼓起“铁木神功”，硬挡绵绵而至的细丝。

忽然间，银光消失，天地一清。楚空山倒退数步，凝目望去，万绳负手站立，若无其事，卜留跌出一丈开外，手握铁木剑，口角淌出一缕血丝。他冒险夺下铁木剑，却未能化解剑上的内力，终究受了不轻的内伤。

楚空山两手空空，脸色铁青，他一代剑客，被人夺走了祖传的宝剑，奇耻大辱，莫过于此。当然了，万绳胜得也不光彩，楚空山明是一对一，实是一对二，饶是如此，经此一战，楚空山锐气大挫，再也不敢小觑西城八部。

孟飞燕见势不对，锐声叫道：“神咸大阵！”盐帮弟子应声而动，各自散开，分成里外两层，里层又分三拨，依照三才之理，井长老钱思主持天阵、土长老高奇主持地阵、海长老主持人阵；外层则分为五部，依五行之道列阵，王子昆主持中央土阵，孟飞燕主持南方火阵、淳于英主持北方水阵、杜酉阳主持东方木阵，然而五行缺金，西方金位无人主持。

“师父。”孟飞燕大声叫道，“白盐使者不在，请你代为主持西方金阵。”

楚空山心生犹豫，心想铁木剑落入卜留手里，但凭一人之力，想要夺回，势如登天，想到这儿，徐徐退入人群。

万绳一眼扫去，只见人头耸动，杀气腾腾，不由沉声说道：“今日一战，事关存亡，但盐帮并无大恶，妄开杀戮，有违城主教诲。故而交战之时，大家自保为先，万不得已，不要杀人。”

众人默默点头，万绳又说：“岚耘、莲航，你们守住怜影和这个少年，随我进退，不得有误。”二女连连点头。苏乘光苦笑一下，叹气道：“万师兄，此事因我而起，连累诸位，当真惭愧。”

“说这些丧气的话干吗？”万绳漫不经意地道，“八部同生共死，岂止今日此时？当年风烟万里、铁骑千群，我八人尚无所惧，区区盐帮，何足道也？”

这几句话以内力发出，虎啸龙吟，振聋发聩，苏乘光脸色数变，长吸一口气，拱手说道：“师兄说的是，乘光受教了。”

万绳笑了笑，双眉一挑，眼中神光大盛，忽一扬手，高声叫道：“周流八极、左携右契。”八部之主应声而动，依照先天八卦各站一方，左手向内，右手向外，脚下不丁不八，围成一个圆阵。

脚步杂沓，盐帮阵势转动，三才为纲，五行为目，兵刃闪闪发亮，包围越收越紧。孙正芳忽地叫道：“吴盐胜雪。”百余名弟子手持刀剑，从阵内一涌而出，刀光胜雪，剑气茫茫，刀剑破空之声，萧萧如北风怒号。

“风雷相薄！”万绳一声疾喝，八部之主左掌虚引，真气涌出，八道真气凌空交织，阴阳相生、八卦相荡，真气结成一团，呼啸旋转，声如风雷。

八人衣发飘动，站立不动，体内无比大能，顺着右掌向外送出。霎时间，狂风大作，沙土乱飞，风沙围绕八人，有如狂龙升腾，其中夹杂蓝白火光，纵横交织，势如电蛇乱窜。

盐帮弟子收势不及，撞入其间，顿觉风沙扑面，有眼难睁，慌乱中哇哇怒叫，向着虚空乱砍乱刺，还没击中对手，又觉一股酥麻顺着刀剑冲来，登时筋骨酸软，连人带刀，滚作一地。

狂沙滚滚，电光耀眼，沙尘有如庞然怪兽，汹涌膨胀，大口怒张，将盐帮弟子一一吞没，后续之人望见如此奇景，均是目定口呆，无人胆敢向前。

高奇见势不妙，大声吼道：“六月飞霜。”众弟子如梦方醒，应声变化阵型，数百人拥到前方，扬手弯弓，暗器箭矢破空而出，雨点般射向那一团烟尘。

“山泽通气。”万绳声如龙吟，闻者无不心惊，暗器箭矢射入烟尘，叮叮当当，仿佛射中许多岩石。

盐帮弟子但听声音有异，禁不住停下手来。忽然间，烟尘散去，八条人影徐徐显露。众人定眼望去，无不心胆俱裂，只见八人身前散落许多箭矢，非但肌肤未伤，就连衣裳也未划破。

“妖术！妖术！”盐帮阵中，惊呼四起，几个首脑也是胆战心惊，倒是淳于英沉得住起气，大声说：“大伙儿别怕，这只是横练功夫，咱们人多势众，就不能挤死他们么？”

众人听了这话，心下稍安，井长老钱思高声叫道：“五岭腾烟！”阵势应声而动，三才变为五行，众弟子分为五股，四面八方，蜂拥而上。

“天罗地网！”万绳发出一声断喝，八人四周地面，应声沸腾起来。盐帮弟子还没冲近，脚下陡沉，陷入沙土之中，想要从中拔出，竟是无能为力，泥沙间蕴含一股沛然之力，有如活蛇怪蟒，将众人的腿脚死死缠住。

崇明岛本是江中泥沙冲积而成，地面松软，多以泥沙为主，此时贯注“周流土劲”，方圆十丈沙土，化为沼泽泥潭。前面的盐帮弟子泥足深陷、无法自拔，后来的不知究竟，兀自向前推挤，一时间你推我搡，骂声四起，回荡岛屿上空，当真惊心动魄。

杜酉阳见势不妙，叫道：“从上面过去。”纵身跳起，踩着被困弟子的身子，蜻蜓点水一般向前掠去，眼看逼近对手，忽然手脚一紧，似为绳索绊住，低头一看，手脚上缠了许多细丝。

杜酉阳知道厉害，急忙用力挣脱，但觉一股内力顺着丝线传来，洪涛怒潮一般灌入体内。杜酉阳浑身瘫软，重心顿失，一个跟斗向地面栽去。

这时一只手从旁伸来，抓住他的右臂，用力向上一拎。细丝节节寸断，一缕缕飘在空中，月光之下状如飞烟。杜酉阳脱出束缚，转眼望去，但见楚空山站在一边，目光生寒，一手抓着自己，另一手挥舞一口光闪闪的长剑，剑光所向，数缕细丝从中而断。

杜酉阳心叫惭愧，举目再看，凌空飞越者不乏其人，可是无一例外，均被丝线扯了下来，有如折翅的鸟儿，噼里啪啦，不断地掉入下方的泥潭。

“天罗地网”尽管厉害，威力不出十丈之外，盐帮人多势众，前仆后继，很快就将泥坑填满。万绳丝线虽多，也应付不了四方之敌，他见势不妙，大喝一声：“水火相济！”

八部之主应声挥掌，八道掌力冲天而起，盐帮众人只觉热浪扑来，身上衣服头发无火而燃，登时大叫后退，撞上其他弟子，立刻过火燃烧，一时火光熊熊，哀号声响成一片。

楚空山夷然不惧，运起“铁木神功”，扫开火焰，抢到近前，剑光一闪，刺向石穿。

石穿挺立不动，全无抵挡之意。楚空山正感诧异，忽觉数道寒气从旁涌来，落到身上，血为之冷，内力也是流转不畅。楚空山吃了一惊，收回长剑，运气化解那一股寒流。不料石穿抬起右手，一掌拍来，掌力炽热如火，冲入寒流之中。冷热纠缠，砰的一声，化为一股狂飙，落在楚空山身上，直如千钧重锤。饶是楚空山修为过人，也觉血气翻腾，无奈纵身后退，退出丈许之外，那一股狂飙方才减弱。

八部接连出掌，或冷或热，变化莫测，两种内劲融合，化为惊人大力，盐帮弟子逼近，无不应手而飞。

楚空山使出浑身解数，均为八人逼退，但觉八人联手，强了何止十倍，他冥思苦想，也猜不出其中的缘故，一时之间，生出智力俱穷之感。

第二十三章力压须眉

原来，西城武学不同于天下任何武功，梁思禽打遍天下，凭借的本是一门“周流六虚功”。周流六虚，法用万物，借力于天地，伤人于无形。这门武功修炼极难，如果天资不够，练来必有性命之忧。因此缘故，梁思禽将“周流六虚功”一分为八，化成八门内劲，分别传授给八部之主。

八劲合于先天八卦，特性迥然不同。万绳练的是“周流天劲”，秋涛练的是“周流土劲”、兰追是“周流风劲”、苏乘光是“周流电劲”、周烈是“周流火劲”、沐含冰是“周流水劲”、石穿是“周流石劲”、卜留是“周流泽劲”。

八种内功各有所长，可是威力分散，远远不及八劲合一的“周流六虚功”。八部之主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惜天资有限，无法身兼数劲。

梁思禽一生树敌甚多，只怕一旦去世，弟子无法应付，故而穷思竭虑，想出一门“周流八极阵”，以阵法融合八人之力。八人的内劲一旦融合，不但每人内力大增，还可同时使出八劲中的任何两种内劲。好比“风雷相薄”这一变化，八部之主使出了“风劲”和“电劲”。“山泽通气”又使出石、泽二劲，“天罗地网”与天、土二劲有关，“水火相济”则使出了平时决不相容的水、火二劲。

“周流八极阵”一旦转动，可攻可守，威力绝大。盐帮的“神咸大阵”不过乌合之众，起初还有章法，攻势一旦遇挫，立马乱成一团，虽有千人之众，却无一个能够逼近西城的阵势。

崇明岛上杀声震天，八部之主连连变阵、转斗而前，楚空山以下，盐帮拼力阻拦，可是无济于事，眼看着八人距离江边越来越近。

此来崇明岛上，全是盐帮精英，以千敌八，占尽优势，如让西城一行生离此岛，传到江湖之上，本帮声威必将扫地无余，一时间个个恼怒，人人心急。忽听王子昆高声叫道：“大伙儿不要怕，他们不会杀人。”他以内力发声，纵在喊杀之中，仍是清晰可闻。

众人应声望去，果如王子昆所说，虽说有人受伤，但无一个送命。盐帮多的是无赖之辈，见此情形，胆气大壮，不顾八部神通，没头没脑地向前猛冲。

八部之主听命于万绳，不愿多生杀戮，不料此时此刻，一腔好意反而成了拖累，对手失去畏惧之心，有如潮水一般拥来，退了又进，倒而复起，想尽法子也遏制不住。石穿忍不住吼道：“万师兄，还要留手么？”

万绳大为犹豫，西城此来京师，另有要事，苏乘光惹上盐帮，纯为旁生枝节。杀死齐浩鼎已非本意，再杀盐帮弟子，仇恨只会越结越深。

忽听王子昆又叫：“大伙儿糊涂了么？西城的人可不止八个。”众人一听，目光落向水怜影等人。岚耘扶着水怜影，莲航搀着乐之扬，跟在秋涛身边，随着“周流八极阵”挪动。楚空山自命清高，不肯避强凌弱，但他武功最强，众人为他马首是瞻，故而一味攻击八部之主，并未伤及其他人等，这时得了王子昆指点，纷纷掉转矛头，冲向乐之扬等人。

只见人潮汹涌，数十名盐帮好手冲到近前，万绳急忙转动阵法迎击，冷不防王子昆越众而出，赶到莲航身前，抡起铁拐劈头就打。

莲航一手扶着乐之扬，一手举起竹篙抵挡。二人兵器相交，咔嚓一声，竹篙断成两截。莲航虎口流血，身子撞向秋涛。秋涛无法可想，收起掌力，接住少女，不料莲航气血翻腾，左手一软，乐之扬登时脱手，骨碌碌向后滚出，经过秋涛身边，滚进了八部之主围成的圆阵。

此处是“周流八极阵”的阵眼，好比人的腹心，一旦阵眼被破，势必土崩瓦解。之前秋涛内力密布，结成一道屏障，此时为救莲航，撤去内力，屏障露出破绽，故而让乐之扬滚了进去。

秋涛大吃一惊，想要拽回少年，可是“周流八极阵”须得八人合力，方能发挥效用。秋涛内力一变，阵法顿受扰乱，盐帮好手乘虚而入，秋涛无法可想，只好放下莲航，连出数掌，逼退来敌，还未缓过气来，杜酉阳忽又掩至，秋涛无法可施，只好继续应敌。

乐之扬进入阵眼，其他部主均是知觉，只是外敌强盛，不敢分心，故也无人拉他出去。乐之扬内力失控，逆气翻江倒海，体内苦不堪言，此时闯入阵眼，俨然撞入一堆棉花，真气四面涌来，重重叠叠，密密层层，有如一只大茧，将他包裹起来。

这些真气出自“周流八劲”，柔的柔、刚的刚、冷的冷、热的热，有的沉凝、有的飘忽，有的行走如风、有的滞涩不流，势如许多大手，将他向内推挤，力量之大，若有千钧。

乐之扬筋脉收缩，骨骸交错，筋骨扭曲之间，发出噼啪异响，五脏六腑挤成一团，逆气有如笼中困兽，横冲直撞，想要破笼而出。

八部之主合力之下，寻常之人进入阵眼，必为“周流八劲”挤成一团肉饼。可是乐之扬一身逆气，遇强越强，一遇外力，顿生反击，仿佛一个皮球，拼命向外鼓胀，抵消外来压力。

万绳叫喊一声，八劲由合而分，忽又四面拉扯。乐之扬身子摊开，关节奇痛，有如遭受“八马分尸”之刑。好在逆气桀骜不驯，八劲向外拉扯，它就向内收缩，两股大力反复较量，乐之扬直如拉满的弓弦，绷紧之极，时刻都会断绝。

盐帮的攻势更急，万绳连连变阵，阵势一变，阵眼的真气也随之变化，故而拉伸不久，忽又向内挤压，这一次来势更猛，八劲如钻如凿，冲入经脉。体内的逆气奋起反击，两股劲力以经脉穴道为战场，你来我往，攻守无方。逆气虽强，比起“周流八劲”却是微不足道，一时雪崩瓦解，逐穴逐脉地向后退却。

如此内外交困，乐之扬痛苦已极，反而苏醒过来，但觉四面劲力流窜，有如龙卷飓风，将他托了起来。他倒悬半空，无从借力，一忽而热不可耐，一忽而奇寒彻骨，一忽而浑身发麻，一忽而酸痛难忍，活像是掉进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各种痛苦纷至沓来，乐之扬忍无可忍，大声呻吟起来。

秋涛听到呻吟，不胜迟疑，转眼看向万绳，见他注目前方，脸色阴晴不定。其时盐帮重重围困，八部寸步难行，所以尚未败落，全赖阵法神威，阵法一停，必有死伤。故而八部之主陷入了两难，放了乐之扬，必要停下阵法，不放乐之扬，八劲周流之下，少年必死无疑。八人稍一分心，阵法气势减弱，盐帮趁机进逼，大呼酣战，万绳连连变阵，方才将其击退。

八劲气势浩荡，有如虎狼驱赶群羊，逼得逆气退入小腹丹田。到了这个当儿，逆气盘踞丹田，再也不肯后退。周流八劲仍是不断涌来，两股内气堵在丹田之中，乐之扬的小腹里似有一个皮球，吹气一般鼓胀起来。

如此下去，乐之扬一定丹田爆裂而死，就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当儿，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转阴交，走石门，上下来回，九转破关……”

乐之扬半昏半醒，听到声音，只当幻听幻觉，是以无动于衷，过了片刻，那个声音又说：“你聋了么，我让你‘转阴交，走石门，上下来回，九转破关’，想活命的，速速照办。”

这语声却是尖细如针，一字一句，仿佛刺在心上。乐之扬忽地醒悟：这声音并非幻觉，而是当真有人说话。他病急乱投医，就按那人所说，将丹田之气引入“阴交穴”。

丹田之气原本来回鼓荡、无处宣泄，乐之扬心意所至，忽如破堤之水，汹涌灌入“阴交”。可是到了“阴交”，真气忽又停顿不前，乐之扬又将真气导向“石门穴”，真气汹涌而上，到了“石门”，狂冲乱突，有如小刀剜割。乐之扬忍受不了，忙又导回“阴交穴”，这么上下九次，乐之扬忽觉“阴交穴”突地一跳，茅塞顿开，真气冲出，一股脑儿灌入了“关元穴”。

这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出关元，走中极，入阳关，破命门……”乐之扬依言导引，真气应念而行，纵然稍有阻碍，也有“周流八劲”在后催逼，驱赶真气不断向前。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每一句话都和乐之扬的真气运行相契合。依照那人的法子，真气并非正道直行，时而向前流注，时而向后倒灌，忽正忽逆，忽行忽止。若说“周流八劲”有如惊涛骇浪，说话的人就是一个极高明的渔夫，乐之扬本身的真气则是一叶小舟，渔夫驾驶小舟，借助浪涛之力，冲上落下，航行自如。

声音越说越快，乐之扬导引真气，汇合八劲，循脉而入，透穴而出，勾连内外，走遍周身百穴。如此走满了一个周天，真气陡然向下，经过“会阴穴”，冲破轱辘关，顺督脉一路而上，到了“玉枕穴”下方，有如大蛇般扭动数下，忽地向上一冲，嗡的一声，乐之扬眼前一黑，脑海一片空白，有耳不能听，有眼不能看，四周茫茫一片，俨然置身虚无。

圆阵之外，激战犹酣，忽然之间，长江之上传来一声长啸，有人高声叫道：“岛上各位兄弟，还请暂且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江面上驶来一只小船，劈波斩浪，须臾近岸，月华有如雪霰，纷纷洒落船头，映照出一男一女两道人影。男子三十出头，白袍飘逸，相貌端正。女子也是一身白衣，迎风飘举，如烟似云，姿容秀美绝俗，仿佛凌波仙子，更如出水洛神。

秋涛认出白袍男子，说道：“这是‘白盐使者’华亭，这女子又是谁？”苏乘光叹一口气，苦笑道：“她就是我的债主。”众人变了脸色，万绳问道：“她就是摘星楼上的女子？”苏乘光默默点头。

华亭又叫两声“住手”，盐帮众人战斗犹酣，充耳不闻。白衣女秀眉一蹙，拔身而起，势如一朵白云飘过江面，落在芦苇丛中，芦苇略略一沉，竟未随之伏倒。少女纤腰一拧，脚下轻点芦苇，一半像是滑行，一半像是飞翔，几个起落，便到岛屿上方。

众人无不动容，兰追生平自负轻功，也不由吐出一个“好”字。只见白衣女飘然下落，足不点地，冲入人群，矫矫如龙蛇游走，抢到淳于英身前，手中光亮一闪，多出一口乌沉沉、冷幽幽的软剑，刷地一声，刺向青盐使者的咽喉。

淳于英忽然遭袭，慌忙举起短戟，还没看清剑路，忽听叮的一声，短戟脱手而出，化为银光冲天而去。淳于英不由倒退两步，左手空空，一脸愕然。

少女也不理他，白衣飘飘，疾驰向前，杜酉阳眼前一花，剑气已如北风扑面，他忙使身法，后退数步，忽觉头顶一凉，头巾分为两半，满头的花白头发披落下来。

方巾犹在剑尖，女子忽又冲入三才“地阵”，所过刀枪并举、拳脚齐至，白影忽隐忽现，势如狂涛骇浪中一条飞鱼。高奇大叫一声，挥棒扑出来，少女轻轻闪过，软剑搭上铁棒，稍一借力，纵身飞起，越过土长老的头顶，左脚向后一点，踢中他的后心。

高奇后心剧痛，向前扑倒，忙乱中狼牙棒向下一杵，方才稳住身形。“地阵”的弟子大多出自北方五省，眼看长老吃亏，纷纷吼叫扑来。少女脚下不停，恍若飞烟流注，奔向三才“人阵”，众弟子遮不了，拦不住，一时恼羞成怒，只顾穷追不舍。

孙正芳主持“人阵”，眼看白衣女奔向本阵，慌忙下令阻拦。“人阵”的弟子应声而动，舍了西城八部，纷纷扑向少女。地、人二阵反向而行，势如两堵人墙，一前一后地压向少女。这时间，忽听一声清啸，白衣女冲天而起，数百人收势不住，撞在一起，一时刀折剑折、人仰马翻，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孙正芳看得发呆，尚未还过神来，少女踏着人头，一路奔来。孙正芳败给乐之扬之后，自信动摇，锐气尽消，又见少女神通，早已无心恋战，忙吸一口烟草，尽力向外吐出，本想借以遁形，谁知烟气还没散开，女子摇身赶到，反袖一扫，浓烟倒灌而回，凝成一个圆球，将他的头脸团团裹在。

