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夫》 作者:陈毓华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引子 致余幽夫君书: 岁月匆匆,承蒙夫君不弃与妾身成亲以来,已过一年。 君感怜妾身如飘萍,不见弃,我铭感五内。 如今我的心愿已了,不能再让夫君的青春蹉跎,所以写下一纸休书,还君自由。 谢谢我君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 悠悠我心向明月,千言万语不知要从哪里说起。 倘若有来世,做牛做马也希望能报答夫君的恩情。 我会在佛祖面前殷殷恳求,下一世能再与你相遇—— 三生石上…… 妻 及第笔 第一章 秋意深浓,一阵风吹来落叶缤纷。 潺潺清泉上,一根漾着水光的钓鱼丝线系着银钩在空中飘荡,离水好几寸,溪声淙淙,偶尔激溅起几点水花。 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人以双臂为枕,躺在树丛下,觑着叶缝间挥撒下来的流光金影,微眯起眼,一派悠闲自在。 “我说——你啊,这树影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已经瞧了大半个时辰。”说话的男子有极霸道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习惯命令人的人。 他一身雪白绲金边的华服,头顶小金冠,可见非富即贵。 “我看我的,你累了可先回去,别管我。”布衣布鞋的男子躺在随身携带的褡裢上,沉浸在树影下的脸让人瞧不出表情来,不过他的语气一派悠闲,浑身散发的气势令人十分心折。 “别管你,那可不行,本驸马还需要你的帮忙,不盯牢你,大好的江山可就遥遥无期。” “天下大势底定,战火才停歇没多久,老百姓需要长期的休养生息,驸马爷何苦再掀兵燹?”他的声音像幽静的湖泊,能安定人心。 “我三顾茅庐,希望堂先生不要敬酒不吃。”鄯宝宝容不得人家冲撞身份,即使低声下气也掩不住他高高在上的气势。 这样的人要如何兼善天下?堂余幽站起来,拾起纳鞋,无心再谈。 “驸马爷,天命有数,我只是小小布衣,如何说改就改,你太瞧得起我这粗鄙凡夫了。”江山如此迷人,引英雄竞相折腰。 “哼,放眼天下,黄口小儿也知道你是身配六国相印的乞丐皇帝,你要不是,父皇这片江山又是从何而来,别推托了,你就跟我回驸马府,我不会亏待你的,美女财宝,保证你要什么有什么。” 为了表示所言不虚,他击掌一声,掌声未散,四周就冒出身穿青衣的仆从,每人手中捧着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鄯驸马,无功不受禄,权力迷人,但问人世间有什么是永远的?堂余幽已经解甲归田,美女、财富对我毫无用处,请收回你的厚爱,另外,我性喜安静,驸马爷贵人多事,没事少往来的好。” “君有命,你敢不从?”乒乓扫掉捧盘上昂贵的半人长红珊瑚,鄯宝宝耐性尽失。 堂余幽背着光,双手反剪,眉宇微微拧起,狭长的眼瞅着绿荫枝头上整理羽毛的彩鸟。 “你妄想你的帝,我当我的散仙,有什么好敢不从的?” “就凭这句话你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鄯宝宝顿时动起杀机。 “不能用就杀,是驸马爷用人的准则吗?”突然渗入空气中的杀气从鄯宝宝身上迸发出来,堂余幽反讥。 “为什么不?”鄯宝宝冷笑,随着他愈显霸厉的狂笑,衣服蓦然无风鼓胀起来,在他身边的仆从们禁不住宛如狮吼的声响,纷纷捂着欲聋的耳朵走避。 堂余幽也被地面卷起的泥屑喷得满头满睑,直攀住一棵松树的树干才稳住身子。 不知道经过多久,飞砂走石还有无名的飓风才停歇。 摇着金星乱冒的眼睛还有晕眩的头,堂余幽好半晌才能定下神。 “怎样,你从是不从?” 堂余幽瞧见有些走避不及的仆从摔跤吐血,还被总管模样的人拳打脚踢,心中不禁有气。 “鄯驸马,要做大事业的人应该心怀慈悲心肠,一个把人命视为蝼蚁的人,没有当人上人的资格,也许你应该回你的驸马府多思考几天才好。”堂余幽的声音压低,骤然多了丝危险气息。 “我就不相信你能对我怎么样。”胡作非为是属于上位者的特权,被他的狮子吼功一吼,这传闻如天神的男人想必也抵挡不住,说穿了,也是一副凡夫俗子肉体的人而已。 “不怎么样,只是多拉几天肚子。” 堂余幽像水般的声音流入鄯宝宝的耳膜,他突地感觉肚子咕噜的响了声。 不会吧……根据他打探的消息指出,这乞丐一样的男人有张皇帝嘴,说什么都灵,去他的妖言惑众,他鄯宝宝不信邪! 在他举棋不定时,堂余幽已经收起没有渔获的钓竿,高大斯文的身影没入林子里,脚步愈走愈远。 然而鄯宝宝没时间去管了。 因为,他发现从小到大没生病的肚子开始发出诡异的鼓,有万马奔腾的趋势…… 因为是黄泥路,所以走起来备觉艰辛。 擦着额头细细泌出来的汗珠,满及第暂时躲进道路边的树荫下,终于看见不远处色彩清雅的青瓦飞檐。 早知道路途这么远,就不该省那一两的钱雇辆驴车,在秋老虎的肆虐下,她足足走了个把时辰。 稍稍喘息了一会儿,她再度提步往前走,不久后,即见到那户青瓦飞檐的人家。 白石为砌,围墙旁栽种了一排绿意盎然的树丛,潇洒有致的枝条探出,暗香传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满及第拾阶而上,大门上头挂着一个泛黄的牌匾。 “一肩烟雨筑,应该就是这里了。”因为老四给的地址不清不楚,她不敢十分肯定目的地就是这里,但是放眼这地方就一户人家,应该错不了。 她再瞧了一下,格局不大的门户,周围却林荫葱笼,鸟声啁啾,“山晴”、“静好”两方春联贴在大门旁,除此以外,不见门前车马,也看不见一个洒扫的家丁。 满及第扣住门环用力敲下,未上锁的大门即敞开一条缝。 霎时,满园芳香袭人,觑着门缝,她看见一排开满小花的木墀满空飞舞,及各种千姿百态的花木。 顾不得什么叫做非请莫入的礼节,她沾了泥的绣花鞋在门槛处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推门而入,在青石板上站定。 她的家在汴京的小巷弄里,前面一半做为店面,后面局促的分为好几等分当做住家,联想要一个能转身的空间都有些困难,更遑论养盆花草。 京城的有钱人家她不是没踏足过,只是那种逼人的富贵叫人窒息,然而这里不真实得像她梦里的幻境。 “有人在家吗?我给贵府的女眷送花冠子来。”问话间,微风拂来,吹落的桂花扑上她的发梢与衣袂。满及第静待了一下,四下依旧静默,只有夹道的硕大紫薇迎风摇曳。 “都没人回话,那我要进来喽,我不是闯空门的偷儿,要是你们养了看家狗一定要拴紧它,我……嘿嘿,不是怕四脚动物,只是不喜欢这时候跟它们攀交情。” 她一边喊着一边小心翼翼的怕撞着突如其来的大树。 等一下她不会遭乱棍打出去吧? 这家人对种花树一点概念也没有,哪有人家好好的路,中间要不是突出一棵树,要不就是横着一座假山,还好,她走着走着仍给她走进了大厅。 其实,她一路进来就觉得有些奇怪,这宅子看起来空旷,却也不是没人气,但是花草树木随意乱长,大厅空无一人,愈想她心里愈害怕,还是回家算了。 但是……她掂掂手里提着的木头箱子。 守着父母留下来的花冠铺子,家里还有六个仙女般的妹妹,肩上背负着持家的重担,说什么身为大姐的她都没有任性的本钱。 满及第心跳得很快,正挣扎着要不要作罢,却隐约听见大厅后的中庭飘来谈话声。 她加紧脚步,穿过月洞门,这后面显然要比前头正常许多,曲线圆润的青色石拱桥将前厅、后堂一分为二,桥下金波荡漾,精巧的人工湖隐在青松翠柳中,不见尽头,桥上有人正在谈话。 偷听别人讲话是不对的行为,满及第要自己回到大厅乖乖等人,但是好奇心让她平常很听话的脚步直往拱桥走去。 “三顾茅庐已经是敝家主人最大的诚意,你不知好歹真叫人失望。”身着契丹服饰的男人拔高声音,显然是经过一番沟通无效后恼羞成怒。 “我只是凡夫俗子不懂政治,但求独善其身。”布衣男子没有被他的语气影响,音调依然。 “哼,你想骗谁,我家主人吩咐过,要是先生不能为我们所用,别人也休想得利。”契丹人以一口不是很正确的汉语撂下狠话。 说完,他按住腰际的长弯刀。 “我是人,并非工具,为什么没有人听懂我的话?”他身上的布衣有几个补丁,但不达褴褛,那股干净清爽带着浓郁的孤芳自赏,宛如闲云野鹤。 “废话少说,你走是不走?”契丹人的弯刀出鞘,银光闪动,肃杀的气氛一触即发。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才说完,一道薄光从他腰际划过,霎时鲜血飞溅半空高,随后他重重的跌入人工湖里的小船,激起一片水花。 满及第全身的血液在瞬间被抽光,为了不让过度受惊的自己发出声音,她狠狠将整个拳头塞进嘴巴。 杀人灭口! 她看见那契丹人脸带煞气的环顾四周,确定连一只鸟也没看见他干下的好事后,才收刀入鞘,利落的跳上桥头,几个纵跃,快如闪电的消失。 满及第双腿发软,他该不会看见她吧,不会不会,她躲得十分隐密,为了自己的小命,她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为了保命,她本来不停抖动的脚生出神奇的力量,虽然还没从惊慌中回过神,但她手脚并用,很快的从拱桥上退了下来。 这一退下来,她紧接着瞧见骇人的一幕—— 都怪眼珠子不听话,她要是这样爬回家,顶多做一场恶梦发发冷汗也就算了,偏偏她哪里不好看,正巧看见人工湖里的小船正载着那个被杀的人……不,应该是尸体。 瞧他半截袖子泡在冰凉的水中,她怜悯的心无可救药的泛滥起来。 满及第恍若受蛊惑的往桥下走,连鞋袜都没脱就涉进水里。 水下全是软泥,举步维艰,而且一下水才知道这个湖不是普通的深,她像缺氧的金鱼一样,得张大嘴直喘息,才能抵挡一直往脖子蔓延的水压。 不过也才初秋,这湖水怎地寒冷如冰?满及第不禁在水中打了个寒颤。 吃了不知几口泥沙水后,终于购到小船的边边,她大胆的用食指测了测对方的鼻息,有些失望的收回手,转而打量起这个人。 刚才的距离太远,也无心注意他人长相,现在趴在船沿,他明显的五官整个呈现在她眼前,白皙的皮肤是透明的,可能因为失血的关系,让眉心中央的一抹殷红十分醒目,满及第忍不住用食指摸了下,“咦,擦不起来耶。” 她还以为那是用胭脂描绘上去的,原来是真的啊。 她怀疑的又摸了下,触感依然,这才放弃。 他闭着狭长的眼,周身散发的气质不似文人自命清高的软弱,也不见击剑任侠(奇*书*网.整*理*提*供)的倜傥浪荡,即使这般狼狈的躺着,浑身还是流转着如水晶一样的温润内蕴,叫人目眩神怡。 她从小要带六个妹妹,又要养家活口,别说没时间多看男人一眼,就算出现个称头点的,眼光也直往她六个妹妹的身上飘,没有人会注意她这只老老的丑鸭子。 其实只有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样的男子,那无关门第、无关容貌,只求心意能相通,只不过渺小如她,连普通男人也不会有谁想多看她一眼,还说什么心有灵犀的人来跟她相遇,她只是做白日梦。 呵呵,她今天想太多了,平日投身在忙碌的工作中,她很少胡思乱想,也没那时间胡思乱想,今天她是怎么着? 就算他乱好看一把的,但,人死了也不过剩下一副骷髅。 “人死不能复生,就把你推入水中好了,虽然泡水会让你的身体浮肿,也会变成鱼儿的食物,但是反过来想,这副臭皮囊留着也没用,贡献你最后一点用处你应该不会反对才是。”对着尸体祝祷,这是她千辛万苦涉水过来的最终目标——替水中的鱼儿储备食物。 想到这里,满及第用力一翻,小船上的男人咚地翻落水中,咕噜咕噜的水泡涌上来,直到他白色的衣袂没入混浊的水中。 做了一件“善事”,满及第很是满意。 “鱼儿呀鱼儿,你们咬他的时候放轻些力气,别咬坏自己的牙齿喔。”临行前她不忘叮咛。 回到岸边,拧干衣裙,她满心愉悦。生意没做成反日行一善,这倒也不错。 脱下只剩下一只的绣花鞋,她开开心心的转身回家去了。 狂浪的笑声夹着咳嗽声回响在人去楼空的人工湖边…… “我该谢谢你把我捞起来吗?”全身湿淋淋的堂余幽站在草皮上,头上的英雄髻还夹着几根水草,臭泥把一件白衣全毁了。 “啊,不用不用,你只要感谢自己的忍耐功夫够就行了。”笑意还残留在秋梦梁的嘴唇,他一点都不遮掩。 “鄯驸马的人撤了?”堂余幽从头到尾都不以为诈死是好点子,凡事都该光明磊落,假死能瞒得了谁。 “你死得那么逼真,又臭得要命,他派来的手下每个人都捏着鼻子,你没看见他们比苦瓜还皱的脸。”秋梦梁犹带笑意的道,想到那些人逃走的样子,说有多好笑就有多好笑,要是蹲在驸马府拉肚子的鄯宝宝,知晓他派出来的人做事如此草率,不知道会不会提着裤子出来骂人。 “应该谢谢那位要我‘物尽其用’的姑娘。”堂余幽不带丝毫怨气,慢条斯理的拿掉身上的脏东西。 秋梦梁又扬起一阵不留情的大笑,甚至因笑得肚子疼而弯下来。 “梦梁。” “咳咳,我知道,我又不是推你下水的刽子手,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找的应该是那个坏事的姑娘,只是这实在太好笑,我忍不住,你就让我多笑一下嘛!” “杀”了堂余幽以后的秋梦梁并没有走远,他趴在高楼将湖边发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对于堂余幽的凄惨,他发自内心同情,还有……好不快意的爆笑。 “说她坏事倒不至于,”个性温文谦雅的堂余幽只能随他去。“但是希望驸马府的人不要找她麻烦。”他不想牵连不相关的人,只渴望得到应有的安宁。 “你就是太仁慈了,看过那么多战争杀戮,还是没能把你的个性改一改,吃亏没能让你多硬点心肠吗?” 世人以为堂余幽身上那六国相印是怎么来的?南方有荆南、蜀、南汉、南唐、吴越,甚至还包括宋王朝的左右宰相双印。 堂余幽帮着宋太祖以两年的时间灭蜀,七年后灭南汉,十二年后完成统一全国的大宋王朝。 他背负六国的寄托,只能保存一个强盛的国家。当每一个割据的势力被消灭,没有人知道堂余幽抱着怎样的心情看国家亡去。 至于身负契丹血统的秋梦梁之所以接近堂余幽,为的是自己远在边疆荒漠的族人,但是,两人从少年相识,随着一次又一次血流成河的战争,他不确定是不是该把肩膀已经不胜负荷的朋友再拖下水。 “我去换一件干净的衣裳。”堂余幽不想提过去的事。 这一动,身上滑出一条肥硕的鲤鱼掉在草地上活蹦乱跳。 秋梦梁少不了又一阵讪笑。 “你笑得这么愉快,这条鱼就当我们的晚膳吧。”堂余幽捉起草地上的鲤鱼,没想到那条鱼滑不溜丢,一个跳跃钻进秋梦梁的内襟。 “哇……不要钻,堂……余幽,我不下厨,我们去外头吃啦。”秋梦梁再也得意不起来,连忙捉出衣内的鱼丢入湖中。 堂余幽向前的步伐突然一踬,脚下的鞋踢到硬物。 那是满及第忘记带走的木箱。 陈旧的箱子里,呈八角形的空间填满绒布,中央放着一顶竹丝为骨,黄金成型,施以钿翠、珍珠宝石的花冠。 “我的娘,好精巧的手工,你瞧,这只翠凤还有云纹活生生像是要腾空飞起,我家里的工匠恐怕也没这般手艺。”秋梦梁赞叹着,伸出手轻挲着花冠上的金丝珊瑚不放。 堂余幽对他的手甚为感冒,看似漫不经心的将整顶花冠巧妙地移回木箱里。 “小气,摸一下会怎样?”秋梦梁扁起嘴嚷叫。 “把人家的东西弄坏我们赔不起。” “要给你荣华富贵的冤大头比钱塘江的石头还多,要不是你想不开,把白花花的金银珠宝往外推,现在不会只剩一幢破宅子,皇帝老儿玩的杯酒释兵权是针对那些拥军自重的老将功臣,你跟人家凑什么热闹…… “好吧,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叫急流勇退,我记得,但是,你跟我的吃穿用度要去哪想办法?你就是不听兄弟我的金言,当初若将万岁爷赏赐给你的金银珠宝随便摸两样带走,都好过咱们现在苦哈哈的过日子。” “我是死人,用不着那些身外物。”功名利禄如浮云,食鲍鱼、穿绫罗、车马从,要是不能让人的心灵更丰富,不要也罢。 “这么说你是怪我没用力把你真的砍成两段?” 堂余幽不语。 “哈哈,开玩笑的,别当具。”秋梦梁撇了撇嘴。 “我并没有说什么。”堂余幽把眼光移开。 “好,我是活人,活该我自己张罗对不对?”秋梦梁硬转回来,谁叫他误交匪类。 “我知道你吃不惯清粥小菜,其实你应该回大漠去,你的子民都在翘首盼你回去。”堂堂一个契丹国的皇子委屈在他身边十多年,真是够了,就算他现在转身离开,他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相对的,他会真心祝福那个在长城外的游牧民族。 “你不跟我回去,我就不走。” “你又要炒冷饭。”这件事他们讨论过无数次,还是没有结果。 “我是就事论事,这江南虽好,哪好过一望无际的黄沙滚滚,剽悍坚韧,我要你去瞧瞧我大漠姑娘的好。”想到故乡,他的眼瞳散发出灼亮的光芒。 堂余幽知道说服不了秋梦梁,干脆闭嘴,移眼瞧着箱子内侧用丝线活灵活现绣着的“满”字。“这个满姑娘你认识吗?” “手这么巧的姑娘不多,咱们进城抓人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我们晚上已经有鱼了。”堂余幽太了解秋梦梁的企图。 “鱼啊,”他呵呵一笑,指着湖水道:“投奔自由去了。” 死人……嘿嘿,用什么膳呢? 第二章 不怪妹妹们讥笑她猪脑袋,谁叫她着实忘了那顶花冠。 满及第那回不小心遗落了箱子,只得再次出门寻找。 她为避免出错,出发前还特地再问一次四妹于宅确切的地址,哪知四妹也搞不清楚,又推说是三妹语焉不详,交代不清,两人为了推卸责任差点扭打成一团。 其实都怪她自己不好,于员外来订冠的时候她凑巧腹痛,要是她忍着点慢点出恭,就不会有今天的乌龙事了。 浪费时间事小,要是耽误了于家小姐参加宴会可就该死。 满及第行色匆匆的赶路,当远处的天际只剩下一抹瑰丽的残紫,汗流浃背的她终于赶至箱子遗落的宅子前面。 那顶花冠是她用了全部家当换来的,冠上的珍珠宝石都是真品,她损失工钱不打紧,但是赊来的珍珠宝石却不是她丢得起的。 她着急的推门而入,回到水声潺潺的中庭。 光线暗得快,朦胧的湖面漾起薄雾,不知为什么,满及第突然觉得冷飕飕,刚才满身的汗在踏进这里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管了,先找她的箱子再说。 她撩高裙摆塞进腰际,趴在地上仔细搜索起草坪,不放过任何一个小角落。 就在她暗忖,要是有盏灯来照亮不知该有多好的时候,一道亮光不请自来的从远方移到她眼前。 “谢谢好心的大爷,我掉了一个木头箱子,不晓得您有没有看见?”这年头好心的人还是不少。低着头的满及第瞧见提灯的人穿着干净的纳鞋,好大的一双脚,可想而知一定是男人。 “你不该回来。”风吹散堂余幽不是很愉悦的声音,此时夜色渐深,他的身影昏暗不明的站立着。 满及第忽感诡异,巍颤颤的抬头。 堂余幽好心的把绘有寒梅几株的风灯拿高,为的是让她能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不料弄巧成拙。 她一见到他白皙的脸还有额际那抹殷红,立即尖叫一声,踉跄跌倒后也顾不得痛,慌慌张张的见到树缝就钻,嘴巴还不停的嘀咕,“鬼啊鬼,我不是故意放你给鱼儿当饲料的,你被水蛭吸光了血,被鱼吃光了肉,应该投胎去,不要来找我算帐,你是肉身菩萨,快去超生,别、别来找我。” 她惊慌的到处乱爬,好一会儿之后抱住一根有温度的“柱子”,抬起头—— 她看见一张笑盈盈的脸。 “你是活人?” “应该是。”秋梦梁很高兴有美女自动前来投怀送抱。 “确定?” “我捏一下自己的肉看看。”唷,会痛。他笑道:“我不介意你捏捏看。” 满及第毫不客气,用牙齿给他“试”了下去。 “唉唷喂啊我的娘,你……用咬的!”一圈牙痕,她是大钢牙啊? “太好了,你不是尸体,你的肉咸咸的。”她这才放下一颗心,扯着他的胳臂慢慢站起来。 “尸体?” 满及第忙不迭的点头,“应该是鬼才对。” “鬼长什么样子?”秋梦梁打量着大眼圆瞠的她,一袭式样简单的棉布衣裳,头上连朵簪花也没有,比村姑还朴实。 “什么样子?”这可问倒她。满及第一紧张就会咬指头,此时她只能不断咬指头,不知该怎么回答。 “就像他吗?”秋梦梁笑指着站在她身后好一会儿的堂余幽。 她偏过头望去,露出白皙美好的颈子,黑发柔顺的披泻,让秋梦梁有一瞬间看傻了眼。 但他还来不及产生更多遐想,就听见从她口中吐出一个鬼字,接着便软瘫在他怀中昏了过去。 “姐姐最近是怎么了,天还没黑就关店门,睡觉非要点蜡烛不可,真是有够奢侈,平常我若点久一点她就鬼叫个没完。”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二更刚过,回到自己小阁楼上的满及第清楚的听见老三满罔市大惑不解又不以为然的批评。 “你净说大姐,谁不知道你夜里不睡睡白天,为的是趁早跟隔壁的杀猪老何要猪胆洗头,说什么你那头乌溜溜的秀发是进宫选妃的利器,借口推掉白天该你的工作。” “三姐,我看你省省吧,偷懒就老实说,整个汴京谁不知道咱们满家最漂亮的非看破莫属,你的头发再乌黑亮丽也比不过小妹的一朵微笑。”满罔腰话中带刺的说。她自恋的看着因为洗碗掉了些葱丹的指甲,一心两用的想着要赶快回房去保养。 “你这话什么意思,嫉妒还是羡慕?”她们两个的美貌不相上下,真要一决雌雄还分不出胜负,乌龟笑鳖没尾巴。 满及第听着两人针锋相对的声音渐去渐远,分神之际,手指便不小心被针给刺了下,一颗圆珠般的鲜红溢了出来。 她不禁叹口气,是自己这个当姐姐的太失败,才会让妹妹们抱怨不停。 这些芝麻绿豆的怨言她听了很多年,却从来不曾责怪她们,也许是她太姑息这些妹妹们了,起初大家还会担心她的反应,发现她软弱可欺后,就再也没把她放在眼底过。 对她来说,都是同一个父母生出来的,同血缘的姐妹,有什么好计较的,家和万事兴,家闹万世穷。 就着微弱的烛光,满及第吸去手指上的血,沾着鱼鳔胶将剪成型的蝶插上玉版冠子上。 说也奇怪,她不记得那一夜是怎么到家的,连同完好无缺的花冠。 花冠是回来了,但也错过于员外千金欲参加的宴会,于千金一怒之下,不仅花冠不要了,还要追回订金。 为了这件事,满及第被家中的六个妹妹骂到具头,别说长姐的威严,没被扫地出们算是老天爷保佑。 但她不怪妹妹们,攸关一家的生计毁在她一人手上,谁能不动怒。 花冠卖不出去,眼看店的租金该缴,跟金铺批来的金银花饰也都该给钱了,想着、想着,她心烦意乱,眉头纠结成一团的发起呆来,不知不觉烛火淌了一桌的红泪。 灯残更漏,满及第浑然不知梁柱上头的瓦片站着两个人。 秋梦梁英姿焕发的金鸡独立着,走薄瓦如履平地,堂余幽则不然,虽然说不上惊惶失色,但是不会武功的他对于在人家的屋顶上溜达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样窥视一个姑娘家是不道德的。”堂余幽对秋梦梁的做法发出微词。 “是谁多事怕那姑娘被吓呆,现在又说违背道德礼教,说来说去,这厢矛盾,那厢累了我的脚,你拿什么来赔?” “我所谓的拜访是光明磊落的,我们又不是偷儿,挑这三更半夜,要是被人发现会坏了这姑娘的名声的。”尊重是一门重要课题,却不是人人愿意学习,好友老是不拘小节,说也说不通。 “你是一个死——掉的人好不好!”秋梦梁对于好友的缺乏自知大摇其头,这一摇,金鸡独立的潇洒姿势摆不住,恢复凡夫俗子的样子。 “要当称职的死人真不容易。”诈死本来就是个馊主意,堂余幽还是不以为然。 “谁叫你五岁成诗,六岁布兵图,七岁口预言,十岁拜相,十二岁带兵,辗转争战,身配六国相印,哪个野心分子要夺江山必欲先得到你,你不死,怎么平息这些老是把你当垫脚石的野心家?” 秋梦梁陪着堂余幽一路走来,荣华宝贵、山穷水尽几度擦身错过,如果一个人想要人生高潮起伏、波折不断,他的确是不枉此生了。 “这几年累了你。”秋梦梁陪着他火里来永里去,几度死劫都是靠他一身惊人武艺给挽救回来的,两人虽不曾俗套的结拜欧血,但是肝胆相照在每个汗血淋漓的昼夜,你知我,我知你,就已足够。 “要是知道我辛苦,就该把皇宫的财宝搬出来让我吃香喝辣,左拥右抱的风花雪月一番,你害我这把年纪两袖清风,一穷二白,还要受你差遣,愈活愈回去了。” 秋梦梁简直像个怨妇的喃念着。 “梦梁。”堂余幽暗叹。他这好友是一等一的男子汉,惟一叫人受不了的缺点就是那一张如滔滔江河的嘴,不知谁有办法堵住他。 “我知道,你又嫌我唠叨了。”只不过多说了几十个字,这也叫多啊? “这位姑娘愁眉不解,看起来她的经济压力十分沉重。”有秋梦梁在身边的好处就是他是个包打听,问一就能知三,有时他还怕他打听得太仔细,连人家祖宗八代都挖出来。 “堂余幽,你的难题会比人家姑娘轻松吗?”一个“死人”还好管闲事如斯,真是服了他。 这人一点都不懂什么叫自扫门前雪。 “天下百姓的痛苦让我感同身受,这位姑娘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啊。”在堂余幽心里,不管是谁他一律平等的伸出援手。 “她的痛苦是缺钱,你有办法帮她?”秋梦梁打算旁观,看见不得人受苦的堂余幽用什么方法来帮满及第。 “我身无分文,不过,你有得是银子,你出钱把那顶(奇*书*网.整*理*提*供)花冠买过来,这就解决这位姑娘的困难了。”堂余幽非常乐意帮朋友花钱。 “那是我娶老婆的本耶。”秋梦梁气得抽回帮堂余幽站稳的手。 “你的老婆还不知道在哪里,也许尚在别人的肚子里。” “堂余幽,我要你把这句鬼话收回去,你要害我打光棍到底啊?”不管好的坏的,他那张嘴说什么都灵,妈的!“我把钱拿出来就是。” “谢谢秋兄赞助。”堂余幽拱手一揖,谢了。 “不、客、气!”秋梦梁咬牙拍上他的肩。 这一拍,堂余幽不小心滑下屋脊,翻了个筋斗,惊险万分的想用两脚钩住什么来固定无法止滑的身体,否则这一掉下去肯定粉身碎骨。 还好他运气不坏,两脚钩住檐角,整个人倒挂在上头惊魂未定的对上窗子内一双圆滚滚的大眼。 满及第不知道第几度受惊。 又是那个好看的鬼。 她这次才把他看清楚,原来鬼也能有双深邃幽黑的眼。 这个鬼先生长得不差,尤其那一双眼带着迷离沧桑,五官俊朗,一个鬼怎么会拥有不输给活人的风采呢?真是叫人百思不解。 不过,不管多俊俏内敛,他仍然是个鬼。 她……又见鬼了! 因为这份迟来的认知,满及第发出她这二十几年来最惊心动魄的尖叫声,她并不想吵醒任何人,可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堂余幽几乎能看见她喉咙深处的喉蒂。 这女孩拥有好充沛的中气……下一瞬间,他被秋梦梁拉了回去。 同时间,原来黯淡的屋舍瞬间通明,人声嘈杂。 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这下误会大了。 “我从来没这么丢脸过!”跺脚的是最骄纵的罔市。 “就是咩,整条街的人都跑来了,我一定会嫁不出去的。”罔腰一搭一唱。 想不出来这跟她嫁不嫁哪一点扯得上关系了? “别再抱怨了行不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被吵起来!”满看破冷冷的斥道,发牢骚的姐姐们霎时都住了嘴。 “大姐被吓得不轻,要不要请大胡同卜米卦的婆婆来收惊?”满恨天看着昏迷中的满及第,提出实际建议。 “我看不用了,家里还有闲钱吗?”不是她们没有姐妹情,而是没钱是现实的事情,肚皮都得勒紧过日子了,哪来闲钱花用。 “我去请大夫。”看破实在不愿意留在这里看这些姐姐们的嘴脸。 “慢着,小妹,先说好,大夫请回来我可不出钱的。”大家纷纷表态。 “大姐每个月给你们的胭脂水粉钱有少过吗?各位姐姐们,我真为你们的小气刻薄感到可耻。”看破对她们简直厌恶透顶。 什么叫手足?大限还没来就各自想飞,她那可怜的大姐真是白忙一场,自己每天做牛做马,锱铢必较,但从来不曾对她们这些妹妹们吝啬过,如今落得这光景……哼! 看破一走开,几个香气扑鼻的女人也顿觉无趣的作鸟兽散。 没有人发现侧着身子躺在木床的满及第早就醒过来,她的手必须用力抓住床沿才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知道妹妹们竟如此待她,她的心好痛,圆滚的眼睛突然失去生命力。 “姑娘?”有道声音试探的唤着她。 她僵硬的翻身,颓唐的眸子对上一双大脚。 纳鞋? “我是不是病了,怎么无时不刻见到你?”满及第幽幽的问。 一再出现的男人渊淳岳峙,正用充满温柔动人的眼光看她。 “是我一再惊吓了姑娘,于心有愧。”堂余幽静若深海的眼不贪不侵的凝视她的脸蛋。 他对女子没概念,但若要用日月星辰来比拟,眼前这个与他牵扯不断的姑娘,星眸灼亮如萤火,境遇更让人生疼。 “你被恶人杀了本来就可怜,我没有帮你申冤埋葬,还将你的尸首推入湖底,你心底有怨,所以一直来寻我,对吗?”满及第使了力气慢慢坐起,她的发鬓有些凌乱,神情写着颓丧。 他是一缕幽魂,在他的面前她不用扮坚强,不必强颜欢笑。 “我并不是如同姑娘想象的。”堂余幽不愿意再吓唬饱受惊吓的她。 “当人很苦,幸好你已经摆脱了臭皮囊,不用每天忧愁吃穿花用,不知道日子这样过下去为的是什么。”什么青春、将来都离她好远。 “你才多大年纪,不应该这样消极颓废。”她眉间深深的皱紧,他不喜见。 “我很老了呢,因为太老又丑,怎么样也嫁不出去,这一生别奢想什么如意郎君了,”她连薄被一起抱住,幽渺的自言自语,“可是我必须想办法赶快把自己嫁出去,要不然我那些妹妹们的脸色会更难看,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嫁人,但是……嫁跟不嫁好像都不是我能做主的。” 堂余幽径自寻了把椅子落坐,孤男寡女同居一室虽然不合乎礼教,但他不忍心在这种时刻把一个满腹心事,无处倾诉的姑娘丢着,自个离去。 也许倾听她无人知晓的心事,也算一种帮助。 满及第娓娓道来,把一些从来不曾对谁说过的女儿心,都说给了好听众堂余幽知晓。 “公子成亲了吗?”这个鬼真好耐性,听她发了一夜牢骚,想必生前一定是个大好人。 “戎马倥偬,无心谈儿女私情。”他从小对儿女私情就不热中,一直以来也以为陪伴自己终老的将会是梅妻鹤子。 “公子看起来不像军人。”他的斯文有礼倒似个书生。 “寂寞的辉煌,不谈也罢!”朝廷的勾心斗角、杀戮争权,就算能只手翻云,覆手为雨,回首阑珊处,无形的寂寞却更蚀人骨。 “不然这样吧,公子就娶了我,早晚三炷香一定少不了,你给我个名分,你也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我听说孤魂野鬼是很可怜的。” 堂余幽完全没料到满及第会提出这种建议。 他摇头道:“婚姻不是儿戏,姑娘怎能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你说好是不好?”她正视面色为难的他,少有血色的脸染上薄红。 “不好。”他一脸严肃的拒绝。 满及第窘迫的咬了咬唇,眼眸不争气的漾起水雾,连声音也转为哽咽,“说的也是。” 她不知道怎么找台阶下,真是羞人,连鬼都嫌弃她。“出家为尼也许比较适合我。” “绝对不可以!”堂余幽突然怒气横生。“你正值大好年华,为了小事就要伴青灯度过一生,太没志气了。” “女子也能有志气吗?我的志气就是想嫁给你,好让我那些早就有对象的妹妹们能早日找到属于她们的幸福,你会看不起我的想法,以为我在利用你吗?”满及第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他对事情的看法和寻常人大不相同。 从秋梦梁口中,堂余幽大约知道了她的处境。 这佛,能送上西天吗…… 唉!世俗为难的还是女子,他就帮她一把吧。 他还在左思右想,她已经把后路都设想好了。 “只要我那些妹妹都嫁人,你就可以休了我,我不会有半句怨言的。” 这时,烛泪连连,滴滴垂落在烛台旁。 堂余幽深思的瞧着满及第灼灼的眼光。 一个人坚强的意念会形成一股大力量,不仅会牵动别人的心,也许还能建构出崭新的生活。 此刻,隔壁豆腐坊的石磨开始发出咕都的声音,公鸡也张开喉咙啼叫。 大地破晓。 “我明日请人来纳采、下聘。”堂余幽一诺千金。 满及第盈眶的泪感激的落下,整个人霎时松了口气。 然而,等她擦干眼泪,椅子上的人已经如晨雾般蒸发。 她掀起被子,赤足跳下床,惯做家务的手触摸他坐过的椅子,她不禁愕然,因为,那上头尚有微温。 他是一个温暖的鬼……满及第恍惚的想…… 低压弥漫在满及第窄小的房间。 虽说门上贴了大红色的喜字,却不见丝毫的喜气。 “姐,我还是不赞同这门亲事。”看破不以为然的嘟着小嘴,一点也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愿。 “都临上花轿了,你别来胡搅蛮缠,坏了大姐的喜事。”老二满得男将一顶簪满各色鲜花组成的花冠为满及第戴上,看起来非常精致美丽。 这顶花冠还是满及第自己亲手做的。 金珠玉冠对她来说太奢侈了,只是一桩假婚事,凤冠霞帔于她不配。 可这顶花冠也为满及第不算出色的容貌增添了几分明艳姿色,不管怎样,新嫁娘都是最漂亮的。 “喜事!嫁给神主牌,死人能给大姐什么幸福!”看破讥笑的看着这些各怀鬼胎的姐姐们,义愤填膺。 满家总共有七姐妹,老大满及第,接下来是满得男,满罔市、满罔腰、满以为、满恨天、满看破。 从这七姐妹的名字就能看到努力做人的满家夫妻心情,到最后恨天怨地仍然无法得男,只好看破,也够讽刺的了。 汴京的好事者送了“六仙女”的封号给其他六人,独漏满及第。 花容月貌她是一点边也沾不上,但要论个性朴实善良,她却是居冠。 再半个时辰,她就要出阁了。 出阁的心情错综复杂。她不巴望这些妹妹能带着惜别的心跟她说些体己话,周遭有的还是讥诮嘲讽跟攻击。 她的心情一片低落。 “这是大姐自己挑的夫婿,谁叫隔壁卖豆腐的她看不上眼,杀猪的又嫌人家造孽,不然,等你出嫁让大姐过去当陪嫁看她要不要。”罔腰强词夺理的道。 “四姐,你说这是人话吗?” “总不会是山水话(画)吧?” “小妹,别再说了。”满及第实在听不下去。 “大姐,你太善良了,你可知道大家在背后怎么说你的?”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看破准备要揭穿这些姐姐们的假面具。 “那不重要,我只希望出嫁以后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满及第幽幽的目光投向梳妆台上她的“相公”,又看看环绕在她身边的妹妹们,浓浓的惆怅笼上心头。 她守着这个家许多年,拉拔所有的妹妹们长大,她有什么不知情的。 媒婆在这节骨眼喳呼着跑进来。 “良辰吉时到了,新娘该上花轿了。”她一身喜气的红,碍眼的瞧了梳妆台一下,忍着心里头的不舒服把“新郎”请了过来,然后一把塞进满及第的手中。 “新郎、新娘上轿喽!” 满及第麻痹的起身,鼻子闻到木材新上漆的味道,在喜帕披盖下来前,她坚定的握住神主牌位。 她无言的随着媒婆出了房门,无悲、无喜。 第三章 天未亮,满及第就醒了。 大红喜字还贴在镜台前,昨晚的酒食也还没撤走,她下了床,径自把鸳鸯被叠整齐,顺道也把昨夜换下来的喜裳折叠妥当。 她身上这件衣裳是陈旧了点,但是应该可以见人才是。 捉襟见肘的她实在没能力为自己裁制几件嫁衣,不知道会不会太寒酸? 怀着忐忑的心,她告诉自己,也许是多想了。 从昨日到清晨,除了送她进门的媒婆跟喜妹,她还没见过别人。 习惯了妹妹们很难止息的斗嘴还有隔邻什么都有的噪音,这屋子安静得有些骇人。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满及第开始打量这间朴实的房屋。 白石砌成,光线充足,八角窗下有崭新的梳妆台,另外核桃木衣柜、朴拙的屏风都还留着新漆的味道,上头的手工绝不是急就章赶出来的成品,就连触脚的石片地板也铺着细螺的花样,纵使有些斑驳却清洗得非常干净。 实用、不花俏,都是她中意的东西。 她的夫君十分有心。 她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比她娘家局促的空间要宽阔多了,对习惯住鸽子笼的满及第来说,已经是满意得说不出话来。 瞧着瞧着,她才发现自己一直顾着打量屋子,冷落了昨晚起就站在几上的“夫君”。 拢了拢头发,点了香,她细心的把神主牌请出来。 “你昨夜没出现,我不怪你,清晨三灶清香,谢谢你娶了我。”说完,香枝稳稳的插入香炉。 新妇一早起床该向公婆敬茶请安,她款款的迈着步伐来到大厅。 倒了茶后,敬过牌位上的公婆,一转身她却茫然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毕竟头一遭出嫁,她根本没有经验,什么都是陌生的。 “不可以,”她拍拍自己的脸颊。“不可以被打败,来大扫除吧!”当精神无所寄托时,让肉体劳累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好方法。 一转身,她撞上一个温暖的胸膛。 “你这么早起,昨夜睡得可好?”堂余幽挺然而立,询问的态度和蔼。 满及第毫无心理准备他会出现,脸蛋登时一红,心里头的不自在因为他的出现如春雪融了。“我在家习惯五更起床,今天还是睡晚了。” “这里现在也是你的家,你爱睡多久都没关系,因为没什么需要早起做的事。” “呃,我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捧别人家的饭碗不该洒扫应对进退都要得宜吗?