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意通玄》全集

作者：离人横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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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巷语村言

“且说空中一声怪响，好似打了个焦雷，那厚厚的乌云登时分开，跳出一只好大怪兽，张牙舞爪，是哇呀呀乱叫。”醒木“啪”的一拍，一个身着长衫的小老儿蹦起身子，原地使了个身段儿，两撇小胡子一翘一翘，小豆眼忽闪忽闪，亮了个好相，台下登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你道那怪兽何等模样？只见它高有十丈，头如笆斗。大脑袋猛一看与犀牛有些相似，头上长了明晃晃的长角，张开了血盆大口是一嘴的钢牙——最可怕的，是它脑袋顶上有一圈眼睛，从左边长到右边额头，少说有十来只大眼珠子，身上长的都是钢刺儿似的长毛，根根竖起，好似铁甲金刚，底下八条腿，每条腿上还有两个爪子。诸位，这非是小老儿我胡说八道，这怪物有个名号，叫做浑钢千眼大王兕，有一位吴贤人曾经作诗说它的狠处，正是：“顶上粗皮突，耳根黑肉光。舌长时搅鼻，口阔板牙黄。毛皮青似靛，筋挛硬如钢。比犀难照水，象牯不耕荒。全无喘月犁云用，倒有欺天振地强。两只焦筋蓝靛手，雄威直挺点钢枪。细看这等凶模样，不枉名称兕大王！”

“那小东侠上官天鹰和雪莲仙子聂盈盈都是江湖上见多识广的人物，可是也没有见过如此的怪物，饶是那上官天鹰一把雁翅刀杀的五郡七道一十二地群雄尽皆低头，那聂盈盈一支‘玄女令’压住了五湖两江黑白两道七帮十派许多帮会豪杰无有不尊，这时也被那凶兽吓得脸如白纸，五指颤抖，险些连兵刃都握不住了。”

“这时，那聂盈盈低头一看，‘啊呀’一声，大叫出来，可了不得了，只见刚才被上官天鹰一件剖成两片的小犀牛，当时没仔细看，只道是寻常山里的猛兽，这时再看，活脱脱就是个小怪兽，与那大怪兽正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咱们前文说到，那小犀牛比寻常犀牛大了一倍有余，然而比之那怪兽，可又不足十一了，只是个刚出生的小崽子，更没有那大怪兽的神通妖法，可是当时上官天鹰和聂盈盈与这坏蛋缠斗已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将它拿下，上官天鹰还挂了彩，聂盈盈一把七星飞羽剑生生的断成了两截，可算是命悬一线。可是如今人家家大人找上门来了，甭问，那是誓不与他们干休，哎呀，这可怎生是好……”那小老儿说着，连连跺足。

“然而他们二位是何等人物，虽然变了脸色，却是不熟锐气，上官天鹰抽出八宝灵环雁翅刀，挡在聂盈盈面前。然而那怪是何等厉害，伸出那牛犊大的爪子，轻轻一戳，把那上官天鹰弹出去两丈多远，两根指头捻起了聂盈盈，张开了血盆大口，就要往嘴里塞。”

“正在这时，只见天空中一道霞光飞过，漫天乌云登时破了一个大口子，只见一朵五色霞云从半空飘下，云中一人喝道：”呔，孽畜好大的胆子，还不给我住口！’”

“啪”的一声，又是一记醒木，那小老儿嘿一笑，道：“诸位，要知是何人到来，请听下回分解。”

底下众人登时一阵哗然，显然不满他把扣子留在这惊险地方，一时间茶座四处议论纷纷，却没有人起身散场。那小老儿却是不管，收拾好东西就要离场。

突然一人叫道：“先生且慢，我这里有纹银一锭，请先生再续上一段。”说话的是右边一个高瘦的年轻人，衣着锦绣，独自坐了一桌，桌上摆了上好的香片和数碟精致细点，显然是个富人家的公子哥。再看他抛在桌上的银子，却是一块足纹，虽然剪去了大半，却也还有二两多，出价已然不低。

书场里原有“续书”的规矩。进来听书，茶位是五分银子，其他茶水点心另算。然而等说书的先生说完，哪一位有钱的听主没听过瘾，单拿出来一些银钱，请先生再说上一小段，其他的听众也跟着受益，这叫续书。

眼见有人出钱续书，刚有些要走的客人立刻稳稳当坐了回去。在那年轻人旁边，有一桌也是一个客人，正趴在桌子上，也不知是睡是醒，原本那说书先生说完，似乎刚要撑起身子，见到有人续书，又懒懒的趴了下去。那人手中本也握着一块银子，这时轻轻一抖手腕，将银子滑入袖口，喃喃道：“也好，不用我续了。”

那小老儿见了，连忙抱拳谢过，收下银子，返回身来把醒木一拍，也不再念定场诗，开言道：“且说上官天鹰听到这一声，抬头一看，不由的‘啊’了一声。只见空中一道霞光当中有一人，端坐在云端之中，羽衣星冠，手拿拂尘，背后插着七星宝剑，是一个老道士。再往脸上看，满头的白发，雪白的须子垂到了胸口，一双丹凤眼平时眯着，微微睁开片刻，登时如同一道雷光，惊得人汗毛倒竖。整个人坐在云上，一团仙灵之气笼罩，霞光奕奕，瑞彩千条，端的是个得道的全真，陆地的神仙。”

“那神仙用手点指那怪兽，说道：‘孽畜啊孽畜，我找的你好苦啊……想当年你不过云浮山下一头小兕，是我见你身怀洪荒异种血脉，也有向道之心，这才赐下灵丹一枚，道术半卷，助你修行五百载，虽不能修成个人身，却也炼化横骨，开了灵智，能够呼唤些风雨，驱使些雷电，有了几分道行。你若肯诚心求道，老道飞升之时，未必不能带你上去，那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许你个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哪知你这坏蛋终究贪恋红尘，又垂涎血食，竟趁我炼丹之时偷偷逃下山来，到凡间兴风作浪，坏我名声，我岂能容你——坏蛋，还不给我俯首来！’”

“那怪兽刚才何等的威风，这时见了老道，如同耗子见了猫儿，一松爪子，登时把聂盈盈抛在地上，头也不敢回，脚下踏起一团黑烟，转身直往天边就跑啊，那坏蛋身形笨重，然而速度却快，转眼之间，只见一道黑烟滚滚而去，那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那老道一也不慌，二也不忙，稳稳当坐在云上，呵而笑，捻须道：‘孽畜啊孽畜，老道找到了你，还能叫你逃脱了么，若不给你个教训，到让你忘了一身本领从何而来，给我下来！’”

“只见那道人身子不动，只是拿手一指，背后那口七星宝剑登时飞了出来，化为丈许长的一道毫光，追将过去，比那黑云更快了十倍。到得半途，那剑光一分二，二分四，化为数十道剑光将那怪物团团围住。那怪物身处其中，左冲右突，也穿不破那剑光大阵，只得连连吼叫。”

“那道人掐指一算，道：‘孽障，你已造下杀孽千人，恶贯满盈，我本该为人间除一大害，奈何你劫数未满，罢了，且收了你，取你心头精血炼我的金丹。收——’一声收字，满天飘浮的剑光同时落下，眼见那怪兕就要乱剑分身，突然光芒一转，剑光化作无数条锁链，将那怪牢牢捆住，打的粽子也似，动弹不得。那怪兽深知劫数到了，也不挣扎，俯首认命。那道士一招手，空中飞来一只紫金藤大葫芦，葫芦口一吸，将那怪兽吸入，转眼回复到平常大小，那道士捧在手中，淡然微笑。”

“眼见那道人要走，上官天鹰突然跪倒，连连磕头，口口声声道：‘求师父收纳弟子，愿为师父煽火扫屋，终身侍奉左右。’那道士看了他一眼，道：‘你的资质也还罢了，只是尘缘未了，修不得道。’上官天鹰道：‘弟子虽然愚笨，但一心向道，断无什么不了的尘缘。’那道人冷笑一声，伸手指向聂盈盈，道：‘这不是你的尘缘么？’”

“上官天鹰心中烦乱，看了一眼娇滴的聂盈盈，想想这些日子刀剑合璧，行走江湖，好似一对璧人，若是就此割舍了她，心中痛如刀绞，但是若不随道人去，修道之事再也休提，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本以为自己二十年苦功出山，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也要在天下英雄中占有一席之地，今日见了道人，才知道自己江湖上的手段不值一文，可笑自己平日里的威风，都做了笑谈，岂能甘心。无数念头千回百转，良久之后，终于张口说道：‘……”

那小老儿刚绘声绘色的说到这里，突然茶馆的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一个老太太领头，后面呼啦抢进来数名大汉，一个个虎背熊腰，满脸凶煞之气，有的做皂吏打扮，有的又似是家丁。

茶馆众人不知道什么情况，有些胆子小点唬的浑身发抖，一时间鸦雀无声。那小老儿也是愣了，一时手足无措，僵立一旁。

这时只听一个颤悠悠的声音道：“奶奶……”众人一看，原来是出钱续书的那富家公子，这时候躲躲闪闪，甚是狼狈。

那老太太啐了一口，道：“小坏蛋，你还叫我一声奶奶？大头，二牛，去将少爷架回来。”身后两个最强壮的家丁走过去，拉过那公子便走，那公子不敢明着抵抗，却叫道：“奶奶，书还没说完，正是关键的时候，你再容我一刻时辰……”

那老太太大怒，跺脚骂道：“好小坏蛋，整日里书也不读，武也不练，生意也不做，只听这破书，一把一把的往里面扔银子，还受了这老贼的蛊惑，学什么修仙得道，找本破书说是仙人的本事，天天练什么玄功，做……春秋大梦，我瞧你是疯了。弄回家去，关到柴房里，不许给他吃饭。”

等那公子被拖走，那老太太指着说书的老儿道：“就是他，天天妖言惑众，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蛊惑的我孙儿还有许多年轻人胡思乱想，这想必是哪个邪教的妖人，几位差官可不要放过了他。”

那小老儿本来正发愣，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连忙作揖打拱，道：“冤枉啊，小老儿不过是说些评话，混口饭吃，可断断没有害人，几位官爷明察。”

为首的差役是个班头，歪着头看着他道：“你是刘铁嘴？”

小老儿刘铁嘴陪笑道：“正是小的。”

班头喝道：“那就是你了，你的事大了。我们老爷吩咐了，你这老儿满口胡吣，蛊惑人心，影响恶劣，不许你在镇子里待了，砸了你的摊子，一天之内滚出镇子去。明天再在九里铺看见你，那你当雷山贼办。弟兄们，给我砸！”一声呼喝，后面的皂吏并家丁一起上前动手，乒乓五四就砸摊子。旁边的听众哪敢停留，呼啦全走了。

就在刚才那被拉走的公子旁边有一桌，刚才趴在桌子上听书的那位，也站了起来，可是没走远，退了几步，到了茶馆外面看着。这人站起来，那就一目了然，身量不足，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背着个竹筐，这时候已经把斗笠扣在脑袋上，靠在一边冷眼旁观。

这时候那刘铁嘴已经给人架出来了，口中大喊：“我不服，九里铺说书的不是我一家，对面张老蔫天天说《上林三侠传》，为什么不抓他，只抓我。”

其中一个衙役噗的一笑，道：“刘铁嘴，你是老江湖，怎么看不明白？人家说的什么，江湖英雄儿女，捧的是武林奇侠。你平时说的什么，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但凡人遭殃，武林中的豪杰也遭殃。天天说那些武林大佬给妖怪打的是屁滚尿流，又说少侠女侠见了神仙死乞白赖磕头叫师父，像话吗？我们老爷的两个公子，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少侠，老爷向来是为这个脸上有光彩，你说的这些，一日两日还罢了，一说半个月，天天这么说，别说有那年轻人给你勾搭坏了，就是没有，我们老爷也早晚容不得你。”

刘铁嘴瞠目结舌，叫道：“这也太不讲理……”

那班头瞪了一眼多话的衙役，拎着刘铁嘴往外走，道：“刘老头，以后机灵点，那神仙谁见过？你把他们夸得天花乱坠，他们给你什么好处？就是那武林中人，到处都是，你多说点他们的本事，把他们说美了，才有你的好日子过。”

一路远去，只听得刘铁嘴断断续续的叫道：“谁说没神仙，世上有神仙啊，有神仙……”

那斗笠少年在后面等了片刻，终于悄悄地在后面追了过去。

第二章当时年少

刘铁嘴糊里糊涂的被往地上一扔，一时间晕头转向，好半天才站起身来。往四周一看，远处是山，近处是树，头顶是蓝天白云，脚底下是草泥尘土，眼前没有热情叫好的听众，手边没有清香扑鼻的热茶，他确确实实刚被人从九里铺赶出来，赶到了荒郊野外。

“我操你十八辈祖宗的姥姥！”那刘铁嘴跳将起来，指着镇子方向破口大骂，想他是说书的出身，吃的是开口饭，卖的是一张嘴，他要想骂街，什么难听的没有，吐沫横飞的骂了两个多时辰，都没带重样的，若非后来气力不济，再骂上两个时辰也是毫无压力。

骂了个痛快，刘铁嘴才想到，骂人是不顶饭吃的，那班头赶得急，他也没好好收拾，只抢出了一些金银盘缠和几件随身的吃饭家伙，一点吃食都没带，若是回到镇子里面去买，那是自取其辱，若要走到下一个集镇去，太阳可也西斜了，要是把刚才骂的两个多时辰用来赶路，说不定还能到下一个集镇去吃晚饭。

正在这时，脚步声响起，有人从后面赶上来，那刘铁嘴正是满心不爽的时候，猛地转身，怒气冲冲望着来人。

只见后面来的是一个头戴斗笠的身材短小之人，他见了刘铁嘴，把斗笠往上一顶，露出一张极年轻带着稚气的脸，最多十二三岁模样，五官干净而且柔和，看着像是个文静乖巧的孩子，然而一双剑眉向上斜飞，终究露出几分峻然。

刘铁嘴见了他，不由一愣，原来这孩子他认识。他在镇上说书也半月有余，有几个熟客是天天来听的，有些熟识了还打过招呼，能聊几句天，也有的没说过话，但是脸总不会认错的。这孩子日日来听自己说书，虽然总喜欢趴在座子上，似睡非睡的样子，但总是来捧场的金主，按理刘铁嘴是要客气几句的，但是他今日一肚皮气，哪里愿意与小孩子磨牙，带着几分不快道：“你这孩子在外面瞎晃悠什么，快快回家去，留神你娘生气。”

那少年显然性格较为腼腆，未说话先脸红，道：“先生……往哪里去？”

刘铁嘴一撇嘴，道：“你这孩子管那么多做什么？”

那少年听了这样带着一丝训斥口吻的话，脸色更红了，连连摇手道：“不不……我是想，那个，天色已晚，先生有下处么？”

刘铁嘴气更大了，心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老子若有住的地方还在这里团团转，就要张口骂人，突然心思一转，和和气气道：“还没找到呢，小哥的意思是？”

那少年道：“小子冒昧，先生可愿意去我那里屈就一宿么？”

刘铁嘴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年，看他背着一个筐，似乎是个穷人家的孩子，但身上穿的虽不是绫罗锦衣，却也是干干净净的细布，想来家中至少也是小康，再看着孩子相貌乖巧，说话文质彬彬，却还有些不利索，显然是家教很好，但不常走出家门也不常与人打交道的良善少年，心中不免活动开来，笑眯眯道：“小兄弟，你家在哪，家里大人同意你带人回去么？”他是越叫越亲热，这时已经叫起了“小兄弟”来。

那少年用手挠了挠头，道：“其实我现在一个人住，家里没有大人。我住的也比较远，您……您别嫌弃。”

刘铁嘴倒有些诧异，心道这孩子莫非是个孤儿，看着却也不像啊？他也是老江湖了，一眼看出这孩子只怕出身不差，定然读过书，莫非是父母新丧，出来做活的？那他又如何去书馆听书？虽有种种不解之处，然则机不可失，刘铁嘴还是立刻顺势答应了，跟着那少年回家住。那少年十分欢喜，在前面带路，领着刘铁嘴往山上行去。

刘铁嘴一面胡思乱想，一面跟着那少年走，突然听到那少年道：“先生，世界上真有神仙么？”

刘铁嘴转过头来，眼见这孩子原本平静的脸上泛出一阵红晕，眼中闪烁着兴奋地光芒，忍不住揪了揪自己的两撇小胡子，道：“他们都不相信有神仙，娃娃，你信不信？”

那少年斩钉截铁的道：“我相信！我从小就喜欢看那些神仙的书，喜欢听人家说神仙的故事，但是只有您说的故事，让我相信，这世界上真有神仙。”

这句话说的刘铁嘴浑身舒坦，哈一笑，道：“总有人以为自己见过世面，却都是井底之蛙，没见过多大的天，还不如个孩子。我……”心中突然转出一个主意，嘿笑了几声，道，“我就见过神仙。”

那少年惊喜道：“是么，那神仙什么模样？”

刘铁嘴道：“那神仙么……身在云雾之中，哪里真的叫人看得清楚？不过我有机缘得到了几件神仙的物事，那是我的珍藏。”

那少年大喜，拉着刘铁嘴道：“是什么东西，我看看成么？”

刘铁嘴见他上钩，心中暗喜，口中却道：“那神仙的东西何等的珍贵，哪能随便给旁人看？”

那少年连连求恳道：“我只看一眼，看一眼就好，先生行个方便把。”

刘铁嘴犹豫了一阵，叹道：“好吧，路上不方便，一会儿进了家里再说。”

那少年这才放心，在前面带路，深一脚浅一脚在野外穿行。眼见前面隐蔽处若隐若现看得见一片屋角，房屋已然不远，那少年转过头来，道：“先生，我听旁人说妖怪，不是说妖怪，也要说妖精，唯独您有时说怪兽，有时说妖兽，那是为什么？”

刘铁嘴道：“那是些不懂得胡说八道，妖是妖，怪是怪，精是精，哪里能混为一谈？无知无力是为兽，有知无力是为精，有力无知是为怪，有力有知才是妖。我今日说的那个兕怪，虽有几分灵智，但终究还是愚蠢兽类，与那呼风唤雨的神通不能匹配，只算得一个怪。我前日说的樱儿，是个一般的野狐狸化为人形，不但灵智与常人无异，还有人类一般的感情，然而却只会几分幻术，没有大本领，便是个精。只有那力能搬山填海，智也能谋会断，可化为人形的灵物，才叫做妖啊。可惜了，若非那死不了的老太太，过几日我就要说一个大妖的本传，叫人知道妖物的厉害，那时才精彩呢。”

那少年听得心服口服，道：“先生果然厉害。”正说着，眼前到了一间木屋，却是孤零零的建在野外，四周没有其他人烟痕迹。那少年推开门，道：“这本是野外猎人临时住的小屋，废弃了很久了，我将它整理了出来，还勉强能住人。”说着进门先把油灯点了。

刘铁嘴进来一看，屋子果然窄小简陋，除了一张土炕和上面摆放着的一张旧炕桌，几乎没有别的家具，墙角堆了一小堆柴火，靠着一个破烂的火盆，另一边放了一个破水缸，显然家中贫寒之极。刘铁嘴显然没想到这里如此的简陋，未免有些失望，但他终究是走江湖的艺人，风吹日晒，平时破庙也住过，露宿都是寻常，有片瓦安身便可，也不十分挑拣。

那少年升起了火盆，打了一瓢水放在桌上，从背着的竹筐中拿出两块干粮，在火盆边上烧烤，转头道：“先生，你说有神仙的东西，现在能拿出来我看看了么？”

刘铁嘴本来是打着骗两个钱的主意，但现在看那少年家中如此贫穷，料来再骗骗不了几个猴钱，不由得兴味索然，懒洋洋的把包袱解开，拿出几样东西，往炕上随意一扔，道：“都在这里了。”

那少年连忙凑过来看，只见床上放了一把木剑，一顶道冠和一个黄铜铃铛。

刘铁嘴拿起木剑，道：“这是一把桃木剑，桃木驱邪，有一把剑在身，邪魔鬼怪都近不得身，而且此剑是一棵万年桃树中的树心所制，另有不可思议的神通，老夫无能，不能窥其万一，只好留待行家了。”想了一想，还是加了一句，道，“倘若遇到有缘人，也不是不能转让。”瞄了一眼那少年，见他只是看着，没什么表示，心道：果然是找错了人。

然而刘铁嘴是个敬业的人，既然开了头，做戏必然要做足全套，当下他又拿起那顶道冠，压低了嗓子道：“这一顶黄冠，却是……我从一个谪落的有道高人身上取下来的，说来真是罪过，那高人生前能腾云驾雾，有通天彻地的本领。死后却被我冒渎了遗体。这一件东西你只好偷偷地瞧一眼，万万不可说出去，不然小老儿性命难保。”说着，小胡子一颤一颤，仿佛不胜恐惧。

那少年盯着道冠，表情变幻莫测，过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若是我想要，先生怎么才肯割爱？”

刘铁嘴道：“这是我心爱之物，万万不可让人。”说着将道冠紧紧抓住，仿佛生怕别人抢了自己的。

那少年再三求问，刘铁嘴才道：“这件事是多大的风险，本来我是万万不能出让的，但是若你真的心诚，那便……一百……唉，五十两银子，拿去，只是不能和旁人说出去，要不然咱们两个谁也跑不了。”

那少年默不作声，刘铁嘴心道：果然要价还是高了，可太低了也不像话。他若是只有一二两银子，我还卖了，那不成笑话了么？

当下刘铁嘴暗地里撇撇嘴，心气更低，打算最后糊弄一把，不成就算了，拿起那个铜铃，眯着眼道：“前两件虽然是宝物，但是与这一件相比，那就是废物了，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神物，那是……”

那少年突然一笑，伸手轻轻一拦，刘铁嘴剩下一大套话生生的憋了下去，只听他轻轻道：“先生，你讹我么？”

第三章天地志异

刘铁嘴闻言，莫名打了一个哆嗦，再回头看那少年，依然是斯文腼腆的笑着，又放下心来，板着脸道：“小兄弟，我看你这光景，想必是买不起，那也罢了。我这东西可是童叟无欺，说什么讹你不讹你，哈，哈。”说着干笑了几声。

那少年摇头微笑，将那木剑拿在手里把玩，细声细气道：“您欺负我年少么？虽然见识的不多，但是也非草木不分，谁都看得出这分明就是杂木剑——是您从哪个樵夫手里捡的下脚料吧。又何必编的如此声情并茂？”说着也不见他怎么恼怒，又道，“您知道为什么我说只有您的故事才让我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神仙么？”

刘铁嘴心中暗叫不妙，迟疑的摇了摇头。

那少年道：“其实……您的故事和一般的说书的先生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俗不可耐，颠倒错乱，一听就是全凭说书人一拍脑袋，想到哪里，编到哪里，故事虽多，但大多数套路相似，不见得有什么出奇的地方，这样的故事，怎么能让人信以为真呢？”他放下木剑，拿起了道冠，细细的看着，道，“但是您有一样和他们不同，那就是您故事的背景，发生的世界，统一而严谨，自成体系。而且不是您故意交待的，就是在一些细节处，不必刻意编造，似乎随手拈来，便整齐可信，仿佛是述说一个真实而且熟悉的世界，全无矛盾之处，若无一个完整的背景给您参考，我料想您不至于如此举重若轻。譬如刚才我问您，妖怪精兽的区别，您侃侃而谈，那自信的口吻，绝非是说自己编造的东西，仿佛在说一个人尽皆知的常识——您想必对这些事烂熟于胸吧。”

刘铁嘴只觉得额上冷汗直冒，傻傻的听着那少年娓娓道来，“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您真的见过，甚至参与过神仙的世界，那您为何还会只编出这些江湖艺人一流的庸俗故事？倘若您没见过，那么您精确的知识从哪里而来呢？”少年转过身，双目直视刘铁嘴的眼睛，道，“我斗胆猜测，或许是您看过什么关于神仙的书籍，那上面对于那样的世界有着清晰而详细的介绍吧，它一定不是本纪传或者记事的书，因为里面没有具体的掌故，那么说不定是一本类似医书或者农书这样的实用书籍。而且看您烂熟于胸的样子，您一定看过很多遍，我猜，那本书就在您的手边？”

这时刘铁嘴看向那少年如同见了鬼，脸色也变得惨白，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那少年放下道冠，突然转换了话题，轻笑道：“我想您也说了多年的书，想必从来没有被人轰出去的经历，尤其是以那种理由，想必您现在心里还是不痛快是么？”

刘铁嘴胡乱点点头，身子却是向后挪了一点，似乎要和这个孩子保持距离。

那少年笑眯眯道：“我想，您是第一次来到我们甘陇道吧？”

刘铁嘴又点了点头，身子再次向后缩了一点。

那少年道：“那就是了，我们甘陇道与其他道郡不同，山多田少，土地贫瘠，靠近边疆，民风也剽悍。虽然不算贫穷，但民情极其复杂……白道，各方势力，交叉纵横，那大昌的朝廷管不到这里。这里虽也有官府衙门，但这里真正能做主的，是大大小小的武林门派和江湖帮会。也就是……您的书里常常糟践的人物。这么说吧，不说那些镖行，码头，商会中的人物，就是寻常大街上走的一个闲人，也可能是江湖上某位成名人物，上至白发苍苍的老妪，下至总角垂髫的孩童，都有可能是帮派中的成员。”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道，“我也是帮派中人。”

话音刚落，只听“啊哟”一声，原来是刘铁嘴不住的往后挪身子，一下坐空，摔了一个屁股墩。

那少年用手扶起他，失笑道：“怎么，不像么？”

那刘铁嘴摇手道：“不不，非常像，少侠，少侠真是英武潇洒，哈，哈……”干笑了几声，心中暗道：……打了一辈子雁，叫雁啄瞎了眼珠子。枉我自诩是个老江湖，怎的没看出来这小子也是江湖上的合字儿？不对啊，这小子身子麻杆儿似的，走路也没半点劲力，分明就是不会武功，我虽也不会，但这点眼力总是有的，但若说他不是帮派里的人，这番做派哪里是好人家的孩子？解释不通啊，这个……

那少年请刘铁嘴再次坐下，这才见礼道：“广阳门药童江川见过先生。”

刘铁嘴连忙拱手还礼，一面拿眼见瞟了一眼江川原先背着的竹筐，似乎里面都是些草药什么的，不由得心中发虚，倘若是寻常大夫身边的药童，就是采药熬药，侍奉师长，自然无妨，但对方摆明了是江湖中人，这甘陇道十分邪门，一个小孩子都不可小看，谁知道这里学医有什么厉害手段？啊，是了，有道是医毒不分家，想必他们这种人专门下毒，好便罢，不好了一副药把自己药死了，到哪里说理去？他是越想越邪门，一面想着夺门而逃，一面腿软也站不起来……

江川笑吟吟望着他，突然一拍脑袋，道：“啊哟，还烤着干粮呢，可不要烤焦了。”说着站起身来，去火盆边查看。

过了片刻，江川用火筷子夹了两块干粮放在桌上，道：“先生请用。”那干粮是这边常吃的糯米糍糕，用火烤了，传出一阵阵焦香，令人食欲大开。

然而刘铁嘴虽饿了大半天，奈何心神不定，哪里还有胃口，迟疑着伸出手来去拿其中一个干粮，入手只觉得一阵火烧剧痛，不由得“啊”的一声大叫，再看手指，竟然被烫掉了一层皮。

不过这一烫，倒把刘铁嘴烫醒了，心道：这小子摆明了要我的那宝贝书，我还不主动献上，等着他谋财害命么？连忙从贴肉的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油布包袱皮，一层层打开了，露出一本书册，纸质焦黄，书角残缺，显然已经有了些年头。那书皮上，有四个古字，写的是《天地志异》。刘铁嘴心疼的看了一眼，终于还是捧起来送过去，道：“这本书是我无意中得来的，您看看，合不合用？”

江川接过，略一翻看，笑道：“既是先生的宝书，借我抄录一份可好？”

刘铁嘴心中破口大骂，暗道：你要拿赶紧拿走，还跟我玩什么假客气这一套？心中这么想，却是一连声道：“哪里哪里，您只管拿去，这书放在我这里简直就是糟蹋东西了，送给您最好不过。”

江川无奈一笑，道：“您这是拿我当了强买强卖的恶霸了么？也罢，您肯割爱，我这里只有这些银子……”掏出一些散碎银子，约莫十两上下，推了过去。刘铁嘴哪里敢要，只道他故意试探自己，连声推辞，两人拉扯了半天，终于刘铁嘴把银子收下，却不便收起，只放在一边，预备着万一江川往回要，能赶紧双手奉上。

突然，江川指着那捆油布的索子道：“这个能给我么？”

刘铁嘴不及细看，脱口道：“没问题，您拿走！”说完才小心的瞄了一眼，原来那索子是一条一指宽三尺来长的皮索，是他不知道在哪里捡到的，当时看那皮索颜色白中透亮，倒也好看，又隐隐约约有类似于刻度黑色标记，以为是条皮尺，便收了起来，平时捆书用，自然无可无不可，反而对江川看上自己的东西倍感轻松。

说完刚才那一篇长篇大论，江川好像又变回那个斯文害羞的纯良少年，话也少，说的也不再怎么流利，有些拘谨的给刘铁嘴推让饮食。然则刘铁嘴哪里还敢多说，按照江川的推让，胡乱吃了一块干粮，喝了半瓢凉水，便倚在炕上迷迷糊糊的睡着。江川熄了灯，睡在另一头。屋中一片漆黑。

刘铁嘴心中有事，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只暗暗后悔来到这么个破地方。直到了半夜，才稍微有点迷糊。

然而就在这时，静谧的黑暗中，传出一声诡异的响动，他登时惊醒了，猛地一撑，从炕上蹦了下来。侧耳倾听，只听门外似有人声，好似是跑动，又似是纷争，响了几声，要仔细听时，却又没了。

刘铁嘴听了一会儿，确实没有声音了，正犹豫是不是上床睡觉，一抬头，正好看见对面黑暗处有一双晶晶亮的眼睛，视线直视自己，两人四目相对。

这一下把他吓得差点大叫，好在他是老江湖，登时想起自己屋里还有一位呢，那必定是江川的眼睛，这才缓了口气，用手捂住嘴，呼哧呼哧的喘了几口气。隐隐约约的，好似看见江川给自己做什么手势，但是天色太暗，看不真切，他只好撑起身子，慢慢靠近，看江川到底想说什么。

好容易凑得近了，只听江川压低了嗓子道：“外面……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那木屋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轰的一声，倒了下来，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第四章不速之客

黑暗之中，贸然闯进一个人来，在屋中的两个人一时寂静无声。那人晃了一晃，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刘铁嘴刚刚稍稍缓过气来，就见那人呼得住坐起身来，手中亮光一闪，向门外投了什么东西出去，便听门口“啊”的一声惨叫，紧接着又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过了许久，只听得江川平静的道：“这里是寻常人家，来的若是朋友，请说句话。”

这句话说出，犹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江川又问了两遍，叹了口气，道：“我出去看看风声，请阁下别介意。”等了片刻，那人仍是一语不发，他便把灯点起来，下了床，往门外慢慢走去。

那人就躺在门口，半点声息也没有，江川特意从最远的位置绕过他，直接开门，出了门去，反手把门带上，轻轻吁了口气。

只见门口滴答答撒了一行鲜血，还有人行的痕迹，不过临近丈许之内，并无他物。他一抬头，隐隐约约地看见对面树下有一团黑影，他走上几步，举起灯来细看，不由得惊退了一步。

只见大树下面坐倒着一具尸体，五官狰狞，喉头插着一把短剑。短剑插入极深，直至末柄，将那人整个钉在树上，因此尸体上身直立不倒，一双惨白的眼珠凝望前方，分外可怖。

江川一闭眼，想起了刚才屋中那人投了什么东西出门，想必就是这把杀人的短剑，看此剑出手的力量，便知那人武功不弱。他叹了口气，直起身子要转回屋，只听得屋中叮铃咣当一阵乱响，又有一人“啊”的一声大叫，接着“碰”的一声拍击之声，就此安静下来，再无声息。

江川低声道：“邪门！”手指轻轻一曲，指尖不经意间露出一道银色光芒。

缓缓地推开屋门，只见四周仍是一片漆黑，江川道：“我回来了，有什么事么？”将手中灯火举起来，让光芒照射的地方更多一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只觉得手中一紧，脉门被人扣住。还不等他有所反应，那扣住他脉门的手好似被火烫了一般，连连缩手，黑暗之中能听见那人不住的吹起甩手的声音。

江川平静地道：“赤龙粉而已，无毒，也无恶意。”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回应，道，“咱们见个面吧，朋友。”

又隔一会儿，黑暗中有人道：“好。”

江川微微诧异，听那人声音，好像年纪也不大似的，当下把灯火凑近，两人接着灯光，第一次看清了对方。

只见那人果然只是十三四岁模样，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他的脸色有些黯淡，气色显得相当不正，若论五官却甚是清秀端正，是个俊美少年。那少年坐在地上，衣襟上斑斑驳驳都是血迹，左臂垂下，似乎依然不能动弹，从他一直坐在地上无法动弹来看，似乎腿脚也已不大灵活。

两人对视良久，还是江川先点点头，把灯放在炕上，回头道：“兄台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小弟接待不周，真是不胜惭愧。”

那少年脸色一抽，显然被他这几句客套话雷的不轻，过了片刻，才道：“客气……”

江川挽起袖子，将那少年扶了起来。那少年似乎还记得他身上有碰不得的东西，微微一缩，江川并不缩手，顺势一带，将那少年扶到床上坐好，转头一看，只见炕上空无一人，窗户大开，刘铁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江川也不在意，从竹筐中拿出草药，道：“这是治疗外伤的草药。兄台，信得过小弟么？”

那少年眼睛微微一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默然相对。

江川见此情景，站起身来，再次拱手见礼，道：“广阳门芝园药童江川，见过师兄。”

那少年猛地抬起头来，道：“你也是广阳门的人？”迟疑了一下，又道，“不，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是广阳门的人？”

江川道：“适才师兄出手钉死敌人的剑，不是咱们派中的制式兵刃么？”

那少年双目寒光一闪，道：“你说是我广阳门的人，有何凭证？”

江川从袖中取出一张两寸宽窄的铁尺，用两个指头捏住，轻轻向前一递。

那少年接过，目光落定，随即露出一丝微笑，道：“广阳门石晓君，幸会。”缓缓的伸出手来，将自己那枚标记令牌轻轻一晃，突然当啷一声，手指竟拿捏不住，令牌坠地，他苦笑一声道，“麻烦你了。”突然双眼一翻，仰天便倒，昏了过去。

江川倒是丝毫不奇怪，这少年石晓君伤势极重，只是性格坚毅，一口气支撑住还能神志清醒，这时见了同门，心中放心，这口气散了自然支持不住，昏倒了也是寻常。

江川将那石晓君身检查一遍，松了一口气，他全身划伤四十余处，有六处略伤到了筋骨，却并无严重内伤，唯一一根折断的肋骨并没有挫伤内脏，不需大动干戈，只消包扎妥当，配合药石静养，便可痊愈，就是在这荒郊野外缺医少药也无妨。除此之外，就是一些皮肉伤，还有手上的烧伤——那是刚才江川衣服上的赤龙粉烧的，作为一个药童，江川总喜欢在衣服上用些小手段，以防万一。

等到半个时辰之后，石晓君悠悠转醒，江川已经把他全身伤口都处理了一遍，见他醒了，道：“你的伤不碍事，放心吧。”

石晓君好似全未听见，脸色仍是很苍白，突然郑重道：“我有一件正事，恐怕要劳烦你。”

江川略感诧异，道：“何事？”

石晓君咳嗽了两声，道：“我刚才是一路跑过来，来得太匆忙。我记得身后只有曾毅一个贼子追了过来，我用短剑伤了他，他确实死了么？”

江川道：“一剑穿喉，被钉在树上。”

石晓君缓了一口气，道：“那很好，只是若再补上一刀便更好了。刚才和我动手的，还有三个人，都是青钢会的杂种，他们跟我从恶风寨出来，一直纠缠不清，被我一路跑，一路放倒了，都在西边那条路上，当时我时间太紧，没有来得及确认他们都死了没有。我想要你去确认一遍。”

江川微微讶异，这石晓君端的是个狠角色，重伤刚刚醒来，不问自己的伤势如何，只关心对手死是不死，倒也少见。但他还是摇头道：“我不去。”

石晓君眉毛一挑，道：“为什么？”

江川道：“我不去，那些人本与我无干。”

石晓君急道：“怎么能与你无关？倘若那些人中有人没死，追了过来，我是动弹不得，只有坐以待毙，你以为到时候他们会放过你？”停了一停，道，“我知道了，你是药童，想必是只会配药，不会杀人。这样吧，你扶着我去，我亲自解决，不需你出手。”

江川淡淡道：“我是不去的。你若要去杀人，尽管去杀，但是我是不想见到的。”

石晓君一惊，脸上现出怒色，道：“你……真是婆婆妈妈，莫非是胆小连杀人也不敢看？你这般软弱，也配做我广阳门人？你去是不去？”

江川仍是道：“不去。”

石晓君脸上泛起一阵激动的红潮，似乎要跳起来给江川一个耳光，但狠狠的喘了一口气，躺了回去，自嘲的笑道：“好，好，我不和你生气，也不能和你生气。你虽然不爽快，但若非是你本有这样的心地，我现在就是个死人了，我不能和你生气。”

江川道：“这本与什么样的心地无干。不过你既说得出这样的话，还是个讲道理的人。我不去，本是另有原因，也不是你想得……”话未说完，只听门外“喀嚓”一声轻响，好像是有人踏断了一根枯枝。

石晓君反应极快，跃起身来，反手一抓抓了个空，才想起自己的兵刃早扔出去了，伸手抄起桌子上的油灯，张口就要喝问：“谁。”

江川一拉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石晓君便即住口，狐疑的看着他。过了许久，江川道：“走了。”

石晓君道：“谁？”

江川道：“我的一个客人，在你之前来的。我本来请他来歇一晚，但他不中意寒舍，一直就想走。刚才我出去查看的时候，他玩了个小游戏，跳窗户出去，假装自己走远了，其实藏在窗户外面，等我不注意时这才偷偷溜走。刚才大概是他不小心，发出了点声音，不碍事。”说着淡淡一笑，道，“所以我不叫你出声，你若出声，你说我追他不追他？不追他，他必定惊疑，若是追他，他确实不愿意久留，我又何必强求？难为他耐心倒好，等了大半晚，这才离开。”

石晓君冷笑道：“他倒不是耐心好，而是想走也走不得。适才他跳窗户时，我还以为是什么敌人，射了他一袖箭，虽然没打中要害，可是也不是好挨得，刚才大概一直在窗户根下面歇着，现在缓过来了，这才走的吧。”

江川摇摇头，心道：刘铁嘴挨这一下当真是不值，多半也是被自己吓得恨了，道：“我说刚才出去的时候，又是惨叫，又是叮铃桄榔乱想，原来是你动手了。”

石晓君道：“你该谢谢那位，若不是他替你挨这一下，那最后一枚袖箭，就插在你脑袋上了。”

江川暗道：却也未必。却是不解释，只是笑了笑。

石晓君突然道：“算我求你，你一定要帮我去确认一次。你只要告诉我有没有人活着便是，不用你动手沾一滴鲜血。你帮我做这件事，我定然另行报答与你，决不食言。”

江川摇手道：“本来是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其实……好，我替你走一趟，不过你别后悔才好。你好好歇着，平躺着不要动，莫要牵动了伤口。”说着从竹筐中取出一截蜡烛，点了起来，出门进入茫茫黑夜之中。

石晓君这才放心，望着门外，心中暗道：好婆妈的一个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我广阳门教出来的弟子？难道……芝园，芝园，啊，莫非他是孙神医的药童么？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的一个激灵，想起了一位神秘莫测的人物来。

江川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到了四更天才回来。石晓君忙问：“还有活人么？”

江川点头道：“还有一个。”

石晓君心中一沉，道：“好，我去解决掉。”

江川道：“不必了，我把他带回来了。”

第五章学医有德

石晓君瞠目结舌的看着江川把一个血淋淋的人从外面拖进来，然后放在床上，颤声道：“你……你干什么？”

江川没好气的道：“你没看见么，救人！你不帮我抬一把也罢了，怎么也该挪挪地方，给这位腾个位子。”

石晓君眨了眨眼睛，以确认自己还清醒着，这才低声吼道：“你……发什么疯，那可是敌人！”

江川道：“第一，他不一定是敌人。第二，就算他是敌人，你也说晚了，我已经把他救回来了。”

那石晓君一时不能理解，道：“什么？”

江川一面替那人检查，一面道：“你道我不愿去查看是为了不杀人么？不是，我是不愿意去救人。”

石晓君眉头一皱，道：“什么意思？”

江川道：“我虽然不愿意多管闲事，但到底是一个医生。医生若是不见到病人也就罢了，见到了必须全力救治，不论病人是什么身份来历，是敌是友，那都是医治结束之后才能考虑的事，这是医德。所以你让我出去查看，我若不去，那是眼不见为净，若是见到了，不可能见死不救，你不理解也没办法。”

石晓君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好半响，才冷笑道：“什么眼不见为净？你这不是掩耳盗铃么？”

江川道：“你若非要如此解释，那就是这样吧。只是要想掩耳盗铃也不容易，总有些人逼得你不得不去救人。”

石晓君气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逼你的了？好好好，你既然掩耳盗铃，那么赶紧转过身去，我给他补上一刀，你便什么也没见到，只当他突然伤重发病死了。就是有阎王爷，也绝对怪不到你头上。”

江川瞄了他一眼，淡淡道：“那样不行——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石晓君猛地一撑身子，牵动了伤口，脸色一白，咬牙道：“我看你就是在开玩笑。拿你的性命开玩笑也罢了，横竖是你自己愿意，但你拿我的性命开玩笑，我可就没那么好的雅兴，陪着你开——你让开。”说话之时，一丝淡淡的杀气弥漫开来。

江川不答，对那杀气也是视若不见，慢条斯理的将那人的脸扭转过来，道：“这人你认识么？”

石晓君一愣，仔细看了看那张沾满血迹的脸，只见那人年不过弱冠，脸颊消瘦，剑眉薄唇，五官端正，虽然是重伤昏迷，但眉宇中带有一股英气丝毫未散，却是从未见过，更不是前日追击自己的敌人，不由得稍稍放缓了神情，道：“此人是谁？”

江川道：“我适才一路走过，见到三个死人，一个活人，三个死人都带着兵刃，必然是武林中人。这一个活着的却是寻常打扮。你刚才说只有三个人追你，想必就是那三个死人了。这一个怕是并非青钢会的人吧。”

石晓君闻言神色一松，点头道：“说不定是路过的人。看他也受伤不轻，遇到你也是他的运气。不过你先不要全力治疗，等把他救醒，问问他来历，倘若果真不是敌人，再行救治也不迟。”

江川显然对他的建议不感兴趣，稳稳当坐在一旁，三根手指扣住寸关，替那人诊脉，眉头却不自禁皱了起来，脸色也是变幻数次，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石晓君坐在一旁，不由得一阵气闷，只觉得这个药童子迂腐腾腾，看着好生不爽，却也叫人发不出火来，只有暗自生闷气。只听得江川喃喃道：“怪了，怎么能不死？怎么能不死？”

石晓君本不想理他，但是终究有些好奇心，便道：“什么怎么不死？”

江川转过头来，道：“一个人十二道正经断了九道，心脉粉碎，带脉截断，脾、肝二脏俱衰，怎么能好好活着，而且生机不绝，呼吸还如此平稳？”

石晓君虽不懂医术，但身为武林中人，常识总是知道一二，闻言也是大吃一惊，道：“哪有此事？那不是成了怪物了么？莫非你弄错了不成？”连问三句，可见他惊疑之际。

这种质疑对无论哪个行业的人来说，都是一种不信任乃至侮辱，尤其是出自一个外行之口，石晓君脱口而出之后，也不免有些后悔，怕江川因此不快。江川却是混不在意，眉头紧锁，伸手挠头，道：“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到底是我学艺不精，看不清楚也有可能。再有一节，先生曾跟我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遇到再奇怪的事也不足为奇，想必这人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不是我能了解的。哦……”随着继续诊脉，江川的脸色从凝重转为疑惑，从疑惑转为震惊，从震惊转为痴呆，瞠目结舌坐在床上，保持着诊脉的姿势，两眼已经发直了。

石晓君一愣，他自见到江川，一直见他四平八稳，喜怒哀乐都极有节制，不是失控之人，心念一转，先想到的是江川被床上那人控制住了，当下一手往床上那人肩井穴虚点，另一手扳住江川脉门飞快的向后一甩，将江川直接从床上摔到地下。只听“碰”的一声，江川的脑袋一下子撞到了桌子上，“啊”的一声大叫。

江川爬起来，捂着脑袋怒道：“你疯了？”

石晓君反问道：“你傻了？”

江川无奈，苦笑道：“不是，我是没见过这种事，出神而已。真是奇哉怪也，我是如何也想不原因来。难不成是……你……你内力怎么样？”

石晓君微一踌躇，道：“学过几年，也就那样吧。”

江川道：“你能不能……不，你听没听说过内力可以自己修复经脉？”

石晓君愕然道：“你说什么？”

江川道：“那人体内的内力便如一条有形有质的河流，不但始终缓缓流动，还可以自动包裹经脉的断裂处，滋润修复，将本来完全粉碎的脉络一点点的修复如初，速度么……大概就如同一个巧匠用手把断了的绳子接起来那样快吧。”

石晓君不可思议的道：“你说的那是内力？”

江川道：“不是内力是什么？就刚才我诊脉那一会儿的功夫，九条正经已经自行接上了一条半，虽然经脉行气尚不通顺，但断掉的经脉确确实实是自己恢复了。”

石晓君皱眉道：“你是没睡醒吧？哪有此事？这种神奇内力，别说我不行，就是再高的高手也不行。咱们广阳门的太上徐长老，就是因为与人争斗中，手少阳三焦经脉断裂，闭关静养二十年，到如今也不能与人动手。倘若内力能自动恢复断裂经脉，徐长老早已是后天顶峰的超品高手，怎能束手无策数十年？除非，除非是那神乎其神的先天真气，或许有这般奇效。”转过头看向床上那人，笑道，“莫非他是一个先天高手？你的运气也是真好，随随便便就捡了个先天高手回来。”口中其中不免含了三分戏谑，六分质疑，显然他自己是不信这个推测的。

江川以手支颔，道：“哦？我也听说过，那超品的高手之上，似乎还有一个先天高手。旁人说起，好像总是高深莫测，神乎其神，却不知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处？”

石晓君闻言，差点从床上掉下去，瞪大了眼睛，道：“你不知道？”

江川道：“自然不知道，我若知道，就不问你了。”

石晓君仍是不敢相信，再三问道：“你怎么能不知道？连这个都不知道，门中怎能放心放你下山来？”

江川道：“那又如何？我是药童，也勉强算是个大夫，却不是武师。常言道：‘隔行如隔山’，我便不知道你们行中高低分化之事，又有什么奇怪？”

石晓君摇头道：“真真不可思议。你身为广阳门中人，虽不是寻常弟子，但既入了广阳门，少不得也要习武练气，就是主学医术，又怎能说是外行？就是不特意学习，练武的间隙，教师们也会谈起这些事来，你都不听么？”

江川道：“谁说我会武功？”

石晓君这一回更是大吃一惊，指着他道：“你不会武功？一点都不会？连入门的广阳长拳都没练过？”

江川反道：“你看我医术如何？”

石晓君一怔，看了看自己包扎的一丝不爽的伤口，道：“很好啊。”

江川道：“我七岁开始学医，跟随先生六年，天资不算鲁钝，修习也不算懒惰。即使如此，治病的本事都没入门，只有疗伤配药，还算得上精通。然而就算如此，也耗费了我全部心力，才有一点点成就，倘若再兼学武功，我又不是神人，可以一心多用，只怕反而把医术耽误了。就算勉强学出个四不像来，又有什么用？”

石晓君哼道：“这话倒也有理。我今日才知，广阳门也有不会武功的人，这话听着都新鲜——然则既是如此，你就不该一个人出门，这不是拿你自家的性命开玩笑么？别的地方倒也罢了，咱们甘陇道的混乱你也不是不知道。倘若你不出咱们广阳门的地盘还罢了，可是这里早不归咱们管了。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在这边乱晃，还敢一个人住宿荒郊野外，倘若有些什么事来，你是想跑都跑不掉。”

江川道：“我是不得不出来，你道我爱出来么？何况我又不惹事，出不来什么大差错。”

石晓君一指床上那人，冷笑道：“你还不惹事？你不少惹事！这般多管闲事还能平安无事活到现在，你的运气倒是好得很。”

江川点头道：“嗯，我的运气确实不错。”

石晓君数不清被他气愣了多上次，这回索性被他气笑了，咬牙道：“你真当我是夸你呢？你也别当我和你玩笑，你没见过江湖上的凶险处，这才笑得出来，倘若你真见识到了，后悔也晚了。”

江川微微一笑，道：“若真有危险，我也有自保的的手段。”

石晓君目光一闪，道：“这个我倒是相信。”顿了一顿，道：“你要是果然不知道这些武林中的事，我告诉你没什么，反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别说咱们广阳门这在附近数一数二的大门派，门中弟子绝大部分的见识都高人一等，便是江湖上随便一个小伙计也知道一二。”

江川道：“那好极了，正好我是门中绝大部分之外的那一小撮。你说说那先天高手，当真可怕得很么？若是见到，那是要闻风而逃的了？”

石晓君一滞，苦笑道：“你这话问的真诡异，我认为，倘若你今天救起的这个不是先天高手，那你这辈子见到先天高手的可能性，远远低于见到大昌朝廷皇帝老儿的可能性。”

第六章先天之说

江川喃喃道：“大昌皇帝？”

石晓君看着他，道：“大昌国的皇帝，你总不至于连咱们身处大昌都不知道吧？”

江川道：“我自然知道。现在是大昌嘉佑六年，咱们现在在大昌甘陇道魏阳府青兹县九里铺东，是也不是？”

石晓君点头笑道：“你若是还知道这些，咱们就可以交流了。”小小调侃一句，接着道，“今天下三分，大永在北，大赫在西，我大昌占东，若论疆域，我们比不上大赫，若论定鼎历史，我们也比不过大永，但若论富庶强盛，还得说是咱们大昌。”

江川点头道：“大永地处北疆，一年当中就有三月冰封，寸草难生。大赫兵力虽强，却与西戎纠缠不休，穷兵黩武，难免积弱。我大昌坐享千里沃野，尤其中原五郡，风调雨顺，土壤肥沃，又有驿道运河，四通八达，商贸便利。外围七道虽不如中央富庶，但有许多矿产木材，又有漫长的海岸线，不但航路兴旺，还坐拥鱼盐之利……然则，这与先天高手有什么干系？”

石晓君听他如数家珍，摊手道：“看来若说起这些，你比我还熟。罢罢罢，我再说也丢人了，只说这武林，三国国力不同，武林却不是按照国力来的，虽然大面上说起来，三国各有千秋，但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就是咱们大昌最弱。”

石晓君说到这里，笑道：“本来我也不信。我是甘陇道长大的，虽然出身不过寻常人家，但是抬头低头见得，到处都是武林人士，街上来来往往，都是拿枪的、带刀的彪形大汉，这还不叫兴盛，怎么才叫兴盛？”

“然则武林中却是不论这个的，他们只问，武林中有几个先天高手，有几个超品高手？站在武林中顶端的人物互相高下如何？年轻高手中有几人能最终成才？无论怎么比，我大昌总是逊人一筹。”

江川道：“我们的先天高手比他们少？”

石晓君道：“事实上，谁也不敢说，大昌还有没有先天高手了。如果大面上说，应该是有一个，就是宁轻舟宁大人，他老人家早在五十年前就是先天高手了。然则近几十年来他都没露过面。虽然先天高手可以活过百岁，但谁知他现在是否还活着？至于大永，至少他们的国师淳于涛就是先天高手，一直坐镇皇宫，绝无可疑。而大赫么，叫得出名字来的先天高手，也有三人以上，更何况，若论隐藏实力，大赫也不居人下。”

说到这里，石晓君似乎露出了一丝忧虑，“我师父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武运即国运。我大昌国泰民安，外无战事，内滋安逸。因为富裕，是以商贸繁荣，许多帮派都与商会生意密不可分，而武林中大小势力也都经营生意，把持财路。大昌的武林，就是瓜分财富的团伙。大赫却是连年战争，武林与军旅交叉相容，江湖上的高手大多都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虽然每年葬送的后起之秀数不胜数，但惟其如此，能锻炼出一批心志坚定，铁血高手，大赫的优秀人才，如同大海中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而大永定国最久，神器绵延数千年，多得是传承有序的武林世家和隐世门派，他们手中有别人梦想不到的典籍秘传，而且多为出世门派，虽然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其中的水深，旁人根本无法想象。由此看来，别说我大昌明面上的势力本就不如，就是真的持平，比起水下的实力，我大昌只有更弱。”这些话语气不似寻常少年的口吻，自然是他不经意间说出了一番师长的见识。

江川一笑，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我广阳门也俗不可耐似的。”

石晓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你这话虽然不中听，但是其实……我广阳门在魏阳府西边五县大小生意数百家，当得起日进斗金四个字，当然也不算什么世外高人了，嘿。然则若论武林中的地位，有些门派帮会比咱们生意还大十倍的，也绝不敢说胜过了咱们。原因么，我适才已经说过了。”说着瞄了江川一眼，好似在考校他。

江川一笑，道：“因为我们有超品高手？”

石晓君没料到他果然说对，微微一怔，笑道：“不错，我们有徐太长老。他老人家是超品高手，不论是不是闭关，是不是负伤，只要他坐镇广阳门，任他势力再大，也不敢轻易欺上门来。”

江川讶道：“超品高手也如此了得？”

石晓君道：“说了这么半天，还没说我们练武的是如何划分呢。其实你大概也知道一些，我们武师都共分九品，九品入门，一品为最高。当然，江湖上武人何其多，能入九品之内，被人叫一声‘武师’的，也不过十一之数。”

江川道：“你也是武师了？”

石晓君气结，道：“我早在十岁就是了。如今只差一步就进入七品，就是在这一批内门弟子当中，也不落人后。”顿了一顿，道，“要想成为武师，就要修习内力，只有在内力上初窥门径，才能进入九品。而江湖上帮派中那些跑腿的伙计，有的练了许多年拳脚，打熬力气，也能打十来个壮汉，然而也不过是个武人，决计称不上武师。”

江川道：“咱们广阳门中，想必都是武师吧。我跟随先生这么多年，诊治过的病人也有上百，还没见过没有内力的。”

石晓君道：“你是一进门，就跟着孙神医么？”

江川道：“是啊，我是六岁被引荐给先生的。”

石晓君道：“那倒难怪了，芝园孙神医是广阳门首席神医，别说寻常人，就是我这样的内门弟子，别说求他医治了，就是随意靠近芝园都不行。你从小跟随孙神医，见过的最低也是香主之类的人物，要使他们之中也有不会内力的，那咱们广阳门不就成了笑话了么。不过咱们门中也确实不同其他帮派，虽然外围的那些伙计不能得授内功，但一个外门弟子，只要上进，都有学习内功的机会，和那些恨不得把内功秘籍藏在枕头底下的帮派全然不同。而一般的内门弟子，都会教授中品以上的内功，表现好的还会另加培养，所以我广阳门人数不过数千，却有四品以上的高手数十人，三品高手七人，就是号称‘七星煞’的七大内堂高手。二品高手四人，是咱们四大堂主，而门主和大长老都是一品高手。”

说到这里，石晓君见江川依然不知其中厉害，只得细心解释道：“武功进了六品，大概就算得上江湖上数得着的了，大概算是三流高手。进了四品，就是二流高手。而三品，就是绝对的一流高手。而像广阳门这样人数的门派，第一高手若是个二品，便已很体面了。一品高手么，整个魏阳府，也只有咱们和青钢会有。青钢会的门主杨青季已经是一品巅峰高手，比之咱们门主还要更胜一筹。”

江川道：“可是他们没有超品高手。”

石晓君点头道：“是的。一品高手之上，就是超品高手，他们才是武林中一般所说的顶峰。整个大昌的超品高手不到十指之数，而且大多深居简出，怎么说呢，一个超品高手参与俗世当中的争斗，简直就是跌份儿。超品高手又被称作后天巅峰，他们是站在先天门槛前一步之遥的人，武功已达化境，唯一重要的目标，就是勤加修炼，以期早日突破，成为先天高手，那时候又是完全不同了。”

江川吁了口气，道：“好极了，终于说回到先天高手的事情上了。”

石晓君嘿的一笑，道：“兜了好大的一个圈子，难为我绕回来了。超品高手的武功在我们看来，已然是深不可测，想必你曾听说过一句话，飞花摘叶亦可伤人，那绝非夸张之语。一个超品高手，可以用一张薄纸，劈断一根钢鞭，全凭的是内力。然而他内力再深厚，也是内力，本质并没有改变。但是成为先天高手之后，全身内力都会转化为一种叫做先天真气的东西，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内力做不到的事情，先天真气可以做到，武师做不到的事情，被称为‘武圣’的先天高手，都可以做到。”

江川忍不住笑道：“太神了吧？”

石晓君道：“这是我师父跟我说的。虽然先天高手少有人见，那先天真气究竟如何，也无人知晓，但传闻总是有些的。那超品高手虽然无物不可成凶器，但总还要外物凭依，但先天真气，可以凭空伤人于数丈之外，无影无形。而且内力又是穷尽，真气却是无穷无尽，所以先天高手从来不怕人围攻。而先天高手更可以凭借真气在空中自由翱翔，快若疾风，而自我修复的本事，内力固然做不到，但是若是那神奇的先天真气，却也没什么不可能……”

他话音未落，只听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石晓君以为是江川，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却见江川也是莫名其妙，两人互相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一阵，突然耳边传来一阵乐不可支的大笑，两人同时转头，只见在床上笑的前仰后合的，正是那个被江川拖回来的青年。

第七章-第008章宝光灵目

江川和石晓君对视一眼，石晓君上前一步，挡在前面，道：“你是谁，为什么发笑？”

江川道：“伤势沉重，不宜情绪过激，切忌大喜大怒，容易牵动伤口。”

石晓君瞪了一眼江川，显然对江川这个时候还说这些话，感到很恼火。

那人止了笑，直盯着江川，过了半响，突然道：“有蹄膀么？没有有烤鸭也好。”

江川摇头道：“没有，何况就是有，你肝脾衰竭，就是能吃得下，也消化不了。”

石晓君黑着脸把江川推开，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转头瞪向那人，冷冷道：“你究竟是何人，刚才发笑难不成是戏耍我等？”

那人眼睛微微一眯，说来奇怪，刚才他昏迷时，虽然双目紧闭，血色全失，五官之中却自有一股英气，如今睁开了眼，却是英气全无，反而透着一股吊儿郎当的懒气，好像变了人一般。那人往后一靠，对石晓君道：“是你救了我？”

石晓君摇头道：“不是。”

那人又道：“你给我裹得伤？”

石晓君又摇头道：“没有。”

那人再问：“你照顾了我？”

石晓君冷冷道：“不曾。”

那人笑道：“那就是了，我何必回答你的话？”

石晓君气的白了脸，想要抽出刀来拼命，却又找不到兵刃，江川轻轻一拦，低声道：“恐怕打他不过。”转过头问道：“敢问这位先生为何发笑？”

那人道：“不是我想笑，只是我这个人听到好笑的笑话，总是忍不住想笑。哈哈，先天真气无穷无尽，先天高手满天飞，这些话不要说先天高手听见了，就是那些灵觉、法体期的修士听了，也要买块豆腐撞死了，哈，哈……”说着又是一通大笑。

石晓君神色带了一分狼狈，怒道：“这些话又有什么好笑了？”

江川却是全没注意到前面几句话，只听到这番话后面几个陌生的字眼，忍不住心中一跳，低声道：“灵觉？法体？还有什么？”

那人收了笑容，道：“你想知道，原本告诉你也不妨，可惜……”看了一眼石晓君，道，“可惜一来我今日另有要事，二来今日有外人，不方便。”笑眯眯的竖起了一根手指，道：“咱们也算有缘，你虽然对我帮助不多，但是心意总是好的，如今你这样的人倒也难得。不过我现在确实另有要事，先走一步，咱们下次有缘见面，再聊不迟。”说着身子缓缓地上升数寸，如同一片树叶，轻飘飘向外飘起。石晓君眼睛几乎突了出来，他在武功上的见识绝非江川可比，一眼看出那人似乎是真真正正脚不沾尘，飘了出去，绝非轻功之类，更不是武师的手段。

江川似乎一直在发愣，这时突然惊醒过来，叫道：“请留步，我的诊金呢？”

那人本来轻飘飘的远去，听了这句话，硬生生从天上摔了下来，适才凭虚御风的潇洒荡然无存，只见他从一堆乱草中爬出来，诡异的盯着江川，道：“诊金？你真要……要那个？”

江川站在门前，遥遥相对，道：“我是大夫，见到病人尽心医治，是操守。治好了病人要诊金，是本分。何足为奇？”

那人从头上捻下了一根草叶，看着他道：“操守？本分？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我问你，适才我在你屋里受过你一针么？”

江川摊手道：“不曾”

那人道：“我吃过你一药么？”

江川道：“也不曾。”

那人道：“无针无药，在你房中躺了一躺就要钱，你是医生你是客栈老板？”

江川似乎有些迷惑，用手挠了挠头，道：“似乎也有道理……不过我收的是诊金，诊金诊金，有诊就有金，我为你诊脉，虽不曾给你开药，但我要的也不是药钱，有什么不对？”

那人眨了眨眼，突然大笑，道：“胡搅蛮缠，当真有我当年的风采。妙哉，那我送你个诊金好了。”伸手一指，一道细细的光芒如闪电一般击中江川。

江川只觉得眼前一片明晃晃，无数道金光乱窜，也不疼不痒，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倒在地下，一根手指也不能动弹，耳边只听得石晓君一声呵斥，似乎他追了出去，江川却已无心理会，只觉得灵魂出窍，在空中荡悠悠，越飞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江川惊醒过来，只见自己仍然躺在小屋地板上，四周一个人也不见，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只见天色接近正午，自己这一次竟昏迷了大半日，不由得惊疑不定。

爬起身来，只见自己的东西一样不少，只是昨晚见到的两个人却是踪影全无，好像昨天晚上的的事都不过是一场梦一般。

那古里古怪的青年走了便罢，怎么石晓君也是踪影不见？倘若是旁人，可能是不辞而别，把自己一个昏迷的人丢下自己走了，但是江川虽阅历不丰，却也有几分眼力，心中肯定石晓君并非这样的人，难道他在追击那青年之时，出了什么事不成？要知道他本就和青钢会的人做过一场，要是再遇到敌人，出了什么危险，也绝非不可能之事。

然而他并不是武师，只是个准医生，遇到伤患或者有用，对于危险就只有干瞪眼了，即使有自保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能轻易的露出来。虽然有些担心，却也无法可想。