烟气灌入眼鼻，孙正芳涕泪交流，忙乱间，脖子一凉，多了一口乌光闪闪的长剑。海长老魂飞魄散，呆若木鸡，忽听一声怒喝，孟飞燕从天而降，使一招“玉女散花”打出六拳。

白衣女头也不抬，左手扬起，纤纤玉手，对上了孟飞燕醋钵大小的拳头，左来左迎，右来右迎，手法灵巧变幻，恍如云烟一片。拳掌相接，扑扑有声，孟飞燕一连六拳均被挡下，一张丑脸涨红如血，但觉对手不止掌法幻奇，内力更有莫大古怪，她每接一掌，便觉气血翻腾，一招终了，忽见少女扬起脸来，冲她微微一笑。孟飞燕呆了一呆，只觉不妙，方要翻身后退，少女素手一翻，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孟飞燕忙使一招“破镜重圆”，飞脚踢向少女的心口。这一招是“惜玉步”里的杀手，惯能反败为胜、死中求活，不料脚势方动，白衣女一拧腰肢，将她甩了出去。

孟飞燕身高体壮，足有两百余斤，落到少女手里，却如稻草人一样轻巧，前脚刚刚踢出，身子早已撞上了两个盐帮弟子，那两人尖声惨叫，翻着跟斗掉入人群，又将数人砸翻在地。

白衣女右手长剑不离孙正芳的脖子，左手抓着孟飞燕指东打西，所过人仰马翻，倒下一片。孟飞燕又羞又怒，想要挣扎脱身，可是对方纤手如铁，任她使尽气力，也是挣脱不得。绝望之余，孟飞燕又觉不可思议，怎也想象不出，这个娇怯怯的少女，何以拥有如此神力。

孙正芳挺身站立，脖子上的剑锋掠来掠去，一忽而远，一忽而近，他心惊肉跳，嘴里苦涩已极，蓦地按捺不住，大吼一声：“全都住手。”

他威望素着，这一声好比平地惊雷，众人应声住手，回头望来。楚空山虽有不甘，可惜势单力薄，众人一退，他也只好退下，回头看着白衣少女，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少女微微一笑，忽地收回长剑，左手轻轻一挥，将孟飞燕放回地面。她一人一剑，闯入“神咸大阵”，连败五大高手，游龙飞凤，似入无人之境。众人望着少女，一时人人屏息，偌大岛屿，一片沉寂。

华亭弃船登岸，手提一个口袋，大声说道：“各位兄弟，请听我一言。”

孙正芳死里逃生、颜面尽失，一想到白衣女是他引来，登时恼羞成怒，厉声说道：“华亭，你弄什么鬼？放走了仇人，你又该当何罪？”

华亭看他一眼，问道：“谁是仇人？”孙正芳不耐道：“当然是西城八部。”华亭摇了摇头，说道：“不对。”孙正芳一愣，听出他话中有话，当下问道：“此话怎讲？”

华亭环顾众人，正色说道：“帮主的死和西城无关，杀人凶手，另有其人。”

话音未落，人群乱成一团，八部之主也是一脸惊讶。此时盐帮后退，八部撤去阵法，秋涛赶上一步，扶起乐之扬，探他鼻息脉象，但觉呼吸若有若无，脉象洪劲有力，不由心中暗暗称奇。她本想细加询问，然而大敌当前，不敢懈怠，乐之扬又闭目不醒，只好按下好奇之念，将其移出阵外，交给水怜影看视。

这时忽听孟飞燕说道：“华盐使，事关重大，你说凶手另有其人，可有什么凭据吗？”

“有！”华亭一指白衣少女，“这一位叶灵苏叶姑娘，当初在摘星楼困住苏乘光，就是出于她的巧计。”

这件事盐帮人人知道，见过叶灵苏的却是寥寥无几。孟飞燕呆了呆，点头道：“这位姑娘我也认识，这与凶手有何关系？”

华亭说道：“这半个多月，我一直在找叶姑娘的踪迹。直到昨日，方才将她找到，叶姑娘本不愿前来，经我苦苦劝说，她才答应走这一遭。我们乘船东下，赶到松江府时，忽见江上有人行走……”

“什么？”孙正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华盐使，你说在哪儿行走？”

“江上行走。”华亭神色肃然，全无戏谑之意。孙正芳一呆，忽听万绳说道：“华盐使，当真有人在江上行走？”

华亭默默点头。王子昆怒哼一声，冷冷说道：“万绳，你是天部之主，当是明理之人，难道说，你也相信这样的鬼话？”

万绳默然不答，回头看向秋涛，两人四目相对，神气都很古怪。苏乘光呵呵一笑，高声叫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许真有奇人，能在水上走路。”

王子昆“呸”了一声，说道：“一派胡言！什么奇人？我看是活见鬼。”

“不是鬼，是人。”叶灵苏冷不丁开口，“他在水上行走，还能发出踏水之声。”岛上一片哗然，许多人的脸上流露出不信之色。

没有外力加身，乐之扬渐渐醒来，但觉身子空透如竹，其中真气奔流，无内无外，顺着经脉流走，再无逆行之患。

这一变化突兀一场，乐之扬当真大吃一惊，可是仓促之间，却又想不出发生了何事。正纳闷间，忽听女子说话，娇嫩爽脆，分外耳熟。他忍不住张开双眼，看见白衣少女，心子猛地一跳，几乎叫出声来。

当日一别，叶灵苏说过永不相见的狠话，如今贸然相认，只怕将她惊走。乐之扬犹豫之际，忽听有人叫唤，回头看去，水怜影注目望来，眼中透出关切之意。

乐之扬急忙挺身站起，说道：“水姑娘。”水怜影见他举止如常，不由松一口气，问道：“你还好么？”乐之扬笑道：“再好不过了！”说到这儿，又忍不住看向叶灵苏，但觉半月不见，少女越发美丽，站在江边月下，恍若水仙凌波、嫦娥落尘，通身光彩夺目，令人不敢逼视。

忽听王子昆说道：“好啊！你说是人，那我问你，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叶灵苏摇头说：“我只看见背影，应该是个男子。”王子昆冷笑道：“你连他的脸都没看见，又说什么是人是鬼？”

叶灵苏微微皱眉，忽听华亭大声说道：“各位，我华亭一生行事，可曾打过诳语？”众人面面相对，杜酉阳沉吟道：“华盐使为人正直，老夫记忆所及，的确未曾说谎。”

华亭点头道：“看见那人踏水而行，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催促船家紧紧追赶。行驶不远，忽见前方出现了许多船只，打着旗帜，灯火通明。我一看旗号，不胜吃惊，原来这些船只都是朝廷的水师。”

岛上一阵骚动，众人纷纷看向江面，江水漆黑，不知究竟。孟飞燕忍不住问道：“这些船是往东边来的么？”

“是啊。”华亭微微苦笑，“我怕水师对本帮不利，正感焦急，忽见走在水上的那人跳上了一艘大船。这时间，我忽然明白，这人必定有所图谋，故意将我们引来此处。叶姑娘当机立断，让我守在船上，她却施展轻功，也上了那一艘大船。”

众人听了这话，齐齐看向叶灵苏，孟飞燕问道：“叶姑娘，你找到水上那人了么？”叶灵苏轻轻摇头，说道：“船上本有许多守卫，我上船之时，守卫全都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不过船舱之内，有人正在说话。我一时好奇，听了几句。原来，里面的人正在议论贵帮……”

王子昆怒道：“岂有此理，哪儿有这样的巧事？”叶灵苏瞧他一眼，微微笑道：“阁下急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呢。”王子昆怒哼一声，冷笑道：“妄言妄听，不说也罢。”

叶灵苏目光闪动，含笑道：“王盐使不让我说话，莫非心中有鬼？”王子昆铁杖一顿，怒道：“谁有鬼了？”叶灵苏道：“足下心中没鬼，我说几句话，又有什么关系？”

王子昆还没说话，孟飞燕插嘴道：“事关重大，叶姑娘，你但说无妨。”叶灵苏笑了笑，说道：“船舱里的人一个姓常，是水军统帅，一个姓刘，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他们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事，这支官军的确是往崇明岛而来，要将盐帮精英一网打尽。”

众人一片哗然，心中将信将疑。只听叶灵苏又说：“第二件事，正与齐帮主有关，听他们说，齐帮主是被帮里的奸细毒死的。”

这几句话惊天动地，人群登时沸腾起来。王子昆怒道：“小丫头胡说八道，齐帮主是苏乘光打死的，何来毒死一说？”

“是啊！”叶灵苏轻轻点头，“谨慎起见，我将两个狗官捉了，逼他们办了两件事。”

“哪两件事？”孟飞燕急切问道。

“第一件事，逼他们下令水师返航。”

众人喜不自胜，纷纷拍手叫好。叶灵苏又说：“第二件事么，逼他们说出了帮中的奸细……”说到这儿，她略略一顿，冲着王子昆笑道，“王盐使，你脸色不好，莫非受了风寒？”

王子昆冷哼一声，说道：“我好得很。唔，那奸细是谁？”叶灵苏笑道：“我说了，你也未必肯信，还是让狗官和奸细当面对质为好。”

王子昆一愣，冲口而出：“狗官在哪儿？”叶灵苏一指华亭手中的口袋：“那里不是？”众人定眼望去，口袋鼓鼓囊囊，中有活物拱来拱去。

华亭解开口袋，袋子里钻出两个中年汉子，一个紫袍长须，另一个身披短甲。两人掉头四顾，眼里均有惧色。华亭踢开二人穴道，喝道：“你们两个，将先前的话再说一遍。”

披甲的汉子“呸”了一声，骂道：“你们这群挨千刀的盐贩子，朝廷水师一到，把你们一个个碎尸万段……”话没说完，华亭拳脚齐下，打得他口鼻流血，倒在一边哼哼不已。

紫袍汉子神气惊慌，低下头去。华亭瞪着他说：“说话还是挨揍，你任选其一。”

“说话，我说话……”紫袍汉子抖索索地道，“我姓刘，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奉了上命剿灭盐帮……”华亭不耐道：“谁问你这个，奸细是谁？”

“是、是。”刘指挥转向人群，口中说道，“他是……”话音未落，王子昆拐杖一顿，忽然纵出，抢到了高奇身后。土长老全无防范，后心一痛，已被制住，王子昆左手一翻，多出一把匕首，对准他的咽喉。

众人无不变色，杜酉阳怒道：“王盐使，你干什么？”王子昆咬牙瞪眼，一声不吭。

“还用说么？”叶灵苏微微冷笑，“这个老头儿，就是毒死齐帮主的奸细。”

岛上群情喧哗，盐帮首领无不动容。淳于英双眉倒立，厉声叫道：“王盐使，此话当真？”

王子昆脸色铁青，沉默半晌，徐徐说道：“是又如何？”此话一出，众人悲愤莫名，纷纷抓起兵器。王子昆忙将匕首来回比划，厉声叫道：“谁敢上来？我跟这姓高的同归于尽。”

众人应声止步，钱思怒道：“王子昆，你刚入本帮之时，犯了命案，又为官府追捕，穷困潦倒，走投无路，多亏齐帮主庇护，方才逃脱一劫。齐帮主对你恩重如山，你为何要下毒害他？”

王子昆板着面孔，冷冷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哼，齐浩鼎这厮，一辈子无法无天，人到老年，偏偏假装仁义，为了一个臭婆娘，连赌馆、妓院也不要了。哼，他也不想一想，为了这些赌馆妓院，老子费了多少心血，凭他一句话，我半生经营，岂不化为流水？”

众人听了这话，怒气更盛，淳于英大吼一声，举起短戟。王子昆后退一步，冷笑道：“淳于英，你不管姓高的死活了吗？”淳于英双戟一碰，大声说道：“五盐使者以守护帮主为己任，淳于英不管别的，只为老帮主报仇雪恨。”

众人一听，个个点头，王子昆眼里闪过一丝绝望，蓦地惨笑道：“好，好，黄泉道上，也有伴儿。”高奇脸色惨变，嘶声尖叫：“老王，有话好说……”王子昆怒哼一声，举起匕首，便要刺下，不意小臂刺痛，五指气力全消，当啷一声，匕首跌落在地。

王子昆又惊又怒，定眼一瞧，但见“外关穴”上钉了一枚金针，针尾余劲未消，兀自微微颤抖。

一愣神的工夫，青螭剑奔雷掣电，直奔高奇胸口。土长老望着剑尖，面无血色，王子昆望着来剑，也是莫名所以。一愣神的当儿，软剑忽地凌空扭曲，弯折成一个大大的弧形，绕过高奇身子，嗖地刺中了王子昆。

王子昆只觉腋下一凉，登时气力全无。高奇趁机一肘向后顶出，王子昆飞出一丈多远，摔在地上，再不动弹。有人上前一瞧，剑伤直透心肺，高奇出肘之先，老头儿就已一命呜呼了。

崇明岛上一阵寂静，众人望着少女，惊喜不胜。喜的是奸细送命，高奇得救，惊的是王子昆身为五盐之首，武功颇有独到之处，不料紧要关头，却挡不住叶灵苏轻轻一击。

淳于英挥舞短戟，大声说道：“奸细已死，这两个狗官也不能活命。”那两人脸色大变，缩成一团。淳于英正要上前，叶灵苏挥剑将他拦住，淳于英皱眉道：“姑娘这是为何？”

叶灵苏说道：“淳于先生见谅，我答应了这两人，只要乖乖听话，就饶他们不死。”

“听话？”淳于英一愣，“听什么话？”叶灵苏笑而不答，华亭却拍手笑道：“淳于兄，其实他们二人，并不知道奸细是谁。”

淳于英又是一愣，冲口道：“不知奸细，又何来指认？”华亭笑道：“朱元璋何等人物，岂会轻易泄露王子昆的身份？两个狗官职位不高，自也不甚了然，我们拷问不出，叶姑娘见这两个狗官贪生怕死，逼迫他们假意指认凶手，骗得王子昆狗急跳墙、自投死路。”

众人听得啧啧连声，淳于英笑道：“好家伙，别说王子昆，我也被你们骗过了。”孟飞燕也觉佩服，冲着叶灵苏抱拳道：“姑娘真是智勇双全，方才多有得罪，还请不要见怪。”

叶灵苏淡然说道：“姐姐过奖了，灵苏不过胆大罢了，倘若这奸细沉得住气，我这法子也不管用。想来是齐帮主英灵不灭，冥冥之中庇佑我等找出真凶。”

孟飞燕见她全不居功，心中越发相敬，又想起齐浩鼎的大恩，眉眼发红，目有泪光。正伤感，忽听华亭笑道：“孟盐使，你还记得老帮主的遗嘱么？”

“记得。”孟飞燕抹泪说道，“老帮主说过，谁能为他报仇，谁就是一帮之主。”

“好。”华亭双手一拍，“叶姑娘手刃王子昆，算不算为齐帮主报了仇？”

人群一时寂然，盐帮弟子面面相对。孙正芳忽地咳嗽一声，徐徐说道：“华盐使，你这话有欠思量。王子昆固然是叶姑娘杀的，齐帮主也的确留下了遗嘱，只不过，我盐帮三十万弟子，大多都是男儿好汉，要他们服从一个女子，只怕有点儿为难。”

钱思也连连点头：“孙长老说的是，叶姑娘貌似天仙，武功也高，但要镇服群雄，却少了几分威严。”

孟飞燕听得不平，冷笑道：“说来说去，你们都是瞧不起女子？我也是女子，女子能做盐使，为何就不能当帮主？”她为人忠直，叶灵苏为齐浩鼎报了仇，孟飞燕感激之余，心底里已将她视为帮主人选。孙、钱二人以男女为托辞，她心中气恼，忍不住出头反驳。

孙正芳看她一眼，嘿嘿笑道：“孟盐使不一样，你在老夫心中，比起男子还要威严呢。”

孟飞燕气得脸色发白，孙正芳话中之意，分明是讥讽她容貌丑陋赛过男子。孟飞燕一跺脚，正要反驳，忽听高奇冷冷说道：“孙正芳，谁做帮主，你说了不算。”孙正芳两眼上翻，说道：“好哇，那你说说，谁说了才算？”

“齐帮主说了算！”高奇昂起头来，声如洪钟，“我盐帮行走江湖，全凭‘信义’二字，若连前代帮主的遗嘱都完成不了，传到江湖之上，还有什么信义可言？盐帮弟子三十万，倘若个个言而无信，试问谁又当得了这个帮主？”

三大长老各领一方，向来彼此不服。高奇自忖武功、势力都不及孙、钱二人，争夺帮主大半无望。再者，叶灵苏杀死王子昆，对他颇有救命之恩。高奇权衡再三，直觉与其便宜了两个老对头，不如将叶灵苏捧上帮主之位，一来报恩，二来立功，有了拥立之功，必定能够成为新帮主的心腹重臣。

他这番话冠冕堂皇，孙、钱二人反驳不得，心中老大气闷。高奇也不顾他们的脸色，掉过头来，厉声问道：“杜酉阳、淳于英，你们意下如何？”

杜酉阳入帮已久，与钱思颇有交情，看了井长老一眼，故作沉吟道：“孙、钱二位长老所言不无道理，她一个女子，实在难以服众。”

高奇冷哼一声，又看淳于英，后者说道：“杜盐使说差了，老帮主只说报仇者继承帮主之位，可没说报仇之人是男是女。”

“说得好。”高奇拍手大笑，“杜盐使、孙、钱二位算一方，我和孟盐使、淳于盐使、华盐使算一方，三个反对，四个赞同。我宣布，从今日起，叶姑娘就是盐帮第十三代帮主。”

孙、钱二人又气又急，转眼望去，叶灵苏站在远处，皱眉不语。孙正芳心头一动，扬声说道：“高奇，你不要自说自话，叶姑娘还没说做不做这个帮主，以她冰清玉洁之身，岂肯与我浊臭男儿为伍？”

高奇应声愕然，仔细想来，叶灵苏从始至终也没有答应过要做帮主，一时间，他心头发紧，慌忙上前笑道：“叶姑娘，帮主一职，不知你意下如何？”

叶灵苏抬起头来，眸子清如水晶，盈盈扫过众人，忽地微微一笑，漫不经意地说：“孙长老，我若做了这个帮主，就一定不能服众么？”

孙正芳一愣，欠身笑道：“自古男尊女卑，本帮之人又多是男子，说好听些是盐帮，说不好听，就是一帮盐枭。枭雄之性，桀骜不驯，孙某虽也佩服姑娘，可是人多心乱，下面的弟子未必买账。”

叶灵苏瞥他一眼，点头说：“贵帮之事，我本无意插手，只是华盐使说了，苏乘光因我被擒，西城为了救人，必然要和盐帮决一死战。我心想，此事因我而起，西城如来，我责无旁贷。本想真凶查明，立马袖手而去，可你偏又说什么男尊女卑。哼，我倒不信了，男子能当帮主，女子为何不能？好啊，我就做一回这个劳什子帮主，看一看这些尊贵男儿，到底服不服我管束。”

盐帮之中，女弟子屈指可数，众男子听了这话，一个个神气古怪。孟飞燕却是眉飞色舞，不待孙正芳回应，快步走到叶灵苏身前，取出一支青玉令牌，恭声说道：“这枚‘青帝令牌’，出自第一代帮主黄巢公之手，乃是历代帮主的信物。四海之内，盐帮弟子见令如见人，听令驱驰，不得违抗。齐帮主临终前托我看管，天可怜见，今日终于有了主人。”说完郑重地双手奉上。

叶灵苏接过一瞧，令牌正面镌刻一行金字：“青帝秋风、百花肃杀”，背面镶嵌一朵九瓣金菊，花瓣绽放舒展，透出一股凛冽之气。她审视片刻，环顾四周，高高举起令牌，岛上静了一下，忽然之间，发出一片欢呼。