否则落人话柄事小,丢了夫家的面子事大。 堂余幽展颜微笑。 “家中人口简单,就你跟我,而杂务有人会做,不用你操劳,他们都是先父留下来的仆人,一直帮我守着这宅子,不给事做,他们会抱怨的。”他亦假亦真的说,眼光温柔如初晨的水露。 满及第发现自己胸口发涨,喉咙紧窒。他笑起来多好看啊! “谢谢夫君,贱妾知晓。”为了表现自己不是那么的无知,她文绉绉的福了福身子。 “别说贱妾啊什么的,我不喜欢这一类贬低自己的形容词,你是我的妻,在这个家每个人的地位都是平等的。”她的谦虚温良并不能给他带来满足感,他的自尊不需要妻子来成就。 堂余幽悖世骇俗的论调叫满及第惊讶至极,她以为婚后的日子应过得绑手绑脚。 嫁人不该是一条痛苦不堪的路,非到老死才能解脱吗? 堂余幽见她反应不过来,甚至紧张的想把手指送进嘴巴,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不禁拉起她的手在一旁坐下。 他面带微笑,指着香烟袅袅的祖先牌位。“是谁教你这些的?” “给公公婆婆捻香请安吗?”她像烫着了似的跳起来,低垂着头。 “是的。”他为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眉头稍稍打结。 “我爹娘早逝,家中这些事都是我在做,何况我刚嫁过来,跟公婆请安是应该的。” “你那些妹妹们呢?有谁跟你分担家事?”她的手并不柔软,是长久操劳下的小手。 “她们还小。”满及第有问必答,像一块任人摩挲的润玉。 “是吗?”堂余幽不置可否。据他所知完全不是这回事,看起来她真是个爱护妹妹的好姐姐。 若非一味的骄宠那些妹妹,她也不会想要牺牲自己的幸福,嫁给谁都无所谓,这种无私,该称赞还是说愚昧? “我相信她们只要见得了良人,一定会勤俭持家,做个美德良慧的好妻子,开枝散叶,然后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堂余幽没有嘲笑她一厢情愿的想法。也许对她来说,妹妹们的“幸福”是一枚能让她心灵解放的锁钥。 “她们是你的布袋,放下布袋何其自在。”他应道。 “她们是我的责任,我没办法不管。”他好厉害,讲出来的话很深奥,她要花上一些时间才能大概了解一点点。 希望她应对得不会不得体才好。 这一想,她紧张得全身冒汗,感觉衣服都快湿透了。 她羞涩的眼光不知要置于何处,只好锁着从外头洒进来,照射在地上的阳光,蓦然发现光线照耀着堂余幽的鞋脚。 “啊,不行!”满及第轻呼,拉着裙摆立刻站到向阳的地方为他挡住光线。 鬼怕阳气,要是他蒸发了,她怎么办?她不要真的守寡,连夫君的鬼魂都不见。 “你这是做什么?”她把自己当块布一样的摊开,哪儿有阳光她就遮哪,莫非…… 堂余幽是聪明绝顶的人,稍加思索就了解满及第这么做是为什么,他满腔的热血都因为她这孩子气的动作温暖起来。 “我刚才有没有握了你的手?” “有……你的手是温的。”满及第恍然大悟。 “所以喽,我不怕这点阳光,倒是你别晒伤了才好。”到如今她还以为他不是人。 想想她坚持带着牌位嫁过来差点吓昏很多人。 堂余幽不禁莞尔的笑了笑,人活生生的看着牌位刻着自己的名字,这种感觉真是新鲜。 “你是活的?”她想起来,自己求婚的那一夜,他似乎也表白过。 “货真价实!”要这样对着别人保证自己还有呼吸其实有点好笑,但说也奇怪,他并不想让她误解他。 他不介意的再次伸出自己的手。 满及第很快的伸出手,两手交握。 她脸上露出很难形容的表情,接着“咚!”一声便往后倒—— 昏了过去。 堂余幽爱书,有满架子的书册,满及第用鸡毛掸子轻轻拂过。 多好,人能识字是天大的恩惠。 像她,大字不懂一个,能数数已是勉强。 要是她也能知道这些白纸黑字里的意思有多好,阅读,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吧,摇头晃脑,吟风咏月,那蚯蚓一样的一撇一捺能引人进入何等模样的时空洪流,她想得出神,忘记自己进来书房是为了哪桩。 “你在这里。”堂余幽一踏进书房就看见她爱不释手的摸着墙架上的经典书籍,一册册,非常珍惜的,平板的五官因为心绪转动,散发出一种宛如珍珠般的光泽,令他炫目。 满及第冷不防回头,有些张皇失措。 “对不起,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私自翻书,别生气。” 堂余幽嘴角漾笑,意态悠闲,“书本来就是要让人翻阅欣赏,我怎么会责怪你,你喜欢的书都可以拿去看,不用客气。” 她拿在手里的是本波罗蜜心经,这让他不经意想起她曾经发愿要遁入空门的话语。 “对不起,”满及第弯腰,如瀑黑发披泻而下,“我是很喜欢这本红册子的香味,可是,我只是翻翻……我不识字。”她羞死了。 母亲年年怀孕,一年年产下妹妹,几乎从她懂事开始就在尿布跟妹妹们的哭泣声中长大,常常肩上背一个,手里拎一个,眼睛还要四面八方的盯着满地爬的其他妹妹,每天忙到虚脱才能上床睡觉,明日醒来又是一模一样的日子,根本不可能进私塾读书。 最后母亲受不了精神的压力上吊自尽,爹亲过没多久也因病去世,她更扛下持家的重担,从此为拉拔妹妹们长大奔波忙碌。 “把头抬起来,不识字不是你的错。” 堂余幽的声音有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温柔,满及第全身的不自在都因此消失。 “我来打扫,没想到被这些丰富的书给吸引,我会把弄乱的书归位的。” “是谁要你做这些杂务的?” “没有人要我这么做,是因为以前在家常忙得团团转,现在我闲不下来。” “想识字吗?”他凭栏坐下,全身洋溢着温润如水的温柔。 满及第惊喜交加,“我?” “我闲着也是闲着,与其让你把时间浪费在家事上,不如教你学些能丰富心灵的东西,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他的笑意发自真心,没有掺杂一丝虚伪。 “我很笨呢,而且年纪太大怕学不来。”她都过了启智的年纪还来认字读书,会不会贻笑大方啊? “活到老学到老,这才是人生—你看我,我老是闲着,品茗、钓鱼、看书、散步,不见得汲汲营营才是人生。”这种日子才是他想要的。 在他眼前流过的血腥足以成滔滔大江,身处在权力倾轧的复杂环境,生里来,死里去,已经恍如比普通人多活了三生三世,名利于他如浮云,余生他只想过得静谧,随遇而安。 一思及战争所造成的血肉模糊的景象,尸首遍地哀嚎不断…… 一股尖锐的疼痛笔直刺进堂余幽的脑子,好似有人拿着利刃拼命挥刺,至死方休。 “啊!”他捂住疼痛的头。 “相公!”满及第发现他不对劲,忙不迭的抢上前,却不太敢碰他。 他紧闭着眼,脸色发白,冷汗布满额际,几乎快昏厥过去。 可恶之至!怎么挑这节骨眼发作,明明已经几个月不曾这样了。 他的脑海中——鼙鼓撼动地、惊破天,旌旗折,盔甲破,战马倒,满山遍野的伤残兵卒,凄厉的哀嚎……杀杀杀,杀红了眼…… “够了、够了!我的头好痛!”堂余幽捂着头的撞向书墙,只希望能将脑子里骇人的影像抹去。 满及第向前阻止,他正巧一头撞进她柔软的胸脯。 虽然痛,她也不叫。 他脸色苍白,连一丝血色也不见,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她把他扶到一旁的贵妃椅躺下,让他枕着自己的腿,双手忙碌的帮他舒气轻拍,希望他能舒服点。 “我没事,一下就好。”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在她面前发病。 她不语,只是用纤细的指头按摩着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节奏轻缓,堂余幽徐徐阖上眼,一段时间过后,他的脸色终于好些,不再苍白如鬼。 她那股专注让他心动,他静静的享受她温婉的捏拿,此刻言语已是多余。 “喂,我听说你昨天发病,怎么了?”秋梦梁从窗口跳进来,走到正在练笔的堂余幽面前,也不管宣纸上的墨汁未干就靠上去。 “小心,别坏了我的字。”堂余幽腾出手抵住他莽撞的动作。 “你除了看书、写字之外就不能做点别的吗?譬如说陪好朋友聊聊天之类的。” 五色云彩带绾着发髻,白衣纳鞋,活脱脱书生相,他还是不大能习惯这样的堂余幽。 “不行。”他毫不犹豫的拒绝。 “说啦,你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我想知道!”他拒绝他的,不代表有人肯放弃,吃闭门羹也要看心情,今天他胃口不好,拒绝喂食。 堂余幽收了笔势,一幅淋漓尽致的小篆刚健遒劲,松墨香气犹在,叫人不由得多看好几眼。 秋梦梁生平很难佩服于谁,除了堂余幽,谈笑间,他能只手翻云覆雨,看破天地无常,早早了悟一切,即使过着淡如水的生活,依然没有失去往日光辉,反而更见圣洁。 “没事的话,你快点走,等一下满及第要过来学字,你在这里她会不自在。” 堂余幽用镇纸压住宣纸,等它干透,见屋子里亮得刺眼,他便拉下细竹帘,隔绝了高照的日头。 “我说……你对这种平淡如水的日子还真乐在其中呢,外头闹成什么样子你真的不管了?”先是落地生根,娶妻入门,然后开枝散叶,没没无名终老,一想到这里,秋梦梁一阵反感,男子不成就一番大事业,叱咤风云,算什么大丈夫,偏偏他对名利权势已经心如止水,一点也不恋栈。 “梦梁,为功名折腰结眉已是前尘旧事,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不愿多想。” 人渐少,声渐悄,亦是不悔。 秋梦梁不笑了。 “我以为你歇个几天会有不同的想法。” “高处不胜寒,倒不如闲云野鹤自由自在。”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道理浅显易懂,为什么梦梁没有想清楚? “你知道谁来找过我?”秋梦梁试探的问。 “梦梁,我们非要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吗?”堂余幽颓下肩头。他一直不想去想这个问题,谁知却来得这般快。 他跟梦梁的道路出现分歧了吗? 梦梁是契丹王与西夏公主一夜风流生出来的庶出皇子,从的是母姓,从小不为契丹王喜欢,一直跟在他身边为的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但是,时候未到,天命难违啊。 “各部酋长要我回燕云,准备拥我为王,取代大皇子的地位。”燕云十六州乃五代儿皇帝石敬塘卖国求荣割让给契丹的土地,契丹王以这块南北三百里,东西一千里的土地当成封邑给了秋梦梁,条件便是要他带回堂余幽。 “我尊重你的决定。”每个人有决定自己未来的权利,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堂余幽明白。 “那就是说你愿意来帮我?”秋梦梁喜出望外。 “梦梁……”堂余幽掩卷叹息。 秋梦梁脸色数变,不再言语。 这时凑巧满及第推门进来,“梦梁大哥你也在。” “对啊,我来碰钉子的,现在满头包正要敷药去。”秋梦梁起身,自我调侃的找台阶下。 堂余幽眼眸中出现痛苦。 “我去请大夫。”满及第放下手边的毛笔和纸,单纯的她听不出弦外之音,反身就要去请人。 “嫂子,”秋梦梁一手挡住门。“小伤罢了,我自己抓两帖药回来吃就没事了。” 说完,抛下古怪的笑容转身离去。 “你们两人吵架了吗?”回荡在空气中微妙的气氛还滞留着,满及第从堂余幽僵硬的背影察觉出来。 “才挣得几日无忧无虑,风云便要再起,唉。”他对着窗外长空自言自语,此时刚才的艳阳已不再,天上阴霾飘来,层层覆层层,久违的风雨。 什么时候他才能真的做到手无权杖、脚无鞋,脱下任何冠冕做自己? “我不懂夫君在说什么。”满及第不喜欢他那拒人的模样,但,曾几何时他对自己敞开心扉过?没有,答案明白得很。 她勉为其难的希望能跟上他的脚步,却只是一遍一遍发现自己的渺小。 她不过是个不识字,什么都不懂的愚妇。 “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我的人生,你只要做现在的自己就好。”但是迟了,当他决定娶她的同时,命运已经把两人拴在一起了。 他该怎么做才能将伤害缩到最小?他不希望波及这个小女人。 一听他这么说,满及第如被人扼住喉管,无法呼吸。他把她当外人,打一开始,她就靠近不了他的心,他们只是挂名夫妻,满及第啊满及第,你在妄想些什么呢? 一股又酸又痛的情绪倒海扑来,她自惭形秽,几乎要夺门而出。 “你要我走吗?”她鼓起相当大的勇气才让喉咙里的声音化为句子。 走?“我没这样想过,对了,你来了,我们开始吧,先从白居易的诗开始好吗?” 才一瞬间,愁眉己然舒展,堂余幽回到平静如山岳的他。 “好。”她颤然点头。心啊,半点不由人。 满及第是个认真的好学生,如厕时贪看着书本上诱人的文字、睡前不忘瞄上一段,就连用膳时也把本子竖在饭碗前头,配着书,津津有味的吃,有时不注意还抢了堂余幽碗中的菜肴,别人瞧得一愣一愣,他却笑得非常宠溺,常常顺手把菜盘里的菜夹进她的碗,让她心无旁骛的沉溺到书里头的世界。 而现在,近午时分,享受着回廊深秋的清冷,满及第舒适的用双腿顶着盆子,小手忙着挑菜,眼睛却完全沉沦在蜀山剑侠里以意御剑的情境,入迷得差点没拿着菜梗比划一番,以求真实。 瞧着她那副小书呆的模样,堂余幽信步走来,不禁失声笑出来。 寻着笑声,她把头移来移去,这才看见了一角白衣。 “相公,我在这!” 堂余幽早就看见,但仍随着她的呼唤过来。 “娘子练功进度如何?” “啊,你笑我!”满及第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她认了字,没有乖乖遵循“正道”钻研那陶冶性情的四书五经,却沉迷于“邪魔歪道”。 “我只是没想到娘子会爱书成痴。”他也爱书,不过看的多是官样文章或兵书子集,硬邦邦难消化。 “我也想不到小小的一本书有那么多迷人的景致,许多人就像活跃在眼前,对着我笑,对着我哭,我好高兴能认识字,卧游天下,这是我从来都没想过的事。” 她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竟然眼眶微红。 “读万卷书是好,行万里路亲身经历更有一番滋味。”他不自觉为满及第(奇*书*网.整*理*提*供)勾引出一幅画来。 “你是说女子也能出门去玩?!”她惊讶得眼珠快凸出来。 “为什么不能?风景山水不会重男轻女,只要你走到他面前,他就会展现最美的丰姿来博你一笑,大自然对人一律平等。” 她两眼生光,兴奋的道:“我要去,” “好,明天就走吧!”堂余幽毫不迟疑的允诺。 啊!满及第差点掉了下巴。这么快? 见她这副小瓜呆的模样,堂余幽忍不住生出怜惜的蠢动,不自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虽然嫁他为妻,也不见她薰衣盛装,头上更无珠翠,要不是太过了解她朴实无华的性子,他这个做人家丈夫的恐怕会感到惭愧,不能给她丰富的物质生活。 他呆望着满及第,很久没说话。 “相公?” “呃,我差点忘了一件事,这拜帖你看看,等会儿出来,有人想见你。”堂余幽从袖口中拿出一叠拜帖,香气扑鼻。 接着他立即转身,掩下心头的纷乱,他竟然对她心生爱怜,有股想拥她入怀疼宠的冲动,他不该对她生出非分的想法。 嘲讽的是,他们竟是夫妻。 怀着复杂的心思,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处。 满及第掩住鼻子。这上头倒了多少香料啊? 拜帖共有五张。 左纳言,右纳史,大学士,虎将军,胜亲王。 慢慢认着上头的字,写得小小的是她妹妹们的名字,不起眼的写在男人的名字旁边。 五张都一样。 妹妹们什么时候出的阁,她居然不知道。 这恐怕是轰动京畿的大事。 她这个做姐姐的也做得太失败了,妹妹们出嫁,她什么嫁妆都没有为她们准备。 满及第慨然的仰起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既无法让妹妹们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她们也当作没她这姐姐。 拍拍脸,她告诉自己不应该丧气,好歹,她们来寻她了。 第四章 满及第压根没见过这般阵仗。 刚才入厅的时候她还差点被斥,因为重重侍卫把她当作没规矩的低等下人。 她想,妹妹们也许就该过这般锦衣玉食的生活,有人伺候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她果然做对了,才多久时间,心里各自有把尺的妹妹们都找到如意郎君,可喜可贺! “姐姐,你可来了,你家的椅子好硬,我都快坐不住了呢。” “就是说,连奉茶的佣人还要我们自备,这太不像话了。” “这种天气,我真不懂大将军为什么还要出门,我宁可留在将军府烤火吃点心。” 一群女人叽叽喳喳,满及第只来得及看见好几张涂了胭脂的嘴开开阖阖,她很久没有享受到“市集”的吵闹声了呢。 “大姐啊,我家亲王说非要过府来拜访,你家相公,我是说姐夫到底官居什么地位啊?”她的夫君一提到堂余幽简直把他奉为天人,天人为什么住在这么破烂的房子?当初又为什么要诈死,搞得大家以为大姐嫁给了神主牌?真是奇怪,不过她才不想管大姐的闲事,若非逼不得已,她今日是不会走这一趟的。 “就是咩,我家大人的反应也差不多是这样。” “妹夫们的官位可是一个比一个大啊。”满及第很惊讶妹妹们手段之高,可是反过来想,她的六个妹妹一个比一个美,有什么办不到的。 “我也不知道相公做什么营生,他向来除了读书、品茗,不大做别的事。”离家不管钱以后,她什么都不用愁,以至于一问三不知。 “什么?大姐,你以前的精明能干呢?钱是男人胆,你不把他的钱攒起来,怎么控制得了他?” “我,精明?”满及第笑不出来,为了生活辛苦奔波忙碌叫能干? “老三,这不是大姐的错,刚才一路走来,你看这屋舍破的破、旧的旧,有哪个家具像样,人各有命,不是谁都能像我们这么好命的啦。” 妹妹说话如此狠毒,满及第不禁感到痛心,她个人不要紧,但是波及了堂余幽,熊熊的怒火禁不住从她圆亮的眼中点燃,可她终究压下这股怒意。 沉下脸,她冷冷的道:“我家相公对我极好,有劳各位妹妹担心。” “大姐,你别硬撑了,瞧你头上珠花一朵也没,身上的衣服还是从家里带出的旧衣,你幸福个头啦。”为了衬托自己一身荣华的模样,罔腰任性的打击。 满及第是没有绫罗绸缎,可她那跟以前截然不同的模样叫罔腰看了非常刺眼,心里很不是滋味。 “妹妹,幸福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在这个家不愁吃、不愁穿,有满园的花树鸟虫可欣赏,这是我以前想都想不到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喝,姐姐什么时候也变得知书达礼,还会教训起我们来了。”