江川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除了一贯用到药材器具，便是从刘铁嘴那里收到的那本《天地志异》和一条皮索。那《天地志异》是残破的很了，但是江川捧在手中，只觉得说不出的可爱，恨不得立刻翻看。

强忍着好奇心，江川先用棉布将它一层层包好，再用油布包上，放在竹筐的底层，然后从筐中掏出一个小箱子来。打开小箱子，只见里面都是零零碎碎的杂物，有的是小刀子，有的是石头，还有些是干草，总之，都是一眼看去，扔在大街上都没人捡的东西。江川将皮索缠了起来，放在其中，把箱子关上，重新放入筐中。

这箱子是不论到哪里，他都会带在身边的收藏，也是他的一个秘密。是的，江川有一个自己的秘密，那就是他的眼睛有一种特殊能力，十分神奇，便是天生能看到某些物件上的宝光。这种宝光也不知是怎么形成的，五颜六色，常人却是毫无察觉，只有长了灵目的江川能看到。而且拥有宝光的东西大部分并非是什么宝物，十有八九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

江川很为自己的能力奇怪，便有目的的搜集这些与众不同的物件，然而有宝光的东西实在是万中无一，江川收集了数年，不过得了七八件，倒是把名声传了出去。不免有的病患拿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门，问他收不收，当然，这些东西十有八九都是些破烂，扔出去都没人捡，旁人是把江川当收废品的了。然而江川毕竟在其中偶有收获，为了怕人多想，便来者不拒，除了一些实实在在的垃圾，大多收下来，从里面拣出有宝光之物，剩下的堆起来，看有没有机会处理出去。

江川从小对自己的眼睛多有猜测，尤其当初年纪小，想象力总是丰富的，猜测未免荒诞不经，这些年，他听了许多传说，又看了些杂书古籍，心中有一个隐隐的，他甚至不敢多想的猜想，或许，他的天赋，与那虚无缥缈的神仙世界有关。他虽然多次这样想过，但是又觉得这是他无知的妄想，然而他还是愿意多走走，多看看，希望能找到一点点哪怕是最隐秘的线索，与他心中臆想稍稍印证。

这些天，他听刘铁嘴的书，对于神仙世界的推测似乎又具体了一步，但是他还是不敢，不敢就这么为自己的猜测下结论，他只能被动的一边小心翼翼的靠近这些线索，一边漫无目的的收集自己的收藏品。这也是为什么刘铁嘴想要把自己的骗人破烂卖给江川的时候，会被他嗤之以鼻，却独独挑选那根皮索。那皮索上面的宝光虽不见得灿烂，却有一种氤氲的吸引力，甚至让他第一次有了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的渴望，虽然他拿到手之后，依然毫无用处，但是他还是渴望着，有一天，他这些莫名其妙的收藏，能成为真正的宝贝。

然而现在，江川还有一件难解之事萦绕心头，让他坐立难安。他一遍遍的回忆，在刚才那神神叨叨的青年离开之时，他身上隐隐透出来的一层淡淡的宝光，由于太淡了，他几乎没有发觉，但是当那青年最后发出一道光芒的时候，他整个人迸发出一股几乎刺瞎了江川的眼睛的光芒。

可惜，那一刻是在太短暂了，他很快就真的被光芒晃瞎了，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再无暇看清楚，那种光芒的真面目，更遑论与自己平时见到的宝光细细比较了，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本来是给他带来无尽的震撼的，却在那人发出的一次光芒之后，成了记忆的残片，在他脑海里飞来飞去，却怎么也抓不住。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确定，那家伙肯定不是常人！”喃喃地说出这句话时，江川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法体、灵觉”两个莫名其妙的词汇，他隐隐的感到，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其实已经离自己很近很近了……

突然，江川从床上跳起来，给了自己一下，叫道：“都这个点钟了，我还有心思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今日肯定迟到了，大先生不知多么生气呢。”说着手忙脚乱的背起自己的竹筐，连门也不关，一溜烟跑了。

一路上，江川连走带跑，飞快的向九里铺冲过去。来到镇子的官道上，突然停住了脚步，眉头皱了起来。他俯下身细细查看，心中隐隐有不好的感觉。这条道上，很明显的，有大批快马奔驰过的痕迹。这九里铺并不在要道上，大队的马队本来就少见，何况这马队直冲着镇子而去，绝非路过的队伍。

他转过身看向北边，那边是马队的来处，也是个大名鼎鼎的地方，镇上谈之色变的……

突然之间，一支响箭带着风声向这边飞来，江川不及多想，就地一滚，躲开了来箭。他虽然不会武功，但是平时跋山涉水，身子也还轻捷，然而虽然躲过箭支，情况却只有更糟，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响，大队的人马驰了过来。

先头有两匹快马尤其迅速，眨眼之间到了近前，江川连躲藏的时间都没有，只听得马上一人叫道：“又有一个小子，年纪不大，抓了上去？”

另一人大笑道：“人都抓够了，这一个给我试试刀。”

江川心中一沉，手腕一翻，一道银光滑到手指尖，抬起头来平静的看着两人，只见两个都是青衣大汉，头上包着黑布头巾，手中拿着兵刃，相貌神情甚是凶悍。

果然是雷山贼！莫说九里铺，就是青兹县也是人人谈之色变的一伙儿强人。

那两个山贼冲到近前，其中一个满脸狞笑，举着大刀就要劈下来，另一个抱着肩膀，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江川坐在地上不动，瞪着眼睛看着两人，似乎是被吓得傻了，暗中等待出手的最佳机会。

眼见两人中必有人丧命，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慢来，手下留情！”

那山贼手下刀一顿，暂且不落下，举着刀向后看，只见两匹马从大部队中奔了出来，其中一个是个白面皮的汉子，头戴方巾，五缕长髯，好似个秀才，另一个却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形貌消瘦，刚才那一声就是这老头发出来的。

两个山贼见了老头儿还不怎的，却都对那秀才抱拳行礼道：“二当家。”那秀才微微点头。

那老头转过头来，带着几分惶急道：“二寨主，这孩子是我的药童，前两日出去采药了。我平时给人看病都要他打个下手，不然便不习惯，还望二寨主手下留情。”

那二寨主捻了捻胡须，微微颔首，对那举刀的山贼道：“听见了么，周神医说了，这孩子是周神医的童子，也就是咱们寨里的客人。你杀了他不要紧，耽误了大当家的病情，你担待得起么？还不请这位小兄弟起来。”

那两个山贼不敢违抗，只得放下刀，抱拳道：“小兄弟，得罪了。”

江川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脸色仍是雪白，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来过，颤声道：“大先生。”声音之中几乎带了几分哭腔。

那老头周神医瞪了江川一眼，喝道：“还不谢过二寨主和两个好汉。”

江川连忙行礼，连声道：“谢过二寨主大王，谢过两位好汉爷。”

那二寨主微微一笑，道：“好说，既然是周神医的童子，自然要跟咱们一起上山了。小兄弟会骑马吗，到后面坐车吧。”

江川踌躇了一下，悄悄看着周神医，周神医道：“这孩子胆子小，不敢见太多的生人，让他跟我骑马吧。”

二寨主笑道：“也罢。”使了个眼色，几人回归队伍。

江川爬上了周神医的马，道：“大先生，这……这……”

周神医苦笑道：“承蒙雷山上的英雄看得起，知道我在方圆几百里有一点小小的名声，这不是，请我去寨子里给大王爷看病，你也算来得巧，咱爷俩一起去雷山上走这一遭。”

江川心中一沉，暗道这一次麻烦大了，那山寨进去容易，却不知怎生出的来？看着雷山马队至少有百十号人，来拖着不少财货，看样子好似又在镇上抢了一票，问道，“雷山好汉爷们难道是特意下山请您的么？”

周神医瞥了一眼后面的马队，道：“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英雄们是到镇子上做活计，找我也是顺便的事。”

江川急问道：“那镇子上……”

周神医道：“镇子上没什么大事，乡亲们交了供奉也就罢了。”

江川点点头，知道周围都是雷山贼，不能多问，只得随着周神医一路上山。

一路之上，不时有其他小股山贼过来会合，大多赶着车马，车上装着金银财富，布匹粮食，还有许多掳来的妇女儿童。一路上妇女抽泣之声，孩童嚎哭之声，山贼大笑之声响成一片。江川抿着嘴唇，心中既恨，也不免诧异。寻常山贼强掳妇女倒还罢了，毕竟山上需要女人，然而抢这么多孩子做什么，山贼毕竟不是人口贩子，贩卖儿童既麻烦，所得也未必赶得上抢掠，还显不出山寨好汉爷们的威风，所以一般山贼都不屑为之。况且这雷山贼如此大肆抢劫人口，恐怕要断了附近人口的根基，也绝非一般山贼行事之道。

一路上行，到了雷山恶风寨的总部，只见唯一一条山路向上直通，两边都是陡峭山壁，地势险要，墙高水深。那密林之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碉楼工事处处可见，巡视的喽啰精明强干，兵器犀利，远远望去，哪像个响马山寨，便说是边关的军事要塞，也不差分毫。

那二寨主领着人马进山，每达到一处，便有一站一站的喽啰大圣报道：“二当家回山了，二当家回山了……”声音一个传一个，一直传到山顶聚义厅。登时山中喽啰一起欢呼喝彩，声势惊人。

二寨主甚是得意，转头看向周神医道：“神医，你瞧我这里光景怎么样？”

周神医在马上哆嗦的缩成一团，那里说得出话来，这时听见问他，只是胡乱点头，颤颤巍巍道：“好好好……”

二寨主笑着摇头，突然大叫道：“来人哪，笔墨伺候，本寨主又有诗了。”

周神医和江川面面相觑，倒是底下喽啰早都习惯了，立刻有人奉上笔墨，道：“请二寨主题诗。”

二寨主也不含糊，就在马上一手执笔，一手指指点点，吟道：“今日出寨转一圈，打下金银堆成山。”一句吟完，底下喽啰轰然叫好。二寨主停了一停，似乎有点接不上来，四下踅摸良久，隔了半响，一拍大腿，道：“金银换成酒和肉，弟兄一起吃三年。”

江川的脸变得比刚才从屠刀下逃命时还要白上三分，把头低下来埋在马背上，不敢抬头。周神医仍是哆哆嗦嗦随着喽啰们一起鼓掌叫好。

这时只听一个破锣嗓门高声叫道：“好诗啊好诗，二哥，你不愧是咱们寨里的秀才，做的好诗忒有豪气，比村里的穷酸好上百倍。”寨门大开，一个黑大汉领着一群喽啰出来迎接，那大汉身高怕有丈许，黑黢黢的身子犹如铁塔一般，容貌凶狠丑陋，长的如同画上的钟馗，不必瞪眼就能吓杀人。

二寨主哈大笑，叫道：“三弟，你是越来越懂诗了，将来跟着二哥也去考个秀才吧。”回头吩咐道：“把我那诗请人装裱了，挂到聚义厅上去。找人安顿周神医他们俩个，按照宾客接待。”一面上去，拉着三寨主的手携手进山寨。

这边有小喽啰上来，将队伍收拢，战利品入库，一切井然有序。一个黑衣瘦子领着周神医师徒往山后而去。后山有一溜小房子，两人被让到其中一间，虽然不大，倒还整齐。

那喽啰道：“你们两个就在屋子里住，明天有人带你们去给大当家看病。一日三餐有人送到房里，要什么东西就开口，不要出去乱跑，若是给人拿住了，谁也救不了你们。”说着自行出去，门砰地一声，牢牢关上，把周神医师徒留在屋中。

第九章七大当家

一时间，屋中只剩下周神医和江川，两人对视一眼，周神医脸色倏地沉了下来，道：“今日为何迟了？”

江川躬身道歉道：“学生知道错了，请大先生责罚。”

周神医见他既不解释，也不多说，只是一味的认错，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平日倒还守时，怎么偏偏今日出差错。若是其他时候迟到，我最多责罚你一顿，也就算了，可是今日这一迟，险些连性命也断送了。”皱眉道：“倘若你准时到，他们捉我的时候，也不必捎上你了。”

江川唯唯诺诺，再次连连道歉。周神医抚额道：“你不必总是像快被人打哭了的样子，适才在那群山贼面前表演的不够么？在我这里就不要继续现眼了。”

江川眨了眨眼，展颜一笑，道：“学生怎么比得上大先生？适才那个二寨主念诗的时候，学生差点就绷不住了，还是大先生镇定自若，哆嗦的一点看不出假来。”

周神医气的虚踢了他一脚，笑骂道：“你这臭小子，说着倒来劲了。”神色之间，却是愁色郁郁，道：“这一回或许就要凶多吉少，那山贼何等的蛮横，别看现在还算客气，将来却是凶多吉少，治不好不必说，咱们爷俩一起丢了性命。就是治好了，倘若这山寨强留我在山上，做个响马的大夫，从此入了山寇一流，咱们也是无法可想。川儿，师弟当初将你托付给我，无非是你孩子只爱精研毒药，而我这个老儿也精通一点这些东西，这才让我带你一阵，不想没过两个月，本事不见得学了多少，倒是大有可能陪我老头子断送在山沟里，倒是对不起你先生了。”

江川道：“大先生何出此言？别说我们生机未决，就是真的断送在深山里，我陪着您，也没什么不好。”

周神医苦笑一声，道：“你说生机，咱们生机在哪里？”

江川笑道：“现在最重要的是——顾好眼下，先走一步看一步也就是了。”

周神医气结，过了半响，才道：“好好好，有信心总比没信心好。”

江川沉吟道：“大先生，其实我觉得有一件事情很是奇怪。”

周神医道：“说来听听。”

江川道：“这一回得病的是他们的大寨主不是？”

周神医道：“正是那雷山贼头雷霆耀。”

江川道：“我想这山贼在此地建寨已久，设施俱已齐备，那么山寨里多半是有常驻的大夫的。既然如此，他们还要特意下山来请您，想必是大寨主得的病不轻吧。”

周神医“嗯”了一声，道：“你是说……”

江川道：“我今日上山来，看他们上至二寨主、三寨主，下至小喽啰，一个个高高兴兴，吹吹打打，哪有着急的样子。就算是为了掩人耳目，故作轻松，然而特意请您上来，不立刻请您去看病人，却是把您安排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还声明明天才去请您诊治，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时不过午，就算请您先歇息，有几个时辰也绰绰有余，哪有浪费一整日的道理？他们不怕耽误了大寨主的病情么？”

周神医点头道：“果然其中有古怪，难不成他们根本不担心大寨主的病，甚至根本就不想治好雷霆耀？然而若是如此，又何必单独请我来？”他站起身来，原地踱了两圈，道，“难道他们特意留出这一天的时间，还另有安排？”

江川道：“大先生，我知道您最善用毒解毒之道，可是您这个名声，旁人有耳闻么？”

周神医道：“附近的街坊乡亲是不知道的，但是江湖上，或许倒有几个人知道几分老夫的本事……”他悠悠的叹了口气，道，“倘若果真是老夫的本领惹祸，那么今天晚上，或许便见分晓。”

聚义厅上，供着七把金灿灿的交椅，中间一张空中，两边各三张上，做了四个人。分别是左手第一的二寨主，右手第一的三寨主，左手第三的一个黑衣青年，右手第三的一个身材修长，面目姣好的年轻女子。除此之外，偌大的聚义厅空无一人，连一个端茶倒水的仆役都没有。

二寨主环顾四周，缓缓开口道：“人到齐了。大嫂照顾大哥，五弟出去办事，赶不回来了。”

三寨主一咧大嘴，道：“我们本来也不想让他们来啊。”

二寨主咳嗽两声，道：“好了，有事说事。”

坐在左手第三的青年抱一抱拳，道：“二哥，我是不懂，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是很顺利么？为什么又节外生枝？”

二寨主淡淡道：“六弟且说，怎么节外生枝了？”

那青年六寨主道：“咱们说得好好的，让那……”说到这里语调略有些含混，“那老货趁此机会寿终正寝，二哥你坐正位，咱四人扶保，大伙儿好好地把山寨整顿一次，一扫这些年的颓势，另开一片天地。然则你怎么今日又请上一个什么神医来？这不是脱……多此一举么？治好了他的病，大伙儿白忙一场还罢了，若让他发现了端倪，就算咱们联手架空了他，但是他三品高手的功力摆在哪，咱们谁讨得着好去？”为了怕对这个“二哥”不敬，他把那“脱裤子放屁”一句不雅言语咽了下去，但口气中的不满显而易见。

正在这时，旁边那女子也道：“二哥，我不是质疑你。二哥心思缜密，小妹等人万万不及，我也相信你绝非横生枝节，莫非是大当家那里出了什么意外不成？倘若真有什么危险，还请二哥明言，也免得小妹到时措手不及。”

二寨主哼了一声，道：“七妹好细的心思。不错，确实出了意外，而且出了不小的麻烦，这是大嫂前日说起的，关于雷烟谷的事。”

一句话说完，四个寨主倒有三个猛地站了起来，三寨主叫道：“啊？那妖怪怎么样？”

二寨主连忙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不可胡说，是山神——过了五日，不是又到献祭的日子了么？”

那七寨主冷哼一声，显然对“献祭”心存不满。

那六寨主道：“是又如何，咱们只是换了当家人，童男童女一个不少，也不曾亏待它，难不成那妖……神还挑人不成。”

二寨主叹道：“正是挑人！大嫂言道，那山神早给大当家定下约定，不是大当家用特殊手法献上的祭品一概不用，不但不用，还要出来加倍的兴风作浪。如今大当家昏迷不醒，咱们谁也不知道其中规则，若是献祭有差，到时候整个山寨便是灭顶之灾！”

那七寨主恨恨道：“我却不信！那定是大嫂的计谋安排，她看出了些蛛丝马迹，拿大话诓咱们，要咱们投鼠忌器，不得下手。说什么山神，不过就是个……它懂得什么看人？”

六寨主道：“芳琼说的有理，咱们找借口把心向雷家的五哥调出去，或许大嫂看出了端倪，故意如此说，咱们怕了不成？”

二寨主道：“或许大嫂是诓我们，然而谁说的准？谁敢冒这个险？倘若真是事实，那山神果然出来，咱们怎生抵挡？”

六寨主气道：“难不成功亏一篑么？”

二寨主淡淡道：“大嫂这一招，逼得咱们不得不招架，然而我怎的会没有后手？这一回我请上来的可是个高人，到时候我自有主张。这一番的献祭贡品，老三，还是由你来操持，要选年纪小的，相貌好的——这是我第一次主持献祭，总要讨山神的欢喜。”

话没说完，七寨主拍案而起，冷冷道：“少陪。”大踏步走出聚义厅去。

六寨主连声叫道：“芳琼，芳琼。”

二寨主目光微闪，有气无力的道：“罢了，就这么着吧，大伙儿下去各自准备，老六，一会儿你晚上跟我走一趟。”

第十章奇毒迷梦

雷山，恶风寨，后山。

夜晚时分，有小喽啰送来晚饭，居然有鱼有肉，甚是丰盛。江川服侍周神医吃过饭，自己还没吃，只听得门外有人道：“二寨主，六寨主到。”

周神医刚刚起身，门一开，二寨主带着青年六寨主进来了。

二寨主进来，先笑呵道：“怎么样，周神医住得习惯么？饭菜还合胃口么？有什么不方便的便说，万万不可委屈了。”

周神医连连道：“很好，很好，谢谢二寨主关心了。”

二寨主又寒暄了几句，道：“周神医，想必我们请你来的目的你是知道的了？”

周神医道：“是，是为大寨主治病。”

二寨主笑道：“仅仅是治病么？”

周神医一脸迷惑之色，道：“啊？二寨主还有什么吩咐？”

二寨主一挥手，六寨主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药，递了过来，二寨主道：“周神医名满天下，且看看这是什么？”

周神医接过来，打开一看，却是一包橘红色的粉末，闻了一闻，才道：“这这……莫非是……”顿了一顿，仿佛确认了一般，道，“这是奇毒迷梦吧。”

二寨主满意的微微点头，道：“你说说，这迷梦有什么效果？”

周神医道：“这迷梦么，吃了之后浑身轻飘飘，仿佛在仙境，然而不过三日，便全身酸痛，刚开始一日一痛，时间不过一盏茶，然后以后时间越来越长，发作也越来越频繁，到后来没日没夜的大痛，直教人痛不欲生，必须每十日复试一次解药，这才能够缓解，可以说，吃了迷梦的人，生死都在旁人的掌控之中。”

二寨主微笑道：“好好好，周神医说得很好，只是这迷梦也有缺点么？”

周神医道：“这个么……迷梦的味道十分奇怪，极容易分辨。而且不溶于水酒，很难不知不觉中下毒。再有就是分量要下足，不然打不到效果。”

二寨主道：“也就是说，除非强灌，否则很难让人中毒了？”

周神医道：“是这样的。”

二寨主道：“然则我想要人吃下去，但是他身边总有人在，我不便强行灌入，他饮食都有人尝试，还不能叫人尝出来，神医有办法么？”

周神医道：“这个……这个，那就得混入菜里，分期分批服下去。”

二寨主道：“混入菜中，吃不出来么？”

周神医道：“是，是，如果口味调的好的话……”

二寨主点头道：“如此，那就麻烦神医了，每天准备个食谱，咱们照方抓药。想必神医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哈，哈……”不阴不阳的笑了两声，站起身来走出门去，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道：“神医，明天一早有人接你去给咱们大当家诊治，你可要用心，好好地医治。到时候，我不会亏待你的。”说着迈着方步，一摇一晃的出门而去。

等他们走远了，周神医回过头来，对江川道：“看吧，事情不太平。”

江川躬身道：“如今只好先顾眼下了。”

周神医瞪了他一眼，道：“你不会说点有用的？”

第二日清晨，果然有人将周神医两人领到正堂大寨主的卧室。

卧室很大，却是因为密不透风，显得阴森森的，大寨主躺在最里面的床上，仰面朝天，双目紧闭，脸色奇差无比，连本来一副威武的络腮胡子都显得打蔫了。在床头坐着一个女子正在侍奉汤药，三十来岁的模样，看得出颇有姿色，只是脸色也憔悴的很了，然而身上一种不同寻常女子的英气却也遮掩不掉。

一见周神医进来，那女子站起身来，道：“久闻周神医大名，劳烦您千里迢迢为拙夫跑一趟。”

周神医连忙道：“不敢，能为寨主诊病是老朽的荣幸。”

那夫人挤出一丝笑容，道：“周神医何必过谦，您的大名谁人不知，想必医术十分高明，与前日被我宰了的两个庸医定然不同。”

周神医显然被她的话吓着了，道：“这个，老朽尽力。”

那夫人幽幽道：“周神医有这个心就好。快来看看吧，拙夫病了也有十日了，只是昏迷不醒。前两个大夫蠢笨的紧，吃了他们的药，不但无用，反而越来越严重。那两个庸医为了推卸责任，终日吵闹不休，端得聒噪讨厌，打扰了拙夫静养。我将他们舌头拔掉，拖出去埋了，这才换得了片刻的清净。”

周神医脚下一软，险些摔倒，江川在后面伸手扶住。周神医战战兢兢来到大寨主身边，坐下来伸手搭腕，为他诊脉。

周神医不曾诊脉之时，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然后手指一动，双眼微合，登时变得胸有成竹，那万事皆在掌握的自信气质，不愧是一代名医。那夫人在旁边见了，暗暗点头，心道：看这老儿的模样，倒似真有几分本事，不是寻常的庸医，且看他如何诊断。

过了片刻，周神医收回手，睁开眼道：“川儿，你来诊脉。”

那夫人见江川不过一个少年，眉毛一立，欲言又止，却也没说出什么话来。江川上前，半跪在床前叩脉，过了片刻，神色微变，看了周神医一眼，站起来退开。

周神医道：“你说怎样？”

江川低声道：“是不是那个……乌头番？”

周神医道：“你也看出来了，果然是麻烦。夫人，请问大寨主最近可与人争斗么？”

那夫人道：“我当家的是山寨之主，向来不曾轻动，他有一年不曾与人动手了。”

周神医神色一苦，道：“那么他曾去过什么危险、偏僻的地方么？”

那夫人道：“他也不曾……咦，等等。”她神色变换几次，道，“周神医，你请明言，拙夫究竟是得了什么病？那乌头番又是什么？”

周神医沉吟道：“大寨主并没病。”

那夫人惊道：“什么？”怒火上冲，暗道：当家的这般模样他还说没病，难道他也是个庸医。一想到庸医，登时一股杀气冲上来，眼看就要动手。

周神医并没察觉自己脖子上的那颗脑袋已经不大稳当了，仍是不紧不慢道：“大寨主恐怕是中了毒了。”

那夫人闻言，无名怒火从头降下去，一股凉意从脚下窜上来，失声道：“中毒？中的什么毒？能解么？怎么中的？”

周神医道：“这个……怎么中的老朽是不知的，老朽只是个大夫。夫人若是细想，或许能想出来。毒药的名字，就是小徒所说的乌头番。这毒么，也不是不能解，只是其中缘故非常复杂，一时不能轻易下药，还需要细细参详。”

那夫人甚是焦急，瞪眼道：“还需要参详什么？你是大夫不是？做大夫不会解毒，要你来何用？”手中一按腰间，不拘什么兵刃就要抽出来。

周神医被她吓得连连摇手，道：“不必参详，不必参详。我这就开药，就是那解毒的灵丹妙药，一副吃下去，明日必然好转。到时我再来用针灸排毒，必能救得寨主大王好转。”

那夫人这才露出些许满意之色，点头道：“既是如此，那便开药吧。”叫人拿上来纸笔，站在一旁，等着周神医开药。

周神医和江川对视一眼，都感无奈。这大寨主中的毒，他们很容易就认出来了，乌头番，一种并不有名的毒药，但却是最棘手的毒药。

野生的乌头番出自一种叫做“乌虫”的小虫子，乌虫个头虽小，毒性却是极烈，咬上一口，不说见血封喉，但也立时赌入内腑，就是野猪也扛不住。但是野生乌头番并不算恐怖，无他，因为它的克星实在是太多了。

普通的解毒药，甚至一些应急的草药，都可以解开此毒，如果被野生乌虫咬了，只要你别吓慌了，能坚持到有药铺的地方，大抵是死不了人的。或者有些医学常识，嚼两味野生的解毒草药，也能应急。

但是乌虫一经饲养，就完全不同了。

饲养乌虫，最重要的从幼虫开始，不断地给它服食各种解药。一般的毒虫，都会被喂食各种毒药，然而乌虫不同，虽然身有剧毒，自己却不抗毒，喂养毒药，不用几天，就能把它毒死，然而解药不同，乌虫吃了解药，便如同吃了大补之物，不但身子迅速长大，而且毒性越加猛烈，每吃一种解药，毒性就会产生一点点变异，这种变异虽然不可控，但是多做几次实验，总是能摸出一些规律的，于是乌头番就成了一种发作时间长短、方式、表征都可以随意变化的百变之毒了。

当然这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只要是那乌虫吃过一次的解药，就会成为乌头番的催命药，中毒之人只要吃了这些解药，不到一时三刻，必然毒发而死，无药可救。所以就是有大夫看出毒药来源，也不敢轻易医治，害怕反而害了病人性命。

其实以周神医在毒术上的造诣，有的是方法将解药一点点试出来，只是这寨主夫人如此暴躁，哪里容得他好好参详？只有先开些治标不治本的药，缓解病情，获得那夫人的一些信任，才有机会慢慢调治。这也罢了，只是这山寨中实实在在的险恶，这边二寨主手握迷梦剧毒，居心叵测，那边大寨主身中奇毒，寨主夫人却是个凶狠暴躁的角色，把周神医夹在中间，两边难讨好，这一番要是能全身而退，才是真正的没天理了。

周神医心中闪过江川那句废话：“如今只好先顾眼下了。”苦笑连连，开了一张方子递给那夫人。

那夫人点头道：“倘若有用，自然重重酬谢。”她面上平静，心中也是疑虑重重，暗道：当家的这一个月，除了雷烟谷，还能去过哪里？难道真是在雷烟谷中的毒，莫非连山神都不庇佑他了，这山寨之主，果然是做到头了么？

第十一章痴心求道

恶风寨后院，一座大院中，二寨主坐在椅子上，一张本来白净的面皮这时已经隐隐发紫，对着前面一个童仆打扮的汉子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童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是，老爷，少爷，少爷疯魔了！”

二寨主虽然刚才已然知道，再听此言，仍感到一阵眩晕。这二寨主本姓孟名文叙，乃是书香门第出身，然则自小读书，却不是那块材料，苦读十年连个秀才也考不过，愤而习武，倒是有些成就。他凭借一身不错的本领和一肚子计谋投身响马，虽然很快做到了山寨谋主的位子，却也知道这是个没下场的活计，是以并不娶妻生子，只是改名换姓上山，却把自己的老娘留在山下，用自己在山上挣下的钱开了买卖，又娶了一个外室，生下一个儿子。孟文叙在山上难得回家看望，但心中对自己这唯一一点骨血爱若性命，听说儿子疯魔了，当时就觉得眼前一黑，颤巍巍指着那童仆道：“你说说，怎么个疯魔法？”

那童仆道：“是，少爷一天到晚的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一个劲儿说胡话。打骂也不中用，哄着也不中用，老太太说想必是魇着了，要请周神医来看。哪知道一去才知，那周神医是被老爷请到山上来了，老太太想让您放周神医下山，又怕耽误您的事，索性偷偷把少爷送上山来，一来请周神医诊治，二来有老爷看着点，不至于出差错。”

孟文叙只觉得心中大恸，暗道：苦命的孩儿，总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尽职。道：“好吧，我儿在哪里，我先去看看，周神医不过小事一桩……”正要出门，突然道，“我儿说胡话？他说的什么胡话？”

那童仆道：“少爷他……他拿了本书，说是得了神仙真传，要出家去找一个洞天福地，修炼九九八十一年，就要得道成仙，举霞飞升，又说什么他修成了神通盖世，可以呼风唤雨，搬山倒海……”

话未说完，那孟文叙刚刚不过略略紫涨了脸皮，这时却整个成了猪肝色，浑身发抖，哆哆嗦嗦道：“你说他要修仙成道，羽化飞升？”

那童仆不知所措，只是点头道：“少爷是这么说的。”

那孟文叙抬头望天，突然大吼道：“报应啊，报应啊！这该死的坏蛋是前世的孽障不成？这边若不是雷霆耀鬼迷了心窍，放着大好的山寨不理，一心只要求仙问道，疯疯癫癫，我们也不能夺了他的大权，怎么这样快就报应到了我身上？难道真是我以下犯上，有违天意，遭了天谴不成？”

吼了一阵，孟文叙回过神来，瞪了两只血红的眼道：“不对，我是不信阴司报应的。这不是我犯忌，分明是小坏蛋作死！他需要什么周神医，我看他只需要棍子！你带路，我将这小坏蛋的腿打断，我瞧他还求什么仙，得什么道！”

那童仆连忙跪下拦住道：“老爷息怒，老太太说了，该用的家法她都用过了，实实在在的是不中用的。少爷先听了一个姓刘的老儿蛊惑，又不知从哪里弄来本骗人的东西，只怕不是他痴迷，而是被坑人的书给练坏了，伤了神智，还是找个大夫看治，救了少爷性命才是。”

孟文叙一手抚胸，道：“好吧，也是我做爹的疏忽了教训，叫他走了邪路，我这就去找周神医，先给他治醒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他，成仙，哼，成仙，成……什么狗屁仙！”

说着孟文叙大踏步的向大寨主这边院子走来，他知道，这个时间，周神医肯定在给雷霆耀治病，如果他还没被雷夫人宰了的话。

到了正院，只见房门紧闭，雷夫人却在院子的石椅上坐着，虽然神色仍是憔悴，眉宇中那解不开的忧愁却是淡了许多，有些神清气爽的意思。

见了孟文叙，雷夫人起身道：“二弟。”她在山寨上坐的是第四把交椅，但因为是大寨主的妻子，所以反而可以叫大寨主二弟。

孟文叙行礼道：“大嫂，大哥如何？”

雷夫人闻言，露出几分喜色，道：“二弟，这番你立下了大功劳了。那周神医果然不同于那些庸医，是有真本事的高手，不次于药王爷爷。大哥经他手里治一番，已然好转了许多，想来痊愈也是指日可待了，到时候我不但要重重酬谢他，就是你这番苦心，你大哥也不会亏待的。”

孟文叙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道：“大嫂，咱们兄弟是何等关系，说什么亏待不亏待，那不远了么，只是我有一件事求你。”把自己儿子的事说了，却不说他是疯了，只说得了急病，需要神医救命，又道，“绝不敢耽误大哥治病，只借了那周神医片刻功夫，开两服药，用用就还。”

雷夫人听了，脸色往下一沉，道：“二弟，不是我不答允。实在是你大哥得的病非同小可，那周神医全心全力治疗了一日一夜，还是危急万分，这时候别说片刻工夫，就是一弹指，一眨眼，谁能说没有变故？大哥若有了什么不好，全山寨上上下下几千兄弟如何过得？你这也忒胡闹了。”

孟文叙心中大怒，暗道：你刚才分明说雷霆耀大有好转，现在又说什么危急万分，哄骗傻子呢？你的丈夫是性命，我儿子就不是性命么？然而他现在还不能翻脸，只得道：“不瞒大嫂，我儿实在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倘非若此，小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怎敢打扰大哥治病？大嫂，书儿这孩子还年幼，实实在在等不起了。”

雷夫人双眉一挑，道：“你儿子等不起，我们当家的难道等得起？你倒是说说看，你儿子重要，还是大哥重要？古人为了全忠义，舍弃性命亲生尚且不避，你是山寨的二寨主，怎么这般心窄？”

孟文叙被气了个倒仰，双手拢在袖子里，骨节捏的发白，心中暗想干脆就这么撕破脸皮，去……吧。

正在这时，雷夫人神色稍缓，道：“好吧，我有一个主意，或许能两全其美。”

孟文叙道：“大嫂请说。”由于过的的恼恨，他的声音都有点变形了。

雷夫人道：“你等着。”说着进了房，不过片刻，拽了个消瘦的少年出来，一把将他推到孟文叙身边，道：“这孩子是周神医的亲传弟子，常言道，强将手下无弱兵，一般的疾病，有这个孩子定然对付得了，你先带了去吧。不过我们当家的病也需要他照料，若不是为你的亲生骨肉的性命，我怎能放他离开？你早借早还，可不要耽误了。”

孟文叙的脸色青红不定，终于强忍着一拱手道：“大嫂的心意，兄弟记住了。”拉着那少年的手，半提半拽的出门去，心中暗暗道：此番侮辱，将来我必十倍百倍报还。

一路上，他越思越想越有气，大步流星的走得飞快，一盏茶的路程竟比来时快了一倍，来到自己的院子里，这才想起还拖着一位，松开了手。只见那少年脸色通红，气喘吁吁，看样子累得不轻。

孟文叙哼了一声，道：“你若跟不上，适才怎么不说？”

那少年轻轻抬手一摇，道：“不敢劳烦二寨主。”

孟文叙心中对他的恼火稍稍减轻，道：“你倒识相。”顿了顿，又道，“你师父堪称神医，你学医几年了？”

那少年道：“小人不才，学了七年了。”

孟文叙道：“给人诊治过么？”

那少年道：“试过几次。”

孟文叙又道：“可曾失误过？”

那少年道：“侥幸并未失过手。”

孟文叙脸色一沉，厉声道：“既然如此，你这一次也不许失手。”绕着他转了一个圈，冷冷道：“你今日医治的病人，他一根头发都比你性命还要金贵。你若是弄错掉了他一根头发，我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你给我仔细了。”

那少年低低的一躬身，道：“小人从未拿过性命开玩笑。”

孟文叙神色稍稍好转，道：“你放心，倘若你果然有本事，这次的赏赐决不会低于你师父，我出手一向是大方的，比任何人都大方。”

那少年依旧是一躬身，道：“多谢二寨主。”

孟文叙道：“你要是知道了，就随我进去吧。”其实他这也是在山上第一次见自己的儿子，心中竟有些忐忑，念头百转，终于还是一推门，进了院子。

第十二章烟谷幸存

门一打开，一道人影冲了出来，直扑孟文叙。

那人影来的虽然迅速，但孟文叙五品的功力，岂同等闲，脚步一错，让过了这一扑，右手如钩，向来人胸口插去，然而抓到中途，看清了来人是自己的儿子，手下立刻缓了，变抓为握，拉着那人的右手。

那人身子一顿，看清楚是一个弱冠青年，脸色青白，却是神情振奋，叫道：“我悟了，我悟了，这一番谁还能阻止得了我得道成仙？”

孟文叙一片怜子之情，听了这几句话，登时化为满腔的怒火，腾腾腾往脑门上冒去，回手“啪”的一耳光抽过去，道：“误你妈的脑袋，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那青年挨了一掌，好似没觉得疼，只是瞄了一眼孟文叙，道：“你是谁？我管你是谁？”

孟文叙听他不认自己，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甩了甩脑袋，突然想起，自己确实有好几年不曾去看过他，上次见他时不过十一二岁，转眼间快十年了，他就是不认得自己，也不是他的错，反而是自己亏欠了他，不觉得怒火消散，道：“儿啊，我是你爹爹孟文叙，你是我儿孟学儒。”

那青年孟学儒道：“你是我爹？嗯，是我爹就是我爹吧，我正要飞升，你先站开。”一面径直的噔噔往前走。

孟文叙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拉住他，任由他与自己擦身而过。

那孟学儒走了几步，突然回转过身，道：“你是我爹？”

孟文叙心中一喜，连忙点头道：“正是我呀。”

孟学儒一击掌，叫道：“好啊，你随我来吧。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鸡犬都能升天，何况爹乎？我爹，等我做了九天上一方仙主，也要封你个太上仙君逍遥逍遥……”

孟文叙只觉得浑身无力，往日里一腔雄心壮志登时雪消，往日里笔挺的腰杆也有些塌了，摇摇晃晃退了几步，转头对江川道：“大夫，你看他……他还有救么？”

江川抬起头，和那孟学儒对视一眼，不由得一愣，这个人他是老相识了。当日他在刘铁嘴那里听说的时候，这孟学儒也是每日必到。两人也算是熟脸，相互之间还打过招呼。那天江川亲眼看见这孟学儒被家里人从书馆带走，甚至刘铁嘴之所以被赶走，和他奶奶告状也有直接关系。

孟学儒见了江川，也是一愣，叫道：“哈，贤弟你也在这里！你可知这几日我与这些俗人为伍，可有多么郁闷，贤弟，你和我一起飞升吧，上天有哥哥照应你。”

江川看他瞳孔焦距散乱，气息发虚，情绪亢奋，绝非正常人，道：“二寨主，公子确实需要诊治。”

孟文叙点头道：“麻烦小大夫了。”语气中不知不觉客气了许多。

江川道：“二寨主请先控制下公子行么？”

孟文叙二话不说，伸指点中了孟学儒的昏睡穴，道：“来两个人，把少爷搭到屋里去。”

几个人把孟学儒送到里屋的床上，孟文叙和江川跟了进去。

到了里屋，江川把脉之后，沉吟片刻，道：“二寨主，其实就我们医生而言，公子病的不重。”

孟文叙道：“怎么说？”

江川道：“从我们这来说，公子情绪不稳定，神思恍惚，出现幻觉，行为不受控制，确实是病，而且不难治，安神定心的药几服下去，令郎的言行恢复正常，认清人，行动坐卧一如常人，绝无问题。”

孟文叙道：“那快快开上药来。”

江川道：“只是我们可以管的了公子不要想得太过，可是却管不了公子想什么。”

孟文叙道：“那是怎么说？”

江川道：“公子清醒之后，想必不会做出刚才那么出格的事情，但是他该喜欢什么喜欢什么，该痴迷什么还是痴迷什么，他想要干什么，我们是万万改变不了的。”

孟文叙道：“你是说他依旧痴迷修道，你是管不着了？”

江川道：“实在是力所不及，请您原谅。”

孟文叙长叹一声，伸手掩面，道：“这是我造的孽，倘若不是我不管他，他也不至于想这些有的没的……”

刚说到这里，只听到外面有人叫道：“七寨主，您不能进去……”

只听一个女子声口道：“让开，我有大事。”

孟文叙刚一愣，一个高挑美艳的女子已然闯了进来，手中还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那男孩子衣衫破烂，脸上脏兮兮的，手上还玩着一个白色的石头。

孟文叙一愣，慈父的表情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只剩下二寨主的睿智凌厉，皱眉道：“七妹，你越发的孟浪了。”

那女子正是七寨主管芳琼，她正色道：“二哥，这回不是我孟浪，我有真正的大事回报。”

孟文叙道：“知道了，你且外面稍等。”心中暗道：如今有什么大事，也比不得我儿病情重要。

管芳琼也不出去，将手中的孩子往地下一放，道：“二哥，你仔细看来，还记得他么？”

孟文叙细细一看，只见那孩子长的有几分清秀，只是瘦弱的厉害，看着有几分怯生生的，看见孟文叙一个劲儿往后躲，不敢看他。孟文叙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在哪见过这么个普通之极的孩子，皱眉道：“七妹，这孩子你哪里找来的？”

管芳琼道：“也不是什么险恶地方，就是后山的葫芦口，他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走着，饿的直哭，我给了他一碗鸡蛋羹，这才哄住了他。”

孟文叙道：“是哪里走失的孩子吧，嗯？不对，难道是从咱们土牢里跑出来的？”说着神色已然一变，有些重视起来。

管芳琼道：“这么说来，他还的确是咱们掳上山来的孩子，不过却不是自己从土牢里跑出来的。”说着，神色凝重起来，道：“二哥，任你怎么想，只怕也想不到，这孩子，就是十天前那批祭品之一，被咱们大哥献给什么‘山神’的孩子！”

孟文叙一愣，神色之中露出几分惘然，显然一时没想出来这是什么意思，突然间，他明白过来，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那孩子，叫道：“他……他是送进雷烟谷里的那些个孩子之一么？”

那孩子原本就怕生，一直躲着孟文叙，这时被他狠狠抱住，哪里受得住，咧开嘴哇大哭，原本手中一直把玩的小石头也拿捏不住，手一松，掉在地下，骨碌碌的滚了出去。那孩子顾不得石头，在孟文叙怀里挣扎不止，又哪里挣扎得动？

孟文叙神色变幻不定，眼中光芒越来越亮，站起身来，叫道：“七妹，你快把原委原原本本的告诉我，快快快！”他连说三个快字，显然是焦急得很了。

管芳琼笑道：“二哥莫急，这里可不是讲话的所在。”

孟文叙一拍脑袋，道：“是，我竟急糊涂了。”站起身来，对江川说道：“我儿就由你照顾了，需要什么药材，对这里的家人说，没有什么不能得到的。等他醒过来，你也要好生的宽解他，告诉他，什么神仙妖怪，都是……扯淡，让他给我踏踏实实的念书，来年考上个秀才才是正经。”

江川唯唯称是，孟文叙抱起那孩子，道：“七妹，咱们去聚义厅上说话。”说着当先大踏步走出去，速度之快，比之来时挂念儿子的速度还要再快上三分。

江川等他们都出去了，这才慢吞吞的弯下腰，把刚才那孩子掉的那块石头捡了起来，小心的收好。

第十三章九天大法

江川熬好了安神汤，一口一口喂孟学儒喝了，见他眉头舒展，药效发作，心中安定，便守在孟学儒身边，默默不语，其实他心中好似打翻了个调料铺，酸甜苦辣咸，百味杂陈。

他和这孟学儒能一起在刘铁嘴那里听书说，一个月风雨无阻，绝非偶然，甚至他们的志向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孟学儒表现的外露，而江川则将那个渴望深深地埋在心底的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窥见。

得道成仙，长生不老。

江川相信，这个世界有神仙，那些俗人不能见到的地方，有着传说中的，飞天遁地，一心向道的修道者，那些人就是自己要追寻的。

上穷碧落下黄泉，不得长生誓不休。

尽管他年纪小，还有太多的力所不及，但是向道之心，从未改变。

但是今天，他的心情有一瞬间的挣扎，甚至变得混乱，因为他看见了和他一样的同道，另一个苦苦追寻仙道的人的下场。

作为一个医生，他不能骗自己，所以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个孟学儒，是真的疯了，为了求仙得道疯了。一个过于执着的人，求而不得，最终落了一个疯癫的下场。

他与他，又有什么不同？

江川比他聪明，比他能忍，比他克制，可是这些都有极限，在他苦苦追寻十数年，数十年而不得的时候，他还能继续这么克制么？他会不会也被自己的绝望压榨，进而崩溃，成为一个疯子？

成为一个疯子，是他绝不能容忍的事情，比死亡都不能容忍。因为那意味着失去了自我，也失去了自由。

长生是为自由，为的是天上地下任我翱翔，为的是我想做什么事，不会因为不可抗拒的外力而逼迫我放弃。

倘若失去自我，那么生不如死，何况成为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疯子？

矛盾和彷徨啮咬着他的心，他离着第一次完全的自我否定，只有尺寸之遥。

蓦地，他抬起头，在孟学儒的褥子下面，露出了窄窄的一道书页，他突然心中一阵冲动，轻手轻脚却又飞快的一抽，把藏在床褥下的一本书抽了出来。

聚义厅上，被糖果安抚好的孩子正在抽抽搭搭的讲述自己的经历：“那一天，大王和大王们把我们留在那个山谷里，过了好久，都没人来管我们。到了晚上，大家都好饿，都要出去找吃的，我们就分开了。我在角落里找到了蘑菇，我吃了，后来就睡着了。然后我又吃蘑菇，一直吃，等到蘑菇吃完了，我又饿了，就一路出来。路上我遇到了另一个一起进来的妹妹，我让她起来跟我一起走，可是她一直躺着不理我，我就自己走了。可是我怎么都找不到路，走啊走啊，走了好几天，才遇到这位姐姐，她给我吃的，是个好人，然后她就带我来了。”

孟文叙静静地听着这孩子颠三倒四的叙述，显然这孩子出身贫家，就是在同年龄的孩子里，也是没见识的，口齿也不大清楚，当然，若非如此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毅力，独自跋涉了几天几夜从荒郊野岭逃生出来。然而孟文叙以二寨主之尊，听着这些幼稚的话语，却没有半分的不耐，反而加倍留神，等他说完，才转过头去问管芳琼道：“你说怎样？”

管芳琼道：“**不离十。”

孟文叙道：“你也认为，那山神，已经消失了？”

管芳琼道：“我倒认为，有没有那山神，还在两说呢，可能是这些年雷霆耀一直欺骗……”

孟文叙伸手阻止，道：“这个不必说了，你来得晚，没有见识过，当年我……”说着脸色一抽，显然想起了恐怖的事情，不过随即道。“正因为我见过见过这山神，我才觉得这孩子的幸存说明问题，这么多年，你几时见过祭品有过活口？都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何况这孩子出来的时候，还看到另一个孩子，虽然可能是饿死了，但是尸体还在，就算是一个没死是侥幸，那另一个呢？一共不过两对童男童女，至少有两个没被吃掉，这说明什么？山神，嘿，那山神，难道是长生不死的么？”说到最后，他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道：“那雷霆耀的倚仗只剩下山神而已，如今山神既死，他还有什么威风处，哈，哈哈……”说着哈大笑。

管芳琼道：“要不要立刻停止雷霆耀的治疗？”

孟文叙道：“慢来，谨慎为上。还要再试探一番，咱们还存下多少孩子？”

管芳琼皱眉道：“总有二十来个。”说的时候，流露出不满神色。

孟文叙道：“今天晚上，你偷偷地把所有孩子送到雷烟谷去，给每人五日的干粮，告诉他们，能从谷里活着出来的，有一个算一个，有家的送他们回家，没家的给十两盘缠，来去自由。哼哼，倘若这一回要是大部分孩子走出了谷，雷霆耀，你的死期便到了。”说着露出兴奋的神色，突然又道：“别都送去，这样，留下两对，万一要是判断失误了，还要按照原计划行事。嗯，就留下年纪最小，走路不利索的那几个吧。”

管芳琼悻悻道：“怎么会有失误。”话虽如此说，但是她还是领命而去。

江川颤巍巍的把那本书翻开，只见上写着四个大字《九天大法》，他心中一阵翻腾：想必这就是让孟学儒练疯了的那本法书了。这真的是一本法术么，还是跟江湖上那些杂书一样是骗人的把戏？

理智告诉他，这绝不是一本真的道家仙法，一目了然，真的仙法会把一个好人练疯了么？他自嘲的笑了笑，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把思维从这本书中引开，一甩手，就要将它放回到床铺下。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江川愣住了，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任何东西都可以骗他，但他那双灵目不会骗他，那书册中，闪着一层朦胧的宝光！

真的是书册中，那宝光绝非是书册本身发出来的，而是从扉页当中，发出一种动人心魄的光芒。

他轻轻地在那张扉页上一捻，入手的感觉告诉他，这扉页比旁的，至少厚两倍！

难道是夹层？

江川心思电转，百念交集，怎么办，把这本书据为己有么？但那是二寨主的儿子，他的东西自己怎么能动得？那不动呢，数年来朝思暮想的机会到了眼前，若是失之交臂，可能就是一辈子的遗憾了……

究竟是拿，还是，不拿？

“贤弟？”

江川猛地惊醒过来，只见床榻上的孟学儒已经醒了，刚才焦距中那种迷离已经散去，显然神智已经恢复了，这时望着自己，流露出暧昧的笑容，仿佛是把自己暗自意淫的老板娘介绍给朋友一同观赏的小流氓。

江川捧着那一册书，有些不知所措，倒是孟学儒很大方的一挥手，道：“入迷了吧？咱俩是一个道儿上的，看到这样的宝书会痴迷也是正常。”突然笑道，“你没有这种秘籍吧？”

江川道：“没有，还是大哥有本事，我是上天入地的找过，死活找不到。前两天我见到一本《逆天八卦功》，犹豫了半天，可是要一百两银子，我哪里买得起，终于还是放弃了。”

孟学儒哪里知道江川是信口胡柴，道：“贤弟，这我就要批评你了，咱们向道之人，钱财乃是身外之物，为了修道，怕什么贵？就是把自己卖了也要买啊。不过也好，那些书多半不真，是骗人的玩意儿。就算是真的，也不是上品，修习起来慢吞吞的如同老牛。只是我这本厉害了，一年龙虎金丹，两年元婴出窍，三年羽化飞升，端的是并世无双！”

江川觉得自己的表情都要维持不住了，三年羽化飞升？三个月就要发疯还差不多。但也不能和这个痴人多说，只是点头应是。

孟学儒道：“贤弟，咱们也是有缘，这本书你拿去抄录吧，明天，哦，后天还我就成。”

江川讶道：“你还真信得过我？”

孟学儒哈大笑，道：“这个山寨可是我爹的地盘啊，你能飞到天上去？只管抄录，到时候你既是个聪明人，想必不会不还的。”

江川一拱手，道：“恭喜公子回复清明。公子能清楚的想到这一步，小人也可以放心的拿二寨主的赏钱了。”

孟学儒笑道：“那个自然，何况我已修炼到大乘境界，你就是真的会飞，我一动动小手指头别说逃走，就是地动山摇，河水倒流，也是轻而易举，你区区凡人，又何足道哉？”

江川：“……”

第十四章深藏不露

江川一直被孟学儒拖到晚上，灌输了许多无上**的知识，才被放了回来。孟文叙一是得了管芳琼的好消息，二是见到儿子虽然仍是胡思乱想，但好歹精神也恢复了正常，心情甚好，对江川倒也客气，还赏了一把金锞子给他。

江川回到下处，周神医已经回来了，正自收拾药材。江川行过礼，道：“大先生，今日怎样了？”

周神医道：“解药已经试出来了，那乌虫饲养的果然得法，别说寻常解药，就是一些精心调配的混药也解治不得，不过好在用玉洋散和飞虎汤调制，还算有效。只是那雷夫人好生彪悍……不提也罢，你那里如何？”

江川道：“不是大病，不过是一时痰迷心窍，精神出了问题，不过今日治病的时候倒出了一件奇事。说着将管芳琼带着孩子来那件事说了，他是半点内幕不知道的，是以一点也推想不出其中关窍。

周神医沉吟片刻，道：“川儿，你可知雷山贼的名声为何如此险恶？”

江川一愣，他向来跟随先生少在外面行走，对江湖上的名声不甚了然，这时才回忆起镇子上一说起雷山贼，无论小孩老叟，商家匠户，无不切齿痛恨，比之一般盗贼，更恨上万倍，不知因为何故。

周神医道：“那雷山贼的名声奇差，因为他们打家劫舍之外，还有一个恶习，就是专抓孩童。倘若一般的响马，抓住孩子，绑为肉票，只要家里凑钱去赎，还有还回的机会，只有那雷山贼，每次打劫，遇到孩童，不论多少，一律抢上山去，再也不会还回来。这些年十五岁以下的还是只怕抢了上千个，从来没有人能回来。别说这种事孩子父母看来撕心裂肺，就是旁人见了，也无不恨之入骨。然而也有人猜测，这些山贼抢孩子为了什么？倘若是绑架，不见他们要赎金。倘若是拐卖，以这般大的山寨，简直是小题大做。便有人传说，那雷霆耀是个魔王，专门吃小孩子的脑子，每天都要生吃一个幼儿这才罢休。”

江川只觉得遍体生寒，道：“大先生，你说这是真的么？世上果然有这种坏蛋？”

周神医道：“虽然荒诞，但又如何解释？这些孩子消失，并非作假，那么若不是被杀了，就是被送走了。我以前猜想，或者这雷山贼是哪一个秘密组织的外线，专门为他们收集孩童培养死士，倒比那吃人魔王合理。但是今天听你说来，却还是我把他们想的好了。他们提到了‘山神’两个字，是也不是？”

江川将前前后后事情穿起来想，道：“他们真的把小孩子送给什么‘山神’吃掉了？”这种事说来不可思议，饶是江川不算天真纯善，也想不到世间有这种事，不由得齿寒。

周神医嘿两声，目光中光芒微微一闪，道：“川儿，江湖上本是无所谓善恶的，强盗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并非奇事。而……妇女，虽然为人不齿，采花贼不能在场面上立足，但不闹的开了，也没人真管，但并非是什么事都无底线。人神共愤，那是扯淡，但是众怒难犯，那是真的，倘若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我敢保证，不出十日，这恶风寨必然被夷为平地。”

江川道：“那怎么会到现在也不见江湖中人？”

周神医道：“我猜想，散布谣言说雷霆耀吃孩子脑子的，大概就是恶风寨本身。”

江川愕然，过了一会儿，才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周神医道：“嘿，因为这个谣言本身荒唐，而又在市井中传的沸沸扬扬，然则，越是如此，江湖中人越是不信。谁肯自降身份，与那些愚夫愚妇一般见识？如果我没猜错，那江湖内部，应该也有另一种消息，就像我推测的一样，说恶风寨与哪个隐世门派有联系，是为他们收罗弟子的。”

江川道：“这莫非也是他们自己造的？”

周神医道：“照啊，这一招高明的很，江湖上的人自诩见识高人一等，最是自以为是，都觉得越是自己从小道得来的秘闻越是真情，那一目了然的真情反而是假象，再加上若那隐世门派云云编的有模有样，由不得他们不信，说不定还暗暗鄙视那些相信吃人妖言的百姓愚蠢。这造谣者深谙人心，竟将偌大一个江湖玩弄于股掌之间，可说是可悲可笑。”

江川道：“难道没人怀疑么？”

周神医道：“怀疑么，肯定是有的，但恶风寨这些年屹立不倒，显然那些怀疑动摇不了他们。”

江川突然一个激灵，道：“大先生，他们要杀人灭口么？”

周神医横了他一眼，道：“这真是飞来横祸，你既然听到了这些消息，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这件事何等机密？想必他们不会轻轻松松放咱们下山了。咱们只好逃了。”

江川道：“逃得出去么？”

周神医道：“往常当然逃不出去，不过你忘了二寨主弄来的迷梦奇毒么？”

江川沉思道：“嗯，二寨主要用那毒药害人——他身为二寨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要用毒药害人，难道是大寨主么？他必然是要火并，如果这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大先生，那迷梦生效了么？”

周神医冷笑道：“本来这一两天就要生效，但是有我在，他当然生效不得。明日我就下些猛药，拼着留下损伤，也要叫那大寨主提前醒过来。只要他们双方一动手，咱们就有机会跑了。”

江川道：“倘若他们提前动手，不等大寨主缓醒过来，就要杀人灭口，那怎么办？”

周神医道：“咱爷俩那么多年毒药白研究了么？拖也要拖到他们火并。你把惨魂香，七目烟，百花云障，流连清风准备好，咱们说不得，要拼上一把。”

江川点头应是，从药篓里面把这些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奇毒拿出来，又把自己和周神医随身的东西分别包起来，打了两个小小的包袱，又把自己的小箱子提出来，从怀中拿出一块石头，准备要放进箱子里。

还没打开箱子，突然，身后有人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声音大概由于过度激动，有些变形，江川愣了一下，才听出是周神医，转过身来，道：“先生，这是我捡来的石头。”这是那雷烟谷出来的孩子手里玩的那个，后来那孩子掉在地上，却被江川捡来的。因为江川扫了一眼，就发现那石头中间闪烁着只有他才能看见的朦朦宝光。

然后这时候周神医牢牢地盯着那小小一块石头，嘴唇微微哆嗦着，眼中神光暴涨，光芒有如实质，仿佛能刺穿空间。江川向来镇定，却被周神医一个眼神吓得浑身发抖，再看那周神医虽然仍是须发皆白，却哪有一丝老态？不由心中暗惊道：这还是那个周神医么？

周神医哑声道：“拿来我看看。”

江川见他神情，毫不怀疑自己稍一犹豫，他便会扑上来强抢，不敢迟疑，连忙双手递了过去，然后退后几步，不敢离着他太近。

那周神医，面临死亡都不曾半点变色的周神医，对着山寨寨主装模作样不漏半分真意的周神医，握着小小一块石头，犹如捧着世界上最值钱的珍宝，小心翼翼，诚惶诚恐，而内心的激动和狂喜，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只听他喃喃道：“真的是灵石，真的是灵石，难道真是我的机遇来了么？”

江川深深地抽了一口气，看那周神医对着灯光仔仔细细的欣赏石头，足足半个时辰也看不够，他也屏息静气，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谁知这种状态下的周神医，稍微一刺激，会做出什么事来。莫名的，他想起了为修仙发疯的孟学儒，其实周神医的状态，和他也没有什么区别。

过了良久，那周神医转过身来，淡淡道：“川儿，你说说，这石头是哪里得来的。”声音也不大，却是不怒自威，令人反抗不得。

江川一阵恍惚，更不敢认周神医了，要知周神医是他师父孙神医的师兄，因为精擅毒药，孙神医才推荐江川来学习。他随侍在周神医身边也有两月有余，不敢说对周神医了如指掌，但对他性情也略知一二，知道这位师伯比师父严肃很多，授业也极为严格，以板起脸来，颇有威严，但私下里并不算难以接近，甚至还有随和的一面。但这时候的周神医，让江川心中闪过“威仪”二字，那绝不是用怒气和表情强撑出来的威严，而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天然的压迫，不是久居高位，惯于颐指气使之人，绝不会拥有的气场。

江川心中忐忑，口中却是一五一十将自己捡到那“灵石”的过程说了一遍，周神医点点头，道：“原来机关在雷烟谷，好，好得很。”对江川道，“好，你很好，倘若我凭此再进一步，也有你一份功劳。今夜三更，你就走吧。”

江川愕然道：“今晚？”

周神医道：“灵石在这里，我倒要和这里的人好好玩玩了。我现在出去料理一些事情，也难免要清除一些障碍，这些都是你的契机，想必三更的时候，外面大概没人能拦你了，记住了，三更之后出门，早出门若是遇到什么乱子，谁也救不了你。”

说着轻轻一推窗户，身影一闪，已然消失不见。

江川瞪大了眼睛，由于灵目的关系，他目力向来比旁人好些，然而既是如此，也只见到周神医用极快的身法飞跃而出，别说声音，竟然连一点灰尘都没惹起半点，这般身法，虽然比之当初自己救助的那凌空飘浮的怪客有所不及，但是也远远超出一般武林人所说的轻功范畴，迅捷飘忽，如同鬼魅。

他心中只是惊疑不定：大先生原来竟是绝顶高手么？然而他又怎能是先生的师兄，怎能被一会儿山贼强掳上山而毫不反抗？他……到底是谁？

想了片刻，江川不由失笑：别说他不可能知道周神医的真实身份，就是知道了，凭自己那浅浅的江湖知识，再如雷贯耳的名字也不过浮云，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分别？倒不如不想了，收拾东西早准备跑路是正经。

他想着，忍不住又疑惑，暗道：大先生叫我三更时分出门，那时想必这附近的敌人都被清扫干净了，只是这山寨上下数千人，难不成几个时辰之内他就能一扫而空？虽然疑惑，但他既知道了山寨做的残忍勾当，觉得就算是这山寨当真被连根拔起，也不过是净化了一片土地而已。

一阵梆子响，外面刚打定更，时辰还早，睡觉他是不能睡了，翻身起来，将自己的包袱再检查一遍，想起自己新得到的那本仙家典籍，心痒难耐，就想看看那扉页夹层里面究竟有什么奥妙，又想自己马上就要跑路了，也不怕那孟学儒父亲是山寨二寨主了，就算把书拆毁了，他能怎的，难道他还真的羽化飞升，伸出一根手指就能碾死自己？

然而不等他把书拿出来，突然之间，大门洞开，一个小小身影跑了进来，一面跑，一面哇大哭。江川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包着头巾的大汉撞进门来，手中的火把照的一室之内，亮如白昼。

第十五章阴差阳错

江川被突如其来的亮光晃得眼睛一眯，隐隐看见两个大汉闯进来，其中一个叫道：“你跑啊，你跑啊，小兔崽子，你能跑出爷爷的手掌心，爷爷这三十来岁白活了。”说着一手拎起来身前一个哇大哭的孩子，就要出门。

另一个眼睛尖，一眼看见了江川，道：“赵大哥，原来不止一个，这里还有一个，想必也是偷跑出来的。”

那赵大哥细细的打量江川，道：“是么？这个也是？”

另一个道：“没错，二当家的命令，所有的孩子一起赶去雷烟谷，凡是不在的，都是偷跑出来的，错不了。”

那赵大哥点头道：“没错，除了土牢里，咱们山寨里哪有别的孩子，想必是哪个看守的兄弟一时大意，叫他藏在这里。走吧，小子。”

江川怔道：“去哪里？”

那赵大哥嘿了一声，把江川当胸抓住，往外面一扔，道：“……你们这帮兔崽子不知好歹，七当家怎么跟你们好好说来着，只要你们活着走出雷烟谷，一人赏十两银子，还送你们回家……