孙、钱二人听见欢呼，无不一脸诧异，不明白一群桀骜男儿，为何推崇一名外来的女子。原来，叶灵苏只身闯阵、锄奸救人，武功之高，早已震慑群雄。自古尊崇强者，也是人之本性，众弟子又不比长老、盐使，对于帮主之位并无私心，但觉这少女美貌惊人、武功又高，做这一帮之主，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淳于英上前一步，朗声说道：“百花皆杀，千盐归一，帮主之位已定，还请各位撒盐效忠。”

各省堂主取出一只海碗，传给本堂弟子，众弟子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锦囊，拈出一撮细盐，撒入海碗之中。如此传递一圈，各省堂主又将盐碗交给所属长老。长老合并碗中之盐，送到淳于英面前，淳于英将三碗盐粒倒入一只锦囊，恭恭敬敬，送给叶灵苏。

众人撒盐之时，神情肃穆，举止凝重，分明就是一种仪式。少女大惑不解，微微皱眉，孟飞燕低声说：“本帮贩卖私盐为业，囊中的盐，均是各人私盐，合私为公，呈送帮主，以表忠心。”

叶灵苏接过锦囊，未及说话，忽听万绳说道：“姑娘新登帮主之位，委实可喜可贺。而今水落石出，齐浩鼎之死与苏师弟无关，贵我两派恩怨了了，时下夜长路远，本派暂且告辞。”

盐帮迭遭变故，忘了西城还在一边。听了这话，孟飞燕怒道：“齐帮主不是苏乘光所杀，却是因他而死，若不是他打伤了齐帮主，王子昆又岂有下毒的机会？”众弟子与八部一场大战，伤者众多，一听这话，纷纷随之起哄。

忽听淳于英说道：“孟盐使言重了，王子昆狼子野心，纵无苏乘光，也未必不会谋害帮主。他方才百般挑唆，正是想要盐帮、西城火并一场。那时两败俱伤，官兵一到，必将我们一网打尽。”

众弟子听他一说，仔细想来，王子昆的言语，句句心怀叵测，无一不是挑唆之词，一时个个默然，数千道目光，全都落在叶灵苏身上。

少女轻轻皱眉，注视八部之主，扬声问道：“你们都是西城的人？”万绳点头道：“不错，在下天部万绳。”叶灵苏轻哼一声，又问道：“梁思禽没来么？”万绳摇头说：“城主没来。”叶灵苏冲口问道：“他在哪儿？”

万绳见她急切神情，目中闪过一丝讶异，沉吟道：“若问帮主下落，万某无可奉告。”叶灵苏皱眉道：“那你们见到云虚岛王了么？”

万绳一愣，摇头说：“不曾见得。”叶灵苏俏脸发白，芳心一阵烦乱。云虚挑战梁思禽，也不知现在何处，西城八部是梁思禽的羽翼，云虚只人独剑，势单力薄，剑挑西城几无可能。叶灵苏对于云虚不无怨恨，可是血浓于水。十多年来，云虚与她名为师徒、实为父女，养育之恩未曾亏欠，叶灵苏纵有千般埋怨，也放不下这一段恩情，当下心想：我不能助他挑战梁思禽，但若斩断西城羽翼，也可稍稍报答养育之恩。

意想及此，她一咬银牙，说道：“万部主，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万绳道：“叶帮主请说。”叶灵苏沉默一下，徐徐说道：“我想请各位前往本帮总堂，住上一年半载。”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诧异，八部之主面面相对，盐帮首领也是莫名所以。秋涛打量叶灵苏，忽而笑道：“恕我冒昧，叶帮主这一番话，莫非想要软禁我等？”

叶灵苏淡然道：“你要说软禁，那就是软禁好了。”秋涛与万绳对望一眼，万绳笑道：“叶帮主，贵我两派还有梁子么？”叶灵苏摇头道：“没有。”万绳道：“既无梁子，为何要留下我们？”

叶灵苏瞥他一眼，说道：“你不知道我的来历么？”万绳略一沉默，忽地叹道：“不错，你是东岛高足，今日所为，该是为了当年的旧怨吧？”

叶灵苏不置可否，忽地举起青帝令牌，锐声叫道，“盐帮弟子，围住西城之人，无我号令，不得放走一个。”

眼看恩怨消解，忽又剑拔弩张，盐帮弟子均是一阵愕然，但帮主有令，不敢不从，当下重振“神咸大阵”，将西城诸人团团围住。阵势已定，孟飞燕恭声说：“下一步如何，还请帮主示下。”

叶灵苏摇了摇头，说道：“就这样好了。”孟飞燕莫名所以，忽见叶灵苏跨上一步，朗声说道：“八部里面，谁能做主？”万绳面沉如水，负手说道：“老夫能够做主，叶帮主有何指教？”

叶灵苏道：“西城八部，名动江湖，但我盐帮胜在人多，倘若拼死一战，必定死伤无数。”万绳笑道：“叶帮主既有好生之德，何不化干戈为玉帛？”

叶灵苏轻哼一声，淡淡说道：“我有一个法子，既可减少死伤，又可决出胜负。”万绳心头一沉，盯着少女，只觉捉摸不透，当下笑道：“愿闻其详。”

“简单得很。”叶灵苏一手按腰，朗声说道，“你我一决胜负，你胜了，任由离开，我胜了，西城八部跟我去盐帮总堂。”

万绳大感意外，拈须沉吟：“叶帮主，刀剑无眼……”叶灵苏冷冷说：“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孟飞燕忍不住说道：“帮主，你万金之躯，岂可轻易犯险……”华亭也说：“老帮主去世已久，帮中百废待兴……”叶灵苏不待他说完，摆手说：“华盐使，我意已决。倘若不幸败亡，你可接替帮主之位。”

华亭不由动容，盐帮之中也起了一阵骚动。万绳暗暗吃惊，寻思叶灵苏闯阵之时，神出鬼没，所向披靡，放在东岛之中，也是一流人物，别说自己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纵然能够胜他，也难保不会伤她。这女子一帮之主，或死或伤，都会激怒盐帮，惹来无穷后患。

霎时间，万绳心里转了百十个念头，忽地想出一条计策，大声说道：“叶帮主，八部地位相若，若是小事，万某还可做主，但事关各人自由，我也不能越庖代俎。”叶灵苏皱眉道：“这么说，非得大战一场了？”

“那也不用。”万绳摆手笑笑，“叶帮主方才闯入神咸大阵，矫若游龙，翩若惊鸿，风采绝世，叫人佩服。这样吧，本派也有一个小小的‘周流八极阵’，叶帮主若不嫌弃，大可闯来一试，只要破了此阵，我等一行，任由处分。”

苏乘光变了脸色，冲口叫道：“万师兄，这个如何使得……”忽见万绳瞪眼望来，苏乘光迟疑一下，只好退了回去。

叶灵苏也不料万绳出此题目，愣了一下，未及回答，孟飞燕抢先说：“帮主不要上当，这个阵法古怪极多，四面围攻也无奈他何，帮主一人之力，万万不可入阵。”

叶灵苏一时默然，这些日子，她钻研《山河潜龙图》，日夜潜修，颇有所得，对敌八部之主，单打独斗均有胜算，但要以一敌八，仍是力有未逮。她新任帮主，根基不牢，此刻一旦示弱，威望必定受损。

她心思果决，转念之间，就有决断，蓦地抬起头来，大声说道：“好，万部主，我就来闯一闯贵派的阵法。”

万绳脸色微变，叶灵苏武功再高，也万无挑战八部的道理，他出此难题，只想让她知难而退，不料这女子胆大包天，竟然一口应允。一时之间，万绳大大为难，可是话一出口，不能退让，只好说道：“好啊，叶帮主气魄之大压倒须眉，无论胜败如何，万某都很佩服。”

叶灵苏略一点头，正要举步，忽听一个声音冷冷说道：“小丫头，我陪你走一趟如何？”

少女回头看去，楚空山襟袖潇洒，负手而出，目光转动之间，森森然有如利剑长戟。

西城众人也是一愣，卜留啐了一口，扯着嗓子大骂：“楚空山，你他娘的凑什么热闹？你连祖传的宝剑也保不住，还要出来丢人现眼么？”

楚空山脸色一变，双眉倒立，厉声说道：“死胖子，你用诡计夺剑，这笔账还没算完。有能耐的，咱们以一对一，看谁丢人现眼？”

卜留一面挥舞铁木剑，一面笑嘻嘻说道：“若说诡计，天下的上乘武功，又有几样不是诡计？呵，听说九华楚家，代代都出色鬼。楚空山，这妞儿长得不赖，你想必见色起意，故意跟人家套近乎吧。”

“胡说八道。”楚空山勃然大怒，“死胖子，仔细你的舌头。”

卜留哈哈一笑，待要反唇相讥，忽听秋涛说道：“卜师弟，楚先生一代宗主，又是城主的故交，你言辞之间，不要失了礼数。”卜留一愣，笑道：“秋师姐休怪，说了一人闯阵，楚老头强自出头，我看他不顺眼，取笑两句罢了。”

“无妨。”万绳淡淡说道，“两人就两人，楚先生，叶帮主，你们一起来好了。”

叶灵苏轻轻皱眉，回头说道：“楚先生，此事因我而起……”楚空山摆了摆手，冷冷说道：“我不是为你出头，而是为了洗雪前耻，万绳和死胖子耍弄诡计，夺走了我的铁木剑，唯有破了这个鸟阵，才能出我一口恶气。”

叶灵苏略一沉吟，含笑道：“家师提到过贵派的‘名花美人剑’，说这一路剑法空灵飘逸，精微莫测，今日良辰难得，小女子正好一睹楚先生的神技。”

楚空山微感得意，拈须说道：“令师是谁？”叶灵苏迟疑一下，轻声说道：“家师云虚。”楚空山动容道：“你是云岛王的嫡传，难怪，难怪。”他顿一顿又说，“盐帮、东岛也是有缘，当年张士诚出身东岛，啸傲三吴，可惜王运不终，到底败给了当今的皇帝。”

盐帮弟子也大多知道这一段往事，于是议论纷纷，发出长吁短叹。楚空山忽地举手弹剑，发出一声长啸，苍劲悠长，声震大江。叶灵苏与他并肩而立，俏脸映月，溶溶有光，青螭斜指下方，宛如一泓墨汁，注入茫茫夜色。

楚空山啸声不绝，势如峡江猿啼，又如雨打残花。啸声中，两道人影双双纵出，冲入“周流八极阵”，剑光一黑一白，有如双龙盘绕，矫矫划过长空。

八部之主神色肃然，左掌向内，右掌向外，按照先天易理，结成一个圆阵。楚、叶二人还未靠近，忽觉飞沙走石、电光闪耀，脚下地陷土涌，化为土蛇狂龙，两股劲风一冷一热，热风如烧，冷风如刀，交缠一处，卷起阵阵狂飙。

叶灵苏远在江上，也曾窥见过这一门阵法，此时深入其间，才知真正厉害。八劲交融变化，生生不息，势如惊涛骇浪冲决而来，其中风雷水火、天地山泽种种奇能使人应接不暇。叶灵苏身在其中，恍若狂风暴雨中一支蓬草，随风飞舞，难以自主。

楚空山见势不妙，挡在少女身前，身如流光掣电，快得不可思议，一口剑缠缠绵绵，有如秋夜细雨，无所不至，无孔不入，仿佛失去形质，只在气机缝隙中游走，几度逼近八部之主，又被八人发出的劲气逼退。

借他之力，叶灵苏稳住阵脚，定一定神，使出平生本事，左掌右剑，大开大合，剑气锋锐绝伦，匹练般扫开狂沙乱石，掌力势如惊蛟腾龙，在八劲漩涡之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对手衣袍为之动、须发为之飞，矫如飞龙，余势悠长，纵以八劲之威，也难令其消灭。

八部之主无不诧异，但觉叶灵苏掌力了得，生平未见，一时各各警惕，应付楚空山的劲气也不知不觉地移向少女。

叶灵苏顿觉吃力，四周气劲如山，狂风怒号，水火交锋，雷霆纵横。她不觉气为之闭、神为之摇，如在牢笼之中，处处施展不开。以“周流八极阵”之强，如果全力施为，十个叶灵苏也未必能胜，可是万绳主持阵法，不愿欺人太甚，不过小小示以神通，只盼少女知难而退。谁知道，叶灵苏天性倔强，遇强愈强，重压之下，武功越出越妙，飞影神剑、水云掌、夜雨神针，不但东岛武学层出不穷，就连《山河潜龙图》的心法也渐渐显露出来。

盐帮众人看得连连咋舌，一干盐使、长老、堂主的心中愧喜交集。叶灵苏武功神妙，不但胜过齐浩鼎，历代盐帮之主怕也无人能及，如此高手担任帮主，诚为盐帮之幸。可是盐帮弟子多为男子，她一介女流，压倒须眉，众男子羞愧之余，又觉大为不平。

场上的情形越变越奇，楚空山剑光霍霍，柔而不媚，狂而不乱，直如春风飒来、百花怒放，狂沙急电之间，不失从容风采。众人看得久了，眼里生出错觉，楚空山失去男儿形态，化身绝代佳人，徜徉于一片剑花光海，错步拧身，采摘俯仰，楚楚风姿，妙绝人寰。

叶灵苏的剑法恰好相反，她以女儿之身，挥洒长剑，劲力雄奇，大有吞吐日月之机，笑傲山河之势，使到精妙之处，人是人，剑是剑，西边剑光未敛，东边人影已现，神出鬼没，似有七八个叶灵苏在场中游走，剑光人影连成一气，直如一条气势浩荡的长龙，在阵势之中翻江倒海。

众人看得入神，只觉楚空山身为男子，剑法柔婉却如女子，叶灵苏身为女子，剑法气魄之大，胜似奇伟男儿，以旁人看来，这一男一女，手里的剑法真该换过来才是。

八部之主身当其锋，别有一番感受。楚空山外柔而内刚，剑法柔婉至极，反而生出一股刚强之气，叶灵苏外刚而内柔，看似大开大合，实则心思坚圆，无机可乘。一个柔极而刚，一个刚中有柔，刚柔并济，生出莫大威力，黑白双剑并力一向，只在八部之主身边弄影，八人迭遇险招，阵脚不觉微微动摇。

万绳见势不妙，沉喝一声：“分开他们！”其他人应了一声，眼看楚、叶二人转到震、巽二位之间，阵中气机流转，注入苏乘光体内。苏乘光大喝一声，挥掌劈出，掌力如山，夹杂闪烁电光。

楚空山不敢硬接，闪身向右，阵中气机再转，又到兰追身上，兰追漫不经意，轻飘飘送出一掌。忽然罡气大作，天风飚来，叶灵苏抵挡不住，向左躲闪。就在这个当儿，阵法倏忽转动，插入二人之间，将两人生生隔断。

这一来，两人剑法再高，也只能各自为战，万绳又叫一声：“先男后女。”阵势转动，劲气铺天盖地一般涌向楚空山。老头儿连连后退，不意大力涌来，虎口一热，长剑竟被蚕丝拽住，他运劲想要夺回，一道掌力排空而至。楚空山避开大半劲力，左肩却被余劲扫中，当真筋骨剧痛，半身酸麻，稍不留神，脚下陷入一个泥坑，四周泥沙拱起，化为土龙沙蛇，楚空山上下受敌，一时间手忙脚乱，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进击之能。

困住楚空山，阵中气机再转，又向叶灵苏涌来。叶灵苏孤掌难鸣，步步后退，转眼之间，已到芦苇荡边，倘若再退，势必掉落水里。原来，万绳存心逼她落水，那时叶灵苏一身泥水，狼狈万分，纵然有心破阵，也是无脸见人。

少女双脚落水，罗袜尽湿，万绳正要开口逼她认输，忽然生出一丝异感。这时间，叶灵苏忽然消失了，再也感知不到她的气机。万绳心头一跳，凝目望去，白影翩翩，宛然不远，奇怪的是，女子明明可见，却又无法感知，叶灵苏的气机融入了那一片茫茫水泽。水光芦苇，含香弄影，一时间，众人眼里，女子即水，水即女子，叶灵苏与芦花荡，再也分不出彼此。

这感觉虽说微妙，其实不过一念之间。要知高手交锋，只因太过迅疾，往往手比眼快、心比手快，生死间无暇多看，多凭直觉感知气机。万绳为阵中枢纽，他心念一动，阵法气机也动，一股掌力从沐含冰手中呼啸而出，砰的一声，掠过叶灵苏身边，击中了一片空荡荡的水泽。

哗啦一声，水泽里升起一道高高水墙，这一刻，叶灵苏身影晃动，融入水花之间，顺水而逝，忽然到了卜留身前。

八部之主无不错愕，叶灵苏的身法并非极快，气机变化却很古怪，短短一瞬，以八人眼力之高，也没有发现她如何逼近。

高手交锋，最忌失去敌人，无论形影、气机，一旦无法感知，必有败亡之虞。《山河潜龙诀》本是释印神晚年大成之学，既是内功，也是心法，讲究“天人如一”，融于天地万物，无所不在，无所不至，故能无所阻碍、无往不胜。

潜龙之道，由浅入深，分为水下土、掩陵谷、感震电、薄日月、伏光景、神变化。依次修炼，共日月齐辉、与万物同化。叶灵苏修为尚浅，“水下土”刚刚入门，只能让八部之主生出一丝错觉。只不过，这一念之差，足以改变战局。

叶灵苏逼近卜留，举剑就刺。卜留本要出手招架，忽见青螭剑清如水墨、皎如青虹，分明就是一口稀世宝剑。他惯于夺人兵刃，见猎心喜，改了主意，胸腹向外一挺，圆滚滚的肚皮迎上了剑尖。

叶灵苏本有许多后招，可也料不到对方以身试剑，愕然之间，软剑嗤地刺进了卜留的小腹。

剑尖方入，叶灵苏便觉受阻，她不及多想，一股内劲注入剑身。刹那间，卜留一张胖脸扭曲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一身“周流泽劲”出神入化，练得通身其软如绵，刀剑入内，泽劲重叠不尽，化解对方的内劲，对手无从使劲，自然被他夺走兵刃。不料叶灵苏的内劲却很奇特，看似温润如水，然而后势绵密，有如高山滚动巨石，泽劲与之一碰，登时土崩瓦解。

卜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时乖运蹇，遇上了释印神的“大勿用神功”，这门内功好比潜龙在渊，含而不露，浑若天成。叶灵苏初学乍练，修为不深，克制“周流泽劲”却是绰绰有余，一照面的工夫，就破了卜留的真气。

卜留惨哼一声，中剑处血如泉涌。西城八部同气连枝，万绳发觉不妙，大喝一声：“北斗归一。”除了卜留之外，七大部主想也不想，气机转动，七道内力合为一股，呼地一声击向叶灵苏。

七人全力出手，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叶灵苏躲闪不及，呆在当场。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大力忽地从旁冲来，间不容发之际，将她撞得飞了出去。“北斗归一”的掌力掠身而过，砰的一声，在地上击出一个大坑。

叶灵苏方才落地，撞她的人也堪堪落地，两人纠缠在一起，颠三倒四地滚了两圈。叶灵苏满身是泥，挣扎欲起，偏偏挨了这一撞，浑身上下似要散架。她用力推开来人，定眼一看，忽见乐之扬笑笑嘻嘻，冲她大做鬼脸。

叶灵苏两眼发黑，几乎昏了过去，当日她曾经发誓，宁可死了，也不愿再见这一张臭脸，这时气恨交迸，锐声叫道：“你怎么在这儿？”

乐之扬应声一呆，回想之前情形：先是叶灵苏铲除奸细、登上帮主之位，跟着节外生枝，又向西城八部挑战。乐之扬见过卜留的手段，眼看少女出手，便知胖子要夺宝剑，当下按捺不住，冲了上去。谁知这一动之间，身子轻盈无比，冲到少女身边，正逢七大部主联手一击。他想也不想，合身扑上，硬生生将叶灵苏撞离了险境。

他此番出手，浑然忘我，并未感觉自身如何，可在旁人看来，他这一冲一撞，就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似的。

石穿扶起卜留，后者已经昏了过去，石穿悲愤难抑，瞪视乐、叶二人，脸上腾起一股煞气。秋涛把住卜留手腕，探一探脉息，松一口气，说道：“石师弟，不要乱来，卜师弟死不了的。”遂取出针药，叫来水怜影和两个小婢，内服外敷，救治卜留。石穿站在一边，搓手跺脚，不胜焦躁。