罔腰立刻顶回去,以前满及第总是逆来顺受,随她们爱怎么批评就怎么批评,如今竟当着大家的面教训她,叫她一张脸挂不住,气得伸手就要往满及第推去。 反正现在不管闯什么祸她都不怕,她可是有强大的靠山呢。 她的夫君为什么要她来认这个姐姐,她还希望最好老死都不要再往来。 眼看充满敌意的青葱玉手就要触到满及第的胸口—— “啪!”她挥手掴掉罔腰的手。 声音清脆得令所有的人瞠目,就连一旁的男人也起了骚动。 罔腰看见自己丈夫的眼光朝这边投射过来,马上娇滴滴的飞奔过去,哀怨哭诉。 满及第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反应,打了妹妹她一点都没有得意的感觉,还对胜亲王深深一鞠躬,道:“对不起,我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宠坏了妹妹,养大妹妹却没有教好她,是我的错。” 胜亲王约莫三十出头年纪,只见他推开缠人的罔腰,两手一揖。 “内人出丑,见笑!”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阅人无数,相对妻子的骄纵傲慢,满及第的谦谦有礼、知进退,深得他的好感。 “你胡说什么,我受欺负你还这样说,这算什么夫妻,我要休了你!”口没遮拦的罔腰还不知收敛。 胜亲王脸色一沉。“来人!夫人精神不稳,带她回府,唤大夫看诊。” “哇,我不敢了!”一山还有一山高,罔腰的刁钻遇上胜亲王的冷厉只有靠边喘的份,她不断求饶。 然而胜亲王手一挥,佣仆立刻训练有素的把她带走了。 留下来的恨天等人,在丈夫频频递过来的眼神下,又把满及第拉到一旁准备询问堂余幽的状况,看能不能网罗他。 不过她们还没开口,满及第却先问:“小妹呢?” “哎呀,大姐,你老问这些不打紧的,我们有正事,请你先回答我们好不好啊?” 有前车之鉴,罔市不自觉压低气焰,说话的态度和口气客气了几分,不过仍显得不够尊重。 得男拉住罔市的手,“姐姐先问吧!” 这些姐妹们一个比一个蠢,不知道什么叫兔死狐悲。 “我是想知道小妹最近的情况,你们有谁在照顾她吗?”看破是她六个妹妹中,惟一懂事,值得她宽慰,却也放不下心的。 “哎呀,大姐,我已经嫁出去了,看破过得如何不关我的事。”罔市撇得一干二净。 满及第转而看向得男,虽然心中不敢抱持任何希望,但她还是期盼她们其中有人能有一点手足情谊。 “我问过她啦,她不跟我。” 唉,果然。满及第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丫头跟我八字不合,我是不可能收留她的。”以为甚至恨不得没这个妹妹。 真的够了!她听不下去了。 满及第撇下一群妹妹,走向堂余幽。 “这下好了,大姐不知道男人在谈事情的时候最讨厌女人打扰吗?”说归说,罔市并不打算出手拉满及第一把。 “我家将军也是。”恨天耸耸肩附和。 对于夫君,她们的声音里都有一丝惧怕。 “你们两个恶心的女人,还不是摆明了要看大姐的笑话。”得男一针见血的道。 她是自私,但不至于假惺惺。 满及第并不理会她们,款款靠近堂余幽。 “相公,我有一事求你。” “你说。”不喜应酬的堂余幽见到她,很高兴终于能转移话题,他让了个位子给她坐下。 罔市等人见此情况皆大为惊讶,心中非常不是滋味。 她们想象中的惨剧没发生,哼,小门小户的人家,没规矩嘛。 “我想把小妹接过来住,不知道可不可以?” “也好,多一个人和你作伴。”堂余幽轻松快意的答应。 “谢谢夫君。”满及第满心欢喜,脸庞浮现喜悦的红润光彩。 她虽长得不出色,但是幸福的感觉描绘在她愉快满足的神情中,令人炫目。 “你跟妹妹们都叙过旧了?”其实方才她们的谈话他什么都没听漏,他差点想为她的改变喝彩。 “嗯。”她点点头。 “我们家没有准备多余人的饭,抱歉,我肚子饿了,先和我的娘子用膳去。” 堂余幽才不管大厅里那些位居高官的人,拉起满及第的手便大方离开。 这下,想借夫婿炫耀示威的满家妹妹们丢了大脸,而想借妻子攀亲带故,别有企图的高官将领被晾在一边,众人只好笑笑,各自找台阶下走人。 “你……可以放开我的手了,谢谢相公帮我。”来到后院,满及第把手抽出他的掌握。 被他包裹过的手犹有余温,她羞赧的红了脸。 “今天所发生的事情都是你一人独立处理的,我只旁观,你表现得很不错,适当的反击比一味退让更能激发对方的尊重,要不然你一辈子都不能解脱她们戴在你身上的枷锁。”堂余幽赞赏的看着她。 自古以来女人不受尊重,身份卑微,一生苦乐都掌握在男人手中,然而他并不想这么对待他的娘子,相反的,他认为女子也能有独当一面的时候。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是你让我读书认字,知道坚强的意义在哪里,我还得感谢你。” “举一反三,你是个冰雪聪明的好学生。”若非她是女儿身,科举及第应是囊中之物。 她这样好学,他感到相当骄傲。 “我生来是天足,又没有傲人的身家,你愿意收留我,还教我识字读书,我粉身碎骨都无法回报你的恩情。”就算以身相许……老天,她胡思乱想着什么啊! “你心里头的事情可以放下来了,她们都已经出嫁,选择的夫婿也都是朝廷重臣,一生荣华富贵不用愁了。”堂余幽就事论事,并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去。 但是这听在满及第耳中却有不同的解读,她明白这表示是自己该离开的时候了。 “我知道。”她咬着下唇,像是心中塞满黄连,有苦说不出。 为什么心动的人是她? 他谨守礼教,从不逾越一步,她却私心的想破坏这一切,真是可恨又可悲! 枯叶随风漫天席卷过来,扑上她睁不开的眼。 时光为什么不能静止?她的哀愁如丝绵长啊…… 风萧萧,在深深的夜,天气非常寒冷,体寒的满及第一双脚冷得像冰棍似的,她起床穿了两双袜子仍然不见效果,只好里着被子起来发呆。 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凄清的夜里,所有埋藏在她心底深处的感觉像寻到出口般,千丝万缕的跑出来,箍住她,让她痛苦难当? 当初她以为自己是嫁给一个鬼魂,万万没想到会有一个活生生的夫君,甚至爱上她的夫君。 但是她留在这个家的最终理由消失了,当初求来这婚姻为的不是自己,现在又有什么理由留下来? 她不甘愿,是的,不甘愿,若就这样离开,她会一辈子怨恨自己的。 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蛊惑着她,卸下被子,穿上绣花鞋,满及第走出门外。 小小的院落洒落一地清冷月光,寒风吹拂,百年老树传出的声响,就着月色,她熟悉的穿过回廊,堂余幽亮着光亮的房间让她精神百倍。 然而,再往前多走几步,她见到一个惊骇的画面! 一群黑衣蒙面人挟持着堂余幽正要离开。 “慢着!你们想做什么?把人放下来!”她紧张的斥喝。 “别伤她!”堂余幽被押困在人群中,见满及第突然出现,他心中一惊,连忙出声。 黑衣蒙面人尚未行动,满及第已经不顾一切的冲向前,对着他们又咬又啃。没办法,她只是个弱女子,要打,手无缚鸡之力,要在谈笑间摆平这些看似凶神恶煞的人,恐怕说得咬到舌头人家还不领情,不如横冲直撞,也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相公,你别怕,我这就来了!”说什么她也不能让自己的相公被人带走。 她好不容易才有个夫君啊! “我没事,你不要乱来。” 满及第着急的道:“我不能让你被人捉走。” 一介女子如此勇敢,一群蒙面黑衣人感到相当惊讶,再加上对堂余幽皇帝嘴的忌惮,大伙皆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蒙面黑衣人接到指示,洒出一把迷烟,满及第立时倒在堂余幽怀里。 “多了个人怎么办?”一名蒙面黑衣人提出疑问。 “她是我的事,不用你们担心。”堂余幽心想,这下他只好带她一起上海神天堡去。 “堂先生,堡主吩咐就请您一个人,这个女人……” “她是我娘子,带着她走。”瞧她安稳的神色,堂余幽知道,方才的迷烟并不会伤人,只是暂时让她沉沉睡去。 “堡主她会不高兴的。”多了个女人,他不好交代。 堂余幽使出撒手锏,“如果不能带她去,那我也不去了。” 最后结果,堂余幽胜出。 从来没出过远门的满及第快活极了,当然,要是没有一群蒙面黑衣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紧跟着就更完美。 据说他们要去的地方必须花上十天才能到达,今日在马背颠簸一天,从没骑过马的她浑身酸痛,连腰都直不起来。 “好痛……”这种酸痛的滋味真不好受,她好像变成弯腰驼背的老太婆。 幸好不断赶路的蒙面黑衣人良心发现,寻了一间破庙,准备提前休息。 “你别动,我抱你。”堂余幽知道她从未骑过马,这一路颠箕行来,她一定不舒服,因此体贴的抱她下马。 下了马后,他牵着她的手走进破庙。 武侠小说里常形容破庙里堆满一捆捆的稻草,满及第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事实上一根稻草也没有。 堂余幽脱下外衣让她能舒服的靠着庙柱坐下。 而一群蒙面黑衣人训练有素的各自取水生火,将随身携带的干粮拿出来,大家分着吃食。 经过一天,满及第发现这些人其实并不难相处,但是偶尔会发现他们看她的眼神有些奇特。 渐渐地,夜深了,蒙面黑衣人分派守夜以后,倦极的满及第挨着堂余幽沉沉睡去。 贴着她微凉的肌肤,堂余幽不见睡意。 他头一次感觉她的娇小,小小的手放在他掌心中,不盈一握,他从来不曾注意过她的发丝微髻,看起来十分美丽,打量着她甜美沉静的睡容,他发现有她在的地方,他总能感觉平静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沉寂已久的感情好似渐渐被勾起…… 她不是他生命计划里的人,但是在这样的夜晚,他却觉得两人一起躺着享受彼此的温暖是那么自然的事。 接着声浪变大,好似有许多人在争吵,而他们争吵的话题绕在谁有先砍人的权利上头…… 大家统统被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堂余幽神色自若,倒是对满及第也被吵醒皱了下眉头。 蒙面黑衣人立刻窜到分配的位置,透过外头微弱的月光静观其变。 “他们好紧张,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满及第不明白到底怎么了,对于江湖上的事,她一点都不了解。堂余幽不疾不徐的道:“听起来像是‘分赃不均’。”而这所谓的“赃”很可能是他。 蓦然间,庙门飞开来,砸在梁柱上发出砰然巨响,扬起呛人的灰尘。 满及第吓了好大一跳。 “别怕。”堂余幽眉心那抹殷红因为她浑身一颤转为黯沉。 他不喜欢粗鲁不文的人,偏偏这种人走到哪里都遇得到。 霎时,好几十把武器亮晃晃的指着堂余幽,而蒙面黑衣人也一拥而上,围在堂余幽面前。 “你们是海神天堡的人?”闯进来的人当中,有人识得海神天堡的特征。 “既然阁下知道海神天堡,还是趁早回头,以免伤了和气。”蒙面黑衣人得体的抱拳为礼。 海神天堡并不嗜杀,却也不是怕了这些来路不明的人。 “我才不管你海神天堡是什么玩意儿,你把堂余幽交出来,万事皆休。”一名老翁蛮横无理的说,他排开人群站出来,自有一分威武。 “没错,交出堂余幽这个叛徒!”一个中年人也跟着站出来,他留着山羊胡,虽然是一身的江湖打扮,仍难掩官僚味。 “他是我的。”其他的人纷纷开口。 堂余幽从蒙面黑衣人的包围中走了出来,抱拳道:“各位大臣,许久不见。” 原来那一个个站在前头的都是蜀、吴越、荆南灭国后的孤臣孽子,他们把亡国的仇恨都归咎在堂余幽身上。 他们没了国家,失去靠山,虽然身上还有那么一点钱,但是流亡的滋味不好受,心头的怨气无处发泄。 而赵匡胤坚不可撼,他们能找的,就只有流落在民间的堂余幽。 消息散发出去,好事者一个串连一个,变成了今天的局面。 他们计划许久,直到今日,探得堂余幽出了门,便结伙出来寻他晦气,终于在破庙给截到了。 虽然说堂余幽势孤力单,可是,他们还是很怕他那张嘴。 “托你的福,我们一个个国破家亡,这仇我非报不可!” “对对对!”大家同声附和。 “不知道诸位要怎么处理堂某?”堂余幽不反驳、不辩解。 他光明圣洁的站立着,凛人的气质不狂不傲,一身无与伦比的坦然从容叫来找碴的人低下头。 可人都来了,摸着鼻子走人实在不甘愿。 “整个天下都知道你堂余幽有张皇帝嘴,还我锦绣江山来!”有人嚷嚷,态度嚣张蛮横。 “要不是你倒戈帮忙那赵匡胤得了天下,现在称王的人一定是我南汉朝,赔我爵位来!” “你们这些自私的人……”堂余幽眼中终于燃起怒火,大发雷霆。 身负六国相印又不是他愿意的,每一个妄想统一山河的王硬把宰相的冠冕加在他头上,却怕他权倾一时,怕他这张嘴,在这种矛盾的情况下,他只是一个傀儡,再加上赵匡胤一统天下乃天命如此,要他倒行逆施,窜改天命,万万不可能,更何况就算他有这本事,也不屑为这些人卖命。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千古不破的道理啊! 第五章 “我的嘴有什么吗?让你目不转睛的看着。” 堂余幽很担心,经过破庙的事件以后,她不会视接近他为畏途吧? “我想你有一张神奇的嘴,如果我跟你许愿要一场黄金雨,你能是不能?” 满及第的眼光没有不屑跟害怕,而是浓浓的兴趣。 “这我倒是没想过。”看着她企盼的脸蛋,他忽然弯腰对着路边的野草喃喃自语,声音很低。 很快的,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杂草丛生的路边忽然泛出一点嫩黄,一丛无名的小花盛开。 “很抱歉,只有这个。”摘了一朵小黄花,堂余幽很认真的说。 满及第从来没接受过别人馈赠,尤其是花,她的心恍恍惚惚的荡漾了下。 那朵小黄花微微带着香气,模样小巧秀丽,煞是吸引人。 “我不是万能的神只,凡事都能心想事成。”他有些落寞,有种不被了解的感觉。 “那么多人追逐着你,要你替他们完成梦想,要是他们肯脚踏实地的做,会不会比求人还要快实现愿望?”满及第想起破庙里那些人的嘴脸。 “时也、运也、命也,非我所不能。”通晓天地的奥秘,究竟是神只对他的处罚还是另有目的? 他的出生就为翻江倒海、毁天灭地而来? 突然他听见她开心咭笑的声音。 “你刚才露那一手还真漂亮,不跟他们硬来,也没扯破脸,只有淡淡的给他们吃坏肚子的讯息,每一个人都鬼哭神嚎,我只要一想到这附近几里内都没有人烟,他们就地解决的模样就想笑。” 那些人太小看她的夫君了,以为他个性温和好欺负,其实他使起脾气来也是满骇人的,这一点,她会牢记在心头。 堂余幽先是一怔,继而为她丰富的想象力发笑。老天,她真是可爱极了! “钦,你笑起来真好看,不公平,好看的人怎样都好看。”满及第迷醉的看着他脸上的线条。 “娘子,皮相是父母天生,不值得骄傲,心肠善良的人才是不容易。”就如同她一样。 “只有你会这样说,你才是那个心肠柔软的人。”要说她对他的爱恋是张纱的话,这纱幕已经绵延到天边,收不回来了。 只是这份心酸的爱恋,近在眼前的夫君可知情? 唉!不想了,能挨在他身边一天是一天,她要好好的珍惜。 “堂先生,我们该出发了,天黑前必须到张家渡口。”蒙面黑衣人走过来,方才发生的事他都看在眼底,却什么都没说。 “好,我们上马吧。”他对满及第道。 她讶异的眨了眨秋眸,“又要骑马?”她对马儿的幻想已经全部破灭,马儿不止身上有股怪味,还喜欢流口水,更严重的是,经过这一路的颠簸下来,她两股间痛得要命,大腿肯定破皮了。 “上来吧,张家渡口一到,我们就改搭船,到时候会轻松许多。”堂余幽虽然一副斯文的样子,可他上马的英姿不输武林侠士。 他对着她伸出手。 她咬牙攀上。 结果接下来的路程痛得她冷汗直冒,虽然后悔自己逞强,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好一会儿,堂余幽看她身体僵硬,终于发现不对劲。 要蒙面黑衣人暂时歇脚,借了一家农舍后,堂余幽把无法动弹的满及第抱进去。 “老大,我们需要进去吗?” 不识相的人马上收到两记爆栗子。 “人家夫妻间的事,你算哪根葱?” 也对喔。 呵呵,他们还是在外头守着,以免苍蝇蚊子乱飞,不识趣的跑进去,坏了人家好事。 农舍里,过冬的稻草一堆堆。 堂余幽把满及第放在其中一堆稻草上,探手就要检查她受伤的地方。 她羞赧的红着脸拒绝。 “相公,请让我自己来。”一动就痛,她冒了一身汗。 “都痛成这样还嘴硬,别动,让我看看究竟伤到什么地步。”掀高的裙子有一块染了血迹,里头的长裤黏在她的大腿两侧,堂余幽仔细一看,不禁震怒。 他用借来的剪刀剪开她的长裤,磨破皮的伤口随即露出来,他皱着眉低诉,“伤得这么重居然都没说。” 满及第又羞又痛,小小的贝齿咬着唇瓣,拉紧身上的衣服让他帮她敷药。 霎时,一片清凉抚慰了她的心,她感觉有块柔软的绵布熨贴着她烧疼的肌肤,接着,药膏的芬芳散发出来,疼痛很快的缓和了。 堂余幽处理好她的伤口后,拉下她的裙子。 “应该舒服多了吧?”她羞不可遏的模样娇媚动人,直到这时候他才感觉异样。 虽然说她是他过门的妻子,可两人到现在还没同房,顶多只牵过手。 “谢谢你。”满及第细若蚊蚋的回答,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躺着还是坐起来,双颊依然烧红不已。 “小事一桩,我在战场上见过的伤可比这严重几百倍。”杀戮,是丑恶人性最淋漓尽致的表现,周而复始,一个朝代接着一个朝代,将军白发征夫泪,永远没有休止的一天。 堂余幽并不急着走,他慵懒的伸了伸腰,傍着她的身边躺了下来。 感情奥妙无比,一旦确认心底摇摆不定的那份犹豫,就什么都明白了,不用费心猜疑,从今以后,只要一心一意,至死不渝。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感情丰富的人,对男女私情几乎没什么感觉,只有对国家人民沉重的使命感,殚思极虑,为的都是天下苍生。 要是他把对天下百姓的心都放到一个女子身上,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况!这值得人玩味。 “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满及第侧过身子,一头乌丝散在稻草上有些凌乱,却更显妩媚风情。 “你好大的胆子,不明白我的身世来历还嫁我,不怕嫁给一个庸俗的人?”