有这样的好事，你们还不一个个上赶着效命，还又哭又闹，又想逃走，真不识抬举。要不是七当家严命不许少了一个，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江川爬起身来，道：“我……”刚想说“我是周神医的弟子”，突然一闪念，心道：倘若我说跟着大先生来的，别说他们信是不信，就是信了，也要找大先生对质，说不定还要上报到几个寨主那里。然而现在大先生已然不在，而且就要搅乱恶风寨，我落入他们手中，焉有活路？不如跟着他们去雷烟谷，还有一线生机，而且到了野外空旷之处，又在黑暗之中，逃跑的把握也大些。当下闭上嘴不说话，任由两个大汉拿着刀把他和另一个抽抽答答的男童一起往外赶。

深一脚浅一脚在黑夜中走了大半个时辰，几人来到一处谷口，那里早聚集着二三十个孩子，大的十四五岁，小的只有五六岁，大部分孩子都在小声抽泣，却少有人敢放声大哭。

这时，一个大汉走上来，大声道：“话都跟你们说清楚了，二当家心地仁慈，给你们这些孩子一个机会，进入这个山谷，三天，三天时间你们要从那边的谷口出来。能出来的，有家回家，没家给银子，加入咱们山寨吃香喝辣，出不来的，留着你们有什么用，统统杀了，大卸八块，临死之前，还要拿皮鞭子抽，把你们的屁股都抽烂。”加上最后这一句，是他怕年纪小的，还不怎么知道怕死，但是皮鞭子的滋味，这些关在土牢里的孩子每一个都没少尝，拿这个吓唬可比什么都有用。

果然他这番话说完，连哭声都少了大半，一双双幼稚的眼睛充满了恐惧的看着他，那大汉哈大笑，深深为自己能吓住这些小孩子感到骄傲。

江川混在队伍里，颇感无奈，心道：现在过了一更天，不知道大先生在山寨里闹得怎么样了，我且等着，一会儿从这里出去便是。他一面想着，一面数着这些大汉的人数和实力，觉得凭借自己的手段，出其不意的偷袭，虽然全歼有些吃力，但是脱身大概无妨。

这时，孩子们已经被驱赶着进入山谷，黑沉沉的山谷夜晚如同一只张大了口择人而噬的巨兽，把许多孩子吓得当场就哭出来。但是，因为这边站着手持皮鞭的大汉，他们不敢往回走，大部分没头没脑的直直的往山谷深处冲去。有的孩子跑的太急了，被脚下的石头绊倒，又是一阵啼哭。

但是也有别有用心的，不往山谷里跑，脱离了大部队，从侧面迂回到了谷口附近，等待机会，比如江川，比如……另一个孩子。

江川藏在谷口附近的草丛中，他根本就不打算去探什么不知深浅的雷烟谷，而是打算反其道而行之，从谷口突破，离开这里，却惊讶的发现还有人和自己想的一样，看样子也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就伏在自己对面的草丛里，不知是什么来路。

不过既然同仇敌忾，按理说不是敌人，江川决定带着警惕先行示好，缓缓地站起身来，发现对方也是如此，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愣，那人叫道：“江川？”

江川道：“晓君，真是巧啊。”

原来那人就是几天前才见过的石晓君。

既是自己人，倒也好办了，两个人默契的往后退，退到一个可以自由说话的空旷之处，这才见面。

石晓君道：“你怎么来了？”

江川摊手道：“点儿背。”将自己怎么被掳上山，怎么被拉去看病，最后阴差阳错的拉进谷里一一说了。末了，又问道，“你呢，怎么回事？”

石晓君咬牙道：“我比你还惨。我不是去追那怪人了么，人是没抓到，正好遇到雷山贼下山抢孩子，把我死活拽进了山，关到了什么土牢里。我伤又没养好，一时不能反抗，就这么被关起来，今天晚上稀里糊涂被牵出来，扔进了这个什么谷。”

江川道：“看你现在伤势好了么？”

石晓君道：“七七八八，养了几日，还得说你的药好，虽然皮肉伤没痊愈，但是总算身手恢复了一些……这雷山贼，老子定要把他们一个个撕碎了喂鹰。”，莫名其妙的被抓起来关进土牢里，吃猪食，挨皮鞭，这一番苦头吃得当真不小，由不得他不恼怒。

江川道：“有你在正好，咱们从这里冲出去，先逃出去再作打算。”

石晓君摇头道：“逃出去？哪有这么便宜，哼，此仇不报……你知道么，咱们广阳门有人在恶风寨。”

江川倒是真吃了一惊，道：“有人？要对恶风寨动手么？”

石晓君道：“没错，刚才路上我看见有人在墙上写的暗号了……当然不是找我的，但的确是广阳门的联络语，是恶风寨的内应通知门里的弟兄，约定动手夺取山寨，就在这两天之内。到时候，新仇旧恨，咱们一起算。”

江川回忆起恶风寨的内讧，道：“嗯，想必是浑水摸鱼。”将这几日山寨中的斗争都说了。

石晓君大喜，道：“真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这番恶风寨若不被夷为平地，也对不起我这几天吃的苦头。不行，我不能袖手旁观，非要参加不可，你呢？”

江川心道：大先生近日就要动手，广阳门来时，天下还有没有恶风寨还是两说。既然如此，何必驳了他的兴致，马马虎虎答应也罢。道：“好，也加上我一份。”其实他不练武功，对这种事是无可无不可，不过既然反正用不着出手，那么说几句豪言壮语，也是何乐而不为。

石晓君却是一阵尴尬，他问江川那一句“你呢？”绝非是邀请他一起出手，只不过想问问江川到哪里容身而已。江川不会武功，他岂能不知？既然不会武功，不说拖累自己，就是江川有个三长两短，他也不好意思。而江川居然自告奋勇，也大出他意料之外，无语了片刻，道：“江川，你的医术自然是不错，但是……”

江川知道他话中之意，道：“我会用毒，也有自保的手段。”

石晓君这才略微放心，他是正经的学武出身，认定毒术虽然有用，但对敌之时却是无效，好在这回以偷袭为主，用毒药阴人那是最好不过，用的好了，自己本想杀几个毛贼出气，这回配合毒药，说不定能多杀许多，立上一功。当下道：“好，我在前面杀人，你在后面暗算，正好多杀几个贼人。”

江川听出他的意思，也不在意，道：“咱们先出谷去再商量也不迟。”

石晓君不在意道：“一共七个看守，只有当中一个入品的，还是刚入九品，我好歹也是八品巅峰，倘若这几个都收拾不下，那也太扯淡了。”说着牙齿磨得咯响，似乎现在就要冲出去，将他们一口一个吞了。

江川一笑，道：“保存战力为上，何况你现在赤手空拳。这样，这边三个归我，剩下的那四个归你。”

石晓君拿眼一扫这几个人的分布，道：“你可真够管开牙的，那个九品的被你弄过去了。我可警告你，入了品的武师可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

江川笑道：“我对付不了，你再补上不迟。走吧。”说着一个人往东边摸去。

石晓君无奈，脚步一点，窜了出去。

石晓君本来擅长轻功，虽然伤势并未痊愈，但轻功的火候已然恢复了九成，在山路上攀行，虽在寂静之中，竟无半分声息。

到了谷口，就见四个大汉倚靠石壁，正在聊天说笑。石晓君从地下摸了两块大小适中的尖利石头，静静等待。

正这时，两个大汉说的兴起，脑袋挨得近了些，都侧过了头，不能直视谷口。石晓君等得就是这个机会，猛地飞跃而出，左右开弓，手中石头同时飞出，向两个大汉飞去。

这两下飞石带着石晓君的内力，呜两声，已然砸在大汉的身上，一中咽喉，一中胸口。中咽喉的那个，喉咙上开了个血洞，当场毙命。中胸口的那个，砸断了两根肋骨，没入胸口，穿在肺叶之上，那大汉狂叫一声，翻身不起。

这边两个大汉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起身抽出兵刃，然而他们虽快，石晓君更快。石晓君发飞石的时候，就是在奔跑中发的，飞石离手，脚下也不停。那两个大汉刚刚站定，抽出刀来，石晓君已经到了近前，双手同举，向两人胸口按去。

其中一个大汉不敢正面对敌，就地一滚，险险闪过一按。另一个却是以攻为守，大刀向石晓君剁去。哪知石晓君这一招是虚招，手臂穿过刀身，直接变掌为爪，扣住了那大汉的脖子，手下一扭，咔嚓一声，将那大汉喉骨捏碎，那大汉脑袋一歪，就此断气。

石晓君干掉第一个，回手一捞，把那大汉手上的钢刀抓住，抽刀回身，像刚才那大汉身上砍去，那大汉身子还没完全站起，处于低位，无法伸展，只得运气全身力气将刀子往上一迎，心中暗道：比力气，难道我还输给小孩子不成？

然而那大汉不入九品，就浑然不知世上有内功一物，更不知此物的效用神奇。两柄钢刀辅一碰撞，发出的不是一般的金铁鸣击之声，而是嗡的一声巨震，大汉手中的刚才喀嚓一声，断为两截，刀尖落下，正插进了大汉的面门。这边石晓君的钢刀也自下落，正砍在那大汉头上，可怜那大汉笆斗大的脑袋上插着敌我两个刀片，好似染料房，红的白的一起流出来，那里还得活命，扑通一声，死尸栽倒，死的极其难看。

石晓君这一次是利用速度，打了个漂亮的破袭战，一共干掉四个也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当然也是他武功远胜旁人，不然也不会如此轻松。然而即使如此，他的伤口还是隐隐抽痛，按理为防止伤口破裂，应当歇息片刻，但他怕江川那边应付不来，不及喘口气，捡起中了飞石那大汉的钢刀，马不停蹄向江川这边赶来。

然而绕过山壁，一见眼前形势，石晓君忍不住目瞪口呆，只见这边与自己那里鲜血淋漓不同，一切干干净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有江川一个人气定神闲站在中间，旁边倒着三个彪形大汉，双眼翻白，生死不知。

第十六章毒医手段

石晓君看着眼前的情景，一时难以置信，走上一步，想要看清楚些，却听江川叫道：“且慢。”伸手将一枚丹药抛过来，石晓君伸手接住。

江川道：“这边有毒，吃了药再过来。”

石晓君仰首把丹药吞下，道：“我弄了一手的血，你倒是潇洒自在，足不沾尘。”

江川笑道：“这边的风小，地势闭塞，我又在上风处，才能手到擒来，你那边地势太空旷，我可应付不来了。”

石晓君嘿了一声，道：“用毒有用毒的打法，和我们这些用拳头的又有不同，我以前眼界却是小了。”又皱眉道，“现在离恶风寨还有一段路，前面一段是山路，少有人行，倒是不妨走的快一点。但是后面到了山寨范围内，来往巡逻的人就多了，我一个人还罢了，你不会轻功，却是不太方便，这样吧，咱们找一个小喽啰换上他的衣服……”

江川道：“我会轻功。”

石晓君道：“会轻功穿上小喽啰的衣服……你会轻功？”转过头来，诧异的看着江川，道，“你可别玩笑，虽然轻功若不是长途奔跑，需要的内力并不多，可你实实在在的一点内力都没有，跑得快一点就要累死你了，你怎么施展轻功，不是拼命么？”

江川道：“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但是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没有内力，但是我可以……”

石晓君点头道：“力不够，药来凑，你居然还有短时间提高内力的药，难道不怕有后遗症……”话未说完，便见江川拿着一枚焦黄的药丸就要往嘴里塞去，大惊之下叫道：“开玩笑么——”顾不得多想，一伸手抓住了江川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江川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动作僵住，道：“怎么了，受刺激了么？”

石晓君道：“是受刺激了，你把你那丹药给我看看。”

江川将手中药丸抛给他，道：“你对丹药也感兴趣？”

石晓君不答，接过丹药细细的看着，哑声道：“若是我没看错，这就是号称广阳三神丹之一的金阳神丹么？”

江川道：“是金阳丹。这种丹药暂时提升内力挺有效果。”

石晓君嘴角抽了一下，道：“当然有效，金阳神丹可以瞬间提高一品甚至两品的内力，而且不仅仅是内力总量的提高，而是连带境界都可以提高，与自己修炼的内力几无区别，甚至在一个时辰之内解除药效，就没有任何后遗症，就算超过一个时辰，也不过是虚弱而已——一颗金阳神丹几乎等于一条性命，由不得江湖人不追捧。你……你居然为了赶路，就要糟蹋一颗金阳神丹，传到江湖上，马上有无数人要将你撕成碎片！你知道这个丹药多少钱一枚？”

江川道：“一千两。”

石晓君讶异道：“你知道的倒清楚。”

江川笑眯眯道：“我帮先生卖过这个。”

石晓君无奈，道：“那是门中的价！孙神医一年只出十颗，帮里的人还分不过来呢，外面却是一千两黄金一枚，还是有价无市，你这么糟蹋，我真想掐死你。”

江川摇头道：“何必如此追捧？这毕竟不是消耗品，平时用不着它，关键的时候有一颗备用，不就行了？门中何必如此着紧。”

石晓君苦笑道：“和你这个棒槌解释不清——好吧，你可知道瓶颈之说？”

江川想了一想，道：“听说过，就是一定时期内功力停滞不前。”

石晓君道：“瓶颈虽有各种原因，但是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完全体验到下一品的感觉脉络，那么你能突破的几率会增加多少？有这么一枚丹药，突破到下一品的概率能增加三成以上！”见江川依旧不为所动，叹了口气，道，“总之你记得，你虽有大把丹药在手，可不能轻易亮出来。若是让人知道了，只怕性命难保。”

江川将金阳丹一口塞进嘴里，说道：“多谢了。”然后拿出另一颗，塞入石晓君的手中，道：“咱们走吧。”

石晓君看看手中的金阳丹，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石晓君和江川往恶风寨中回转，走了一路，倒有些惊诧，那江川虽然吃了药，但是内力也不过九品上下，然而他的速度竟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若论身法飘忽，路线诡异，更远在自己之上，不由得心中暗奇，暗道：这是什么轻功，比之我学的纵云步还要高出十倍。然则这种关于武功的问题按理是不能乱问的，他也不提。

到了山寨，便有喽啰兵巡查，然而以两人的轻功，岂能轻易叫人发现？江川道：“我要先回去房间一趟，当时被捉走的太过匆忙，我看家的本事还留在房里呢。”

石晓君点头，道：“会不会有人看守？”

江川道：“按理说没有，不过也要小心。”

来到周神医的住所，果然四周无人，石晓君再三确认，道：“现在是安全的，你进去取东西，我替你望风。”

江川答应了一声，推开一扇窗户，跳了进去。这扇窗户一直是开着的，虽然并非刻意，但如今也是行了方便，倘若窗户上了锁，那倒说明有事了。

进了房间，果然一应物品俱在，他只将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背上，沉重的物品一概不动。他刚要转身离开，突然心中一动，从药筐中掏出一根香来，在桌子下面点着了，袅袅的青烟化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他兀自觉得不够，将烛台的蜡烛拔下来，换上了自己筐中的一支，又在灯油里加了料。蹲下身来，从一只小银盒中用小勺舀出细细的粉末，在床上、桌上、地上都洒满了。又拔出几根细细的牛毛针，插在进门的下脚处。

做完这一切，江川站起身来，喃喃道：“可惜我不擅蛇虫之毒，若是现在有先生的金尾蝎或者大先生的紫毫蜘蛛，就更有意思了。”

正在这时，只听得房顶上有鸟叫声传来，那是石晓君给他发信号。江川不敢怠慢，轻轻移开窗户，翻身上房。石晓君伏在屋脊上，见他上来，伸手指了指。只见大道上来了七八个大汉，手持钢刀，一路向这边行来。

江川心中雪亮，这些人十有八九是派来灭口的，当下和石晓君打了个招呼，两人一起退开。

行了半里，两人刚找了个清净的地方歇脚，只听得有人长声惨叫，紧接着，两人来的方向灯火通明，喧哗起来。

石晓君讶然，抬头观看，咂舌道：“你到底干了什么？弄出这么大动静，至少有上百人往那边去了。”

江川道：“一点点毒药，不过小道而已，能有多大的伤害？只是他们若是放火烧房，那乐子可就大了，不知今日你有没有这个眼福。”

石晓君挑指道：“了得。我看你救人时那般迂腐，还道你是个善良无比的大好人，没想到你杀人放火，倒也得心应手，你不如不做大夫，专心来做武师，也不枉费了你这份果断。”

江川道：“救人是救人，杀人是杀人，这两样有什么相干？我现在虽是大夫，只要不在救人的时候杀人，便是医德了。倘若有一天我不做这个大夫了……”说着微微露出怅然之色，过了片刻，才道，“也不会做武师……”笑眯眯对石晓君道，“那可糟蹋了我这材料。”

石晓君露出鄙视神色，道：“你想做武师，也未必做的上。说真的，要下决心早下，过了十五岁，你想改行再学什么，可也晚了。”

江川苦笑，转了话题道：“如今咱们往哪里去？”

石晓君道：“找咱们自己人去。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山寨中有咱们广阳门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江川道：“你知道是谁？”

石晓君道：“这个自然，跟我走吧。”

第十七章千钧一发

孟文叙转过头来，冷冷道：“你说周神医两个人消失不见了？”

跟他回话的小喽啰战战兢兢道：“是，是，他们两个不在屋里，我们怎么找，也找不到。”

旁边的三寨主跳起身来，一个窝心脚踹过去，把那喽啰踹翻在地，叫道：“混账，那两个贼厮鸟没长着翅膀，难道还能飞到天上去？”

那小喽啰爬起身来，颤声道：“三寨主饶命……那个，不是，那两个……不是飞了，是逃跑了，他们临走还留下了好些脏东西，害死了咱们七八个兄弟。”

三寨主更加大怒，叫道：“你们是吃屎的么？他们两个老的老小的小，连个小鸡子都不如，你们被他们害死了七八个人，还有脸做响马么，老老实实学娘们儿绣花去吧！”说着伸脚又要踢。

孟文叙冷冷道：“好了，三弟，不要和这些废物生气。”转回头吩咐道，“你们听着，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倒要看看，他们弄得什么手段，害死了山上的兄弟。”那小喽啰领命，就要退出。

孟文叙也为手下无用生气，然而突然之间，一个念头闪过，噌的一声站起身来，不由得汗流浃背，道：“你转回来！”

那小喽啰不知何意，转回头来，只听得孟文叙道：“不要派人找，不许把这个消息传出去，给我听好了，今天晚上这件事，谁要是传出一点消息，我拔了他的舌头，听明白了么？”

那小喽啰吓出一身冷汗，连连应声，退了出去。

三寨主不解，道：“二哥，你……”

孟文叙脸色铁青，突然一拂袖，哐当哐当几声，桌上的茶具应手而落，他脸色带着几分狰狞，道：“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一招，三弟，事不宜迟，你立刻动手。”

三寨主讶道：“动什么手？”

孟文叙不答，拍了两下手，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进来。孟文叙道：“你去叫咱们的人立刻控制住所有的道路，虎豹队在老地方集合，再叫六寨主七寨主过来。”那黑衣人一躬身，退了出去。

三寨主犹自不解，奇道：“二哥，你怎么了？”

孟文叙道：“还记得我明天晚上本来叫你做什么么？”

三寨笑道：“杀人啊。”说这句话时，不由得喜笑颜开，好似在说什么大美事一般。

孟文叙道：“好，我告诉你，不必等到明天了。你现在就去，把那天我交代的人都杀了，一个也不能放过，本来明天晚上你该怎么干，现在就怎么干。”

三寨主不明白二哥怎么改主意了，然而他一向是惟命是从，再说杀人也是他头一件赏心乐事，笑道：“得了，您请好吧。”提着大刀出门而去。

孟文叙等他出去，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心中只道：但愿我料错了，但愿我料错了。但虽然这么想，他还是转入内堂，换上了全套的金丝软甲，将早准备好的喂毒匕首掖在身上，带着宝剑出来。

这时候六寨主杨天卓，七寨主管芳琼已然进来，虽然满面疑惑，却都是一言不发，看着孟文叙。

孟文叙道：“六弟七妹，事情有变。”

杨天卓神色一变，道：“二哥，怎么回事？”

孟文叙道：“今天七妹报告我雷烟谷的事，不小心被周神医的童子听见了，我怕消息走漏，晚上叫人去灭口。”

管芳琼眉心一动，道：“叫他逃走了？”

孟文叙道：“若是逃走了，捉回来就是，倒也罢了。然而他根本不在房间里！”

杨天卓惊道：“两个都不在？”

孟文叙咬牙道：“两个都不在，不但不在，而且还在房间中放了毒药，毒翻了咱们好几个人。”

杨天卓道：“岂有此理，我去抓他们回来。”

孟文叙瞪了他一眼，看向管芳琼，管芳琼细思片刻，却道：“怪事！区区一个郎中，逃走也就罢了，哪有这么大胆子，临走还要下毒，除非……”说到这里，她脸色也变了，道，“二哥，除非他们投靠了大当家！”

杨天卓惊道：“大当家？怎么投靠法？”

管芳琼打了个冷战，盯着孟文叙道：“你的意思是说——那周神医配合大当家一直在玩我们！大当家有他相助，不但不会中迷梦奇毒，而且伤可能早就好了。”

孟文叙哑声道：“虽不能确定，但有万一可能，我等死无葬身之地！”说着在屋中来回踱步，道。“事已至此，再犹豫只有束手就擒，与其被一网打尽，不如我等发动雷霆一击，快刀斩乱麻，还有翻盘机会。”

杨天卓和管芳琼对视一眼，道：“只有如此了。”声音坚决之中，也不免微微出现了几分颓丧。

孟文叙道：“本来计划是六弟七妹在外围收网，然而事到如今外边已经不是重点，重点就是那雷霆耀，拿下他，大局便定，否则万事休矣。就请七妹率领黑翼队在外策应，我和六弟集合所有人手，直捣腹心，若能趁大哥还未完全恢复时倾力一击，还有获胜之望。”

管芳琼和杨天卓叫道：“遵命。”管芳琼站起身来，快步出屋。杨天卓手按宝剑，道：“二哥，我去带队。”孟文叙点头。

等两人都出去了，孟文叙好似抽空了力气，颓然坐倒，低声道：“这番死也！”这种话他是绝不会对旁人说的，然而在他心中，已然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然而不过片刻，他起身出门，又是一派成竹于胸的沉稳模样，这时杨天卓带齐人马，在外面等他。孟文叙也不废话，一挥手，山寨中最精心训练的精锐虎豹队悄无声息的直扑正院而去。

黑暗之中，这支所有人都在九品以上，未发出半点声息，队伍的整齐让人根本看不出这一次行动时仓促而行的。孟文叙面如止水，目如寒星，走在队伍的最前侧，本不宽阔的背影在黑夜中看来，若山岳般巍峨端严。

然而，内心的焦虑还是明显的干扰了他的状态，不然，以他五品内力的修为，断断不会发现不了，离着队伍很久的地方，有两个最高不过八品的矮小身影指指点点。

“是他么？”

“没错。这么大的阵仗是出什么了事了么？”

“要想知道，那就跟上去看看。”

“你觉得咱们俩这点本事，够资格搅和到这么大的场面里么？”

“哦，那么就这样回去不成？”

“那也不好，这样吧。咱们偷偷跟上去，若有浑水咱们就出去摸一把鱼，若是水太深，你可别瞎冲动，不小心淹死了，还把我也拖累死了。”

“放心吧，你当我是白痴不成么？话说回来，他们这么多人聚集起来，最适合我发挥，若有便宜捡，说不定就是个大便宜。走着。”

窃窃私语声骤然停下，两道黑影鬼鬼祟祟的跟在大部队的后面，溜进了恶风寨的中心——雷山响马大当家雷霆耀的住所。

孟文叙来到正院，深吸一口气，指挥着虎豹队占领了院外的各个要害之处，示意杨天卓上前敲门。

杨天卓走上去，拍响了门板门，道：“大嫂开门，小弟有要事禀告。”

片刻之后，大门打开，一个美貌少妇开开门，正是雷夫人。她瞄了一眼门外的阵仗，神色平静如故，只有微微弯曲的嘴角露出了几分讥嘲，道：“进来吧，老六，还有老二，你大哥等你们很久了。”

孟文叙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响，一时间心中一片空白，站在那里双腿如同灌铅，再也迈不动一步。

正在这时，门中有一个声音道：“二弟不愿意进来，想必是嫌门窄，三娘，把大门卸下来，给二弟清路。”

只听雷夫人笑道：“是了。”双手平伸，夹住门板，一运内力，只听喀两声，离着雷夫人手按的地方还有二尺之遥的门轴突然断裂，整片门板脱落下来。雷夫人平平举着门板，往前一送，道：“接好了。”

孟文叙下意识的双手一接，只觉得门板上蕴含的内力汹涌而来，连忙运力抵抗，便前力为横力，将门板抱在手中，饶是如此，也震得两臂酸麻，噔噔后退三步。

孟文叙脸色苍白，指着雷夫人道：“你，你，你，你进入四品了？”

雷夫人带着几分嗤笑、几分怜悯瞥了他一眼，伸手用力，把另一块门板拆下来，这一回倒是没有再扔，只是斜放在一旁，退开两步，叫道：“当家的，看看你的好兄弟呀！”

大门洞开，只见院子里面灯火曈曈，正当中一把太师椅上坐着一条大汉，火光映在他脸上，闪烁不定，凛然有如天神。

雷山大当家，雷霆耀。

第十八章恶风乱起

孟文叙脸色极度的苍白，身子晃了一晃，低下头去，过了片刻，抬起头时，竟恢复了常态，嘴角反而挂出一丝笑容，伸手进袖子一掏，取出一把折扇，“哗啦”一声，展了开来，轻轻摇了摇，道：“大当家请了，小弟这厢有礼。”

雷霆耀淡淡道：“既已犯上，大当家三个字愧不敢当，原样奉还。”

孟文叙笑道：“大当家好大的气魄，莫非凭着贤伉俪二人，要将我这上千弟兄一扫而光。”

雷霆耀哈大笑，道：“乱臣贼子，不堪一击。何况你有心腹手下，难道我就是光杆司令么？来。”伸手一击掌，从门内转出一人，约莫三十岁上下年纪，留着两撇小胡子，双目中精光闪耀。

孟文叙一见那人，叹道：“老五，你果然还在。”似乎这件事也在他意料之中。

那老五点头笑道：“二哥素来算无遗策，想必小弟的伎俩瞒不过您。”

孟文叙沉吟不语，手中折扇轻轻摇动。雷霆耀心中笃定，心道不妨和他慢慢消遣，当下喝道：“孟文叙，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行此蠢事？”

孟文叙一笑，道：“大寨主，倘若我是你，我断断问不出这样的话来。你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不知道么？咱们做山贼的，原本说不上什么仁义道德，但是数千兄弟跟着你吃饭，你多少要对得起大伙儿卖给你的性命。你做了什么？每日里就是想那不切边际的得道成仙之事，出去厮杀你不理会，兄弟们的卖命钱给你买了什么仙药灵丹，多少死去的兄弟家里的亲眷拿不出钱来抚恤，寒了大伙儿的心。倘若如此，那也罢了，但你丧心病狂，我有一问，你敢回答么，倘若你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不必你动手，拔剑自刎。”

雷霆耀道：“你不必矫情，有什么事情大可明说。”

孟文叙盯着他的眼，道：“我问你，上次官兵围山，你不去指挥退敌，那也罢了，还要坚持去向那山神祭祀。但是山寨中没有其他的孩子，你，用的谁的孩子作贡品？”

雷霆耀脸色骤然铁青，叫道：“孟文叙，不要血口喷人！”

孟文叙笑道：“我说什么了，我不过问一声，你自己答不上来了么？你带人假装官兵劫了自己兄弟的家眷，那是咱们自己兄弟的孩子，其中还包括……”

雷霆耀不等他说完，跳起身来，呼的一掌向孟文叙拍过去，他不亏了雷霆二字，掌风如同霹雳闪电，不但迅速已极，而且声势惊人。仿佛整个人都化作了一团闪电，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孟文叙扑过去。

孟文叙在说话之前，早已有所准备，脚下一错，运起了自己的独门轻功浩然步，一个转折，就要飘然退开，哪知雷霆耀不但速度极快，而且内劲散发，还差两尺之时，如同钢针一样的内劲压迫已然到了近前。孟文叙胸口一滞，几乎喘不过气来，不得已脚下一动，身上内力却是凝结在一起，和那雷霆耀的内力结结实实撞了一记。

只听空气中传来一声闷响，孟文叙身子一晃，虽然半逃半打，却也难受之极，要知两人的内力足有两品的差距，对于武林中人，一品之差，便是天壤之别，何况两品，这一下受创非浅，脚下一乱，登时踏错了一步。

这一步虽然不过歪斜了少许，但是因为步伐节奏的错乱，却整个拖慢了孟文叙闪避的过程，使他的躲避，晚了一个呼吸。

一个呼吸，对一个三品高手，却是足够了。

雷霆耀的闪电在空中不过一顿，转而向孟文叙扑去，两只遍布内力的巨掌发出奔雷之声，瞬间追上了孟文叙的后背。

孟文叙狂叫一声，喷出满口鲜血，倒在地下。

然而他刚落在地下，突然手掌一撑，滚开数步，摇摇晃晃站起身。这时候，心中最诧异反而是他自己，心中只道：我怎么还活着，一个三品高手的掌力怎么打不死我？回想起来，才暗道：是了，我穿了金丝内甲，或许有些用处。

然而他刚抬起头一看，就知道自己错了，只见雷霆耀站在自己身后丈许处，并没有追来，而是用手捂住胸口，鲜血不住的从他手指缝中流出。而在雷霆耀旁边，倒着另一个人，比之孟文叙还要惨上十倍，半边肩膀已经粉碎，身上脸上全是鲜血，口中犹自溢出血沫，双目圆睁，瞪着雷霆耀，正是那五寨主。

雷霆耀全身发抖，突然抬起脚，往那五寨主的腿上踩去，只听得咔嚓一声，清晰地骨折声传了出来，那五寨主的一条腿弯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显然已经废了，那五寨主只是低头吐出一口血沫，一声不吭。

雷霆耀指着他道：“说，为什么背叛于我？”

五寨主冷冷道：“刚才你怎么不让二哥把话说完？你献祭的那些兄弟的儿女，不巧，正包括我的独生女儿。”

雷霆耀脸色骤变，转头向孟文叙，叫道：“都是你不好。”左手捂住胸口，右手向孟文叙拍去。然而身子一动，脚下却是一个踉跄，只觉得胸口麻痒起来，他江湖经验何等丰富，知道中了毒，右手横扫，发出一阵劲风，逼得孟文叙后退几步，紧接着一阵风似的点了自己伤口周围的穴道吗，叫道：“三娘，还不动手？”

雷夫人闻言，一声呼啸，从屋后冒出许多喽啰，都是雷霆耀的心腹，向对面冲了过去。她自己也随着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这边六当家杨天卓也不示弱，指挥着虎豹队出击，而他本人，则手持宝剑迎上了雷夫人的冲击。

孟文叙心知六弟和自己相仿，不过五品修为，雷夫人却是晋级四品，看来绝非对手，有心上去帮忙，怎奈刚才伤到了脏腑，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再要动手，已经不能了。转头看雷霆耀，也是盘膝而坐，闭目养神，显然是一心逼毒。

正在这时，那五寨主阴测测道：“大哥，你后悔么？我本来不想在兵刃上喂毒，是你说的，叛逆贼人，人人得而诛之，坚持要我喂上了剧毒。如今剧毒入体，滋味如何？”

雷霆耀不答，似乎充耳不闻，然而孟文叙却看出他眉心微跳，显然情绪波动，心中暗喜，存心要更激的雷霆耀气血翻腾，不能静心，幽幽叹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倘若大当家懂得这个道理，也不会有今日了。”

这边五寨主又道：“二哥，你觉得你的手下了不起么？可是我这边都是从小培养起来的死士，虽然人数少，但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你那里枉称精锐，可也难以抵挡。”

孟文叙气结，怒道：“老五，你到底向着哪一边？”

五寨主道：“怎么，我什么时候加入你们了？”

孟文叙愣住了，道：“你你你，你一个人把山寨上下得罪遍了，你疯了么？”

五寨主仍旧不阴不阳道：“这就怪你啊，二哥，你手中握着我女儿身死的大秘密，倘若早以此为突破，拉拢与我，又岂有今日？想必你是信不过我，才一直不肯告诉我，那我何必倒求与你？如今咱们虽然都不能动，但是手下见个真章，才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孟文叙被他气得险些一口血吐出来，指着他道：“老五，我怎么从来没看出，你的舌头这般毒！”顿了一顿，道，“雷霆耀的计划你参与了多少？他外面怎么布置的？我外面还有老三和七妹，你瞧胜算如何？”

五寨主慢悠悠道：“你自己掰着指头数数啊，一共七个当家，你们那边是二三六七，我们是一四五，这不是已经齐了么。”

孟文叙一喜，道：“你是说，雷霆耀外面没有人了？”心中不住盘算，心道：六弟虽不是那婆娘对手，但是只要拖到老三他们回援，这一次就算成了。雷霆耀身中剧毒，实力大减，我们稳操胜券，没想到这一次虽然生出许多波澜，终究还有完满了。

哪知那五寨主慢条斯理道：“我是说，山寨中的人齐了，大当家就只能找外援了。”

孟文叙真的喷出一口血来，指着他半响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恨恨道：“他请的哪一家外援？”

五寨主看了他一眼，顿了一顿，才道：“大嫂的娘家，还有人呢。”

孟文叙“啊”的一声，冷汗流了下来。

第十九章粉墨登场

三个大人物坐在地上，养伤的养伤，逼毒的逼毒，这一场斗争的命运，自然只能交托“小”人物了。

场中的乱战还没有分出高下，倒是杨天卓和雷夫人的斗争越来越接近尾声，虽然两人之间的差距不像雷霆耀和其他人差距那么大，但一品之间，也是强弱分明。那雷夫人一双娥眉刺上下翻飞，杨天卓且战且退，已然被逼到了墙角。

孟文叙见状，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抽出自己的贴身匕首，一步步向全力疗毒的雷霆耀逼去，他深知，不管如何，只要杀了雷霆耀，其他人都不足惧。

这时候的雷霆耀仍是端端正正的盘膝坐在地上，脸上笼罩着一层层淡淡的神光，全身内息收敛，仿佛寻常人一般，毫不设防。孟文叙一步步挪到他面前，见他毫无反应，心中暗喜，举起手中的匕首，就要插下去。

正在这时，只听“嗖”的一声，一枚烟花从远处直冲天际，黑沉沉的天空登时为之一亮。孟文叙下意识的抬头一看，见到那枚青色烟花，脸色也变成了铁青之色。原来，那正是三寨主的求救信号。

要知道，倘若是管芳琼发的信号倒也罢了，但三寨主是出了名的悍不畏死，连他都会发信号求救，可见敌人已经势大到何等地步。然则还未细想，东西南北四面同时升起了数支烟花，只听得“啪啪”连响，天上红黄蓝绿各色烟火交相辉映，若叫不知情看见，还道是恶风寨举办什么庆典正在大放烟火。

孟文叙心中忽上忽下，那烟火中有的是自己人的求救信号，但也有的自己不认识，不由得心下迟疑。正在这功夫，一阵脚步声向这边正院围过来。

两边众人心中一凛，不知道来的是哪一方的人。

这时候，门口一闪，进来一人。所有人一齐向门口看去，脸上表情迥然不同。

只见来人高挑的个子，一身黑衣，青丝盘绕，相貌秀美，正是七当家管芳琼。

孟文叙松了一口气，大喜道：“七妹，来得正好，快帮着六弟……”

话还未说完，管芳琼身子一晃，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孟文叙大吃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从管芳琼背后闪出几个人来，高的高，矮的矮，看相貌却是一个都不认识，绝非山寨中人。

孟文叙心中闪念道：“莫非是大嫂的娘家人来了？”然而转头见雷夫人满脸惊愕，才知道不是，叫道：“你们是何人？”

来人领头的却是两个相貌相似的黑衣汉子，显然是一对兄弟，年长的那个笑道：“怎么着？还没结束，咱们来早了。”

那年少的跟着笑道：“喂，别打了，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看。”伸手一扬，一件东西直往正在交战的雷夫人那里砸去。

雷夫人呼叱一声，手中娥眉刺点向那东西，然而到了近前，她看清楚了拿东西的来路，忍不住惊叫一声：“哥哥！”原来那东西竟是个人头，虽然满面血污，但是雷夫人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自己的亲兄长。

雷夫人乍一见到，心神大乱，娥眉刺一顿之下，登时露出了破绽。正在这时，对面杨天卓宝剑一横，一道光华闪过，将雷夫人从胸口到腰间劈成了两半。

孟文叙见状，又喜又忧，忧更胜于喜，虽然劲敌少了一个，但多加了这些人，说明局势已然不在自己控制之下。

这时，杨天卓收剑，踏上一步。那两个兄弟中一个笑道：“博陵，怎么收拾一个娘们儿还磨磨蹭蹭的，倒不似你先前的做派了，莫非出来一年多，学会了怜香惜玉么？”

孟文叙脑子轰的一响，隐隐约约的预感终于成为现实，只听那杨天卓道：“这婆娘突破了四品，兄弟们不到，我不敢拿真功夫对付她，倒是耽误了一些时候。”说着眉毛一立，原先身上还有的些许轻浮之气尽数收敛，转过来对着孟文叙和雷霆耀团团一拱手，道：“这些日子多谢几位当家照顾，杨博陵在这里谢过了。”

雷霆耀打从刚才起就一直盘膝而坐，不闻不问，这时候仍是眼皮也不动一下。孟文叙转头看时，自己手下的弟兄和雷霆耀的喽啰已经拼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双方虽已停手，但势均力敌之下，消耗极大，现在能战斗的不足十一，而对方以逸待劳，手下人数也远在自己之上，更不必说高手的数量了，知道大势已去，当下苦笑一声，道：“杨兄，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你能告诉我，我栽在谁手里了么？”

杨博陵神色看不出喜怒，淡淡道：“广阳门。”

孟文叙仰头道：“广阳门？倒还不亏——我就不劳你相送了，”说着把自己的匕首横过来，旁人都冷眼旁观，既不警惕也不阻止，“然则你要把七妹怎么安置？”

杨博陵终于有些动容，面颊上甚至若隐若现浮现出一丝红晕，道：“孟当家的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芳琼心地善良，并非贼寇一流，绝不会和一般恶风山贼混为一谈。”

孟文叙点头，道：“我儿子怎么着了？”

杨博陵一愣，道：“左兄，别院有一个小秀才，你们见到了么？”

旁边广阳门的一个人道：“是不是那个疯子？见了我们兄弟，拿出一叠子黄表纸来乱扔，又是叫又是跳，倒是个嘻哈儿。后来符纸扔完了，他跳起来要给我们一个大金刚头槌，结果一头撞在墙上，撞死了。”

孟文叙闻言身子一僵，怔怔的落下泪来，突然一拍大腿，叫道：“我又有诗了！”

广阳门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东西，杨博陵却是习惯了，道：“二哥请说，此处没有纸笔，回头我记下了给二哥到那边带上。”

孟文叙双眼微闭，与每次当中吟诗之时毫无区别，吟道：“听了——荒坟土垒遍青蒿，岂辨枯骨当年骄？万钧雷霆弹指过，何须絮絮对群宵。”

杨博陵眼睛一亮，道：“二哥，我说句实话，我虽然不懂诗，但是也觉得，你写了这么多歪诗，还就这一首像个样子。”不过他又在心中补充了一句：就是不像在写你自己，你是那种气魄的人么？

孟文叙嘴角一勾，道：“那个自然，往常写诗，我都是写给旁人听得，只有这一首写给我自己，我即将去，以此为念。”说着也不再拖延，手中匕首在自己的颈上一抹，鲜血迸溅，死尸栽倒。

杨博陵微一唏嘘，突然只觉得异风扑面，大吃一惊，连忙身子后仰，使了个“铁板桥”，险险让过一丛银针，暗器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可谓是惊险万分。再直起身来，左家两兄弟已经各持兵刃站在自己身前。

杨博陵叫道：“芳琼！”

那发放暗器的，正是七当家管芳琼，她本来身受重伤，栽倒在地，广阳门的人隐约知道杨博陵的心思，并没有过于禁制她，倒让她挣脱了束缚，站了起来。只见她双目血红，扫了一眼对面众人，对杨博陵道：“姓杨的，你说把我另有安排，那是如何安排的？”

杨博陵道：“芳琼，你早都答应我了，咱们将来……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说一遍？”

管芳琼露出凄然之色，道：“我答应你了，那是我瞎了眼，把你当做好人。我知道你不是和二哥一心，但只以为你和我一样，只为了不满山寨上下拿孩童祭妖兽，故而奋起反抗。我以为咱们两个携手，就能齐心协力，在雷山建一个我们自己的山门，再不受制于人，身不由己……没想到我还是看错了你。”

杨博陵道：“芳琼，你不要多想，我对付恶风寨，是为了师门，但对你，却是真心无二，天地可鉴。”

管芳琼冷笑道：“我恨的就是你的师门，我在山寨当中，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做山寨之主，放手施为，不受束缚。而你行事却是奉人命令，而且还忠心耿耿，不知抵抗。如今你毁了我伸展拳脚的舞台，却还要我和你去什么师门，不说俘虏之辱，就是你真心待我，你也不过是旁人走卒，还陶陶然乐在其中。我若跟随，岂不随你乖乖做了人家走狗，终生脱缚无望，与其如此，还不如我随着自己的梦想一同葬身的好。”

杨博陵听她说话，一声竟不能解，愣在那里，倒是旁边那左氏兄弟中的老大踏上一步，道：“博陵，这女子性情十分偏激，思维与旁人大不相同。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可不是你的良配……”

杨博陵心中一团混乱，道：“芳琼，我不知道你是何意，总之，你先跟我回去，我再想想清楚……”

管芳琼叫道：“不必了，不自由，毋宁死。”伸手从地上拾起宝剑，颈上一刎，只见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一个青春年少的佳人就此香消玉殒。

杨博陵只觉得喉头一甜，哇的吐出一口血来，险些倒在地上，左家兄弟两边扶住，其中的大哥道：“今日虽得胜，却也不见得有什么彩头。弟兄们，收拾了残局，大伙儿这就……”

话音未落，只听得“咯”的一声轻响，紧接着“咯吧，咯吧”如同爆豆一样的响声连串响起。众人顺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雷霆耀盘坐中央，脸上汗水淋漓，身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四周的尘土好似受了冲击一样向外乱飞。那刚才的响声，竟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骨节声响。

杨博陵泪眼模糊的抬起头，突然惊恐地叫道：“不好，他要突破二品了！”

随着他的惊呼，左氏兄弟领头，广阳门众人一起向雷霆耀全力扑过去。

第二十章雷霆之威

只听得当几声，无数兵刃暗器砍到了雷霆耀身前，却悬停在离他身体数寸之处，再也砍不下去，而那些实力稍弱的，一击之下，反受巨震，踉跄后退，更有的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内罡护体。”左氏兄弟的老大咬牙道。上了三品的武师，内力都有自动护主的本事，只是品阶越高，越是稳固，而突破的过程是一个内力外放的过程，这时候喷薄而出的内力形成的内罡，绝非寻常内力可比，虽然是二品高手的内罡，就是一品高手也难在短时间突破。

不过若是一品高手，根本不必费力去打扰一个三品高手的突破，等他晋级二品，内罡消散之后，再轰杀了便是。然而广阳门这边派出的人物中别说一品，二品高手也没有一个。左氏兄弟的修为已然最高，接近三品巅峰，对付雷霆崖这个传说中还没到三品顶峰的大寨主，本来是手拿把攥的。而其他人，包括杨博陵不过四品巅峰，与雷霆耀根本无法交手。虽然这边人多，但是凭借一个二品高手，足以让他们损失惨重。左氏兄弟甚至心中生出一丝怨怼——这杨博陵的情报也太不靠谱了，只说雷霆耀进入三品不过两年，远远未到三品巅峰。没到巅峰，怎么突然就突破了，难不成这孙子吃了什么神丹妙药不成？

然则这时候埋怨是没用的，若是不打断他的突破，一会儿大家都要死。左氏兄弟对视一眼，突然对面站好，同时大喝一声：“喝……”两人四掌相对，内力运转，袖子被劲风吹的鼓荡而起，两人的面色越来越黄，成了淡金之色，四只手掌微微抖动，手掌上的青筋鼓起，仿佛青色的蛇虫趴在手背上。再看两人脚下，早已是尘土飞扬，青石的地砖被整整齐齐踩出四个脚印，而且越来越深，到最后一直没到脚脖子。

杨博陵一见两人的阵势，立刻明白了其中缘故，叫道：“是双煞叩心杀，大伙儿退开了。”说着带头后退，广阳门的众人也连连后退。只有一个五寨主还躺在地上，躲避不得，被两股内劲同时冲击，震出数丈，口喷鲜血，眼见不活了。

蓦地，左氏兄弟两人同声大吼，各出一掌，往盘膝而坐的雷霆耀身上拍去。

两掌开始速度便不快，到了雷霆耀近前半尺的地方越加缓慢，甚至人人都能看到了，两股内劲的交锋下，左氏兄弟的手掌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微微颤抖，但是饶是如此，双掌的前进并没有一刻停止，只有越来越向前推进。

很明显的，只要双掌一沾上雷霆耀的身子，任他是二品，一品，哪怕超品高手，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哪有不死之理？

手掌一寸寸的向前推进，院中的气氛好似凝固了，不但左氏兄弟全身大汗淋漓，就是旁观的众人，也是紧张的口舌干燥，额上冒汗。

突然左氏兄弟一起大吼，双掌猛地向前，这一下突进两寸有余，两只手掌一起压实。

然而，正在这时，雷霆耀一直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喝——”的一声大叫，双掌向上迎去。

那左氏兄弟本来掌速极快，雷霆耀的双掌却是后发先至，连左氏兄弟都没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结结实实的跟雷霆耀对上一掌。

一时间，时间仿佛凝固了。然而不过一刹那，只听山崩地裂一样的一声巨响，雷霆耀坐在原地，如同泰山凝岳，那左氏兄弟却是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轻飘飘的飞了出去，在空中就见鲜红色的液体四处飞溅，周围众人的脸上多多少少都染上了一丝血腥。

只听得“碰碰”两声，左氏兄弟一起坠地，发出两声闷响。这响声虽不说多么巨大，但如同重锤，打在广阳门众人心口上，打得他们金星乱冒，站立不稳。

杨博陵在广阳门地位仅次于左氏兄弟，数年卧底在外，无论武功心志都是上上之选，现在却也口中发苦，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这左氏兄弟的底细。这左氏兄弟可是广阳门七大内堂高手“七星煞”中排名前三位的人物，十年之前就是三品高手，这些年不但慢慢的攀登到了离三品巅峰只差一步之遥的境地，拳法招数更是十分老辣，配合也愈发纯熟，更别说两人还有“双煞叩心杀”这种爆发力极强的大招，门主曾经评价过，左氏兄弟这一招，若是正面击中，二品高手绝讨不到好处。

然而他们却被刚晋级的雷霆耀两掌击败，开这二位在空中飞行的姿势就知道，是惨败。雷霆耀晋级三品虽在杨博陵来山寨之前，但他经过多方查证过，确实不到三年，而且远远没到三品巅峰。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雷霆耀不但发了疯似的进阶了，而且还发出了如此令人恐怖的实力，只怕还在普通二品之上。

杨博陵好不容易迈开了步，抢到两人落地的地方查看——不幸中的万幸，左氏兄弟虽然奄奄一息，但至少还活着。倘若他两人就此死了，杨博陵的麻烦就大了。不但情报极其不准，连累行动失败，而且这两位之所以成行，也是杨博陵要求的，这一次若是折损了七星煞中的两个，饶是门中再赏识他，也不能不杀他以平众人之愤。

然而现在已经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了，因为雷霆耀已经站了起来，向这边望去。杨博陵被雷霆耀目光一扫，通身上下犹如被冷水浇透，寒冷彻骨，他知道，雷霆耀就是放过所有人，也不可能放过自己，叛徒必死，这是江湖上的铁律，不管是卖主求荣的软骨头还是别派安插的卧底。

杨博陵虽然刚才受了刺激，其实身上无伤，这时候拔出三尺宝剑，踏上一步，心道：今日且死在这里，为广阳门尽忠便了。

雷霆耀却没有立时动手，抱臂站在原地，道：“杨老六，你过来。”

杨博陵脸色青红不定，若说过去，他是没有这个胆子，但若是说不过去，又显得面子上不好看，因此上不知如何回答。

雷霆耀哈大笑，道：“杨老六，别说老大不念旧情，我站在这里，你拿你手里的铁片来砍，只消碰得到我一片衣角，我便饶了你和一种狗腿的性命如何？”

杨博陵心中暗骂，他自不信什么雷霆耀念及旧情，只不过是想来消遣自己罢了。这种事情在江湖上他见得多了，一方稳占上风，却不立刻把敌人杀死，而且犹如猫捉耗子，捉到手了还要戏弄一番，让对手吃尽苦头，这才慢慢处死，不过是作践人罢了。

杨博陵只觉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奈之中心中一动，暗道：也罢，他要消遣我，必然要耗费一些时辰，我舍得一身剐，拖住他，叫弟兄们先行撤退，一来将来召集同门再给我报仇，二来也免得回去受责罚还要牵累老娘。

想到这里，他回头吩咐道：“老鱼推山，虾子擂鼓上山，墙上扒坑，落不下钉子去。”这几句是广阳门的暗语，为了怕人知道，意思是：“我断后，你们先撤，逃得一个是一个。”

众人听了，都默默不语，虽然心中想什么的都有，但是按照规矩，暗语下达的命令是没有反抗的余地的，都一躬身，等待杨博陵的手势，一哄而散。

杨博陵手持着三尺龙泉，一步步走向雷霆耀，心中转着千百个念头，有刚烈，有怯懦，有勇气，有痛苦，有时只想一步上前，将那雷霆耀捅个透明窟窿，有时又想转身就逃，找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隐藏起来。但是最终，他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向雷霆耀走去，缓慢却又坚定。

而这边雷霆耀负手站立，也不见他做什么动作，无端端一股俾睨天下的气势弥散开来，笼罩在众人心头，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杨博陵的前行，嘴角微微挑起，仿佛在嘲讽，又仿佛在怜悯，但谁也不知道他真正在想什么。

不管场中众人气氛如何紧张，在正院的屋顶上，有两个黑影从一开始就趴在上面。本来，凭他们两个的功力，无论如何不能瞒过场中诸位高手，但是这一晚情势太乱，四面八方哪里有人都不是奇事，是以反而没有人注意，倒叫这两个小子安安稳稳趴在房梁上看完了这一场大戏。

正这时，其中一个黑影捅了捅另一个，低声道：“你的机会来了。”

另一个显然没想到对方突然说话，诧异道：“什么机会？”

前面那个道：“立大功的机会！你去把那什么雷霆耀杀了。”

“噗——”另一个虽然没喝水，但还是喷了，他恨恨的看了一眼对方，道：“我和你有什么仇啊？”

前面那人道：“没仇啊。”

另一个虽然依旧压低了声音，但是很明显气急了，道：“没仇你这般害我？你刚才听见了，那个是什么人，二品！放在江湖上放个屁都震三震的人物！我是个八品，就算吃了金阳神丹，顶天了提到六品，你居然叫我和他放对？你是不是嫌我活得长了？”

前面那人轻笑一声道：“这可是大好机会，我有八成把握把他做了。”

另一个“哦？”了一声，带着不相信的口气道：“你哪来的这种自信？”

前面那人道：“因为，我已经搞清楚这孙子到底吃了什么药了。”

第二十一章横空出世

石晓君闻言诧异道：“哦？”这一次倒有了三分相信。

江川牢牢盯住底下的雷霆耀，道：“我跟你说过，这个雷寨主的病曾经过过我的手。”

石晓君有些明白了，道：“那么……”

江川道：“当时我和大先生商量过，要让这个雷寨主完好无损的醒过来，至少需要三天时间，也就是还要再过两天。”他顿了一顿，轻笑道，“除非采用非常手段。”

石晓君早已明了，偷笑道：“你给他用的什么非常手段？”

江川道：“不是我，是大先生。”想起了大先生说三更要做出些事来，然而现在三更已过，想必是大先生见山寨已经乱得不像话，懒得再加一把火吧——不对，若不是大先生点火把这雷寨主救醒，哪里会有后来这些事，“大先生对这寨主没什么好感，当然不会给他什么灵丹妙药了，能把人勉强救醒的手段也有几种，不过刚才我一直吃不准到底是哪种。”

石晓君道：“现在怎么又能拿得准了？是了，刚才那雷霆耀晋级了，想必你从这里看出来的。”

江川道：“我是大夫，不是武师，如何能看出来，不过你看他的手。”

石晓君凝目看去，只见雷霆耀背在后面的双手已经被袖子盖住了，看不清楚，只见他袖子微微颤动。石晓君道：“看不大清楚。”

江川道：“他现在藏起来了，不过刚才从前面抽回来的时候，可以看见指尖全紫了，想必是大先生用的抽髓补气的办法，你说的晋级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如果我没猜错，大先生用抽取他生命的方法补他的精力，而且还是完整的强压制住毒性，而不是将毒性打散，稍稍缓解。”

石晓君道：“借你刚才的话，我是武师，不是大夫，你说的我一概不懂。你就说这老儿马上要惨到什么地步好了。”

江川道：“简而言之，就是花费越多的精力，死得越快，而且……”他转头问石晓君，“是不是做一次突破要耗费极大的精力？”

石晓君点点头，兴奋道：“他刚刚突破二品，这得花费多少力气，你说，这老儿还能活几息？”

江川汗道：“此人正当盛年，生命力相当旺盛，虽然耗费很大，但是活到明天不成问题。”

石晓君咋舌道：“好长寿的老不死，那咱们等他寿终正寝不成？”

江川道：“我说了，这老不死全身精力都用来镇压毒性，若是小小出手，那还不妨，然则他刚才做了一次突破，是以精力消耗大半，那乌头番剧毒根本就压不住了，而且，突破是不是要做周天循环？”

石晓君道：“不错，要做大周天循环。”

江川道：“大先生说过，乌头番最忌讳的是内力流转，一经运转，毒药与内力纠缠，立刻蔓延全身，深入肺腑，到时候，就是再想镇压也晚了。这老儿想必已经毒入膏肓，证据就是他颈后、指尖同时出现了青紫。”

石晓君疑惑地看着雷霆耀，怎么也没看出那青紫出现在何处。

江川双目有异能，不但平时看得见宝光，就是视力也比别人好些，晚间视物有如白昼，所以石晓君看不见的他能看见，但是这件事事涉**，也就不多解释，道：“这雷寨主也发觉了自己的异常，所以他现在想把毒压下去。”

石晓君一愣，看着在场中气定神闲、傲然而立的雷霆耀，道“你说他在拖延时间，表面上戏耍敌人，实际上是为了压制毒性？”

江川道：“不错，他想必是正在想办法解毒，他是一个武师，并不是大夫，所以他想出的点子定然是在尝试然用内力逼毒，可是这毒哪里是强逼的出的？他越是用力，越是发作的厉害。你能看见吗，他的脖子后面全是汗。”

石晓君眼睛都瞪酸了，也没看见汗珠在哪，也便不管了，道：“你说他现在是个绣花枕头，檀香马桶，中看不中用么？”

江川道：“我是个大夫，不是……好了，你别瞪我，我可以一猜，根据他的身体反应还有我对大先生用药的了解，我猜，他还有一击之力。”

石晓君闻言沉吟不语，道：“你说的倒也有理。他手上只能再击倒一人，所以无论如何不能群战，所以故意施压让杨师兄独自面对自己，然后给了门人逃跑的机会——刚才的暗语你听懂了吧，杨师兄果然已经命令大家都各自撤了。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杀杨师兄，其他人自然作鸟兽散，到时候这老狗就有了苟延残喘的机会，好算计啊。”

江川道：“可惜你那杨师兄不能推测出这个结果，不然他只消稍作拖延，雷寨主必然不战自败。不过也好，你的机会来了。”

石晓君笑道：“现在我是真感兴趣了，你说我现在来个突袭，能不能让老狗把这口气提前泄了？”

江川道：“有可能，不过也有可能他把那一击之力用在你身上，那你就真的英勇无畏，替你师兄顶缸了。你愿意为广阳门献身么？”

石晓君笑眯眯道：“别废话，那你的锦囊妙计呢？”

江川呲牙一笑，道：“他强自撑着不泄气，咱们就帮他泄，一会儿我这里发一枚特制的烟弹，你从旁边掩上去给他一下子。我这烟弹里面有百花雾，是他中的乌头番忌讳之一，他若闪避，必然泄气，若是击打，弄破弹丸，毒药立至，到时候只有死得更快，不过你一定要在他毒发之前击倒他，假装其实他就是被你打倒的，不然你可就一文不值了。”

石晓君笑道：“明白……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去试试？”

江川道：“一个时辰过了，金阳丹已经失效，我的内力都没了。你一会儿别忘了上来接我，这里太高，我一个人下不去。”

石晓君：“……”

杨博陵的冷汗如同溪流从头顶、背后渗出来，他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自己会流这么多汗，然而他还是一步步往前走，即使面对的是一个必死的结局。

但是他绝对不会想到，面前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的人，汗流的不会比他少。雷霆耀掩在袖子里的手不住的颤抖，如果袖子再短点，那么不用江川一样的眼力，随便一个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雷寨主手臂上的青紫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他的目光锐利的盯着杨博陵，脸上依然平静如水，其实他心里早就一千遍一万遍的咆哮着：快点啊，蠢货……的给老子走快点，老子急等着把你杀了，回去好调养，磨磨蹭蹭，是不是故意害老子？我要把你扯碎了，剁成肉馅、肉渣、肉泥！

这么想着，他不经意露出的威压就越发的逼人，感觉到他的恐怖，杨博陵就走的越慢，短短数丈的距离，犹如天堑。

快了，快了，还有两步，一步，好，就是这里——

雷霆耀缓缓举起了巨掌，无数雷鸣在空气中酝酿，风暴逼近，迫在眉睫。

杨博陵感觉到对面突如其来的巨大压力，也深深体会到了那种随时能把自己碾成齑粉的震撼力量，但他的脑中已然一片空白，甚至只有一个闪念：若是这般痛痛快快死了，倒也轻松。

雷霆之势，千钧一发！

雷霆之前，有什么？

有闪电！

蓦地，一道银光划破了黑暗与压抑，仿佛闪电一样，一闪而过。

目标，是雷霆耀的背脊！

雷霆耀身为二品高手，浑身内力自动护体，岂容小小的银光放肆，他根本不需回头，内息一动，那银光登时被撞得粉碎。

银瓶乍破，如同银河倾泻，万千银光漫天飞舞。

在雷霆之下的杨博陵惊呆了，全然不知这变故是何缘故？

然而他惊呆了，有人没惊呆，说时迟，那时快，从半空中降下一道身影，如同流星赶月，猛地撞到了雷霆耀顶心，只听得一声疯狂的大吼，先前那道人影一触即开，飞速的退了开去。

四周一片寂静，人人都被变故惊呆了。

过了好久，才听到“碰”的一声巨响，刚才身躯伟岸犹如天神一般的雷霆耀，身子晃了两晃，摇了两摇，终于轰然倒塌。

石晓君如同天兵天将，独自站立在院中，神色淡漠如水，其实心中暗暗懊恼：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我碰到这老儿身子之前的一刹那，他已经摇晃了，若是给人看穿了，岂不显得我这一击是多此一举？说真的，没人看出来吧？

第二十二章绝代传奇

过了好一会儿，杨博陵才缓过来，上前两步，查看雷霆耀的状态，只见他浑身青紫，脸色发黑，气若游丝，虽然没死，也就多一口气了。

他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才抬头看向最后横空杀出的那人，只见他不过十四五岁，极为年轻，不由得暗自吃惊，心道惭愧，自古英雄出少年，倒是自己无用了，拱手道：“多谢阁下……”突然一怔，觉得此人在哪里见过。

那少年一笑，拱手道：“杨师兄不记得我了么？我是石晓君，内门弟子，您还训练过我们一次呢。”

杨博陵这次真的彻底放心了，原来是自己人，笑道：“石师弟，好久不见了，转眼间你竟如此出色了，叫我这个做师兄的当真惭愧。”

石晓君连连摇手，道：“小弟哪有什么，全是瞎碰运气，这老儿只怕是虚张声势，其实不中用，才叫小弟侥幸捡了个便宜。”

其实他说的是实话，然而越是如此，杨博陵越是不信，只道他谦虚，见他年纪轻轻不但武功出众，而且知道谦虚，毫无傲气，心下甚喜，招呼他过来与广阳门众人相见。这时再看左氏兄弟，已然入的气少，出的气多了，不由得心中难过，一是为与自己还算相得的同门难过，二也是为自己这次的罪责感到忧心，忍不住落下泪来。

石晓君道：“师兄不要太过忧虑，我还有一个同门，是芝园的高徒，医术了得，不如请他来看看。”

杨博陵大喜，道：“那位师兄在哪里？快快请出来相见。”

石晓君道：“那请两个兄弟跟我一起把他扶下来。”

杨博陵满头雾水，却不知他所指为何。

就这样，石晓君带着一个轻功好的广阳门众上了房，一边一个把在房顶上转圈的江川架了下来。

江川下来，先去看左氏兄弟，只见这哥俩被正在顶峰状态的雷霆耀劈头一掌，受伤匪浅，不但多了好几根肋骨，内脏也受了重创。医治外伤对江川不算什么，内伤却着实有些棘手，好在他身上还有孙神医精制的灵药，一人喂了一枚“天王白虎丹”，幸喜左氏兄弟还能吞咽，灵药入喉，再加上江川的调制，虽然仍是重伤昏迷，但好歹从鬼门关上把小命拉回来了。

杨博陵一直守在一边，见到左氏兄弟脱离危险，这才长出一口气，终于把所有的郁气吐了出去，一面布置善后事宜，叫广阳门人正式接管了山寨，一面对江川和石晓君千恩万谢，许以重酬。

对于石晓君，他虽然是内门弟子，但还不算正式登堂入室，杨博陵在广阳门地位不低，只消他说话，便可免了他的考核，直送入内堂学习高深武功。但是对于江川，杨博陵却是一时找不出答谢地方法，芝园虽然不入职司，但是孙神医地位不在门主之下，还轮不到杨博陵许诺什么。

当下杨博陵先叫人抬走左氏兄弟，再看雷霆耀时，也不知他是多么顽强，居然还是未死。杨博陵在山寨数年，但是一直坚定地跟随二寨主，若是二寨主在他面前，或许他会念及几分香火情，但对于这个大寨主，他是丝毫没有旧情可念的，只吩咐道：“抬走，抬走，运到车上去，倘若他命大，能活着到山门，就把他献俘给门中。倘若他半路上死了，那就把首级割下来献上，也是一样的。”

众人应诺，正要将人抬走，突然一阵风刮过，所有人只觉得身子被一股柔和的力量一推，同时退后几步。众人相顾愕然，都不知道刚才是中了邪还是怎的。还是杨博陵反应过来，知道自己中了别人的手段，颤声道：“谁……不知哪一位前辈光临，恳请出来相见。”