这时楚空山也挣脱出来，冷笑道：“万绳，八部去了一部，八极只剩七极，这个‘周流八极阵’算不算破了？”

万绳一时默然，倘若依法出手，万无破阵之理，偏偏卜留临时起意，想要夺取青螭，结果舍长用短，反为叶灵苏所趁，正如楚空山所说，八去其一，这个“周流八极阵”算是破了。

正烦恼，忽听周烈说道：“楚先生说的不对，若非这小子出手，叶帮主也不能全身而退。说好两人破阵，如今多出一人，又该作何解释？”万绳一听，连道：“不错，不错。”

楚空山微感迟疑，转眼看向乐之扬，后者眼珠一转，忽而笑道：“依我看，阵法固然破了，我们这一方也违了规矩，一来一去，大伙儿算作平手如何？”

“呸！”叶灵苏俏脸涨红，怒目相向，“谁跟你一方了？”

“好哇！”乐之扬两手一摊，“我不跟你一方，那就跟西城一方。西城的人救了你，你就欠了西城的恩惠，再向西城挑衅，就是忘恩负义，倘若忘恩负义，就是无耻小人。”

“你才是无耻小人。”叶灵苏又气又恨，忍不住反唇相讥。她向来遇事冷静，唯独见了这个小子，立马心浮气躁、阵脚大乱，俏脸如染胭脂，双眼直要喷出火来。

盐帮群豪见她流露出小女儿的神情，一时无不愕然。叶灵苏自觉失态，定一定神，低头想了一下，忽道：“好啊，撒谎精，哼，只要你答应一件事，我就不跟西城一般计较。”

乐之扬笑道：“什么事？”叶灵苏抬起头来，冷冷说道：“我要你做紫盐使者。”

此话一出，人群哗然，乐之扬也是一呆，挠头说：“叶姑娘，五盐使者不是你的跟班么？我做你的跟班，岂不大大的屈才？”

叶灵苏冷哼一声，说道：“这么说，你不肯答应了？”乐之扬看了看卜留，又看了看盐帮众人，忽地叹一口气，悻悻说道：“好，好，我做你的跟班就是了。”

叶灵苏占了上风，神气稍稍缓和，转过身来，扬声说道：“万绳，今日我武功未成，破不了你们的阵法，但以三年为期，我们再比一次如何？”

众人无不动容，万绳点头道：“定在什么地方？”叶灵苏冷冷道：“泰山五岳之宗，天子封禅之处。三年后的今日，我在泰山绝顶相候。”

“好啊！”万绳放声大笑，“一言为定。”苏乘光面露难色，小声说：“万师兄，这样只怕不妥。”万绳扫他一眼，淡淡道：“怎么不妥？你要我当缩头乌龟么？”苏乘光叹道：“事关重大，须得城主定夺。”

“老赌鬼，你何时婆婆妈妈了？”石穿大声嚷嚷，“死胖子这一剑白挨了么？哼，我就知道，你看这小姑娘长得俊，舍不得动她一根汗毛。”

“放屁。”苏乘光气得脸色涨紫，“苏某光棍儿一个，头掉了碗大个疤，打架就打架，三年之后，谁不上泰山，谁就是孙子。”

“不错，不错。”石穿拍手大笑，“这才是老赌鬼说的话。”

“慢着！”乐之扬按捺不住，转向叶灵苏说道，“叶姑娘，这件事还请三思。”

叶灵苏也不瞧他，冷冷说道：“你叫我什么？”乐之扬一愣，赔笑道：“是了，叶帮主，属下失礼了。”

“好啊。”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我是帮主，你是属下，你该不该听我的话？”乐之扬一呆，自觉落入圈套，只好硬着头皮说：“该、该的……”

叶灵苏扫他一眼，冷冷说道：“很好，我命你闭上嘴巴，无我号令，不得开口，如不然，按帮规处置。哼，孟盐使，违抗帮主之命，理应如何处置？”

孟飞燕说道：“轻则重责一百，重则割掉双耳。”乐之扬吓了一跳，慌忙闭上嘴巴，心里暗暗叫苦：“小丫头好狠，居然对我下封口令。可恨我一时不察，中了她的奸计，如今做了这个狗屁使者，将来一定没有翻身之日。哼，嘴是两张皮，怎说都有理。我不过口头答应，又没有签字画押，到时候找个借口，退出盐帮就是了。”

正想如何退帮，忽听远处传来一声炮响，他转眼望去，江上火光通明，现出了许多大船，孙正芳看清船上旗帜，忍不住叫道：“不好，这是朝廷的水师。”

原来，叶灵苏假传将令，水师奉命返航。不料官军并非一拨，水师退了一程，遇上后军，才知上当，更发现主帅失踪，当下合兵一处，匆匆赶了过来。

这么一来一回，耽搁了不少时候，赶到崇明岛，立马放炮合围。一时弩炮齐发，将岸边停泊的船只打得粉碎。

岛上的人乱成一团，心知船只一毁，必成瓮中之鳖，当下不顾号令，纷纷抢夺岸边船只。不料朱元璋存心一网打尽，此来战舰甚多，炮矢甚是密集，船只驶出不远，就被打得粉碎，船上的人掉入江里，只好游了回来，冲着官军破口大骂。

常将官眼看盐帮吃亏，不由得眉飞色舞，大声呼喝：“识相的，快快放了老爷，那边全是老爷的兵将，只要老爷一句话，管教你们保住小命儿。”刘指挥也说：“对啊，放了我们两个，也是大功一件，圣上一高兴，没准儿免了你们的死罪。”

方才一阵，盐帮群豪死伤惨重，望着官军战舰，正是满腹怨气，听到这话，好比火上浇油。龚强一个箭步窜上前来，呼呼两锤，打得两人脑浆迸溅。

他忽然动手，众人阻拦不及。高奇上前一瞧，两人均已毙命，一时又惊又气，跌足骂道：“龚强，你发什么颠？这两个人都是人质，你打死了他们，又用什么要挟官军？”

龚强满不在乎，大咧咧说道：“不就是两个狗官么？死就死了，难道说还要老子偿命……”

话音未落，乌光迸闪，龚强手脚四肢各中一剑，双锤落地，扑通跪倒在地，他瞪着叶灵苏，吃吃地问：“叶帮主，你干吗刺我？”

叶灵苏双颊绯红，柳眉斜飞，眼中如凝寒霜，盯着龚强，一字字说道：“我答应过这两个人，饶他们不死。”

龚强不服道：“他们是官兵，我们是盐枭，自古势不两立，老子杀的官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这两个又算什么？”

叶灵苏摇头说：“你杀别人我不管，但这两人我已经饶了，你杀了他们，就是违抗命令，我是一帮之主，违我号令，定斩不赦。”

众人闻言，无不变色，孙正芳忙说：“帮主，眼下正是用人之时，此人向来骁勇，还请高抬贵手。”叶灵苏冷冷道：“眼下形势危急，号令不行，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龚强性如烈火，听到这儿，登时暴跳如雷：“去他妈的臭花娘，老子入盐帮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吃奶呢，你有种杀了老子，杀了老子，谁还给你卖命，去你娘的臭花……”

话没说完，忽觉心口一凉，龚强低下头，望着心口软剑，眼中流露不信之色。叶灵苏拔出剑来，龚强登时软倒，两眼兀自圆睁，分明死不瞑目。

乐之扬站望着龚强尸首，心中一片冰冷，转眼望去，叶灵苏站在那儿，有如千丈冰崖，涌出一股慑人寒气，乐之扬微微恍惚，望着这个女子，忽觉有些陌生。

岛上一阵寂静，叶灵苏抬起头来，扫视人群，众人跟她目光一碰，无不垂下眼皮。叶灵苏一指尸首，高声说道：“从今往后，违我号令者，这个人就是下场。”

盐帮弟子向来争强斗狠，不料叶灵苏手刃龚强，狠辣更胜一筹，一时噤若寒蝉，无人胆敢应声。

叶灵苏镇住群豪，举起青帝令牌，朗声说道：“各省堂主听令，率领本堂人马，抢夺残余船只，搬到岛上待命。”

众人听令，搬船上岸，盐帮人数尚多，官军不敢靠近，但在江上发炮，又不能打中岛上的船只。

叶灵苏眼看船只聚齐，回头又叫：“紫盐使者！”乐之扬拱手作礼。叶灵苏说道：“海东青何在？”乐之扬默然不答，叶灵苏不快道：“怎么不答我话？”乐之扬指了指嘴，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叶灵苏想起前事，没好气道：“罢了，让你说话就是。”

乐之扬松一口气，笑道：“属下遵命。”横笛吹了两声，飞雪从天落下，它认出叶灵苏，眼中透出一股敌意。

少女见它记恨，心中不悦，悻悻说道：“紫盐使者，你让海东青侦查四方，看看哪一方船只最少。”

乐之扬发出号令，飞雪蹿到天上，巡视一周，停在西南上空，不住盘旋转圈。

这时官军连发号炮，百船竞发，进逼上来，看意思，似乎想要登岸捉人。叶灵苏一挥手，大声叫道：“三大长老，你们各领本部，向西南方突围。”

孙正芳发愁道：“船只恐怕不够。”叶灵苏道：“官军的船不是船么？”孙正芳吃了一惊，叫道：“从官兵手中夺船？太过凶险，由谁来办？”

“我来办。”叶灵苏也不瞧他，“五盐使者，挑选精干人手，随我上去夺船。”她指挥若定，众人心下稍安。楚空山扬声笑道：“小丫头，夺船这样的妙事儿，可不能没有老夫。”叶灵苏说道：“楚先生若肯相助，叶灵苏求之不得。”楚空山拈须微笑，连连点头。

叶灵苏号令已毕，率领楚空山、五盐使者，带着百余帮众，开动“宝轮车船”，辅以数只快船，一马当先，驶入江中。此时水师也逼近海岛，看见有人突围，立刻炮矢齐发，众人冒着矢石，向前猛冲，双方相对而进，转眼工夫，相距不过十丈。

叶灵苏拔出剑来，斩断一根桅杆，用力掷入江中，纵身跳上，踏着桅杆直奔一艘敌船。倏忽到了船下，少女一声锐啸，使出“飞燕惊龙”，飘然冲上船头，一阵快剑刺倒多人，剩下的官军都被踢到水里。

楚空山师徒紧随其后，也夺下了一艘官船，乐之扬和淳于英、杜酉阳和华亭，也各领一部，连夺二船。这一群人武功高强，远非平常官兵所比，一时纵横驰骋，所过惨叫连连，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有十余艘官船易主。

盐帮众人本在观望，忽见女帮主身先士卒、勇夺敌船，均是羞惭发奋、士气大振，鼓噪着放舟入江，浩浩荡荡地冲向西南，一阵厮杀下来，竟将包围冲开了一个缺口。

水师将领连发号令，各方船只掉转船头，围追堵截，杀声震天。叶灵苏指挥帮众且战且走，官军远远发炮，帮众多有死伤。

叶灵苏一边指挥，一边暗暗发愁，倘若官兵从后掩杀，盐帮尚未入海，就会全军覆没，但要反身逆战，却又势单力薄。

正犹豫，忽听砰砰两声巨响，官军阵中起了一阵骚乱，转眼间，两只战船歪斜翻转，咕嘟嘟沉入江中。

叶灵苏微感惊讶，极目望去，官军水师之后，驶来一艘大船，船上大石磊磊、堆积如山。石穿站在石堆之前，挺身而立，状如天神，他一手拎着一块大石，忽地发出一声暴喝，右手一抡，一枚大石呼啸而出，击中一艘官船的尾部。船尾出现一个大洞，江水汹涌灌入，登时歪斜起来，船上人哇哇大叫，纷纷跳水求生。忽听石穿大笑一声，左手大石忽出，轰隆一声，又将一艘战船拦腰击穿。

无论官军、盐帮，见状无不骇然，石穿血肉之躯，掷出大石，威力丝毫不弱于投石机关。只见他双手不停，左起右落，不断掷出石块，所过船破舰毁，官船接连沉没。官军放箭反击，箭矢落在石穿身上，纷纷折断下落。众官军哪儿知道“周流石劲”的奥妙，望着石穿身影，真如做梦一般。

忽听一声清啸，一团白影腾空而起，兰追踏水如飞，冲上一艘官船。官军们何曾见过徒步过江的神技，还没交手，魂魄先丢了一半。白伞左一转、右一扫，船上的官军纷纷落水。不一阵的工夫，兵将扫荡一空，兰追踏水而过，又上其他舰船，这么如法炮制，不多一时，江面上便多了不少空船。

周烈也跳上一艘战船，口吐烈焰，所过火光如流，四处燃烧起来。船上水手惊慌，驾着船只到处乱撞。周烈忽东忽西，到处放火，官军阵中很快烧成一片，火光冲天，照得江上一片通明。

苏乘光、万绳、沐含冰也趁着混乱，各逞其能，冲得官军阵脚大乱。叶灵苏心中大喜，下令盐帮反击。盐帮弟子都是剽悍凶猛之徒，惨遭穷追猛打，心中十足憋闷，一听号令，无不争先，官军首尾难顾，顿被冲得七零八落，残余船只，纷纷四面逃窜。

官军一散，西城、盐帮会师一处，万绳说道：“叶帮主，穷寇莫追，早早脱身为是。”乐之扬也说：“万部主说得对，官军人多，一旦稳住阵脚，仍是不易对付，此时不走，后悔莫及。”

叶灵苏心以为然，集合船只，出江入海，沿着海岸向北行驶，不见官船跟来，方才弃船登岸。

乐之扬眼看西城众人要走，慌忙赶了上去，叫道：“地母娘娘，还请留步。”秋涛回过头来，冷冷道：“紫盐使者有何指教？”

乐之扬见她神色不善，微微一愣，苦笑道：“地母见谅，叶姑娘是我的故交，我不帮她，就是忘恩负义。”

秋涛神色稍缓，叹道：“西城、盐帮结下梁子，你是紫盐使者，对我如此恭敬，就不怕叶帮主猜疑么？”乐之扬回头看去，叶灵苏望着这方，秀眉微蹙，神色疑惑，当下笑道：“地母不用担心，我有办法将她说服。”他顿了一顿，又说，“实不相瞒，我找前辈，乃是为了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秋涛奇道：“什么大事？”乐之扬说道：“我有一位师友，中了东岛的‘逆阳指’。”

秋涛吃了一惊，回头看向万绳，后者也是一脸诧异。秋涛问道：“谁用的‘逆阳指’？”乐之扬道：“云虚。”西城各部越发吃惊，万绳说道：“叶帮主不是云虚的弟子吗？你为何舍近求远？不去求她，却来求我们。”

乐之扬苦笑道：“云虚不肯相救，叶姑娘又没有练成‘转阴易阳术’，梁城主是‘西昆仑’的传人，想也精通此术。还望各位大施仁德，为我引见城主。”

西城众人一时默然，万绳忽地徐徐说道：“这件事，我们爱莫能助。”乐之扬大吃一惊，忙说：“万部主，事关生死，先前若有得罪，还请见谅则个。”

万绳摇头说：“这件事跟你无关……”话没说完，忽听水怜影说道：“万师伯，盐帮进攻蘅筕水榭，若非乐公子仗义出手，怜影早已生死不知。莲航、岚耘被擒，乐公子为救她们，不顾生死，勇闯‘河咸海淡之会’，力斗盐帮群雄，几乎重伤送命。城主一向看重恩义，乐公子义薄云天，我们若不帮他，岂不违背了城主的教诲？”

莲航、岚耘也双双跪倒，齐声说：“小姐句句是真，还请万部主成全。”

万绳神气尴尬，呆呆不语，秋涛轻叹一口气，扶起两个婢女道：“万部主有难言的苦衷。乐公子的大恩，我们铭感于心，可是面见城主之事，实在有些难办。”

万绳也点了点头，向乐之扬说道：“见到城主，我自会代为转达此事。”乐之扬越听越觉灰心，叹道：“那位师友伤势沉重，只怕拖延不了多久。”

万绳欲言又止，忽地一挥衣袖，匆匆转身而去。其他部主默默跟随其后，水怜影望着乐之扬，见他失魂落魄，不由说道：“乐公子，你放心，万师伯一言九鼎，必定设法相助。”

乐之扬一言不发，水怜影幽幽叹一口气，瞥了叶灵苏一眼，领着两个小婢去了。

乐之扬望着女子背影，心中一团乱麻。西城见死不救，大大出乎意料，但看万绳、秋涛的神气，这件事似乎又有隐情，至于何种隐情，乐之扬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再想到席应真的伤势，心中更添烦恼。

王子昆叛出盐帮，帮中机密泄露，各省堂口都有危机。叶灵苏召集帮众，决定三大长老和各省堂主化妆潜行，返回各自堂口，转移帮中弟子。五盐使者随叶灵苏留在东南，继续经营总堂。只不过，京师待不住了，有味庄也不能再回，只能先去扬州暂避风头。

商议已定，众人各自散去。乐之扬向叶灵苏说道：“我还有事，不能前往扬州。”叶灵苏冷笑道：“你这是公然抗命么？”乐之扬叹道：“你不用消遣我，叶帮主，还请借一步说话。”

叶灵苏见他一脸颓唐，不忍继续为难，冷哼一声，走到一个僻静之处。乐之扬将多日来的遭遇说了一遍。叶灵苏默默听完，忽道：“这个朱微是皇帝的女儿？”

乐之扬默默点头，叶灵苏微微冷笑，又说：“你说她许配给他人了么？”乐之扬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叶灵苏瞥他一眼，看向远处，轻轻叹一口气，说道：“乐之扬，你真的喜欢她么？”

“喜欢又有什么用？”乐之扬苦笑道，“她终归要嫁人的。”叶灵苏忽地注目往来，眼里涌出怒气，大声说道：“你真是一个蠢货！”

乐之扬一愣：“我怎么蠢了？”叶灵苏俏脸涨红，锐声说道：“你还不蠢么？既然喜欢她，又怎能让她嫁给别人？换了是我，就该把她从紫禁城里抢出来，带着她远走高飞。”

乐之扬垂头丧气，摇头说：“我问过，她不肯的。”

“她不肯？”叶灵苏冷笑一声，“那她就肯嫁给别人，窝窝囊囊过一辈子？”乐之扬呆了呆，叹道：“她情愿如此，那有什么法子？”

“你呢？”叶灵苏盯着乐之扬，“你就甘心看着她嫁人？哼，你们这些男人，真是无情无义。”

“我，我……”乐之扬张口结舌，过了半晌，苦笑道，“叶姑娘，先不说此事，西城不肯救人，我要回京师照看席道长，不能陪你去扬州了。”

叶灵苏怒气未消，面色潮红，心口起伏，好半晌才平复下来，她望着乐之扬，不知不觉，神色渐渐凄楚起来，过了一会儿，忽地问道：“你在京城，住在哪儿？”

乐之扬一愣，答道：“阳明观。”叶灵苏木然道：“也好，你留在京城，做我盐帮的眼线，不过，你是紫盐使者，我若有令，你得听从。”

她的语气尽力平淡，却掩不住其中的苦涩。看着她的样子，乐之扬忽然生出一丝愧意。他借口照顾席应真，内心深处，仍是不想离开朱微。

霎时间，乐之扬的胸中涌起一股悲凉，蓦地转身，快步向西走去，丢下叶灵苏一个，呆呆站在那儿，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十四章九王朝阙

乐之扬一口气走出二十多里，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不知为何，一看见叶灵苏的眼神，他就心中刺痛，只想走得越远越好。

自从出了“周流八极阵”，乐之扬脱胎换骨，内息绵长，奔走已久，真气不弱反强。他体内气机鼓荡，禁不住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冲天而起，远近数里都能听到。

如此奔走长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乐之扬只觉真气如流，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我的真气为何变逆为正？”

他努力回想当时的情形，先是“周流八劲”涌入，将逆气逼到丹田，正难受的当儿，忽又听到一个声音，指点他导引真气，冲开周身百穴，进入玄妙境界，待到醒来之时，一身真气已然变为顺势。

“说话的那人是谁？”乐之扬只觉蹊跷，但觉真气变化，一定和那内功心法有关，他回想心法，又将真气运转一遍，但觉真气鼓荡、畅行无阻，真气逆行时的种种不快，至此扫荡一空，一去不回了。