他细看满及第的轮廓,她没有惊人的美丽,五官不特别吸引人,却有着璞玉般的聪慧,像一杯怎么都喝不厌的水。 “我没什么聪明智慧,但是看人很准,布衣可以拜相,没有人会是永远的贫困,就怕不肯努力。” “你的想法还真是奇怪,谁不爱眼前的富贵,不过——”他顿了下。“你当初嫁我为的是你几个妹妹,恐怕也没时间让你多想太多吧。” “是啊,除了幺妹,其他的妹妹们都寻到自己的幸福,我也放心了。”事情终究来到眼前了吗? “幸福啊幸福,幸福到底长什么样子?”享受着温暖的阳光,有心爱的人躺在身边,是不是就是幸福的模样? 堂余幽伸长了胳臂,将满及第捞过来。 见她简单的发髻上簪着那朵小黄花,他温吞的开口,“赶明儿个把长发绾起来吧,你是我的妻,不适合少女的发型了。” 满及第粉颊红润,心跳如擂鼓,他这么说……莫非是承认她了?还是有不一样的意思? 她仿佛尝到了爱情的滋味。 “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给我听吧,我想知道有关于你的一切。”他眼神温柔的望着她…… 雇了轿子,一群人赶在黄昏来到张家渡口。 蒙面黑衣人们感觉得出来,堂余幽跟满及第之间有了微妙的改变,神情奇Qisuu.сom书间的亲昵多了一分说不出来的柔情,让一些没老婆的单身鲁男子羡慕极了。 一艘大型船泊在码头,旗帜鲜明,随风飘扬,船夫们肤色光亮古铜,浑身充满精神,一看就知道受过训练。 蒙面黑衣人将堂余幽跟满及第送上船后,责任已了,拱手一揖便潇洒离去。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满及第好奇的问,开始打量起四周的一切。 船舱有床有几,还有鲜花水果,以及一架子的书,在船上居然有这般的享受,像做梦一般。 “船会经巫峡下襄阳,取道天目山。”堂余幽说得轻松快意。 她从架上取来郦道元的《水经注》,这本以三国时代《水经》为蓝本写的地理书本,内容记载着一千两百五十二条河川的发源处跟入海口,更详细的述说各山川流域的山岭、草原、城市,甚至有关的历史神话故事与古迹碑文名胜都有纪录。 看了上头所记载的之后,满及第不禁提出疑问,“我们这么走,会绕好大一个圈。” “别管这个,我记得这条水路风景优美,我带你瞧瞧。”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堂余幽抱着她走出船舱。他们来到船头,见两岸皆险峻山壁,水流湍急,满及第感到十分惧怕,她的衣衫甚至被水溅湿了。 可后来她胆子愈来愈大,反被这么惊险刺激的感觉吸引,一串串笑声传出,引得卖力工作的船夫也露出会心笑靥来。 几天后,满及第在《水经在》的易水篇看见一座一千三百多年的休火山的记载,便缠着堂余幽,嚷着非要一探究竟不可,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非要好好把握不可。 为了满足佳人的求知欲,堂余幽欣然应允。 于是,宽了浅滩靠岸,两人准备干粮茶水就兴致勃勃的上路了。 因为下过一场雨,从山下往上眺望,云雾弥漫,别说火山口,连山的模样也不清楚。 “好特别的声音。”走在满是火山灰的小径,满及第分不清楚从哪灌来的声音,嗡嗡嗡的融会交错,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自然歌声。 “你瞧,风歌唱的秘密在这里。”堂余幽心领神会,握着她的手往另外一条叉路走,几个回转就闻到海水的咸味。 “我们明明在山上啊,怎么会有海的咸味?”满及第感到惊奇的叫着,大自然究竟隐藏着多少神奇啊?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的尽头是一座座洞穴。 “老天,这水是烫的!”蜂窝般的洞穴里光线明亮,一窝窝的水窟啵啵啵的冒着热气,风也不断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洞穴宽度可容一个人过去,他们两个人手脚并用,汗流浃背,小心翼翼的攀爬,一线曙光从洞穴的转折处散射出来,他们欣喜的往光亮处爬去,终于出了洞穴。 刹那间,悠悠荡荡的风声从几百个洞穴里传出来,那种浩大叫人心荡神驰,感动得落泪。 堂余幽交握着满及第的手,衣衫飒飒,尘土满面,但是,天地为证,日月为凭,今天一切的一切证实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是携手共度未来的磐石。 天目山下的堂安镇是个平凡的村镇,惟一特殊的是,这个镇上竖立了百年来最多的贞节牌坊。 而十一座牌坊里,有三座是堂府所有。 因为这样,造就了凛然不可侵犯的形象,所有堂安镇的人都以堂家为荣,千方百计想将女儿嫁进堂家,或娶堂姓的女儿为妻。 堂府如今是堂老夫人当家,自从被皇帝册封为三品命妇后,不苟言笑的她更少笑容了,如今一百零九岁的她奄奄一息躺在精致高贵的华帐中等死。 遇九大劫,她知道自己过不了这一关了。 回想她这一生,丈夫早早死去,留下四儿四女,好不容易孩子拉拔大了,四个儿子却悉数战死沙场,留下没有用的女儿们,一个女人家要独自撑起一片天多么的不容易,却没有几人领她这份心,无视她辛苦的付出……她怎会不知道这一屋子里的人都在背后喊她什么—— 老鬼婆。 哼,要是家中有男人谁敢这么欺负她?! “奶奶,喝一口枣泥汤吧。”一个女孩柔声劝慰,一碗甜汤端了好半晌,老人家还是不领情。 “滚边去,我等着堂儿回来。”她看不起身边的家人,从不给好脸色,就算再努力讨好她都是枉然。 瞧了旁边的龙头杖一眼,女孩认命的走到一旁呆立,不敢随便离开。 “我不要看见你的死样子,给我出去!” 女孩一惊,美丽的凤眼漾上水雾。 “只会哭,跟你那没用的娘一个样,看得我心烦!”堂老夫人尖酸刻薄的骂着,一点也不当她是孙女。“你还是爱骂人,家里的人没被你骂得走光真是奇迹。”堂余幽缓缓走进来,只能摇摇头。 他进门后已经听了一箩筐的抱怨,每个人见他回来都是如释重负的表情,好像他是救星。 都还有力气把人骂哭,这样的人哪里像快断气了? 嫁给堂余幽后,第一次和他的家人见面,满及第不禁有些紧张。 来到堂安镇,堂余幽才把自己的出身告诉她,说明之前那群蒙面黑衣人是他奶奶的娘家,即海神天堡所派出的,目的是要他回家一趟,面对不择手段逼他回家的奶奶,他只怕委屈了娇妻。 “乖孙子,你可回来了,庞儿呢?” 堂老夫人指的是二孙子庞浪,他从她娘家姓,目前是海神天堡的堡主。 “哼。”房门外发出一声冷哼。 一道黑色的影子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回家也不进来,我又不会吃了你。”堂老夫人恼怒的低斥。 黑影无动于衷。 “大哥、二哥。”一旁的女孩见到许久不曾回来的哥哥们,露出羞涩、愉悦的笑容。 “小妹。”回雪并不是他的亲妹妹,堂余幽却非常喜欢她恬静温柔的个性,也只有脾气这么好的姑娘才待得住,没被奶奶的坏脾气给吓跑。 “姨娘好吗?” “谢谢大哥关心,我娘她时好时坏,只是心里头的结一直打不开。” 回雪的母亲年轻时不顾一切跟爱人私奔,想不到那男人在多年后移情别恋,抛下回雪母子,逼不得已她只好回来向老夫人求援。 堂老夫人是收留了他们母女,却冷淡以对,让遇人不淑的女儿只要见到堂老夫人不是绕道,就是稻病,母女情感日渐淡薄,最后荡然无存。 “等等我过去探望姨娘。”堂余幽悄悄拉过满及第的手,把她推到回雪面前,“这是我的妻子,满及第,你们俩应该会处得来的。” “大哥,你有了大嫂怎么都没有通知?”回雪一看满及第就知道两人气息相近,一定可以变成好朋友。 “我们搭船回来的时候才回的房。”堂余幽并不忌讳。 “相公。”满及第羞得恨不得地下有个洞可以钻进去。 “不要脸的女人,居然这样勾引我的孙儿。”堂老夫人怒声斥喝,这女人有哪点值得成为她堂家的孙媳妇,要腰没腰,要屁股没屁股,那小家碧玉的样子只配留在厨房洗锅子,她要的是能为堂家当家做主的精明女子,妩媚强悍,这女人没一项符合。 满及第的脸烧烫不已,她哪里做错,得罪了这看起来威严可怕的老人家? 对了,她进门后还没给老人家请安,真是太失礼了。 “奶奶,满及第在这给您请安。” “哪里来的野女人,别来这一套,我不吃!” “我是余幽刚过门的妻子。”想来,她给老人家的印象不好。 堂老夫人横视她,嘴角轻轻一撇,“回雪,去把真正我堂家的孙媳妇叫来。” 站在外头的庞浪发出一串笑声,“老太婆就爱玩假死这一套,堂余幽,你陪她玩,我没兴趣。”他作势要走。 “阿浪,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祖母吗?”堂老夫人拿起龙头杖奋力一敲,发出巨大声响,回雪不禁大惊失色。 “奶奶,充其量你也只能吓吓回雪,她当你是长辈,你当她如粪土,我这不肖孙不把你放眼底,你却非巴着我不可,真是可怜又可笑!”庞浪人如其名,天下没有他不敢说的话,只要他看不顺眼。 “庞浪!”堂老夫人一张皱纹满布的脸瞬间转为黯然,可见她气得不轻。 庞浪才不理,什么招呼也没打的走了。 这浑身叛骨的孙子真是想气死她,哼!跑得了今天,跑不了一世,改天再来收拾他,目前先把老大的事搞定再说,她就不相信到时治不了小的。 庞浪前脚一走,后头一个香气袭人的丽人由侍女扶着,娇弱袅娜的款款走进来。 走过堂余幽身边,她多瞧了他两眼,也不行礼,大咧咧的坐下。 “辛苦你了,公主殿下。”堂老夫人的态度完全不同。 “祖母大人,您这样要折煞彤心了。”太华公主彤心坐下后,裙摆下露出一点尖红,绣鞋包里的是一双不盈一握的小脚。 难怪不经站。 “公主金枝玉叶,住在我们这小地方才是委屈了你。” “能下嫁威震朝野、睥睨天下的夫君,这点瑕疵本公主还能忍耐。”彤心姿态高傲的道。 “余幽,你还不来见过公主。”堂老夫人对于能够攀上这门亲事非常满意,虽然太华公主只是皇帝的义妹,可身份依然尊贵,尤其她和余幽还是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这桩亲事是攀定了。 “公主殿下千岁。”堂余幽不行跪礼,只抱拳,神情冷淡。 彤心对他的一表人才非常满意,只是他一身破衣裳看起来有点刺眼,不过无妨,换上美绸华服的他一定体面非常。 不亏她在这小地方等了几十天,值得。 但是,他好像完全不记得她了。 “那么,就遣人开始裁布缝衣准备了。”她带来的裁缝师、糕饼师傅都是皇宫里的高手,技术一流。 “是是是……”堂老夫人眉飞色舞的回应,一点病容都没有。 满及第跟堂余幽站在一旁,两人反倒像没事人。 她轻拉他的衣袖,小声道:“相公,你多出来一个公主妻子耶。” “你不会想告诉我你要不战而退吧?”堂余幽眉宇间多了分危险气息。 “我……当然……不会。”才到手的感情说给人就给人,那不是太没自尊了。 “好!”他满意的摸了摸她的发。 “幽儿,兹事体大,你跟这女人胡说什么?”他俩的悄悄话一清二楚的传到堂老夫人耳中。 “公主的婚事是您允诺的,跟我无关,我已经娶妻,无意享齐人之福。”堂余幽就知道回家不会有好事。 “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不配做我家的孙媳妇,我不承认!”老人家的倔强写在咄咄逼人的脸上。 堂府由她当家做主,就该听她的。 “奶奶,我要满及第留在我身边,除非她自己想走,要不然我不会让她离开的。” 他的口气相当坚持。“你想活活气死我吗?”堂老夫人大发雷霆。 “不然,您娶她。” “你竟敢顶撞我,家法伺候。”堂老夫人端起堂家最高执权者的架子。 “我尊称你一声奶奶,不计较你骗我日来不代表我原谅你,任你摆布我的人生,你的傲慢已经害死四个儿子,这样还不够吗?”痛心疾首的说完后,堂余幽拉着满及第拂袖而去。 为什么身为长辈的人总是想摆布儿女的一切,一旦发现不顺从,就用忤逆、不教顺的大帽子来扣…… 这种地方他一天都待不下去。 第六章 堂余幽和满及第在堂安镇一家服务周到的客栈住下。 他一向有独到的眼光,不会一窝蜂跟别人去住最大的客栈,只选择贴近他需要的。 他们选了一间有着小院落的客房,店小二送来几碟菜肴很是精致,却不合他的胃口。 吃了几口白饭后,堂余幽就不吃了。 “怎么了,这些菜不合胃口?”打从出了堂府后,满及第就敏感的发现他心情不好,眉头始终紧皱着。 “家里的饭菜比这里的好吃多了,船上的伙食也不坏,为什么来到这里什么都不对味?”他不是挑食的人,可最近的口味变得好奇怪。 到底怎么回事? 满及第转了转眼珠,起身从包袱里拿出一团干瘪的荷叶。 跟店小二要来一个干净的碟子,她将香味扑鼻的腌萝卜倾倒出来,另外还有一小盘雪里红。 堂余幽不假思索的端起刚才的饭碗,用力扒饭。 这下他知道了,他的胃似乎落入满及第的掌握,在船上也是她下厨的,难怪来到这里会吃不惯。 “明天我跟客栈借厨房弄菜给你吃。”瞧他好像饿了好几餐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平日的斯文样。 他乖乖的点头。 “这些小菜是从哪来的?”口中含着好大一口饭,他含糊不清的问。 “船上啊,我只带一些,剩下的送给船上的大厨了。”天气虽然不热,腌菜也能多放些日子,但是放久了终究不好,再说,想吃她随时都可以做。 “我现在才想起来,在家时,厨房的事都你一个人料理吧?”他对家庭一点概念都没有,看见放在床上的衣服这才明白,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干净的鞋袜衣服都是出自她的手。 “我喜欢煮菜。”尚未出嫁时,家中的三餐也都是她在料理,出嫁之后,煮饭给丈夫吃更是天经地义。 “你有双巧手。” “啊,谢谢相公的称赞。”满及第感到不太好意思,双颊染上一抹绯红。 看她因为一句赞美而羞红脸的可爱样子,堂余幽不禁心荡神驰,也感到满心愧疚。 “我没有当过人家丈夫的经验,请多指教。”他一本正经的放下碗筷,握住她的手。 “说这什么话,好像我就嫁过很多次的样子,”她微噘起嘴的模样十分诱人,堂余幽忍不住横过桌子噙住她的嘴。 她嘤咛一声,脸庞更加酡红。 “你不管嫁多少次,都只能嫁一个丈夫,那就是我。”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占有欲来。 “说什么嘛。”满及第瘫软在他的怀抱中,直到听见碗盘铿锵作响,才发现两人差点就在桌子上温存起来。 “哇,小心,衣服弄到油了。”她手忙脚乱的嚷叫。 “别管那个。”堂余幽把她拉到一边坐下。 满及第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不知所措的绞着裙子。 “我突然把你带回家来,你为什么不生气?”这句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这一路下来,她什么好奇心都没有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反正你走到哪我跟到哪就对了。”她理所当然说。 “你这么信任我?”不管他到哪里,她总是柔顺的跟着走,不怀疑、不多嘴。 “我认为时候若到了,相公自然会告诉我,就像现在,如果你想说,我很愿意听。” 堂余幽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的家庭、他的人生,还有现在理不清的状况,没想到奶奶竟然要他另娶他人。 “既然难念就顺其自然好了。”是人就有苦恼,那是人生摆脱不了的负担啊。 “你真的这么想?” “不然,我应该怎么想才符合相公的想法?”满及第淘气的皱着鼻子,模样非常俏皮。 “你变坏了喔,敢来诘问我!”两人在船上的那段时间,感情本就一日千里,结为夫妻后,日夜相对,两人在不知不觉间都影响了对方。 “这样也不对喔。” “淘气!”他扑倒她。 “哎呀,不行。” “谁说的……” 他爱她简单的灵魂,有她为伴,纷扰的事总能如明磐转为澄净。 春光伴着声声嘤咛娇喘流泄一室…… 小小的土灶上头,一只陶锅喷着气,冒出来的有梅干菜与扣肉的香味,叫从旁边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多吸一口气。 满及第一袭白衫、袄背心、折裥裙,不断忙碌着,用细火熬这一锅菜。 新鲜的五花肉还有整捆的梅干菜都是清早从市集买回来的,她没想到堂余幽居然愿意陪她一同到油腻嘈杂的市场,不过,买完需要的东西,出了市集后,他立刻非常用力的吸了好几口干净的空气,男人啊,果然是不适合污腻的场所…… 就这样,满及第一个人托着腮陷入思绪中,傻傻地对着土灶发笑。 回雪一进来就看见她。 “嫂嫂。”她的声音中有着莫名的紧张。 没有被人家这么叫过,满及第顿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啊,是回雪。”她放下手里的小席扇,笑脸迎人的站起身。 “嫂嫂一个人在?” 回雪不习惯这样抛头露面,尤其刚才经过客栈内堂时,食客打量她的眼光,让她觉得龌龊极了。 “嗯,相公访友去,中午便会回来。”看回雪额头上冒着细细的汗珠,惯于照顾人的满及第拿出堂余幽今天才买给她的帕子,想帮她拭去。 回雪一时呆住了。 “啊,对不起,我底下有六个妹妹,看到年纪相仿的姑娘不自觉就端起姐姐的鸡婆性格,好妹子,别生我的气喔。”还没跟人家混熟就一头热,太失礼了! “不要紧的,谢谢你。”回雪被满及第的热情给融掉心里一个角落。 除了她娘,还有……他,没有谁对她这么好过。 “到屋里坐吧,外头太阳大,都秋末了,秋老虎还是一样讨厌。” “好,打扰了,咦,好香的味道,嫂嫂在煮什么呢?”,回雪被陶锅溢出来的香味给吸引住。 “一锅梅干扣肉,对了,你等等喔,我去拿碗筷让你尝尝看。”及第转身往暂住的房子走去。 回雪见机不可失,立刻以衣袖垫着拿起陶锅锅盖,洒下一撮细黄的粉末。 “哎呀,妹妹小心,锅子烫人啊!”取了碗公出来的满及第看见回雪手拿锅盖弯着腰,向香飘得满院都是,不禁提醒她。 她一出声,回雪吓得拿不住锅盖,哐啷掉到地上。 她脸色苍白,一副快要昏倒的模样,漂亮的眼眸充满惧怕,一直不停的往后退,好似满及第是凶神恶煞一样。 “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偷吃肉的……” 满及第话还没说完,回雪便掩着脸仓皇逃走。 满脸疑惑的满及第走向前,见一锅肉还好好的,不禁感到相当奇怪。 跟心爱的人一起吃饭真是人间至美的一件事。 但是才吃几口肚子就闹疼可不好玩。 堂余幽只觉得腹痛如绞,全身寒热交替,他冒着冷汗道:“这菜……有毒。” “毒,怎么会?”她也吃了很多,却一点也没事。 由于回雪所下的药粉是针对男人研制的,女人吃了无伤,所以满及第一点感觉都没有。 “扶我到床上。”到底是谁要他的命? “我去请大夫。”