只听得半空中有人道：“这个人老朽有用，不知诸位能否放手？”

众人同时抬头，只见一人立在瓦檐之上，脚下只有一片飞瓦，晃悠悠、轻飘飘，好像随时都能被风吹走，但似乎又融入风中，与夜空、与天地化而为一。黑暗之中，由于背光，很难看出他的相貌，只有一部长长地银须，随着风轻轻飘扬。

众人见了这人，都是变色，只有江川轻轻张口，无声的突出了：“大先生？”三个字。

杨博陵看着那人，只觉得高山仰止，刚才对着雷霆耀，是被他的威势压得不得不伏，但对着此人，却是从心底里敬仰出来，不必他恐吓，就真正的心悦诚服，不觉躬身道：“前辈吩咐，晚辈无不从命。”

那人点点头，袖子一拂，一道柔和的风卷过，那雷霆耀的身体仿佛受了牵引一般，被拉上房檐，平放在那人脚边。

杨博陵嘴唇微微颤抖，他记得门主也可以用内力牵引一些小物件，但是做得这么轻松自如，已然不能，何况要把一个一百多斤的壮汉拉上两丈多高的房檐，光想一想，就觉得不可思议，何况亲眼看见！

目光一阵发直，杨博陵稍稍缓过来，哆哆嗦嗦道：“先天高手……您是宁……宁轻舟宁大人？”

那人微笑道：“哦？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老朽的名字。”

一句话出口，众人一阵骚动，紧接着周围所有人，包括杨博陵和石晓君在内，一起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拜了下去。

宁轻舟，被公认为大昌国唯一的先天高手，五十年前就进阶先天，并在江湖上消失了数十年的绝代传奇！时至今日，他仍然是大昌国每一个武师心中的神，每一个学武的孩童向往的偶像。

杨博陵，石晓君，甚至在广阳门中高高在上的广阳门门主，都是听着宁轻舟的名字长大的，那是他们做梦都想见到的人物。当真正的宁轻舟来到他们面前时，由不得他们不拜，这一个大礼行的至诚至谨，甚至比信徒们叩拜神灵还要虔诚。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的。

比如说，场中央唯一站着的那个人，江川。

江川听到大先生不姓周，而叫做宁轻舟的时候，确实也很惊讶，宁轻舟这个名字他恍惚在哪里听说过，但是绝不算耳熟，更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名字就能让这么多人不分青红皂白，纳头就拜。

不过，当他发现整个场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站着的时候，他觉得有点尴尬，考虑是不是随大众一起跪下，反正周神医……哦，不，宁轻舟是他的代师，先生的师兄，平时也是要拜的，这时候跟着旁人给他磕一个头也没什么。

看着江川略带尴尬的样子，宁轻舟忍不住微笑，道：“川儿，你过来。”

江川更觉得尴尬，抬头看着在屋檐上凭虚御风的宁轻舟，低声道：“大先生，我上不去。”

宁轻舟脸一板，训斥道：“没用的东西，都是你先生把你宠坏了，连这个都不会。”

这一句话本是江川在周神医那里学医时，每逢犯了错误，周神医训斥他的口头禅，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江川和往常一样，低头认错，突然就觉得脚下一轻，眼前一花，再看时，已然站在了屋檐上。

江川微微惊讶，心道：怨不得底下人这般害怕，大先生的本事果然不同反响。

宁轻舟道：“你们都起来吧，老朽年迈无用，越发当不起人拜年了。老朽本来想自己将这山寨平了，不想你们抢先动手，倒省了老朽一番手脚。”

杨博陵听前面半句，本来以为宁轻舟有见责之意，已然心中惶恐，但听到后面一句，登时大喜，只觉得身上骨头都轻了几两，躬身道：“能为大人效力，是我等的福分。”

宁轻舟道：“不过老朽现在需要请雷寨主一叙，你等行个方便，一日之后，原人奉还。”

杨博陵忙道：“无妨，无妨，这雷寨主么，有他无他都无妨，就请宁大人处置。”

宁轻舟微微颔首，道：“还有一事，你们此来，是为了雷烟谷么？”

杨博陵迟疑了一下，广阳门占领恶风寨，确实是要摸一下雷烟谷的底，因为传说雷烟谷里面雷山贼迅速崛起的秘密。不过他是卧底，早就知道其实雷烟谷没什么宝贝，反而有一条作恶多端的“山神”，只是听说山神已经消失了，不知真假。当然，就算雷烟谷什么都没有，宰了恶风寨这肥羊也绝对不亏，所以广阳门高层并没有说必须要在雷烟谷中弄出个所以然来。这种事虽然不是机密，但终究是门中之事，就算他再怎么崇拜宁轻舟，职责所在，也不能随意和外人道。

宁轻舟道：“我不管你们要在雷烟谷里面做什么，不过老夫要一整日的时间。一日之内，你们的人不得进谷，明白么？”

杨博陵又迟疑了一下，不过这次他是假迟疑，他已经准备答应了，因为一来阻止是没用的，二来高层也不会因此怪他，跟先天高手对抗，有用么？有意义么？有必要么？

正当杨博陵装模作样的考虑一会儿，就打算答应的时候，宁轻舟道：“你去跟广阳门小徐说，老朽这回欠他们一个人情。”说着一手提着江川，一手提着雷霆耀，也不见他怎么催动身法，就这么飘然而去。

杨博陵真是惊喜交集，有了这个人情，自己不但没有分毫罪责，反而立下大功，甚至整个广阳门也会为此欢欣鼓舞的，当下恭恭敬敬俯首再拜，等他起身时，宁轻舟早已仙踪渺然，不知所向了。

第二十三章何谓所求

宁轻舟按住雷霆耀的“玉枕穴”，把一股精纯的先天真气缓缓输了进去。江川在一旁看着，这时几人已经身处雷烟谷附近的僻静处，宁轻舟正在给雷霆耀疗伤。

宁轻舟对雷霆耀当然不会有什么好心，不过是先让他醒过来，有话问罢了。饶是如此，先天真气绝非其他内力可比，雷霆耀虽然十成死了九成，但就这么一成性命，也叫宁轻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雷霆耀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个白胡子老儿看着自己，依稀有些面善，一时没想起自己身处何地，知道还在做大当家，不由喝问道：“你是何人？”

宁轻舟淡淡道：“救你的人。”

雷霆耀脑中混沌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叫道：“我何须你救？我堂堂恶风寨大寨主，二品高手，何须你一个糟老头儿……”话未说完，不由得一声惨叫，只觉得浑身上下经脉都拧住了，仿佛被无数小刀割得支离破碎。

宁轻舟道：“你最好闭嘴，只说我想知道的东西。”说着带着点怜悯的看着他，道，“你之所以突破二品，不过是吃了老朽的抽髓化骨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现罢了。而刚才功亏一篑，未能诛灭叛徒，却又是拜小徒那小小的葫芦烟所赐。你一成一败不过在我师生的股掌之间，可笑你还说什么堂堂恶风寨主，却也是可怜的很了。”

这一番话真比什么毒药都毒，雷霆耀听了，只觉得胸口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宁轻舟见他颓丧，道：“也罢，好叫你得知，老朽宁轻舟。”

雷霆耀一愣，喃喃道：“宁轻舟？大昌武神宁轻舟大人？”

江川一愣，没想到大先生还有这个封号，大昌武神？听起来倒是够威风的。

雷霆耀念叨了几遍，原本灰败的神气恢复了不少，还有些容光焕发的意思，笑道：“能得宁大人出手，晚辈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不枉了，不枉了。”

江川委实的不可理解，这宁轻舟到底是多大的名头，好像连败在他手里，都是一件求之不得的荣耀之事。

宁轻舟自己却是毫不奇怪，只淡淡道：“你可以回答老朽的问题了。”

雷霆耀道：“一定，一定，前辈问什么，晚辈答什么。”

宁轻舟从袖中拿出一块石头，道：“这个你认识么？”

江川一愣，登时认出这个还是自己从一个雷烟谷生还的孩子那里拿回来的，当时自己看这石头有宝光，特意拿来收藏的，哪知道周神医一见之下，神色大变，拿起石头就走了，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宁轻舟了。

雷霆耀看着那石头，露出迷惑之色，道：“这个……这个……”

宁轻舟淡淡一笑，从一旁拿出一个口袋，倒转过来，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声，十余块相似的石头从口袋中掉出来，滚落一地。宁轻舟道：“雷寨主，我搜过全寨，只有你房间里有这么多石头，你若说不知道，老朽却是不信的。”

雷霆耀神情一紧，脑子中飞快的搜索着，突然“啊”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这是山神所赐。”

宁轻舟道：“山神？就是你不住的拿人家孩子性命去喂的那个山神？”

雷霆耀道：“是，那山神神通广大……”

宁轻舟毫不掩饰的流露出厌恶之色，道：“闭嘴，不需要你给那妖怪吹嘘。你且说，那妖怪和这石头有什么关系？”

雷霆耀道：“我多年给山神献祭，讨得他老人家欢心……”说到这里，想起宁轻舟不喜欢山神，事实上，除了他一直很殷勤之外，山寨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恨那山神入骨的，以前他在山寨独霸，自然不需在意，然而如今情势不同，只得对不起那山神了，道：“那山……怪让我亲自将祭品送到山洞。在洞中，他赏了我一些石头，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于是就把它收起来了。”

宁轻舟“哼”了一声，道：“你看见过那山怪的本体么？是什么？”

雷霆耀陷入回忆之色，面上不自觉露出恐惧，道：“是……是一头十多丈长的巨蟒。”

宁轻舟道：“能口吐人言？”

雷霆耀道：“不……不能。不过山怪很聪明，我说的话都能听懂，他给我的指使我也能明白。”

宁轻舟沉吟片刻，道：“你去过那山怪的洞穴？带我去。”

雷霆耀大惊失色，道：“不能啊，大人，那山怪十分厉害，能呼风唤雨……”

宁轻舟道：“闭嘴，你生而为人，却替那禽兽吹嘘么？”见他实在怕得厉害，若不言明，只怕他抵死不从，顿了一顿，道：“那山怪已经消失了，你知道么？”

雷霆耀惊道：“有这等事？”

宁轻舟道：“我在雷烟谷转了许久，也没发现他的影子，想必是恶贯满盈了。不必多说，你带我去那山怪的巢穴，若是所言不虚，自然有你的好处。”

雷霆耀心中挣扎，山怪他是怕得要命，但是眼前这位厉害处，也不逊于山怪，何况还有那山怪消失这种万一的情况呢？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当即做了决定，咬牙道：“是，我带您去。”

宁轻舟带着江川和雷霆耀进了雷烟谷，深入腹地。雷霆耀三拐两拐，到了一处极隐蔽的石洞之前，扒开附在上面的厚厚蒿草，道：“这里就是了。”

宁轻舟看着黑黝黝的洞口，道：“你头前带路。”又转头对江川道，“川儿留下，守住洞口。若是有人来了，不许他们打搅。倘若我一天没出来，或者里面有什么异常的动静，你就先走吧。”

江川躬身道：“大先生一路小心。”

宁轻舟和雷霆耀一进去，江川就开始在门口布陷阱，他身上带着不少毒药，只把这洞口弄得毒气缭绕，人兽难近。反正宁轻舟不但是先天高手，更是用毒的大行家，江川这些手段，决不至于伤了他。

布好毒药，江川自己也呆不住了，在目力可及的地方四处转转。

这个洞口附近到处都是一人多高的杂草，视线颇有阻碍，江川害怕有蛇虫之类，撅了一根木棍，以为拐杖，向前探路。

走了几步，突然拐杖戳到了什么东西，似乎是个死物，却又比木石柔软，江川拨开草丛，向前一看，不由得暗吃一惊。

只见草丛之中，躺着一个孩子，不过六七岁模样，早已死去多时。

江川一愣，这才想起，昨天晚上和自己一起被赶到雷烟谷探路的孩子足有几十个，这么点的孩子被扔到荒郊野外，哪有几分活命的希望？这孩子想必就是迷路，终于死在这里。

然而……却也太快了——就算是这么大的孩子，身上带了三天的干粮，就算迷路，只要不遇上什么野兽，也不至于一天也熬不过来。

何况……他的干粮在哪里？

江川是领过干粮的，三天的馍馍放在一个小包里，如果孩子是意外死亡的话，那干粮就应该放在那孩子身边，可是现在，那孩子除了一身衣服，身边空无一物。

江川将那孩子扶起来，仔细查看，只见那孩子后脑有一个血窟窿，深可见骨。作为一个人医生，江川很容易判断出来，伤害他的凶器，必然是一块比较尖锐的石块。

对象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的孩子，武器是地下捡的石头，抢走的是随身的干粮。

谁下的手，答案呼之欲出。

而且……血迹还没有干。

江川猛地跳起，就地一滚，躲过了身后袭来的石块，在地下一撑，站起身来，面对后面来的人。

一个十四五岁大的，满面狰狞的少年。

第二十四章神剑斩妖

江川眼光一瞄，见到了那少年腰间挂着的干粮袋，鼓鼓囊囊，显然不止装了自己那一份，冷冷道：“你既然已经抢够了口粮，为什么还不出谷？贪心不足么？”

那少年一愣，答道：“要出雷烟谷，自然足够，但是我要一路逃下山去，这点干粮可未必够用。”停了一停，暗恼道：我为什么要回答他的问话？是了，想必是他不像其他的小屁孩儿，只会哭闹，不招我讨厌。在上上下下打量江川，见他身材瘦弱，年纪比之自己还小上一两岁，想必不是自己的对手，这才稍稍放松，道：“小爷看你还顺眼，不要你的性命，把干粮留下，你可以走了。”

江川“哦”了一声，道：“你看我顺眼，所以才不要我的性命，倘若你看旁人不顺眼，那么就是他把干粮双手奉上，你还是要杀人了？”

那少年撇嘴道：“我怎么知道，他们挨不了我一石头，都死了。”说着举起手中一块硕大的石头，道，“我数三个数，把干粮放下，麻利的给我走开，不然小爷一板……石头开了你的瓢儿。”

江川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道：“小爷不错啊，小爷在街上没少跟人打架吧，你是那个码头那条线儿上的？”

那少年没被抓上山时，原本是街头上混混，狠劲自有，却也有几分眼力，识得人穷富高低，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万万碰不得，不然也不能活到现在，见江川神色，暗觉心中发虚，不觉迟疑了一下。

江川突然嘴角一勾，扯出一个寒彻骨髓的冷笑，道：“找死。”手中轻轻一翻，一把蓝莹莹的匕首亮出利刃，向那少年刺去。

那少年被那冷笑吓得不轻，再见那匕首，不由得“啊”的一声大叫，转头就跑，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就钻入草丛中不见了。

江川暗笑，也不去追，把他吓走就完了。若是真打起来，要分生死，他可以把那少年直接毒死，但若是不分生死，打上一架，他还真未必打得过，与其如此，不动手就不动吧。

拨开长草，他打算回转洞口，然而刚走出野草群，不由暗叫一声：“不好。”

原来刚才遇到的那少年慌不择路，正好往宁轻舟进去的洞口奔去。那边不但是宁轻舟亲口吩咐的禁地，更是江川布满了剧毒奇药的地方。

江川刚要大喊：“你站住！”只听轰隆一声，山洞所在的山峰一阵摇晃，无数碎石泥土纷纷而下。那少年吓得呆了，站在原地，两腿打颤，却是迈不动步。

江川见了这番景象，哪里还想到那少年的事，只想到宁轻舟还在里面，不由得心急如焚。

正想着，只见一道人影从洞口飞快的射出来，那人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议，以江川的眼力，也只能看出一道模糊的虚影，倒是似乎衣服的颜色与宁轻舟相同，想必便是他老人家了，不由得大喜。

宁轻舟刚出山洞，并不向前，反而脚下一蹬，凭空跃上丈余，盘在山壁之上，凝神静气，便如一块巨石，不再动弹分毫。

也就片刻功夫，那山洞之中传来轰轰持续不断地响声，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扑鼻而来。

还未等人反应过来，一颗硕大的头颅从洞中窜出，黄澄澄磨盘大小的眼睛瞪着，一张血盆大口张开，露出惨白的尖牙和腥臭扑鼻的口水。

那少年就在洞口，还没来得及叫声：“妈呀——”就被那大嘴从头罩下，一咬一合，整个人被吞入口中，在那口腔之中，犹自能听到他惨叫之声。

这时候，江川才看清，那巨大无比的头颅，是一头巨蟒，扁圆的脑袋左右摇晃着，水桶粗细的蛇信不住吞吐，正从那刚刚好能容纳它身子的山洞爬出，至于那轰隆隆的巨响，不过是巨蟒行进中，蛇腹贴近地面发出的摩擦声罢了。

虽然江川看清了那怪物真面目，心中的恐惧却是难以言喻，那巨蟒的庞大远超常人想象，更别说那狰狞的形貌，就只凭这个绝非一般人能想见的体积，也足以止儿夜啼。尤其是在巨蟒身上，有一层薄薄的宝光环绕，这层宝光虽然只有江川能看到，却更给他一个念头：这巨蟒绝非普通的坏蛋，那巨蟒爬行的速度并不快，但也绝对不慢，几息之间，身子已然探出大半。然而就在这时，它碰上了江川在最外围设置的机关。

江川在山洞之外布置了一层层的机关，但大多是针对来袭的敌人，一些毒药陷阱之类的，在这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巨蟒面前，犹如儿戏，被它在根本感觉不到的情况下，一扫而光。然而只有最外层，江川布置了一道百花云障，那是江川最大型，也是最犀利的武器了。

那蛇头碰触了机关，只听得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一阵红雾从两旁的树冠中弥漫出来。这红雾对一般人来说，简直是遮天蔽日，但对于这巨蟒来说，不过小小一缕青烟，一口气就能吹散了。

但是那百花云障出现的地方，正对着巨蟒的蛇头——还有两只黄澄澄的大眼，蛇天生没有眼睑，那巨蟒虽成了怪，却也不能例外，双目被剧烈的红雾一熏，登时难受起来，虽然不至于失明，却也是左右摇头，前进的身子也停住了。

不过，对于旁人可以致命的剧毒，对大蟒不过疥癣之疾，它只要醒醒神，自然就能恢复如常。

不过，它没有机会了。

从顶上，蓦地降下一道银光，如落雷，如慧尾，足足丈余长，带着耀眼的光芒，钉进了巨蟒的七寸要害。

那是一道如此夺目的光芒，如果一个见识丰富的武林高手见了，必然会失声大叫：“剑芒！”

剑芒，先天高手御剑而产生的巨大能量，横扫千军，无坚不摧，是一个先天境界的传说奥神群雄的资本和标志，就这么降临在荒郊，巨蟒的头顶。

能这么做的，只有宁轻舟，大昌的第一武神。

“噗”，紫色的粘稠血液飞溅开来，如果仔细看，血液在阳光下泛着一丝金光。那巨蟒忍受不住痛苦，巨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起来，声势惊天动地，将石洞外这一片平台扫了个稀烂，花草木石不知压坏了多少。

宁轻舟收剑退在一旁，饶是他艺高人胆大，也不敢招惹一头受伤的怪物，何况他刚才那一击，已然倾尽全力，在想出手，一时三刻是不能了。

好在那怪物终究受了重创，刚才那一道剑芒几乎将它切成两半，虽然生命力过人，但也没闹出什么不死之身的把戏，在树林中翻滚了半个多时辰，突然身子一挺，凭空飞起数丈，落到地下，再也不动了，看样子，终究是血尽蛇亡。

等了好一会儿，宁轻舟走上前去查看，确认怪蟒身亡之后，这才仰天长笑，喜悦不禁。

江川这时缓过神来，慢慢走出去。宁轻舟见了他，笑道：“亏你，亏你，若不是你在，老子今日不但杀不了它，还要归位。哈哈……”大概是险死还生，最后不但翻盘，还能亲手毙敌，兴奋异常，终于仰天长笑。

江川见他兴奋地脸色如同涂了一层鲜血，不由得微感骇然，心中对宁轻舟的自称从“老朽”改为“老子”，也不免诧异，不过也不能多问，只是苦笑道：“学生除了在哪边吓得腿软，哪有什么作用，大先生不要责怪就好了。”

宁轻舟大笑道：“自然是亏了你，若非你在外面布下陷阱，换取了那妖怪片刻疏忽，我那一剑未必便能得手……哪个撮鸟说这怪物消失了？老子割了他舌头，我一跟着雷霆耀进洞，叫这蛇怪堵了个正着，要不是它受了重伤，行动不便，早就把老子弄死在里面了。老子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多少英雄好汉没把我怎么样，到死在鸟坏蛋的口里，岂不是被人笑掉了大牙？”他也不知是不是太兴奋了，平日里绝不会说出来的粗口这时说来，真是顺口溜出，源源不绝。

江川道：“这蛇怪居然还受了伤么？”

宁轻舟叹道：“自然是身受重伤，不然你以为凭着我这点本事，伤的了它么？原来这厮不是消失了，而是受了重创，在里面休眠养伤，正好叫我撞上了。哈哈，这一回虽然惊险，却是机缘巧合，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全，该着我得了这天大的好处。川儿，咱爷俩这次大发了。”

江川对大发不大发也不怎么看重，道：“这就是那作恶多端的山神了？他是雷霆耀故意勾引来攻击大先生的么？”

宁轻舟嘿了一声，道：“坏蛋就是坏蛋，它认得雷霆耀是谁？亏了雷霆耀每月献上孩子给它，却是翻脸不认人。我们进去之后，它第一个就先把雷霆耀吞了，也是他活该，年年拿别人家的孩子献给孽畜，终于自家也葬身蛇腹。老子一路疾奔，为了出来看有没有机会设伏杀它，好在终究该着我做这一票……来，我先把它的头打开。”

第二十五章内核灵石

那巨蟒虽死，身上的蛇皮蛇骨却是坚硬如铁，尤其是头颅，寻常兵刃斩在身上连个白印都没有。到头来宁轻舟不得不用剑芒将它脑袋劈开，倒是江川的匕首是一把利刃，虽不能切开头颅，身上的蛇皮倒是勉强能削下来，宁轻舟指使他先开膛破肚，自己在蛇头中不住的翻找。

过了一会儿，宁轻舟大喜道：“找到了！”说着举起一枚枣核大小的晶体圆球，狂笑不止。

江川不知他笑什么，却看那晶体，不由得一惊，只见那晶体内含浓浓的宝光，比之大蛇身上的光芒更璀璨百倍，明亮程度超过了江川大部分藏品，只听得宁轻舟笑道：“这一次又得内核，又得灵石，若不能从此再进一步，只怕老天也不答应了。”

江川心中一个念头闪过，从刘铁嘴那里弄来的《天地志异》虽然一时没机会细看，但是偶然也翻过几页，依稀记得其中记载“妖华凝之为丹，精华凝之为元，怪华凝之为核，此三物皆天地精气所汇，皆有奇效。”想必这巨蟒就是一头兽怪，它头颅中所凝结的，就是所谓的内核了，那么它蕴含的宝光，莫非是天地精气不成么？

宁轻舟收了内核，再次进洞，这一回带出许多石头来，足有数十块之多，放在地上宝光灿烂，正是他前次找雷霆耀讨要的东西。

接着两人将那巨蟒收拾了，要想在一时三刻把这么大的巨怪完全肢解清楚，却是力所不及，在宁轻舟的指点下，江川只把最要紧的物事拆分，放在地下。

宁轻舟看着地上大大小小的材料，露出了喜不自胜的表情，半响，长吁了一口气，道：“川儿，进了先天，往前进一步，都是困难重重，若不靠外力，只怕终身难以寸进。这内核和灵石，对寻常人未必有什么用，但对我们这些先天高手就用处太大了。”

他拿起一块灵石，道：“这些灵石里面蕴含着丰富的天地元气，只有先天以上的高手能吸纳转化为自身真气，效果远胜于平日打坐。这内核更是凭空增加数甲子的功力，还有突破壁障的奇效，都是可遇而不可求之物。”

江川诚心道：“恭喜大先生了。”

宁轻舟看着他道：“这一番你也出力不小，内核只有一个，不能给你，这样，蛇胆你拿回去配药，或者直接生服，也大有好处。”

江川捧着足足有人头大小的蛇胆，苦笑道：“大先生，这蛇胆……您叫我怎么生服？”好在他是大夫，虽然不能生吃，还可以配药，想必用这样大的蛇胆，尤其是蛇怪的蛇胆，配出来的灵药决计不同凡响。

宁轻舟迟疑了一下，道：“这一回我缴获了不少灵石，够用不少时候了，你拿十枚，现在用不上，将来也是能用的。”他是真心看重这个学生，不然灵石之物，再多也不嫌多，怎么会分给旁人。

江川躬身谢过，他其实不在乎多少，就算宁轻舟都拿走，也没什么，但是这些石头能产生宝光，直觉告诉他，以后还有用处，能得道一些自然是很好。

分完了自己最看重的东西，其他蛇怪的材料虽然也值钱，但已经是无可无不可之物，宁轻舟自然不再上心，随手一指，道：“剩下这蛇怪的每一处都是宝贝，但咱们也拿不了这许多，只捡最好的拿了。剩下的送给你们广阳门便是。”

当下江川按照宁轻舟指点，拿了一块坚韧的蛇腹皮，一块蛇骨，一瓶蛇毒，一瓶蛇血，宁轻舟自己也随意的挑了些，剩下的留在原地。

宁轻舟道：“川儿，现在如此情形，我身份白于旁人，势必不能再教你了。何况这一回收获不小，我也要回去闭关，以图再进一步。你我师生缘分就此尽了，就此分别吧。”

江川心中黯然，却也不能多说，恭恭敬敬行礼谢过师恩，道：“学生多谢大先生的教诲，大先生保重。”

宁轻舟叹了口气，道：“川儿，我再问你一句，愿意习武么？你心智悟性都是上上之选，根骨虽不突出，却也是中上之姿，性格也对我的脾胃，倘若你肯拜我为师，虽然现在开蒙不早，但也不算晚，数十年之内，我定叫你超脱于武林众生之上。”

江川再拜叩首，道：“多谢大先生看重，但是学生志不在此。”这一句话，把无数江湖人梦寐以求的机会生生推了出去。

宁轻舟叹道：“各人有各人缘法，真是半分也强求不得。呵，其实你机缘不浅，若将来改变主意，不必找我，只找我那孙师弟，要学高深武功，乃至直达先天，也不是难事。”

江川愕然，眼前闪过一张圆滚滚，胖乎乎的老头的脸来，奇道：“我家先生，莫非也是先天高手么？”

宁轻舟哈大笑，道：“老朽今年一百单八岁，我那师弟不过小我两岁，也早过了百岁遐龄。倘若他不是先天，哪有可能这般活蹦乱跳？嘿，孙师弟资质心性，都不在我之下，经历之奇，造化之高，更是远胜于我，凭他对你的宠爱，你若想学武，那是永远也不晚。”

江川暗自咋舌，没想到先生已经一百多岁了，虽然两位先生看着都不像百岁老人，但是先生那乐呵的笑脸还有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性格，怎么看都比大先生还要小上一二十岁，没想到只相差两岁。

宁轻舟笑道：“有缘相逢，无缘离散，有聚有散，本该如此，川儿，好自为之。”说着一拂袖，飘然远去。

江川心中惆怅，对着宁轻舟的背影再次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回转恶风寨。

回到寨里，江川将雷烟谷巨蟒的事情告知，杨博陵大喜，带着众人前去收抬。江川又请求将那些被送到雷烟谷的孩子救回来，杨博陵一一答应。

原来杨博陵一来看江川医术不俗，多亏了他才留住了左氏兄弟性命，对于自己实有大恩，再者他与宁轻舟关系匪浅，这件事若是说出去，就是广阳门高层也得对他另眼相看，杨博陵哪有不趁机交好之理？别说小小要求，就是天大的难事，也要拍着胸脯应下了，连带着对石晓君都更加友好。

这一次恶风寨之行，虽然损失甚大，但收获也远较预计为多，别的不说，只这一条怪兽巨蟒，就是平时广阳门想都不敢想的事。要知道，这巨蟒若非受了伤，连宁轻舟都不是对手，何况区区广阳门？虽然内丹和蛇胆被挖走——当然都是宁轻舟大人拿走的——但是蛇怪一身都是宝，蛇皮蛇肉蛇骨蛇血蛇毒之类的，平时万金难寻的宝贝，这一次堆积如山，可见广阳门果然发了大财。

何况巨蟒已除，雷山的后顾之忧就不在了，广阳门尽可以在扩充地盘的基础上大做好人，赚取人望。虽然蛇怪这种事万万不能泄露出去，但是雷山贼残害儿童，罪孽罄竹难书是事实，而广阳门替天行道，解救孩童于龙潭虎穴更是不争的事实。杨博陵命令将幸存的十余个孩子梳洗打扮，一个个亲自送回家中，自然赢得了百姓们交口称赞。一时间民众欢欣鼓舞，庆贺万恶的雷山贼终于恶贯满盈，而侠义的广阳门诸位英雄好汉接管雷山和下属各郡的势力，除暴安良，造福一方。

这几件事做的相当顺利，杨博陵屈指一算，觉得这一回虽然开头不顺，但是塞翁失马，大福在后头，要功劳有功劳，要利物有利物，面子里子都照顾到了，可算得上内外双全。如此这般，似乎自己一些责任就不必追究了吧？不但不该追究，还应该犒赏自己，这几年的苦也不白吃，职位也该往上升一升才是。

更何况，自己还见到了最敬仰的宁轻舟宁大人，甚至与他老人家说了好几句话，这般好运，足够他向同门吹嘘几年的了。

仔细算来，除了和自己有个一段情愫的管芳琼香消玉殒之外，并无什么遗憾处，这一回也算功德圆满了。

他这里自觉满意，其他人也算是皆大欢喜，左氏兄弟虽然伤的不轻，但终于性命无碍，回去还能领大功劳。而石晓君更不必提了，立下了——至少在明面上——击败雷霆耀的天大功劳，凭这一条，他就可以免去内堂弟子的测试，直接登堂入室。再说他还交了江川这个朋友，两人也算患难之交，引为好友。再加上与杨博陵、左氏兄弟等人搭上话，回到广阳门中，自然另有一番光景。

倒是江川，向来不以外物变迁悲喜，虽然经历了一系列冒险，但终究有益无损。他现在最看重的，是他从孟学儒那里借来的《九天大法》，说来可叹，那孟学儒本只答应借他两天观摩，现在人已经死了，归还之事自也不必提了。他想静下心来，好好研究一下其中的秘密，看看从中能不能找到那虚无缥缈的一线仙机。

江川本来的打算是，趁着山寨善后这一段时间研究一下那本书，然后等着杨博陵和石晓君他们回去述职之时，搭一路顺风车一起回转广阳门，然而有一件事却让他改变了计划。

那一日，石晓君满面严肃的找到江川，道：“这里有一份传书，指名给你的，你看看。”

江川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强自镇定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只有四个字“神医病危”。

江川一眼看去，只觉得脑袋被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霎时间天旋地转，不知东西，腿下一软，再也站立不住，坐倒在地。

第二十六章神医望道

江川回到云湖山广阳门的芝园，已经三天以后的凌晨了，虽然一路上策马急奔，紧赶慢赶，仍是花费了不少时间。在芝园门口跳下马来，他只觉得一阵眩晕，若不是扶住了马鞍，几乎就要一头栽倒。

江川从小身体就不好，也没有练过武功强身健体，虽吃过不少丹药调养，但体力一直算不得好，这一次赶路回来，再加上心情剧烈震荡，几乎就要支持不住。

眼看天边已经出现了一抹鱼肚白，江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借着微光细看，只见园门一如往日，并无丧报白纱，显然园中并无丧事，料想先生依然还在，一直翻滚不息的心情稍稍好转，推门进园。

走进药园，江川眉头微皱。只见中心灵药阁大门洞开，里面黑乎乎的，寂静无声。所有的窗户也都开着，整个阁楼便如一个四处漏风的凉房，隐隐可听见“呜”的风声，在阁中肆虐。

此情此景，给他的心头压上了一抹更深的阴影，心中暗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就算先生卧病在床，药园还有童子打理，怎能颓败如此，形同鬼屋？心中怒火暗炽，心道：莫非是张钰那坏蛋怠慢了先生么，若是如此，我定然要和他拼命。

慢慢上了二楼，眼见楼上也是漆黑一团，大开的门窗在风中乱抖，不时的撞击窗框，发出“碰碰”声，不由心中更惊，走上前去，就要把窗户关上，只听得有人道：“别关窗，我要通风。”

声音虽然苍老暗哑，但听到此时的江川耳中，犹如天籁，当即应道：“是。”从桌上抄起一个烛台，点上灯火，推门进了里间。

屋子里没有点灯，借着黎明的熹微的晨光，可以看见一人盘坐在房屋中间一架高台上，背对窗户，仿佛一座雕像。

江川走到窗边，将放置在那里的烛台点起，烛火刚刚燃起，就被从窗户里吹进来的冷风吹的七扭八歪，摇摇欲灭，江川想要关窗，但念及刚才的吩咐，只得将蜡烛寻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放好，转过头来，正对那人，道：“先生，弟子回来了。”说着端端正正跪下，行下礼去。

那人笑道：“乖徒儿起来，出去一趟回来学了不少礼数，看来还是我那师兄会调教徒儿。”

江川起得身来，仔细打量孙神医，只见他还是那张胖乎乎的圆脸，白胡子一翘一翘，小眼睛一闪一闪，与自己熟悉的样子并无分别，只觉得鼻子一酸，险些流下泪来，笑道：“先生若是不喜欢，弟子以后尽自都能改回来。”

孙神医哈大笑，道：“以后改不改的都无所谓，反正我管不了你了。”

江川刚熨帖的心陡然一沉，只觉得话中透着不详，目光在孙神医身上一转，皱眉道：“谁给你您的衣服，当真是胡闹，张钰呢？怎么不在您身边服侍？”只见那老者身上一件衣衫，不但簇新，而且是左衽，那都是蛮夷才有的穿法，或者是……

孙神医哈一笑，道：“张钰什么的，不必理他。倒是老夫这件寿衣，你瞧怎么样？”

江川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道：“您说什么？”

孙神医得意道：“老夫这一身寿衣，乃是新裁的，选的是最时兴的样式，海水蓝的绸缎，五福捧寿的花纹，正适合做老夫的装裹。”

江川只觉得口中发苦，道：“您……这是何意，那寿衣……是要死的人才穿的……”

孙神医吹了一下胡子，道：“怎么说得这般难听，老夫一代高手，你应当用坐化二字。”

江川看着老者那与平时宛然无二的神情，依旧戏谑的口吻，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孙神医却不理会，捻须笑道：“我有两件事，一好一坏，你先听哪个？”

江川无言，这时候他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平时还算清晰地口才一时间全凝住了，咬着嘴唇不说话。

孙神医道：“先说坏的，老夫大限将至，大概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江川猛地抬起头，只见窗外天际的那一抹白光越来越明显，太阳就要在地平线上升起，突然跳起来，把东边那扇窗户严严实实的关起来，拉上窗帘，道：“什么太阳？今天阴天——不想见太阳，那就不要见。”

孙神医笑道：“傻孩子，掩耳盗铃的事是没用的，人骗不过老天——还有好事呢，老夫死后，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你，老夫衣钵就由你来继承。”

江川以袖掩面，浑身发抖，那老者见了，讶道：“这样天大的好事，你怎么不乐呀？”

江川额上青筋暴起，一甩袖子，露出一张无半分血色的脸，瞪着那老者，哑声一字一字道：“我乐得出来吗，先生，都这个时候，您就别再说您那些不可笑的玩笑了，弟子以前都是假装好笑，其实……真一点都不好笑。”说着再也忍不住，泪水涔涔而下，呜咽道：“您为什么这么突然，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孙神医怒道：“你没有准备吗？老夫缠绵病榻已然数月，张钰那小蠢货都发觉了，天天出去联络新主子，按理说你不应该没发现啊？嗯，是了，你去跟师兄学艺的时候，老夫的病还不怎么明显，你看不出来，啐——那是你学艺不精，这点小事都看不出来，还敢埋怨老夫，若不是老夫现在浑身无力，早跳下来抽你了。今天晚上老夫精神特别好，掐指一算，必定是回光返照，老夫好歹也是一时的人物，怎么能死在床上，是以特意坐到桌子上，这般坐化，还像个样子。”

江川惨笑道：“先生，当时我就说过，您要是死了，最后烂的肯定是一张嘴。事到如今，你没好话说么？”

那老者和乐的笑容第一次收敛起来，道：“罢罢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夫一辈子没做过好事，临死也当说几句好话的，你去把我床头的箱子拿过来。”

江川支撑起头重脚轻的身子，来到那老者床头，果然见枕边端端正正放着一个小木盒，当下捧了过来。那老者从袖中伸出手来，只见一双手浮肿不堪，指甲脱落，已不成形。他接过木盒，想要打开，然而手指僵直，竟不能用力。江川上前帮忙，那老者一推他，沉下脸色，肃然道：“你跪下，听我说。”

江川一愣，一撩袍角，端端正正的跪倒，低声道：“是，先生。”

那老者终于打开了木盒，从里面哆哆嗦嗦取出一本书来，递给他道：“这是我孙望道毕生心血所凝聚的结果，取名《长生医典》，你好生学习，将来将我一身绝学发扬光大，不可辜负了这门绝学。”

江川接过，望着上面小楷写的“长生经”三个字，眼前一阵模糊，突然抬头道：“先生，书名长生，然而，又何曾真正长生？”

那老者“哦？”了一声，道：“何意？”

江川手一松，《长生经》落下，几乎掉到地上，好在他手快，一手捡起，叩首道：“先生，你活人无数，然而医者不能自医，终于也不能寿永，学医又有何用？我……不想再学医！”

那老者淡淡道：“你不愿意学医，想要学什么？”

江川听得那老者话中凉意，微微打了个冷战，想脱口而出：我要成仙！但终究是个不切实际的妄想，只得咬牙道：“学什么都一样，百年之后化为一抔黄土，又有什么分别？既然如此，我宁愿学那些控人生死的手段，至少百年之内，凭借一己之力，可得片刻自由，不受人摆布，不屈己从人，不取苟活。”说这句话时，他只觉得孙望道的目光犹如利剑，刺得他背上好不难受，然而他这几句话发自肺腑，一句句说来，并无半分犹豫，说完之后，叩首再拜，便即不语。

那老者盯了他片刻，突然一笑，道：“我见过怕死的，但是没见过从这么小就一门心思怕死的，你才十三岁吧？真真算是极品了。”轻轻叹了口气，道：“想必是这些年你一直身体不好，心思太重。生死间有大恐怖，没有人比你体会更深了。”

江川出神片刻，道：“弟子天生体弱，倘若不是先生救命，早就死在当年那场大病当中了，当时弟子发病时痛苦万分，数次梦见了黄泉路，常常半夜无人看见黑白无常将我头戴锁链从床上拉起，往黑暗深渊中拽，弟子拼命挣扎，仍是一寸寸的陷进去，若不是先生，弟子早已永堕地狱，不得超生了。”

孙神医笑了一声，道：“你想的多了——你年纪尚幼，又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就是死了，也不会落入地狱。”

江川摇头道：“只要是死亡，就是地狱，未知虚无就是地狱，失去自我就是地狱，身不由己就是地狱。我怕死，更怕灵魂从身体中消失，被鬼怪也好，无常也好，任意的拖走，将此生的一切化为飞灰，或者轮回之后，懵懂的开始新生，不知自己曾叫过江川，曾经的亲友擦肩而过，也茫然不知，我不想生死由天，束手无措……”说着说着，江川伸手掩面，微微抽搐起来，低声道：“安得不死药高飞向蓬瀛……”

孙神医听着这个小弟子一番诉说，仿佛勾起了自己的一段回忆，闭目仰天，若有所思，良久，轻轻叹息一声，道：“百年一轮回啊，你我师徒果然特别有缘……孙望道找个弟子，仍是痴心向道，这不是天理昭昭么……世上本无不死药，却有长生道。”

江川愕然抬头，只见孙望道目光灼灼，盯向自己，哑声道：“先生说什么？”

孙望道道：“江川，我本有一个秘密，发誓要带进棺材里去的，然而世间万物偏有缘法，有一因，便有一果。看来上天要我告诉你，也罢，趁着我最后这一段时光，就把这件事告诉你，也不枉我们师徒一场。”说着把《长生医典》拿回来，轻轻抚摸，道：“可惜我这本心血，十有八九是白费了。

江川心中惭愧，孙神医亲传徒弟唯有自己一人，其他药童连皮毛也不曾学到，更别说真传了，自己这一拒绝，算是彻底绝了孙神医的学问，道：“先生，弟子……”

孙望道伸手阻止了他的请罪，道：“不是你的，本来便不是你的，强求无用。我来告诉你，世界上有神仙，而且也有让凡人成仙的仙道，在这条仙道上苦苦修炼的人，就叫做修仙者，也叫修真士。”

说到这里，孙望道瞄了江川一眼，道：“不难理解吧，你平时看的那些志异志怪的小说话本，听得评话鼓书，不都是说这些的么？”

江川脑中想起了刘铁嘴，深吸了一口气，道：“先生莫非是说，那些说的是真的？”

孙望道道：“当然都是编的——只不过有点影子罢了。”仿佛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来，道：“那书里说的什么飞剑法宝，倒是有的，只是什么匡扶正道，接济苍生之类的，我是半点都没看到过，倒是见过不少比世俗中人更卑鄙的奸贼恶贼采花贼，那是层出不穷。川儿，将来你若见到他们，可要小心了。”

江川道：“先生当年曾见过修仙者么？”

孙望道闻言，露出得意之色，哈大笑道：“那是当然，想当年老子……哈……”笑的太狠，一时呛住了，咳嗽了一声，道：“想当年我也曾在一个修真门派做杂役，末了，还狠狠地黑了一把，哈哈，世界上有机会黑修仙者的凡人，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来，老子就是其中之，哈哈……”这本是他心底最得意的事，然而数十年来都不曾找到机会与旁人提起，临死之前说出来，仍是觉得畅快非常。

笑了一会儿，孙望道把刚才装《长医典经》的小盒子递了过来，道：“你瞧，这就是我从修仙者那里得来的东西。”

江川连忙接过来，伸头往里面一看。

第二十七章鼎阳纪事

只见小盒子中，端端正正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五色锦囊，还有一片晶莹剔透的玉牌。

江川不认识这两物，奇道：“是什么？”

孙望道一指那锦囊，道：“这是乾坤袋，修仙者装东西用的，可别小瞧了它，这小小一只袋子，能装的下丈许方圆的东西。一般的乾坤袋已经很珍贵，灵觉期弟子也未必人人都有，我这个，可是灵觉小成的高手用的”再一指那玉牌，道，“这是玉简，相当于修仙界的书，不过只有魂识才能看。”

江川只觉得先生满口自己听不懂的言语，不能一一问出来，只是先问道：“魂识？”

孙望道道：“魂识么，就是修仙者修炼出来的一种意识，可以看见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只有修炼了仙法，才能产生，这个乾坤袋也是，只有魂识才能打开。”

江川遗憾道：“那我们岂不是没用？”

孙望道道：“魂识么，我就有一点。虽然不多，和真正的修仙者是不能比的，但是足够打开这种最低等的乾坤袋，也足够看到玉简当中的一点内容，不过看不完全就是了。”

江川讶道：“您也是修仙者？”

孙望道脸色一暗，道：“不是，修仙者必须要有一种叫做灵根的东西，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是只有拥有灵根，才能感应到天地灵气，学习仙法，那灵根不说最好的，就是最差的，也是万中无一。普通人辛辛苦苦一辈子，也摸不到修仙的半点门槛。”

江川心下一寒，本来听到真正的修仙世界的兴奋登时醒了不少，不安道：“我有灵根么？”

孙望道笑道：“我怎么知道，我就知道我没有。不过我在修仙门派这么多年，并非白过，也知道一点魂识的奥秘，所以花费了一甲子岁月，成为了武林中的先天高手，依仗着那一点类似于灵气的先天真气，也能培养出一丝魂识，阅读这个玉简。”

江川心道：您是先天高手的事，我也是才听大先生提起的，谁能想到，您这个广阳门中的客卿，却是能抬手毁掉广阳门的绝顶高手呢？

孙望道捻起玉简道：“这个玩意，是一个古修士遗物，叫做《烛翁丹经》，上面记载了不少丹方，凭我的魂识，只能勉强看见两种，其中一种就是外面传的神乎其神的‘玉阳丹’，那什么“广阳三神丹”之首，可笑人皆以为是圣药，不过是修仙炼丹术的入门功夫罢了。当然，其他两种金阳丹，银阳丹，更是我自己鼓捣出来的下脚料，连你都会炼制，还……神丹呢，我的后槽牙都因为这个笑松了。”

接着拿起乾坤袋，孙望道又道：“这是我在修仙界混了许多年，收集的一点积蓄，虽然我自己屁用没有，但是放到一般散修那里，肯定是抢破头的。”说着手上光芒轻轻一闪，一小堆东西从袋中飞出，落在孙望道面前。

江川直看得眼花缭乱，心中却渐渐有一种狂喜，早在孙望道拿出乾坤袋和玉简他就发现了，这些东西上面浮现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宝光，与他平时收集的那些杂物一模一样，如今从乾坤袋里拿出来的东西，堆在一起，更是宝光氤氲，灿烂夺目，他早就猜到，自己的眼睛，能看到的就是与修仙者有关的东西，如今这一证实，更加万无一失。

既然自己天生有这样的能力，那是不是与修仙者有缘呢？或许万中无一的灵根，自己也不是没可能拥有吧。

孙望道悠悠道：“想当年，我机缘巧合，曾在一个叫鼎阳岗的修真门派做外门杂役。那鼎阳岗乃是大昌七大门派之一，实力何等深厚，光修士就有数万人，底蕴深厚，尤其以炼丹术闻名大昌。我们这些人，就是给仙师砍柴烧炭的仆人。凭我的身份，本来一辈子也不可能有什么机遇，最多给他们烧炭二十年，按照约定，可以得到一些延年益寿的丹药和一本俗世武功的秘籍。好在我当时家境豪富，出手阔绰，又爱交朋友，甚至还交过几个资质最差的修仙者朋友，比旁人更了解得多一点。”

“那时候，鼎阳岗是大昌修真界的丹药库，无数惊采绝艳的炼丹师出自其中，另外六派想要炼那些神丹妙药，必然要有求于它，自然百般交好，千般奉承，门派之中，灵药仙丹堆积如山，门派之外，正邪同道川流不息，端得门庭若市……然而这种欣欣向荣的景象，也让鼎阳岗一众修士陶陶然沉醉其中，忘了修士的根本。”

“修士的根本，也是宗门存在的根本，就是实力二字。鼎阳岗醉心炼丹，把修炼抛诸脑后，当时派中唯一的破生真人坐化，再无旁人可以结成元婴，踏入破生境，成为真人，鼎阳岗成为唯一一个没有真人的大门派，派中上下数万人，居然没有一人担忧，仍是左右逢源，炼丹炼得不亦乐乎。”

“那是在我二十岁的那一年，哦，就是八十年前。那天我和两个底层修仙者好友出门派办事，路上耽搁了几日，晚了些日子才回转。回来的路上，便感到地动山摇，脚下的大地都在颤动。隔着数百里，也能见到山门那边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亏了我们离得尚远，倘若还在山门里，那是绝无幸存之理。”

“也就是那一天，不对，是连续十天，山门那边轰鸣声不绝于耳，大火烧得通红，一眼望去，就像蒙了一层血色。十日之后，一切烟消云散，世上从此再无鼎阳岗一派。川儿，你记住，你在世俗界见到的种种残酷血腥，与修仙界一比，当真如同儿戏，数万修士的性命，包括十余位结成金丹的琢磨期宗师的性命，就这么消失的无影无踪。”

“后来我们在坊间听到的传闻，是鼎阳岗下地火脉爆发，引动了护山大阵的反噬，将整个山头炸飞，害了门中修士性命，嘿，这种狗屁理由有几个人信，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我和好友也发了一笔小财，你看见这堆东西了么？”孙望道轻轻地在那一小堆宝物上抚摸，“我们三个不敢就此回山，就守在一条隐蔽的小山道上，看看有没有门中的人侥幸逃生出来，问问派中情况。这条山道是鼎阳岗下山的道路之一，但是非常隐蔽偏僻，只有极少数门人才知道，若非运气太差，大概不会有敌人经过。我们只想知道一点消息而已，然而等了一天，就等到一个法体期的弟子过来，而且身负重伤，刚下得山，就一头栽倒，死在我们面前。”

“虽然无法问话，但是他的身家都随身带着，可都便宜了我们仨——我们仨可算是心意相通，登时想到，这是赚钱的大好法子，平时别说我了，就是两个修仙的朋友，都是最底层的人物，哪有什么钱财，更不要说修炼的资源了，这次却是个机会，若是运气好，不但我作为凡人半世无忧，他们也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于是大伙儿消息也不探问了，我准备毒药，另一个准备陷阱，剩下一个会些法术，专门引人入瓮和偷袭补中。嘿，当初在门派，那些修士何曾把我们这些杂役放在眼中，吆五喝六，驱使如牛马，鄙夷如草芥。到他们遭难的时候，须怪不得我们落井下石。”

“连续十天，我们一起打劫了七八个法体期弟子，还有两个重伤的灵觉期好手。哦，你不知道，修士分为法体、灵觉、道基……在他们以上，还有呼风唤雨的琢磨宗师和破生真人，但是只有修成道基之后，才会洗去俗根，脱胎换骨，法体期弟子虽然会诸般法术，但**与旁人并无区别，最多比旁人长寿二三十载罢了。那灵觉期好手，已然经过一次伐骨洗髓，与凡人不同，可以活二百多岁年纪，然而我的毒药都是从山门中抠出来的，暗算灵觉期修士，也有七八成成功率，我们又专挑重伤无力的下手，自然所向披靡，无有失手。”

“我们越干越顺手，胆子也越来越大，正所谓利令智昏，渐渐地干出超出我们能力的事来。到了第九天的时候，一个道基期高手路过，就看见他神色失常，精神恍惚，也不驭使灵器，就这么晃晃悠悠的徒步过来。若在平时，以他这样道基高手的身份，我们连远远看上一眼都自难得，可是那时候，我们都已经昏了头，都觉得就算是道基高手，他如此虚弱，也未必不可一试。”

“我们仨经过精心准备，用上全部家底，终于把他引到了陷阱里。然而我们低估了道基修士，也高估了自己，我们精心准备的陷阱在人家看来，连狗屁都不如，他一挥手间，把我们的机关破坏殆尽，一把灵器，要了我的一个同伴的性命。我和剩下那个同伴本来难逃一死，但关键时刻，也许是我们命不该绝，那人突然重伤复发，疯癫而死，死前一直大喊两个字‘胜神’。”

“我们俩九死一生，都心有余悸，这才知道，要在修仙界生存，固然要有富贵险中求的勇气，也要有知进知退的觉悟，对自己不该拿的东西伸手，只有死路一条。我们两个不敢再动手，赶忙分了东西，就此分手，他有灵根，继续追求他的一线仙途，而我，回到了红尘之中，度过余生。”

孙望道说完，长出了一口气，道：“川儿，如今我已经是先天高手，半只脚跨过俗世的门槛，若是在修仙界，也勉强抵得上一个法体期的修士，活过百岁那是毫不稀奇，更何况我无意中得来的《烛翁丹经》当中，除了玉阳丹，还有一种白首丹，可以延年益寿，我若想活，当还有数年寿命。”

江川大喜道：“先生，那你何不……”

孙望道悠悠道：“然则我已经是个老人了，耳聋眼花，精力衰竭，牙齿松动，衣衫垢腻，那白首丹可以吊住我一口呼吸，却阻止不了我的身体慢慢走向衰迈，总有一日，我会成为一个老废物，躺在床上张口等人喂饭，那时候再活着，真真正正是苟活。正如你说，失去自我是地狱，若是我躺在床上，灵魂不能再控制自己的一根手指，那我还是我么？说白了，我是活的不耐烦了，痴儿别哭……”眼见江川怔怔的听着，眼泪滚滚而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我要端端正正的坐化，想起往事，我是吃过，喝过，苦过，乐过，受过罪，享过福，救过人，杀过仙，如此一生，不算虚度。只是有时候也遗憾，没有翱翔过九天，没有窥探过绝地，没有到天涯海角，地底云端游览过，不知那些地方风景如何，是否像书上说的那般壮观瑰丽？倘若你有幸能修仙，就帮我把这个愿望补上吧……”

江川哭的已经说不出话来，紧紧地抓着孙望道的手，孙望道轻轻拍了拍他，道：“过来，你把这些东西认一认，将来说不定你都用得上。”拿起一枚圆滚滚的石头，道：“这玩意叫做灵石，里面蕴含灵气，可以吸纳其中的灵气修炼，也可以用在炼器，法阵上，是修仙界的硬通货，这里有一、二、三……总有几十块吧，这一块你可要特别对待，这是中品灵石，值一百个下品灵石呢，这是那个道基高手留下的东西，我可也只有这么一块，你收好了。”

江川低声道：“是，这是中品。”灵石他早已见识过了，只是不知道除了先天高手，修道者也用的上，他包袱里还有十块呢。透过朦胧的泪眼，依稀看到那中品灵石的宝光远胜于其他灵石，比之自己拿回来的那些也更胜一筹，果然是不同。

孙望道取出两瓶丹药，道：“这是培元丹，是法体期增进修为的丹药，只有两瓶，一共二十颗。唉，当时还有不少丹药，我当时用不上，全分给他了，算了，以后你要是能看懂丹经，就自己练。这是几种草药，还有妖兽的材料，都是不能马上用的东西，我也认不得，将来你自己看。剩下的……”

孙望道把一打符纸拿出来，道：“这些都是符箓，你听说过吧，不可能没听说过，你看的那些故事里都提到过——激发法术用的，有了这个，你不学法术也可以发出来，因为这些都是最低级的，所以用先天真气就可以激发，是以当时我分了不少这东西，可惜都被我用的差不多了，现在只剩下三张火弹符，两张金甲符，一张滚石符，都在九品，还有一张——群黑头蜂兽符。这玩意也是那道基高手的，听说是八品符箓，激发了可以驱使一群黑头蜂，虽然也是消耗品，但可以多次使用，我以前也用过，损耗了不少，大概还能用个五六次吧，这个你也特别收好。”江川一一答应了。

孙望道珍而重之的拿出最后三件东西，道：“别的倒也罢了，这三件才是真的宝贝，是修真者用的法器。”说着拿出一把剑来，那剑也有二尺来长，浑身通红，刃口闪烁着妖冶的火芒，吞吐不定，“当时分法器的时候，因为我在尘世，所以分的都是就算不用驱使，也能发挥作用的法器。这一口飞剑不但是中上品法器，而且你就是拿着它当武器对砍，也胜过一般人口中的那些神兵利器，可惜了，没有剑鞘。”

第二件是一件薄薄的背心，拿在手中好像是水做的，极其柔软，“这也一样，本身是一件中下品裳类法器，不过你就是当一般的内甲穿上，也能防身。”

最后一件却是个小巧玲珑的镇纸，上面有一只玉雕的老虎，孙望道摩挲着白玉虎，道：“这是中品灵器，等闲的道基期都没有的用，只是因为我肖虎，所以特意拿来，虽然暂时无用，但将来你或许用得上。”

江川见他格外珍惜此物，道：“先生若是喜欢，就把它带走吧。”

孙望道恼道：“带个屁，就是跟老子一起钉进棺材里，还不一定便宜了那个盗墓贼呢。你竟然也说这种蠢话，好了，这些东西都收好了，将来或许有用。”说着把所有东西都受到了乾坤袋里，扔给了江川，道：“给你吧。”

江川双手接过，有些迟疑道：“多谢先生——可是，先生，你有没有修仙的功法？”光有这些材料，没有修炼的法门，那么说白了，就是有个屁用。

孙望道露出一丝懊恼之色，道：“就是这个没有。当初分东西的时候，因为我没有灵根，功法对我一钱不值，我也从来没想生个儿子什么的给他修炼，所以就都给那小子了，就是我这丹经，也是后来偶然得到的。现在想想，真失策的紧，川儿，看你将来的运气了。倘若你也有命无运，将来再收一个徒弟，跟我一样，把东西传给他好了，那时候啊，你记得来那边找我。”

江川苦笑着一咧嘴，表示无奈。孙望道突然想起来，将腰间一块玉佩解下，道：“这是当年我那好友的信物，你拿着，倘若他当真找到了他的金丹大道，你又正好遇到他，说不定就有这份仙缘。当然，你也别太指望了，还不如去帮里的藏书阁淘一淘，说不定有那不开眼的把仙法扔在那儿呢。”

拍了拍手，孙望道道：“好了，该交代的差不多交代完了，还有什么事呢？是了。”他一拍脑袋，道，“两件事，第一件，烛翁丹经已经给你了，我那玉阳丹的丹方还有一张白纸黑字的，那玩意是个烫手山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只等我老头子咽气，立刻就要找上门来。就凭你大概看不住——你自己要处理好了，给谁都无所谓，但是不能便宜了张钰还有他新主子。”

江川点头道：“先生放心，我有分寸。”

孙望道道：“第二件么……你过来。”

江川膝行几步，来到孙望道身边，孙望道一伸手，抓住他脉门，道：“如果不把先天真气给你，你打不开那乾坤袋。”说着将自身一股纯正的先天真气度了过去。

江川只觉得体内冲进来一股灼热的真气，惊道：“先生，散功会死……”

孙望道咬牙笑道：“我告诉过你，要说坐化……”一面说，一面将真气快速的散出，脸色迅速惨白，额上汗水一滴淌出，继续说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你的心思太重，这样不好……小小孩子……要多多快乐的活着……记着……别把那么多事……放在心上……没有……什么……要紧的……我老人家……喜欢……听笑……你……和张钰……笑着……送我……走……”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微弱，直至无声。

江川只觉心中一阵空虚，仿佛失去了支持的力量，一股热气上冲，眼前一黑，就此昏了过去。

灵药阁中，再无任何声息。

窗外，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新一个清晨终于来了。

第二十八章药园后事

日上三竿，张钰终于回到了药园。

他的心情很不错，卢药师已经答应了，只要他带够了孝敬，就收他为记名弟子，到时候自己身为内门弟子，和如今一个小小的侍药童子的地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更可以稳稳压上江川一筹。

提起江川，张钰心中仍不免愤愤，孙神医的偏心也太明显了些，就算自己在学医上天赋不如江川，但是鞍前马后，劳心劳力。若论平时处事，待人接物，比之江川那个神经兮兮的病秧子更是强上何止百倍，怎么孙望道那老儿不喜欢自己这个聪明贴心的，反而喜欢那个阴阳怪气的？

再说，自己究竟是不是天赋不如那江川，还是两说，很可能自己根本就比他强，只是孙神医太过偏心，不好好教导自己，却把一身绝活都传给那小子，以至于自己在医术上不如他，倘若孙神医肯一碗水端平，谁强谁弱还不一定呢。

这一次，自己绝对抢在江川前面了，早在半个月前，他就判断，这一回孙神医绝对撑不下去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又所谓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这个靠山要倒了，当然要提早准备，另谋高就，难道还真在这棵歪脖树上吊死不成？

自己的眼光那是天生的出众，一眼就看出，如果孙神医不在了，接任者必是卢药师，到时候偌大的芝园就姓了卢，人家自有亲信弟子，自己这过去的药童，哪里还能有立足之地？亏了自己长袖善舞，当年未雨绸缪，早早埋伏了些善缘，这时候善加利用，便与卢神医说上了话。卢神医看他心诚，倒也直说，只要将“广阳三神丹”的丹方，只要他把丹方献上，不但继续收留他，更会收他做记名弟子，从此一步登天，待遇与朝阳门内门弟子相同。

而江川，现在还在外面不知到了哪里，孙神医说要给他发信，哼，以为那广阳门的信鸽是万能的么，不论他躲在哪个角落都能找到？等江川回来，老头儿早都埋了，一切后事都是自己打理，老头的遗物也都归了自己。到时候江川实惠得不到不说，连名声也不好听了，都说你们师慈徒孝，你师父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的孝敬又在哪里？江川啊江川，你以后还好意思见人么？

不过，也不是全无问题。要知道，金阳丹、银阳丹的丹方好找，收藏的地方自己都知道，唯独那三神丹之首的玉阳丹，却是困难重重。这老儿把丹方当性命宝贝，平时连个影子都没叫自己瞧见过，多半就算死了也只会偷偷留给江川，而不会交给自己，说不定早就将丹方私下里给江川带走了。自己将来还要面对江川那小子，很是要费一番手脚。不，更可怕的是，说不定压根就没有丹方，就记在那老儿一个人的脑子里，临了还要带进棺材，到时候自己一番筹划，可就落空了。想到这里，他不觉一阵烦躁。

眼见到了药园门口，张钰自然老实不客气，推门就进。一进门，只见满眼的雪白，从大门垂下来来了大幅的白布，在阳光下端得刺眼。再仔细看，连颜色鲜艳些的纱窗都换成了黑白两色，整个药园弥漫着一股肃穆的气氛。

张钰心里咯噔一下，直直的冲向灵药阁，刚到了门前，大门一开，走出一个人来，正是江川。眼见他一身白袍，腰系白带，面沉如水，脸色也白的怕人。

张钰也猜到发生什么事了，苦着脸道：“江师兄，你回来啦……”

江川目光在他脸上划过，道：“先生坐化了。”

张钰一愣，道：“什么坐……”

江川道：“就是去世了。”

张钰张口结舌，迟疑了一会儿，突然放声大哭道：“先生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你不是昨天还好好的么……”直哭的掏心挖肺，惊天动地。

江川瞄了他一眼，道：“先生现在停在里屋，你照应一下。”说着向外便走。

张钰抽泣道：“你……你呢？”

江川道：“我去报丧，还有料理后事之物，送先生走。”突然想起了什么，冲着张钰微微一笑。

张钰被这个硬挤出来的，带有几分扭曲的笑容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道：“你……你要干什么？”

江川淡淡道：“没什么，先生吩咐的……”暗中道：先生说要笑着送他老人家走，怎么效果不好？

张钰等江川走了，来到里屋，果然见孙望道躺在中央，蒙着白布。想到毕竟曾经朝夕相处，孙神医对自己不算亲厚，可也不算薄待，心中倒也真有几分黯然，跪在灵前，磕了两个头，流下泪来。哭了一阵，他才想起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干，比如说老头的遗产什么的。

这时张钰心中暗暗懊悔，这老儿死的太不是时候，居然拖到了江川赶回来，而且正好自己出门去了。现在倒好，他咽气的时候，只有江川一人在身边，眼看这里布置的甚是周到，想必老头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就这段时间里，有多少好东西，也都给他拿走了，那里还轮的上自己？

虽然这么想，张钰还是四下搜索起来，不一会儿，已经找出了不少金银以及贵重之物，若都归了自己，倒是一笔不小的财富。然而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体积太大，自己拿出去就过不了广阳门那一关，当下只拣着最贵重的金子器物打了一小包，也足够花销了。只是那丹方还是没影。