乐之扬满心疑惑，思索不透，只好继续向前。奔行一日一夜，到了京城郊外，他换过道袍，返回阳明观，却听说席应真奉召入宫，不在观里。道清听说他回来，赶到云房，连声道喜。

乐之扬怪道：“喜从何来？”道清笑道：“太孙召你去东宫呢，这算不算大喜？”

“太孙？”乐之扬一愣，“他召了我了？”

“是啊。”道清眉开眼笑，“前两天太孙派人请你入宫，老神仙说你有事出行，把那公公挡了回去。好师弟，你如今回来，还是早早前往东宫，太孙可是未来的皇上，万万怠慢不得啊。”

乐之扬想到伴读差使，便觉十分头痛，只好说：“东宫在哪儿，我去求见。”道清摆手笑道：“东宫哪儿是想去就去的，先得写好折子，太孙看了，自会召你入宫。”

乐之扬无法，只好写了一封折子，说明因事远出，至今方回，太孙如果有暇，还请赐见云云。写完派小道士送到东宫。

不久小道士回来，随行还有一个太监，手持一封手谕，乐之扬展开一看，正是朱允炆所写，令其明日一早，前往东宫陪侍。

一夜无话，次日乐之扬起一个大早，漱洗穿衣，吃过早饭，便有东宫的马车来门外迎接。东宫地处紫禁城东面，与皇帝所住的宫城仅有一墙之隔，到了宫外，换乘小轿，从侧门入宫，到了一面照壁之前，方才下轿行走。

走了百十步，忽然听见笑声，太监指引之下，乐之扬进入一间书房，但见朱允炆坐在上首，正和三人说笑。其中一个是黄子澄，另有两个文官，一个年过五旬，国字脸膛，须髯丰茂，另一个四十出头，面如冠玉，风采都雅。

朱允炆看见乐之扬，站起身来，拍手笑道：“道灵仙长来了。”乐之扬上前一步，合十行礼。

“放肆。”黄子澄面露不快，“见了太孙，怎么不行大礼？”乐之扬笑道：“黄大人是俗家人，行的是俗家之礼，小道方外之人，行的自然是方外之礼。”

黄子澄正要反驳，朱允炆摆手说：“罢了，老神仙见了圣上，照样稽首而已。”黄子澄冷笑道：“他小小年纪，无功无德，怎能和老神仙相比？”

朱允炆笑笑，指那国字脸的官儿说：“这一位是齐泰齐大人，现在兵部任职。”又指那都雅官儿，“这一位卓敬卓大人，官居户部侍郎，这二位虽说不是伴读，可是学识精深，都是我的良师益友。”

乐之扬向二人施礼。卓敬打量他一眼，忽而笑道：“太孙殿下，看见道灵仙长，我忽然想到一件怪事。”

朱允炆笑道：“什么怪事，说来听听？”卓敬道：“下官乡里有一户农家，去年猪栏里多了一只刚出生的小狗。乡亲们都很奇怪，议论说：‘道是狗养的，又是猪的种，道是猪生的，又是狗的种’。”

众人一听，哈哈大笑，黄子澄故意问道：“此事十分有趣，但不知跟道灵仙长有何关系？”卓敬笑道：“‘道是’不就是‘道士’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原来，朱允炆恼恨乐之扬当日压过自己的风头，授意三个心腹，设法羞辱于他，殿中的道士只有一个，卓敬说的这个笑话，暗示乐之扬不过是猪狗之徒。

乐之扬心中气恼，脸上却不动声色：“这么说起来，小道这两日也遇上了一件怪事。”三个官儿对望一眼，均是微微冷笑。乐之扬视若无睹，接着说道：“我住一家客栈，忽听一个客人和店主人吵闹，上去一瞧，却见马圈里多了一头毛驴。”

“何足为奇。”黄子澄冷笑道，“马圈里就不能养驴么？”乐之扬笑道：“驴是能养的。可是客人说了，他关在马圈里的明明是一匹马，一夜之间，怎么就变成驴了？”卓敬接口笑道：“必是店主人偷梁换柱，用驴换了马。”

乐之扬笑道：“客人也这么说，店主人却自有道理，他说：‘客官有所不知，你看这个驴字，左边一个马，右边一个户，你这马所以变成了驴，一定是去户部当了官儿的。’”

殿中一时寂然，卓敬脸色铁青，冷笑道：“照仙长的说法，我户部官儿都是驴么？”乐之扬笑道：“不敢，这话又不是小道说的，而是那一位店主人说的。”

卓敬发作不得，心中好不气闷。朱允炆见他失利，也觉不快，向齐泰使个眼色。后者手拈胡须，微微笑道：“下官昨日想到一个上联，冥思苦想，始终没有下联，仙长学问了得，还请为下官想一想这个下联。”

乐之扬心中大骂：老子又不是书生，有个狗屁学问，对个狗屁对联？可齐泰指名道姓，若不接招，更惹耻笑。当下只好硬起头皮说：“小道才疏学浅，只怕对不上来。”

“不妨，你先听上联。”齐泰笑了笑，大声说道，“上联是：‘二猿断木深山中，小猴子也敢对锯。’”

众人大笑，卓敬挑起大拇指，啧啧赞道：“齐大人好上联。”

乐之扬心中大怒，“对锯”即“对句”，这个上联分明骂自己是猴子，若是对对子，甘拜下风也无不可，既然是骂人，那可万万不能输给这老畜生。一念及此，忽然想起先前说过的笑话，脑中灵光一闪，笑嘻嘻说道：“齐大人，我下联有了，只是多有冒犯。”

齐泰心中惊疑，强笑道：“无妨，下官必不见怪。”乐之扬微微一笑，朗声说道：“一驴陷足淤泥里，老畜生如何出蹄？”

众人呆了呆，忽地齐声叫“好”，唯独齐泰一张脸涨红发紫，勉强挤出笑脸，却比哭还难看。朱允炆瞅他一眼，笑道：“齐大人不要生气，这上下二联真是绝配，出蹄、对锯，当真妙极，无怪圣上另眼相看，仙长果然才智不凡。”

“不敢，不敢。”乐之扬笑道，“不过运气罢了。”

三个文官连折两阵，锐气尽扫，朱允炆也知三人不是对手，再斗下去，更添羞辱，当下掉转话头，论起学问。

黄子澄三人都是当今大儒，若论读书多寡，乐之扬及不上他们一个零头，可他颇有几分歪才，又没有礼教约束，对于任何学问，总有独到见解。三个儒生听他邪说外道，均是怒气冲脑，可是辩驳起来，乐之扬诡辩不穷，往往三言两句，堵得三人哑口无言。

朱允炆虽觉这小子离经叛道，可是言论新奇，颇能消愁解闷，故也任其发挥，并不加阻拦。起初两人只论学问，过了几日，稍稍涉及政事。说到四书五经，乐之扬不过一个草包，可是处理政务，颇有些天分，任何疑难到他手里，总能想出妥善法子。朱允炆按他说的批复奏章，朱元璋鲜有改动，若是黄子澄等人的主意，往往被老皇帝骂得狗血淋头。久而久之，朱允炆对乐之扬观感大变，甚至于生出依赖之心。

黄子澄等人妒恨交迸，东宫里的太傅、伴读，均是八股出身的大儒，酸味相投、串通一气，将皇太孙视为禁脔，决计不容他人染指。更何况乐之扬一个道士，不通儒术，少年得志。众儒生小考大考，熬得须发斑白，方才到此地位，一个小小道士，无功无德，焉能一步登天。

因此缘故，儒生们百般刁难，处处跟乐之扬作对。徐府赴宴之事，早已传遍朝野，黄子澄逮住此事，大做文章，在朱允炆面前加油添醋，将乐之扬说成是燕王府的奸细。

诸王之中，朱允炆最忌晋王、燕王和宁王，三王镇守北方，手握大明朝一半的精兵强将。而在三王之中，燕王英武绝伦，更是朱允炆的眼中钉、心头刺，故而听了儒生们的挑拨，朱允炆心生忧虑，又和乐之扬疏远起来。

乐之扬明白皇太孙的心思，乐得清闲，得过且过。朱允炆不问，他也决不多说，儒生们若是挑衅，他也毫不客气，文来文对，武来武对。说到冷嘲热讽的本事，十个大明朝的状元也不是他的对手。

十余日一晃即过，席应真留在禁城，始终不出。乐之扬百无聊赖，便以练功为乐。修炼已久，他发现，一身真气虽说变正为逆，可只要反吹《周天灵飞曲》，仍可使得真气逆转。每次逆行之际，真气奔流如火，灼热难当。这时，只要修炼神秘人所传的心法，真气又会转为顺势，漫如凉水，侵润百穴。

如此忽正忽逆、时冷时热，乐之扬只觉有趣，反复导引真气，直到顺逆、冷热随心所欲。这么朝夕苦炼，体内的真气越积越厚，似乎每日都有精进，乐之扬大受鼓舞，于是修炼更勤。

这一日夜里，他吹起《周天灵飞曲》，正吹了一遍，又反吹了一遍，等到真气逆行了一个周天，忽又放下笛子，练起神秘人所传心法。真气顺势而行，走到“百会穴”时，头顶突地一跳，真气忽然变快，钻入小腹丹田，乐之扬尚未还过神来，那股真气转了一转，忽又分为两股，从丹田之中流了出来。

两股真气一冷一热，一柔一刚，穿过会阴，直抵脚心。在涌泉穴盘旋时许，直到冷者变热、热者变冷，才又双双流回，在“命门穴”汇合，顺着背脊直冲后颈。过了“玉枕穴”，忽又一分为二，热气冲上头顶，冷气顺着舌尖流入咽喉，那感觉就像是三伏天喝下一杯冰雪水，畅快之极，难以言喻。

真气忽集忽分，忽冷忽热，乐之扬惊奇之余，又觉十分不解，浑不知无意之中突破瓶颈、修为精进，时下水火相济、龙虎交媾，一身之中造化阴阳，正是自古练气士梦寐以求的秘境。

久而久之，乐之扬只觉身轻意爽，飘飘欲举，四面至幽至寂，眼前大放光明。寂静中，他的知觉变得异常敏锐，尤其一双耳朵，数十丈之外，花落鸟飞，无不清晰可闻。

霎时间，乐之扬的心里涌起一股喜悦，活泼泼，亮堂堂，正如佛经里所说：“见大光明、得大欢喜”，这一股欢喜满足，绝非语言所能形容。

又过良久，乐之扬收功起身，凝神内照，只觉神满气足，阴柔、阳刚两股真气有如两股泉水，随他心意，分合自如。

乐之扬察看一阵，忽又想起《剑胆录》里的《夜雨神针谱》，寻思道：“针谱里说，若要发出神针，必须‘刚劲为弓背，柔劲为弓弦’，我如今有了阳刚、阴柔两股真气，何不试试这个法子？”

他走出云房，来到一棵松树下方，一掌拍中树干，松针零落如雨。乐之扬袖袍一拂，收起松针，取了一枚，依照针谱上的法子发出，嗤的一声，松针飞出一丈多远，钉在墙壁之上。

乐之扬又惊又喜，试想松针何等轻飘，若非这个法子，飞出三尺也难，如果换了金针，岂不一发伤人？

庭中草木茂盛、蚊虫甚多，乐之扬耳力精进，听其声，知其形，纵在暗夜之中，也能听出飞虫的方位。他取了一枚松针，射向一只飞蛾，谁知用力过猛，松针落空，与蛾子掠身而过。

乐之扬并不气馁，听声辨位，接着试针。起初屡射屡空，试了一百余次，忽地开窍，把握住轻重缓急，一扬手，松针电射而出，将一只飞蛾钉在树上。

从此之后，乐之扬一发不可收拾，嗤嗤嗤接连发针，起初二十针方能射中一只蛾子，到了后来，七八针就能射中一只蚊子。

这么忘我苦练，不知不觉，天已大亮，阳光照入庭院，乐之扬定眼一瞧，地上密密麻麻尽是飞蛾蚊虫，均被松针刺穿，统统僵伏在地。

乐之扬小睡了一会儿，兴致不减，又到阳明观后的树林里射杀苍蝇。不过两日工夫，林中的苍蝇几乎绝迹。这么昼夜苦练，手法越见精妙，松针一旦发出，十只飞虫之中，不过两三只能够脱身。乐之扬望着满地虫尸，心中大为得意，暗想：“比起金针，松针更好，金针稍一不慎便会伤人，松针固然能射杀虫子，射中人体，顶多不过刺入寸许，即可制住穴道，又不会伤人性命。”

意想及此，他断了打造“夜雨神针”的念头，采集一袋松针随身携带。殊不知，“夜雨神针”出自“穷儒”公羊羽的“碧微箭”，当年公羊羽用的正是松针。后来云殊为了征战杀敌，将松针变为金针。金针杀人固然厉害，可是比起“碧微箭”来，却少了几分潇洒写意，乐之扬舍金就木，返璞归真，一扫“夜雨神针”的戾气，大合“碧微箭”的法意。

这一日，朱允炆派人传召。乐之扬进了东宫，未到书房，忽听一阵琴声，弹的是一支《月儿高》。乐之扬凝神细听，但觉指法尚可，意境却是平平，若与朱微相比，远不及小公主一个零头。

乐之扬边听边走，进入书房，但见抚琴的是一个中年乐师，黄子澄等人站在一边，见他进来，头也不抬。朱允炆坐在书桌之后，望着抚琴男子微微皱眉。

乐师一曲奏罢，站起身来，抖索索退到一边。朱允炆沉默片刻，忽道：“黄先生，你听这曲子如何？”

“听来甚好。”黄子澄恭声答道，“中正平和、不怨不伤，正如孔子闻韶，听此一曲，三月不知肉味。”

朱允炆将信将疑，乐之扬却忍不住笑出声来，黄子澄不悦道：“你笑什么？”乐之扬笑道：“我笑这孔夫子当真可怜。”

“大胆。”黄子澄怒道，“孔圣先师，也是你随便污蔑的么？”乐之扬笑道：“我说他可怜就是污蔑，黄大人害他老人家一辈子吃素，却又算是什么？”

黄子澄一愣：“你胡说什么？”乐之扬笑道：“这支琴曲平常得很，别说琴中无心、曲中无魂，一头一尾还弹错了调子，‘黄钟’弹成了‘林钟’，‘南吕’弹成了‘姑洗’。这样的曲子，孔夫子也能三月不知肉味，那么听了真正的好曲子，那还不吃一辈子素么？”

黄子澄面皮涨紫，好比酱爆猪肝。齐泰厉声喝道：“小道士大言不惭，你倒说说，什么样的曲子才是好曲子？”乐之扬笑了笑，淡淡说道：“宝辉公主就弹得很好。”

一群官儿面面相对，一时说不出话来。朱允炆叹一口气，说道：“十三姑的琴技自然是好的，但她身为公主，不能参加‘乐道大会’。”

乐之扬一愣，看那乐师，暗暗纳闷：这样的货色也要参加乐道大会？转眼一瞧，忽见黄子澄神色局促，心中忽地敞亮：“是了，这个乐师，一定是他举荐给太孙的。老小子不懂装懂，明明一窍不通，偏又喜欢卖弄。若派他的人选，非得输掉裤子不可。”

忽听朱允炆又说：“道灵，听说你的笛技精妙，曾与十三姑合奏过？”乐之扬道：“精妙不敢，粗通罢了。”朱允炆说道：“此次乐道大会，皇亲国戚均要派出乐师，我身为太孙，自也不能落人之后。近日挑选的几个乐师，均是不合圣上之意。你说得对，乐道大会第一轮，要比六种乐器，若连古琴也弹不好，其他的就不用提了。”

黄子澄垂头丧气，挥一挥手，那个乐师默默退了出去。朱允炆又问：“道灵，你可有合适的人选么？”乐之扬一愣，摇头说：“没有。”朱允炆叹一口气，脸上流露失望之色。

乐之扬见他神情，不由心想：“这皇太孙为人不坏，可惜性情懦弱，偏听偏信，加上身边一群儒生，天天之乎者也，故而软弱之外，又多了几分迂腐，他若当了皇帝，只怕有点儿不妙。”

朱允炆沉默一时，又说：“道灵，今日召你前来，实是圣上要来东宫巡视，你身为东宫伴读，可不要出什么纰漏。”

他说得含蓄，乐之扬却明白话中深意，所谓不出纰漏，正是要他谨言慎行、不得多嘴多舌，当下笑道：“太孙放心，小道决不妄言。”

朱允炆见他识趣，稍稍心安。这时一个太监入内，报道：“圣驾到了。”朱允炆应声起立，正了正衣冠，率领僚属前往迎接。

到了宫门，一队人马迤逦而入。朱元璋高高在上，坐着一乘步辇，朱微在他身边服侍。她目光转动，看见乐之扬，雪白的双颊染上一抹红霞。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小公主有意无意地转过目光，呆呆望着远处的飞檐。

乐之扬心冷如冰，明知朱微有意避嫌，仍觉一阵说不出的难受。这时，朱元璋将手一扬，队伍停了下来，步辇四周，有如众星拱月，围着若干男子，个个鲜衣怒马、气势轩昂，其中几个乐之扬也认识，一是燕王朱棣，二是宁王朱权，蜀王朱椿也在其列。

朱棣身边，一个胖大男子与他并辔同行，年纪已然不轻，生得细眉长须、笑脸团团，从头到脚一团和气。两人身后跟着一个四旬男子，黑须长脸，目光冷峻，只看相貌，倒与朱元璋十分相似。而在蜀王之后、宁王之前，又有四个年轻男子，挽缰勒马，一团傲气，看其袍服，也是藩王一流。

乐之扬粗粗一数，着藩王服饰的约有九个，不由心想：“道衍说朱元璋儿子众多，势力最大的共有九个。看这数目，莫非就是九大藩王，这帮王爷齐聚东宫，朱元璋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但乐之扬迷惑，朱允炆也感意外，愣了一下，上前拜倒，说道：“孙儿恭迎圣驾，拜见各位王叔……”正要磕头，朱元璋一摆手，冷冷道：“免礼了，起来吧！”

朱允炆应声站起，忽听朱元璋又说：“你是朕的太孙，将来的皇帝，按理说，你的叔父们改向你磕头才对。”

九大藩王均是一愣，胖大男子呵呵一笑，当先跳下马来，扑通跪倒，笑嘻嘻说道：“晋王朱棡，拜见太孙殿下……”朱允炆慌忙上前，连声说：“三叔请起，三叔请起……”正要搀扶，忽听朱元璋说道：“扶什么？让他跪，将来你是君，他是臣，臣子跪皇帝，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一边说，一边看向诸王，目光森冷，凛凛逼人。

老皇帝目光所及，藩王们纷纷下马，一字排开，齐整整跪在朱允炆的面前。这一下来得突然，朱允炆先是一惊，接着又是一阵狂喜，望着眼前一排人头，莫名地激动起来，双拳紧握，浑身发抖。要知道，这些藩王一向自大，常以叔父自居，除了少数几人，其他人见了太孙多无礼数，如此齐齐跪拜，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东宫门前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旗帜，发出猎猎之声。跪了一盏茶工夫，朱元璋方才说道：“起来吧。”

九王这才站起身来，一个个低眉顺眼、神气狼狈，活似一群打败了的公鸡。朱元璋扫过众人，冷笑说道：“我知道，你们九个，一向对太孙十分无礼。以前的，朕过往不究，从今往后，藩王就是藩王，皇上就是皇上。朕归天以后，你们对待太孙，就如对朕一样，有人胆敢作乱，天下之人，当可鸣鼓而击之。”

诸王随驾前来，万不料朱元璋会来这一手，一时人人发呆，不知如何回答。朱元璋面露不快，厉声喝问：“听见了么？”

诸王应声一惊，纷纷答道：“听见了。”声音有先有后，有高有低，乐之扬只从声音里面，就能听出这九个人各怀主意。朱元璋比他精明十倍，自也听出不对，脸色一沉，冷冷道：“你们不用骑马，随我步行入宫。”

诸王无可奈何，弃马步行。乐之扬正要跟上，忽听有人叫喊，回头一看，只见席应真从一乘小轿中探出头来，慌忙迎了上去。

大半月不见，老道士的面容越发枯槁。乐之扬看出他油尽灯枯，心中不胜难过，席应真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放心，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唔，这些日子，你还好么？”