满及第慌得手忙脚乱。到底……到底是哪样菜出了差错? 她用大棉被盖住堂余幽,拼命的安慰他,“你别怕,我马上找大夫来看你,一下就没事了。” 堂余幽随即昏厥过去,双手无力的垂落下来。 大夫来了之后,先是为堂余幽把脉,接着用银针度测菜肴中是不是有毒,满及第焦急的在他身边走来走去,还不时回头看看不省人事的堂余幽,一点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老夫才疏学浅,实在看不出来他身中何毒,夫人趁早另请高明的人吧。”救人如救火,真的不成,身为大夫的人也不愿因为自己的医术不行延误病人的生机。 满及第没办法,只好出门寻找第二个大夫。 直到第二天,整个堂安镇的大夫都来看过了,每个人都是千篇一律的摇头回答。 及第心力交瘁,抱着堂余幽逐渐变凉的身体,泪如泉涌。 是她无能,连心爱的人的命也救不活。 外头,雨滴滴答答的落下,丝丝寒意把她心底深沉的恐惧咬啮得溃不成军,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道相公真的没救了吗? 蒙蒙细雨中,一把黄艳的伞相当引人注目,撑伞的人缓缓走来,把伞靠在门边后,径自进了门。 “你准备哭到什么时候?等堂余幽进棺材?” 满及第抬起泪眼,只见来者是一个陌生人。 “女人就是这样无用,只会哭,低能得令人厌恶!”来人用上好的绣花帕擦拭飞溅至衣袖的雨珠。高贵如他,居然要来充当传话人,要不是有利可图,用八人大轿请他来他还要考虑。 “你是谁?”她护住堂余幽的身体,防卫的问。 蠢女人,那是什么姿态,以为这样就能防堵什么?鄯宝宝微微一哂。“我跟堂公子是旧识。”旧识的解释有很多种,敌人、朋友都通用。 至于他跟堂余幽当然是前面那一种。 “他病了。” “我知道,不然,你以为我来干么!”鄯宝宝的口气不耐烦极了。 “你知道救相公的法子?”这位高贵的公子会在这里出现一定不是偶然,满及第心中生出一线希冀。“他的命除了太华公主,天仙难救。”鄯宝宝的眼眸深沉难测。 请君入瓮也要那个“君”答应,当然瓮里面放的饵要足够吸引人。 “我不懂。” 鄯宝宝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公主是万岁爷的义妹,皇上对她疼爱有加,你说皇宫里面什么没有,能解天下奇毒的药,不找公主求,要去找谁?” 也对! “我去求。”满及第马上要出门。 “拜托,你凭什么去求,人家为什么要把丹药给你?”她的勇往直前是对堂余幽深情似海无所畏惧,还是没头脑? 她眼中有着坚决的意念。 “谢谢这位公子好心告诉我,剩下的不用为我担心,我会设法解决的。”真心诚意的朝鄯宝宝行了个礼,满及第款款的对着他又说:“我去求药的时候麻烦公子照料我的相公,及第在这里谢谢你了。” “唔,好吧。”鄯宝宝差点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为什么当她用那奇特的眼光瞅着他时,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公子,你真是好人。”她温柔的笑着,眼中那浅浅的愁,细细的缠绕住鄯宝宝的心。 她慢慢走向床边。 “相公,你等我,我去去就回来。” 满及第的声音不大,像情人间的低语,她轻轻的抚摸堂余幽的脸颊,替他把被子盖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走了。” 她是对着没有知觉的堂余幽说的,鄯宝宝却感觉心里老大不舒服。 他犯病了吗?去他的不可能! 在他大惑不解的当儿,满及第已经出门。 鄯宝宝瞪着堂余幽,恨恨的坐下。 堂府“公主、奶奶,那个……大嫂……少夫人已经在大门外等了一个时辰,是不是该让她进来?” 堂府的后花园,石桌上净是精致的点心吃食,彤心身边挤满婢女,堂老夫人在一旁作陪,一同赏雨、赏花,对大门外的满及第不屑一顾。 一旁的回雪坐立难安。 “她都来求了,奶奶,您见一见她吧。”她脸色苍白的恳求。 “这里有你说话的余地吗?”堂老夫人厉言斥喝。 回雪的心揪痛着,奶奶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太华公主又冷眼旁观,她不知道她们是怎么了,一个是她的孙子,一个是她未来的夫婿,她们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其实,她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她是帮凶,而且还是最可恨的那一个,被利诱,昧着良心干下这种事……她好恨自己! 姜是老的辣,堂老夫人从回雪的表情看出,一向柔弱缺乏主见的她对她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 “别以为我答应你跟那个穷书生的婚事,一切就成定局,我告诉你,只要堂儿一天没跟公主完婚,你就休想走出堂家的门口一步!”哼,谁都不许离开她的掌握。 锥心的疼在回雪心中翻搅,她抬起头来勇敢的对着堂老夫人说:“奶奶,你这么做,总有一天要后悔的。” “啪!”堂老夫人怒甩一掌,红色掌印马上奇Qisuu.сom书浮现在回雪娇嫩的脸上。 “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滚回你的房间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从来只有她吆喝人家的份,谁敢指使她怎么做,就是找死。 回雪踉跄的离开。 “让公主笑话了,家里没一个成材的东西。”堂老夫人一脸讨好的模样。 彤心眼神闪了下,“我看……我就出去瞧瞧,我倒想看看她要怎么求我。”老是在这里跟一个老太婆耗她早就觉得很无聊,现在正好找个借口走开。 当然,她得先回房换件衣裳,至于什么时候去瞧瞧,呵呵,有耐心的人慢慢等吧。 阴暗的天空持续下着让人生烦的雨,满及第在堂府气派非凡的大门外无法躲雨,她也不在乎,就这样笔直站着。 路人的指指点点她毫不在乎,只瞪着那扇厚厚的大门焦急的想,为什么还不开? 雨丝不断飘落,时间缓缓流逝,过了好几个时辰,大门依然没动静,她站不住了,只好疲累的弯下身,蜷缩在角落差点睡着,可一想到她的相公还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等着药救命,她马上张开疲累至极的眼皮,继续无止境等待下去。 直到黄昏时,满及第神魂缥缈的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她艰困的微扬头,见到一双精美的凤头鞋。 “你还在。”彤心鄙夷的睨着她。 满及第想出声,但喉头宛如卡了烧碳一样,又痛又难过,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听说堂大哥中了毒,需要解药?”彤心明知故问的道。 “求公主救他。”满及第勉强开口,声音粗嘎得比乌鸦还难听。 “给我磕头,本公主就考虑。”她就是要整治这个丑女,居然跟她抢丈夫,不给点苦头吃,她的面子往哪摆? 磕头?好,满及第不假思索的落跪在地,必恭必敬的不断磕着头,直至破了皮,殷殷的血染上黄泥,叫彤心身旁的侍女们别开了眼,大家都看不下去了。 满及第的动作像把尖刀戳着彤心的自尊,她轻斥,“够了,丑死人!” 满及第恍惚的停止磕头,一张纸落到她手中。 “把这签了。” “这是……什么?”她看不真切,认了半天,终于看清楚上面斗大的“休离书” 三个字。 她颤抖着苍白的唇瓣,摇摇摆摆的站起来。 好不容易压下头晕目眩的感觉,一个脚软让她又倾身倒去,她只好再一次困难的站起身子。 “我要……你……用公主的人格担保……一定要救我的夫君。”她重重的咬着下唇,直到唇破了,一阵咸湿渗入她的嘴里。 “这还要你来说,堂余幽以后就是驸马爷,我不救他,难道等着当寡妇?”彤心斜瞪了她一眼,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满及第按着胸口低喘,心如刀割。 “给我笔。” 一支毛笔送到她手里。 她振笔疾书—— 致余幽夫君书: 岁月匆匆,承蒙夫君不弃与妾身成亲以来,已过一年。 君感怜妾身如飘萍,不见弃,我铭感五内。 如今我的心愿已了,不能再让大君的青春蹉跎,所以,写下一纸休书,还君自由。 谢谢我君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 悠悠我心向明月,千言万语不知要从哪里说起。 倘若有来世,做牛做马也希望能报答大君的恩情。 我会在佛祖面前殷殷恳求,下一世能再与你相遇—— 三生石上…… 满及第颤抖的写上自己的名字。 她不知道手上的纸笔什么时候被抽走,彤心是什么时候走掉的,只知道自己失去了感觉,她嘲弄的暗忖,一个万念俱灰的空壳子已经不需要任何感觉了。 “你真是傻瓜,自我长眼睛以来,你是我见过最蠢的一个。”一件鹤氅随着抱怨整个裹住完全失去知觉的满及第。 “你硬得像颗石头。”鄯宝宝拉紧她身上差点滑下的鹤氅,为她系上蝴蝶结。 笨女人,居然劳动他万金的手做这种粗俗事情。 满及第不让他碰,伸手想挥去他的手,不料这一动,早就支撑不住的身子猛地往前趴,差点摔倒。 鄯宝宝反射性的伸出手扶住她,却暗骂自己,可恨,她跌她的,关他啥事啊,他又救了她一次。 去他的!他面色凝重的将她拦腰抱起,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未来的计划,接着便快步带她走向远处的轿子。 “我不要去……”她好累、好累,只想睡下,睡在哪都可以,只要能摆脱心头上锥心刺骨的疼痛。 “你想死也别死在这种人家门口,我带你去别的地方。”他跟一个丑女人解释个屁啊!鄯宝宝虽这么想,可当他的视线停留在满及第充满古典气息的眉鼻时,所有的凶狠话语逐渐消音,变成一连串无意义的嘀咕。 “我……不要。”她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走。 “放你的狗臭屁!” 鄯宝宝抱着她进入轿子,轿夫接到指令后,立刻顶着蒙蒙细雨向前奔驰而去。 第七章 什么是未来的计划?照顾一个高烧不退,整天胡言乱语的女人?鄯宝宝真的希望先掐死自己再说。穿过仆人暧昧的眼光,端着水盆的他走进别业最幽静的一间房。 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身为堂堂驸马爷,竟会为一个女子喂药、端脸盆,比一个普通仆人还鞠躬尽瘁。 虽然满心抱怨,可这些事并没人用剑抵着他的脖子要挟他做,反过来是他恫吓底下的仆人不准抢着做,否则一律辞退。这一来,仆人根本没胆子说什么,他可是给钱的主子。 来到安置满及第的房间,她床下的炕一直保持着最适合人体的温度,然而满及第却依然没醒过来。 高烧不退的她大量脱水,嘴唇干燥裂伤,全身盗汗,陷入昏迷的她不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看起来似乎相当痛苦。 其实鄯宝宝大可把她交给仆人照顾就好,但他就是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破天荒的服侍一个与他无关的女人。 即便是他的妻子,也不曾享受过这样的对待。 他恐怕是对这个平凡的女人生出偌大兴趣了。 这念头一成型,鄯宝宝马上垮下俊俏的脸,端在手上的脸益差一点就翻倒。 这对一向自负的他来说,打击太大。 堂余幽不发一语,表情阴鸷的盯着所有的人,最后索性闭上眼睛不看,但是清晰可见的青筋在跳动,显示出他内心极度愤怒。 “怎么,你摆那种臭脸要给谁看,休书又不是我写的。”彤心移驾小客栈,亲自将满及第写下的休书拿给已经醒过来的堂余幽。 其实,他吃下的根本不是什么毒药,是龙舌兰跟山蛇毒研磨成粉的药物,这两种东西混合在一起会产生昏睡还有中毒现象,至于满及第拼命延请来的那些大夫要不是受了堂府的钱财好处,就是受了要挟不许把真实病况说出来,一个个把不懂医术的满及第逼到绝地。 彤心拿出御医特制的茴香水让看似中毒的堂余幽闻了闻,他便醒了过来。 堂余幽拿起那纸休书,三两下撕个粉碎。 彤心怒不可遏,至于一同前来的回雪则是惊讶极了。 “我告诉你,要是你拒绝了皇家这门亲事,我保证让你堂氏一门吃不了兜着走!” 哼,她不相信压不倒这个男人,御状一告,谁敢不从。 两人是青梅竹马,可从小他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用心计较,吃过多少苦头才进宫的,为了得到皇帝的器重,排除异己,什么狠毒的手段全都使尽,才得到义皇妹的地位,这次,皇上要她来拢络堂余幽,成功的话,一生富贵无虞,说真格的,她并不在意嫁的人是谁,只要有能力让她永享金髅玉食的生活就行了。 皇帝曾允她一生尊荣,一生极致啊。 为此,她用心计划,先是假意接近鄯驸马,哪个男人不风流,美酒醇,眼儿媚,醉卧美人膝之余,不就手到擒来了吗,哼哼,两人理念相同,一拍即合,毒计因应而生,到目前来说算是一帆风顺。 两人各怀鬼胎,满心得意的彤心并不知道鄯宝宝并没有如她所愿的斩草除根,杀了满及第,反而把她的心中大患带回别业悉心照顾。另外,鄯宝宝更没有把自己的野心告诉她。 女人心海底针,男人心同样难测。 “这些年来,权力欲望究竟把你销蚀成什么样的人,已经登峰造极了,还不够吗?”堂余忧心中有着无法言喻的沉痛。 “什么叫够?只有你这种愚蠢的男人不了解权力有多迷人,一旦尝过滋味,就想要更多。”她的野心昭然若揭。 “嫉妒易令让红颜老,太华公主,这会是你几年后的写照。”堂余幽不想再跟她多说,他要去把及第找回来,然后……狠狠的揍她一顿。 她居然这么容易就放弃他,对他真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红颜怕老,听到堂余幽形同诅咒的话,彤心精致如画的脸蛋立刻扭曲变形,大惊失色,“你这个不折不扣的妖怪!” “我不许你用这种伤人的话欺负我大哥。”回雪早就看趾高气扬的彤心不顺眼,她忍很久了。 “本公主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来人,给我掌嘴!” “我劝你最好不要这样做。”对这种变相的感情勒索,要不到就用伤害来作为手段,令堂余幽厌烦非常。 “你又威胁我?”彤心气得跳脚,哪还有半点公主的气质。 “回雪是我妹妹,我不会让人伤害她。” “妹妹?哈哈哈……”她笑得别有居心。“你这好妹子可也帮我不少忙,要不是她,我怎么有办法顺利迷倒你呢?” “想也知道。”堂余幽看了眼回雪,叹息以对。 “大哥,我对不起你跟大嫂。”回雪满脸惭愧。 “我会把她找回来,不过,你也要将功折罪一起帮我找。”看她那紧张的小脸,事发到现在也不好过吧。 回雪几乎要把头点到地上,“我就算拼了命也会把嫂嫂找回来,让哥哥一家团圆。” “那还等什么,那个小女人要是别扭起来也很麻烦的。”兄妹相视一笑,若有恩怨也一笑泯之了。 “你们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公主?!”彤心咆哮。 堂余幽和回雪并未理会她,径自起身出去寻找满及第。 早早躲到一旁的婢女们听见屋里头传出来彤心的咆哮,有志一同的走更远些。 挑这节骨眼去服侍可不止挨巴掌就能了事,反正怎么做都不对,先避避风头再说。 经过一番医治、调养,满及第的高烧终于退了,脸上的气色稍微红润了些。 清晨落雨,才不过几天,天气就转变得寒冷,有时清晨醒来,窗棂总是飘着几许白霜,或许过几日初雪就要来了。 她是被囚禁的鸟,除了西属院落,鄯宝宝不许她踏出这别业。 她承认他对她之好,好到无话可说,惟有不准她走动外出,显得不近人情。 就以她身上这罗纱来说,上头小金银彩线绣上花鸟,一走动,轻薄柔软得仿佛要翩翩飞起似的,头上也被侍女们洒上芳香的油,每天不同花样的打扮,这花费,恐怕是一笔惊人的数目。 每天吃好、穿好,随便唤一声侍女们就蜂拥过来问长问短,生怕她哪里不舒坦,好似故意要养成她对奢侈的习惯。 “小姐,爷对你真好,这件料子可是京城最新一季的罗纱呢,爷一接到通知就要人快马加鞭,急送过来,连夜让裁缝师裁剪缝制,我们还没看过爷对谁这么好。” 整天跟在满及第身边团团转的侍女对她身上的衣服爱不释手,摸来摸去,自己要是也有这么一件晚上做梦也会笑了。 满及第微微笑了笑。 “要是你不介意被我穿过,等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把它送你好吗?” “小姐,你别开玩笑了。” “我是当真的。” 她不再说话,把头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才停呢? 唉,这个小姐又在发呆了,窗子外面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她不厌其烦的看了一整天呢。 侍女束手无策的时候鄯宝宝进来了。 “爷……” “嘘。”鄯宝宝要她噤声。 “外面又是风又是雨的,穿得这么单薄,容易着凉。”他双臂一拉,关上美丽的棱型窗。 “是你。”满及第不知该怎么称呼,赶紧迎了过来。 鄯宝宝不以为忤。 “你今日的气色不错。” “要不是你,我恐怕早成为路边一具冻尸了。”但是,活过来了,为什么还觉得苦? “别提这些丧气话,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自从她醒来鄯宝宝没见过她笑,就连敷衍也不曾。 满及第频频摇头。 “我不能再接受你的东西,你看,屋子里面已经快要摆不下了。”成箱的布匹,各形各色的香油、首饰花钿……美则美矣,但,都不是她想要的啊! “我这次叫人收购回来的东西保证你一定会相当欢喜。”他非常笃定,也非常期待见到她欢喜的表情。 不等她回应,鄯宝宝哄着将她带到屋外。 走廊一字排开的是一篓篓的白萝卜,大小都有,相当肥美,而另一边放的是粗黄色的盐。 满及第情不自禁的攀住他的胳臂,无神的眼睛霎时绽放出亮丽的光芒。 “你……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这个?” “我就是知道。”鄯宝宝有一瞬间心荡神驰,蓦地脸红了。“你生病的时候,喊着叫着要的就是这个。”他还一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垂下双手。 “谢谢,我在这里叨扰这么久,让你花了许多精神还有银子,我会想办法赚钱来还你的。”