果然丹方还是落到江川手里的，自己管他要，他多半是不肯拿出来的，若是抢……只怕也抢不过，那小子手毒着呢……张钰挠挠头，突然一击掌：有了，让卢药师管他要，他还敢不给？

然而问题又出来了，倘若江川直接把药方献上，并要求卢药师收他为徒，卢药师肯定是选他不选自己啊，那自己不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了么？张钰只愁得在原地乱转，虽然觉得那小子应该没自己想的那么聪明，但是世事无绝对，万一那个一根筋突然开窍了呢？

他这么一胡思乱想，时间过去的飞快，过了两个多时辰，江川回来了，看样子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张钰凑过去问道：“怎么样？”

江川道：“禀告门主了，门主承诺大葬，这种事门中有专人打理，他们马上派人来。若要让先生走的风风光光，靠我们是不行的，还是得让门里管这件事。”

张钰沉默了片刻，道：“江川，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跟我直接说了吧。你有什么打算？”

江川看了他一眼，道：“打算？”

张钰道：“别跟我装，你知道的，这芝园是孙神医的，不是我们的。神医一去，我们立刻会被赶出去，到时候凭咱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药童，门中收不收留还是两说呢。我不知道你，但我是从贫家出来的，没有退路，我不想回去过吃糠咽菜的日子。”

江川淡淡道：“所以呢？”

张钰咬着牙道：“那玉阳丹的丹方！那是我们唯一的资本，拿到丹方，我们可以换到另一个机会，还能继续在门中呆下去，甚至可以继续再进一步，到时候荣华富贵，出人头地并非妄想！那丹方你攥在手里也没用的，孙神医是一流高手，他保得住丹方，你不过是个药童，你保不住的，与其等将来被人抢了去，不如早早主动拿出来，换一个好处。”

江川看了他一眼，突然又笑了，虽然还是有点僵硬，但是比刚才那个笑容，更自然。

张钰又被惊着了，结结巴巴道：“你……你看什么，我说的可是好话……你别犯傻。”

江川点点头，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好话，所以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我已经把丹方献上去了。”

张钰目瞪口呆，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好半响才道：“什么时候？”

江川道：“刚才报丧的时候。”

张钰咽了口吐沫，道：“给谁了？”

江川道：“玄武堂主。”

张钰呆呆站了一会儿，突然冲上去抓住他的领子吼道：“坏蛋，那丹方是你的吗，是你一个人的吗，你居然自作主张献上去！我平时见你一副呆样，没想到其实你最贼了，你……真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你还我丹方来，还我丹方来！”

江川倒也没恼，轻轻抓住张钰的手，道：“该给你的东西，我都会给你。不该给你的东西，你向我伸爪子，又有什么用？”说着往外一推，那张钰轻飘飘的飞出丈许，落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地下，犹自不信，江川这个平时跟自己一样没怎么学过功夫的小子，那里生出来这么大力气。

江川正要转会里面，突然转过身，道：“先生吩咐，要咱们笑着送他走，来，你也笑一个。”说着自行微笑，如今他笑起来越来越熟练了，这个笑容与平时已无分别，看起来友好而温暖。

张钰刚要站起身，见到了笑容，吓得一跤坐倒，傻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第一章火引通玄

这一日，朝阳门的高层都知道，芝园的孙神医去世了。

孙神医在门中已有数年，虽然不常与人交往，但医术不俗，活人无数，广阳三神丹更是闻名遐迩，在帮中地位非比寻常，积累了不少人脉。大多数高层还是很痛心的，再说，以后他们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再想找这么好的大夫，也是难了。当下帮主以降，数位长老堂主，纷纷前去吊唁。一时间原本清净的芝园倒也门庭若市起来。

下午，玄武堂主携长子一同前来吊唁。进了芝园，只见高搭彩棚，白幡招展，一口红木棺材停在中央。上面香案上是孙望道的神位，下面跪着孙神医的两个童子，披麻戴孝，充做孝子。

演武堂主行过礼，说了两句，便先行回去。那少堂主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长的眉目俊朗，身材挺拔，他看了一眼江川，使了个眼色，自行转进后堂。

过了一会儿，江川从灵堂中出来，行礼道：“见过少堂主。”

那少堂主眉头一皱，道：“小川，我告诉过你，叫我一声大哥便是，什么少堂主不少堂主，听起来别扭得很。”

江川微微一笑，道：“大哥，一向可好？”

少堂主叹道：“好不好就是那样，倒是你，这一回出去露了个大脸。”

江川苦笑道：“大哥取笑我。”

少堂主道：“难道还不够出风头么？救治左家叔叔，那也不说了。没想到啊，你居然和宁大人这么熟悉，这可是连门主都惊动了。”

江川才想起还有这件烦心事呢，无奈道：“他就是先生推荐我去学医的大先生。我哪里知道他是宁轻舟大人啊，如今的事既然惊动了门里，麻烦就大了，我正愁怎么脱身。”

少堂主点头笑道：“这么说，咱们想的差不多了。”

江川一愣，少堂主笑道：“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最不耐烦找事的人，我已经帮你说了，你与宁大人不过偶遇，宁大人也不希望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回去咱们可要串供，不然你说漏了嘴，我可就倒霉了。”

江川一躬到底，道：“多谢大哥，感激不尽。”

少堂主道：“感激先不提，只是这件事太大了，不光牵扯宁大人，还有那巨蟒的事情呢。好家伙，整个门里都被这大家伙震惊了，这件事门主还是会找你去问一遍的，谁叫当时只有你在场呢？你想好怎么应付吧。”

江川无奈，道：“怎么应付，无非一推二五六呗。”

少堂主一笑，又道：“这件事对你也不是没有好处。孙神医已经去世了，芝园也不是你家园。但有了宁大人这一层关系，门中便不敢胡乱给你安排了，我也好使上劲。我今天来就是特意问你，将来怎么想的？”

江川道：“我想……我想出去看看，找一个外面的生意，帮着打理一下，只要不受约束，平平静静就好。”他要的是寻找仙缘，闷在广阳门里，何时是个头？只有走出去，还有一线希望。

少堂主皱眉道：“打理生意那是外门弟子的活计，你去太可惜了，何况若是去外面独当一面，资历又太浅了。门中有的是关注你的人，不能太扎眼……可是既然你喜欢……这样吧，年试一过，这批新的内门弟子就选拔出来了，我把你先安插进去，你跟着训练一两年，好歹学个武功防身，我也好放心放你出去。等到转年他们分配职司的时候，我给你转圜一下，让你以精英弟子的身份出去执掌一处生意，也顺理成章。”

江川躬身道：“多谢大哥。”

少堂主轻轻啧了一声，道：“我告诉你不要这么客气，你总是这么客气。我说过了，咱们之间，根本不必分这么清楚。”

江川轻轻一笑，笑容似感激，似无奈，似凄凉。

终究是回不去了，回不去那个兄弟之间毫无芥蒂，能够让自己真心全意，把“大哥”两个字叫出口的时候。

过了两日，广阳门主果然找他谈话，江川按照既定的方针，一切只说最浅显的，推卸了大部分的质疑，淡化他与宁轻舟之间的关系。广阳门主是个老狐狸，这种掺了水分的话原本瞒不过他，不过大概是顾忌宁轻舟，所以没有刻意留难，穷追猛打，只是对他好生安慰了几句，说道别看你师父死了，广阳门就是你的家，门中高层都是你的叔伯，门中一定对你好好安排。江川诺诺应是，顺口对广阳门的照顾表示了由衷的感激，并表达了自己在立场上与广阳门坚定站在一起的明确态度。

谈话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结束。根据江川的意愿和门中的安排，江川搬离了师门，来到了云湖山五座主峰之一的狼子峰，这里是内门弟子的居所。现在狼子峰山腰的一片住宅已经空了下来，那是为新年通过的内门弟子们准备的。

江川现在也领了一个内门弟子身份，入住其中一间房，和他同住的还有一个人，不过那个人现在还没到，他可以选择一个好铺位。

离着其他人入住还有三五天时间，整个大片的宅院除了几个洒扫的仆役，都是江川一个人的，他终于得到了难得的一段清净时间，可以放手做一些不希望别人打扰的事情。

比如说，把那本“九天大法”研究一下。

虽然一整天都无人打扰，但出于谨慎，他还是等到了晚上。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江川放下窗帘，躲到床上，点了一支蜡烛，放下床上帐幔，以防止有人能从外面看见房中的灯光。借着蜡烛闪烁不定的火苗，他趴在床上仔细研究那本《九天大法》。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书的那宝光闪烁的扉页，这本书原本是孟学儒的，若要还书，自然不能太大动干戈，不过孟学儒如今已经不在了，那他就是把这本书拆了，烧了，也没有人管了。

那书封皮和扉页都是加厚的皮制，用线装订，江川早已仔细观察过，特意准备了一把比较锋利的竹刀，怕的是铁刀太快，意外损伤了什么，那便后悔莫及。

小心翼翼的挑开封线，一点一点把整个扉页拆了下来，江川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做到一丝不乱，务求精细。

终于，扉页拆开，露出了其中夹层。拆开的一瞬间，若让别人看，丝毫没有异常，但是对于身怀宝眼的江川来说，可真是惊天动地，那书皮中的宝光喷薄而出，灿烂夺目，晃得他连忙闭上眼，眼前还仿佛有许多亮点在飞。

小心翼翼的再睁开眼，江川看见了里面的东西，高高悬起的心放下了一半——那是一张薄薄的册页，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做的，看似纸张，却泛着一层美玉般的柔和光泽，册页仅有一张，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大约有数千字，颜色淡金，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楚，江川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管那些小字，灯火上移，去看那书目标题。

书册上方，是五个珍珠大小的金字——“火引通玄书”。

这五个字并无什么特别，但对于江川来说，不啻万金珍宝，慢慢咀嚼其中含义，眼前竟然一片模糊，心中犹如滚油沸腾，翻滚不休，一时喜一时悲，百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自己最飘渺的愿望，就这么轻易地达成了！

修仙得道，修仙得道，那无上的道道固然遥远，但是自己已经有了一架小小的梯子，知道了路在何方。

当然，他从来没想过这梯子是个伪劣产品，这么费事得来的东西，再加上他宝眼的佐证，要是还是假的，他只好一头撞死了。

无声的大吼一句，然后躺倒在床上，江川要平静一下心情，紧紧攥着那册书页，仿佛自己的性命一般。

一直躺了半个时辰，心情稍稍平静下来，江川这才又支撑起身子，细细地再看那通玄之书。

那一篇书页只有五千字，自然用词玄奥，语气艰深，尽显简约之风，江川在芝园博览全书，记性也极好，可算是博学，悟性也不差，但看了许久，愣是一头雾水，不过他倒也不急，修仙之术，原该如此，倘若通俗易懂，岂不是神仙遍地了。

通读数遍，他大概看懂了，此书果然是介绍修真法诀的，分为“八卦位”，“四象位”，“两仪位”，“太极位”，“混沌位”，五个层次，第一层八卦位相对简单，就是培养出道家真气，打通八道经脉，真气积攒到了一定程度，即可进入四象位，凝练四个关键窍穴，这四个窍穴的名字他是闻所未闻，不过也不耽误。但是在往上的两仪位，他是怎么也看不明白，半天琢磨不透，不过现在他用不上，或许等他熟识了修真路数，到时疑问自解。

功法到手，他真忍不住想立刻修炼，好在他本是自制之人，明白现在不是练功的时候，再说现在自己心情浮躁，也不适宜修炼，耐着性子，将目光从功法上移开，珍而重之的将它放回贴身藏好的储物袋中。

心中满意，江川将那九天大法也收好，熄了灯火，安心入睡，只觉得或许自己将来的路，应该不会太过崎岖才是。

第二章始于足下

江川的修炼之路，就在狼子峰开始了。

他还有五天独处的时间，足以让他试一试修炼的第一步了。

当然，如果他能在短短的几日之内，修炼出仙家的一丝真气，哪怕一丝丝也好，就证明他是有灵根的，以后就可以一步一个脚印，追求仙道。倘若他没有灵根……

江川不去想，也不敢去想。

出奇的，第一部引气入体比想象中的容易。第一步最难的，本是培养出一丝真气，然后以此为引，绕转大周天后，再接引新的灵气入体，慢慢修炼，打通经脉。而江川本身已有一道先天真气，虽然不是自己的，但已经类似于仙家真气，以此为引，导入大周天，竟然并无障碍。

引导着这一屡真气，江川艰难的开始运行第一个大周天，从囟门往下，在第一条经脉中缓缓地推行着，虽然宛如蜗牛爬，但是始终不停止，江川陷入了一种专注的境界当中，仿佛与外面的世界脱离了。

蓦地，到了膻中穴，真气停止不动，进入膻中之后，转了一圈，又回归经脉，转回囟门，这一次没有完成完整的循环，只是做了一个小循环，叫做小周天。

只是江川第一次运行真气，能到达膻中穴已实属不易，这还要归功于他的先天真气虽然不算丰沛，但是比起那些第一次感悟到真气的初学者，已然十分富裕了，所以才能在第一次循环中完成近四分之一。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江川总觉得自己的真气粗壮了一点，虽然很可能是他的错觉，不过如果是真的，那么就证明这仙法，他是能练的，他果然是有灵根的。

只是那一缕本来洁白的真气，在第一个小周天之后，慢慢染上了一丝红色，变得鲜艳起来。江川似有明悟，或许，这就是先天真气和道家真气的不同，道家的真气中，都带着天地五行的属性，至于他的《火引通玄书》不必问，是火属性的。

虽然意犹未尽，但是江川深知循序渐进的道理，停止了第一次尝试，睁开眼睛，只见日已西斜，果然这一次耗费了不少时辰，虽然不觉疲惫，反而神清气爽，但腹中饥饿是真的，当下把早已凉透的饭菜吃了，睡了一个好觉。

几日之内，他每天修炼一个小周天，但是五天也只推进了一小段，倒是真气运行的速度略有上升，他知道心急不得，保持了一颗平常心。再说，就算练武功内力，都动辄数年时间，对于修道来说，这区区五天，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日他修炼完毕，听到外面有人声，掐指一算，到了内堂弟子入住的时候了。当下跳下床，推开门，来迎接他的新室友。

一开门，正好看见门外站着一人正要推门，门一开，两人同时吃了一惊，在互相看时，又是一愣，道：“原来是你？”

原来他的室友，无巧不巧，正是石晓君。

石晓君见是江川，也不拘谨了，直接把自己的铺盖往床上一扔，道：“怎么，混进我们的队伍里来了。”

江川笑道：“是啊，请多关照了。没想到室友是你。”

石晓君道：“你这里是头一间，整个内堂就咱们两个是不用测试，直接破格提拔，别人还要再晚半日才道，我不和你住和谁住？”

江川乐了，道：“那咱们可算‘后门二人组’了。”

石晓君瞪了他一眼，道：“好像我和你也不是一回事吧。”

江川道：“嗯，你是立功受赏，和我这混水摸鱼当然不一样。”

石晓君挠了挠头，道：“听着不像好话——然则不是我吹牛，凭我七品的实力，就算参加年试，也绝对是独占鳌头，我还嫌少了个出风头的机会呢。”

江川挑眉道：“出风头？我记得你也是喜欢背后阴人的那一套吧。”

石晓君气结，道：“我说了，我和你不是一回事！”瞪了他一眼，又道，“不过你选择这里没事么？你虽然毒术高妙，但是内堂讲的是拳头，他们不会管你其他本事的。你要是放毒药，又太刺眼。唉，这样吧，以后出去你不要离开我身边，有我在，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江川笑道：“那就麻烦石兄了。”他虽然身怀仙家真气，算是个入门的修仙者，但是和人打架，也未必就占到什么便宜，当然，现在他很能挨打是真的，但是论打人，在街头打过架的混混也比他强些。石晓君虽然心思狠，城府深，但是也有诚挚的一面，是个可交的人，江川也愿意信任他。

突然想起一事，江川讶道：“石兄，你突破七品了？”

石晓君带出一丝得意，道：“还要谢谢兄弟你，那次突击二品的经历让我受益匪浅，回来之后没几天就突破了。因为没参加选拔，所以这个消息没人知道，算是我藏的一手王牌吧。”

江川道：“想必内堂弟子数你第一了？”

石晓君道：“按理说应当如此，但还有两个人比我只差一线，若论起隐藏的手段，只怕也不在我之下，往后怎样，还得看这两年。我们以前虽然都是内门弟子，学习的功夫比之外门高出许多。但进入内堂之后，却有机会接触广阳门最精妙的武功，以前学的那些比之这一次又不算什么了。两年之后见分晓，最好的三个人进入阳天院，那是为将来进入高层作预备的，剩下的分配各个要紧职司，当然也不差，只是比之前三名又差一层。”

江川暗暗盘算，这一次主要的目的，就是捞一个只有内堂弟子才能获得的外派坐镇之位，至于什么阳天院，却也不在他眼下。

石晓君又道：“说真的，过两日所有人都有一个机会，进入玄武堂挑选功法。你一定要挑一门好的。现在从头练起，虽然追不上内堂弟子了，但是将来在江湖上也能立足，大夫再好，在甘陇道都是个陪衬的，你看孙神医，活人无数，还是摸不到广阳门核心的边。”

江川虽知这是孙神医自己不愿，不然凭他先天高手的身份，整个广阳门都得哭着喊着供奉他，但石晓君是一番肺腑之言，也不好辜负了，当下点头应是。而且说来惭愧——他是有两次机会的，少堂主塞给他一个牌子，凭这个牌子，他可以多挑选一门武功，不过这种事说起来一点也不光彩，他自不可能乱说。不过当年他并未接触仙途时，也曾经拒绝过宁轻舟的收徒之意，如今踏上仙路，怎么会反而对广阳门那些收藏感兴趣呢。

只不过，倘若他真的一点武功都不会，到了两年之后，大比之时未免难看。连少堂主也不好太过明目张胆的给他安排职司，所以无论如何要学一点应应景。再说，他有真气在身，无论什么养的招式，自然而然都能发挥出十二分的威力，找一些招数简单实用的，便也能练出个小高手来。

打定了主意，他也安心了，道：“放心吧，这回我会认真学的。”

石晓君道：“你要学武功，还是以内功为上。内功为本，外功为用，千万不可舍本逐末，尤其是打基础的时候。我们这些能升上内堂弟子的，十有八九都是在做内门弟子时，好好研究内功的。那些静不下心来的，贪图外功见效快，威力大，耍起来威风的，如今都一个个被刷了下去，在外面一辈子当个打手罢了。”

江川自然不会说自己修真气不修内功，转头问道：“你这回有什么目标么？”

石晓君道：“当然，我还是会选内家功夫，不一定是内力，但还是要选底蕴深厚，能修到一品甚至超品的功夫。”

江川道：“那干脆咱们一个选内功，一个选外功，到时候交换，不就内外兼修了么？”

石晓君吓了一跳，道：“千万不可以存了这种念头！倘若此法可行，那还说什么一人选一门，大伙儿一起交换，不就人人都学会多门绝学了么？事实上，门派最大的忌讳，就是私下里互相传功，即使在门内交流，也是不行的，这可不是开玩笑，谁要是把门派传授的绝学私自传授，那是要掉脑袋的。”

严肃的说完，石晓君又自失的一笑，道：“其实这规定虽然严厉，倒也没有几个人会触犯。自己学到的那点绝招，恨不得捂在自己被子里，谁肯拿出来给别人？也就药童子，你不是学武的人，把武功看得不似我们这么重，才会想出这样的法子。”

江川“哦”了一声，也无可无不可，在他心中，是不相信那白虎堂中还能有什么东西是自己能看上眼的。

第三章先天八卦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了狼首峰，也照射在了整整齐齐排队等候在白虎堂下的少年们脸上。橘红色的阳光在少年们的肌肤上染上了一层红晕，恰如其分的衬托了他们的心情。

激动，热血沸腾，每一个少年都是一样的，能进入玄武堂圣地，挑选自己未来的功法，哪怕一生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也是令人振奋的。

广阳四大堂中，青龙堂主事，白虎堂执法，玄武堂传功，朱雀堂聚贤。

这四个堂口每次都会在内堂弟子中招人，也就是说，他们之中，其实有两三个人有机会进入玄武堂任职，当然是排名前列的几个人当中。但是如果没有进入玄武堂，就算是进了其他三堂，想再踏入玄武堂，除非立下大功，否则也是绝无可能。

当然，地位最高的阳天院不算在其中，倘若进入阳天院，无论什么功夫，都是唾手可得，毕竟未来的门主，长老们，享受的待遇根本不是他们能想象的。

当然，虽然大家都是刚升上来的，但是谁能进入阳天院心中也有数，其中至少有两个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还有一个位子么……可能就会在这一次选择武功之后初现端倪。

如果选到一本高深的，又恰好合适的功夫，也学最后一个名额会落在我身上！这样的念头被大多数的孩子藏在心底，而期待，则浮现在他们的脸上。

江川就站在队伍的最后，事实上他不想别人发现自己，毕竟自己这个关系户，就如同在鸡群里扔进了一只鸭子，怎么看也不是那个鸟。若是太明显了，遇到了不认识的内门弟子，总是会被指指点点一番，他又没有聚光的癖好。

至于心情么，平静如水。和其他人不一样，江川可从来没有奢望过在玄武堂淘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即使它是被内堂弟子夸得神乎其神，凝聚了无数期望与梦想的圣地。但对于江川来说，世俗的武功不可能让他感到兴奋和惊喜，除非老天不开眼，让他又莫名其妙的在这里弄到什么和修真有关的东西。

“卯时已到，开门。”一个大汉喊道，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伴随着他的喊声，是巨大石门被推开的喳喳声，声音虽然刺耳，但听在少年们的耳中，如同仙乐。

领队的教头最后叮嘱了一句：“排队进去，谁也不许大声说话，只许在第一楼挑选，要保持好书页的整洁，拿到外面只给两个时辰的抄录时间，若是选太厚的，抄不完可没地方后悔去……”

一众弟子点头称是，却也不免有人腹诽道：“这些话你不是昨天说过几十遍了么，真是人老话多。”

玄武堂因为建在地下，没有阳光照射，全凭灯火照明，光线便不怎么充足。在昏黄的灯光下，只见一排排的都是木制书架。书架是用上好的黄花梨木做出，上面摆放的每一本书，另有一个紫檀书箱装载，显得极为隆重。书架上都刻着“内功”、“轻功”、“剑法”、“拳法”之类的大分类，书箱上则刻着功法的名字。

江川漫无目的的扫视着，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得到的。所有人当中，他只认识石晓君一个，于是自然而然的随着他走到了内功书架前。

内功的品种并不多，也就十来种，毕竟内功在武功中最为精贵，一般市面上根本就找不到，而一般广阳门内门弟子能学习的，也都是最普通的一两种而已。这玄武堂能收藏到十来种已经非同小可，其中还有几本孤品。他一本一本拿下来信手翻看看，果然大多是一些大路货，有几本精品，也与修真之类，全不搭嘎。

江川心中略感失望，正在这时，石晓君在旁边已经挑好了一本，对江川示意，江川微微摇头，是以自己没有看好的。石晓君走过来，正要说什么，便听旁边有人道：“日他心经，听起来不错。”

江川差点没绊一跤，往旁边一看，只见一个高个子少年捧着一本书册正在傻笑，再仔细看封皮，依稀可见《阳池心经》四个大字。

江川嘴角微微有些抽搐，迟钝的扭过头来，见石晓君用手掩住口，眉毛已经弯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调整过来，低声对江川道：“内门弟子虽然教过读书识字，但是考试不考，大家都不大在意。”

江川无语，这样的人学内功不是玩命么？要知道内功行走内息，最是精准，错了一个字，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性命堪忧，要不然他也不会在修炼之前，对文字精雕细琢到苛刻的地步。然而这位，四个字封皮都念错一半，练起内功来，还不是找死？还不如找一门外门功夫，练一练也就是了。

正在这时，一楼的管事晃晃悠悠的巡查过来，江川才想起自己还有个牌子，过去悄悄递给他看。

那管事看了一眼，脸色一变，低声道：“下去吧。”

江川一愣，那管事道：“这是下地下二层的令牌，在上面可以选两本功法，你自己悄悄上去，别让人发现了。”

江川没想到自己的特权如此管用，那地下二层就是精英弟子也轻易下去不得，心知不但少堂主为自己费心不少，而且还有高层的默许，不然绝不会给自己如此大的权限。不由得暗暗苦笑：这个人情自己不领也得领了，就算自己不要，也不可能退回去。当下趁着众人都在专心埋头找功夫，无暇顾及其他的时候，身子一闪，已经下了二层。

二层的秘籍比之一层有高明了许多，会有自己看得上的东西么？

真的有！

江川无语了，他都不必费心找，一上去就看见了，因为一目了然……二楼前面书架上，有一物冒着一层红色宝光，不必问，必然和修仙有关。

他压抑着自己的兴奋，踱着小碎步来到那书架上，只见暗紫色的书箱上是七个烫金字《先天暗八卦剑法》，这七个字是一种相当生僻的古字，他若非在药园偶然读到过，是断断认不出来的。但是凭这七个字的，看不出与修仙有什么干系，何况远处看着宝光莹然，近处再看时，亦不过稍稍有些光亮，与自己的火引通玄书相比，就差得太远了。

不过这八卦二字，引起了他对于通玄书“八卦位”的联想，再想想这好歹也是一门剑法，正合自己现在急用的目标，当下就选定了此书。

在玄武堂，自然是不方便仔细研究的，江川带着中了末等奖的小兴奋，又随意的挑了一本轻功《流霞生云步》，选这本的原因是听着稍有那么点仙气——他现在修仙未见得有成，到有点强迫症的倾向。当下将两本书送到了管事手中。

管事随手翻看，瞄了一眼，道：“流霞生云步，八卦剑，你选择这两个么？”一面说一面登记下来，那先天暗八卦剑法只登记了三个字“八卦剑”。

江川奇道：“八卦剑？这……这不是七个字么？”

管事斜了他一眼，道：“七个字？这七个歪七扭八的字，你都认识吗？”

江川稍一迟疑，摇了摇头，那管事道：“还是的，谁知道这七个是什么鬼字，反正一直以来它就叫八卦剑，你就这么叫它好了。这两本秘籍你选定了？”

江川道：“是。”

管事道：“本来原书不能出传功阁，不过你有权限，可将两书借回去三日，三日之后，原书奉还，明白么？”

江川答应了，办妥手续，上楼混入了原先的那群少年中间。石晓君见了他，略微有些惊讶，不过没有问。

江川出了玄武堂，将手中的两本书一掂，觉得这一趟也没有白来。如今万事俱备，剩下来就是如何在这条路上努力前进了。

第四章两年光阴

江川在狼子峰的生活，过得还算充实，有吃有喝有的修炼。时光如流水，两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自从拿到那《先天暗八卦剑法》，出于兴趣，他也曾好好研究过一遍。越研究，越觉得这剑法也有点意思。原来这剑法是道家的剑法，当然不过是俗世的道家，但是威力不俗，按照九宫八卦分八门，分别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与人体奇经八脉相合，每一门对应一路，练到八门，甚至有剑阵之意，暗暗通合玄门道法。只是这门剑法对功力要求非常高，当然不是越深厚越好，而是越精纯越好，最好以先天真气为引，练出来必有奇效。不过整个广阳门包括门主，只有一个超品的徐大长老，一个先天高手都没有，再加上这剑谱用词虽然不比仙家法术，但也是佶屈聱牙，深奥莫测，又大篇的阐述易理和奇门遁甲之道，让一般的武人一见就倒了胃口，故而只放在第二层，甚至放置了太久，连名字都没人记全了。

但是对于江川，这几乎算是量身定做，他本身就只有最精粹的先天真气，再加上又入道修仙，处在八卦位上，正在打通八条经脉，习练这种道门功夫，尤其是在不会法术之前，应当是大有裨益的。

而那流霞生云步，虽然没有什么出奇处，但也是一门出色的轻功，至少能放在第二层，就与第一层那些功夫有质的区别。江川研究了一下，既实用，又不会耗费太多的时间，与自己原先学自孙神医，靠吃药才能运用的“九州化天行”各有所长，若是结合起来，当有奇效，只怕江湖上能追得上自己的人便不多了。

于是他给自己定下了修仙为主，兼修剑法身法的修习道路。

内堂弟子的修炼，与外门乃至内门修炼完全不同，有极强的自主性，因为大家谁都不能互相学习，所以都刻意避开其他人，单独修炼，这为江川提供了许多方便，就算是同室的石晓君，也不知道江川到底在练什么。

江川继续火引通玄书的修炼，将自己的真气引导，打通八条经脉，以完成八卦位。终于在一个月之后，走通了第一个大周天，打通了第一道经脉，以后运转大周天的速度便越来越快，从一日一次，到一日可运行数十次。随着修炼的深入，掺杂在纯白色先天真气中的丝丝红色越来越明显，终于在三百六十个周天之后，变成了完全纯正的红色，在江川内视之中，红色真气并非如真气般平滑，反而带着一丝火气，显然，这已经不是俗世的内家真气，而是修仙者修炼的的，带有五行属性的真元。

真元全部转化，用了他半年的时间，转化完成的时间也就是他突破八卦位，进入四象位的时间。之后，以此真元为引，他开始能够吸纳天地灵气，并将之接引入体了，壮大自己的真元，修炼四个窍穴。这四个窍穴乃是上印堂，下关元，还有两手的太渊，四窍凝练，四象大成。

吸纳灵气入体的感觉，相当玄奥，与世俗内功完全不同，那种与天地水……融，合为一体的感觉，已经灵气入体那一刹那的身心愉悦，令他深深沉醉不已，每一次修炼，都可以数个时辰静坐不动，好在无人关心他的修炼否则如此异象，非引人侧目不可。

至于剑法的修炼，也可算是一日千里，那先天暗八卦剑法极为特殊，重内不重外，讲究气到意到，意到神到，神之所至，无往不利。凭借真元的醇厚以及他对易理还算精深的研究，一年时间，竟给他练通了“休”，“生”，“伤”三门二十四招剑法，竟能在剑上产生三道剑芒。要知道，剑芒在江湖上几近传说，非先天高手不可产生，但俗世武功的传说，与修真者的神通相比，也不足为道，即使江川才刚刚入门，一个法术都不会，然这种真气的运用，毕竟是小道，也算得心应手。要知虽然先天真气就可以由内转外，驱使剑芒，然而修炼过通玄书的剑芒是带有火属性的，虽然在剑芒长度上，无法与真正自己修炼出来的先天高手相比，但是凭借那层红蒙蒙的火性，足可稳压一般剑芒一筹。若非他剑法底子太差，就凭他已经修通八脉，这先天八门应当全部学会才是，不过基础既在，全部掌握也不过时间问题而已。

然而好景不长，进入四象位之后，江川的修习速度骤然减慢，他想起先生留给自己的培元丹还在，当下配合着丹药，一月服一颗，继续修炼，果然速度又回升起来，他才体会到丹药的好处，对炼丹有兴趣起来。

一年多时间，江川消耗了所有二十颗丹药，终于将真元修炼到“四象位”顶层，但是再吸纳灵气，却毫无寸进，不是以前那种好似停滞的缓慢增长，而是真正的停止不动了。与“两仪位”虽然是一线之隔，但始终徘徊不前，捅不破那层纸。

但是这不是最可怕的，江川是有耐心的人，在广阳门耳濡目染，对于“瓶颈”之说，也是相当熟悉，若只是修炼被卡住，他虽然着急，却也不会惊慌。但最麻烦的是，对于通玄书中两仪位的解说文字，他研究了许久，仍然看不懂！虽然能够通过推测了解大概，但是修炼之路，岂同儿戏，即使是一个字不通，被卡住还是好的，若是走火入魔，死无葬身之地也是有的。

然而他手中关于修仙者的信息太少了，根本没办法用触类旁通的手段解读此书，他又不敢过于求进，无奈之下，只得暂时放开，转而研究剑法和那《烛翁丹经》。

《烛翁丹经》中被孙望道掌握的两种丹药，玉阳丹和白首丹，江川早已经研究的烂熟于胸，虽然离开芝园之后就没有药材来源，但他其实是带走了大部分孙神医的积蓄，包括孙神医的那口紫铜丹炉，所以炼制两种灵丹一时并无问题，也许是他挺有天分，也受过孙望道系统的指导，这两种丹药对他手到擒来，一次出丹数十颗，虽然不敢公开炼制，一年多来一共练了不过五六炉，但也偷偷积攒下不少。只是这两种对于学武之人是圣药，对于他来说，却是毫无用处，最多吃几枚白首丹，百病不生，强身健体而已。

进入四象位之后，他又可以在丹经玉简中多读出一种丹药，正是他平时吃的培元丹，经中有正式介绍，说明这是法体期弟子用以提升功力的一般丹药，不入丹药九品，所以书中也只给出丹方，不予详细介绍。也就是说，根本不入流。法体期跟他的通玄书境界怎么对应，他是不知道了，但是一看丹方，江川又只能干瞪眼——不但丹方上的草药他大部分闻所未闻，而且炼丹要求的真火，法器药鼎他也是一个没有，靠孙望道那灰头土脸的药炉和一般凡火根本支持不了，这丹经也是一个水中月，镜中花。

功法不懂，丹药五材，江川的修线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倘若继续呆在广阳门中闭门造车，大概是没有前进的希望了。心情郁闷之下，他更加盼望两年期满，他能够走出真正的广阳门，这里已经不能支持他的修炼，反而成为他仙途上的障碍。

第五章整装待发

江川靠着大树站着，旁边是他二十几个同门内门弟子，或静或动，神色各不相同，但眉宇中都隐藏着一丝紧张。他们在同一个平台上集合，都在等待着门中的主事宣布决定他们最终命运的考核内容。

这二十来人虽然都是经过选拔上来的，但毕竟心性资质都自不同，渐渐也分出了高下，就如同现在的站位一样，不自觉地围绕着几个强者，分为了几个小群体。其中最厉害的，莫过于“雷鹏”郑雄和“漫天花雨”越香茗——挂在两人名字之前的是他们诨号，这群少年还没闯过江湖，已经老实不客气的给自己上尊号了。

郑雄不必说了，从内门弟子时，便是一种同伴之中第一人，天资之好，远超侪辈，若非欠缺一点运气，早就被长老收为核心弟子，根本就不必从内门弟子一点点的做起，进了内堂，精心挑选了一套“雷鹏展翼刀”，不但威力惊人，而且非常适合他，进境更是飞快，据说已在六品巅峰，差一步就跨入五品，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实在是很夸张了，而他的外号就是从这套刀法上来的。那越香茗却是凭借一手漂亮的暗器功夫脱颖而出，一出手一百零八枚百花玉魂针，神仙难躲，修为也在六品。听说她不但人漂亮，而且很照顾同性姐妹，内门弟子中七个女弟子一起以她为首。

当然，这其中还藏着一个厉害人物，就是石晓君，据江川的观察，这小子练习了一种“绝影心法”之后，不但内力增长极快，而且精擅隐匿敛气之术，所有人中数他藏的最深。他虽然没有刻意结交什么人物，也有几个追随者，只不过还是不起眼，不过江川好像能感觉到，他的实力还在郑雄之上。

不过这些与江川没有什么关系，他是来混事的，最好能混到后面几名又不是太垫底的位子，这样才好混出门去，倘若一不小心真的混到了前几名，非要把他拉近什么阳天院、四大堂之类的地方，才是倒霉。

而考核内容么……江川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他其实是知道，因为昨天少堂主找过他，和他有一番谈话。

“这是金令，一共三枚，每枚价值百分。”少堂主拿出一枚小小的金令，放到桌子上向前推出。

“这是银令，一共十枚，每枚价值二十分。”一枚银令放在桌上，接着是一枚铜令，“铜令，价值十分，一共有二十枚。”

“最后……”少堂主抬起头，“这是铁令，每枚三分，一共五十枚。你懂了吧，小川，所谓的选拔试炼，就是在一个山谷内寻找这些令牌，最后按照分数排名，前三名可以直升阳天院，接着排名高的可以先挑选职司。后面的人只能选择别人挑剩下的。如果一个令牌都没有，只好都发到普通职位上去。”

“明白了。”江川坐在少堂主对面，把玩着几个令牌，“不过这不是很多么？”

“多？”少堂主挑眉望着他。

“我们一共不到三十个人，这么多令牌，一个人分三个还多吧？”

少堂主嘴角一挑，道：“不好意思……咱们朝阳门一共三十六个分坛，每一坛内门弟子不如总坛多，但是十个八个总是有的，都会那天一发送到总坛参加试炼，总得有二三百号人——所以不是一个人分三个，而是三个人分一个。”

“哦……”江川露出了苦笑的表情，也只有在少堂主面前，他会更像个孩子。

少堂主很大度的拍了拍他，道：“你不要着急，虽然令牌没办法作假，但是你想要的职司我会帮你抽出来的，到时候你只要有一个令牌，甭管金银铜铁，总是能到那个去处便是。”

江川道：“多谢大哥了。”

少堂主皱眉道：“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你拿到令牌啊，要不然我给你伪造一个，等试炼结束偷偷给你，不过那样总数就会出问题，有点麻烦……我想想到时候是谁负责这件事，能不能收买他，把这件事圆过去……”

江川连连摇手，道：“大哥不必如此，小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少堂主道：“不管你是不是有那么蠢，我总得按照你是最蠢那个来安排。”

江川眉头黑线，一时无语。

少堂主道：“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做最好的准备，最坏的打算——不说这个，我还有要紧的事向你交待。”说着脸色沉了下来，拿出一枚小小的黑色令牌，道，“下面的话涉及门中机密，千万不可外传。”

江川道：“我理会得。”

少堂主将黑色令牌小心的放下，道：“除了金银铜铁四种令牌，还有一种是黑色的令牌，我们姑且称他为黑令，一共是九枚。如果你不小心发现了他们的痕迹，什么也别动，立刻离开，越快越好。”

江川暗中一凛，却没有开口询问。

少堂主停了片刻，道：“你知道，我们随叫做朝阳门，可也有不朝阳的一面——就是真正的太阳，还有照不到的阴影，何况我们。我们朝阳门除了一般的弟子，还在暗中培养了一匹以刺杀、突袭、用间为目的的秘密弟子，他们与你们同时参加选拔，他们要争取的，就是这黑令。”

江川道：“他们很危险？”

少堂主肃然道：“危险——这些人都是孤儿，从小就被门派集中收养，训练在一起，从一次次选拔中脱颖而出，失败者只有死路一条，剩下的都是心狠手辣的精英。虽然他们论武功未必高出内门弟子多少。但是你们那批子弟，就是再好勇斗狠，也没见过几次血，就算真起了冲突，也未必你死我活，说真的，就算真让他们对朝夕相处的同伴下杀手，他们也未必狠得下心。然而那些黑令弟子则不然，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踩着同伴尸体爬上来的恶鬼，若是碍了他们的事，一刀两断绝无幸理。”说着玩弄着小小的黑令，道，“据我所知，这回大概有二十多人参加这次黑令争夺，拿不到黑令的人，不允许活着走出山谷——刨去同归于尽的，能剩下六七人就不错了，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一般情况下，不要动你们这些内堂弟子。”

那要是不一般的情况呢？杀了也就杀了。

江川问道：“他们有什么特征？”

少堂主道：“不知道，对于他们我只是有所耳闻，不曾见过，可能会单列一队，也有可能混在普通人当中。对了，若是他们改装成了你熟悉的人，就算看破了，也一定不要说出来，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江川点头道：“明白，我不会找死。”拿过黑色令牌，盯着那漆黑的颜色，仿佛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进去，“这就是他们的黑令么”

“当然不是。”少堂主鄙视道，“我怎么可能弄到真正的黑令，这一块是我拿铁令牌染的，你看个意思就行了。”

“……”

“话说回来，我们试炼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如果不出意外，是雷烟谷。”

“雷烟谷，怎么这么熟悉？”

“大伙儿都明白了吧，进入雷烟谷十天时间，找到相应的令牌，就是这一次测试的内容，谁还有什么疑问没有？”这时候，青龙堂主事已然宣布完毕，扫视着一众弟子。

虽然表情不同，但内堂弟子的脸上或多或少有些疑虑，显然，对于新划入广阳门的雷山和雷烟谷，众人都并不熟悉，这也是门中选择这个地点进行试炼的目的。

江川微微一笑，和石晓君对视一眼，将他也有自信之意，不觉一笑，如果说有谁熟悉这里，除了自己，就是石晓君了，有两年一番经历，这一回的把握明显就更大了。

石晓君走了过来，打了个询问的眼色，示意：“东西都带齐了？”

江川微微点头，手中一沉，原来是石晓君塞给他一支吹管，吹管里装有吹箭，是一种少有的不会武功都能用的暗器，想必是石晓君不知他武功究竟如何，怕他应付不来，送来给他防身的。

江川一笑，从包袱里掏出一包药递给他，石晓君一愣，道：“什么？”

“金创丹，内用，舒筋活血，治疗内伤。红花油，外敷，专治跌打损伤。清灵丹，用来解毒，克制诸般蛇虫花草之毒。花露水，驱逐蚊虫，俗称蚊不叮……”

石晓君苦笑，道：“你当咱们去郊游么？花露水都要备着，未免太娇贵了。”

江川道：“有备无患，到时候想用的时候再找可就迟了。”

第六章再入雷烟

雷烟谷，夜晚。

时值开春，白天太阳一晒，倒是暖融融的十分舒服，到了晚间，日头落下，树林中阴沉寒冷，酷似三九寒冬，阴风一吹，仿佛刀子一般，凛冽非常。

内堂弟子的试炼就是在今夜子时开始，之所以选择晚上，是让众弟子有一个缓冲的时间，便于分散隐蔽，当然，也是一种考验，毕竟一上来就面对夜晚中的密林，复杂情况远超白天，对这些少年们的迅速适应能力是一个考验。

江川坐在一棵大树的树冠里，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一动不动。他不是夜猫子，也没有兴趣晚上活动，尤其是今天晚上。第一天进入山林，选择养精蓄锐的人恐怕不多，大部分人今天晚上都很兴奋，恨不得找人干一架，在树林里漫天的乱窜，江川没有兴趣加入他们。

也是江川不怕麻烦，别人为了减轻重量，除了必要的生存物品，其余一概不带，只有江川有乾坤袋在手，能带的都带了，尤其带了一件黑色的斗篷，专门是晚上休息用的，披着黑衣躲在树叶里，真是想找也找不出来。

半夜无事，他躲在树上，继续练他的《火引通玄书》，虽然没有效果，但是练功也算休息，而且他一向感觉，修炼的效果比睡觉好。不过片刻，他就陷入了吸纳灵气那种物我两忘的精神状态，以这个状态，数个时辰一眨眼就会过去。

然而，事有意外。

三更刚过，密林深处，突然传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江川猛地睁开眼睛，体内的真元猛地失控，亏了他及时调整，勉强把纷乱的内息导回正途，饶是如此，也不由得胸口一阵气血翻腾，烦恶欲呕。他这才知道，不能随时随地都修炼，万一被打搅，走火入魔不是玩的。

要知道修炼是个很娇贵的事情，尤其需要全神贯注，一点岔子都可能万劫不复。一般修道之人，平时修炼虽不似闭关般严谨，也没有随便就在大街上练功的，江川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一年多了还没走火入魔，只能算是人品好。

调整了片刻，江川回过神来，想起刚才那声惨叫，凭一声惨叫，当然分不出谁是谁，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绝对够惨。短短一声，如同丧钟悲鸣，包含着无限的恐惧和痛苦，令人遍体生寒。

江川默默计算了一下位置，离自己约有五里左右，没有太大的牵扯，至于那人究竟何故如此，倒颇费思量了，按照道理说，广阳门把雷烟谷收入手中，早已扫荡过一遍了，就是扫荡过，当年他出入此谷也没发现过什么毒蛇猛兽，要知道，这里是那山神的地盘，哪个猛兽能存活下来？有几只豺狼野猪，也就了不起了，然而那人叫的如此惨法，莫非是遇到了群狼么？至于遇到了对手，即使是黑令的人，也不会在第一天晚上，还没有搞清楚任何情况的时候动手吧？莫非两年时间不到，这雷烟谷发生了什么变动不成？

默默闭眼，江川抛开了心事，打算真的睡了。

突然之间，一阵烈风吹过，与平时刮过的寒风不同，此风虽不寒冷，却是猛烈，风中夹着一丝腥臭。

江川皱眉，身子不动，却从袋中掏出匕首来。他虽无经验，却也知道其中利害，有道是：云从龙，风从虎，风中夹杂着腥臭，多半是什么猛兽，不是猛虎，也是豹彪之物。只是那猛兽别处不去，偏偏往他这里来，却也只能算他倒霉。

两年时间，看来对于猛兽的生长，也不算太短。

只听得树叶一阵响动，树丛中猛地蹿出了……

窜出了一个人。

那人黑暗中看不清形貌，只见他连滚带爬，狼狈万分，大概是心中慌忙，四周又暗，爬了几步，砰地一声，撞到了一棵大树上，登时摔了个四脚朝天。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密林中，传出一声咆哮，正是猛虎啸林之声。那人闻听，惊慌失措的爬起来，抬头看了一眼，猛地一撑，手脚并用的向撞倒自己的那棵大树爬上去。

江川有些无奈的看着底下那人，正在往自己呆的这棵树上爬。

许是江川藏得太隐蔽，那人又心慌意乱，爬到最低的那个树丫上，就松了一口气，扶着树干休息起来，浑没发现自己头顶上不过数尺还有一人。

片刻之后，随着虎啸声越来越近，一头白额吊睛猛虎窜了出来。那猛虎转了一圈，猛地抬头，向这边树上看去。

江川暗自惊讶这坏蛋太过精明，却闻得一股血腥味，借着微弱的月光往下一看，只见底下那人衣衫破碎，身上有大片湿乎乎的暗色污迹，想必是血迹。那猛虎嗅觉何等灵敏，闻到血腥味，一抬头看，正将他看了个正着，当然，也将江川看了个正着。

那人坐在树丫上吁了口气，道：“……坏蛋，怎的转盯上我了？好在我跑的快，要不然像老侯那样瘸腿，就惨淡了。”

那猛虎见了两人，咆哮一声，围着大树奔了几圈，一合身，向大树扑了过去，轰的一声，撞倒了大树身上。

那大树也真是坚固，虽然那猛虎身大体沉，力气又威猛，这一下也撼它不得，只是树身猛地一阵剧烈晃动，无数树叶掉落下来。

那人在树杈上站着，本来便不稳当，这时一晃动，好悬没摔下去，急切之间，一手搂住了树干，另一手到处乱抓，猛地抓住一物，连忙使劲拉住，只觉得着手又细又长有软，不由一愣，大叫道：“有蛇，有蛇！”

只听得一个声音道：“你再仔细看看，那是蛇么？”

那人抬头一看，只见自己头顶上能看见两只眼睛，黑如点漆，看大小颜色确实不似蛇兽，怔了一怔，哆哆嗦嗦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了火折子，打了好几下，才把火折子打亮，登时照出一片光亮来。

再仔细一看，只见头上树杈上也坐着一人，十四五岁年纪，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再往脸上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怎么看也是纯正的人类，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哈的傻笑了两声。

那人打量江川，江川也在打量此人。眼见这人比自己大个一两岁，身材肥上两圈，方头大耳，一双小眼滴溜溜乱转，一脸的笑容傻得分外淫－荡。这小子不是总坛二十多人里的，不然江川看着不会这么眼生，想必是哪个分坛里的。

那人咳嗽一声，道：“小弟毛子乐，敢问兄台尊姓大名？”江川还没答话，只听轰隆一声，脚下大树又摇了三摇，原来底下大虫一撞无功，第二次又扑过来了。

那毛子乐气道：“这坏蛋好急色，也不等我交完朋友。”

江川道：“交朋友不急，先对付那坏蛋要紧。”

那毛子乐拱手道：“那就全靠兄弟你了。”

江川差点被他气乐了，此人当真是个极品，亏了他说得如此不假思索，理直气壮，当下也不着急，慢悠悠道：“咱们在这里等着，想必它天亮就走了。”

毛子乐道：“这话倒也有理，咱们在这里吃喝不愁，这坏蛋难道一直不吃不喝干忍着？它若一直不走，老子在它头上拉屎拉尿，它咬我怎的？可惜了咱们没有弓箭射……早知道老子当时就不选那金钟罩了，说是练得刀枪不入，那大虫咬我一口，半个膀子就没了，坑人啊。”

江川是修仙之人，虽然不会半点法术，却也有一套好剑法，按道理不会连一只老虎也收拾不下，然而他向来习惯背后阴人，有生以来，从来没有正面迎敌，也从来没打算用这猛虎开张，他心中想的还是怎么放毒，把老虎毒死那一套，不过这也不怪他，十来年的习惯根深蒂固，不是一两年就能转变，何况只是运运功，炼炼丹，不可能就这么找到身为修仙者的自觉。倒是听到毛子乐说“弓箭”，心中一动，将秦哲送的吹箭管取出来。

那吹箭管一共只配了六支短箭，他瞄准了虎头，噗的一吹，一根短箭飞出，擦着猛虎的头皮飞过，夺得一声，扎进了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中。

毛子乐叫道：“你这个笨呦——那老虎才离着多近，个头多大，这都中不了，看我的。”反手一抄，拿过了江川的竹管。江川没料到他真不认生，下意识的手一松，吹箭管已经到了毛子乐手里。

毛子乐凑到口边，也不见他怎么瞄准，噗的一口，黑暗中看不见箭矢轨迹，只听得老虎一声大吼，身形一顿，又扑了过来。

毛子乐遗憾道：“可惜这坏蛋头皮硬，中了箭也不如何，等我射它眼睛。”又是一吹，这一回老虎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叫声，猛地向旁边一棵大树撞过去，喀喇一声，水桶粗细的一棵大树被生生撞成了两截。

江川忍不住赞了一声：“好箭法！”显然那大虫一只眼睛瞎了，这毛子乐人虽不靠谱，箭法可是很靠谱，这种光线下，仍能做到说射它眼睛，就不射它鼻子。

毛子乐还要再吹，却是无箭了，吹出“噗”的一溜空气之声，宛如出了一个虚恭，连忙道：“快给我箭，这坏蛋虽然中箭，可是皮糙肉厚，死不……”话还没说完，只听得老虎咆哮两声，声音转为凄厉，脚步蹒跚，向前冲了两步，终于砰地一声，栽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毛子乐把最后“死不了”的“了”字咽了下去，讶道：“这……这坏蛋不是装死骗咱们下去吧……看来真死了，我说虎兄，我刚才还吹你身板好来着，真不给兄弟面子。”确定老虎果然死了，不由大乐，一面叨咕，一面跳了下地去。

江川道：“果然是身板好，要不然撑不到现在才发作。”跟了下去。

再平常的东西，从江川手里沾过一回，都难免要蹭点毒药什么的，何况本就是用来伤人的箭支？

第七章又见蟒怪

毛子乐屁颠屁颠的来到老虎身边，拿出把短刀，道：“这老虎身上的毛皮，值老钱了，兄弟，咱们一人一半。箭是你的，你拿大头，不过我好歹亲自吹了几箭，你一定不好意思叫我血本无归是不？”

江川慢慢道：“这都无妨……你打算扛着它在雷烟谷里过十天？”

毛子乐脸色一苦，道：“这这……要不然咱们先剥了皮，找个地方藏起来，然后等试炼完了回来拿。”

江川道：“虎皮归你，我不要，我要虎胆和虎骨。”

毛子乐一愣，道：“你要那玩意……我说，你要炼药么？”一面说，一面切割虎皮，黑暗当中不小心，掠过虎头的时候，手指一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痛一下，登时转为麻痒，只觉得从手指一路向上麻过去，刹那间一条臂膀全部僵直，怪叫道：“坏了，我中毒了！我要死……”

江川无奈，拿出一枚解药，塞进他大呼小叫的大嘴里，拉过他的手，取出匕首在手指处一划，划出一道伤口，将毒血挤出来，撒上了药粉收口，道：“大惊小怪，药是我下的。有我在此，你就死不了。”

毛子乐叫道：“厉害，这位兄弟莫非是神医国手么？兄弟最佩服的就是悬壶济世的杏林高手，那是五体投地，顶礼膜拜。小弟毛子乐，人称胖子，乃是白杨县分舵的选送弟子，今年一十六岁，练得一身横练功夫，等闲也抵得过一个上好沙包，小哥有没有兴趣一起搭个伴，众人拾柴火焰高，一个好汉三个帮，咱两个搭档……”一面口中滔滔不绝，一面把刺到自己的那枚短箭塞入吹筒中，目光幽幽的盯着江川。

江川抬手止住了他，道：“不必客气，我不喜欢搭伙，分过了收获，咱们分道扬镳就是。”说着拾起自己那份虎胆，道：“告辞了。”

毛子乐见他要走，连忙道：“等会儿……”将手中的竹管一竖，毒箭的出口正好对着江川，管中的毒箭好像毒蛇的毒牙一般，随时会暴起伤人。

四周安静下来，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一碰，毛子乐忽然手臂一颤，却是向前一送，将竹管横了过来，笑道，“这是你的吹管。”

江川接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笑道：“难为你还想着——我都忘了。”说着一拱手，大大方方的背转身去，轻身入林。

毛子乐望着他的背影，笑容一敛，嘀咕道：“忘了才有鬼，你以为我想给你么，若里面还有一支箭，我还真想——手上敷着你这毒人的药，等于命在你手里掐着，敢不给你么？到了名字也没留下一个，以后我想要毒药，少不得还要麻烦你啊。嘿，要不是你身上没有我们黑令童子的味道，我还真以为你是同类呢。”

江川默默地往林中走，他刚才遇到了一个完美的蠢才——一个目光中神光充足的蠢才，一个虎口和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子的蠢才，一个抓住了自己的脚腕之后，会顺势控制住所有穴道和关节的蠢才，一个会在数十丈外发现自己，把脚步放重的蠢才……

太完美了，江川轻轻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手，手心的汗水被风一吹，有些发冷。若是刚才毛子乐想把那结局弄得再完美一点，江川会把藏在袖中药引催动，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抢在他对自己动手之前。

想必他也发现了吧？

什么白杨县分舵选送，只怕披在那身胖皮下面的，是个足够黑的灵魂。

奇怪的是，自己明明已经是个修仙人，也有一身不错的武功，为什么对敌从来第一个想到的还是用毒？十多年的习惯根深蒂固，还是朝夕间难改。

其实我不再是一个大夫，我是修士，当抛却当初的一切枷锁，不再执着于区区小道——何时能御飞剑，取敌首级于千里之外，何时能驾风云，扶摇直上九重天？

江川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有正面迎敌的勇气，不然何谈夺天地之造化，争那一线仙缘？

不得不说，江川被自己刘铁嘴之流的江湖先生，毒害的不轻。

仿佛印证江川的这番决心，他还没走出多远，只听草丛中一阵悉索之声，突然一声暴响，一个黑影飞出，向江川扑了过去。

尚未及面，江川便闻到一股腥臭，与适才猛虎的气味完全不同，那猛虎是一股寻常野兽的腥气，这味道却是说不出的烦恶，令人闻之欲呕。

江川想也不想，倒踏一步，翻身跳出，犹如一溜青烟，倒窜而出，一直飞了两丈余，这才落地，那黑影扑的也猛，擦着他头皮跃过去，落到另一边。当初他也曾选过轻功的，只是没花什么时间在上面，然而修炼过入门的修仙法诀之后，自然而然身子轻忽，配上俗世间的身法，虽不能比飞天遁地的神仙手段，但身轻如燕还是差可相仿。

这一下躲得虽然惊险，好歹也平安无事，江川打了个滚站起身来，往前一看，只见不远处盘着一条大蛇。那蛇也不过儿臂粗细，三四丈长短，不算巨蟒一类，然而江川一见之下，不由暗暗惊惧。

原来那巨蟒虽然身材不同，却与当初雷烟谷那“山神”巨蟒有七八成相似，更何况周身浮现着那一丝淡淡的宝光，除了那巨蟒他并未在第二只野兽上见过。刚才那吊睛猛虎枉自凶猛，也没有半分宝光。根据江川的经验，宝光与修仙息息相关，这长虫和那巨蟒必不是普通野兽，只怕就是传说中的怪兽之流，绝非刚才那寻常老虎可比。好在那宝光稀薄，似有似无，江川揣测，这蛇儿实力也并非太强，说不定没修成怪兽几日。

算算时间，想必这蛇还与那巨蟒有血缘关系，说不定就是那巨蟒留下的血脉，孵化出来又在雷烟谷活动，只是还在幼年，不曾掀起什么大风浪，否则任它什么猛虎都不敢再在雷烟谷停留。

不知是不是报应不爽，老子死了，儿子还是找上了江川，而且江川身边已经没有了宁轻舟，只有一把匕首和自己一条性命。

那蛇头呈三角，一双圆眼黄澄澄的冒着凶光，此时虽然静静地盘着，一根血红的蛇信嘶嘶而吐，凶态毕露。蓦然，身子一挺，向前一窜，如如闪电一般扑到江川面前。

江川手上早握了匕首，然而那蛇扑来太快，只看到一阵光影闪过，一边退步，一边手上一挥，只听得当啷一声，斩到了一物。他退开一步，却见那蛇好端端的盘在自己身前丈许，再看手上匕首，已然弯成了废铁。

江川低低的哼了一声，在腰间一拍，手中红光一闪，已经多了一把红色长剑，那是他从孙望道那里继承来的法器之一，正如孙望道说的，虽然不会驱使，拿着当一般的兵器对砍也很好嘛，他修炼的八卦剑，也只有用这样的兵刃才能发挥到了极处。当下反手一挥，一道橙红色的剑芒飞出，真是暗八卦剑中“休”字诀。

休门值坎，位在正北，暗八卦八门，休门最轻，其剑芒柔顺安静，上手容易，最易修炼，然威力虽非最大，也不可小视。红澄澄的光芒飞出，眼见到了那蛇的身前。那蛇灵活之极，以蛇尾为支撑，滴溜溜的旋转，身子一荡，间不容发之时，避了开去，蛇尾在大树上一击，再度袭来，速度竟然比刚才还快过数倍。

江川这一次连躲避都已来不及，匆忙间将挥出的长剑顺势回拖，全身真元凝聚，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耀眼的红色轨迹，饶是他反应快，也只不过刚刚赶得及。蛇剑在他身前半尺处相交，只听“当啷”一声，好似金铁相交，接着噗啦一声，漫天的红雨撒了下来。

江川只觉得手上一麻，法器几乎飞脱出手，接着耳边一声异响，哗啦一声，脸上一片温热，无数液体散落下来，眼前只觉得猩红一片，看不清东西南北。

过了片刻，江川从失神中缓过神来，只见眼前横着两条断蛇，断口处还有火烧焦的痕迹，那是他的火性剑芒烧的。江川怔了片刻，突然出了一身冷汗，暗道：好险，倘若这一下没有杀死它，只凭我刚才失神这几息之间，死十次也是绰绰有余。心下后怕之余，也是暗暗警惕。

缓过一口气，江川才想起来当年它父母之一死在大先生手里，身上的东西可是不少，那内核尤其珍贵，自己终于也搏杀了一条蛇怪，不知有什么收获。

走到蛇尸旁边，江川刚俯下身，那蛇头带着半截蛇身本横在血迹中一动不动，突然之间，猛地昂起身子，一口咬下来。

江川骇然，身子一抽，长剑一拉，嘶啦一声，把那蛇从口中当中劈开，剖为两片，接着当啷一声，却是他两次危机之时，都使尽全力，这时手臂酸麻，握不住剑。好好一把法器，竟就此掉落尘埃。

江川坐在蛇尸之旁，缓了片刻，这才重新拾起法器，剖开蛇尸，也只有他这把仙家飞剑能割破那蛇的硬皮，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它分毫。

在那拳头大小的蛇头里翻找片刻，却是一无所获，想必这蛇怪年岁太轻，还不曾凝结内核，江川不免有些遗憾，取出蛇胆，江川还要再剔蛇骨，却发现蛇腹内还有一个硬物。这也是寻常，蛇最贪吃，往往将比自己身体还大的猎物一口吞下，在腹中慢慢消化，有时甚至能在巨蟒中翻出整个的人的尸体。

不过这个蛇明显分量不够，想翻出什么大件的东西那是不能了，江川伸手将它腹中之物取出，看样子不过拳头大小，质地坚硬，擦看了其上的血迹，接着东方的晨曦微光看时，只见是一枚小小令牌，通体黝黑，上面篆刻一个“令”字。

黑令！

江川心中暗暗恼怒，心道此番是点背到家了。也不迟疑，将那黑令在蛇头上一磕，一抬手，那黑令划出一道弧线，落到了密林深处。

然而他还是扔晚了，在他出手的一瞬间，背后的树丛中突然射出一从钢针，穿透了黎明之前的黑暗，整整齐齐的钉在江川身上。

第八章逆转死局

江川身子一顿，大叫一声，登时摔倒。

从他身边闪电一般闪过一道身影，掠过他的身子，直往那黑令落地的方向追去，刹那间消失在视线之外。

江川仍然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慢慢转回头来，手中拿着那枚黑令，目光在江川身上一转，道：“起来吧，我知道你还活着。那五枚针分别打你背后大椎、至阳、腰阳、身柱、命门五穴，但是最关键的大椎、命门穴你都躲开了，所以你现在最多是腰部以下失去知觉，但是假装完全昏迷，想等待我露出破绽，发动致命一击么？”那人说着，露出一丝冷笑，道：“没用的，无论你等多久，我都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四周一静，过了一会儿，才听得一个声音道：“你还真是自信的很啊。”说着，江川慢慢支撑起上身，坐在地上，看着对方。

如果说江川开始对黑令弟子有所想象，那么此人简直是他所有猜测的完美集合，瘦削而精干的身材，带着如同锐利利如刀锋般目光的细长的眼睛，端正但几乎没有特色的五官，整个人仿佛埋在黑暗里，看不出其实也是十多岁的少年之身。

“说吧，你想干什么？以你们的宗旨，你不是应该在一击得手之后立刻远遁么？东西你拿到手了，还转过来干什么。”江川冷冷的看着。

那人轻轻一笑，道：“以你的聪明，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把那把剑扔给我。”

江川淡淡道：“我没听错吧，那是我的剑。”

那人道：“当然，他曾经属于你，但是并不适合，你不过一个坐在总堂里安然享福的少爷，无论过去、现在、将来都不可能让这把宝剑发挥他应有的作用，所以它不应该属于你，你不配。”

江川眉头一挑，道：“还有呢？”

那人道：“还有？”

江川道：“你总不会为了一把死物和我纠缠不清吧，那东西杀了我你一样可以到手。”

那人轻轻一击掌，道：“聪明，其实我是想知道，你平时把那把剑——藏、在、哪？”

江川眼睛陡然睁大，那人一步步走过来，道：“这样的宝剑你当然一直随身带着，可是在遇到那蛇之前，你的手里一直拿着一把匕首，这宝剑有三尺长，无论如何不能藏在衣服里，我刚才一直在观察你，你在拿出宝剑的时候，好像只是手一翻，宝剑就自动出现在你手上。凭你的身手，不可能瞒过我的眼睛，所以你一定有一种特殊的本领，把剑藏在看不见得地方。”