乐之扬小声说：“我遇上一些奇事，正要跟你商量。”席应真看了看四周，笑道：“过了今日，我要回阳明观住上几天，那时再说不迟。”乐之扬默默点头，跟在小轿后面。

到了东宫正殿，朱元璋斜倚步辇，随口说道：“允炆，你近来学问精进，奏章也批得不错，从今往后，除了生杀赏罚，其他的奏章不用给朕看了。”

他口中夸赞孙子，双眼却扫过九个儿子。那九人都是一方诸侯，面对老皇帝的目光，却一个个缩头缩脑、噤若寒蝉。晋王为诸王之首，忙笑道：“太孙天生仁孝、聪明过人，父皇把江山交给他，那是万万错不了的。”

朱元璋扫他一眼，冷冷道：“但愿你心口如一。”晋王脸色一僵，强笑道：“父皇如是不信，孩儿把心掏出来也行。”

“那也不用。”朱元璋淡淡说道，“你心里的念头，朕是一清二楚。太子在位的时候，你就偷偷摸摸干了不少蠢事。太孙年少识浅，你更觉有机可乘了对不对？”晋王面皮发白，头上、背上冷汗直流，连声说：“罪过，罪过，儿臣几个脑袋，敢有非分之想？”

“谅你也不敢。”朱元璋冷哼一声，目光一转，“老四，你呢？”

朱棣微微一笑，从容说道：“父皇高看我了，儿臣一介莽夫，砍杀几个鞑子，勉强还能胜任。至于当皇帝、坐江山，儿臣一无心，二无胆，三无本事。儿臣生平所愿，不过是守疆戍边，老死在北平城里。父皇放心，谁敢对太孙不利，老四我第一个出兵勤王，杀他个落花流水。”

这一番豪言壮语，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拈须说：“果然是老四，颇有自知之明，说到打仗么，其他八个兄弟，怕也没人打得过你。”朱棣呵呵一笑，说道：“父皇过奖了，老四再会打仗，也是太孙手下的一条猎犬，叫我咬谁，我就咬谁。”

朱元璋笑了笑，又向酷似自己的冷面男子道：“老五，你有何高见？”这男子正是周王朱橚，排行第五，闻言一脸木然，不咸不淡地回答：“儿臣醉心医术，从来无意于权势。”

朱元璋皱起眉头，将他打量一番，忽道：“那么你说说，大元为何会亡？”周王一怔，随口答道：“大元灭亡，全赖父皇英明神武，一战定陕西，二战破大都，算无遗策，最终克定中原。”

朱元璋啐了一口，骂道：“胡说八道，乱拍马屁。”周王面皮涨紫，小声说：“儿臣愚昧，还请父皇指教。”朱元璋也不理会，转向晋王：“老三，你说呢？”

晋王胖脸堆笑，躬身说道：“大元治国如纵马，视苍生如粪土，将天下百姓分为四等，蒙人为上，色目人次之，北方汉人第三，而将我南方汉人视为末等，肆意欺压，草菅人命，结果大河以南，百姓不堪压迫，揭竿而起，父皇以天纵之资，顺天应人，故能势如破竹，一举灭亡大元。”

朱元璋不置可否，又看朱棣，后者忙说：“我跟三哥想的一样。”

朱元璋冷哼一声，两眼朝天，说道：“你们三个，就只这点儿见识么？”三王对望一眼，齐声说道：“还请父皇指点。”

朱元璋沉默一时，徐徐说道：“物必自腐，而后虫生，大元之亡，实在亡于皇位的传承。元成宗死后，朝廷纲纪大乱，兄终弟及，叔侄相传，哥哥传给弟弟，叔叔传给侄子。人人觊觎神器、争做皇帝，五年之间，换了五个皇帝。皇族间自相残杀，大都也被攻破了两次。结果皇权削弱、权臣得势，君臣内斗，根本无心政事。正所谓‘天作孽，还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朝廷如此混账，天下又岂有不乱之理？”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扫过诸王，沉声说道：“皇位传承，实乃天下之根本，一旦乱了次序，大元的下场，就是你们的榜样。”

朱元璋痼疾在身，一口气说了许多，牵动肺腑，禁不住剧声咳嗽，一个太监上前奉上痰盂，被他一掌打翻。朱微慌忙上前，叫来茶水，服侍朱元璋喝下，喝了几口热茶，老皇帝方才止住咳嗽，闭上双眼，坐在步辇之上大口喘气。

殿上一片寂静，朱允炆望着祖父，心中又酸又热，几乎落下泪来。自从进入东宫，朱元璋就未曾离开步辇，不是他不肯下辇，而是根本有心无力。老皇帝身子虚弱，来日无多，今日强撑病体，实为镇服诸王，树立太孙威信，在他归西之前，了却一件心事。

朱允炆由衷感动，扑通跪倒在地，说道：“圣上贵体违和，还请准允孙儿入宫，亲身侍奉圣上。”

朱元璋喘息一阵，张眼笑道：“区区小病，何足挂齿，朕的病自有微儿照顾，你只要治理好国家，爷爷我就十分高兴。”

朱允炆还要恳请，忽见黄子澄连使眼色，迟疑一下，起身退到一边。朱元璋又喝了一口茶，笑道：“骂也骂完了，接下来做点儿有趣的。”一招手，一个太监走上前来，捧出一张大纸，纸上从左到右画了三幅图画。第一幅画，一个光头和尚戴着一个道冠；第二幅画，却是一个道士头上戴着十个道冠；第三幅画，则是一座断桥，断桥一头空空如也，另一头却站满了人。

众人望着图画，大惑不解，忽听朱元璋说道：“这张图画，乃是昨晚有人贴在城隍庙的门上的，你们谁来说说，上面的三幅画是什么意思？”

太孙和诸王望着图画，均是冥思苦想。朱元璋等待时许，无人回答，心中不悦，冷冷说道：“老三，你来说说。”晋王肥脸见汗，躬身笑道：“儿臣愚笨，猜不出来。”朱元璋冷哼一声，又问朱棣：“老四？”朱棣苦着脸说：“父皇又不是不知道，儿臣是个直性子，最不会干这些弯弯曲曲的事情。”

朱元璋看他时许，冷笑道：“口是心非。”朱棣一愣，面皮泛红，讪讪低下头去，朱元璋又看其他藩王，扬声说：“有谁猜出来的？”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忽地目光一转，落到席应真身边，锐声说道：“道灵，你来说说，这三幅图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点将，满堂皆惊，乐之扬更觉意外，但看老皇帝一脸眼里，全无戏谑之意，当下只好说道：“画里的意思我猜到若干，只是说出来，颇有冒犯朝廷的意思。”

朱元璋面露笑容，点头道：“无妨，只管畅所欲言。”乐之扬定一定神，说道：“和尚戴道冠，意思是有官无法，讽刺官吏行事不依法律；一个道士戴十个道冠，意思是官多法少，朝廷所定的法令，管不住这些当官的老爷；第三幅图，众人堵在断桥一边，欲过不能，意思是‘过不得’，只因官吏无法无天，老百姓实在过不下去。”

“放肆！”周王厉声呵斥，“这些妖言妄语，你也敢在父皇面前胡说？”

“无妨！”朱元璋摆手笑道，“这些话是朕让他说的，画中之意虽然夸张，但也不是全无道理。方今天下，冗官甚多，法网渐疏，鱼肉百姓，民不聊生，老百姓不平则鸣，才会画出这三幅图来。”说到这儿，顿了一顿，朗声说：“齐泰、黄子澄。”

二人应声出列，朱元璋说道：“从今日起，由你二人淘汰天下冗官，违法乱禁者，可以先斩后奏。”

二人又惊又喜，拜伏领命。一干藩王站在一边，脸色无不难看。朱元璋派太孙的心腹淘汰官吏，整顿纲纪，首先淘汰整顿的一定是亲近诸王的官吏。这些官吏好比水土，众藩王有如树木，水土一去，再好的树木也很难长大。

朱元璋望着诸王，不无嘲弄之意：“你们自诩精明厉害，到头来还不如东宫里的一个伴读，可见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切非分之想，不过自取灭亡。”

诸王低头不语，朱元璋自觉这场戏做下来，太孙的权威已然树立，几个儿子受了敲打，必然也会消停一阵，当下缓和脸色，转向朱允炆道：“乐道大会将近，参赛的乐师你挑选好了吗？”

朱允炆一愣，这件事尚无着落，但若直言回答，朱元璋必然怪他办事不力。正自忐忑，忽听黄子澄说道：“禀圣上，乐师的人选已经有了。”

朱允炆一愣，瞪着黄子澄，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听朱元璋问道：“乐师在哪儿？让朕瞧瞧。”朱允炆的心里一阵翻腾，黄子澄却是若无其事，恭声答道：“乐师不是别人，就是道灵仙长。”

乐之扬好似挨了劈头一棍，不及反驳，朱元璋的目光已经投了过来，只听黄子澄接着说道：“道灵仙长精通音律，诸般乐器无所不通，他和宝辉公主琴笛合奏，也曾得到过陛下的赞许，由他参会，再也合适不过。”

他说得又快又急，不容乐之扬插嘴。乐之扬一边听着，气得七窍生烟。黄子澄这一招阴毒无比，朱元璋刚刚夸过乐之扬，他若拒绝参会，一来扫了东宫的面子，二来朱元璋也脸上无光。老皇帝心狠手辣，一旦作恼，后果难料。

乐之扬权衡形势，除了默认，别无他法。平日插科打诨，黄子澄不是对手，当真玩弄权术，乐之扬还是差了一截。紧要关头，黄子澄轻轻一击，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朱元璋不知二人的过节，但他听过乐之扬吹笛，知道这小子擅长音律，黄子澄所言一定不虚，当下拈须点头：“如此说来，小道士真是绝好人选，不过太孙乃天下储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只许胜，不许败，若是输了，朕可不好看。”

他说这话时，盯着乐之扬，不无威胁之意。这意思十分明白，乐之扬代表东宫参会，只能胜，不能败，如果不能夺魁，损伤太孙的威望，事后追究起来，乐之扬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乐之扬心叫“晦气”，可又不得不答，只好说：“陛下放心，道灵一定尽力而为。”说话之时，忽见朱微定定望来，眼里大有忧虑之意。乐之扬见她目光，只觉心中清凉、烦闷全消，忽又欢喜起来：“好啊，你虽然要嫁别人，心里却是在意我的。我输了乐道大会，一定会被砍头，我若死了，你一定会哭，让你痛哭一场，那也是好的。”想到这儿，不觉自怜自伤，心中渐渐酸楚起来。

朱元璋闹了一阵，困倦起来，当下摆驾回宫，诸王仍是不许骑马，一律步行游街。朱允炆将祖父送入禁城，方才返回东宫，到了书房，关上房门，忽地厉声喝道：“黄子澄，你打的什么主意？”

黄子澄笑道：“殿下说什么？”朱允炆看了看乐之扬，冷哼道：“当然是乐道大会的事，你为何不跟我商量，贸贸然就推举道灵？”

黄子澄笑道：“殿下可有别的人选么？”朱允炆摇头，黄子澄说道：“殿下若说没有，陛下一定不快，我推举仙长，也是为了太孙不受责怪。”

朱允炆神色稍缓，说道：“仙长若是输了大会，又当如何是好？听陛下的意思，我东宫的乐师，非得夺魁不可。”

黄子澄笑道：“这可要看仙长的本事了。”他转眼看向乐之扬，笑嘻嘻说道：“大会还有十天，仙长须得朝夕苦练，千万不可懈怠。”

乐之扬心中大骂，嘴上却不作声。朱允炆面有忧色，说道：“此次大会，共有三轮比试，第一轮是五乐，比试古琴、洞箫、编钟、琵琶、羯鼓，优胜者十人，方可进入第二轮玄音，挑选拿手乐器，演奏规定曲目。优胜者三人，又可进入第三轮钧天，这一轮由陛下亲自考较，从三人之中挑选胜者。”

黄子澄接口道：“只要能到第三轮，陛下爱屋及乌，一定让我东宫夺魁。”

“那也未必。”朱允炆沉着脸说，“若是差距太大，陛下一心偏袒，必定落人口实。”他见乐之扬一言不发，心生不耐，问道：“道灵，你怎么不说话？”

乐之扬叹道：“小道无话可说。”朱允炆听出不妙，忍不住瞪着黄子澄，大有责怪之意，可是话已出口，不能临阵换将，无论输赢，也只能让乐之扬一试。

黄子澄低头垂目，心中却是窃喜，乐之扬参会，一定会输，只要输了，朱元璋必然怪罪，到那时，乐之扬是死是活，可就难说得很了。

他算盘打得如意，乐之扬却也并未绝望，乐韶凤身为祭酒，掌管朝廷乐坊，各种乐器均有涉猎。乐之扬身为他的义子，虽然不及义父，但也差不到哪儿去。而今还有十日，温习数遍，未必会输，只要挺过第一轮，二、三两轮任选器乐，他笛子在手，大有胜算。

正盘算，忽有太监来报：“谷王求见。”朱允炆一听，忙叫：“快快请进！”

过不多久，进来一个年轻男子，正是九王之中的谷王朱橞，他二十出头，肩宽臂长，瘦削挺拔，一双眼又黑又亮，不时闪烁诡谲光芒。

乐之扬听道衍说过，谷王属于太孙一党。只不过，道衍和尚十分狡猾，他的话未必可信。不过朱允炆前脚送走朱元璋，谷王后脚便来东宫，两人的交情应该不浅。

朱允炆见了谷王，含笑上前，两人把臂寒暄，意甚亲密。谷王说话之时，不时左顾右盼，突然间，他凑近太孙耳边，悄声说了两句。朱允炆脸色微变，挥手说道：“你们几个都出去吧。”

黄子澄说道：“我还有事禀告……”朱允炆不耐道：“待会儿再说，先去外面等候。”

众人只好退出书房，站在滴水屋檐下待命。黄子澄向来参与机密，忽被排斥在外，心中老大不快，当下便在乐之扬身上撒气，笑嘻嘻说道：“仙长今日真是大出风头，先解了图画之谜，盖过九大藩王，不过你要小心，诸王心高气傲，未必不会怀恨在心。至于乐道大会，你若胜出，就是我东宫的大功臣，太孙一定亏待不了你。照黄某的意思，仙长不如还俗，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守着清规戒律，哪儿比得上妻妾成群，哈哈哈……”

他一味冷嘲热讽，乐之扬随口敷衍，心中却猜测朱允炆和谷王商议何事。看谷王的神气，事情非同小可，如不然，为何连黄子澄也要回避？

一念及此，忍不住侧耳向内，忽然间，两个声音钻入耳朵，说话的正是太孙和谷王。乐之扬吃了一惊，继而有所领悟。他内功精进之后，耳力变得异常敏锐，一旦功聚双耳，二十丈之内，风吹草动、蚊虫飞鸣都能听见。书房距此不过十丈，两人一字一句，均是听得清清楚楚。

乐之扬少年心性，忍不住好奇凝听，只听谷王说道：“……此事一旦属实，燕王死无葬身之地。”

乐之扬微感诧异，听起来，房中二人正在商议对付燕王，谷王似乎抓到了燕王的把柄，特意赶来向皇太孙禀告。

房中沉默时许，朱允炆徐徐说道：“这件事陛下知道吗？”谷王说道：“父皇知不知道，我也不敢断定，但我查访宫中老人，那妃子确是七月产子，父皇因此缘故，将她幽禁赐死。”

朱允炆又是默然，房中传来踱步之声，过了良久，方才说道：“果真如你所说，燕王不是陛下的血脉，陛下又为何将他留在人间？”

这两句话有如雷霆天降，震得乐之扬叫出声来。黄子澄见他神气，疑心大起，忍不住问道：“仙长叫什么？”乐之扬也不理他，专注耳力，继续偷听。

只听谷王说道：“……那妃子狐媚工谗，父皇对她极为宠爱，乃至于荒废朝政。父皇杀她，也是一时之气，事后甚是悔恨。况且七月产子，民间并非没有先例，万一燕王真是父皇血脉，岂非误杀亲子？孝慈皇后看出父皇为难，毅然收养燕王，对外宣称是自己所生，许多知情的宫女太监，均被处死灭口，深宫隐秘，这件事就被掩盖了下来。”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说道：“孝慈皇后贤良淑德，古今少有，怎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唔，也许燕王真是她亲生，王叔所言，只是谬传。”

谷王冷笑一声，说道：“陛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发作起来，神佛退散。孝慈皇后再贤德，大事上也要看陛下的脸色。孝慈皇后和陛下所生的儿子，除了先太子，名义上只有三人：晋王、燕王和周王。晋王像皇后，周王像父皇，唯独燕王，谁也不像。”

朱允炆沉默半晌，幽幽叹道：“王叔说的是，燕王不但不像父母，其他的藩王，也没有一个跟他相像的。”

“太孙明鉴。”谷王说道，“燕王野心勃勃，一直觊觎皇位，他真是我朱家的人也罢了，如果不是，一旦窃取皇位，可又如何是好？”

朱允炆冷哼一声，沉声说道：“你又听到什么风声了？”

谷王压低嗓音：“听宫里人讲，父皇和席应真下棋之时，说到殿下，颇有不满。说你优柔寡断，才干不及燕王。之所以不传位燕王，还是因为前朝的教训，皇位兄弟相传，容易扰乱国家。”

朱允炆呼吸粗浊，喘息一阵，涩声说：“燕王的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有个老宫女，当年侍奉孝慈皇后，皇后去世之后，她被打发出宫。我明察暗访，好容易才找到此人，老婆子的日子过得困窘，也想借此捞几个子儿花花。”

朱允炆冷冷道：“你看好她，这是重要人证。”谷王道：“太孙要向父皇说起此事么？”

“谈何容易。”朱允炆叹一口气，“陛下性情固执，如果他认定燕王是亲子，但凭一面之词，很难让他回心转意。你要继续搜集证据，一旦铁证确凿，我自会设法废黜燕王。”

“那时北平……”谷王小声说道。

“北平由你镇守。”朱允炆顿了一顿，“陛下和燕王耳目众多，你不要在东宫呆得太久。”

谷王笑道：“怕什么，我这次入宫，只是来送土产的，至于别的，一概不知。”说完哈哈大笑，不一会儿，两人把臂出门。

送走谷王，朱允炆满面春风，谈兴大发，一会儿议论政事，一会儿谈经论道，当真口若悬河，字字珠玑。黄子澄见他兴致高涨，心中莫名其妙，几次试探口风，均被朱允炆岔开。乐之扬却知朱允炆为何高兴，但他如此忌惮燕王，倒是出乎乐之扬的意料。

申酉时分，差使了结，乐之扬骑马返回道观。刚到观门，就见小道童在门外张望，看见他来，笑嘻嘻迎上来说道：“师叔祖，你可回来了，今日观里来了贵客。”

乐之扬笑道：“是吗？”小道童笑道：“观主不让我说，你去了老神仙的云房就知道了。”乐之扬喜道：“老神仙回来了？”小道童笑道：“回来好久了。”

乐之扬将马丢给道童，快步赶到云房。门外守着两个甲士，见了他作势要拦，小道童忙说：“这是道灵师叔祖。”甲士一听，慌忙让到两旁。

乐之扬推门而入，扫眼望去，微微一惊。席应真坐在榻上，面露笑容，他的左边坐着燕王朱棣，右边坐着宁王朱权，两人便服小帽，正自谈笑风生。道衍坐在朱棣下首，略略侧身，聆听三人说话，道清拿一把拂尘，站在席应真身后，装模作样地驱赶蚊蝇。

乐之扬入内，房中人一时住口，道衍笑道：“可巧，刚说到道灵师弟，他就来了。”乐之扬硬着头皮，上前说道：“小道见过燕王、宁王。”朱棣打量他一眼，笑道：“道灵，不知怎的，我在东宫见你，便觉有些眼熟。”朱权也说：“不错，我也大有同感。”

乐之扬心子狂跳，当日紫禁城中，他和燕、宁二王见过一面，二人认出他来，那也不足为怪。惶恐中，忽听道衍笑道：“佛门讲究轮回，二位殿下和道灵师弟一定前世有缘，故而今世都做了老神仙的弟子。”

“有道理！”朱棣笑道，“老神仙一向慧眼识人。道灵小小年纪，已是不凡，今天是东宫的伴读，来日是朝廷的重臣，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乐之扬忙说：“道灵出家之人，不敢贪图富贵。”朱权笑道：“君不图富贵，富贵逼人来，你又何必谦虚？”