她不是把很多事情都当作理所当然的人,就算有施恩不求回报的人,她也不想占人家便宜。 幸好,她还有一点点赚钱的能力。 “别跟我讲见外的话,我不爱听。”每次听她客气来客气去的,他心里就有一把火。 他希望她别把他当外人。 “我可以现在就去削那些萝卜吗?”此刻她心中只有那一篓篓白萝卜。 “你这些萝卜究竟要腌给谁吃!这么急。”鄯宝宝随口问问。 “我相公爱吃我亲手腌渍的萝卜干,我想为他尽最后的心意。” 纵使她说得合情合理,然而,从来不曾跟谁争风吃醋过的鄯宝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开始敌视那些白萝卜。 “我恨这些玩意!” “那我立刻把它搬到你看不见的地方。”满及第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手忙脚乱的想把白萝卜搬到别处。 鄯宝宝心头怒火更炽,踏着重重的脚步回前头去了。 怪来怪去都是他自找的,为了讨她欢心,四处搜罗来她喜爱的东西,没想到却是要弄给他的情敌的食物,哼!新愁旧恨涌上心头,他恨透堂余幽了! 回廊处,他撞上前来的太华公主。 “你来做什么?”他口气不善的问,态度和刚才对满及第的和善迥然不同。 这不懂礼貌的女人老是把他家当厨房,爱来就来,一点也不把他这主人摆在眼底。 彤心斜睨着他,“驸马爷,我听说你金屋藏娇喔,而且还是个来路不名的女子。” 站在她身旁香气扑鼻,鄯宝宝只觉恶心反感。 他以前怎么会觉得她的香味好闻,跟及第一起没几天鼻子就背叛了以前的喜好,怪了,他到底哪里不对劲? “这是本驸马的家务事,跟公主你没关系吧?”一看到她精雕细琢的脸,他便想到满及第淡雅的素脸,女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那个女人要是满及第关系可就大了。”彤心的眼线不少,消息灵通。 “她已经妨碍不到你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斩草除根,她不会也想把皇宫的勾心斗角用到这里吧? “驸马爷,我是管不到你纳多少妻妾,但是,为一个没有用的女人自毁前途,可是很不智的,你是聪明人,到底江山重要还是随处可得的女人重要?哼哼,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不需要一个女人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两人合作是因为共同利益,不代表他要受牵制。 “你会后悔的。”男人,每一个都见色思迁。 “凭这句话你就该被扫出我的屋子。” “从今以后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彤心骄纵的脾气一发不可收拾。她在皇宫的时候谁不是笼着她、溺着她,看着她的眼色做事,如今出了宫,事事不顺,没人甩她,真是气死人了! 鄯宝宝甩甩衣袖,他才不吃这套。 “不送!” “鄯宝宝,你给本公主听清楚,你最好不要让堂余幽知道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不管是你煽动那些亡国的旧朝元老去取他性命,或是今天的一切,你不会蠢得以为堂余幽还有满及第会原谅你吧?少做你的春秋白日梦了。” 之后的话,关于鄯宝宝又讲了什么满及第统统听不见了,她会到这儿来为的是想跟鄯宝宝说声谢,方才见他不高兴的走掉,她心中有愧,想是因为自己说话不得体,所以找啊找的找到这儿来,想不到听到他们两个人的互相叫骂。 她又震惊又大感不解。 人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啊?那么复杂难懂。 她转身,悄悄走出回廊,落叶随风吹来,拂了一肩还满。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狂乱的马蹄声、狼犬狂吠以及嘈杂的吆喝声从四面八方传进满及第耳朵,她脚步跟枪,生怕下一瞬间自己就要被追赶而来的狼狗给扑倒,可怕的惨状在她脑子里不断上演,心中的恐惧愈堆愈高,使她几乎举步维艰。 她不过是想离开那幢豪华别业,也留了字条,他为什么还要派人穷追不舍? 她选择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作掩护,心惊的往前走,走着走着,直直撞进一堵胸膛。 “啊……放我走,不要抓我回去……拜托!”她尖叫。 来人立刻一把捂住她的嘴。 “及第,是我,别怕!” 熟悉的声音窜进满及第的耳朵,她张皇的抬起慌乱的眼。 “相公……” 她不敢置信的直瞅着他,一确定是她日夜想念的人,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你这坏东西,害我担心死了,要是再找不到你,我……”他会毁了所有的人。 天啊,他居然为她生出不顾一切的狂念。 这几天没有及第的日子他几乎快疯了,心里头像有一把火烧着,叫他坐立难安,度日如年。 “你找我?”她好怀念他的怀抱,他的怀抱像个安静的湖泊,让她在其中优游享受。 “你是我的娘子,不找你找谁?”几日不见,她仍没多大长进,但是,他就是爱煞她这单纯的模样,一生一世无法离弃。 “不不不……我们已经……”满及第努力想解释两人之间目前已经结束了夫妻关系。 她想抽离靠在他怀中的身子。 “别走!” “我跟你是不行的。” 什么叫不行,堂余幽利用她迟疑的片刻又搂回温暖的娇躯,这回他紧紧的把她固定在怀抱中,汲取久违的芬芳。 满及第被他的热情给融化了,心间涨满柔情,她也紧紧的拥着他,管不了跟他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好好的。”他的声音像松林的低语。 “不好,我可怜到极点了。” 堂余幽爱怜的看着她,忍不住疯狂的吻住她。 他这一生从来不识疯狂的滋味,可为了她,他已经把所有的理智交付出去。 满及第先是震惊的瞠大了眼珠,继而红着脸沉醉在彼此的甜蜜中。 堂余幽不是第一次亲她,但是这一次不一样,缠绕的舌,紧箍住不放的臂,都叫她为之战栗,哦,她是这么的爱他。 “你们给我分开!”一声厉喝突然响起。 鄯宝宝带着大批人马还有狂叫的狼犬包围住堂余幽跟满及第。 他高坐在骏马上,恼羞成怒的瞪着紧紧相拥的两人。 见满及第嘴唇红肿,脸上氤氲着情欲,为另外一个男人心动,让他胸中醋意翻腾,想大开杀戒。 “把他们两个都给我带回去!”他咬牙切齿的说。 “我待你不够好吗?你居然闷不吭声的跑掉,更可恨的是,这个男人有什么好,让你念念不忘,你忘记你为了他吃了多少苦?或者是你天生下贱,受不得我对你的好,要回去找罪受?”鄯宝宝俊俏的容貌早已扭曲变形,他愤怒的大吼大叫,无法承受用心的付出换来这样的结果。 面对这样侮辱的字眼,满及第忍了下来。“谢谢你这些天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会记得。” “我要的不是这个!” 堂余幽把满及第拉到身后,眼神深不可测。“不然,你想要什么?” 他狂怒的脸分明写着妒忌,他看上了及第。 鄯宝宝忽然诡异的笑起来。 “想不到啊想不到,你堂余幽也有落在我手上的一天,如果你求我,或许我会宽大为怀的考虑放掉你跟她其中一个。” “不需要。”虽然落在对方手中,堂余幽丝毫不见惧色。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拆散我们夫妻,不过,我坚决的告诉你,我相公在哪我也在哪。”满及第悄悄握住堂余幽的手,不畏不惧的说。 堂余幽感觉到她的勇气,也握紧她的手。“你现在终于晓得不可以轻易休了我,我可不是随便的人可以取代的。” “你也会自抬身价啊。”她皱皱鼻头,甜甜的笑了,为堂余幽少见的臭屁模样觉得新奇。 “由此可知娘子对我所知有限,以后罚你要努力作功课。” “你要检讨,是你对我太忽略了。”这样的打情骂俏让满及第显露身为女人的风情。 “你这得寸进尺的小东西。” “我才不是小东西。”她抗议。 呵,想不到他的娘子也会计较。 满及第甜滋滋的偎入堂余幽怀中,神情满足。 一对鸳鸯鸟好不恩爱,却是气煞了鄯宝宝。 这两人,眼里究竟有没有他这个堂堂驸马爷?他会要他们付出代价的! “你们两人够了没有,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 “驸马爷,想不到你的夫妻生活这么贫乏,可怜到你见不得别人好的地步,我真想为你掬一把同情的眼泪。”堂余幽把鄯宝宝的忌妒看在眼中,心里对他想染指满及第的念头生出错综复杂的情绪来。 鄯宝宝气得涨红脸,他的夫妻生活的确贫乏。 “本驸马的家务事不用你来说嘴。” “既然这样,驸马爷对我们夫妻又有什么好妄加干涉的?” 鄯宝宝眼见得不到满及第的心,心生卑劣的手段。 “堂余幽,你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帮本驸马打江山,庸碌的人生多乏味,只要你允了我,娇妻美眷就是你的了。”堂余幽是块顽石,干脆利用满及第来威胁他。 “不!”堂余幽语出惊人。 “你说什么?” “我不帮你造反娇妻美眷也不缺,何必绕一个大圈子自找麻烦。” 鄯宝宝怒发冲冠,用力一拍桌子,“来人!” 他一示意,暗藏在屋子里的侍卫一窝蜂冲出来,其中一人打出暗器,击中满及第的京门、合阳、肩井穴等,重力全失的她倏然倒地,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她已经被虎视眈眈的侍卫押起来。 堂余幽一个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想不到你居然使这种下流步数!”他冷沉下脸。 “为什么不?堂余幽,本驸马是做大事业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可不像你,到手的富贵还往外推,迂腐!但本驸马是惜才的,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不然,你就等着跟你的小娘子诀别吧!” 第八章 声音又叫哑了。 满及第疲累的看着关住她的门,心火突然熊熊地燃烧起来。 哭没有用,喊也没用,她说的话进不了鄯宝宝的心。 人情反复,现在她有些明白堂余幽对人心失望又不能不弃的无奈了。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攀着椅背,她慢慢支撑起身子,想不到不小心瞥到铜镜,里头不成人形的脸让她大吃一惊,她缓缓来到梳妆台前,就这样站着,半晌后心生一计,于是立刻动手拾起牙梳把凌乱的长发梳顺,并且换掉裙子,改穿舒适的衣裳、窄套裤,一身轻便打扮。 她可不要坐以待毙,以前她一个人怎样都无所谓,但是现在她为了相公,说什么都要想办法逃出去,她不能让相公因为她屈服于鄯宝宝的威胁。 满及第拿起剪子戳破纸窗,很好,外面没人。 有钱人就是这么麻烦,窗子上非要弄一些花花花草草的雕工,他们以为好看,其实根本是浪费钱,倒不如门前后庭多种几棵树,多栽几丛花,一年四季要什么颜色没有,实际多了。 绞个窗对一个女子来说,难度颇高,幸好她过去做花冠,手劲较一般女子大些,努力了好一会儿总算剪断其中一根,剩下的就快多了。 最后窗子绞开了,她拿剪子的手也破了皮,可她吹一吹便不管,七手八脚找来凳子赶紧爬出去。 满及第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么神勇,这一趟出远门,人间极景看了不少,却也了解人情险恶比名山胜水难瞻仰,小小的胆量锻链成天不怕、地不怕。她嘲弄的想,瞧自个儿这会儿爬窗、翻墙,藏藏躲躲的,无比惊险刺激,等她老得走不动时,不怕没题材说给以后的子孙听。 这不是普通的牢房,它只容一个人转身,四周的铁柱是以千年玄冰铁打造而成,本来为的是拘禁罪大恶极的人,鄯宝宝却拿来给堂余幽“享用”,可见他对他的忌惮有多深。 这样有用吗? 关一个人的身体就能连心一并奴役吗? 背后交剪着手,宽大的袍子在堂余幽身上飘飞,他直挺挺地站着,小小囚室关不住他凛然的气势。 他眯起眼,竖起指头感觉风的方向。 风中带着潮湿的气息,想来外头应是云层厚,星子稀,今夜有雨。 寅时风雨交会,到时候会是出去的好时机。 嗯,等等吧,时间到了再走。 但是,及第……一想到她的名字,他的心绪立时掀起一阵波澜。 他的手忍不住伸向锁钥。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谁知道手才碰上冰冷的玄铁,的声音夹着一张肮脏的脸出现了。 “相公。”满及第像只蝴蝶飞奔过来,双手紧握住囚室的铁柱。 “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一人。” 堂余幽心中流过一股暖流。 她奋不顾身,总是为了他,一次又一次,先是以为他被人挟持挺身而出,后来在草庙为他挡刀,这次又义无反顾的奔来,真是情深意重啊。 “你出来有没有人为难你?”看她那身轻便打扮,还真是用心良苦。 “除了缠人的树枝和难爬的狗洞,一路平安。”她有点喘,差点迷路的事就省略不用说了,反正又不是什么风光的事。 “鄯宝宝没伤害你吧?” 她摇着螓首。“他送我回西别院就解了我的穴道,刚开始身子还有点无力,现在都没事了,相公,鄯驸马对我有救命恩情,你别太为难他。” 满及第把前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讲给堂余幽听。 “果然是这样。”他淡然的点头,事情脉络已明白十之八九。 “其余的事等出去再说,娘子,你想好了我们要怎么出去吗?” “我早就想好了,就用这个,嘿嘿。”拿起预备的石头,满及第随即往锁钥猛敲。 堂余幽嘴角扬起一抹笑,她真是天才,这么大声,不会把巡夜的人都引来才怪! “这锁该开了。”他出声援助她一臂之力。 “铛!”锁钥应声迸开。 满及第想不到这看起来坚固无比的锁钥竟然随便砸几下便开,她摸摸自己的手,呵呵,天生神力呢。 “相公。” 除开这障碍物,两人又能在一起了。 谁知天不从人愿,一只强硬的胳臂重新关上囚室的门,满及第被一道力量狠狠抽离,眼睁睁看着自己跟堂余幽的距离变远。 “我真是小觑了你,早知道你会辜负我对你的宽待,就该用绳子将你五花大绑才对,真没想到你是如此无情无意的人!”鄯宝宝带着一列侍卫无声无息的出现。 “你也太一厢情愿了,我从来没有许过你什么,你这么说,要是我相公生出误会怎么办?”用她来要挟相公就罢了,现在还一副捧心模样,着实令她反胃。 “开口相公、闭口相公,好个不知耻的女人。”既然不能为他所有,就没有留下的价值了。 满及第愕然,对鄯宝宝最后一点感恩的心化为尘烟。 “好了,我说堂余幽,经过一番考虑,我来听你的答案。”鄯宝宝胜券在握的睨视急想拢络又要不到的左右手。“我说过只要你敢说个不字,她就性命不保,所以,考虑清楚了吗?” “哼,我相公不会答应你的,少做春秋白日梦了。”满及第代替堂余幽做了回答。 鄯宝宝火辣辣的赏了她一巴掌。 “男人讲话没有女人插嘴的余地。” 堂余幽深不可测的眼眸瞬间涌起怒意。 他随手推开囚室大门,气度凛然的走向鄯宝宝。 鄯宝宝一慌之下,拉过满及第当成护身符挡在前头,一把亮晃晃的尖刀抵着她的咽喉。 “鄯驸马,你愚蠢得叫人生气!”堂余幽宽大的袍子飒飒作响,不发威老是被当成病猫,还动脑筋动到他娘子的身上,孰可忍,孰不可忍,他要是再不采取行动,就是懦夫一个了。 “堂余幽,我警告你,你要敢动我一根寒毛,她就死定了。” “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你伤了她,就必须付出代价。”他看见满及第忍痛的模样,刀尖已经划破她的肌肤,殷红的血丝怵目惊心的渗入衣领,他心中生起狂怒。 不可原谅的恶徒! “不觉碧山暮……” “住口!堂余幽,我……可是说得到做得到,你别逼我。”鄯宝宝怒斥,想要掩盖过堂余幽清朗的字句。 “秋云几暗重……” “你这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既然不能两全,大家就来个玉石俱焚吧,哈哈哈… …”利刃立时刺入满及第的咽喉,鲜红色的血喷得堂余幽一头一脸。 “花前常病酒。” 堂余幽终于念完,他看着茫茫闭上双眸的满及第唇边还带着无悔的笑,内心涌起无限悲痛,此劫难他竟无法为她挡去,真是枉为人夫君啊! 鄯宝宝怒极的把她推到一旁。 “你这没人性的乞丐嘴,居然诅咒我都家不得善终,彪炳功勋如日暮西山,还咒我长病不起,可恨,我跟你拼了!”鄯宝宝的俊脸早已变得扭曲,惊慌交错不足形容他愤然的心,拔起配剑,就往堂余幽砍去。 他带来的侍卫不知道该出手还是按兵不动,一迟疑,鄯宝宝石破天惊的剑势挟着滚滚伤人的剑风包围住眼前的堂余幽。 然而,他想杀人的发狂行为凝固在堂余幽冷然的眼神里。 他的剑以怪异的姿势匡掉落地面,而他的身子也无法控制的以可笑的姿态站立着。 接着他的骨头发出喀喀的怪声,从腰部以上呈现歪曲的姿势,继而全身瘫软倒下,慢慢化成一摊入泥。 最后他全身上下只剩眼睛骨碌碌的转着,不能言也不能语。 侍卫们吓得说不出一句话。 堂余幽灰败着脸抱起断气的满及第离开。 苍茫天地中,狂风席卷着他的衣袖,竟是如此孤单…… 客栈的房间中,一灯荧荧。 一团牡丹盛开在烛光中,要不是有只玉手拈针来回刺绣,恐叫人错以为不知是谁摘下来的花被轻忽置于桌上。 她绣得专注,如黑瀑的长发披泻而下,直听见满及第的呻吟,这才抬起头来。 放下手中的绣品,她轻移莲步来到炕前。 “你是谁?”满及第声音清晰,只是喉咙有点紧。 “呵呵,还好,没有变成鸭子,可见我奇Qisuu.сom书的技术还是不错的。”段拂的声音带着迷人的慵懒。 满及第睁着警戒的眼瞅着眼前的美人。“她”居然有着微微的喉结。 “才从鬼门关回来的人还那么多心眼。”段拂风情万种,举手投足皆相当诱人,身着狮子滚绣球花纹的舞红裙,眉黛妆红,头顶旋心花冠,浑身散发不可思议的美丽。 “我没死?”是错觉吗?她好像走了一趟冥府。 “呸呸,余幽可是把自己的先天都给了你,又加上我的药,你想死还不容易呢。” “谢谢你。”满及第的态度还是非常保留。 “哎呀,我看你还不是很相信我,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是谁喔,也难怪你这样看我,不过我不是坏人,你看我生得秀丽端庄,是个大大的好人。” “你是男人吗?否则怎会有喉结?”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聒噪的男人。 