那人一面说，一面渐渐兴奋起来，道：“这把剑明显超过了一般包裹的体积，而且从你取出这把剑如此轻松来看，那个装置长剑的东西——我们暂且叫它袋子，应该相当宽松，不存在束缚的功能。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猜测，这个袋子是不是能装下比它本身体积还要大的东西呢？如果能的话，极限在哪里呢？”

江川看着眼前的人滔滔不绝，瞳孔微微有些收缩，“现在我还注意到，你根本没带包裹，但是你敢把这条蛇解剖的如此干净，所以你肯定还有把它们带走的方法，那么，是不是就用你那条神奇的袋子呢？我说的没错吧。”

江川奇怪的看着他，道：“你们玩黑令的，都是这么啰嗦么。”

那人一挑眉，道：“没想到你除了我，还碰到过另一个黑令弟子？不过，我虽然不爱说话，但是不得不一直说下去，因为我在等一件事。”

江川笑道：“那么巧了，我也在等一件事。”

那人“哦”了一声，道：“你可以先说。”

江川道：“你怎么还不倒？”

那人一愣，张口想要笑，突然浑身颤抖，甚至一晃，一个膝盖一弯，半跪下来，那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道：“你下毒？什么时候，嗯，是下在黑令上——你曾经把它跟那毒蛇牙磕在一起，就是那个时候下的蛇毒？”

江川道：“佩服，果然是黑令弟子，思维很是敏捷——你呢，在等什么？”

那人原本有些惊慌的神情倏地平静下来，一笑道：“我想，不止你一个人会下毒吧。”

江川脸色一白，随即泛出了一丝古怪的红色，身子晃了两晃，便如僵直了一般，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那人哈大笑，伸手点了自己右手臂的穴道，道：“僵尸散，滋味如何？这是我们黑令特制的独门毒药。至于你这蛇毒，你以为能限制的了我么？我和你可不一样，我训练有素。”说着脸上青气一闪，神色恢复如常，站起身来，道：“区区蛇毒，能限制我行动的时间不过几息。小子，我从小到大受过的训练，吃过的药，中过的毒都不是你能想象的，所以我拷问的手段也不是你能想象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江川直直的倒在地上，双眼望着天空。

那人伸手一提，将江川整个人提起来，道：“别装傻，僵尸散不会妨碍你说话的。我是看你还算聪明，才希望你自己把话说出来，不过你不说没关系。聪明人的意志反而要比一般人薄弱，拷问你花不了多少时间的，何况黑令到手，我有的是时间。”

江川嘿了一声，道：“我是聪明人，有你作证，那么你是聪明人么？”

那人道：“你说呢？”

江川道：“毫无疑问你是个聪明人，但是会犯——傻——”突然一张口，一道银光从口中射出。

那人大叫一声，身子骤然侧翻，百忙之中一掌向江川拍去，饶是他躲避的极快，仍觉得右肩一通，已然中招。

那人身子一倒地，立刻弹起来，抽身后退，这是他的本能，然而刚一落地只觉得脚下虚飘，站立不稳，又是一跤坐倒，虽然勉强保持着坐姿，但是想站起来，却也不能了。

那人心中暗骂道：，又是毒，这小子……刚才我全力一掌打中了他，他是必死无疑……刚想到这里，抬头一看，只见江川好端端的站在原地，笑眯眯看着他，似乎毫发无损。

那人第一次露出了受到惊吓的表情，道：“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仿佛是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一样，那人说话如同机关枪一样，冲口而出，“其实你一开始就没中毒，所以你刚才的那番话和表演都在骗我，只为了把我诓在身边，放毒针害我这才是你的杀手锏，什么黑令之毒不过是障眼法罢了。不不……你没有中毒，怎么会出现僵尸散的症状，你要是不知道是什么毒，假装中毒不可能装的这么像的！”

江川笑眯眯道：“很简单啊，因为我知道你针上放的是僵尸散，当然会模仿僵尸散的中毒症状了，为什么我会知道呢？因为我闻出来了，僵尸散特殊的臭味，就算是鲍鱼之肆也不遑多让吧。你总不会以为，一个能将黑令瞬间撒上毒药的人，会对毒药一点研究都没有吧？”

那人脸色渐渐平静下来，道：“原来如此，不过你为什么非要把我骗到自己身边呢，这样不会太冒险么？凭你的身手，果然没有中我的偷袭的话，可以直接跟我放对吧。”

江川缓缓露出笑容，道：“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直接问呢，你应该很害怕这个答案吧……就想你想的那样，因为我怕你跑了。”从小到大，他是第一次起这么大的杀心，因为那人触及了他绝对不想让外人知道的秘密。

说来也是巧合，他身上现在穿的就是孙神医留下的法器内衫，若非如此，也不能在那人的偷袭下毫发无伤。不过凭他的真气和解毒的本事，就是真中了毒，也没有什么，不过要费点事罢了。

他之所以装晕倒，其实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倘若那人回来找事，他固然可以以静制动，但倘若那人以为他死了，收了黑令走人，他也省的麻烦。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多少杀心。

但是那人的一番演说让他陷入了从所未有的危机感，因为那人几乎触及到了乾坤袋的秘密，也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虽然乾坤袋在修真界不算特别珍贵，但是在世俗界和低级修仙者中，仍然分外惹人觊觎，此人就是第一个，不杀了他，就意味着源源不断的麻烦。

更何况，江川从心理上希望自己在修炼有成之前，保守住自己修仙的秘密，也从来没有跟活着的人分享过，哪怕是信任的朋友和兄长，何况第一个戳穿是一个敌人？几乎一瞬间，江川有生以来第一次下定决心，不计任何代价，一定要杀了他。

那人从小就是在杀戮中长大的，江川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哪里能瞒得了他？他也是个决断之人，已经判断出自己肩头上的毒药绝非一般可比，即使是自己，也不能短时间内恢复，甚至可能毒发而死。他是何等决断，突然从袖中退出一把匕首，猛地往自己手臂上斩去。

这时候毒药已经使他全身无力，这匕首也不过轻轻的落下，但是也不知这匕首究竟是何物所制，竟然削铁如泥，轻轻一划，一条手臂登时落地，鲜血涌出。随着鲜血的流出，毒药的效力登时为止一缓。那人趁此机会跳起身来，返身便走，身法不但快，而且诡异非常，在树林中几个转折，就要消失不见。

江川大怒，他平时向来信奉穷寇莫追，但是这一次决不允许有一丝不妥，当即脚下一点，身如青烟窜入林中。

追了片刻，眼见两人的距离时远时近，但轻功并没有特别的高下，除非一个速度先降下来，才有可能结束这场追逐战。但是江川并没有受伤，那人却是受伤兼中毒，无论失血还是毒法，都足以让他耗尽精力，所以江川并不心急，只是要防止那人利用地形隐蔽起来，叫自己找不到。

两人从黑夜一直追到天光大亮，江川是有道家真气傍身，也不怕气力不济，倒是那人的长力让他吃惊，居然几个时辰都没有露出疲态。不过江川作为曾经的大夫，断定他必然吃了什么药作为补充，而且不是没有副作用的那一种。

追到了日上三竿，那人所有的存货终于消耗殆尽，眼见江川依然神气完足，不似后力不济的样子，当下知道逃跑不济事了，不如反过来一拼，反正毒药终于也给他抑制住了，虽然少了一臂，但自己经验丰富，未必便不能胜。当下踏到一根树枝上，脚步一转，接着树枝反弹之力，飞身向江川扑来。

江川见他反而向自己进攻，正合心意，手中长剑一挑，以逸待劳，等着他过来。

然而，令江川难以想象的事，就这么突兀的发生了。

那人飞到半空中，突然莫名其妙的一停，然后“嗤”的一声轻响，毫无征兆的断为两截。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静止，江川不知所措的看着这两截身体从空中往下坠去。

“扑通，扑通”两声，两截身体先后落在地上，紧接着，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狂喷而出。在江川身前染红了大片的土地。

江川张大了嘴，完全忘记了合上，目光迟滞的往上移去，只见半空中，那人摔下来的地方，凭空漂浮着一道黑幽幽的裂缝，仿佛将空间如同纸张一样撕开了一个口子。

然后——仿佛还嫌江川受的刺激不够大似的，那条裂缝慢慢扩大，等扩大到四尺来长的时候，就像一张动物的大嘴，突然张开，噗的吐出一样东西来。

第九章大变活人

江川也算见过些世面，但是做梦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呆呆的看着那东西从丈许高的半空中扑通一声，落在地下。

好在他胆量也算不小，克制住了转头就跑的**，谨慎的看着那东西，远远看去，只觉得鲜红一片，也有八尺长短，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个人，只是全身裂了无数道口子，鲜血崩流，浑身上下血葫芦似的。

江川心中略一迟疑，在孙先生临终之际，他正式放弃了大夫这个身份，所以如果他就此见死不救，也不算违背自己的操守，但是如此诡异的状况，又勾起他的好奇心，踌躇一下，还是走上前去。

他刚走上两步，就见地上那人轻轻一动，江川一愣，退了一步，只听忽的一声，那人如同一根被扶起的木头，直挺挺的站立起来。

“血僵尸！”江川大吃一惊，福至心灵的把自己以前听书听到的“僵尸”和“血尸”两种妖怪组合在一起，给眼前的这个怪物下了一个定义，这时候任他再大的好奇心也不敢再上前了，转身埋头就跑。

正这时，那血僵尸缓缓抬手，对他招了招，道：“那小子，你跑什么，我今天专门来找你的。”

江川只吓得魂飞魄散，暗道：“我怎么这么倒霉！”不管不顾，就要逃跑，但是身子不论怎么跑动，都无法前进一步，反而被一股巨力一拉，向后倒飞，落到血僵尸身前。江川闭上眼睛，暗叫道：我命休矣。

那血人却没有像江川想的那般伸出爪子或者亮开獠牙，反而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道：“怎么，已经认不出我了？”

江川一怔，觉得此人声音有些耳熟，慢慢睁眼，见那人染满血迹的脸上依稀看得出俊朗的五官，果然面善，略一回忆，道：“啊，是你。”

之所以没有叫出那人的名字，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人叫什么。

这个人，就是他认识石晓君那一次，救治回来的青年，也是一个身上充满谜团的人，临走的时候，还在自己身上打了一道黄光，说是自己的报酬，当然那玩意儿别说没什么用，两年多来也从来没感觉到它的存在。

江川吁了口气，道：“真是巧了，每次见你都看不见你好好的样子。”

那青年道：“不是我见你没有好样子，而是为了见你才落得这幅鬼样子。”

江川眉头一挑，道：“我竟如此重要，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那青年道：“当然，我这虚空穿梭何等厉害，破开一次多少的留下点伤，只不过这一次恰好送到你这里来了？”

江川不解，道：“送到我这里来了？”

那青年道：“上次我也曾在你身上下了一个坐标，刚才被人赶得慌不择路，随意选了一个坐标，就正好是你这里，小子，我们有缘。”说着在江川肩头拍了两下，在他本来不算干净的衣服上留下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江川这才知道，上次那道黄光就是个什么“坐标”，他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无奈道：“既是如此，我带你找个清净地方养伤吧，横竖你本事大的很，也不需要我治疗。”

那青年眯着眼睛，从上到下打量江川，在他身上一处突然一停，道：“时光飞逝啊，一转眼你也法体期四层了。”

江川闻言，如同被电过体一般，浑身一颤，失声道：“你……”

那青年一摆手，道：“别问，现在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你告诉我，你说的让我养伤的清净地方在哪里？”

江川压着自己的兴奋和焦虑，深深一躬，道：“请跟我来。”他刚走了两步，正好看见自己追逐的黑令弟子半截身子倒在身前，出于几分可怜——死于这种无妄之灾还不可怜么——将他挪到了树下，想找几块石头盖在他身上意思意思，也算没有暴尸荒野。拖他的时候，只觉得他怀中还有东西，心中一动，取出来查看，除了一个暗器包之外，还有一银一铁两枚令牌。

得来全不费工夫！

虽然现在来说，这一测试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但是有这两枚令牌，省了他许多事，当下收了令牌，将那人草草掩住，带着那青年向雷烟谷深处走去。

说到清净之处，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两年前那条蟒怪的老巢。那里不但隐蔽，而且没有危险，要知道怪蟒虽死威犹在，一般猛兽绝不敢踏足那里半步。

那青年伤的不轻，饶是他浑若无事，其实行动已然不便，折了一枝树枝作为拐杖，摇摇晃晃要往前走，江川上去想要扶他一把，被他轻轻一推，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江川一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在雷烟谷中行走，间或遇到同为试炼的弟子，江川总是暂行避开，江川本身轻功出众，修仙之后五感也极其灵敏，避开一些少年自然不难，而那青年，若不是江川明知他在身后跟着，根本一点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似的。

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那山洞，洞口的痕迹一如两年前，丝毫未变。

那青年刚到洞口，道：“妙啊，这里还有一个小小灵穴，倒是意外收获，只是气味不好闻，这里原来是兽怪的巢穴么？”

江川暗自咂舌，心道此人连两年前的气味都能闻出来，莫非是狼狗成精么？还是修仙到了一定程度，就有这样的神通么？答道：“是一只巨蟒的巢穴，不过它已经死了，所以这里应该是整个雷烟谷最清净的地方。”

那青年啧几声，将手中的拐杖一抛，伸了个懒腰，道：“总算解脱了。以后我要再跟这帮杂毛鬼纠缠不清，我就是那个……小子，我现在要在这里闭关七天，怎么样？”

江川一愣，心道：你闭关就闭关吧，何必问我怎么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道：“那很好啊。”

那青年道：“倘若有人来打搅怎么办？”

江川正色道：“我保证不会。”

那青年道：“倘若来了天大的麻烦，那怎么样？”

江川一字一句道：“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那青年一挑眉，道：“踏过去之后呢？”

江川道：“那时我都成了尸体了，还能怎样，你自求多福吧。”

那青年抬头看看太阳，道：“现在是辰时，七天之后的辰时我出关，希望还能看到你。”

江川道：“如果看不到我的人，你也能看到我的尸体。”

那青年哈一笑：“倘若你成了尸体，我想必也离着成为尸体不远了，到时候两个死人还能互相看，那倒有趣的紧。”伸出手来，正色道：“如此你我击掌立约。”

江川也伸出手来，和他对了三掌。

三掌之后，那青年道：“你既然跟我三击掌，那是应了我的约，我先付给你点定金。你会法术么？”

江川摇头道：“一窍不通。”火引通玄书除了功法之外，没有一个法术，他是正宗的菜鸟。

青年道：“既然如此，事情倒简单了。这样，我们三击掌，一掌送一你一道法术，咱们从来都是童叟无欺，银货两讫。”说着挥手，一枚玉简落入江川手里，道，“你既能自学成才，又……悟性想必不差，三道法术都很简单，一天时间怎么也够用了。说实话，不会法术也叫做修仙者，说出去真叫人笑话。”手一挥，一道灵符凭空出现，化为万点金光洒在洞口周围。那青年抚掌道：“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呀。”说着转身进洞。

江川没想到事先还有福利，不由得又惊又喜，不过他并不是太看重这个，他有自己要达到的目标。他虽然是个谨慎的人，但也并非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比如这一次，他在没有得到任何承诺的情况下赌上自己的性命，只为了给自己的修道之路上寻找一个可信的道标。

安得风云路，为我上天梯。

第十章三道法术

一天过去了，有两件事发生，一件是好事，另一件还是好事。

第一件事是，江川已经完全学会了他修仙路上的第一二三个法术。

当他第一眼读到玉简中的内容的时候，实实在在吓了一跳，这三个法术每个都有三四千字，他那《火引通玄书》五层功法也不过如此之数，难道法术非常复杂困难么？

然而看了一遍第一个法术“火矢术”，才发现其实没有想象中那般困难，其中教授火焰术本身不过二三百字，而剩下的，则是那青年的解说和……答疑。

没错，就是答疑，江川有什么疑问，自然不能当面问了，那青年于是采取了自问自答的方式，将可能出现的问题一一列出，再逐条详解，提问之事无巨细，解答之不厌其烦，语言之喋喋不休，令人叹为观止。

读完了这一篇“奇作”，江川心中出现了那青年口若悬河，唾沫横飞的场景，心中的形象大为颠覆，不过对于这种尽心的指导，也心存感激。

不知道是这个讲解太“傻瓜”，还是他自己的悟性确实不错，第一个法术他在片刻之间就学会了，而且几乎不需要如何练习，就能得心应手。手指一弹，一道指头粗的火矢飞射而出，落在一块岩石上，忽的一下，腾起两尺来高的火苗，灼烧了半刻时分，这才熄灭，在岩石上留下一片焦痕和无数爆裂的缝隙。

江川可以肯定，这火矢的火焰胜过凡火数倍，要知道石头乃不能燃烧之物，寻常火焰遇到，烧不了一时三刻，何况还是这无根之火？

花了大半个时辰将这火矢术掌握之后，江川迫不及待的学习第二个法术，这个却也是个大名鼎鼎的法术，出现在评话和志异小说中的频率远远高于火矢术——掌心雷。

受了火矢术顺利的鼓舞，江川学习这个法术抱有了强烈的自信，然而真正修炼起来，才发现困难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理解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实践起来，却不如火矢术那般顺利，那火矢术可说是一学就会，一会就精，根本不需多练，然而这掌心雷却是在理解的基础上，多次尝试，从失败到成功一部分然后慢慢熟练，却花了他一整日的时间。

以他当年学医的经验来看，学习掌心雷的过程其实才是常态，那火矢术如此顺利，反而怪异，江川猜想，或者是火矢术特别简单，或者是自己修习的是火系功法，属性契合，才有这般效果，若是以为法术都这么简单，那可是太狂妄了。

第三个法术却是个辅助法术，匿气术，专门用来隐藏收敛自己的气息，江川虽然奇怪为什么这个法术会是个基础法术，但倒也对了他的胃口，自然也不会放过。

出奇的，那种水到渠成的顺利感又回来了，一个法术从解读到熟能生巧，也不过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江川总结：火系法术和不拘五行的辅助法术比较容易，其他属性的法术学起来有障碍。至于他基于区区三个法术总结起来的经验对是不对，那就留着他自己将来再去验证了。

还有第二件好事，那就是一天一夜，一个人也没有追过来。

这让一直在等待的江川有些疑惑，也有些庆幸。

他当然不是在等自己在雷烟谷中的竞争对手们，学习了法术之后，这些人原本可能残有的些许威胁已然不足一哂，他在等那青年身后的追兵。

这就是他说，他会为这个决定赌上性命的原因。

看到那青年的狼狈，很容易想到，他定然是被敌人追击至此，虽然据他自己说，来到这里是偶然，但是修仙者的神通非常人可以想象，谁能保证他的敌人不会追踪到此。

如果他们追来了，能把那青年逼迫到身受重伤地步的人，对上江川，会怎样？

不但死，而且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他们若不追来呢？雷烟谷中人没有可以威胁到江川的，守护七天七夜，也不过是个时间的问题。

所以这并不是赌江川有没有能力守住这个洞口，而是赌江川会不会遇到追兵。

那么究竟有敌人的概率是多少呢？这个问题那青年也许能回答一二，但他一字不提，所以江川一无所知。

有可能他的敌人神通广大，肯定会追到这里，那么风险就是十成十。也有可能那敌人根本就不会追过来，那样的话，风险就是零。

但是风险的不确定又何尝不是一种风险？

所以这一局的考验绝非是江川的能力，而是他的胆略。不问你能不能赢，只问你敢不敢赌。

江川是个谨慎的人，他从来没想过以赌博的方式下决定，他只不过觉得，理所应当选择自己不会后悔的那一项。

如果他离开，那么就会后悔终生。

如果他不离开，赢了，不必说，皆大欢喜。输了，死人是不会后悔的，那也就毫无遗憾了。所以无论输赢，都比不答应的好。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如今看来，或许他会赢这一局。

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按照习惯，在洞口布置自己的机关，如果说学毒药比学武有什么优势，那就是划地防守。

以静制动，原本是他最擅长的。

时间一晃，六天过去了。一切风平浪静。不但追兵一个都不见人影，连进入雷烟谷试炼的弟子都不见一个。只有偶尔几只小兽会经过这里，江川一律视而不见。

在山谷里，没有人会蠢到杀这些动物充饥之类，除非他们茹毛饮血或者点起火堆通知自己的对手，这里有一个活靶子。

江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棵大树上，运起刚学的敛息术，如同一块岩石，不，如同一个大号的松塔，树上是不可能长岩石的。

他并没有修炼，因为陷入修炼状态不能及时醒来，每天睡觉的时间也压缩到最短，而且睡得很浅，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醒过来。

这种紧张状态极其消耗人的精力，很容易就会疲惫不堪，除非经过长时间的训练。比如说，那些专门生活在暗处的黑令弟子，就可以维持这种状态很长时间，甚至不会有太大的负担，而普通的广阳门弟子只怕根本撑不过几天。

江川虽然不算训练有素，但他至少还是个修仙者，六天六夜的紧张状态虽然削弱了他的体力，但是还没有到精疲力竭的地步。只不过有些无所事事罢了。

其实，这种无所事事实际上是一种幸运，因为无聊的时间会突然结束，然后迅速被凶险替代。

第七天早晨，距离辰时还有两个时辰。

“沙沙沙……”

微不可闻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声音小到如同风吹过树叶，如果不是林中太过寂静，是不会听出来的。

江川猛地竖起耳朵，听到了一个脚步声传来，毫无疑问，这是个人的步伐，而且是孤身一人，慢悠悠的，向着自己的方向笔直的前进。

两个判断，一，来人是有目的，因为他始终沿着最短的距离前进，二，此人不是追兵，因为他的状态太悠闲。

基于第一条，可以基本排除掉和自己同时进谷的内堂弟子，当然，只是基本，第二条，则排除掉了那青年自带的追兵。

那么，这个人并非来自此方，也非来自彼方，那么他来自那里？

他很可能来自意外的第三方。

江川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如果来的果然是追兵，他也许没有这么烦躁，毕竟早就在预料之中的事，就算必死无疑，也至少可以死的很从容一点。如果是内堂弟子，那就更不用说了，打发掉就可以了。

但是，突然有莫名其妙的人，从莫名其妙的地方钻出来觉入局中，还有比这更令人讨厌的事吗？

譬如说，你和两个人玩猜铜钱，铜钱握在某个人手上，到底在谁手上？你可能会说，是甲，或者是乙，这样，可能对，可能错，但是都在游戏之中。

但是如果答案是，都不在，在窗户外头那个丙的身上，转过头去，发现那个丙压根就从来没见过，这就很让人火大了。

有你什么事！

当然，雷烟谷不是游戏桌，它是个开放的山谷，虽然归了广阳门所有，也被他们圈了起来，但并不是说没人能进来，不是还有人扯破空气楞掉进来了么？

所以即使外人前来，也不算什么，更不是他抱怨一两句，别人就不来了。

江川眯起了眼睛，目光穿过层层树叶，向来人的方向看去。

一看之下，江川只觉得如冷水浇头，浑身都是一紧，差点就不能控制自己，从藏身的树上掉下来。

第十一章修仙之战

来人从外形上看，与一般人没什么不同，三十来岁的模样，五短身材，一张长脸还有点谢顶，身上穿着一件青色长衫，看样子没有带兵刃，只在腰间缠了一条杯口粗细的铁链。

然而在江川眼中看来，他长得什么样子，什么身材，穿什么带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宝光。

修仙者！

江川从来没在人身上见过宝光，而所有宝光中出现在活物身上的，也只有那两条巨蟒。但是他几乎肯定的猜测，宝光与修仙之事有关，这个人，或许是除了现在在洞里的那青年之外，他唯一见过的修仙者。

奇怪的是，那青年身上平时是没有宝光的，只有在他出手的瞬间，才会泛起极其灿烂的光芒，而且一发即收，仿佛浑身散发光芒是一种奢侈，绝不会浪费半点。

然而这人的宝光和蟒怪一般，氤氲内含，肯定是修炼有成的修士。据江川判断，这人身上的宝光，似乎比那蟒怪还稍有不如，也就是说，他很可能还不如那蟒怪修为高。

但是江川可以杀掉蟒怪，却未必是他的对手。修仙者的手段千变万化，岂是无知无识的怪兽可比，而江川这个刚上路的菜鸟，却只有区区三个法术，而且还是几天之前刚刚学会的，无论怎么想，似乎都不应该是此人的对手。

可怕吗？当然可怕。

能退后么？绝对不能！

一来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也许稍纵即逝的，在修仙路上更进一步的机会，二来，他没有毁弃诺言的习惯。

千金一诺，五岳为轻。

他曾经答应，无论是谁，想要靠近洞口一步，都要从他身上踏过去。显然，这个人不会就在洞口转一圈，写个到此一游什么的就回去。无论他要干什么，都触犯了江川的誓言。

那么，就只好应战了。

江川静静地等在暗处，手紧紧地握着，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他现在有两个优势，是也许能拼个侥幸的倚仗，第一，就是敌明我暗，第二，他底下还有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看着那人一步步往他布置的毒药陷阱前走去，江川心中突然闪过孙神医对自己叙述的那段往事，孙神医最开始发家，就是来源于那次凡人打劫神仙的不可思议的经历，乃至八十年之后，他对自己的弟子说起来，仍是那么洋洋得意，如果自己这一次能够战胜这个修仙者，那么也算是将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谈资了吧。

那修仙者丝毫没发现自己眼前的陷阱，仍是一步三摇的向前走。眼见他离着第一个陷阱不过两三尺的距离，突然脚步一顿，停下身子。

江川心中猛地一揪，浑身的神经瞬间紧张起来，暗道：他发现了？

那人面上却是毫无异状，在腰间一拍，手上出现了一大束干草，笑道：“小坏蛋，这下瞧你还服我不服。”

江川目光下移，再看见那人身上带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乾坤袋，只看外形质地，说不定还在自己这个之上，心中暗暗忧虑，心道：先生曾对我言道，这乾坤袋灵觉期弟子不见得人人都有，他这个卖相如此好，莫非他是道基高手么？倘若是这样，那个打什么？

想起孙先生和两个同伴布下天罗地网，仍然奈何不得一个频死重伤的道基修士，倘若自己真的遇见一个完好无损的道基修士，那么他只好兑现自己的承诺，让这人从自己的尸体上踏过去。

但是出于对自己这双眼睛的信任，他还是相信，这人绝非什么高绝人物，从他身上的宝光判断，他与自己不过是半斤八两，甚至还稍逊一筹，就算此人修仙的年头长些，会的手段比自己多，但如果自己占一个出其不意，那么胜负还在两可之间。

那人将干草点燃了，袅袅的白烟立刻飘了开去，那人手掌握住干草下端，青光一闪，原本四散飘荡的白烟立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捏合在一起，化成了一束烟柱，直往那山洞里灌进去。那人一面催动烟柱，一面美滋的道：“小坏蛋，我叫你不服管教，如今我带了秋种烟过来，你还不乖乖做我的灵兽？”

江川一愣，隐约猜到了他的目的——他是为那小怪蟒来的。凭借他研究医毒的经验，江川大概闻得出那白烟是一种刺激性的气体，对蛇虫之类颇有吸引力，想必那人是要把那怪蟒引出来了。不过他这一番自然是白费功夫，那小怪蟒已然被江川宰了，就算那大蟒留下了不止一个后代，现在里面被那青年占去，哪里还会有其他活物生存。

然而他不能任由那人这般将烟雾一直灌入洞中，那青年不是蛇怪，自不会被它吸引，但是谁能肯定此物没有副作用，倘若那青年因此功亏一篑，江川岂不倒霉？

出手！

瞅准了一个机会，江川从袋中取出了四五个瓶子，双手连扬，往那人身上砸去。

那人显然没有准备，听得耳后风生大起，下意识的一偏头，嗖嗖几声，几个瓶子砸歪了，擦着他脸颊飞了出去。只有一个白瓷瓶，砰地一声，砸到了他眼角，哗啦一声，瓷瓶粉碎，大量烟雾冒了出来，破碎的瓷片也把他眼角割出了血。

江川几乎在出手的同时，从树上窜了下来，手中宝剑一闪，直刺那人脖颈。

那人的双目被烟雾熏得睁不开，加之又疼痛，一时慌了手脚，只是连连后退，只觉得胸口一寒，有什么利器逼近，当即闭着眼睛伸手一抓，竟抓住了江川的剑刃。

江川的兵刃是真正的法器，而且是中上品，虽然并没有御起，但材料确是货真价实的，然而那人手上戴了一个不知何材料做的金链制成的手套，捏住了剑身，手上竟然毫发未伤。

然而江川也是修士，所以他还有还有剑芒。

几乎在长剑停止前进的一瞬间，江川真气灌入长剑，一尺来长的剑芒猛地伸出，轻易地洞穿了那人的胸口。

那人大叫一声，由于剑芒不是长剑，不能起到支撑的作用，所以他身子一软，仰天便倒，口中和伤口的鲜血一起喷了出来。

江川一击得手，不再纠缠，退了开去，以免那人临死之前玩什么孤注一掷，修仙者的手段，江川不敢轻易尝试。

那人果然不辜负江川这一份小心，明明胸口被穿了个血洞，前后通透，居然还不就死，倒在地上颤巍巍的用手一拍一只口袋，只见那口袋泛出一丝丝光芒，微微颤动起来。

江川这才注意到那人除了乾坤袋，居然还带着一只口袋，比乾坤袋略大一点，通体漆黑，不知是什么作用。

但是随着口袋的颤抖越来越大，空中传来一阵刺耳的嗡声，仿佛无数铁片一起抖动，发出了令人牙酸齿冷的响声。

江川脸色大变，他大概猜到那人的手段究竟是什么了。

只听忽的一声，那口袋猛地张口，从中吐出一股乌云。那乌云灰中带棕，在他头顶越积越大，将一小片天空遮的风雨不透。

再仔细看时，只见那乌云是由米粒大小的棕灰色飞虫组成，如此大的一片，只怕上万也不止。就算这么多飞虫只是普通的蚊子，也足以把一只大象吸成人干了，何况这些虫子绝非善类，江川就正好认得他们。

“乌虫！”江川神色一变，这就是那种可以产生乌头番剧毒的厉害毒虫，一只乌虫咬人一口，已然不易抵挡，何况这么多一拥而上？就是江川有解药，只怕也来不及了。

蓦地，回忆中的一幕幕闪过心头：莫名其妙中乌头番剧毒的雷山大当家，突然消失的山神，深受重伤的巨蟒，冒出来的修仙者……这些线索都可以串联起来，当年在雷山发生的一切，就是今天的伏线，不用问，那巨蟒身上的重伤也是他所为，若不是蟒怪伤在他手里，当时死的就是宁轻舟了。

虽然此人很可能帮了自己的忙，事到如今却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那人身上的伤足以致命，但是他一直撑着，狠狠地盯着江川，突然用手一指，漫天遍野的乌虫得到了指令，铺天盖地的向江川冲来。

那人眼见着江川就要被虫海淹没，心中一口气一松，露出一丝诡笑，双眼翻白，就此咽气了。

第十二章群虫大战

江川看着漫天的虫网向自己飞来，既恐惧又恶心，他虽然也豢养过毒虫，但是那都是几只最多几十只，却没有见过这般阵势。

剑芒什么的，自然是无用了，江川手一伸，一支明亮的火矢形成，猛地向乌虫飞过去。

那火矢冲向乌虫堆，忽的一声，剧烈燃烧起来，将阵型稍稍打散，无数乌虫遇到火苗，化为焦炭。旁边的乌虫也知道畏惧火苗，纷纷躲避，一侧的攻势为之一缓。

然而火矢毕竟只是单体的法术，一支不过另乌虫阵缺了一角，江川并排连发三支，在空中形成一片火焰堤坝，才将其整体稍稍遏制。

然而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比起被烧死的乌虫，被吓住的占了大部分，等火矢灭掉，它们还会再度进攻，这样大量的消耗，不是长久之计。江川偏偏只有这一个远攻法术，若用掌心雷，只能自己冲到虫阵里去冲锋了。

看着悬停在自己头顶不过数尺的虫云，江川只觉得有些绝望了，暗自恨道：倘若我会的不是火矢，而是火球，看我不烧死他们……啊！

猛地想起，当年孙先生死时，给自己留下了几张符箓，其中似乎就有火弹术。

想到这里，他不敢迟疑，一拍乾坤袋，数张符箓出现在手上。

第一张符箓似乎就是火弹术，江川不及细看，一催真气，发了出去。

一个栲栳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冲入乌虫阵里，好似天空中又出现了一个太阳。哗啦一声，火球猛地爆裂开来，化为一朵鲜艳火莲花，灼烧起来，又碎成了无数火星。天空中大量的乌虫登时化为灰烟，少数残留的焦黑虫尸哗啦的掉落下来。

这一下，就烧掉了十分之一的乌虫，破坏力远非火矢可比。

江川不由得可惜，倘若自己有十张火弹术的符箓，早就将它们一扫而空，可惜自己只有三张，现在还剩下两张。

还有两张……金甲符，这个也不错，护住自己的身体，给自己争取了时间，可以用火矢甚至掌心雷慢慢的磨。

还有一张卖相最好的，似乎是……群黑头蜂兽符！

江川精神一振，想起了这玩意是孙先生特意叮嘱的，可以驱使一群黑头蜂的兽符，岂不是正和自己现在使用？

当下手中真气向符中送去，要激发这个兽符。

然而刚一输送，江川立刻变了颜色，原来那兽符吸起真气来，如长虹吸水，源源不绝，霎时就将江川的真气消耗大半，江川不由得有些后悔，刚才那火丹符消耗的真气几乎感觉不出来，没想到此物如此耗力。

好在吸力在江川的真气耗掉八成左右的时候停了下来，那兽符发出一道幽暗的黑光，突然砰地一声，如同瀑布一般，窜出无数小黑点。

那些小黑点也在江川头顶汇聚起来，形成小小一片乌云，不过颜色纯黑，而且大小比之乌虫小了一半有余。

“少了点啊，不过聊胜于无。”江川不由得苦笑，一伸手，指着乌虫道：“灭了他们。”

也不知江川指挥的是不是正确，那黑头蜂群倒还听话，化为一道黑烟，冲向了乌虫。

那乌虫似乎感觉出来了敌人，迅速集结好队形，与那黑烟交汇在一处。

两种奇虫登时短兵相接，正面交锋。

江川在下面心存忐忑的看着，虽然他看得出，这黑虫似乎个头大，身上的还带有微不可查的宝光，料想应该厉害些，但是毕竟数目上相差太远，或许是个势均力敌的场面。

然而真正的虫云交锋之后，江川才发现，两者完全没有可比性。

那黑烟进了乌云，就如同猛虎入了羊群……不，如同剃刀遇上了头发，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黑烟所至，乌云登时消散，连尸首都看不见了，大量的虫云对于它们就像丰富的饵料，只是等待进餐而已。

不过几个冲锋，乌虫早已七零八落，最后一小撮终于抵挡不住，纠集在一起，好歹冲破了黑烟的封锁，向远处逃命而去。

这一番是江川大胜，心中不由得甚喜，毕竟是他第一次面对修仙者，虽然偷袭，胜之不武，但是总是旗开得胜，也算是一件喜事。

收回了虫云，那兽符光芒黯淡了不少，江川想起孙先生嘱咐过，这兽符有一定的使用次数限制，可惜了这么好的宝贝，将来要省着用了。

转过头来，那修仙者的尸体还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江川心中一动，心道：我瞧瞧他乾坤袋里有什么。

那么瞧了之后呢？倒也不必细表。

乾坤袋带在那修仙者的腰间，外面绕着那根北口粗的铁链，缠的极紧，江川无奈，只得将铁链连着乾坤袋一起解下来。心中不免腹诽：你身为修仙者，居然将自己的钱袋牢牢拴在裤腰带上，是为了防盗么？你怎么不把它直接缝在内裤里？

但将铁链拿在手里，只觉得触手温凉，不似寻常铁链，他不由得怀疑这也是一件法器，不过并无宝光溢出，当下童心一起，有样学样将铁链缠在腰里，又拿起了乾坤袋。

那乾坤袋入手果然质地不凡，里面的空间比自己的那个还大了两成，里面放着一叠厚厚的符箓，两本书和……

堆成山的灵石。

江川看到那堆灵石之后，真的被深深震撼了。那乾坤袋有丈二方圆，而且中一丈方圆都堆满了灵石。若论数量，只怕不下上万颗。

而且，大半一般灵石旁边，还有小半中品灵石。想起宁轻舟见到几十块灵石的欣喜若狂，孙望道将唯一一块中品灵石交给自己时的郑重其事，江川不由得苦笑，原来自己，还有两位先生，真的是井底之蛙了。

自己原来是这么穷的穷人。

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心情，他把目光转向那两本书。没想到两本居然都是纸书，他还以为修仙者都用玉简呢。

不过想想也对，玉简只有有魂识的人才能读，而修炼魂识必须先修仙，倘若修仙功法只放在玉简里……

那不就成了连环套了么？

第一本书是《水蕴灵诀》，不用看内容，只看名字就知道，这必然是一本水属性的修仙功法，与江川的功法全然不合，那也不必理会。

第二本是《制符术入门》，看的江川心中一动，符箓的好处他虽然未曾窥得全豹，却也可见一斑，那是非常有用的，不过自己现在一心修炼，其他杂术也有炼丹术，不适宜立刻修炼制符术，不过有这一本书总是好的。江川对修仙界的知识是极端渴望的，在资源极度稀缺的情况下，他来者不拒。

剩下的就是那一叠符箓了，那些符箓上都是弯曲的符号，他本身是不认得的，好在还有一本《制符术入门》可以对照，是以很快就分清了它们的作用——九品火弹符五十张，九品冰针符五十张，九品金甲符五十张，九品落雷符五十张，八品火鸟符十张，八品旋风符十张，还有一张符竟然查不到，却不知有什么用途。

清点之后，江川再次坚定了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穷人这一信念，看人家那符箓，都是几十张几十张的准备，自己拿了两三张就洋洋自得了，果然不开眼的人容易满足。

收拾好这些，江川自觉无憾，再看时间，离着辰时那青年出关不过一刻钟了，这一回自己算是功德圆满，还小有收获……

突然之间，江川想起一事，不由得冷汗直冒……

刚才那乌虫，有问题！

那乌虫被黑头蜂击败，不但没有四处溃散，反而集中在一起，像一个方向飞去，这根本就不正常！

倘若是别的虫子，那也罢了，江川或许会以为那是仙家奇虫，非自己所能理解，但是那乌虫是他本就熟悉的一种奇虫，深知乌虫本就不是群居性强的虫子，若是野生，都是单飞的。就算被人驯养服了，有些灵性，但主人已死，绝无聚而不散，仍统一而行的道理。

除非……它们知道要向哪里飞，因为它们还有投奔的对象！

那人还有同伴！

而且那同伴很可能还会从乌虫那里得知消息，并过来为他报仇。

想到这里，江川不由得又要头疼，倘若那同伴真的来了，想要偷袭断然不能，而那人身家如此豪富，自己若不是占了偷袭的便宜，根本是打不过的——不说别的，此人有这么多符箓，随便扔上几十张，不把江川打的灰飞烟灭就算江川祖坟烧高香。现在他同伴又是有备而来，岂同等闲？

“看来，还是做了一次亏本生意。”江川苦笑。

他现在心中最大的希望就是那人的同伴来得慢一点，只要过了辰时，就没自己什么事了，自有那青年收拾局面。

然则那青年究竟是不是别人对手呢？

不知为什么，这个问题江川从来没怀疑过，即使他从来没见过那青年出手，却总觉得他是个极高的高人。

一刻钟，只要等一刻钟就好。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就在最接近成功的时候，总会有搅局者出现，在21世纪的地球，一般管这种人叫boss。

当然江川不知道这个词，他给这种人下的定义是“没事找事的讨厌鬼”。

讨厌鬼终于来了。

第十三章死亡时限

出乎意料，来人白净面皮，五络长髯，一声道袍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显得温文尔雅，慈眉善目。与刚才那人简直天壤之别。他倒背着手，似乎很悠闲，但是脚下速度却是快逾奔马，一眨眼间，就穿过树林来到了近前。

江川虽然明知不可能再次偷袭，仍是静静地用隐匿术藏在一块大石之后。与其说是在躲藏，还不如说他在拖延时间。对他来说，多拖一刻也许就能捡一条命。

没错，他现在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保住性命。

打从那人刚一露面，就给江川带来了从所未有的压力，不管是视觉上还是感觉上。从视觉上，他看到了那人身上从所未见的宝光，明白了那人拥有远胜于自己的实力。而从感觉上，他的直觉明明白白的警示着他，不能和对面的人战斗，绝对不能！

然而有时候，明知不可为，也不得不为。

不是因为大无畏的勇气，而是因为人家不放过你。

那人悠闲地站在洞口，似乎全不在意，笑道：“贤弟，别闹了，是为兄来了。”满面笑容，似乎是在跟原来那个修仙者说话。

江川寒毛一炸，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几乎是瞬间，他将体内的真气疯狂的运转起来，一双眼睛冒出了一层层淡淡的精光。

透过这双眼睛，他好像隐隐约约看见空气中蓦然出现了无数的红色光点，好似红色蚊蝇，到处乱飞。然而隐隐约约的，空气中好像有一个漩涡，搅动着这些光点飞行的秩序，让这些红色的蚊蝇疯狂的像一个点飞去。

那个漩涡，就在那人手上。

江川头脑中一组词语闪过：群攻——法术——

一个法术即将成型，而且江川有预感，这个法术横扫下来，虽然不知道范围有多大，但足够让自己无处容身。

从他看到红色的光点出现到法术成型，席卷四壁最多不过几息，这时候根本容不得他犹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决定，他脚下一蹬，顶着重重压力运转身法，整个人化为一道流光，以最快的速度向那边冲过去。

冲过去干什么？

阻止那个法术的激发。

怎么阻止？

不知道，冲过去再说。

在半空中，江川只有一个念头，尽量得快，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欺近身去。

也许是嫌自己的身子飞的太慢，他下意识的想要握住什么长的武器，以期快速的扰乱那个危险的法术。

所以他并没有去拿自己的宝剑，而是拽住了一根细长的锁链，正是他从刚才那修仙者身上得到的那根似乎普通的铁链。

轻轻一抽，狠狠一甩，铁链嗖的一声甩了出去，直扑那人面门。

那人吃了一惊，他当然早就知道同伴遇难的消息，刚才那一番做作，不过是将敌人引出来，就算那人真忍得住，他那浴火术出手，数丈之内，寸草不生，自然也能将那人烧成灰烬。只是这般痛痛快快烧死了他，未免无趣，他偏偏要露出些许破绽，让那人自动来投，好叫自己受尽手段消遣于他。

只是若是来的是硬茬子，连他也收拾不下，反而被人收拾了怎么办？

那不可能，他早就算好了，真正的高手，挥手投足就能把一群乌虫消耗殆尽，怎么会允许这许多乌虫逃回自己这里来？想必那人最多比自己的同伴稍高一筹而已。

自己那个同伴，资质能力无一足取，尽管这几年发了家，用药堆也不过堆到了法体四层，稍稍摸到了中层的边，实力不过如此。而自己则是法体九层，接近法体圆满的修为，只怕在世俗的散修之中，几无对手。

所以他右手激发着一个需要长时间蓄气的**术“浴火焚生”，另一手却已经捏住了一张“炎焰术”的符箓，只等那人一来，就把这符箓引燃，先烧那人一道狠得，再擒下来慢慢摆布。

然而那人不但来了，而且人不到，兵刃先到。一条明晃晃的铁链到了近前，他刚才为了蒙蔽敌人，根本没用甲术护身，这时两手都有用，更加激发不得，心中一急，握住符箓的手上翻，握住了那根铁链。同时真气外放，要把那“炎焰术”释放出来，只等那人到时，来个迎头痛击。

然而他要放法术，江川也有法术，而且他早在出来的时候就有准备，在铁链被那人抓住的一瞬间，法术已经激发。

他用的是掌心雷。

明亮的雷光顺着铁链飞速下行，在空气中发出了滋的电花。那人刚刚握住铁链，只觉得手臂发麻，电光已然到了近前，一震之下，真气失控，炎焰术的符箓冒出了一丝火花。

飞出的火花遇到了掌心雷的电光。

空中静了片刻，蓦地，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颤抖不止。

大爆炸！

哗啦——

无数的尘土飞扬起来。

尘土和火花湮没了那人，江川也因为离的极近，被巨大的冲击波掀的飞了出去，在山石上撞击了数次，再落到了地上。

若非是江川身上这件衣服是真正的法器，只怕他早就摔成了一团肉泥了，饶是如此，他现在也好不到哪去，满头满脸都是鲜血，抓住铁链的那只手也是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形状，已然是废了。原本带在身上的法器宝剑被甩了出去，掉在身旁数尺。

好在他的神志还算清醒，虽然被刚才的轰鸣声炸的有点耳聋，但没有失去意识，用还算完好的那只手扶住山壁，慢慢支持起身子。只觉得口中发涩，里面全是土沫，吐了两口，道：“，哪有这样的事，这番真是赔本了。”

只听得有人阴恻恻的道：“赔本，老夫才跟你赔本呢。”

江川一愣，浑身一僵，只见慢慢散去的烟雾之中，走出了一人，虽然不自由点蹒跚，但还是直立行走，正是刚才那人。

只是那人已然没有初见的半分儒雅，五络长髯已然烧掉了四络半，脸上灰尘扑，身上的衣服炸的稀烂，连着几丝布条，勉强在身上挂着，露出的肌肤上满是黑红色的伤口。但诡异的是，这种时候，他的头发居然没有乱，仍是好好地束着，别着一根银光闪闪的簪子。

江川只觉得口中比刚才还苦，那人虽然看了伤的不轻，却是没有伤筋动骨，而自己的一只手已经不能用了，腿脚似乎也出了问题，就算能勉强站立，却也难以走动，更何况那人的实力原本在自己之上，只怕这一番十死无生。

那人面目狰狞扭曲，道：“没想到啊，没想到。终日打雁，叫雁给啄了眼珠子去。老子白活了五十岁，被你这个小坏蛋摆了一道。好好好，小坏蛋，爷爷不陪你玩了，给你瞧瞧爷爷的真本事。”

江川咬了咬牙，摸出一张“金甲符”，激发出来，一层淡淡的光罩将他整个人笼罩了起来。

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人冷笑道：“你也只有这点本事，刚才叫你瞎猫碰上……”想起用“死耗子”形容自己殊为不当，便不再说，掐了一个法诀，口中念道：“疾——”

他头上那根完好的银簪登时飞出，一头烧得半焦的头发披散下来，更增添了两分狰狞。

那根银簪在空中一个盘旋，登时长大了百倍，足足有碗口粗细，丈来长短，带着一层银光直冲向江川。

江川第一次见到器物变身，情知那就是法器了，手中一挥，另一枚金甲符也祭了出去，有一层金色的光圈挡在自己身前。

能挡得住么？

挡不住的，这是江川的直觉。

看着越来越近的银簪，江川忍不住有些绝望，眼角一瞥落在数尺之外的那法器宝剑，闪过一丝念头：如果它在手，还能挡一挡吧？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没有去捡的时间了。

无奈中，只是运转着那残存的一丝丝真力，想象着自己身旁的那把宝剑，似乎期望着那宝剑能听懂自己的心声。

倘若……我会御剑术就好了！

银簪在那人的催动下，眨眼之间到了近前。

正如江川所想的，那银簪遇到了金甲术的光罩，不过一顿，立刻发出一道剑光，将光罩劈得粉碎，两张光罩，还不如两张窗户纸。

银簪的光芒已经映得江川的眉毛都染上一层银色。

迫在眉睫！

“铮！”

第十四章法器玄火

“铮”一声轻响，江川的目光缓缓上移。

空中，浮动着一把闪着金红色光芒的宝剑，架住了一根碗口粗的银簪。

江川只觉得那把宝剑似乎与自己有一种联系，不过相当的隐晦，只有自己集中全部精神，才能感觉到，那把宝剑与自己的心神，产生着一种共鸣。

当他全力集中精神，并将真气运转到极致的时候，那长剑上的红光越来越盛，渐渐地有能和银光分庭抗礼的趋势。

那人惊骇欲绝，道：“你……你怎么能驱使法器？难道你也是大圆满修为？”

法体期的修士互相之间不能感受对方的力量，那人认定江川比自己功力低，不过是推测，并无实际佐证，然而非大圆满修士不能御使法器，却是绝无例外，竟让这修士认为自己碰到了势均力敌的对手。

定了定神，那人全力催动，那银簪银光登时暴涨数尺，将那宝剑的红光压了下去，一寸寸的往下移动，显然在大占了上风。

事实上，江川的通玄书，不过练到了四象位，相当于法体期四层，虽然莫名其妙的能够驱使法器，但真气的质量与那货真价实的十层圆满修士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若非他出其不意，那宝剑法器又非等闲，根本不会形成一个僵持局面。

那人一催动法器，江川只觉得倍感吃力，他根本不能对宝剑发出任何指令，只有维持全力，才能保证宝剑浮在空中，仅此而已。

然而，当宝剑被银簪压的一寸寸想自己这边靠近的时候，江川突然觉得，那种心神相连的感觉隐隐增强，他的魂识除了在宝剑上虚浮之外，渐渐地侵入宝剑的本体。

在宝剑的本体，江川隐隐感觉到了一片红火，只有在剑柄处，隐隐约约有一丝不同寻常，但是他的魂识进入的尚浅，不知道那亮光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

过去看看……

在这一瞬间，江川忘记了眼前的危机，忘记了一寸寸向自己刺来的银簪法器，忘记了在眼前不过数丈的危险敌人，只是全神贯注的操纵者魂识，缓缓地，向那剑柄处的光亮推进。

他的魂识每向前推进一寸，银簪就几乎能推进一尺，而他离着那把银藏的银光，不过五六尺的距离了。

那修士在旁边抱肩观看，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小子不过初入第十层，勉强能驱动法器，根本算不是大圆满，更不能和自己相比，眼前这种情景就可以证明——

离着那小子的的身体不过一尺了。

一击必杀！

到了！

那黄色的光芒与江川魂识完全相接……

仿佛得到了指令一般，江川的魂识骤然收紧，对准黄光全力一刺——

“嗡——”

红色的光芒大盛，宝剑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震动，仿若龙吟。

围绕在宝剑周围金红的光芒骤然凝聚，结成了如同火焰般的实质，一下子将银簪裹在其中。

江川和那修士目瞪口呆，正当两人以为那银簪就要惨败，那宝剑突然光芒一收，掉转头来，直刺那修士而去。那银簪留在原地，不过光芒稍稍黯淡，顿了一顿，又向江川刺来。

两件法器，分刺两人，不过那剑离着那修士八丈远，这边银簪离着江川却不过咫尺之遥，生死高下，似乎毫无悬念。

然而事实就是令人难以置信，那修士一愣神的功夫，长剑拖着长长的红光，几乎像是直接穿透了空间，已然到了近前，直扑面门。

那修士霎时间惊骇绝伦，然而他毕竟经验丰富，根本没有像江川那样下意识的想凭借自己的身法去躲开——用身法躲避法器，就算是那些以武入道的“怪物”都做不到，何况他这个从小练气的正统修士？只有那些刚刚上道的菜鸟才会存此妄想——比如江川。

那人大叫一声：“宝贝救我！”

一层柔和的光芒瞬间笼罩了他，在他身前，升起了一个洁白如玉的磨盘大小的珍珠贝，稳稳地挡在宝剑的面前。

在那珍珠贝升起的一瞬间，空中的银簪仿佛一下子明白了地心引力为何物，“噗”的一声，掉在地下。

之所以是“噗”的一声，而不是“吧嗒”，是因为那银簪离着江川太近了，如果不是瞬间失效，那么一息之后，它就将穿透江川的咽喉，然而就算现在，它还是掉落在江川的身上，刺透了江川的外衣，直到被那件法器衣裳挡住。

好在银簪掉落的时候，已经瞬间恢复了原来的大小，不然一丈来长的银簪，直接可以把江川钉在地下。

江川刚才在刺激宝剑的一瞬间，只觉得全身真气被抽取一空，连魂识都消耗殆尽，真真正正是身心俱疲，连动一根小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面对银簪除了闭目待死，再无丝毫余地。然而未曾想，最后关头险中生还，只觉得全身上下被汗水湿透了，摸着自己的咽喉，不知道为什么能够逃脱一劫。

他哪里知道，法器是灵觉期修士的专利，就是因为那些修士已经觉醒了“灵识”，能够远距离操纵法器。除此之外，只有法体期十层的修士，由于魂识足够强大，产生了一定的质变，形成了类似于“灵识”的“准灵识”，才能勉强操纵法器，然而由于毕竟神魂不够强大，也只能操纵一件，想要操纵另一件，那么先前的一件就会瞬间失效。

眼前那修士，也不过是一个法体期大圆满的修士，虽然身家丰厚，有两件以上的法器，但也不过能同时操作一件而已，当他忙着防御宝剑的时候，哪里还能顾得上这边的银簪。

这一边，宝剑离着珍珠贝的光晕不过数尺，那人反而平静下来，脸上一派轻松，显然对自己的这一件法器极有信心。

“扑”的一声，两件法器在空中相交，那长剑穿透了白光，直接刺上了珍珠贝的本体。

能让那修士自信满满的法器果然不同反响，珍珠贝就这么静静地悬停在半空中，不但没有被穿透，甚至连晃动一下都没有。

那修士这才真正的放下心来，转头看向江川，见他神情委顿，显然疲劳至极，心道：“只消抵过了这一把破剑，到时候看我这么炮制他，若不叫他后悔生到这个世界来，就算我白活了这些年头。”

然而刚一转头，只听得耳边“滋”作响，仿佛有什么火烧的东西似的，转头一看，立时魂飞天外。

只见那宝剑全身光芒尽失，只余下剑尖上一点幽黄色火焰，在灼烧着那珍珠贝的贝壳，那贝壳被烧得显出乌黑的痕迹，周围似乎也出现了龟裂。

还没等那修士反应过来，只听得“卡啦”一声令他心脏几乎停跳的声音，那珍珠贝的半边贝壳受不住碳烤，碎成了数十块，哗啦的掉落下来。

那修士眼前一黑，暗道：“完了！”眼前仿佛出现了自己被火剑穿成了烧烤的模样，不由得肝胆俱裂。

然而，命运并不是只眷顾江川，就在半边贝壳破碎的一刹那，另外半边贝壳突然亮起了一道明亮夺人心魄的光芒，闪电般击在剑身上。

那剑身一顿，本来就光华大弱的剑体更加黯淡，一阵抖动，终于也歪歪斜斜，支持片刻，掉在地上。

随着宝剑的掉落，在场的两人心情天翻地覆，江川面如雪白，那修士却是仰天狂笑，道：“宝贝啊宝贝，到底还是你不辜负我。咄，去把那小子给我收拾下来。”也不换法器，就操纵着半边残贝，往江川那边飞去。

江川暗自苦笑，心道：既然终归是这么个结果，刚才又何必发生那么多的意外呢？原本那把剑就把他的体力精力抽取一空，现在他全靠山壁的支持，才能勉强直立不倒，这时他唯一可能做出来的动作，大概就是身子一歪，在没被砸死之前，自己躺在地上。

不过，他不想改变自己的姿势，既然索性要死，那么也不必死的太难看。

如此而已！

那人指挥着半边珍珠贝，摇摇晃晃飞到了江川头顶上，只消一落，就能把江川砸成肉泥。

然而，就在这时，那人只觉得脑袋一疼，魂识骤然失去控制，那半边珍珠贝登时脱离了自己的掌握，改变方向，往山洞洞口那边飞去。

在山洞门口，有一人笑眯眯站在那里，手一伸，将半边珍珠贝接在手中，道：“哦，这玩意倒是很少见，给我看看行不行？”

第十五章融阳六韬

那人眼见背后突然出现一个人，又见他手中把玩自己的得意法器，如同玩具，不由得脸色大变，知道遇上强敌，心道：此人必定是个修仙前辈，不知是什么修为？

不管是什么修为，在修仙界，境界的差距如同天堑，根本就没有突破的余地。那人一想到面对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只吓得面头冷汗，暗自骂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偏偏我就这么倒霉？被一个小字辈戏弄了一通，还遇上个大煞星！一面心中筹谋脱身计划，面上却要尽足礼数，拖延时间，深深一揖，口中道：“晚辈丰安何第新见过前辈。”

那青年弯眉笑道：“你是丰安郡的散修？你踢我们家大门做什么？”

何第新差点被那青年噎着，暗道：你堂堂高阶修士，没有二百岁也有一百多岁了，就这么说话么？不是寡妇，老子踢你的门做什么？但是这种话万万不敢说，只得道：“前辈，晚辈绝非有意打扰，只是这小子……”回头一看江川，只见他正自吃药调理，似乎全不放在心上，暗自恼恨，道，“这小子在前辈门前行凶闹事，不把前辈放在眼里，晚辈看不过，这才教训他，不想惊扰了前辈，真是罪过。”

那青年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你并非特意来踢我家门，而是吃饱了撑的了？”

何第新无语，心中一凛，暗道：此人这般说话，明显是找我麻烦，我不能与他争执，快走为上。想着，一双眼睛隐秘的四处扫过，看哪里有出路以便逃走。

四处一扫，只见四周草木被阳光照射的笼了一层金光，一时竟然耀眼生花，看不清楚，不由得暗自骂道：，想必是老子站在太阳下面，位置不对……今天有这么好的太阳么？

抬头一看，时间已过了辰正，太阳几乎升到了头顶，果然是明晃晃的好阳光。

低下头来，大概是看了太阳太久的缘故吧，何第新看什么东西都像是笼罩了一层金雾似的，那人不由得揉了揉眼睛，再看眼前那青年，只觉得他脸上似乎挂了一层金光，五官都渐渐模糊了。

何第新眨了眨眼，低下头想再揉揉眼睛，突然猛地发觉不对，惊叫道：“我的影子呢？”一语既出，只觉得汗流浃背，牙齿咯打颤。

原来自己方圆数丈的地方，好似满满的铺上了一层金粉，明黄色的，刺得人眼睛也睁不开，这种明黄色毫无死角，每一寸地皮都那么均匀，包括他身下的土地，原本出现在地下的阴影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惊恐的瞪大了眼睛，连连后退，不住的四处张望，只见原本的一草一木，石上树梢，也都冒着层层的金光，金光越来越明亮，原本只是淡淡的光点，现在已经变成了大片灿烂夺目的光芒。

何第新心中的恐惧如同沸水一样翻滚不停，只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扭曲起来，就像弯下腰大吐一场。突然，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疼痛虽然没有减弱这些金光，但是至少使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毕竟不是刚出道的雏儿，恐惧之后，稍稍猜到了其中原因：“是阵法，绝对是阵法，老子不知不觉着了人家的道了……是什么阵法，想必是金属的……小金阳阵……奇门金光阵……八门锁金阵……

想起一个个传闻中的阵法，他那点冷静登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突然大叫一声，向外就跑，没跑两步，只觉得一大片金光扑面而来，紧紧包裹住自己……

意识在金色中模糊了，他只有最后一个念头：原来金光很暖和……

江川讶异的看着何第新，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在他看来，何第新开始莫名其妙的摇头晃脑，然后就像追着自己的尾巴一样团团乱转，紧接着开始胡言乱语，然后撒腿就跑。

正当江川以为这人不是突然抽风，就是故意演戏的时候，震撼的一幕上演了，当何第新跑到某个位置的时候，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只金光灿灿的大狗，那大狗身高足有十丈，也没有废话，低下头来，一口就把那人整个吞了下去。

然后，何第新就消失了。

那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消失了。即使那条巨犬很快的消散成了点点金光，但那人原来站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再无那人的丝毫痕迹。

江川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转头猛地看向那青年。

那青年“啧”了一声，道：“正好赶上犬韬，很倒霉啊。”手一招，无数金光从方圆十丈汇集起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张小小的符纸，飞到了他手中，“融阳六韬阵，虽然有点贵，但是很实用，对吧？”

江川不知什么是阵法，自然更不知道什么“融阳六韬阵”，只觉得此物果然威力非凡，突然眉头一皱，轻轻一笑，道：“原来您早就布好后手了。”

那青年自然之道他是什么意思，道：“此阵不经我催动，发动起来只能困敌，不能伤人。”意思是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没有把你一锅端的意思。说着又竖起了两个指头，道，“符合两个条件就会发动，第一是有人踏过洞口这条线，第二是你离开我的洞口十丈之外，仅此而已。”

江川“嗯”了一声，表示知道，这青年肯回答自己的质疑，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表示，他也无法要求更多。

那青年眯起眼睛，道：“没有疑问了么？”

江川欠了欠身，道：“没有。”

那青年道：“既然如此，那该我提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江川一愣，才想起两人没有互相通过姓名，道：“我叫江川。”

那青年点点头道：“那么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了，想必是……”伸手轻轻一弹，一枚丹药飞到江川面前。

江川伸手接住，只见那丹药有指头大小，浑圆无缺，散发着一层洁白的犹如琉璃一般的莹润光泽，不由得大为惊讶，他本是浸淫药道多年的，见了忍不住轻轻的揉搓，用舌尖微微点了一下，想要研究一下其中成分。

那青年伸手拍了他脑袋一下，道：“玩什么呢？还不赶紧治伤要紧。”

江川见他拍自己的脑袋，本能的向后一躲，然而腿上不便，这一下不但没躲开，反而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冷气，这才想起自己身上有伤，当下略带不舍的把那颗丹药服下，盘膝而坐，运功疗伤。

那青年一屁股坐在他对面，道：“谁教你这么盘膝的，连五心向天都不懂得么？把脑袋给我正过来，也不怕把自己憋死。”说着也不客气，直接把江川的脑袋扭到了他说的位置。

江川见那青年自己坐的迤逦歪斜，倒来给自己矫正，不由得暗暗鄙视。不过他还是用心记忆，毕竟作为自学成才的菜鸟，他最缺乏的，也是这些基本知识。

好容易调回标准状态，江川这才开始调息。那丹药果然神奇，不但卖相美观，效果与他自己研制的伤药也是天壤之别，不过一顿饭的功夫，那些触目惊心的外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未留下，竟然与平时再无分别，就是真气也恢复了大半。

江川睁开眼睛，只觉得神清气爽，虽然身上衣服还是破破烂烂，残留着战斗过的痕迹，但整个人已经恢复到全盛时期，仿佛刚才那一切多没发生过。

那青年原本也坐在一边闭目养神，这时睁开一只眼，道：“真是稀奇，你什么都不知道，自己摸索居然也能在两年之内修炼到第四层，只怕悟性超人一等。果然老孙法眼无差，会挑徒弟。”

江川猛地一激灵，失声道：“谁？”

第十六章先人故交

那青年道：“老孙，孙望道，你不是他的徒弟么？”

江川将盘膝改为正坐，恭敬地道：“您是先师的故人？”

那青年道：“哦，老孙果然已经去了。以他的性格，倘若不是临终，断断不会把那块玉佩给人。想必他也十分喜欢你吧。你的孝是给他带的么？”