乐之扬连道“惭愧”，席应真笑道：“二位王爷还是少夸两句，他一个小小人儿，哪儿担得起这样的赞誉？”说罢指着一张圆凳，“道灵，你坐下来说话。”

乐之扬落座，想起谷王所言，仔细打量朱棣，见他相貌粗犷，体格修伟，无论眼耳口鼻，没有一处与朱元璋相似；再看宁王，朱权容貌清俊，可是下巴稍长，眉宇凌厉，仔细看来，大有老皇帝的影子。

他看得入神，朱棣有所知觉，拈须笑道：“道灵，你看我做什么？本王的脸上长了花儿么？”乐之扬应声惊觉，笑道：“燕王气宇不凡，小道生平少见，不觉得多看了几眼。”朱棣笑道：“你还会看相么？那你说说，本王长得如何？”

乐之扬笑道：“燕王英气勃发，真是大英雄、大豪杰。”朱棣目光闪动，淡淡说道：“这话说过头了，我算哪门子英雄豪杰，不过是北平城的看门狗罢了。”朱权笑道：“四哥何必谦虚，父皇说过，若论英毅果决，诸王之中，只有四哥和他最像。”

朱棣大皱眉头，沉声道：“十七弟，这样的话不可乱说。”朱权只觉失言，忙道：“这是父皇亲口所说，并非小弟杜撰编造。”

云房中略略沉寂，席应真忽地开口道：“二位殿下，你们如何看待太孙？”朱棣笑道：“太孙仁孝之主，继承大宝，正当其人。”朱权也说：“四哥所言甚是。”

席应真摇头道：“你们嘴上不说，贫道心里也明白。太孙虽是储君，你们这些王叔，没几个真正服他。只不过，世上有一些事，只可天授，不能力取，一旦闹过了头，只会两败俱伤。”

燕、宁二王都是低头不语，道衍忽而笑道：“老神仙这话也不尽然，天意难测，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它的意思？更何况，树欲静而风不止，据我所知，东宫有人一直鼓动太孙削藩……”

“够了！”朱棣挺身而起，盯着道衍，面有怒气，“此话大逆不道，倘若传了出去，老神仙和我都保不了你。”

道衍笑了笑，淡淡说道：“不劳王爷关心，倘若太孙削藩，王爷连自己都保不住，哪儿还能保得住我么？”

朱棣的脸色阵红阵白，席应真盯着和尚，皱眉说道：“道衍，削藩的消息从何而来？”道衍笑道：“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

席应真摇头说：“分封诸王，乃是陛下钦定的大政。陛下有言在先，后世帝王，不得更变他定下的祖制。如若削藩，就是变更祖制，太孙一向孝顺，谅也不至于此。”

道衍笑道：“如此最好，但愿我是杞人忧天。”他口中如此说，脸上却是一副嘲弄神气。

席应真深深看他一眼，忽地闭目叹道：“贫道有些困了，各位如不介意，还请来日再聚。”二王对望一眼，起身告辞。乐之扬和道清将三人送到观外，道衍拉住乐之扬的手，笑嘻嘻说道：“为兄住在燕王府，师弟若有闲暇，不防前来一会。”

乐之扬默然不答，他在东宫受尽冷眼，全拜道衍所赐，再去燕王府一趟，只怕连小命儿也要不保。道衍察言观色，忽地凑近他的耳边，悄声说道：“你在东宫受的委屈，我全都一清二楚，良禽择木而栖，英才择主而侍。你我都是出家人，太孙只信儒生，如你一般永无出头之日。”说完大笑上马，跟在燕王后面，一道烟去得远了。

乐之扬心中惊疑，看样子道衍已在东宫布下暗探。照他的算盘，经他一番挑拨，乐之扬不受太孙重用，必然心生怨恨，道衍再加诱导，便可成为他布在东宫的一枚棋子。朱棣此人，看似自嘲自损，其实雄心壮志，根本遮掩不住，无怪太孙对他忌惮异常，想方设法找他的把柄。

乐之扬只觉头痛，返回云房，但见席应真坐在那儿，两眼望天，愁眉不展，当下问道：“老神仙为何发愁？”席应真叹了一口气，苦笑说道：“我犯了大错，当初就不该收下道衍，他和燕王搅在一起，这天下必定要出大事。”

乐之扬心以为然，说道：“可有法子拆开二人？”

“迟了。”席应真连连摇头，“燕王果决善断，道衍谋略深长，活脱脱就是当年的朱元璋和刘伯温，不，比起朱元璋，燕王勇猛尤胜，比起刘伯温，道衍更加阴狠。这两人珠联璧合，太孙手下那一帮儒生，给他们提鞋也不配。”

乐之扬眼珠一转，笑道：“太孙也不是全无胜算，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问。”席应真怪道：“什么事？说来听听。”乐之扬吸一口气，轻声说道：“燕王真的是朱元璋的儿子么？”

席应真一愣：“何出此言？”乐之扬压低嗓音，将太孙、谷王的对话述说一遍。席应真面沉如水，默默听完，忽道：“乐之扬，这件事你要烂在心里，除我之外，不可跟第二个人提起。”

乐之扬见他神情，心头猛地一跳，冲口而出：“谷王说的都是真的？”

“不。”席应真徐徐摇头，“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乐之扬听得满心糊涂，忍不住又问：“那个妃子，道长见过么？”

席应真不置可否，岔开话题道：“那天你一去不回，可曾找到秋涛了么？”

乐之扬一听这话，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将那几日的经历说了一遍。席应真听得白眉轩动，不时流露出讶色，等到乐之扬说完，老道士伸出手来，把他脉门，探查时许，忽地哈哈笑道：“好家伙，阳亢之气果然没了。”

乐之扬喜道：“这么说，那个神秘人的内功心法，当真能够逆转阴阳……”席应真忽又默然，皱眉不答。

乐之扬见他神气古怪，不由问道：“席道长，你想什么？”席应真叹道：“我有少许疑惑，一时想不明白。”

“什么疑惑？”乐之扬问道。

“不说也罢。”席应真摇了摇头，“叶灵苏做了盐帮之主，真真叫人意想不到，盐帮三教九流，极难管束，她一个韶龄女子，如何驾驭得了这些盐枭？”

乐之扬听了这话，心生惭愧，方才述说之时，他隐瞒了担任“紫盐使者”的事。如今想来，叶灵苏也知盐帮不好管束，让他担任盐使，大有求助之意。乐之扬决然离开，叶灵苏一定失望极了，而今盐帮内忧外患，不知她又如何应付。

意想及此，乐之扬愁肠百结，恨不得立马赶到少女身边，为她出谋划策，共度难关。

忽听席应真又说：“神秘人的心法，你还记得么？”乐之扬道：“记得。”当下一字不落，念诵了一遍。

席应真听完，闭目内视，导引真气，过了一个时辰，枯槁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血色。又过片刻，他张开双目，一双眸子灿然有神，乐之扬见他精神好转，喜不自胜，忙问：“席道长，心法有用么？”

“有用。”席应真点了点头，目光奇特，“如我所料不差，这个心法不是别的，正是《转阴易阳术》！”

“什么？”乐之扬跳了起来，失声叫道，“那个神秘人，难道、难道是梁……”

“那也未必。”席应真打断他道，“西城八部都是他的弟子，学会《转阴易阳术》也不奇怪。你那时不是身在阵眼么？布阵之人就在身边，在你耳边说话，也不是什么难事。”

乐之扬也觉有理，可是仍然难耐激动：“如果真是梁思禽呢？”席应真沉默良久，忽地长吐一口气，苦笑道：“如果是他，可就糟了。”

乐之扬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席应真说道：“朱元璋病入膏肓，寿命不久，太孙羽翼未丰，诸王虎视眈眈，稍一不慎，便会天下大乱。皇位传承，关系大明气运，而今到了紧要关头，西城之主忽然东来，无端添了不少变数。”

乐之扬动容道：“他要谋朝篡位？”

“那也不会。”席应真摇了摇头，“梁思禽这个人，生平藐视帝王，不爱权位。只不过，他和朱元璋势同水火，难保不会出手搅局。他若存心想杀掉某人，那是谁也挡不住的。”

乐之扬听得心惊，沉吟道：“他会杀掉谁呢？”席应真苦笑道：“别想了，你若想得出来，你就是梁思禽了。”

乐之扬呆了呆，又问：“席道长，有了《转阴易阳术》，‘逆阳指’何时能够解开？”

席应真掐指一算：“少则七八日，多则十天半月。”

“这么久？”乐之扬大皱眉头，“我化解阳亢逆气，不过用了一个晚上……”

“那不一样。”席应真拈须笑道，“传你心法的那人十分高明，以《转阴易阳术》导引‘周流八劲’。如此一来，好比八部之主同心协力，助你转阴易阳，化解阳亢逆气。这八人都是当世一流好手，合力施为，非同小可。化解逆气不过其次，更要紧的是，经过这一番磨炼，你水火相济、龙虎交媾，身具阴阳二气，已然抵达我玄门秘境。”

乐之扬恍然有悟，席应真看他一眼，又说：“你的内功已经入门，内功为武学根基，根基一变，其他的武学也要变化，你以前的武功太杂，也到了舍短用长、自成一家的时候了。”

乐之扬忙道：“还请道长指点。”席应真摇头说：“内功好比本钱，拳脚招式只是把这些钱财花销出去。钱是你自己的，怎么花用，也是你自己的事情。”说到这儿，老道士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乐之扬，从今往后，成龙成蛇，都在你一念之间。”

乐之扬听出他言外之意，所谓“师父引进门，修行靠自身”，他的修为已到某种境界，从今往后，武学之道要靠自己求索。乐之扬回想席应真传艺之恩，心中悲喜交集，蓦地跪倒在地，大声说道：“道长大恩大德，乐之扬没齿不忘。”

席应真挥一挥手，说道：“你去吧，我要入定。”乐之扬只好退出，出门之时，忽见席应真白眉紧蹙，脸上密布愁云。

乐之扬返回住所，回想这几日的经历，当真头大如斗。无怪席应真不爱进京，这京城就像是一个大染缸，纵是玄门高士，一入其间，也难得干净。一想到朝廷里的各种麻烦，乐之扬恨不得离开此地，远走高飞。

这念头刚刚冒出，朱微的影子忽又出现。一想到小公主，乐之扬心底刺痛，只觉茫然。他呆在京师，到底为了什么？难道说，只为看着朱微嫁入耿家，看着她为人妻、为人母？而自己呢？唯有孤孤单单，忍受无尽的痛苦。

他越想越难过，鼻酸眼热，恨不得大哭一场，他明知留在京城，痛苦只会与日俱增，可只要朱微活着，他就无法离开京城一步，一条无形的绳索绑住了二人，留在这儿，他还能见到朱微，如果远走高飞，伤心之外，又会多出许多思念之苦。

乐之扬心情郁结，无法自拔，当下走到庭院里面，拳打脚踢，发泄胸中闷气。他将“灵鳌七绝”练了一通，又将“灵舞”使了一遍，汗透重衣，气喘吁吁，苦闷之感也稍稍消散。他呆呆站了一会儿，忽地想起席应真的话，说他内功精进，到了舍短用长、自成一家的时候了。

如何自成一家？为了转移思绪，乐之扬撇开朱微的影子，一门心思钻研武功。自从遇见席应真，于今为止，他所学甚杂，徒手有“灵鳌七绝”，暗器有“碧微箭”，兵器有“飞影神剑”和“奕星剑”。

崇明岛一行，他悟出了“止戈五律”，“飞影神剑”也好，“奕星剑”也罢，均可纳入这门心法。只不过，兵器能用“止戈五律”，徒手功夫又为何不可？

“止戈五律”与节奏相关，“灵舞”的节奏来自“周天灵飞曲”，“灵鳌七绝”却是七门武学，节奏迥然不同，好比七支不同调门的曲子，合在一起演奏，颇是杂乱无章。施展“鲲鹏掌”的时候，用不了“千芒指”，用了“千芒指”，又很难使出“忘忧拳”。因此缘故，“灵鳌七绝”单一使出，极易受人克制，但要融会贯通，却也颇有不能。

乐之扬想来想去，心中灵光一闪，生出一个奇妙念头：“‘止戈五律’能够改变他人的节奏，为何就不能改变‘灵鳌七绝’的节奏？若用一种节奏，使出‘灵鳌七绝’，岂不自然而然地融会贯通？”

意想及此，乐之扬不由雀跃而起。按照这个道理，只要用《灵曲》的节奏使出“灵鳌七绝”，就可融会这七种武学。

想到就做，乐之扬先用《灵曲》的节奏打出“鲲鹏掌”。这一试大出意料，乐之扬举手投足，一扫“鲲鹏掌”的影子，竟与“灵舞”十分相似。

打完“鲲鹏掌”，又使“无定脚”，使了数招，又隐隐现出“灵舞”的功夫。乐之扬心中惊讶，一路施展下去，忽然发现，只要按照《灵曲》的节奏出手，“灵鳌七绝”中的何种招式，灵舞之中，均可找到相应的变化。

乐之扬明白此节，大感震惊，丢开“灵鳌七绝”，全力钻研《灵舞》。越是钻研，越觉“灵舞”博大精深，以前所学所用，只是皮毛而已。这一路武舞好比汪洋大海，可以吸纳百川，天下任何武学，只要改变节奏，都能融入其间，变化出前所未有的招式。

原来，“灵道人”一生武学，大多化入“灵曲”、“灵舞”，前者是内功节奏，后者囊括了许多拳脚招式，如果习练者的用意不在武功，“灵舞”始终只是舞蹈，但如当成武学钻研，则可变化出无数奇招妙着。“灵舞”之妙，不在一招一式，而是一种法意，任何武功合于法意，均可脱胎换骨，变为灵舞之一。

此后数日，乐之扬夜里苦练武功，将“灵鳌七绝”化入“灵舞”，白天则前往东宫，练习古琴、洞箫、编钟、羯鼓、琵琶五种乐器。这些乐器，乐之扬幼时曾经涉猎，钟情长笛以后，统统弃之不顾，此时重新练起，本以为一定生涩艰难，不想一试之下，居然得心应手，丝毫不乱。

乐之扬起初也觉惊奇，仔细一想，修炼《灵飞经》之后，他灵感精进、体察入微，不再拘泥于技艺，而是浸淫于乐道。大道如水、随物赋形，任何乐器到他手里，均可显露出乐道之美。何况乐之扬习武之后，深谙劲力变化，轻重缓急，均得其妙，他将武学融入演奏之法，乐道之中加入武道，精进之速，十分惊人。

黄子澄等人奉命淘汰冗官，连日不在东宫，少了这几个对头，乐之扬耳根清净，演奏诸般乐器，颇是自得其乐。朱允炆也来乐坊听过几次，但觉小道士器乐精熟，日胜一日，惊讶之余，大为欢喜。

这一日傍晚，乐之扬练完器乐，正要出宫，朱允炆忽然派人来请。到了书房，只见皇太孙手持请柬，愁眉不展。黄子澄站立一边，垂手肃立，看见乐之扬入内，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朱允炆放下请柬，说道：“宁国公主邀我赴宴，你们有何高见？”乐之扬笑道：“吃饭还不好么？”朱允炆苦笑不语，黄子澄看了乐之扬一眼，冷笑道：“你懂什么？宁国公主不但请了太孙，还请了九大藩王，这几位王爷，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席面之上，一定想方设法地让人下不了台。”

乐之扬道：“那就推掉好了。”朱允炆摇头说：“不可，宁国公主的苦心我明白，她和晋、燕、周三王，都是孝慈皇后所生，老兄妹久不见面，若不设宴相会，未免说不过去。但只请三王，又有结交私党之嫌，同时请我，也为避嫌。我若不去，公主一定认为我心生嫌疑。更何况，梅驸马一向待我不薄，我若不去，也会伤他之意。”

黄子澄道：“虽说如此，诸王刁滑多诈，稍有不慎，就会损伤天威。”朱允炆听了这话，犹豫不决。乐之扬见他如此怯懦，心中老大鄙夷，当下笑道：“去了损伤天威，不去也要损伤天威。诸王当太孙怕了他们，更加嚣张难制。汉高祖赴鸿门宴，靠的是张良、樊哙，黄大人才高八斗，做张良正好合适。小道是个粗人，当一当樊哙就差不多了。”

黄子澄又惊又气，狠狠瞪了乐之扬一眼。朱允炆却被说动，点头说：“不错，不去未免示弱，他们更加不会服我。”当下下令备轿，前往梅府。黄子澄自忖劝说不了，只好悻悻随行，心里却将乐之扬恨入骨髓。

出宫之前，先有太监去公主府报信，车马未到，梅殷和宁国公主已在府前迎接。梅殷是旧识，宁国公主却是第一次见到，乐之扬仔细打量，公主年纪不轻，眼角已有鱼尾细纹，容貌虽然平常，可是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华贵之气。

夫妇二人拜过太孙，公主引朱允炆入府。梅殷走上前来，拉住乐之扬笑道：“早想请仙长来府上坐坐，可惜一直未得良机，今日可好，云从龙，风从虎，仙长随太孙前来，正是风云之会。”

乐之扬笑道：“驸马爷客气了，按理说，小道早该登门拜访。”他二人把手攀谈，黄子澄呆在一边，颇受冷落。他心有不快，也不招呼梅殷，怒冲冲进了公主府。刚到正堂之前，路边闪出一条黑影，伸出脚来一勾一绊，黄子澄向前扑倒，摔得鼻破血流。

黄子澄又痛又怒，正要骂人，忽听四周响起一阵哄笑，有人大声说：“哎呀呀，这不是东宫的黄大人吗？”

黄子澄抬头望去，顿时矮了半截，说话的那人体格壮硕，双眉又粗又黑，眼里透出一股乖戾。黄子澄忍气吞声，爬起身来，赔笑道：“黄子澄见过齐王殿下。”

朱元璋诸子之中，齐王朱榑最为凶暴。他是晋王一党，常与太子作对，故而黄子澄一见是他，便觉要糟。果然话没说完，齐王手起手落，一个耳光落在他左颊之上，打得黄子澄转了一个半圆，口中又腥又咸，吐出一口血沫。

黄子澄虽知对方来者不善，可也料不到齐王胆敢掌掴朝廷命官，一时惊怒交迸，指着齐王叫道：“你、你干吗打人？”

齐王啐了一口，骂道：“打你又如何，老子还要踢你呢。黄子澄，你算什么东西，不就是我朱家的一条狗么？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张狗脸，也敢骑在本王脖子上拉屎？”

黄子澄含怒说道：“殿下说什么，我不太明白。”话没说完，面门又挨一拳，黄子澄鼻血迸溅，眼冒金光，口中咕咕噜噜，脚下还没摔倒，就被齐王的侍从一左一右地架在中间，那模样好比砧上鱼、案上肉，说不出的凄凉悲惨。

“狗东西，我让你死个明白。”齐王摩拳擦掌，面露狞笑，“济宁州的知府是谁？他是我小妾的老爹，你将他革职查办，不就是打本王的脸吗？”

黄子澄大声道：“裁革天下冗员，那是陛下的意思，别说是小妾之父，就是皇亲国戚……”齐王不待他说完，一脚踹中他的小腹，黄子澄痛得倒抽冷气，整个儿蜷缩起来。侍从们哈哈大笑。黄子澄只感绝望，大声哼哼道：“你殴打廷臣，陛下如果知道……”

“知道又怎样？”齐王大拇指一挑，“我是他儿子，他还会杀了我不成？你这样的狗东西，本王打死一百个也没关系，你呢，就算下辈子投胎，也伤不了我一根汗毛。”

他骂得兴起，举起拳头，又要送出，这当儿忽觉手腕一紧，叫人牢牢攥住。齐王一挣，未能挣开，那只手好似烧红的铁箍，痛得他面皮扭曲，回头一看，忽见一个年轻道士笑吟吟望着自己，他认得乐之扬，不由怒道：“狗道士，你作死……”说到这儿，挥拳要打，不意一股热流窜入体内、直达双腿，齐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几个侍从看见主子吃亏，纷纷冲了上来。乐之扬右手挥出，东一扫，西一拂，掌力所至，侍从们身不由己，原地疯转，活是几个陀螺，越转越近，忽而撞在一起，东倒西歪，躺了一地，手脚相互纠缠，软绵绵地爬不起来。