段拂明眸一瞪,扁起嘴、皱皱鼻子,那模样逗人极了,就算满及第是女人也不免为之心动。 “你好讨厌,我是女人!”她赌气的宣示着,同时门外又进来一人。 “你在这里跟她唆什么,走了。” 巽绿一进门,满及第就能感觉他不善的敌意。 “你急什么,人家这朵复瓣牡丹还没绣好呢。”她娇嗔的说,让人茫酥酥,毫无招架的力量。 满及第看看巽绿,有些头昏。 身装女装的美人有着男人喉结,而那英姿焕发的男人却藏着阴柔。 “绣绣绣,一天不动针线会死啊,她已经清醒,我们也能交代了,你走是不走?” 他似乎在这里多待一刻都不愿意。 “不要,堂师兄去取春昧水澜草还未回,我不能走。”段拂说话时眼神闪了闪。 “哼,她已活过来了,余幽许了幽冥还魂交换,从此跟一个凡人一样,就算没有那几味草,她也死不了。” 堂余幽深谙阴阳五行,他拿自身的异能交换满及第一条命,累积的知识依然存在,只是出口灵验的异能从此消失。 “哎呀,当凡人有什么不好,和心爱的人相守,生一窝小鬼,何其不容易,她是大哥心许的人,你这样的态度让他知道,他会难过的。”段拂一席话说得相当中肯,对堂余幽和满及第的爱十分感动。 “你的脑袋长蛆啊,春分之约快到了耶,缺了余幽你以为……”巽绿睨了眼用心在听他们说话的满及第,绝口不说了。 段拂怔了下,显然她没想到这一层。 “不管了,老子喝酒去!”巽绿那大老粗的个性跟柔媚的眉睫非常不搭,长手长脚的他晃了出去。 “他那个人心直口快,没恶意的。”段拂拉来凳子坐下,敛眉低目的安慰着满及第。 “我可以知道你们跟我相公是什么关系吗?”这一路行来,围绕在他相公身边的人物一个比一个美丽动人,她感到自卑透了。 “我们啊,都是堂师兄打天下时的战友。” 满及第的心被刺了下。 相较于他们这些战友,她,从来只会拖累他。 “我们这几个可都是人间极品喔。”段拂大言不惭,自信满满的模样非常吸引人。 满及第黯然的垂下眼,看得出来。 “我听堂师兄说你是做花冠的好手,你知道汴京有个满家花冠铺吗?我头顶的花冠就是托人在她的铺子买的,我对她的花冠一见钟情呢,听说她嫁人了,手艺也变成绝响,好可惜喔。” 段拂两颗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呀转,托腮叹息,举手投足皆充满风情,叫同样身为女人的满及第自叹不如。 “只是谋生的粗鄙手艺,登不上抬面。”习得一项专长求温饱,她从来没有因为这样的手艺骄傲过。 段拂知道她是谦虚,心血来潮的建议,“我马上派人把材料买来,到时你只要出张嘴,我保证有一大群学生等你教导手艺。” “我无意授课。”她的心沉甸甸,眼皮好重。 “啊,真是抱歉了。”段拂不好意思的吐吐舌,这才想起满及第的身子犹非常虚弱,人家一醒她就差点把人折腾翻了。 车声辘辘。 “是相公回来了。”说着满及第掀被就要下床。 “不是。”段拂头也不抬的说,专往的绣着手中的牡丹花。 满及第偷偷下床级了鞋走到门边。 巽绿吓人的脸马上从外头探进来。 “也不想想自己那是什么破身体,给我躺回去!” 满及第骇然一惊,拉了下胸口的衣襟,嗫嚅的道:“我躺着难受,想去外头走走。” 巽绿瞧了眼段拂。“不行,外头快下雪了。” “不,我要去,我要去等堂郎。”满及第也坚持起来,这几日她能做的只是将堂余幽的面目温习又温习,心头翻搅的只有无尽的思念,她快忍受不住了,好想早些见到他。 “螳螂?”段拂噗嗤笑出来,一针歪了出去。 “去尘,闭嘴。”巽绿板着脸,亏她这时候还有心开玩笑。 段拂,字去尘。 “我是女生耶,你对人家这么凶。” 巽绿扔给她凶狠的一眼,对自己肩负的任务——与段拂一同照料满及第痛恨透顶,所以,他又臭着一张脸走出去。 段拂款款起身扳住满及第瘦弱的肩膀,脸上挂着甜笑,“好姐姐,我帮你理论去。” 满及第点点头。 这两人看她比什么都紧,她只是一个病人,用不着这样吧。 段拂曼妙的推门而出。 一出门把巽绿招到僻静的角落,她露出泼辣的面孔。 “你究竟什么意思,专门跟我唱反调。” “这又不是一两天的事,你大惊小怪什么?”巽绿拿掉她抓着领子的手,随便就坐。 “你就不能好心一点装个样子?” “不能。”他干脆的回笞。 “我就说跟你一起出任务是自讨苦吃嘛,师兄啊师兄,你赶快回来救师妹脱离苦海吧!”段拂对着冷空气大喊。 “神经。”巽绿翻了翻白眼。 “早知道我就跟大家一起去也好过跟你在一起,砍人头比在这里跟你大眼瞪小眼有趣多了。”段拂喃喃自语,说得好像杀人跟砍萝卜一样。 “余幽不想自找麻烦,梦梁也不会想见你。”去尘那妖魔个性,除非天下动荡不安,否则让她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奶奶个熊!”段拂口骂粗言妖娆生姿。 “原来你们说我相公寻药去是哄我的。”满及第一走出院子就听到两人的对吼。 两个闯祸的人要收嘴已经是来不及。 “你去解释。”巽绿不想浪费口舌。 段拂马上变了张好亲近的脸趋前。 “好姐姐,你出来应该多穿件衣服才是。” 满及第心乱的问:“你们刚才说的话……” “嗯,是真的,大师兄去了燕云。”段拂一见瞒不过去,准备老实招供,不管满及第想问什么,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为什么趁着我伤重的时候走?” 段拂眼珠子转了转。“其实我大师兄本来就不想带你涉险,尤其这阵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一直找不到机会跟姐姐说明白,加上燕云那边的事情提早爆发,军事叛变的情况非常严重,你在昏迷中,大师兄若是不走恐怕会来不及。” 她是那种既然要说就会把事情说明白的人。 “我知道了。”满及第感激的点头。 一辆马车停在客栈前。 “请你们去帮他。”裹着小小的裘,满及第的脸还是很苍白。 “你不说我们也要凑这个热闹。” 满及第笑了笑,将她连夜赶出来的袄子和棉鞋放到段拂手中,“这是我帮他缝的袄子还有棉鞋,请他要记得加衣保暖,别让我挂心。” “姐姐,你放心,我会帮你带到。” “那我回去了。”满及第轻轻的福了福,由于她绾起发髻,低头的同时露出白皙的颈子。 “对了,另外这顶一年景送你,小小心意,希望不要嫌弃。”她拿出一顶用各种花簇做成的花冠送给段拂。 段拂惊讶的张嘴接过东西。 她不随便接受人家馈赠的,但是……算了。 满及第接着跳上马车。 “张生。”冷眼旁观的巽绿唤来马车夫。 “景主。”张生恭敬的弯腰。 “我要你平安的将满姑娘送回汴京,不得有误。”张生是“人间极景”分舵的一名武师,曾经誉满江湖,不知为了什么原因被人间极景的主人收服,从此隐姓埋名做一个不起眼的武师。 “小的知晓。” 滚滚烟尘中,马车渐远。 “我一直以为她平凡不起眼,不值得余幽牺牲。”巽绿看着远去的马车,突发此语。 “你的眼睛从来没睁开过。”段拂玩着一年景上头的花。 “是吗?”他瞧着她诱人的脸蛋,忽而别开眼。“我们也赶路吧,到燕云的路还远着呢。” 说的也是。 段拂拿下顶上的花冠丢给巽绿,然后戴上满及第送的一年景,大喊,“宝相庄严。” “神经!”巽绿斥了声眨眼间只剩下点一般的黑影。 “我追。”段拂嘻嘻笑,迷醉一街的男女老少,人影瞬间不见。 第九章 等待,是她选择的。 长沟流月去无声,春日人日。 今天是大年初七。 “奶奶,这是七草粥,您趁热喝。”长亭外,满及第端来一盅用芹菜、荠菜、菠菜、香堇、茴香、葱、蒜七种春草煮成的稀饭。 堂老夫人没好脸色的嘀咕,“就搁着吧。” 满及第柔顺的把端盘放下,拿起尚未完工的软条花冠串起珍珠来。 “把这玩意给我先摆一边去,你已经整整做了半天,我看了烦心。”堂老夫人把手中的拐杖敲得咚咚作响,斥责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奶奶,我闲不下来,您将就着点,若是您觉得无趣,我念段弹词小说给您解闷。” 堂夫人瞪着她,紧绷着一张脸。“把粥盛来吃吧,今天是人日,该喝七草粥,不许只我喝,你也喝一碗。” 就是这样,经过一段时间相处,满及第从“磨练”里发掘堂老夫人的吹毛求疵不全是恶意,她的责骂其实是一种关心,只是平常人不能了解。 从天目山下回来以前她去了一趟堂府给老夫人辞行,虽然也是遭到扫地出门的惨况,但她不气馁,花了好几个月的工夫,终于在年前说动了心如铁的堂老夫人到汴京来过冬。 老人家年纪大了,脚得了风湿,来到暖和的地方又受到满及第妥善的照顾,嘴巴虽然还是得理不饶人,可倒还不曾嚷着要回去。 在老家纵然有得是仆人,然亲人如回雪却怕她像怕鬼一样,她内心的惆怅非三言两语能说明白,根本没人愿意听一个老人讲话。 在这儿,满及第有万般的耐心,吃的用的,凡事张罗得无一不缺,把一个家治理得妥妥当当。 可她从来都不说的寂寞堂老夫人都看在眼里。 满及第总是让早已经忘却前尘旧事的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丈夫不在身边的日子,青春如花凋谢,守着的除了寂寞还是寂寞,谁能了解一个骄傲女子不能说出来的心情呢? 她整日看着满及第,生出相惜的心。 当然,这些微妙的转变绝对不可能从她倔强的嘴巴漏出任何口风,表面上她依然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 满及第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过了年节,我想也该把回雪的婚事办一办了。” “这个家是你做主还是我?你说怎样就怎样啊!”堂老夫人从鼻孔喷气。 “我是在征求您老人家的意见啊,您觉得要大肆铺张还是让对方送些喜饼过来就好了?宋家是书香门第,人口简单,就爷儿俩,几个月前曾到堂家登门拜访过,跟回雪好登对呢,您没见到他们小俩口站在一起的模样,真可惜。” “你说那什么话,我们堂府可不是随便的人家,想娶我堂家的女儿不照规矩来什么都免谈!” 满及第低头露出窃笑。“那好,赶明儿个我派人通知宋老爷子,可以准备纳采下聘的事宜了。” 堂老夫人有那么一瞬间愣了一下,她的嘴角缓缓拉高。“我居然着了你的道,你这只狡猾的狐狸。” “哪是,奶奶,是您疼我,才肯这样让我得逞啊,不然,我说什么都没用的。” 满及第巧笑倩兮,甜甜的撒着娇。 “罢了、罢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也不是那种没心肝的人,再怎么说那丫头也服侍了我很多年,而且……她是我的孙女儿啊。”其实她的心没那么硬。 “奶奶,您真好!”满及第忘形的扑上去抱住她。 堂老夫人又呆了一下,一只满是老人斑的手顿在半空,许久才轻落在她的背。 一封从洛阳捎来的信平躺着。 是看破定期从学堂寄回来报平安的。 她不想象其余的姐姐一样,除了嫁人没有别的选择,也不要当满及第的拖油瓶。 几个月前,满及第想把她接过来一起生活,她却提出要外出读书的想法,满及第能明白么妹的决心,也很鼓励她这么做,所以不止为她筹出盘缠,也答应供她读书。 看破除了定期的家书,连学堂上的试卷或是老师圈满朱砂的诗词评论都会寄回来让满及第观阅,表示她的认真。 满及第放下为回雪特制的龙凤珍珠冠,眼睛看见放在衣柜上的一件旧衣服。 她轻轻的抚摸那宽大的袍子,爱恋的将它穿上。 她想象堂余幽穿这衣服的模样,一举手一投足皆气势凛然,可郎君如今何在? 是运筹帷幄,或者决战千里? 只字片语全无,她的心不能安呵。 书房里的摆设还是他离开家前的模样,她每天细细掸拭,树荫下有他动人的笑语,房里头有他依稀的身影,梦里,寻他千百度…… 她选择了等待。 别无他法。 她那么平凡,为了他好,只有按下心,日复一日的苦苦思念。 风吹开了门,传来的声响。 满及第抬眼回过头。 呵呵,她眼花了呢,过于思念以至于产生幻影,以为她的情郎回来了。虽然,风尘满面,鬓如霜。 她的嘴角绽开如花般灿烂的笑容,痴痴地看着眼前的“幻影”。 “我回来了。” 声音有穿透人的力量,幻影顿时成真。 那眼、那眉、那唇是如此熟悉,满及第这才感觉到他是真实的。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心里的喜悦无法言喻。 她像一片轻盈的云,扑上堂余幽久违的怀抱。 没有人的时候,堂余幽会偷偷咬嚼满及第的耳垂,吻她、轻薄她因为怀孕丰腴起来的酥胸。 湖里头的莲花连绵一片,荡着绿油油的水波,树荫下,悠闲的躺着一对甜蜜鸳鸯。 满及第枕着堂余幽的腿,闲闲的翻着书册,一弯长竿沉在湖里,钓鱼的人却眯着眼假寐。 “唉唷。”她怀有六个月的身孕,肚里的小鬼踢得厉害,冷不防就会提醒娘亲注意他的存在。 “怎么?”堂余幽立刻睁眼。 “小家伙不乖,踢我的肚子当球玩。”她的肚子很大了,晚上睡觉翻身都不容易。 “等他出来,我先好好修理一顿再说。”轻触她隆起的肚子,他神态轻松的开着玩笑。 自从帮秋梦梁平定乱事以后,堂余幽每天当个闲人,不是读书、钓鱼,就是陪着大肚子的满及第散步说话,两人亲亲热热,羡煞周遭的人。 但是随着肚子愈来愈大,满及第心头却有团黑影悄悄盘踞,她的心一天比一天沉重,不止失去正常的胃口,有时候甚至心神不宁到发呆的地步。 “要是生出个女儿来……” “那就再接再厉喽。”堂余幽随口应应。 满及第用书本盖住脸,她脸上的表惰一定非常僵硬,不能让她的夫君发现……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着,压下不明所以的忐忑。 怎么了?堂余幽马上就发现她的不对劲,他一手掀开书册,一手攀上她的肩。 不料,她立刻神经质的离开他的碰触范围,然而接到他那不解的目光又喃喃告罪,“我身子不舒服。”说着,她拽住衣领仓皇的逃走。 堂余幽深思的眼光追逐着她踉跄的步履,想追过去,脑子马上浮现她又惊又慌的神情。到底哪里出了错? 他们方才只提到孩子,莫非…… 他站起来,朝着堂老夫人居住的东院走去。 其实,满及第害怕的就是生出女儿来。 “我怎么可以这样,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的肉啊!”她跑到偏僻的林子尽头,猛捶树干。 但是,她母亲临终所说的话清晰的在她脑子里重复—— 女儿,有了儿子你就能获得解脱。 不断要求自己妥协,拼命压抑自己的娘亲,为了对重男轻女的父亲有所交代,辛苦的连续生了七个女儿。 她不要也坠入这样的痛苦里。 “娘亲,你到死都没有如愿,我不是你,我不用全仰赖我的相公,你休想影响我!”她握着拳头对天怒喊。 虽然这么说,气势一松懈,她还是感到颓丧。 “娃娃,娘跟你商量可以吗?”说完后她敲了下自己的头。要跟小鬼商量什么? 若是女的,要她在肚子里头先改变性别?可能吗? “唉,好难喔!”她恼得好想拔头发。 或者,包袱款款到妹妹们家去小住几天暂时逃避?不行,肯定招来一堆白眼。 山穷水尽,她没辙了。 堂余幽不止问了堂老夫人,他还不厌其烦的一个个追问满及第的妹妹们,然后,疾步走回他居住的主屋。 他看见满及第正在整理包袱。 “你准备逃到哪去呢?”这样就要逃,真不像她的个性。 她头也不回反射性的回答,“我还没想到,你有什么好意见吗?” “你根本没把我说过的话当一回事,”堂余幽走过去捉住她忙碌的手。“我说过你是我的人,不管你写那情理不通的休书也好,想逃开我的身边也罢,我都不准!” 满及第小嘴微张。 “人家又不是故意要休你,而且反正你又不给休。” “还狡辩!”他这娘子愈来愈会耍赖了。 慢半拍的满及第这才想到糟了,被他发现她在整理包袱准备暂时逃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的包袱都还没弄好……呃,不是,我是说冬衣还没收。”说着,眼角还担心的瞄着包袱会不会被发现。 这说谎不打草稿的小女人。堂余幽把她带到一旁坐下。 “我让你没有安全感,不能信任吗?” 满及第摇头。 看他那郑重的表情,莫非抓到什么她做坏事的把柄?不可能,她那么的安分守己。 努力追溯自己曾几何时“不小心”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的满及第,压根没把堂余幽接下来的话听进耳朵去。 瞧她那若有所思的模样,堂余幽就知道她肯定不知神游到哪一殿去了。 他俯下身,以手托住她的下巴,用吻唤她回魂。 “唔……”蓦然睁大眼睛的满及第这才回过神。 “相公,你为什么吻我?”他……刚刚好像在说什么。 “你有心事却不肯对我说。” 面对堂余幽的陈述,她先是不知所措的绞着裙子,然后头愈来愈低。 “我没事。” 没事?她那心事重重的样子还叫没事? 他索性把她抱到大腿上,两人眼对眼。 “想不到我变成一个平凡男人以后,连你的心也抓不住了。” 满及第慌忙捂住他的嘴,缓缓摇头。 “你知道根本不是这样的。”她靠向他温暖的怀抱,幽幽低语,“我只是有些忧愁,一点点而已,我想,可能是怀孕的关系,等娃娃生下来就会痊愈的。” 堂余幽环抱着她,“我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不管你生的是男是女,我都喜欢。” 他要是不打开天窗说亮话,她恐怕会一直忧愁下去。 “真……的?”满及第等不及抬头。 “我从来都不是古板的人,现在你还质疑我的话?”看她顿时发亮的小脸,他知道她单纯的心思从来没变过。 “我娘亲为了没有生下男丁,始终耿耿于怀,我爹也因为这个看似堂皇的理由责怪她,我娘到死,一直过得很苦。”想起往事她的心不禁感到惆怅。 “你不是你娘,我也不是你爹啊,孩子是我们相爱的证据,至于传香火这回事是不可强求的。” 婚姻,若是抽去爱情,只剩下冰冷的责任,怎么快乐得起来。 他是布衣,要的便是平凡简单的快乐。 两心相随,有无儿子都不重要。 尾声 冬雪纷纷,覆盖了所有的颜色。 细致的窗台边趴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男生。 两人个子一样大,脸蛋也一模一样,身着一银一白的衣裳,表情同样写着无聊。 “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啊,不能出去玩好无聊。” “对啊,娘跟爹爹说要去接梦梁叔叔,又不带我们去。” “不然,我们自己来玩。”左边的小男生有了提议。 “那个吗?”右边的小男生本来泄气的脸突然充满精神。 “反正又不会有人看到。” “我先来。”这个游戏他们百玩不厌,但是都是私底下玩,不敢让大人知道。 左边的小男生才不理他,脱口就喊,“花开。”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 “鸟来。” 嘻嘻的笑声随着溶化的雪转化成五颜六色的万紫千红。 冬季无处不飞雪,白白的雪层层覆盖住城里家家户户的屋檐,但是,城郊的某一处民宅小院里却是无处不飞花。 (本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