江川一愣，孙望道去世未满三年，他是平时带着一根孝带的，不过刚才爆炸的时候已经撕烂了，连带着腰带上挂着的玉佩也不见了踪影，他猛然想起，孙望道临终前是给他一枚玉佩，说道如果遇见当年的好友，可以相认，或许能得一分仙缘，莫非就是眼前此人？然而他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怎么看也不到三十岁，与孙望道的耄耋之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那青年道：“算算年纪，他也百二十岁了，八十年对于我们这些人不算什么，不过于他就是一辈子了。倘若不修仙，求那一线长生之道，人生百年也不过弹指一瞬，再回首时，便已物是人非。”

江川听了，想起先生的离去和自己的志愿，不由得流下泪来，叩首道：“求叔父教我。”

那青年笑道：“人一辈子交一个朋友不容易，看在老孙面上，你就是坏蛋、废物点心，我也得收下你。何况你还不是坏蛋、废物点心——我看你还挺像绿豆的，那咱们至少相处的会愉快一点。”

江川嘴角一抽，心道：你既然自比王八，那我要是，岂不是更对了你的胃口？他已经习惯了那青年不扯淡不说话的风格，对于他张口闭口的胡说八道，倒也不怎么介意。

那青年咳嗽一声，道：“我叫沈白，道号天庸子——除了场面上应酬，一般也没人这么叫，你记住了便是。来，我看看你的资质。”说着伸手在他脑袋上一晃。

霎时间，江川头顶如同放了个大烟花，五颜六色的光芒一起井喷而出，在空中交汇成一出光怪陆离的奇景。

沈白“噗”的一声，喷了出来，拍腿笑道：“……老子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这么杂的杂灵根！”

江川心中一沉，道：“我的资质不好么？”他从小到大，一心想的便是修道，也知道资质是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倘若资质不好，修道之途必然阻塞，对于他是极大地打击。

沈白脸上总是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情，也看不喜怒来，以开玩笑的口吻道：“不是不好，你的资质简直就是一种创意——我瞧瞧，一……二……三……”他掰着手指头种颜色一种颜色的数下去，数到五以上的时候，突然眉毛一挑，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道：“或许事情没有想得那么糟糕。”

江川被他的表现吓得不清，这时听到转机，喜道：“莫非我的资质不算差么？”

沈白看了他一眼，道：“当然还是很差了——只不过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差。灵根向来是越纯越好，天灵根最好，单属性灵根其次，一般认为五灵根最差，但是你居然超出了五灵根，出现了非常少见的几种灵根，这不能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否极泰来，说不定反而有稀奇处……而且还有两件事，我想应该是好事。”

江川听得似懂非懂，心情也是忽喜忽悲，这时候，突然光芒一暗，他头上那个烟花熄灭了。

沈白在他脑袋上又是一拂，把那烟花召唤出来，仔细观瞧，道：“首先你是满灵根，相当少见，据我所知，只有天灵根是单灵根的满灵根，剩下的两灵根，三灵根说到底都是杂灵根，几乎不会出现满灵根。第二，就是你的火灵根比别的灵根柔顺很多……你练习的是火系功法么？”

江川道：“是的。”

沈白道：“我刚才看你掌心雷已经掌握了，那个火矢术掌握了么，给我看看。”

江川道：“掌握了。”随手召唤出一支火矢，向着一块石头飞了过去，忽的一声，在石头上腾起一片火焰。这个法术他如今使出来，简直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他甚至觉得，就算不用火矢，把火焰改变成火球甚至别的形状，也能轻易做到。

沈白仔细的看着那枚火矢在石头上烧了一盏茶功夫才灭，沉吟片刻，转过头来道：“跟我想的一样——你是不是觉得火系法术非常容易学，而且招出来的火焰威力很大？”

江川道：“是啊，不用一个时辰就掌握了。”

沈白轻声道：“火矢术作为最低级的法术，确实上手容易，但是一般人也要学个大半天，才能放出，而要练的得心应手，非一两日的功夫。而且，火矢术的火焰就是凡火，譬如这个……”手一伸，一道火矢想起发出，火焰落在石头上，略一灼烧，便即熄灭，不留下半点痕迹。

江川愕然，过了一会儿才道：“可是我的火矢术……这是变异了么？”

沈白道：“我猜想，固然有你悟性不俗的原因，但更大的原因还在你的功法上……你的功法威力大，对于火属法术有极强的加成和助力，而且修行的速度也极快——凭你的资质，两年修到四层真是相当惊人了，而且你居然用四层的功力可以初步祭起法器——当然不是御使法器，你离这还差远了——但是法体四层就能祭出飞剑，那也是极其了不起的，据我印象中，只有少数几门顶级功法才有这种本事。甚至，我猜，还有帮人调理灵根的作用。小子，你选到了了不起的功法了。”

江川心中暗暗欢喜，却听沈白道：“但是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功夫，这种功法肯定也有缺陷。譬如说，你现在为什么还是法体期四层？”

江川愕然，道：“我一直是四层啊？”

沈白道：“刚才我给你吃的是上品‘回龙丹’，药力十分浑厚。你已在四层巅峰，刚才经历大战体悟不小，再加上药力一推，更上一层炼到第五层是水到渠成的事，可是你居然仍是停滞不前，老实说我吃惊不小。”沈白本来想把江川往上提一层，一来给故友之徒一个见面礼，二来显现自家的本事，没想到江川居然毫无反应，弄得他自己倒是很尴尬——当然这些话就不必对外人道了。

江川经他一提，道：“我那功法的层次好像不是按照一二三四层分的，我已经在四象位巅峰卡了许久了。”说着去除了那《火引通玄书》，递了过去，道，“您帮我看看。”

沈白拿起那书，扫了一眼，眉头登时皱了起来，凝神细看，不自觉地身子端正起来，显示出他的郑重。过了许久，沈白抬起头来，道：“江川……我可真要对你从新评价了。”

江川一愣，表示不解。

沈白用手指将那《火引通玄书》卷了起来，愤而挥了一挥，道：“你的悟性真不是一般的好——这种颠三倒四、故弄玄虚的文字你居然也能在无人指导一窍不通的情况下，似模似样的练出东西来，简直是天纵之才——这位写书的简直就是不会说人话，我x，也不知是个疯子还是个神人！”

江川想起了沈白给自己那详尽到令人无语的法术指导，对于连一个法术都能写几千字的这位来说，一本功法才五千字简直是不可理喻，更何况还是那种拗口的文字，怪不得他破口大骂呢。

过了一会儿，沈白道：“你实在四象位卡住的么？”

江川点头道：“是，往上面怎么练都不对。”

沈白吐了口气，道：“怪不得你练不对，这个作者的构思另走偏锋，我也只能看懂了大概……他要人再练一种功法，形成另一道真气，两个真气合璧并行，化为两仪之图，最后成就两仪位，再按照四象窍穴进入膻中两气合一，成就太极位——至于混沌位，我竟也没有看懂。”

江川讶道：“竟然要再练一种功法，那不是从头再来么？”

沈白道：“你的经脉窍穴已通，再练自然简单——然而这人决计是个疯子！这通玄书虽然深奥，但实际上也是一门法体期的功法，八卦、四象、两仪、太极、混沌不过对应着法体期的一到十层，就算再有奇大的威力，毕竟还是法体期。在法体期搞如此大的阵仗，简直就是吃饱了撑得。对于有希望进入灵觉期的修士来说，法体期不过是个过渡，到了下一境界，自然有更高深的功法——为了这一段旁人都唯恐不能快速跳过的时期，耗费如此大的精力和心血，究竟为的什么？”说着微微摇头，显得不可理解。

江川没有沈白这样的疑惑，只觉得这功法如此玄妙，倒是很对自己的胃口，道：“沈叔父，那我这功法还练时不练呢？”

沈白踅着眉头，似乎很疑难，突然一笑，道：“看你啊……这功法的好处我告诉过你了，坏处你想必也猜到了。还有两件事，一好一坏，我说出来给你做个参考。”说着搓着这张薄薄的册页，似乎在考虑怎么用浅显的话语把道理说明白，“好的是这功法既然是有条件的晋级，那么瓶颈的可能性就小，符合条件之后，进阶必然水到渠成，与那些动不动就一个关卡上几十年的人来说，想必是好的太多，这一点以后你就会知道。但是坏处还有一个……那混沌位我也没看懂，倘若你练到太极位卡住上不去，永远到不了法体期的大圆满，那时再要放弃，可就难了。我话已至此，你决定呢？”

江川心中是极愿意继续修炼这个功法的，他有一种预感，这门功法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但是那混沌位的疑难不解，也确实为难，不由得甚是犹豫。

沈白道：“倘若你要放弃，我传你一套真法，就是几个大境界一脉相承的功法，足够你修到琢磨期，成就金丹大道。倘若你要坚持，我这里有一套功法残篇，威力奇大，但是只有法体和灵觉两期，正好用来配你的两仪位，你如何抉择？”

江川思之再三，终于下定决心，道：“我还是想练这一本火引通玄书。”

沈白道：“你已然决定好了？从私心来说，我是想看看这通玄书到最后究竟有什么奥妙，但是若要对你负责，修习我的真法对你的前途更好，你若是选错了，将来追悔莫及。”

江川道：“倘若选错了，我自会对自己负责，绝无怨怼懊悔。”

沈白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你小子看着外面温和，其实骨子里忒刚烈。性情其实挺可爱，就怕将来过犹不及。”将火引通玄书还给他，又取出一片玉简，道：“这是我无意中得来的《凤凰沥火诀》，也是火系的顶级功法，威力无涛，你拿着吧。”

江川躬身接过，道：“多谢沈叔叔。”

沈白道：“既然决定，就跟我回门中。别忘了把那家伙的东西，那个被狗咬死的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

江川道：“似乎姓何吧？”

沈白道：“是了，把那姓何的小子东西收拾好了，不要浪费，虽然看这小子是个穷鬼，但是也不能糟蹋粮食。”

江川笑道：“是。”说着捡起乾坤袋——那犬韬十分善解人意，人虽然吃了，乾坤袋倒是分毫没动——道，“这个给您吧。”

沈白嘿了一声，道：“我虽然也跟小辈争东西，但还没不要脸到跟自家小辈争东西。你拿好了，只怕也值几十个灵石呢。”

江川失笑道：“几十个？您太小看他了吧。”魂识探入，果然，除了些杂物，这何第新的乾坤袋和他的同伴一样，密密麻麻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灵石，“怕有上万颗灵石，他可不算穷鬼了吧。”

沈白愕然，拿过储物袋，稍一查探，不由得瞠目结舌。

第十七章品鉴之术

沈白被那乾坤袋里面堆积如山的灵石吓住了，好半响才缓过神来，取出一块中品灵石，在手中把玩，道：“你没想到啊，以为是个三脚猫，没想到居然是头肥羊，啧，这可奇怪的很了。”砸了两下嘴，道，“知道这肥羊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么？”

江川想了一想，道：“略知一二。”当下将当年雷烟谷、乌虫、巨蟒之类的情况和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

沈白细细的听了，道：“你说他们两年前就有可能在雷烟谷活动，而如今又出现了，说不定是一直没走，是不是？”

江川道：“也可能走了又回来了，但是他们总在这一带活动是没错的。”

沈白托住下颚，道：“若是这样，那就有点意思了，咱们可以研究一下。江川，你有没有听说过品鉴术？”

江川道：“那是当铺里的朝奉们的鉴宝术么？”

沈白失笑道：“还真差不多，难为你一语中的。品鉴术就是修仙界的鉴宝术，如同炼丹术、炼器术之类的一起被称为修士九大方术，也就是修仙的九大杂学之一。不过这门方术在散修当中是没有的，一般只有修仙大派中会专门培养，一般也只有那么一小撮人。他们主要的学习方式，就是多学，多听，多看，多品，对于修仙界的东西达到了如指掌的地步。”

江川道：“是用来辨认宝贝么？”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那双眼睛，可以看见不同形式的宝光，似乎自己没有系统的挖掘过宝光的品种和强度代表的含义，倘若自己能整理一番，也许他也可以成为一个品鉴术的大方家。

沈白道：“那是一个方面，的确，从古怪的法宝、材料、草药、妖兽甚至残片中辨认来历，判定价值，是品鉴术一个重要的内容，但是品鉴术一个更常用的作用是‘获取情报’。”他拿起手中的灵石，“修仙界有许多材料其实并不稀罕，譬如这灵石，虽然值钱，但也不算特别珍贵，但是越是从这些寻常之物中看出不同寻常之处，并且分析出其中的含义，越显出品鉴术的有用之处。好，譬如说，你觉得一个散修应该有多少灵石？”

江川迟疑了一下，道：“几十块？”

沈白道：“没错，一个像姓何的那样法体期大圆满的修士，在散修中属于高手了，有几十块灵石或许不算出奇。但是像你这个水平，法体中阶甚至低阶的修士，身上的灵石绝不超过十块。甚至有的散修修炼一辈子，没见过整块的灵石，只有灵石碎片和灵石粉末。”

江川愕然，道：“竟然这么清贫。”他从孙先生那里继承来的灵识也有几十块，当时看到那修士袋中大批的灵石，他还以为自己很穷，没想到放到散修中，已然算是财大气粗了。

沈白道：“我是散修出身，散修的苦处自然知道的，灵石对于一个初入修仙界的散修，决定是稀缺之极。当然，那些家族弟子又不在其中，然而这两个人的出身决不会好。记得你说过他们豢养的灵虫是乌虫么？”

江川道：“就是乌虫。”

沈白嗤的一笑，道：“乌虫……说是灵虫都玷污了灵虫二字，这般俗世中的毒虫对修仙者来说，一把火就烧的干干净净，选择这样的灵虫，实在是丢人至极。倘若这两个人是修仙家族中人，就算是为了脸面，也不会要这种虫子。”

江川点头道：“这么说他们是散修。”

沈白道：“另有一节，你说两年前那巨蟒怪只是受伤，并没有死，反而被一个先天高手所杀，这也说明，那两人两年前的修为远不如现在，先天高手在修士眼中不算什么，一个法体期中阶可以随手干掉几个，大圆满更是一扫一大片，所以那两人在两年前有没有进入中阶还在两说。”

江川顺着他语意推断，道：“所以他们是这两年突然暴富了。”

沈白道：“就是这个道理。现在我们来用品鉴术看看吧。我的品鉴术是个三脚猫，只能看出一点信息。来看这个灵石，它棱角分明，内蕴灵气相当霸道外露，质地却是不够圆润，所以我可以判断出它是个新坑种。”

江川道：“新的矿坑出产的？”

沈白点头，道：“没错，有的老坑出产灵石超过千年，棱角早就圆熟透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再来，这上万灵石的灵气外放相当整齐，属性方面也大抵相同，灵气成分有相通之处，可以看出来，这些灵石开采的时间并不长，而且时间点相差不远，而且出自同一个矿区。”

江川已经猜到了一二，点了点头。

沈白道：“还有，那灵石是我们修士的交易通货，相当于凡间的金银。凡间的金银及其他器物，在市面上沾了许多人的手，会染上一层油脂灰尘之类的外皮，肉眼可辨，凡间管它叫包浆。我们修仙人手中没有那么多手泽，但是灵石流动的多了，会染上一层阳气，除非在鬼修中流通，染上的是阴气，我们叫它‘阳沾’。这些灵石的阳沾少到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几乎没有在市面上流通过。”

沈白眯起眼睛，道：“现在我们可以下结论了，两个在两年前穷的一无是处的散修，在两年后，突然手持大批同时同地开采出来的，从来没有流通过世上的新坑灵石，你说是为什么？”

江川咬牙道：“新矿藏！”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有些兴奋了，就算在俗世，发现有一条矿产也是天大的事，何况是修仙界一整条新灵石矿？

沈白眼中也闪过了兴奋的神色，道：“没错，就是新的灵石矿，它在哪里呢？”

江川道：“一定就在雷烟谷。因为他们两年前清过场。”

沈白道：“是啊，他们攻击了蟒怪，顺便收拾了和蟒怪勾搭在一起的响马头子，占领了整个雷烟谷，开发了矿藏。所以他们都暴富了，那大圆满期的小子不过刚刚能御使法器，居然就有了好几件，显然是发了大财。可惜我不是专业的品鉴术士，不然凭借灵石的质地和灵气的品质，对照山川土壤的态势和灵脉的走向，就能够精确地分析出灵石矿的位置。”

江川骇然，没想到品鉴术居然有这般精确的效果，突然想起一事，道：“那两人这两年花了不少灵石，倘若被有心人注意到，请来了专业的品鉴术士，岂不是就能找到这里了？”

沈白皱眉道：“当然，他们也不至于那么蠢，把灵石一次大批的花出去，他们也怕惹眼。但是有心人总是有的，这种事不可能长期的隐瞒下来，只要被人发现，他们两个固然没法抵挡，换成别人也一样。”

江川点头道：“矿藏本来就不是个人拥有的资源，不但危险，而且浪费。”世俗界也是这个道理，就算是大帮派，拥有一条小的矿脉已经非常可观了，真正的大矿藏，还是握在朝廷的手里。

沈白道：“你不贪心，这很好。在修仙界尤其注意要知道进退，不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有惹祸上身的一天……不过，这条矿脉既然送到我们面前，也不可浪费了。”

江川道：“我们也去挖几天？”

沈白气笑道：“你就和那两个死鬼一样不开眼。挖几天能挖到多少，值几个猴钱？咱们需重质不重量，去把那头啖汤喝了，其他的玩意都不算什么。我瞧这两个小子区区法体期，想必分不出什么好赖，就算知道，也没那个本事下去，那东西应该还在。走吧，把那东西弄到手，咱们就算没白来一趟。至于一般灵石么，你把他们两个的乾坤袋拿走，低阶中阶的灵石换出来也有十万之巨，以你现在的水平，就是躺着花也花不完了。”

江川道：“那个矿洞如何找法？”

沈白道：“我有飞剑和灵识——你不是还有眼睛和脚么。”

第十八章矿脉灵眼

说真的，傻子都知道，飞剑和灵识比眼睛和脚有用，尽管江川的眼睛不同常人。所以找矿脉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他发挥作用。沈白当然也没指望他，自己御剑在雷烟谷进行了地毯式搜索。

一天之后，沈白在雷烟谷一个小石缝中找到了矿洞的入口，确实隐秘的很，如果不是沈白确定，江川也不敢相信连蟒怪的洞穴都不如的地方，下面会藏着巨大的宝藏。

这是江川第一次下矿，矿洞很黑，很压抑，还流动着一种让人不顺服的气氛。

当然，对于江川来说，矿洞并不黑，反而很亮——到处都是灵石发出朦朦宝光，每一颗灵石在他眼中，不啻于一颗大号的夜明珠，烁烁放光，晃得他直皱眉头。

沈白见他皱眉，道：“灵石矿里面由于灵气驳杂，往往会让人不舒服，你修为尚浅，感到难受也是有的。”

往下行了百十来丈，矿道到了尽头，沈白掐算了一下，道：“从这里打一条通道进去，应该就是灵石矿脉的源头了，就是灵眼。”

江川道：“灵眼？”

沈白道：“灵石矿的形成，必有灵眼，而且灵眼多有凭依，或为石，或为木，或为水，最珍贵的可以是灵眼玉。那可是破生期的老祖们都求之不得的东西，何况最高品质的灵石必定也在灵眼附近，咱们把灵眼抄一遍，就算功德圆满了。”说着，轻轻一挥手，一道绿色的光芒在空中扭曲起来，化外一根水桶粗的蔓藤，往地下钻去。

那蔓藤看来不过寻常，然而力大无穷，在岩石上打钻更胜钢铁，不多时，已经打出一个一人高的深坑来，径直向底下钻去。沈白示意江川跟上，当先钻了下去。

那蔓藤越钻越深，地下的灵气也越来越浓，也越来越紊乱，江川渐渐感觉胸闷烦恶，七夕夜渐渐不调。

沈白道：“这里已经非常近了，你若是坚持不下去，就开一个甲术，看你的反应不是很大，一个甲术够用了。”

江川答应了，打开一个金甲符，淡黄的光晕将他笼罩起来，果然好了很多。

再挖一阵，眼前豁然开朗，原来那蔓藤打通了通道，连接了一个地下的天然岩洞，登时空间开阔了起来。

一进岩洞，江川忍不住一闭眼，真是太伤眼睛了。

洞中不拘什么岩石沙粒，一律的大放光明，宝光之浓烈，颜色之驳杂，超出江川以往所见何止百倍，这种五光十色交相辉映的场面，让江川几乎来不及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就不得不转过头去，手指掐着睛明穴，不住的按揉。

这一次江川才第一此觉得，或许该找一个控制自己眼睛的方法了，不然到了修仙界，满地都是宝物，他也不用看别的东西了，早晚闪瞎他的眼。

闭着眼睛，就听得沈白喜道：“哦，竟然是灵眼竹，正对了我的心思，且与我来吧。”

江川微微睁开眼，只见沈白手中托着一截光棍，定睛看时，才看清是一根银白色的竹子，那竹子的宝光纯净莹润，虽然明亮，却不刺目，直看得人心中喜爱。江川的目光也不由得被吸引住了，连看了几眼。

沈白对这灵眼竹也是爱不释手，把玩许久，才收了起来，露出心满意足之意，又自道：“不知这矿脉中是不是还有上品灵石，虽然极品不大可能，但是上品……”

江川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石道：“是这种么？”他之所以捡这块，因为这块看起来宝光最亮。

沈白一愣，接过来惊喜道：“果然是上品灵石，而且还是上品中的上品，可惜了光华太利，不然说不定便可升为极品了。”

江川心知物极必反，宝光太过凌厉，反而落了下乘，算不得极品了，四处寻找看有没有既明亮又内敛的灵石。矿洞固然极大，光找上一圈也需要许多时候，但对于江川，不过是四处多看几眼而已。不过找了许久，也只找到一些上品灵石，品相上还不如第一次找到的那颗，极品灵石仍是杳无踪影。

想必也是，那极品灵石在修仙界几乎已成了传说，哪里是那么容易能找到？

过了半响，还是沈白突然叫道：“有了！”只见他身边石壁之上，果然有一颗灵石，大部分埋在石壁当中，只露出一点点，从露出的部分推测，大概是鹌鹑蛋大小。宝光氤氲内含，锋芒不露，确实光华无匹。

江川忍不住暗中赞道：果然是极品，比之上品，高了岂止一筹。

沈白自然是欣喜若狂，不过也分外小心，不敢随意取下来，分出几根细细的蔓藤，从旁边打进去，一点点的迂回蚕食，把整块岩壁都掀了开来。

岩壁打开，一大块岩石连带着极品灵石一起掉落下来，沈白小心的接住，喜上眉梢。

突然，从被掀开的岩壁后面，飞出了一道光芒，好似有了灵性，在飞快的逃命一般向空旷处飞去。

沈白一愣，他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但本能的想要抓住那东西，伸手一指，无数蔓藤拔地而起，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了那道光芒，飞速的结成了一张，将那道光芒整个的包裹起来。

只听空气中吱作响，无数蔓藤包裹成的茧子竟然开始出现发黑的迹象，一道被灼烧的伤口渐渐浮现出来，里面的光芒若隐若现，似乎随时都会破茧而出。

沈白又惊又怒，这蔓藤虽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却也是他平时使得很顺手的法术，莫名其妙的被不知是什么东西破掉，心中自然恼怒，喝道：“去——”

在他身前，突然出现了一张硕大的嘴，张的大大的，似乎要把空气咬下来一块。

与此同时，那道光芒终于冲破了层层阻碍，飞出了蔓藤的包围，拖着长长的慧尾，划向远处。

然而在它面前，那张大嘴等候多时了，眼看光芒飞过，张口一吞，把那光芒吞下，然后闪了几下，迅速缩小，落在沈白手上。

江川这才看清，原来那大嘴的真面目，就是何第新的那个珍珠贝。他记得拿贝壳已经碎了一半，不知怎么的，现在又完好如初了。

沈白道：“这东西果然是个宝贝，能够自己还原，拿着玩吧。”把珍珠贝连着里面的光芒一起扔了过来。

江川接过来，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这东西随便就给了自己，道：“刚才那是什么？”

沈白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是灵眼之焰。大抵上与其他灵眼凭依作用相同，不过相当少见就是了，没想到这座灵矿居然还有这样的东西。”

江川愕然，道：“还有一个灵眼？”

沈白道：“也不是不可能，有些灵脉是双灵眼的。不过这一座，显然是分了主副，那灵眼之焰还没完全成型，所以这珍珠贝才制得住它，将来你将那灵焰培育成型，要记得换一个容器。”

江川还是有些难以置信，道：“您要给我么？”

沈白讶然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神态，道：“怎么，你不是火属的么？灵眼之焰岂非正适合你？我是木水之属，可用它不着。有这极品灵石和灵眼竹，这一趟实在收获颇丰，剩下的上品灵石咱们分了，便即出去。后面的中品灵石和下品灵石，不可再动。贪心不足，怕有大祸。”

江川见他如此，也就不再推辞，答应下了，将沈白留给他那一份灵石收好，跟着一起出了矿脉。

出了灵矿，沈白在洞口下了一道禁制，又调动大石封住门口，道：“从此之后，这灵石矿也不属于我们了，倘若有机缘，它被别人发现，也与我们无关。你要记住，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可再进这座矿脉，不然你的下场未必比那姓何的小子好些。”

江川答应了，他现在过上品灵石就有十几颗，从两个修士那里得到的灵石也有数万之巨，若无意外，就算修成琢磨期，也用不完，自然不会再到这里。

沈白皱起眉头，好似有什么难以决定的事，思量许久，道：“川儿，你我也算投缘，我本该就这么带你回山门，定下师徒之分，也就成全了这一段因果。然而这个矿脉之事，却又生了许多变化，我的计划也该改了。”

江川心中略感不安，神情却是安之若素，道：“您吩咐。”

沈白道：“有了灵眼竹，我马上就要回去闭关。这一次坐死关，不成功便成仁。倘若成功，你我还有后来缘分，但倘若不成，你若跟我回山门，我死之后，你必然再无立足之地。”

江川心下一沉，道：“山门是如此凶险之所在么？”

沈白笑道：“对于有些人是安乐天堂，对于有些人却是人间地狱，这些是你都不懂，将来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川暗自琢磨，只觉得心中微寒，道：“江川听您的安排。”

沈白道：“还记得以前的七日之约么？就此约看，你是守信之人，我也不惯与失信于人——咱们再立一个约定吧。”

第十九章告一段落

雷烟谷口的空场上，架好了一口黄铜大钟，两个青衣大汉劲装结束，青布包头，卷着袖子，露出一双肌肉纠结的手臂，持着金杵，站在一旁。

空场中央站着一个中年人，白净面皮，细长的丹凤眼，微微有些小黑胡子，看着像个学究先生。然而若有魏阳府稍有见识的江湖人士在此，必然会认得出，这人便是广阳门四大堂主之首，二品巅峰高手，江湖上人称“神龙九变”的青龙堂堂主聂赫章。

聂赫章负手而立，神态飘忽，仿佛漫不经心，只是偶尔侧过头，似乎在听林中飞鸟惊起的声音。众人都知道，聂堂主一向都是如此高深莫测，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让他动容分毫。

然而，聂赫章并非是漠不关心，他身为广阳门的高层核心，又如何能不关心自己门中子弟最重要的一次选拔，不过出于习惯，他早已把所有人的表现考察过一遍，对每个人的能力、性情、资质、交往也是烂熟于胸，虽然考核没有结束，但大体的结果已经胸有成竹，他相信，这次结果不论如何，恐怕很难给他造成意外了。

“午时已到，鸣钟，点香。”

“当当——”巨大的金杵撞击着铜钟，发出了考核结束的信号，钟声悠远，在雷烟谷的每一个角落，都能清晰的听到，只要你还活着。

另一边，有人把一支特制的线香点上。这支线香可以点半个时辰，香火一灭，没有回来的人将失去一切资格。

“第一个回来的人，一定是郑雄。”聂赫章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眯起了眼睛。

果然，从树林中大踏步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高足有九尺上下，背着一把巨大的钢刀，走入空场，对着聂赫章抱拳道：“总坛郑雄参见堂主。”

聂赫章微微颔首，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极度褒奖的表示，甚至他也有些遗憾，郑雄是必定要进阳天院的，恐怕与自己的青龙堂无缘了，实在是很可惜，他确实很欣赏这个后辈。

“第二个，大概是颜绣绣吧。”聂赫章暗中猜测。

第二个人很快回来了，一个背负长剑的白衣少女，神色甚是清冷，对着聂赫章略一施礼，转身便走开了。

聂赫章微微一笑，并没有介意，这个颜绣绣就是这般冷性，并非故意对人无理，何况她不但一手“**剑法”出神入化，相貌也是清丽脱俗，让人一见生不除任何气来。

“那么第三个必定是颍阳分舵的柳寒，除了他们三个，其他人倒一时分不出高下，就看谁的运气好一点了。”眼见前两个都在自己的判断范围之内，聂赫章心中也是微感满意，郑雄、颜绣绣、柳寒都是他看好的后辈，广阳门有此三人，前途也是大有可为。

正在这时，谷口施施然走入一人，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五官端正，相貌俊秀中带着沉静，看着像个斯文少年，他走入谷中，扫了一眼郑雄和颜绣绣，才对聂赫章抱拳道：“总坛石晓君，参加堂主。”

聂赫章目光微微一凝，轻轻地“哦”了一声，道：“罢了。”以他的城府，这一声迟疑，已经是绝大的惊讶了，没想到，竟是一个自己从来没关注过的人。

看来这小子，是深藏不露型的。聂赫章暗中思忖：或许对了阳天院那个老家伙的胃口。

郑雄看到石晓君，也是微微惊讶，不过很快就不加理睬，颜绣绣更是头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石晓君倒是很高兴，笑眯眯的，仿佛有什么好事一般，找了个大树的枝桠坐了上去，静等着后来人。

之后的几人就没什么意外了，柳寒第四个回来，其他几个聂赫章看好的人也都很快的回来了。半个时辰之内，陆陆续续回来了两百多人，大部分少年，不管他是不是空手而归，总是平安归来了。就算他们什么都没得到，只要他们回得来，作为各堂的精英，一个报酬不错的职位总是有的。

香火越烧越短，人回来的越来越多，大部分人都很悠闲的等着结束的一刻，石晓君坐在高处，却是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有些忧虑。

这时，火焰烧到了最后，明亮的闪烁了几下，就要熄灭。

哗啦一声，树林一响，一个人从谷口冲出来，以几乎逃命的速度进入空场，当他两脚刚一站稳，那火光最后一个明闪，灭了。

“最后一个，回来了两百四十七人，达到了七成以上，不错，我广阳门后继有人。”聂赫章点点头，道：“收队。”

“还好赶上了。”江川吁了口气，暗暗埋怨道，“不应该顺着老沈叔的语音听着，他说起话来简直没完没了——果然就算长得年轻，还是一百多岁了，比先生当年还能神侃！”

他不自觉地拍了拍自己腰间系着的一个乾坤袋，那是沈白另外给他的，“一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如果你能达到我的条件，三年之后六月初九，赶到南桂道懋山嘉臻峰，完成订约，无论我是不是活着，都给你准备好一条仙路。”

江川回答：“三年之后，只要我活着，一定准到。”

解说这个约定的条件很简单，剩下的时间，离着考核结束还有一天多的时间，沈白热情的给江川讲解了修仙界的一些常识，和在修仙人中行走的注意事项。

这一讲，就是一天一夜。

沈白的口齿真是异常清晰，嗓子也好，一天一夜说下来，不但没有厌倦，还越说越精神，江川真是由衷感佩，连他就这么听着都有点受不了了。好在他知道，这些话删去了修辞、榨干了水分，其实确是金玉良言，对于他一个自己摸索的修士来说更是价值千金，是以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要不是钟声响起，沈白还可以再连说几天，甚至他听说钟响之后还有半个时辰时间，依旧锲而不舍的又说了好久，才在经过精密计算实在是不走不行了的时刻放江川离开，江川一路疯跑，才勉强赶上了末班车。

说真的，作为一个长辈，除了说话云山雾罩之外，沈白是无可挑剔的，对江川的关心也是真真切切，毫无虚假。临走的时候，还额外赠送了江川许多东西，足够江川在三年之内过上挥霍奢侈的修炼生活。

对于沈白，江川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已经有了感情，或许是孙望道死后，他的孺慕之情无可寄托，才对沈白很有好感。而对于这个三年之约，他也是分外重视的，尽管这个条件虽不苛刻，却也不简单，但是他有十二分的信心，一定能够做到。

相比于仙途，这次的试炼结果倒也无关紧要，不过如果按照计划，能够离开广阳门，确实比较清静，也方便他修炼自身，完成约定的条件。好在他已有安排，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个满意的结果。

“您可算回来了，我还打算去河里捞您呢。”

江川抬头，果然见石晓君坐在高处，有些揶揄的说道，不过看他的神情，好像有什么好事似的。

江川笑问道：“怎么啦，你怎么这么乐呵？有什么喜事不成，莫非是稳拿第一？”

石晓君摇了摇手，道：“第一什么的，倒不一定。你有没有令牌，我这还有多余的。”

江川道：“你别跟我客气了，你比我需要。我这里还有一个银令，你拿着吧，说不定一个名额就差这一支令。”将银令取出来。

石晓君摇手拒绝，道：“你留着打饥荒吧，我得多不要脸才能拿你的令牌啊。不过今天我心情特别好，不必拿第一也很高兴。”

江川讶道：“有什么意外收获么？”

石晓君笑而不答，从树上翻下来，道：“走吧，去交令。”

第二十章各人打算

试炼的结果出来，郑雄以一百九十三分排名第一，颜绣绣和石晓君以一百八十分并列第二，他们三个是仅有的得分上百的人，也是进入阳天院的三个人选。

江川以二十三分排名第十，获得了相当不错的名次，甚至有机会进入四大堂深造，当然，江川志不在此。

“有点遗憾么？让郑雄把第一名抢去了。”江川看着石晓君。

石晓君仍然是笑眯眯的，道：“不，没什么遗憾的。”深吸了一口气，好像终于忍不住要炫耀似的，道，“我已经废了郑雄。”

江川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怎么个废法？”

石晓君笑道：“就像你想的那样废了……他将来想必是断子绝孙了。”

江川无语，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半响才道：“你和他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石晓君略微一怔，道：“当然没有啊，不然我就杀了他了。”

江川这才想起来，自己平时相处的石晓君，是作为朋友可以披肝沥胆的石晓君，然而平时的石晓君，其实是心狠手毒，绝不含糊的，“我今天看放榜的时候，郑雄还很得意，难不成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废了么？”

石晓君笑道：“想必是不知道吧，将来娶了老婆才知道。”说着忍不住又乐，道，“其实我一开始没想动他，不过做掉袁城的时候，他正好路过，捎带脚，给了他一下。”

江川一愣，道：“你还杀了袁城？他好像也是咱们这一批的，不是么？”

石晓君转眼看着他，道：“你都给忘了？他平时总是找你的麻烦，最是满嘴放屁的一个人，说了很多该死的话，你倒不放在心上？”

江川哑然，道：“你是为了这个杀了他？经你这么一提，我好想记起来了，就是说我是废物，浪费米饭什么的，长的一张长脸的那个，你好像还跟我说早晚弄死他的那个，没错吧？”

石晓君嘿了一声，道：“您的心也太宽了，他骂的可是你呀，你倒这么快把他长什么样都忘了。”

江川道：“什么忘了，只是有点对不上号罢了。嘿，因为我不是废物，所以才忘了他嘛，我要真是废物，听他这么骂，早就翻了。”

石晓君翻白眼道：“管他呢，反正人我已经杀了，记不记得都不吃紧了。倒是郑雄，现在想来，还真可乐，我看他是瞧上颜绣绣那丫头了，一个劲儿追着献殷勤——最好他们真成了，到时候洞房花烛，才有乐子看，呵呵……”说着带着几分猥琐的笑了起来。

江川无奈，石晓君好起来很好，坏蛋起来也确实坏蛋，他倒也习惯了，便听石晓君问道：“你选了什么职司？”

江川道：“哦，就是乐安郡的一个门中的生意，在那边做一个首席武师。就在一个小县城里，特别的清净。我查过了，那个县里面连咱们的分舵都没有，整个生意就是孤零零一个飞子，这么多年连账目都没查过，去那里真是逍遥自在了。”这个职位是少堂主专门给他安排的，按照他的意愿，越偏僻，越没人管越好，这个职务选出来，他也是极其的满意，乐安郡离着南桂道也不远，将来赴约的时候路程也近。

石晓君一怔，道：“乐安郡？是哪一府哪一县？”

江川仔细回想，道：“似乎是乐安郡……吉定府乌梅县，大概是这么个地方吧。”

石晓君坐直身子，道：“还有这么巧的事？”他略带兴奋地说道，“那里是我老家。”

江川咦了一声，道：“怎么，你不是甘陇道的人？”

石晓君道：“我是在甘陇道长大的，不过家里原先是在那里，据我母亲说，哪里还存着我家里一段恩怨……去年我娘写信来，说是又带着弟弟回乐安郡老家住了。我还一直没回去过，正巧我进阳天院之前有三个月的探亲假，你也要去那里上任，不如顺便捎我一程。”

江川道：“那倒是没问题，不过你跟着我的马车走，不嫌慢么？你时间可是很紧的。”

石晓君道：“不嫌慢。你去上任门中会给你派车的，不过我瞧你平时这么简朴，想必也是没什么行李，不如帮我运点特产和礼物什么的，省的我另外雇车。”

江川对他这般蹭车的行为甚是鄙视，翻了翻白眼。

石晓君笑道：“行了，你可以顺便到我家看看，我娘会做一手非常好吃的青瓜羊肉陷饺子，包你从来没吃过。”

江川眼睛一亮，道：“看在饺子面上，我便跟你走一趟。”

石晓君又想起一事，道：“对了，你不是一直在搜集那些破烂……”

江川矫正道：“是宝贝。”

石晓君点头道：“不错，我们家就有一件非常适合你的破……宝贝，到时候走的时候你可以捎走。”

江川感兴趣道：“哦，是什么？”

石晓君道：“因为太破，已经不知道是什么了。”

江川：“……”

玄武堂。

少堂主走进客厅，见堂主就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低着头，手中擦拭那把黑漆漆的匕首。他顿了一顿，然后快步走过去，躬身道：“父亲。”

玄武堂主抬起头，八字眉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深不可测，“是山儿啊，那件事如何了？”

少堂主微不可查的的皱起了眉头，道：“一切如父亲所愿，他去了百奇堂。”

玄武堂主点头道：“这样很好。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从来不管江川的事，怎么会突然做这样的决定？”

少堂主沉默了片刻，道：“是。父亲对川弟向来不算亲近，我不知道您的决定对他是好是坏。”

玄武堂堂主轻轻哦了一声，道：“想必你的疑惑来源已久了。你一直疑惑，江川是我亲侄子，也是我兄长的唯一骨血，我当时就不应该任由他流落在外，后来他进了广阳门，我也不应该对他不闻不问，是不是？”

少堂主抬头，看了父亲一眼，道：“是。母亲早亡，父亲也没有再娶。我内没有兄弟姐妹互相扶持，外没有叔伯姨舅可以走动。川弟是我的亲堂弟，也是咱们最近的亲人，于情于理，都不应该这么冷淡。”

玄武堂堂主道：“所以你才会这些年尽力弥补，一直在照顾他。果然是兄弟情深……如同当年的我一样。”

少堂主意外的看着玄武堂堂主，仿佛不能相信这样的话居然是由父亲说出来的一样。

玄武堂堂主嘿了一声，道：“我的大哥，江川的父亲和我，也曾经这么手足同心，不过我很快就知道，我和他，是不一样的。那时候，我亲手用这把大哥送给我的匕首，就这么冲着他……”他做了一个往下挥的手势。

少堂主吃了一惊，道：“您杀了……”

玄武堂堂主叹了口气，道：“可惜，我没有这个本事。不过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山儿，你想用你的方法弥补江川么？那是没用的，他要的东西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也别指望做一个你想的那样的好大哥。”

少堂主有些不服气，道：“他要的什么，您难道就知道么？”

玄武堂堂主嘿一笑，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因为他是大哥的儿子么，我看见他，就像看到了大哥当年的影子。”他站了起来，慢慢的在房中踱步，“所以我让他去百奇堂，虽然那里是我最不想去的地方。但是对于他来说，那里是最合适的，那里有他的太祖，他的曾祖，他的祖父，他的父亲，他们江家一代一代都想要的东西。那里是属于他们那样的人的地方。”

少堂主奇道：“他们江家？”

玄武堂主微笑道：“是啊，他们江家。山儿，你以为你姓江，就是他们江家的人了么？不不，我们两个，才是江家的异类。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们不懂，也得不到。我也想阻止过江川，离开他父祖的轨迹，也曾想着把他隔离在他家的环境之外。没想到，终究还是要放他回那个地方，这就是命运啊。这一次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见你这位堂弟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早点忘了吧。”

少堂主怔怔的看着父亲，眼神中充满了迷惑。

第二十一章新的开始

十天之后，江川终于离开了广阳门。

在这十天内，他从新把自己的财产和收藏整理了一遍，也算是离开广阳门的一个纪念。

在功法方面，他修炼了两本最重要的《火引通玄书》、《凤凰沥火诀》，还有一直在学习的《先天暗八卦剑法》、《烛翁丹经》，另外还有没有学习的《制符术入门》，还有从两个修士那里各得到一本功法《水蕴灵诀》和《戊土心经》，这两本一本是水属，一本是土属，他用不着，但是听沈白说，这并非一般散修修炼的大路货，而是两个修士发财之后花大钱买来的上品功法，也算珍贵，所以便留在身边。

在法器方面，他本来就有两件灵器和一件法器——那宝剑玄火剑经沈白鉴定，由于被他激发了本就隐藏在其中的灵性，已然可以上升灵器级别，当然是勉强算的灵器的下下品，不过威力也非普通法器可比。对于一个法体期的修士，拥有这么多已经非常奢侈了，不过经过测试，他的功法虽然神奇，但也只能御使火属法器，其他法器根本无法沟通，所以沈白把唯一一件火属的法器“轻罗火羽翼“送给了他，那是一件飞行法器，也可以进攻防守，乃是一件上中品法器，算是法器中的顶尖。除此之外，那何第新的银簪也归了他，因为沈白实在是瞧不上眼。

同理，那两个暴发户收藏的符箓也都归了江川，再加上从孙望道那里得到的，已经为数不少，江川统计了一下，共计有九品火弹符百张，九品冰针符百张，九品金甲符九十六张，九品落雷符五十张，九品滚石符十二张，八品火鸟符十张，八品旋风符十张，以及最珍贵的群黑头蜂兽符一张。

不过江川还有一样宝物，就是那个“融阳六韬阵”的阵符，也被沈白送给了他，这样宝贝据说是七品符，若是用好了，对琢磨期的修士都能有自保之力，对于江川，自然发挥不出全部功效，但是道基期修士若是出其不意险了进去，只怕也讨不到好。

另外就是丹药了，那两个修士都是法体期，身上带着的丹药很合江川用，除了培元丹两瓶共计一百多枚之外，还有其他各种修仙者常备的丹药数瓶。沈白另外给了他三枚丹药，两枚“回龙丹”作为他保命的疗伤药，另外一枚却是“洗髓丹”，那是大门派或者大家族的嫡系子弟才能享用的伐骨洗髓的灵妙丹药，一般门派中的内门弟子也不能享用。

至于灵石，那没什么说的了，他身家比一般的道基修士甚至穷一点的琢磨期修士也不遑多让。光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上品灵石就有十余块，更不要说大批的中品和下品的灵石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珍珠贝里的灵眼火焰，他自己多年的收藏，两条蟒怪身上的材料，那本《天地志异》，两个暴发户乾坤袋里杂物，他也来者不拒，一起都收了起来。

不过这都是他的财产，身外之物，他最重要的还是与三年之约相关的东西，另放在一个乾坤袋中。那乾坤袋自然是高级货色，足有丈许方圆，里面堆满了小山一般的……药材。那些药材有一小部分见过，但大部分听说过没见过，就江川知道的来说，大概是一些灵草，大部分他都是从一个地方知道它们的——烛翁丹经。

这些药材，有许多都是培元丹的配方中的药材，另外一些也是修仙界的灵草，每一种都有数百份，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玉质令牌，一个小小玉简，一个暗红色的丹鼎和一堆堆的暗红色石头。

玉质令牌有巴掌大小，正面是“玉种”两个篆字，背面是小字，比较大的是“林下”两个字，稍微小的还有五个字：“青石谷甲等”，最后是一行蝇头小字“乙申年六月初九嘉臻峰及至”。

那玉简上，却是一篇丹诀，附有三张丹方，分别是“辟谷丹‘、“培元丹”、“洗髓丹”。第一种是修仙界最基础的丹药，第二种稍难，“洗髓丹“却是九品之外最难得的丹药之一。

这就是“三年之约“，在三年之内，江川能够炼制出一炉正品以上的洗髓丹，成功率在五成之上，功力在法体八层以上，带着令牌赶到嘉臻峰，就算完成约定，至于嘉臻峰之后，会有什么样的机遇，沈白没说，大概是为了保持高深莫测，江川也没多问，就让自己这位便宜师父保持他的恶趣味吧。

看着那丹诀，江川只觉得——真不愧是沈白写的，堪称鸿篇巨著。如果说烛翁丹经是一篇高屋建瓴，却又深奥难懂的丹道圣典，那这个丹诀就是一本深入浅出，不厌其烦的新手入门指南，里面对最基础的炼丹常识有细致入微的甚至喋喋不休的阐释，从火脉的开启，运用，到，炼草，凝丹，收丹的口诀，几乎详细到令人感到啰嗦的地步，堪称“傻瓜操作”。如果这种书都看不懂，那也只能一头扎河里死了算了。

江川早在拿到《烛翁丹经》之时，就像开始自己炼丹了，但是丹鼎、药材、火脉诸事无一齐备，只得暂时放下，这下东西终于都齐了。那药鼎看来品质不错，按照丹诀上的分类，可以算是个中品法器，正适合新手用。那些红色的石头，却是火脉石，只需要法体中期的修为，就可以引出里面的灵火，炼制丹药。江川看着这些东西，只觉得甚是幸福，就算沈白没规定他要学习炼丹，他也是要自学的。

至于法体期八层，就是《通玄书》中“太极位”巅峰。得到了《凤凰沥火诀》之后，江川在混沌位之前并无理解障碍，修炼便是个时间的功夫，配合着培元丹，相信也用不了三年时间。

事实也是如此，拿到《凤凰沥火诀》之后，江川没有间断修炼，只不过用了十天时间，就修到了法体四层，在离开广阳门的前一天，他尝试着冲击两仪位，居然一举成功，正是跨入了通玄“两仪位”，也就是法体期第五层的境界。当然，这固然是由于他在“四象位”巅峰打磨已久，只差临门一脚，连番战斗中也有了突破的契机，也可能是由于刚吃了洗髓丹，将体内杂质排出，修炼起来便即容易起来。

进入两仪位之后，虽然两股火系真气只是貌合神离，并未融为一体，但体内的真气总是壮大了数倍，更有许多妙处，譬如精神健旺，耳聪目明，而火法术的威力更增强了岂止一倍，御使火属法器也是更加得心应手。

不过也有个不算副作用的副作用，就是他的眼睛对宝光越加敏感，看着那些修仙的物品，只觉得眼睛发花，甚是刺目，他一时想不出解决办法，只得暂时不理。

他一边收拾，一边等待门中的安排，十天之后，终于等到了总部门中的车马和通关令牌，一切手续已毕，可以启程。除了他之外，各位没有进入总坛的内堂弟子也都要各司其职，在这两天之内，陆陆续续离开，结束自己作为弟子的生涯，正式成为广阳门的一颗螺丝钉。

对于江川这个职位，大部分人认为他是被变相流放了，那乐安郡中一个飞子生意，众人听都没听说过，更不必说其中有什么前途可言，反正江川本就是个透明人，安排到了一个透明职司，倒也相得益彰。只有石晓君，这个阳天院弟子，未来的高层搭江川的车的消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不过也就是稍稍关注而已。毕竟广阳门还有许多其他事情值得关注，比如这一代第一天才郑雄，比如才貌双绝的冰霜美女颜绣绣，再比如郑雄和颜绣绣之间的绯闻……

江川走的那天，玄武堂少堂主江山前来相送，江山特意叮嘱：“那里不是我们的地盘，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需要什么只管跟总坛报告，必然照应你周全。”

江川不免有些伤感，虽然他对演武堂主不无芥蒂，但对于少堂主的照顾一向感激，也从心中把他当做嫡亲兄长。此时一去，想必再无相见之日，当下赠送了他一瓶延年益寿的白首丹，郑重的拜别，这才上路而去。

转过山去，江山那张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面貌再也看不见了，他也永远的告别了自己在世上仅有的血亲。

如果没有意外，这云湖山广阳门，他是不会回来了。

第一章朱颜如玉

早春二月，正是风和日暖，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江川离开广阳门，坐车一路南下，渐渐地进入了大昌中原五郡之一的乐安郡。

早听说中原繁华，进了乐安郡，才知道所言不虚。一路行来，只见原野之中，阡陌纵横，鸡犬相闻，市井之内，商贾繁华，摩肩擦踵。更有三瓦两舍，秦楼楚馆，轻歌曼舞，千金一掷，种种奢华旖旎之处，比之刀光剑影的甘陇道，仿佛换了一个世界。

江川和石晓君都是甘陇道出身，见到这番光景，不由得都自惊叹，石晓君忍不住叹道：“我小时候，娘常常和我说乐安郡的好处，如何如何繁华热闹。我当时听了，还觉得不以为然，只觉得最热闹也不过和魏阳府相仿，今天一见，才知道何谓富贵。”

江川道：“好是好，只是气氛不好。”他说的是修仙要的天地灵气，一进乐安郡他就发现了，这里俗气太重，灵气不足甘陇道的一半，若非他有灵眼之焰在手，还真不想在这里修行。

石晓君却想成另一个意思，道：“没错，这里风气太软，消磨人的志气，用来养老还罢了，若是少年留恋，难免会坏了心志。不可久留，不可久留。”说着狠狠地摇了摇头。

江川笑道：“你这是给自己开解么？”

石晓君道：“反正我不会在这里呆多久，你小心了。”

江川失笑，他虽然不怕消磨意志，但是却怕沾染上俗气。作为一心向道的修士来说，这里比之穷山恶水，可还要差得多了。

行了半个月，到了吉定府城，这里是乌梅县附近最大的城市，石晓君要进城给母亲采买些时新的礼物，两人便一同进了府城。

吉定府出产雪蚕丝绸和被称为“定绣”的绣品，最善绣工笔花卉和大开屏的丹青，为世人所称道。不过价格高昂，以石晓君的积蓄，只能买半匹。江川却有的是钱，不管是在修仙界还是世俗界都有钱，因为孙神医的钱现在都是他的钱，当下出钱买了十匹上好丝绸，给石晓君的母亲裁了两套衣裙，因为石晓君离家已久，不知道弟妹如今的尺寸，便先不裁。

买了礼物，两人找了一家临湖的酒家喝酒。其实两人都在少年，谁也不会喝酒，不过是跟风凑趣罢了。

上了酒楼，两人拣了个靠窗的雅座坐了，要了楼中出名的“八宝烧鸭”、“软兜长鱼”、“茶叶虾仁”、“莼菜银鱼羹”佐酒。两人各自饮了一杯号称乐安一绝的“太雕酒”，咂了咂滋味，对视了一眼，默然放下酒杯，埋头吃菜，啧称赞不已。

隔壁雅座却是几个书生在论文，作诗联对，甚是热闹。其中一人作了一首诗，得了彩头，喝了一口酒，笑道：“周兄，往常就属你诗兴好，怎么今天不做声了？莫非这次春闱尽在掌握，不屑与我们这些人谈论了不成。”

那周兄懒洋洋道：“不是尽在掌握，而是不想做了。唉，浪费时光啊。那春闱，你们去，我是不去的了。”

一言既出，众人一片哗然，有人问道：“周兄何出此言，莫非有什么变故不成？”

那周兄道：“什么变故？我是找到了我的真正追求了。你们每日对着子曰诗云，入了禄蠹俗流，浑把大好的光阴浪费了。俗俗俗，俗不可耐。”

众人都是儒门学生，听了此言极为不顺耳，就有人冷笑道：“我们是禄蠹俗流，你就是什么世外高人了？我也没见你有什么超凡脱俗之处，不过跟我们一样吃饭喝酒，难道你喝风饮露不成？”

那周兄道：“喝风饮露，有何难哉？我当初也和你们一样庸俗，不过醒悟的早罢了——你们知道寒清观有个火芦真人么？”

众人都道：“不就在城外那道观中么，有什么稀奇？”

那周兄道：“就是他老人家点醒了我，人生在世，虚把光阴耗费在浮云名利当中，实在是可悲，不若修一个长生大道，博得个日月长存，才是道理。”

有人冷笑道：“既然如此，你还不进了道观与那真人一起修炼去，还来这污浊红尘中打混做什么？留神误了你的道行。”

那周兄道：“山居修炼，固然可以得道，然而终究太慢，我有奇妙**，红尘万丈，不耽误修炼。”

有人道：“那火芦真人有这样的本事，怎么还会留在吉定府小小道观里？当今几次下旨求访有道之士，他若有本事，早进了兴安都的皇极观了。”

那周兄道：“真正的有道高人，就是皇家也是请不动的。火芦真人教了我一门**，号称百花合欢功，叫我依法修炼，夜御十女，连取九九八十一位静好处子的红丸，倒是功到自然成，举霞飞升，不在话下……”

江川听到有人谈长生道，不由得凝神细听，然而听得那周兄谈到“百花合欢功”之时，“噗”的一声，险些喷了出来，差点没被鳝鱼噎着。

石晓君突然埋头大笑，道：“好个修道**，真真羡煞旁人了。我记得你也对这些感兴趣，莫非也是他同道中人？”他虽不知道江川修炼仙道，但是作为室友兼好友，对江川的爱好也是略知一二，不由得趁机打趣几句。

江川脸色通红，转过头去，过了片刻，便听石晓君道：“哦，不听长生道了，原来是看见美女了。”

江川一愣，道：“什么美女？”

石晓君伸手一指，道：“那不是美女？”

江川顺着石晓君的手指看去，原来在自己前面另一边靠窗的位置上，有一人独自饮酒。看她身上穿的是一色天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绦挽成髻，全身上下素净非常，乍一看像是个寒门书生，再一看，只见她双目如同点漆，黑白分明，亮的难以久视，侧面从额头起穿过鼻尖直至下颚，弧线精致几近完美，果然是俊秀非常，只是并无脂粉气，一眼看去，分明就是个俊美少年。

江川疑惑地看了石晓君一眼，只见他带着几分玩味的笑着，再仔细看去，果见那人眉毛细弯，线条柔和，细细分辨，才看得出是一个容貌秀美却偏于中性的男装少女。

江川忍不住道：“你的眼真毒——早就注意多时了吧。”

石晓君笑道：“我比你的经验那是多多了，什么样的美女任她藏得多深，都经不住我一眼。可惜这一个虽然是美女，但一看就是不好伺候的那种，我是没有兴趣的，你要不要试试？”

江川比之石晓君还要小快两岁，今年只有十五岁，又是一心求道，对这种事向来不放在心上，只是笑笑，随意的打趣了两句。

正在这时，隔壁的雅座一响，一个胖子摇摇晃晃走了出来，端了一杯酒，叫道：“妙哉，到底是你们眼毒，果然是个佳人，小生险些错过了。”听声音，正是刚才吹嘘那周兄。

他就这么晃晃悠悠的走到那少女身前，把酒微微这么一晃，乜斜着眼，曼声道：“小娘子，想学长生道么？”

“噗嗤——”这一下是石晓君喷了，咳嗽了好久，才勉强回复，道：“乐安郡的人是这么欺男霸女的么？”

那少女听到“长生道”三个字，蓦然回过头，目光幽幽，上下打量了一遍那“周兄”，缓缓叹了一口气，显得神色寥落，意兴阑珊。站起身来，随手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向外便走。

那周兄没料到她说走就走，情急之下叫道：“小娘子，别走啊，和我修……”伸手向她手腕抓去，刚要碰到，只觉得眼前一花，近在咫尺的少女已经消失不见。他愕然抬起头，只见她少女的身形依然出现在楼梯口，缓缓地走下楼去。那周兄虽然已然喝多了酒，但还有几分理智，只觉得诡异非常，张了张口，没有再胡说什么，站在原地呆望了一会儿，悻悻的回座位去了。

等那少女消失不见，石晓君挑起一根拇指，道：“厉害。”又竖起了三根手指，道，“这轻功，起码是三品，说不定还不止。”

江川在武学上的眼光还是不行，只觉得那少女轻功果然轻忽飘逸，比之自己不用真气时的身法也不遑多让，点点头表示赞同。

石晓君疑惑道：“不过还真是出人意料啊。若是在咱们甘陇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敢向三品高手无礼，卸他一条胳膊都算轻的，怎么她就这么放过了？难道我看错了，其实她是个温柔和顺的女子，还是这里的民风与我们那里大不相同？”

江川沉吟了一下，道：“或许都不是，而是她另有要事，不想节外生枝罢了。”

第二章萍水相逢

离开了吉定府，江川继续向乌梅县前进。

一路无话，唯见田埂炊烟，虽然平静安详，但是未免无趣。石晓君坐在车上，擦着他那口宝剑，道：“乐安郡真是无趣的很，不但扯淡文人这般多，而且一个山贼都没有。”

江川本来靠在车厢闭目养神，这时候微微睁开眼，道：“别惦记了，乐安郡号称‘海晏河清，三十年无山贼’了，倘若你遇到山贼，不妨捉起来送到城里，还能引人围观，和看奇珍异宝似的。”

石晓君悻悻道：“我看也是，这里连山都没有，难道要山贼们在农田里安营扎寨不成……”刚说到此，嗖的一声，一个人影从树林中窜了出来，拦住道路中间。

石晓君目光一凝，手下缰绳一收，两手用力，将一头大骡子在生生的在三步之内勒住，叫道：“山兄，你太不禁念叨了，这就跳出来了么？”

江川被突然地急刹车颠地在车厢中向前出溜了几步，正好来在车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道：“又叫你失望了。”

道路当中，站着一个青年，二十岁出头年纪，头戴逍遥巾，身着青布袍，怎么看也是个秀才，与山贼全不相干。

石晓君微感失望，但也不好发作，按着江湖上的规矩，道：“阁下何人，突然出现所为何事？”

那秀才似乎受了惊吓，声音带着些颤抖，道：“几位兄台，小人姓毕，乃是个赶考的举子，因为落第无颜见人，特去乌梅县投亲，不知两位能否行行好，捎我一程。”

石晓君转眼看江川，江川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请上车吧。”

石晓君让出车门，那毕秀才千恩万谢上了车，江川将里面好的位置让给了他。那秀才欠身坐了，眼光往四周一转，见江川和石晓君都是面目清秀的少年，这才放下心来，言语也不似刚才拘束。

三人再次上路，江川在芝园读过些书，与毕秀才讨论些诗文，渐渐入港，石晓君却是全插不上口，在一旁歇着，驾着马车缓缓前行。

行了数个时辰，终于到了乌梅县。乌梅县由于出产上品的乌梅而得名，周围大片的田地，都种了乌梅树，但除此之外，民风文采，并无足取之处，在吉定府九县之中，也是默默无闻，但毕竟也是深处富饶的乐安郡中心之处，那县城比之吉定府，固然是远远不如，但比之甘陇道的一半县城，却又大了很多。

三人到达时，已是关城门的时分，眼见那吊桥就要升起，石晓君连忙催动骡马，一路狂奔，险险的赶在关城门之前进了城。

进了城门，江川问道：“毕先生，你的亲戚在哪里，要不要我们送你到家门口？”

那毕秀才连忙摇手道：“不劳多烦，学生自己去便是。”跳下车来，道，“这一趟实在劳烦二位，学生身无分文，无法报答，将来若有缘再见，必定种种酬报。”

江川道：“倘若有事，不妨还来找我们，在下在前街有铺面，一找就到。”

毕秀才连连拱手道：“多谢多谢。”作了两个揖，这才走了。

石晓君见那毕秀才走了，道：“就真的叫他走了？我还以为你收留他有什么企图呢。”

江川好笑道：“你没见到山贼太遗憾，于是要自己动手么？”

石晓君道：“这人满口胡柴，我可不信你看不出来……什么赶考啊，落第啊，春闱没开，有什么落第不落第？一面说无颜见人，一面又说投亲访友，这不是胡说八道又是什么？你不是一直在试探他么？”

江川道：“我又不是特意试探，不过是聊了几句。那人学问是有的，反正凭我这点墨水，看不出他的假来。只不过他只是个秀才打扮，却说自己是举人，又说要赶春闱，那乐安郡的春闱不过是乡试，几时又需要举子去赶考了？这般颠三倒四，难以自圆其说，倒不是个单纯的过路客。不过他身上有伤，我不好放着他在荒郊野外不管。”

石晓君道：“他身上有伤？我倒没看出来——不过你不是已经不是医生了么？怎么还是那个多管闲事的臭毛病，你就把他丢在外面怎么了？我瞧他有力气胡说八道，一时倒也死不了。”

江川道：“萍水相逢而已，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他再胡说八道，只消与我们无干，就不必管他。现在我们去哪？”

石晓君沉吟道：“本来咱们说好先回我家，不过现在已然到了县城，城门也关了，不如先去你那百奇堂报到。总不能到了咱们自己的地方，还要睡客栈吧。”

江川道：“那走吧，去海楼街，据说就在城中心，可是乌梅县中最繁华的所在。”

海楼街是乌梅县的集市所在，白日街上熙熙攘攘，各种商铺、匠户、摆摊卖小玩意儿的，挤得水泄不通。如今天色已晚，除了几家杂货铺，大抵都关门的关门，回家的回家了。还算宽阔的街道显出几分冷清来。

石晓君按照地址，来到了海楼街的尽头，只见街头有好大一间铺面，房上挂着黑底金字洒金漆的大招牌，临街是七扇红木大门脸，现在虽然快打烊了，仍然开着两扇，人进人出，川流不息，都是穿着细布衣衫的中等以上人家。偶尔有伙计送客人出门来，也是捯饬的干干净净，精精干干的大小伙子，口中说出的话也带着几分文气。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家买卖的格调不俗。

石晓君忍不住赞道：“这里虽然离着咱们总坛远了点，但也没给咱们广阳门丢人。”

江川斜挑了眉头，道：“你往哪里看呢，这一边才是咱们的铺面。”

石晓君愕然，转过头去，这才看见旁边果然还有一件铺面，但是不仔细找，还真发现不了。这间小门脸，只有一扇门，而且已经上了板，只留下一个窗户，还支愣着。墙上的白灰掉的东一块西一块的，上面斜挑着一个半旧的幌子，接着黄昏的日光，能看出来上面画着一个醋瓶子，另有一张贴纸，写的是“童叟无欺”四个大字。