原来，乐之扬和梅殷寒暄以后，进入府中，忽见有人围在一起，上前一瞧，正看见齐王行凶。扮“张良”的挨了毒打，做“樊哙”的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乐之扬一时心生不平，上前制住齐王。

齐王又惊又怒，破口要骂，那股热流忽又窜到喉间，立马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听乐之扬笑道：“哎呀，殿下怎么跪下来了？黄大人可承受不起。”齐王气得发疯，口唇一开一合，却无声音发出。乐之扬假意歪着脑袋，靠近齐王，连连点头，忽地冲着黄子澄笑道：“黄大人，王爷殿下说了，他大错特错，在此给你赔罪。”齐王听了这话，气得几乎昏了过来。

黄子澄此时还过神来，他受辱之际，忽得乐之扬相救，心中老大不是滋味。怔忡之际，一个人忽地大踏步走上前来，举起手来，在齐王的肩上轻轻一拍。乐之扬只觉一股大力猛窜过来，虎口剧震，竟尔脱手，那人轻轻一拽，便将齐王拎了过去。

乐之扬定眼一瞧，看清来人，心中咯噔一下，跌入千寻谷底。齐王终于能够出声，张嘴就骂：“狗道士，我把你碎尸万段……”忽一掉头，怒冲冲说道，“大和尚，呆着干吗，还不揍死这个狗道士。”

救他之人白袍光头，长身玉立，不是别人，正是乐之扬的死对头冲大师。和尚听了这话，笑而不答。齐王心中不快，正要呵斥，忽见朱允炆和宁国公主快步走来。原来此间喧哗，早已惊动堂上。皇太孙看见黄子澄一脸是血，惊怒交迸，厉声叫道：“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黄子澄看着齐王，犹豫未答，忽听齐王笑道：“天黑路滑，黄大人自个儿摔的。”黄子澄怒气冲脑，指着他浑身发抖：“你、你殴打朝廷命官，我、我……”齐王不待他说完，笑嘻嘻说道：“黄大人可不要诬赖好人，本王一向以理服人，打人这种事，那是万万不会做的，太孙如果不信，这里的人都能作证。”

他目光扫过人群，无不威胁之意，朱允炆明白他的把戏，冷冷道：“好啊，我倒要看看，谁来给他作证？”

庭中人鸦雀无声，太孙也好，齐王也罢，全都是不能得罪的主儿。正寂静，忽听有人咳嗽一声，说道：“我来作证，七弟没有打人，黄大人那是自个儿摔的。”

朱允炆脸色一变，抬眼看去，只见人群分开，周王走了出来。他话音方落，又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道：“没错，没错，我也看见了，黄大人自个儿摔跤，怨不得别人。”

说话间，晋王下了轿子，漫步而出。这两人睁眼说瞎话，气得朱允炆脸色发白，正要发作，忽听有人笑道：“太孙殿下，借一步说话。”朱允炆回头一看，却是朱棣，当下脸色一沉，冷冷道：“说什么？”

朱棣凑近他耳边，小声说道：“老七打人，又能如何？普天下只有父皇可以罚他，父皇本就欠安，此事报入宫中，他一怒之下，岂不病势加剧？照我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此为止，不再追究。”

朱允炆心中雪亮，黄子澄裁汰官员，得罪诸王，几个藩王串通一气，故意让他难堪。黄子澄挨了打，好比打了自己的嘴巴，朱棣一片虚情假意，说的话却句句在理，朱元璋纵然罚了齐王，也会气病身子，自己执意追究，反而成了不孝之举。

朱允炆发作不得，脸色铁青，拂袖而去。宁国公主看着几位兄长，生气道：“三哥、四哥、五哥，今日小妹做东，只想大家欢欢喜喜。太孙是我请来的，你们也是我请来的，如果闹出岔子，小妹的脸上也过不去。”说到这儿，眉眼已是红了。

晋王摆手笑道：“二妹，你这是干什么呢？大家都是好兄弟、好兄妹，对于太孙，我一向尊重得不得了，谁敢闹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你说对不对啊，老四！”他斜眼瞅向燕王。朱棣若无其事，拈须笑道：“三哥问我干吗，我是来喝酒的。”晋王拍手笑道：“对，对，咱兄弟好久不见，今日定要喝上一杯。”

宁国公主心下稍安，命太监传唤太医。黄子澄自知奈何不了齐王，只好忍气吞声，跟随太医治伤去了。

这时诸王入席。冲大师向乐之扬微微一笑，亦步亦趋，跟在晋王后面。乐之扬望着他背影，心中不胜惊疑，不知这个和尚如何脱困，又为何在此现身？看样子，他和晋王、齐王颇有瓜葛。更要命的是，别人不知道乐之扬的底细，冲大师却是一清二楚，若是当众揭穿，可就大势去矣。

霎时间，他心乱如麻，几乎动了逃走的念头。这时忽听有人叫唤，回头一看，却是道衍。乐之扬对他十分忌惮，打个招呼，匆匆进入大厅，站在朱允炆身后。冲大师站在晋王身边，见他进来，面露诡笑，笑得乐之扬心中发毛。

忽听晋王说道：“只是喝酒吃肉，忒也无味，本王手下有一位异人，变个戏法儿给各位助助兴。”回头使个眼色。冲大师含笑上前，一手提起酒壶，一手握住酒杯，倾转酒壶，注酒入杯，转眼斟满，他却注酒不绝，酒水一路越过杯沿，一分一厘地向上增长，堂上众人见状，忍不住纷纷惊呼起来。

冲大师笑容不变，注酒不绝，待到停下之时，酒杯上方多了五寸高一截酒柱，光亮剔透，恍若水晶。

乐之扬心中猜测，冲大师必是用“大金刚神力”裹住酒水，使其满而不溢，不过想来容易做来难，换了自己，断然无此能为。

忽听晋王笑了两声，扬声说道：“大和尚，这一杯酒，你代我敬给太孙。”冲大师答应一声，放下酒壶，双手捧杯，上前笑道：“太孙殿下，请接此酒。”

朱允炆盯着那酒，脸色苍白，他若不接酒，就是不给晋王面子，接过此酒，酒柱一塌，必定淋他一手。更何况，这和尚来路不明，酒中或许下毒，也未可知。

一时间，朱允炆接也不是，拒也不是，瞪着酒杯，尴尬无比。这时人影晃动，乐之扬抢到桌前，笑嘻嘻说道：“太孙不胜酒力，这杯酒我来代劳。”不由分说，举起手中竹笛，一头插入酒柱，一头含在嘴里，运足内力，狠狠一吸，酒柱化为一股，顺着笛管流入口中。

这一下好比长鲸吸水，眨眼之间，杯中酒液一空。乐之扬收起竹笛，舔了舔嘴唇，笑道：“好酒，好酒，晋王的美意，我代太孙谢过了。”

冲大师收起酒杯，面露讥讽，乐之扬和他目光一碰，只觉心头打鼓，低头退到一边。朱允炆得他解围，大大松一口气，看了看乐之扬，眼里大有赞许之意。

晋王咳嗽一声，忽又说道：“大和尚，好事成双，你再敬燕王一杯。”冲大师提起酒壶，又斟一杯，裹酒成柱，送到燕王桌前。

朱棣安然静坐，不动声色。道衍忽地闪身而出，左手拎着一个空杯，右手拿着一根象牙筷子，上前一步，呵呵笑道：“晋王说得对，好事成双，两杯胜过一杯。”右手牙筷一挥，将那酒柱齐杯切断，同时酒杯向前一送，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法，酒柱一滴不漏，全都流入空杯。

这一轮变化十分离奇，众人还没看清，一杯酒分成了两杯，道衍牙筷一挑，冲大师的酒杯飞向燕王。朱棣随手接过，仰天饮下，道衍又将手中之酒双手奉上，朱棣接过瞧了瞧，一气饮尽，搁杯笑道：“这位大和尚好本事，敢问尊号法名？”

冲大师合十笑道：“区区微名，不足挂齿。”道衍看他一眼，忽而笑道：“大和尚，你不说我也知道，‘大金刚神力’震古烁今，神渊镜止，太冲莫胜，渊头陀我见过，你如此年轻，应当是‘太冲莫胜’冲大师吧。”冲大师笑道：“道衍师兄百闻百知，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好说，好说。”道衍笑眯眯说道，“‘金刚门’禅宗巨擘，佛法精深，此间事了，我一定上门拜会。”冲大师笑道：“贫僧却之不恭，必当洒扫以待。”

两个和尚各怀鬼胎，相视而笑。乐之扬冷眼旁观，不由心想：“这两人都是巨奸大猾，偏偏都是佛门弟子，佛祖天上有知，一定气个半死。”

晋王本想刁难太孙、燕王，不想被人破坏，心中暗暗气恼。忽听道衍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殿下就不回敬晋王一杯么？”

朱棣笑道：“好啊，你替我敬一敬三哥。”道衍应了一声，左手携壶，右手拎杯，屈指一弹，酒杯嗖地飞出，滴溜溜落在晋王面前。道衍酒壶一扬，壶嘴里飞出一股酒液，去势如箭，刷刷刷落入酒杯，一滴不多，一滴不少，齐杯而止，满而不溢。冲大师见状，由衷赞道：“好手法。”晋王强笑一笑，只好举杯喝下。

朱棣笑了笑，又说：“敬过三哥，就不敬太孙么？”道衍笑道：“王爷不说，我倒是忘了。”袖袍一拂，一只酒杯平平飞出，落到太孙面前，滴溜溜旋转不休，竟将本来的酒杯挤到一边。朱允炆心中不快，大皱眉头。道衍一如先前，扬起酒壶，飞出一缕酒液，势如经天白虹，直直落向杯口。

忽然一阵风起，酒到半空，遇风转折，化为一道弧线，嗖地飞向晋王。道衍脸色一变，忽听乐之扬笑道：“借花献佛，太孙也敬晋王一杯。”他这一掌，用上了“碧微箭”的功夫，刚劲为背，柔劲为弦，将那一股酒水射了出去，不偏不倚地落向晋王的酒杯。

晋王变了脸色，忽觉大力涌来，裹住射来的“酒箭”，凌空一转，飞向道衍。晋王转眼看去，冲大师左掌竖起，袖袍鼓动，微微笑道：“此乃太孙之酒，晋王如何敢饮？”

道衍笑道：“说的是，太孙不喝，谁又敢喝？”大袖一拂，一股柔劲送出，酒液化为一团，有如飞星掷丸，呼地撞向乐之扬。

“敬出去的酒，泼出去的水。”乐之扬双掌齐出，左弓右弦，又将这“酒丸”弹向冲大师，“泼水难收，敬酒不回。”

冲大师微微一笑，不待“酒丸”射到，一掌扫出，将“酒丸”拨向道衍。道衍反手一掌，又将其拨向乐之扬。这一拨带有两人之力，乐之扬不敢怠慢，抢先出掌，酒水远在一丈，就被逼了回去。

一时间，三大高手出手如风，逼得那一团酒水旋转如飞、凌空不坠，越转越热，越转越小，倏忽之间，化为了一团袅袅的水烟。

三人同时收掌，退到主上之后，堂中鸦雀无声，一时静得古怪。忽然间，燕王拍手大笑，叫道：“精彩，精彩，三位都是奇才，梅驸马，我若是你，就该敬这三位一人一杯。”

梅殷笑道：“燕王说的是，梅殷白活一世，这样的本事却是第一次见到。”斟满三杯，分别敬给三人，三人无法，只好饮下。乐之扬力抗两大奇僧，丝毫不落下风，朱允炆始料不及，真有不胜之喜。

忽听周王说道：“这敬酒的把戏大大有趣，说起来，我也有个把戏，还请诸位品鉴品鉴。”宁国公主笑道：“五哥一向古板，居然也会把戏？”周王笑道：“二妹误会了，耍把戏的不是为兄。”说着拍了拍手，不消片刻，一名太监带入一个黄衣男子。

该人年约四旬，唇黑面白，眼窝凹陷，眸子转来转去，透出一股子邪气。宁国公主见他模样，先有几分嫌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黄衣男子答道：“古严。”嗓音咝咝作响，有如毒蛇吐芯。宁国公主皱眉道：“你是哪儿人？口音真怪。”古严嘎声道：“我是南疆人。”

宁国公主知道周王醉心药物，常与一些怪人厮混，当下问道：“古严，你会什么把戏？”

古严道：“我会弄蛇。”

“弄蛇？”宁国公主看他两手空空，不由奇道：“蛇在哪里？”

“这儿！”古严一挥手，从他袖管之中游出一条碗口粗细的黑蛇。

谷王笑道：“把蛇藏在身上？这样的把戏何足为奇……”说话间，古严的袖管、裤脚不断钻出蛇来，有粗有细，有长有短，谷王话没说完，已然钻出数十条之多。可是更骇人的还在后面，随着毒蛇涌出，古严的身子萎缩下去，手脚收缩，脑袋下沉。一片惊呼声中，古严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堆衣裤，其中大小毒蛇，仍是不断涌出，数以百计，遍地都是。

众人只觉头皮发炸，纷纷瞪着周王。周王神色淡然，举杯饮酒，若无其事。众人正觉惊疑，忽听厅堂之外，传来一缕尖细的哨声，群蛇应声而动，蜿蜒向前，化为一条浊流，直向上首的朱允炆冲去。

朱允炆面如土色，腾起站起身来，失声惊叫：“护驾，护驾！”乐之扬见势不妙，抓起两根牙筷，嗖嗖掷出，将两条毒蛇钉死在地上，又从囊袋之中抓了一把松针，正要发出，忽听哨声尖利起来，紧跟着，扑啦啦一阵响，从堂外冲出一群黑影，从天而落，扑向蛇群。乐之扬定眼一瞧，竟是许多蝙蝠，大如小鹰，疾如狂风，纷纷探出利爪，从地上抓起毒蛇，随着哨声盘旋一周，形如一片黑云，忽又冲出堂外。一时间，毒蛇、蝙蝠，全都消失一空，除了地上的死蛇，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朱允炆惊魂甫定，只觉双腿发软，扑通一声，又坐了下来。周王站起身来，哈哈大笑，望着朱允炆，眼里透出一丝嘲弄。其他人如梦方醒，也是纷纷大笑。朱允炆又羞又气，恨不得打个地缝钻将下去。

晋王挑起拇指，笑嘻嘻说道：“五弟好戏法，驯蛇不足为奇，驯养蝙蝠，本王倒是第一次见到。”宁国公主也笑道：“五哥，那个古严呢，不会当真变成蛇了吧？”周王将手一拍，古严应声走了进来，一身月白短衫，手中拿着一只铁哨。宁国公主怪道：“你方才怎么溜出去的？”古严默不作声，周王却笑道：“戏法儿戏法儿，就是骗人的法儿，一旦说破，可就不灵了。”

忽听朱允炆涩声说道：“五王叔，你放蛇来咬我，也是戏法儿么？”周王回头笑道：“开个玩笑，太孙何必当真？”

朱允炆怒哼一声，厉声说道：“我还有事，先回东宫，你们玩蛇也好，玩人也罢，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一甩袖子，冲出大堂，宁国公主连声招呼，他也全不理会。

乐之扬不敢怠慢，跟着出了梅府。黄子澄在外等候，见朱允炆怒气冲冲，忙问发生何事，朱允炆一言不发，上轿回宫。黄子澄询问随行太监，得知详情，冲着乐之扬怒道：“主辱臣死，太孙受辱，你为何不拼死相争？”

乐之扬道：“我怎么拼死相争？扯住周王，痛打一顿？”黄子澄道：“你不敢得罪周王，就不能对付那些蛇么？”乐之扬笑道：“说得好，算我失策了。下一次黄大人亲自陪着太孙，那些蛇儿见了黄大人，一定比见了亲爹还要温顺。”

“什么？”黄子澄面皮涨紫：“你骂我是蛇？”

乐之扬笑而不答，掉转马头，扬长而去。一路上，他的心里尽是蝙蝠乱飞的情形，乐韶凤和郭尔汝之死，身上既有齿孔，又有爪痕，尸体四周，更无野兽足迹，正如明斗所说，除了蝙蝠，再无第二种生灵能够做到。

“这个古严，就是杀死义父的凶手么？”这念头一闪而过，乐之扬的心里一阵翻腾，“古严是周王的属下，难道说，周王才是背后的主使？可他为何要害义父和郭先生呢？”

他停马沉思，越想越觉心乱，当下拍马赶到梅府。到了门前，却见十分冷清，一问家丁，才知太孙一走，诸王也各自散了。

乐之扬心想：“古严是周王的人，一定呆在王府，不如趁夜入府，探个究竟。”当下返回阳明观，换了一身短装，背上真刚剑，带上飞雪，一溜烟赶到周王府，已是明月西沉、过了三更。

乐之扬蒙住头脸，纵上围墙，举目望去，府中房舍高低、幽黑深沉，只有一处尚有光亮。他纵身上前，赶到光亮之处，却见一间雅舍，烛影透窗，绰约可见人物。

乐之扬功聚双耳，凝神听去，忽听有人笑道：“今日当真痛快，那小子吓了个半死，今晚回宫，一定要做噩梦。”

乐之扬听出是晋王的声音，心中暗暗吃惊，不知如此深夜，晋王为何呆在周王府中。正想着，忽又传来周王的声音：“虽说出了一口恶气，老头子的责骂却是少不了的。”

“怕什么？”晋王冷冷说道，“老头子病得厉害，骂人的力气也不多了。前几日他派人清剿盐帮，结果损兵折将、铩羽而归，锦衣卫的都指挥也死在了外面。老头子发了一顿脾气，但也无可奈何。嘿，老虎掉了牙，连狗都不如呢！”

乐之扬听得心惊，晋王言辞之间，对朱元璋颇有恨意，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仇敌。忽听周王又说：“老头子真糊涂，太子死后，无论如何也该由你继承大统。也不知他怎么想的，竟然传位给一个黄口孺子。论本事，我们兄弟九个，哪一个不胜过那小子十倍？老头子为了那小子，杀了多少功臣，费了多少心机，结果还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果换了三哥，压根儿不用这么费事。”

晋王叹气道：“老头子越老越糊涂，不瞒五弟，只要老头子归西，允炆那小子，我全不放在眼里。我真正担心的还是老四，他本事太大，老头子一死，谁也压不住他，须得趁老头子活着，将他彻底扳倒才行。”

周王笑了两声，说道：“说起来，三哥借刀杀人的计策真是厉害，允炆那小子，只怕已经中了圈套。”

晋王嘿嘿一笑，意甚自得：“这件事多亏了十九弟，你稍稍露点儿风声，他就立马咬住不放。他们或许以为，凭着这件事，就可以扳倒老四。却不知，这件事谁碰谁死，只要提出此事，老头子一定六亲不认。”

周王沉默时许，小声说道：“太孙报上此事，老头子真会废了他么？”晋王笑道：“十之八九，这件事对老头子而言，真是奇耻大辱。”

“妙极，妙极。”周王笑道，“太孙因此废黜，三哥一定继承大位。”晋王笑道：“承蒙五弟吉言，我若继位，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周王沉默一下，忽地小声说道：“三哥，老四的身世真有不对么？”

“对又如何，错又如何？”晋王嘿嘿一笑，“三人成虎，积毁销骨，就算他当真姓朱，谣言一多，也能叫他由真变假，当定了这个野种。”

周王啧啧连声，赞道：“还是三哥高见！”

听到这儿，乐之扬心头一动，远处隐隐传来踏瓦之声，来势极快，顷刻逼近十丈之内。乐之扬慌忙跳起，有如狸猫潜行，躬身疾走，躲避来人。不料那人轻功极高，非但没有摆脱，反而越来越近。乐之扬正要加快步子，忽又觉前方异动，乐之扬忙向左奔，左边也有人来，急向右奔，右边也有人来。

乐之扬左冲右突，不但未能摆脱，反而落入四人包围。他心知难以脱身，只好停了下来，来人见他停下，也是脚下一顿，停在两丈之外。

乐之扬无可奈何，只好直起身来，凝目一望，忽地心往下沉。只见冲大师在前，竺因风在后，明斗站在左边，右边那人黄衣白脸，正是古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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