石晓君指着那小屁股门脸，道：“你说这里是百奇堂？”

江川横过头，仔细辨认门上面那黑乎乎的店名，道：“你说对了两个字，确实是百奇，百奇杂货铺。”

石晓君眉梢眼角都抽搐了几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道：“一个油盐店还要什么首席武师，那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江川道：“是啊，所以就像你刚才说的，没准今天晚上还真得住客栈，因为人家未必有给咱俩睡觉的床。”说着走上门去，敲了敲门，没有反应，只得加大了力道，狠狠地拍了拍门，发出了“咚”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门没有打开，倒是那扇窗户被推开了。里面伸出一个脑袋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圆圆的脸，长的倒是挺喜兴，像是个买卖家，见了江川，道：“这位客爷，是要油啊，还是要醋啊？”

石晓君生生的给弄乐了，道：“伙计，你们掌柜的在不在？”

那少年道：“掌柜的在后面不大方便，请您见谅。您有什么吩咐跟我说吧。我能做的尽量给您做，要是小的做不来，就请掌柜的出来伺候您。”

江川见这少年挺会说话，看起来能说的清楚，点了点头，道：“你认识这个么？”拿出广阳门的令牌一晃。

那少年仔细一看，露出迷惑之色，道：“小的不大识得字，那是个门字么？”

石晓君脸色再次变得很滑稽，转过头来问江川道：“真的是这里，没弄错么？”

江川点头道：“没错。这也是寻常，上一次门里派人来的时候，你，我，还有他，都还没生出来呢。”说着转头对那少年说：“这件事你处理不了，叫你们掌柜的出来吧——顺便问一句，你们掌柜的多大岁数了？”

那少年对江川和石晓君说的话半点不懂，但也心中隐隐忐忑起来，心道今天的事恐怕来头不小，当下小心翼翼的回答道：“我们掌柜的郝爷爷，今年六十有三了。”

江川合掌道：“那就够用了，麻烦你叫你们郝掌柜出来一下吧，你就告诉他，说云湖山来人了。”

那少年满面紧张，道：“是，是。您稍等。”说着放下窗户，赶到后面去了。

第三章百奇祖孙

掌柜的出来很快，不一会儿，一个须发皆白，一身粗布衣服的老头迎了出来，满面激动，就像是要哭的样子，抢到了江川面前，就要跪拜下去，道：“小老儿郝富贵见过两位尊使。”

江川不敢受他的礼，虽然这老掌柜年龄上不如，但是看起来比自己的先生还要老上几分，当下用手搀住，道：“老掌柜一向可好？”问这句话时，江川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坏蛋，有眼睛的人一看这光景就知道——肯定是不好。

老掌柜果然露出了几分难色，也不敢一上来就哭穷，只得道：“一言难尽，请两位尊使进来喝口茶水，慢慢说。”

两人被郝掌柜让进了里屋。江川这才看见，掌柜的后面还跟着两个男孩子，都是十四五岁的样子，其中一个就是刚才在窗口的那个孩子，另一个却是个高挑个的少年，一双眼睛看起来灵活之极，显然颇为伶俐。两人都看着这边三人，神色之间颇为不安。

老掌柜的将两人让到上手，自己站在地下，经江川再三谦让，这才在下首坐了。

石晓君因为不是正差，所以一言不发，只看着江川。江川道：“老掌柜，咱们这里既然是门中的产业，怎么这么艰难了？”

老掌柜苦笑道：“咱们这里落到这个光景，一来是我们这些人没能耐，二来……这个……这个……门里面也不大管束。”

江川笑道：“门里头事情太多，顾不到这里，把一个好好的生意耽搁了，也是有的。我也知道这些，怪不得老掌柜。”

江川人本长的清秀，笑起来更加和善，老掌柜稍稍安下心来，道：“老朽三十年前就进了百奇堂，蒙当时的掌柜不弃，做了个大伙计职务。当时咱们百奇堂做的是古董生意，但是您知道，这古董生意一来是要有人，二来要有财，三来也是要有门路，进货出货，都要有路子。以前咱们广阳门在这里虽然没有分舵，但是总归还有几个高手镇场面，但是后来总坛就把他们都调回去了，连人手，钱财都不调拨，这古董生意，就没法做了。”

说着，老掌柜看了一眼江川，见他没什么怒色，胆子便更大了一些，道：“当时开始没了进出货的渠道，当时的老掌柜只好领着我们做一些买出卖出的买卖，还能维持。但是过了两年，老掌柜一病死了，我们这些人没了主心骨，都不知道怎么办。想要跟门里联系，但是没有门路，我们也找不到堂口，甚至连哪里有咱们的分堂都不知道，后来大家收缩门面坚持了两年，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大伙儿商议，干脆散了吧。”

江川点头道：“那也怪不得诸位。”

老掌柜心怀大慰，心道这个尊使好说话，便道：“当时我们虽然有心散了，但是这生意是广阳门的，倘若一直没人来便罢，若有人来，我们怕都交代不过去。于是大伙儿商议，留下我看店，剩下的就各自散去了……”说到这里，突然眼角抽搐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往事刺痛了他。

江川道：“怎么，分财产的时候有人不守规矩么？”

老掌柜一震，慌乱道：“哦？哦……唉，有一个小子，到底是心术不正，趁着大伙儿各自走路之后又翻了回来。他欺负我独自一个人，又没有武艺，把我放翻了之后把许多物件卷包会了……都是老朽没用……”说着又有些惶恐起来。

江川安慰道：“老掌柜不必自责，遇上了这种东西只能说是倒霉。你不必再想这件事了，一会儿把那人的名字和相貌交给我，这位……”一指石晓君，“可以解决这件事。”

石晓君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呢，翻了翻白眼，没有说话，广阳门外围的门人是没有内力的，对于早已进阶第五品的石晓君来说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老掌柜见这件事说过去，彻彻底底的放松下来，道：“本来店里已经很艰难了，又被人这么一闹，就剩下一个空架子，老朽就想，与其等人来吞并，还不是自己退让，保住这个字号就算我尽到了心了。所以老朽把大部分门面都卖掉，剩下的这一间还有门里头吩咐绝对不许动的仓库还留着，一直等着门中的人来。”

江川点点头，表示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了。接下来，按照道理，还有一个程序要做，虽然是很讨人嫌的程序，他并没有想过大展拳脚，所以也不愿意讨人嫌，但是程序是必须要走的，“老掌柜，一会儿把账目送到我这里来吧。”

老掌柜稍微有些变色，不过倒也没有多慌张，他早就知道有这种事，也把账目准备好了，呈给江川。江川低头翻开，信手翻看。那老掌柜迟疑了一下，道：“还有一件事，老朽年纪衰迈，干活有点不利落了，就收养了几个孩子，多用了一点口粮……”他说了这句话，身后两个小子同时紧张了起来，看着江川。

江川“哦”了一声，道：“还有个女孩子，怎么不在这里？”

郝掌柜吓得一哆嗦，道：“是……是有个女孩子，她胆子小，我没让她出来……您怎么知道的？”

江川道：“账目上过年有新裁的花布，每年都有几尺，是给女孩子做衣裳的吧？”

郝掌柜道：“是，她可不是白吃白住，她会写账目，是个精细孩子，店里用得着的。”

江川细细看着账目，道：“这样的话，那就不太好了。”

一句话，说的郝掌柜和两个少年同时变色。那个高挑个的少年眉毛一竖，道：“您不相信惠儿妹妹的能力么？说实话，原大哥在外会招呼客人，惠儿妹妹在内会管理账目，店里里里外外都离不开他们俩，他们可都没白吃你们的饭。若说有闲人，那就是我一个人，我食量大，又没本事，你把我赶出去好了。他们两个却都是好伙计，外面的店里想拿钱找还找不到，在店里只吃一碗饭还嫌委屈呢。”

石晓君偏头看了一眼怒的满脸通红的小子，却没什么表示，若是有武功的人对江川恃强凌弱，他是肯定会出手的，不过这小子么，就算打架也不是江川的个儿，所以根本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江川点点头，道：“是啊，就像你说的，既然他们都是店里伙计，就应该多开一分钱粮，方算名正言顺。老掌柜独守店面十多年，自然是有招募雇员的权力的。这样都挂在掌柜一人名下，只分口粮，却不领工钱，岂不是委屈了他们？还害得老掌柜有冒支的嫌疑，明天就给他们三个各开一个名额吧。”

听了这话，那高挑少年脸色又是一红，这回却不是恼的，而是羞愧的，道：“我是个闲人，不能和他们两个相比较。”

老掌柜听得喜笑颜开，连声道：“尊使说的是，这三个孩子人人都不比外面找的差。原平安会待人接物，肖惠儿会打理账目，但是有什么在外面跑的事情，都少不了关阳。他们三个都是聪明孩子，若是能补上一个外围弟子就再好不过了，全靠尊使周旋。”

江川一笑，道：“老掌柜这么多年独木支撑这生意，也是功劳不小，我会上报总坛的，你放心吧。以后生意还是归你们打理，我就找个地方住下来，有什么地方用到我了再和我说。”老掌柜连称不敢，心道：这个尊使真是太好说话了。

这时候石晓君抬起头来，道：“老掌柜不会武功么？”

老掌柜苦笑道：“老朽天生不能习武，当年老掌柜也不曾传授武学给我。”

石晓君轻轻一扳，从木桌上扳下一块木条，用手指一夹，夹为两段，放在手心中揉搓几下，一张手，一小丛木粉四散飞扬，“这也不好，咱们广阳门毕竟是武林门派，就算是做生意的外围弟子，也应该学武的。不过你们以前没和门中人接触，没有这个机会，那也是怪不得了。不过，以后就好了。”他一指江川，正色道：“有这位尊使在这里，一来不怕别人欺负，二来你们学武功也有个门路。”

他显示武功的时候，那老掌柜心猛地一提，露出了敬畏混杂着恐惧的神色，那两个小子倒是不知道害怕，反而露出兴奋和渴望的神情，听到石晓君半许诺的话之后，都兴奋地满脸通红。

江川隐晦的瞄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说这话太不是东西了，简直就是给我刨坑，老子自己都没学好武功，教别人教个屁啊。

石晓君暗暗好笑，转头眨了眨眼，意思是：我这可是全力配合你邀买人心，还帮你立威，算是够意思了吧？至于武功吗，你动动脑筋总会有的。

第四章山中宝物

“这里怎么样？”石晓君侧过头来，问江川。

江川看着眼前宽阔的田野、绿油油的麦田、炊烟袅袅的乡村小屋，由衷赞道：“好的很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地方。”

这里是乌梅县东郊的小河子村，也是石晓君的老家。

石晓君兴奋地道：“不光是你，我也第一次来。这里比甘陇道的山村好得多了，那边出趟山要走两个多时辰。”

骡车渐渐靠近，只见村口的一户小屋中，一个中年妇人正在打水。那妇人三十来岁年纪，一身蓝花布的衣裙，高挽着雪白的袖口，头上斜插着一只素银钗，虽然颇有风霜之色，却是风韵不减。

石晓君见了，叫道：“娘，我回来了。”跳下车去，一路跑着到那妇人身边，把她手中的水桶接了过来。

那妇人见了他，揉了揉眼睛，仔细观看，才道：“晓君？晓君回来了？”说着一把抱住他，喜极而泣起来。

江川见他们母子见面，先是抱头哭泣，哭了一会儿，那妇人笑出来，拉着石晓君不住的问长问短，母慈子孝，甚是温馨，不由响起自家父母却是一面都没有见过，虽然视先生为父，却终究不知母爱为何物，不由得鼻子一酸，转开了头。

过了一会儿，石晓君显然对母亲说起了江川，那妇人转过头来看向他，神色俱是一般的慈和。江川连忙走过去，跪下行礼，磕头道：“江川见过伯母。”

那石夫人扶起他来，道：“不用多礼，你叫江川？看着真是个好孩子。”说着从腰中摸了一阵，摸出两枚大钱递给他。

江川一愣，石晓君道：“咱们这里长辈第一次见了晚辈，要给了见面礼的，你收下吧。”

江川连忙双手接过，连连称谢。石夫人喜笑颜开，挽着两人的手让他们进屋。

石晓君笑道：“娘，我带客人来，今晚上吃羊肉饺子吧？”

石夫人道：“这天色哪里买羊肉去？你这馋小子，明儿吧。”

石晓君笑道：“羊肉我都买了，防着您说这句话呢。”

石夫人笑骂道：“你这臭小子，赶上这事比什么都本事都大。”

说着进了房门，只见房中虽然简单，却是打扫的干干净净，桌上还摆放着瓶插的鲜花，不似一般的乡村人家。石夫人叫两人都坐了，出门取了两个果子进来，递给两人一人一个。

石晓君赞道：“怨不得娘一直想要搬回来，这里果然比甘陇道好很多。”

石夫人道：“不为这里好不好，到底是咱们的老宅，就应该住在这里的。”

石晓君从小在甘陇道长大，对这句话并无感觉，只道：“娘你不是说，真正的老宅还在城里么？就在……就在什么石家大宅后面……”说着目光微微一闪。

凭借江川对石晓君的了解，他可以肯定石晓君绝非记得不清楚，也不是顺口提起，他就是要将话题扯过来，说不定还有什么计划。

石夫人皱眉道：“那件事不必提了……咱们既配不上石家大宅，也犯不上上赶着巴着人家，能住在这里，安安静静的不好么？”

石晓君道：“当然好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那石家大宅啊，赶明儿我去瞧瞧，究竟怎么个好法。”

石夫人叹道：“去也去吧……”

石晓君没想到母亲不阻挡自己，正自欢喜，却听石夫人道：“反正石家大宅也不姓石了。”

石晓君只觉得满腔兴致登时浇了一盆冷水，道：“怎么不姓石了？”

石夫人道：“我也是回来才知道的，三年前，石家遭遇了一场大变故，石老爷暴毙，三个儿子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其他人一哄而散，那石家大宅也卖给了新来的姓潘的人家了。什么乌梅石氏，再也不必提起，现在乌梅城里或许还有几个姓石的，但是嫡系子弟，那是一个都没有了。”

石晓君听得意兴阑珊，道：“可惜，又少了一件事情做。”便不再提这件事，转过头问道，“娘，弟弟妹妹呢？”

石夫人道：“你妹妹已经聘出去了，我去告诉她一声，明儿叫她回门来看看。”

石晓君大吃一惊，道：“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妹妹不是才十五岁么，怎么这么着急？”

石夫人道：“那是你爹爹在世就定的亲，是个知根知底的朋友家。人家到了岁数，亲家催得急，咱们也没什么可推脱的。”

石晓君道：“家里做什么的？”

石夫人道：“种地的本分人家，人特别老实。”

石晓君道：“那不是委屈了妹妹？她该当嫁一个英雄少年。”

石夫人脸色一沉，道：“你说的这不像话，江湖人打打杀，朝不保夕，是女孩子嫁得的？就是嫁给讨饭的，也比江湖人强。”

石晓君听着只觉得极不入耳，不愿意和母亲争辩，沉默片刻，道：“明儿我去瞧瞧妹夫，叫他仔细着，不要欺负了妹妹。那弟弟呢？”

石夫人道：“我送他进学了，如今还没回来。”

石晓君讶道：“进什么学，做了文弱书生么？那有什么出息。”

石夫人瞪了一眼他，道：“你这是甘陇道里的想法，事事都是江湖声口。在咱们乐安郡，读书进学才是正路，将来赶考科举，博一个封妻荫子，紫袍加身，不比你天天在外打架斗殴的强？”

石晓君更加郁闷，用手支着下颚，随意的“哦”了一声。

这日晚间，石晓君和江川住在右屋。石晓君枕着自己的胳膊，对江川道：“没有回家的时候日日想回家，现在回家却觉得很陌生，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

江川道：“你说的是和旁人对不上话了么？”

石晓君道：“和娘都说不上话了，更不要说弟弟。他已经是个读书的秀才了，我说一点江湖上的事，他就皱眉头，若非我是他哥哥，只怕他就要指着我鼻子骂我粗鲁残忍，无法无天。妹妹听说我在外面加入了门派，只吓得不敢正眼看我，妹夫压根躲着不见我。原本想得好好的，回来找人算账，那仇人也不在了。亲也不亲，仇也不仇，我很郁闷——”说着将自己的枕头往上扔去，那房顶本矮，这一下就砸到了房梁，这还是他没用内力，不然这一下就能把房顶砸出一个窟窿来。

江川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道：“这是自然的，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中想到了自己，石晓君不属于乡村，自己难道属于江湖么？他一向习惯于把事情放在心里，不愿意与人分享，然而有的时候，未尝不感到孤独，也未尝没有释放自己的愿望。然而他能和谁说？即使交好如石晓君，也不能分享他身为修仙者的事实，江湖之大，也没有他容身的地方。他就像一只离群的孤雁，不知何处才是方向。

好在，还有一个三年之约，三年之后，他应该就可以脱离凡间，去修仙者们的世界去了。

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渴望那出于俗世之外的修仙世界。

石晓君突然打了个响指，道：“有一件事忘了，我说给你拿一个家藏的宝贝，这就给你找出来。”

江川道：“现在？”

石晓君道：“睡不着就起来干点正事，走。”说着爬起来，从桌子上拿起一盏油灯，点亮了，在屋子里转一圈，又坐回了床上。

江川道：“不是走么？”

石晓君皱眉道：“往哪里走——这里我不熟啊。”

江川绝倒，道：“你自己家里你不熟？”

石晓君道：“我第一次回来，啊，我想来起来了，我娘喜欢把东西往床底下放，咱们找找。”说着跳下地来，往床底下翻找，一面道：“若是不在这个屋里，就只能去旁人屋里找了。”

江川道：“现在去？”

石晓君笑道：“现在去，黑灯瞎火，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正好？”往日他虽然也胆大妄为，不过也不至于胡闹到这个地步，只是今天肚子里无端端生了一股气，非要混闹一番，这才过瘾。

江川合十道：“满天的神佛保佑，最好就在咱们屋里。”

石晓君这时已经从床底下抽出一个大箱子，箱子上面带锁，他也不客气，抽出匕首，一砸便开。里面都是些陈旧杂物，石晓君一见，道：“有点像是这里了。”把油灯交给江川，道，“我仔细找找。”

江川举着油灯，让过他的影子，正照在箱子里。

石晓君翻了几下，捧出一个板凳大小的物事，道：“就是这个。”

江川看过去，只见石晓君手里捧了一个黑乎乎的铁架子，上面有两根铁丝拗成的弧线架，底下有一个支座，支座呈三角锥形，三面各镶了一个铁丝圆环，两个圆环中空，唯有一个圆环边上带了一块亮晶晶的碎片。

江川仔细看了半日，没看出其中有宝光，道：“你怎么看出这是宝物来的？”

石晓君道：“这个玩意虽然丑，但是水火不侵，怎么折都折不断。”说着将手中的匕首往上面狠狠一砍，只听得“叮”的一声，匕首弹起来，那铁架子却是毫发无伤，“看见了吧，刚才我用的十成的内力，别说是铁，就是百炼钢也早砍断了，这个却是一点伤都没有。”

江川虽看不出这玩意有什么特别之处，却也不便负他一片好意，道：“如此，我就收下了。”

石晓君道：“不过你看出什么端倪了么，这玩意，到底是什么？”

江川沉吟道：“这个东西么，倒像是一个……”

石晓君道：“什么？”

江川一笑，道：“枕头。”

第五章石家老宅

石晓君瞪大了眼睛，道：“虽然现在灯光暗一点，但你也不至于胡说八道吧——这玩意哪一点像个枕头？”

江川将那铁架子放在床上，用布蒙上，道：“你要这么看，这是个枕头的架子，外面再塞点木头竹子，就差不多了。这个铁架子的弧度，正好用来放脑袋。”

石晓君左看右看，道：“你要这么说，还有一两分相似，不过，这上面几乎把脑袋都卡死了，这么枕着不难受么？”

江川道：“我见过有些金玉枕头，做得比这个还嫌瘦，或许人要的就是这么个规矩。这宝贝我收下了，多谢。”他不便在石晓君面前打开乾坤袋，便只把它用包袱皮包好了，放在一边。

石晓君道：“说什么多谢，这玩意要不是你，我们都不知道往哪扔。”

在乡村住了三日，江川告辞，石晓君送他回城然后再返回家中住半个月再走。

再度进城，车里的东西为之一空，速度便提上来了。石晓君坐在车里出神，突然道：“不行，我还是要去一趟石家老宅，不然总觉得少做了一件事。”

江川道：“那就去看一眼，了却一桩心事。”

石家老宅在乌梅县中央，足足七进的院子，远远的看去鳞次栉比，雕梁画栋，甚是壮观。宽阔的大门前面蹲了两个石狮子，门上横着匾额，写的是“朱府”。

石晓君抬头盯着那两个金字许久，终于叹了口气，道：“果然已经散了，可见老天有时候也会开玩笑。我想了十年的愿望没有达成，却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们不争气，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就是没想过这一种。”

江川道：“没关系，反正结果是都是一样的。”

石晓君道：“走吧，我们去看看其他地方。”

两个人绕着大宅往东走，来到东南的角门，石晓君道：“你看那个门口么，当年我父亲走后，留下的家财被石家人抢搬一空，我母亲怀着父亲的遗腹子来找石老爷主持公道，就在这里被他们的管事推了一把，就此小产，还伤了身子，一直到现在身体都不好。”

江川沉默，石晓君接着道：“我父亲的父亲因为出身低，被石老爷赶出了石府，住在石府后面的街上，与其他庶支住在一起。听说他与邻居们相处的不愉快，因为他总是忘不掉自己是石府里的少爷，所以很快就去世了。”

这种事，别人是插不上话的，所以石晓君只是自己在说，“不过到了我父亲这一代，他已经想通了。所以他进府去给石三少爷当书童，听说因此受到了照顾，房子从街角转到了街心，离着石府靠近了两百尺——对于石府的庶支，这真是天大的荣耀。”

“但是好景不长，石三少爷不能讨得老太爷欢心，只能出去游学，掉在河里淹死了，我父亲跟着他去的，害怕追究，一根绳子上了吊。留下了母亲，别说街心，街角也住不了，被从乐安郡一路赶到了甘陇道。”

“小时候，我娘常常跟我念叨，说甘陇道又穷又乱，比不上我们乌梅县。她告诉我，一定要上进，最好能得到石老爷的认可，搬回石府后街，还要住上最靠近石府的街心好位置。”

“当时我就想，娘还是被他们毒害的不浅，到底是看的太浅。什么靠近石府的房子，要住就住在石府里面去。当时我被我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只觉得天底下最大的事情，就是有一天把什么石老爷轰出石府，我昂首挺胸的走进去，把石府变成我石晓君的石府，这么多年来，我都是往这个方向去努力的。”

“不过，今天站在石府门前，才发现我自己的也是个蠢货，我竟然将石府和石家看作了牢不可破的存在。这么多年，我也只是在墙里面看天，从来没想过把墙推倒了，会怎么样？石府怎么样，广阳门又怎么样？事无常理，既然偌大的家族可以在几年之中风流云散，那么我就可以在几十年中，再建一个比石家大上百倍的家族——甚至帝国。”

石晓君说到这里，眼神蓦地明亮起来，转过头来看向江川，道：“江川，我知道你喜欢平静安稳的生活，咱们将来定然不会走同样的路，不过你可以给我做个见证，这里就是我新的起点，倘若我有成功的一日，再来这里一游。”说着向江川伸出手，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要回家去，然后再回甘陇道，你保重吧。”

江川伸出手，跟他握了一握，石晓君跳上骡车，驾车而去。

江川叹了一口气，道：“虽然我是真心祝你实现理想，不过你从哪里看出来，我是喜欢平静安稳的生活呢？”

数十年后，当石晓君进阶先天，在大昌国内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地位的时候，果然又回到了乌梅县，不过那个时候，江川早已不在这里了。

石晓君一走，江川自然是不会在以前的石宅，如今的朱府门口多呆，转身就想走人。这时候角门突然一开，一个家丁打扮的大汉推了一个人出来，往门口一扔，叫道：“……你这个死穷酸。早就跟你说，咱们这是朱府，朱家大老爷的府邸，不是你找的什么姓石姓土的人家。你……三番两次前来纠缠，还偷偷摸摸的想混进咱们府上，不知道是安得什么鸟心。咱们府里的主子们都是贵人，要是被你这个臭酸丁冲撞了，就是把你剁了也还不清罪过。这一番是红梅大姐儿看你有个芥菜子功名，好心放了你一马，你……要是再不识趣，老子就把你撕把了喂狗！”说着又踹了一脚，转回去把门碰的一声甩上。

那人倒在地上，好似昏过去了，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呻吟了一声，仍是没起来。

江川虽然已经不是大夫，但看见人受伤了，还是本能的想去查看一下，走过去道：“这位兄台，怎么了？”只见那人后腰间露出一物，不由得暗吃一惊，心下登时着意。

那人又呻吟了一声，这一回支持者坐起来，转过头，与江川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愣，原来互相认识。

这个人二十出头年纪，一身书生打扮，就是搭过车江川的车的毕秀才。

江川见是他，讶道：“毕兄，这是怎么弄的？”

毕秀才有气无力的拱拱手，道：“是江兄哪，江兄一向可好？”

江川没想到他还挺客气，还礼道：“托福，托福。您呢？”

毕秀才一听，好似触动了情肠，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道：“江兄，不瞒你说，小生这次……是遭了难了……”

江川道：“您别难过，莫非是投亲不成么？”

毕秀才道：“正是，我来这里找一个亲戚，没想到他早就搬走了，连房子都换了主人。小生的盘川早已花费殆尽，如今是走投无路了。”说着又要哭。

江川道：“毕兄真是不幸，可怜可怜。”他对此人却不等闲视之，只陪着他长吁短叹，却不说什么救助言语，等着他说话。

毕秀才哀叹了一会儿，见江川不主动援手，道：“江兄，我记得上次你说在街上开了一家买卖，是么？”

江川这才想起来，当时分别时候顺口客气了一句，没想到他竟然记得，想说一句：“您真是个有心人。”话到嘴边，只是道：“是啊，一个小本买卖。”

毕秀才拉住他道：“江兄，小生如今无家可归，但是还通些文墨写算，你那里需要个账房先生么？只要一口饭吃，救小生一条活命。小生感激涕零，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江川见他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能推辞，便道：“也好，我那小店正在整顿，也需要人手，如蒙先生不弃，到我这里屈就一个账房先生，倒是帮了我的忙了。”

毕秀才大喜，拱手道：“多谢江兄收留。”

江川也自还礼，心中却暗自琢磨，这个人要赖在自己那里做什么，他明知石府换人，还要三番两次的混入石府，又是干什么？

莫非是……

第六章奇特异枕

清晨睁开眼，江川结束了一晚上的修炼。

说是清晨，实际上殊为不妥，门外杂货店已经开店几个时辰，早晨的买卖都结束了。这些日子里，江川出钱扩大了店面，老掌柜和原平安负责经营。其实是以原平安这个半大小子为主。他自己提出兼卖早点，顾客就定位在这条街上需要早起的买卖人，这种应景的生意相当兴隆，但是代价是店中人比别人还要早起一个时辰。

不过早起的人中不包括江川，他本来就是为了清静来的，除了出钱，生意上的事任事不管，经营方面更是一句话也不多说，本来他就是挂了一个首席武师的名头，退居幕后也不算失职。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修炼，还有修炼。乐安郡灵气稀薄的令人发指，但是他有灵眼之焰在手，虽然沈白告诉过他，要想利用灵眼之焰，至少要在道基期修为，但是他只消在灵眼之焰旁打坐，效率立刻提升数倍。

如此修炼，再配合充足的丹药，江川的真气一直稳步上升，双火化成的“两仪”真气越来越精炼，也站稳了“两仪位”。

其实他早就想开始学习炼丹，但是身边却有一个不能不提防的人物，让他不愿意开始这么招摇的活动，这个人，就是那个毕秀才，现在是他的账房。

原来百奇堂的记账是由老掌柜收养的女孩儿肖惠儿来做，现在却归了那毕秀才。江川也想知道他究竟会不会记账，没想到这毕秀才写算能力竟然不低，做一个小小的账房绰绰有余，倒也把肖惠儿解放出来打理生意。好在这个百奇堂确实是没有什么可惦记的，毕秀才要给他们卖苦力，江川没有理由阻止。

最悠闲的人，除了江川之外，就只有关阳了。他除了每日跑跑腿，就是有事无事来找江川，相像他学习武功。无奈江川其实不会武功，只得要他先去识字，等他能读书了，随便从哪找一本武功秘籍给他便了。

今天，江川觉得自己应该干点什么事，这几日除了修炼，就是看书消遣，尤其那本《天地志异》被他看得更加破烂了，至于具体看点什么，江川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一件可以干的事来，于是从包袱里拿出那个从石晓君家里找出来的枕头架子，趁今天这个机会，仔细研究了一下。

这破破烂烂的架子看起来确实太不体面，江川本不在意，但是这几日尝试了几次，却发现有些不同寻常之处。江川曾用自己的火矢烧过它，哪知道火焰遇到架子的一瞬间，登时熄灭，让江川大吃一惊，要知道他的火矢是经过通玄书变异的，在练成两仪位之后，威力更上一层楼，就是在空中也能凭空燃烧半个时辰不灭，放在水里也不会立时熄灭，遇到那破烂的铁架子却是如同遇到克星，一沾便灭，只怕这架子的材料果然不同寻常。

江川再试，刀剑什么的，不必说了，丝毫伤它不得，就是他用先天暗八卦剑法练出的剑芒，一碰那铁架子，也是立刻消散。再用掌心雷慢慢劈下，无数雷光一遇到那枕头的架子，如同戳破了的肥皂泡，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江川心中又是迷惑，又是激动，知道自己只怕得到了好宝贝，但是两次三番，却无论如何都琢磨不明白其中奥妙，无奈之下，只得先将它收藏起来。

他现在已经有乾坤袋，无论多少东西都放得下，然而他还是习惯在乾坤袋中另放一个小箱子，把自己几年的收藏都放在里面——当然有几块石头证明了就是普通的灵石，他也就把它们划归钱包了。

打开箱子，江川正要把那枕头架子也放在里面，突然之间，箱子之中有一物突然亮了起来。

江川转头一看，却见是一条一指宽的白色皮带，他仔细回想，才记得好像是从刘铁嘴那里弄来的。当时他从刘铁嘴手里要来了《天地志异》，顺便看上了捆书的带子上面也有宝光，就当做附赠品一起拿了过来，之后放在箱子里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不料今天竟然生此异象。看那带子上原本朦胧的白光突然大盛，闪烁不停，似乎甚为兴奋，江川只觉得亏了这带子不会动，不然早就跳起来，向那架子扑过去了。

莫非这两个从外形上八竿子打不着的玩意儿，其实还有什么联系？

江川大概是见到那皮带急不可待，不忍它们两个生生分离，便将那皮带小心翼翼的提了起来，放在铁架子上。

一瞬间，两物同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这等光芒寻常人见了都要一时眼盲，何况江川这种视力极好的人，当时就觉得双眼一黑，瞳孔中传来针针刺痛，几乎就要大叫出声。

如果他还能看见，就会发现，那原本不过三尺来长的皮索，现在已经不知延伸了多长，仿佛缠毛线一般，正在一层层的将那架子包裹起来，在刺目的光芒中，逐渐包裹成了一个光芒烁烁的巨茧，而那巨茧的形状也逐渐凝实，产生了变异的质感……

当江川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原本摆在桌子上的架子和皮带同时消失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个……

一个枕头！

那枕头已经不是原本那破破烂烂的架子，而是一个泛着黑玉般光泽的，与一般带座的瓷枕造型无异的奇异枕头。枕面呈弧形，可以正好适合人头的弧度，而底座仍是一个三角的锥体，三面各嵌了一个光秃秃的铁环。这三个铁环原本的架子上也有，不过这一次是嵌在完整的底座上，和原来没什么分别，两个铁环中空，唯有左边一个在环边露着一块米粒大小的亮晶晶的碎片。

江川被刚才的异象惊呆了，这时反应过来，不由得大喜——如此景象，傻瓜也知道，这必定是宝贝了！

他捧着这枕头仔细观瞧，除了枕头的质地非金非玉，从所未见之外，没看出有什么不同寻常处，不过从这枕面摸起来又凉又硬来看，只怕睡起来不怎么舒服。

至于底下的三个铁环，江川自己的摸了内环，觉得其实这三个圆环不应该是中空的，再结合那闪亮的碎片，倒也不难猜出，这三个其实是镶嵌在上面的三个镜子，只不过如今都碎了。其中两个碎的很彻底，一个还余下点碎片。

既然知道是个残破的宝贝，江川不免有些遗憾，也很想见识若是完整的枕头，那该如何的宝贝，不过事实不能尽如人意，还是先研究眼前这宝贝有什么神效。

东摆弄，西摆弄，江川还是没弄出什么成果，突然一拍脑袋，道：“是了，我也太笨了。这玩意摆明就是个枕头。既然是枕头，就是给人睡觉枕的。我还没试过用它睡觉，怎么知道其中的奥妙？”

想通了此节，江川差点立刻就要倒头睡觉，但是想到自己才刚起来，外面又是日上三竿，现在就睡觉委实不像话，何况来日方长，也不必急在一时三刻，便强行克制了这个念头，将那枕头放在床上，打定主意，今天晚上睡觉就用它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江川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应道：“谁啊？”

只听外面关阳的声音道：“江少爷，是我啊。”

江川只道他又来纠缠自己要学武功，不由得有些头疼，站起来开开门，道：“怎么，今天的字已经识好了么？”

关阳脸色一苦，他是最不耐烦读书写字的，但江川说过不读书就不教他武功，是以只好硬着头皮苦苦学习，这时摇头道：“没有，读书要晚上才读得下去，白天就睡着了。其实小子是有事想跟您说。”说着露出郑重神色来。

江川从来没见过他这般认真，不由得微感惊讶，不由得也正了神色，道：“有什么情况，你跟仔细我说来。”

关阳咬了咬牙，似乎有一刻短暂的犹豫，但是很快的就坚决起来，道：“少爷，您以前说过，毕先生不是咱们门里的人，那他是您的朋友么，您对那毕先生知道根底么？”

江川甚是意外，道：“萍水相逢而已，他遇难我收留了他，不过是临时救济，相识的时间也不长，不算知道根底。他怎么了？”

关阳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觉得，他不是好人！”

第七章另有所

图

江川缓缓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关阳偷偷打量江川，见他神色看不出喜怒，但总之是没有明显的不悦神色，胆子更大了些，道：“我听原大哥说，他每天从早到晚，都要在柜台里面一个固定的地方坐着。他也不坐椅子，只搬一个小马扎坐着。遇到人先躲着，然后悄悄地抬头看，要是男的，就多看两眼，要是女的，就整个脸都扭过去，不敢见人。”

江川道：“你是说，他的爱好与众不同？”

关阳没听懂这句玩笑，道：“不是的，听原大哥的意思，他是不敢见女的，尤其是年轻的姑娘，远远瞧见，立刻就恨不能躲到桌子底下去。原大哥跟我说，简直就像欠了人家的钱，不敢见人似的。”

江川道：“就算他真欠了债，难道就不是好人了么？”其实他也看出其中有不妥之处，只是存心想看看，这个关阳到底有几分明白。

关阳道：“不是的，少爷。我是想，那毕秀才既然是怕见人，为什么还天天搬着马扎在外面坐着？他是账房，也不是伙计，只要往后面一躲，谁能找得到他？他天天这么在外面看着，究竟想看什么？”

江川问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么？”

关阳道：“前几天，我等晚上，我也搬一个马扎，去他坐的那个地方坐着。我想看他到底能看到什么，没想到我看了半天，也只看到一段墙面和一个墙角。我想可能玄机就在墙角上，于是就过去看，没想到在墙上发现了这个……”从腰带里面抽出一条纸条，伸展开来，只见上面有一排符号，有圆有方，好似小孩儿涂鸦，随手画上去的一般。

江川伸手接过，看了看，又看着关阳，示意他说下去，关阳道：“我以前听书的时候，就听说江湖上的暗号之类，我想可能是那毕秀才写的暗号。”说着看向江川，好似要求证，却见江川没有什么表示，微感失望，接着说道，“我怕是巧合，就找了街边上的孩子，让他们在那边墙角上玩，然后故意把那边墙上乱涂，把那痕迹涂花了。”

江川听到这里，暗暗赞许，这孩子不但心细，而且是个有主意的。

关阳道：“第二天早上，我一看，昨天的涂鸦全都不见了，只有那串符号，还原封不动的画在墙上。我心中就有七八成了，一定是那毕秀才搞鬼。”

江川点点头，道：“既然如此，这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你为什么今天才来告诉我？”

关阳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今天我看见有人看那个符号了。”

江川眼睛一眯，显然也对此事上了心，道：“你确定？”

关阳道：“没错，今天有一个戴着斗笠的人东摇摇西晃晃，从那边过来，到了那墙角，故意把一枚铜子儿掉在地上，弯腰下去捡了半天。我看的清清楚楚，他明面上是捡钱，实际上是对着那条符号仔细看了好几遍，手中攥着那枚铜子儿，就是不拿起来，绝对是有问题。”

江川点点头，道：“你看的倒仔细。”

关阳道：“我本来想去跟踪那人来着……”

江川神色微微一变，道：“你去了？”

关阳道：“我本来要去，不过惠儿正好出来，把我叫进去了，结果没去成。”

江川叹道：“还好，还好。”

关阳竟然也点头道：“是啊，还好还好，还好我没去。我后来出来的时候，在地下捡到了那人一直捏在手里的铜钱，没想到那铜钱都给他捏弯了，掰都掰不开。我若是被他发现了，只怕小命儿不保。”说着吐了吐舌头，把那枚弯折的铜钱拿了出来。

江川一看，果然见铜钱弯成了直角，看形状，是用指头捏的，不由笑道：“这功力么……也就是寻常。”石晓君现在是五品修为，但他若用指头捏，轻易可以把铜钱从中折成两个半圆，再把半圆捏在一起，成为一个扇形铜片。江川虽然一直对武功不甚了了，但若是这人真实手劲的话，也就在九品上下。

想到这里，江川手中微一用劲，他的真气虽然道家的，却也是从武家先天真气脱来，在力量方面非同小可，不过一下，把那铜钱捏成蚕豆大小一个铜粒，手一松，啪嗒一声掉在地下，骨碌碌乱滚。

关阳见了，眼睛发亮，心中就如几百个爪子挠似的，痒的厉害，恨不得立刻就学会这样高深的武功。

江川自然知道他心意，道：“三天之后，你来找我，我传你内功。”

关阳大喜，连忙拜谢。江川正色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就交给我吧。你不可再去跟踪或者监视他，一来不要打草惊蛇，二来这件事也实实的危险。那捏铜钱的人倒也罢了，但是毕秀才他是……总之你就要像没事人一般，该怎么就怎么，切不可自行其是。”

关阳点头道：“我知道了，保证不打扰您的事。”

入夜三更，万籁俱寂。

百奇堂后院一间小房子，窗门紧闭。突然只听扣扣声响，有人敲了三下窗户。

窗户一开，毕秀才的面容出现在缝隙当中，冷冷的看着外面。

外面站着一个黑衣人，身材中等，黑布蒙面。见了毕秀才，迟疑了一下，道：“敢问您是？”

毕秀才手中微微一晃，一个戒指在月色下闪出了一丝亮光。

那人见了，大喜过望，将头上黑布面巾扯下来，露出一张白净面孔，抱拳道：“小人石寿光，见过……”

毕秀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出去说话。”轻轻打开门，带着那人从后门出了院子。两人一路向南，找到了一个僻静地方，那石寿光看着毕秀才，纳头便拜，道：“小人石寿光，见过仙师。”

毕秀才脸上闪过一丝青气，突然猛地抬脚，向石寿光踹了过去，喝道：“混账东西，你们跑到哪里去了，叫老子好找！当年的约定你们难道忘了么？还是存心躲避，想要背叛我家？”

石寿光不敢躲避他这一脚，被踹的跌了一个跟头，爬起来连连磕头，道：“仙师饶命啊，不是小人存心躲避，实实在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小人……小人一家如今也是举步维艰啊。”

毕秀才听了，只觉得又是气恼，又是沮丧，暗道：屋漏偏逢连夜雨，世上晦气的事都让我赶上了，喝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石寿光道：“小人家里，一直替仙师看守宝物，世世代代不敢懈怠。哪知道到了家父一辈，却遭了姓朱的狗杂种暗算，不但家父和几个兄长接连去世，就是祖宅也被人占去了，小人现在无家可归。仙师，那姓朱的这般嚣张，就是不把您看在眼里，狗胆包天，求仙师为我们做主啊！”

毕秀才哼了一声，道：“东西呢，在谁手里？”

石寿光战战兢兢道：“还在老宅里……”

毕秀才脸色发青，又是一个窝心脚踹过去，怒道：“好啊，把东西都丢了。当年怎么说来着，东西在，你们石家在，东西丢了，你们石家还留着做什么？”

石寿光吓得趴在地上不住颤抖，道：“仙师饶命，东西虽然还在老宅，但是朱家不知道……天底下只有小人一个人知道，小人一定能找到。”

毕秀才冷冷道：“因为东西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所以我就杀不得你，是么？”

石寿光连忙磕头道：“不不，那东西本来就是仙师的，小人自然带着仙师去取，那是小人的本分。那老宅是当年老真人赐下的，小人没本事，丢了就丢了，那宝贝却是您的，小人万万不敢存了别的心。只是那姓朱的如今毕竟是地主，他万一识破了，做出什么事来，要了小人的狗命还罢了，要是耽误了您拿回宝贝，小人可是百死莫赎了。”

毕秀才冷哼道：“你不必拐弯抹角，在我面前耍什么心眼。你的心思我知道，不过就是想要回你那老宅子么？你带我去，东西若在，我自然叫你完成心愿，倘若东西要不在，嘿，你自想去吧……”

第八章魑魅魍魉

石寿光闻言大喜，道：“多谢仙师，小人家定然世世代代侍奉仙师，给您立长生牌位。”

毕秀才失笑，道：“我修的是长生道，要你立什么长生牌位？你说，那姓朱的家里还有什么人，有什么本领？”

石寿光道：“那姓朱不过招摇撞骗，半点本事都没有……”

毕秀才冷冷道：“我问你什么，你老实回答，倘若有一个虚字，我要你全家性命。”

石寿光吓得哆嗦道：“仙师饶命……那姓朱的虽然坏蛋，却也是个一品高手，家父就是被他一掌劈死的。他还有两个儿子，一个三品，一个四品，还有个女儿也在五品，家里有四五十家丁，都有九品以上的底子。别说小人家中早就不似从前，就是最鼎盛的时候，也不是他家对手。”

毕秀才沉吟道：“果然实力不俗……”

石寿光见他犹豫，心中忐忑，试探道：“仙师，要不然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毕秀才稍露怒色，道：“什么从长计议，你竟然将世俗凡人与我相比？今晚你就跟我去朱府。”

石寿光道：“今天……晚上？”他当然希望越快越好，不过仙师说今晚就去，还是大出意料之外。

毕秀才哼了一声，道：“你到那边去，我要施展仙术。”

石寿光又惊又喜，道：“仙师施展仙术，必然马到功成！”嘴上说着，却是一溜小跑跑出了数十丈外，生怕被威力巨大的仙术波及到了，但是又怕离得太远，错过了这难得一见的“开眼界”的机会。

毕秀才从口袋中拿出一瓶朱砂，在原地画了一个方圆丈许的圈子，又刻画了许多繁复深奥的图案。然后取出四个木偶，分别摆在四周。

黑暗之中，只见四个木偶虽是人形，面目却是狰狞可憎，虽然一般的扭曲，却是更有不同的难看，有的青面獠牙，有的三目长吻，在夜晚看来，分外可怖。

毕秀才将四个木偶分别放好，用刀子割破手指，鲜血登时涌出，混在朱砂当中，使得朱砂更加红的夺目。毕秀才用手指蘸着朱砂，在每个木偶面上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

这边那石寿光远远看着，不由得暗自嘀咕，心道：我当时见小三家的二小子中邪，请来的神婆做法也是差不多，难不成一会儿仙师也要请来天神附身么？

毕秀才站在朱砂画好的法阵当中，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张口叫道：“魑魅魍魉，饲我身来，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鲜血洒地，只听得一阵咕的怪声响，四个木偶头顶同时裂开，冒出了一道道黑烟。

每一道黑烟升上数丈，盘桓不去，渐渐地在空中扭曲成形，形成了四个形状不一，却都狞恶恐怖的鬼脸。

与此同时，木偶中也冒出了大量的黑烟，黑烟弥漫开来，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雾墙。雾墙升起，渐渐将毕秀才笼罩其中，看不见了。

石寿光一见那鬼头，只吓得大叫一声，想要拔腿就跑，却是腿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抱住脑袋，口中念念有词道：“仙师，真是仙师，仙师**力，大神通，保佑我……”

黑雾弥漫，从雾中央传出“叽叽咕”的怪声，忽高忽低，不绝如缕，黑暗中听着令人毛骨悚然，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鬼雾慢慢散开，黑烟之中，露出了那毕秀才的身影。

这时的毕秀才，看起来仍是一派斯文淡然，只是脸色青白，额上的青筋如同一条条扭曲的青蛇突暴起，双目中布满了条条血丝，远远看去，就像涂了一层鲜血。

然而这都没什么，最诡异的是，在他的顶上，颈上，臂上，腰上各缠着一个蛇身鬼脸的怪物，还在缓缓蠕动，不时间突然蛇信，吱作响。有时，其中一个鬼脸转过去，照着毕秀才身上狠狠咬了下去，就能看见一道清晰的红线从鬼口迅速下移，蜿蜒至蛇身，消失不见，仿佛是毕秀才的鲜血被鬼头吸走了一般。

毕秀才神色倒还算平静，只是深夜之中，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之声，只听得他喘了几口气，道：“出来吧。”

这边石寿光明知他叫得是自己，想要答应，怎奈牙齿不住的咯打颤，浑身动弹不得，哪里能够回答？更别提出去了。

毕秀才阴森森一笑，配合着自己身上的鬼脸，令人毛骨悚然。他自行慢慢从还未完全消散的雾气中走了出来，一步一步，想趴在地下的石寿光走去。

石寿光听着脚步声，知道仙师离自己越来越近，只吓得瑟发抖，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下，不敢抬起。

毕秀才站在石寿光身前，淡淡道：“起来。”

石寿光浑身发抖，想要起来，却是动弹不得，只听得毕秀才又道：“起来。”语气中寒意又盛了一分，知道自己若不起来，只怕大祸就在眼前，心一横，牙一咬，猛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和一个鬼脸对视了一眼，“啊”的一声大叫，又复跌倒。

过了一会儿，石寿光才慢慢缓了过来，抬起头，见毕秀才还是站在自己身前，鬼头宛然，神色却是不曾稍动，如同一座冰雕，颤巍巍道：“仙师……您老人家……”

毕秀才道：“刚才我作法你都看见了？”

石寿光道：“是，仙师神通广大……”

毕秀才道：“你看我的法术如何？”

石寿光大声叫道：“仙师神通广大，法术通天，叹为观止！小人大开眼界，今日见了仙师作法，只觉得不枉活了这一遭！”

毕秀才听得他的马屁，冰冷的面容露出了一丝微笑，道：“我告诉过你说，区区俗世凡人，不在我眼下。你前面带路，随我去朱家。”

石寿光这时信心百倍，一点小小的担忧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大声道：“是！”心中乐开了花，只觉得自己结束丧家之犬的窘境，时来运转，扬眉吐气的时候终于到了。

黑夜之中，两人来到了朱宅大门口。也亏了夜晚街上无人，不然谁看见毕秀才身上四个活生生的鬼头，只怕也非吓疯了不可。

石寿光道：“仙师，咱们是明着闯进去，还是暗中潜进去？”

毕秀才道：“东西在哪？”

石寿光道：“埋在朱老爷的房子地底下。”

毕秀才道：“既是如此，直接进去未免打草惊蛇，好吧，我们从后面进去，先去那里，你取东西，我杀人。”

石寿光兴奋的满脸通红，道：“明白了。”

两人绕到后门，毕秀才轻轻一挥袖子，石寿光只觉得身轻如燕，一抬腿，轻飘飘的跨过城墙，落在地上。

毕秀才也跳了进来，虽然是从后门绕进来，却是毫无偷袭的自觉，昂首挺胸，长衣飘飘，身缠五鬼，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向朱老爷的正房走去。

一路之上，两人也曾遇到守夜的家丁，毕秀才看也不看一眼，手中一挥，一道金光闪过，那人的头颅登时从脖子上诡异的掉下，滚在地上，鲜血四溅。

到了正堂，那朱老爷还有单独一个小院，小院的门也自紧锁。毕秀才这一回却没跳墙，手上一挥，又是一道金光闪过，半边大门刺啦一声，从门框中脱出，向后就倒，砸在院子里，发出“碰”的一声山响。

石寿光暗道：不好，朱老头是一品高手，这么大的声音他岂有听不见之理，这不是失去了偷袭的机会了么？

刚想到这里，只听得院中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没想到贵客夤夜来访，老夫未曾远迎，真是失礼了。”

第九章明火执仗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走出门了，虽然只披了一件长衣，但是也掩不住一股老而弥辣的剽悍之气。

石寿光见了这人，叫道：“他就是朱立海，就是那天杀的老不死，老强盗。”他一面大声叫喊，一面偷偷地移动脚步，躲到了毕秀才身后。

那老者哼了一声，盯着毕秀才，道：“我就是朱立海，你是何人，偷偷摸摸的小贼么？”

石寿光从毕秀才身后伸出半边脑袋来，叫骂道：“老贼，你干的好事，天打五雷轰！我们来找你算账来了。”

朱立海根本不屑于正眼瞧他，仍是只看着毕秀才，一字一顿道：“老夫做得好事多了，你说的是哪一笔账？哼，是了，想必是当初我没杀干净的漏网之鱼，又来送死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也罢，今日老夫送你们上路。你们是哪里的余孽，说出来姓名来，也好做个明白鬼。”声音缓慢，却是自有一股威势。

石寿光被他气势吓得缩回了头，继续叫嚣道：“我不和你说，有……对付得了你。”

朱立海道：“好，你吃我一掌。”全身运力，手掌中紫气闪动，连闪三下，正是他赖以成名的“紫极冥掌”。

毕秀才见他一边运气，一边向自己走来，冷冷的看着，双目似闭非闭，站在原地，不闪不避，竟将他视若无物。

朱立海这时候，却是隐隐感觉不对了，能在他面前这般托大的，若不是疯子，就是真正有大本事的人。

而眼前这个人，如论如何不像疯子，疯子身上可能有屎尿，可能有虱子，但是绝对不可能有鬼头怪物。

但是事到如今，容不得他犹豫，只听他大吼一声，双掌赤紫，猛地向毕秀才胸口印去。

石寿光见毕秀才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双铁掌眼看就要砸在他身上，只暗叫：坏了，仙师吓得傻了。想要把腿就跑，已然不及，只得闭上眼不敢看。

只听砰的一声，又是咣当哗啦之声连响，石寿光偷偷抬头，只见毕秀才背对自己的身影依然岿然不动，他松了一口气，缓缓地伸出头去，只见对面一堵墙倒塌，落了一地的瓦砾，从废墟里伸出两只脚，看样子就是朱立海的鞋袜。

石寿光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朱立海打人的反而被打飞出去，但总而言之是仙师法力无边，把那牛皮哄哄的朱老头手到擒来，不由得连声喝彩，大叫道：“老家伙，你来杀我呀，杀你老爷呀！”便听毕秀才冷冷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去找东西？”

石寿光吓得猛地闭嘴，差点咬到舌头，连忙道：“我这就去找。”一溜小跑进了屋，来到朱老头的卧室。只见红绡帐内，还有一个白生生的小娘缩在被子里瑟发抖，不由得舔了舔嘴唇。有心揩一把油，总算他还有些理智，知道孰轻孰重，忍着燥热，提起那小娘光溜溜的身子，扔在地下，把被褥掀开，在床板上找到了机关，咔嚓一扳。

墙角登时露出一个地洞，地洞中露出一个小盒子。

石寿光虽然不是石老爷的长子，但是石老爷死的时候，也曾与闻机密，知道这个盒子是障眼法，为了迷惑敌人，并非真正的宝物，而且这里面是装了机关的。

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倘若把这个盒子给仙师，用里面的机关暗算了他，这一切不都是我的了么？然而他又想起，这朱家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个个都在自己之上，别说暗算不成，就算暗算成了，对上了其他的人，自己也讨不到好去。

看来仙师一时杀不得，略带遗憾的把这个盒子放在一旁，石寿光往下挖土，挖了三尺深，才挖出一个白玉做的小雕盒，不舍的抚摸了一下，捧着出了屋子。

出了房间，只见毕秀才坐在院子当中，对面站了一男一女，都是二十来岁年纪，狠狠瞪着毕秀才，一脸悲愤，底下却是倒着一人，头颅切断，尸首分离。

石寿光认得两人，咕哝一声，暗道：是朱家的老二和大妞，怎么只剩下这两位了？难道朱家老大已经被仙师宰了不成？想必就是地下那个，这回他们家不足为惧了。想着，露出一丝冷笑，道：“啊哈，这不是朱老二和朱大姐吗，怎么，看着气色不好，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了。”

那朱家大姐叫道：“姓石的，原来是你，你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石寿光笑道：“这句话说的够多丧气，一般只有要死的人才会这般说话吧。看来你也知道，今天你们朱家是死到临头了，哈哈……”

毕秀才道：“东西呢？”

石寿光的笑声立刻戛然而止，恭恭敬敬的把盒子递了上去。

毕秀才不接，道：“你打开。”

石寿光突然只觉得身子一冷，暗道：他防着我呢，倘若我真的起了别的心思，这一回必死无疑。倘若他刚才没有起异心，这时说不定不能反应过来，但是他刚才确确实实动了歪心思，一听这话登时浑身瑟发抖，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盒子打开，一眼也不敢往里面看，低头躬身，把盒子举过头顶，献给毕秀才。

毕秀才就着他的手里看了两眼，道：“很好，东西都在，我收下了。”袖子一卷，把盒子卷在手里。

石寿光一口气一松，躬身道：“那是小人的荣幸。”

毕秀才道：“我说过，要叫你回到石家老宅，这些人就都解决了吧。”拿出一枚黄色的符箓，轻轻一挥，一个栲栳大小的火球形成，猛地冲向朱家兄妹。

那火球来的快如闪电，可怜那兄妹都没来得及呼叫一声，已然陷入熊熊大火之中。

毕秀才仰天大笑，出门而去，一路上符箓连连抛出，火球在空中乱飞，所遇到的无论是山石树木，火苗腾起，还是人员牲畜，统统在火焰之下一扫而空，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还有侥幸未死的人的哭叫之声。

走到朱府大门的时候，他的身后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空气中混杂着焦糊和恐惧，仿佛人间地狱。

毕秀才转过身，看着一直跟着自己的石寿光，见他脸上不住的抽搐，问道：“怎么，你不高兴么，是舍不得你的老宅？”

石寿光连忙道：“不不，这老宅本来就是仙师赐给我的，您随意烧，随意。小人将来再修就是。”

毕秀才讶然道：“将来再修么？我怕你没有这个时间了。”

石寿光一愣，突然间明白过来，脸色大变，叫道：“仙师，小人忠心耿耿……”话未说完，只觉得眼前金光一片，然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毕秀才低头看了一眼石寿光滚落的人头，道：“我说过叫你重回石家老宅，现在你不是回来了么？”又是一阵大笑，扬长而去。

在突然被惊醒的县城里走了一刻钟，毕秀才才来到一处僻静地方，盘膝坐下。

这时候，他身上的四个鬼头突然发出一种嘶哑的笑声，离开他的身体，在空中盘旋一阵，砰地一声，化为了青烟消失不见。

毕秀才原本就青白的脸色彻底失去了人色，噗的一声，吐出一大蓬鲜血，身子摇摇晃晃，摔倒在地。

他伸开四肢，仰天倒在地上，仿佛要爆发一样，大吼道：“终于叫我得手了，老子马上就要东山再起，我还怕谁？坏人，你等着我！”

休息了片刻，毕秀才撑起身子，叹道：“这魑魅魍魉之术，虽然可以暂时让我恢复法力，但只有一个区区时辰，实在是束手束脚，而且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经此一次，我的寿元只怕要减去十年，坏蛋，都是那坏人害我！倘若不是她害得我法力全失，怎么用费这么大的精力？好在该做的事情大部分已经做了……”

他突然皱了皱眉头，道：“可是还有一件事没有做，虽然失去了法力，不大方便，但是这件事却也不难。做完这件事，我就找个清净的地方等着，借机寻找机会，三年之后就是我一飞冲天之时，到时候，我要你好看。”他将手脚都向天挥舞起来，好像要击打一个怀着深仇大恨的敌人一般。

发泄了一会儿，毕秀才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慢慢的沿着僻静的小路一路前行，在天亮之前，回到了那小小的“百奇杂货铺”。

第十章谁是坏人

百奇堂的小小院落，比之朱家，自然是远远不如了，不过胜在安静，四周围静的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毕秀才在院中站了片刻，道：“可惜呀，可惜，只怪你们时运不济。”说着从袖中拔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夜幕之下，白刃散发着幽幽的寒光，映在毕秀才脸上，显得他五官神情，分外狰狞可怖。

迟疑了一下，毕秀才还是第一个走进了江川的屋子，放轻了脚步，慢慢的，靠近了他的床头。

昏暗中，隐约可以看见江川正蒙着被子，睡的正香，毕秀才叹了口气，喃喃道：“你也不必怨我，要怨就怨那坏人吧……咱们也算相识一场，将来我有机会，必然照顾你的家小……”说着举起了匕首，狠狠地扎了下去。

只听噗的一声，匕首无声无息的扎入了被子，一路向下扎透。毕秀才只觉得入手极其柔软，已经知道不对，不由得惊呼一声。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窗口亮起了一点火星，火光幽幽，映出了江川似笑非笑的面容，原本清秀的五官配上略带讥讽的神情，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显得出奇的诡异。

“我想知道——”江川面对着他，悠悠的说道，“你能把携带利刃，夜入我家的理由编圆了么？”

毕秀才心中一紧，心跳在一瞬间都静止了，五脏一阵翻滚，双腿一软，跌坐在床上，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下。

江川说了一句，再也不说别的，只是等着他。过了一会儿，毕秀才抬起头来，道：“说出来你必然不信，我是为了你们好。”

黑暗中传来嗤的一声短促的笑声，一放即收，江川慢慢点头，道：“这个答案我事先绝对没猜到——看来你的无耻超出了我的预料。”

毕秀才目光一闪，突然脚一挑，落在地下的匕首弹了起来，落在了他手里。他猛地站了起来，手中握着匕首，一步步向前走去，道：“我自然会告诉你理由，那时候你就算死，也会感激我的好处。”

江川看着他，突然道：“你已经想通了？”

毕秀才一怔，道：“什么？”

江川盯着他手上的匕首，道：“刚才你来杀我，被我当场揭破，当时你做贼心虚，心虚不免手软，才稍微害怕了一下。不过现在你想必已经想通了，我十五，你二十，我空手，你有刀。咱们两个面对面，你根本不必要退缩，刚才惊恐纯属庸人自扰，你还是可以继续下手啊。不过作为你自己心虚的慰藉，你不免要大发慈悲，告诉我你杀我是多么的仁慈，这样一来，不但我可以快快乐乐的就死，你也可以心安理得的继续杀人放火，偶尔想起，不免感叹，用这种方式报答了我的收留之德，真是再合适也不过了。”

毕秀才尽自城府深沉，面皮厚重，也不由得脸色微红，咳嗽了一声，道：“江小兄弟，你还年幼，不知道这世界上最痛苦的并不是死，而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川仍是淡笑道：“哦，你打算给我的待遇升级了？”

毕秀才不与他正面争辩，径自道：“我之所以选择晚上杀你们，就是想让你们没有痛苦的离开，别说是现在，就是将来寿终正寝，能不受痛苦也是幸福。何况你们已经卷入了我的事情当中，我有一个大对头，一直追着我不放，心狠手毒，手段的狠毒远超你们想象。你们收留过我，肯定会受到怀疑，那时节那大对头肯定会把你们一起抓起来刑讯逼供，那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会恨我当时为什么不杀了你的。我现在杀你们，就是为了保护你们，以免你们将来落入坏人手里。”他越说越是理直气壮，声音也不免带出了一点神圣，手上的匕首也越加的闪亮起来。

江川轻笑道：“那真是太遗憾了，因为我们已经落入坏人手里了。”

毕秀才闻言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扭着脖子四处看道：“坏人在哪里，坏人在哪里？”

江川盯着他，道：“不就是你么？”他手中突然一亮，一道蓝色的雷光在他手心渐渐成形，湛蓝色的电光在他手中滋的扭动着，“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们落入别人手里，该恨得，也不是你没杀了我们，而是你当初死乞白赖的求我收留你做账房，才把我们硬生生的拖入你那狗屁的浑水当中——你当时就想好了要这么报答我了，是不是？”

毕秀才盯着江川手中的电光，双目越睁越大，雷光在他眼中反射，如同两点鬼火，吃吃道：“掌心雷，你……你也是修士？”

江川站起身来，举着掌心雷，向毕秀才一步步走近，他手中是真真正正的雷光，比之毕秀才手中的匕首反射出来的刀光要亮上何止百倍，“我倒想知道，你口中的坏人到底是谁？这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坏蛋的坏人么？”

这时候，只听得窗外有人幽幽的叹了口气，道：“他口中的坏人想必是我，只是小女子愧不敢当。”

这一句在江川听来，相当悦耳的声音，却比什么咒语都灵，毕秀才突然惨叫一声，扑通跌倒，浑身战栗的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一般，手中的匕首落下，扑的一声扎在他大腿上，竟然懵然不觉，只是反复道：“她追来了，她追来了……”

江川也甚是意外，没想到外面居然还有人，这人能瞒过他的耳目，想必轻功是厉害得很了，他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毕秀才，突然有点可怜他，道：“怎么，你的债主来了？”

毕秀才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一个劲儿的哆嗦，突然抬起头，大叫一声，道：“道友！”

江川一怔，道：“叫我么？”

毕秀才道：“道友，你我都是修仙者，看在同道的份上，你帮我杀了这个坏人，我这里的东西全都双手奉上。”

江川失笑道：“你刚才想要杀我，现在又想然我为你做挡箭牌，你倒是会做生意，不吃亏。”

毕秀才咬牙道：“道友莫非是怕了她不成？她虽然武功厉害，但是不过是一介凡人，道友对她可以手到擒来。”

江川讶然道：“你大小也算是个‘道友’，怎么对她就不曾手到擒来？”

毕秀才道：“我受了她的欺骗，中了剧毒，一身修为全废了，还被她千里追杀——道友，先前不论咱们两个有何恩怨，咱们都是同道中人，再敌对，也是咱们自己修仙界的事情。她不过一介卑微蝼蚁，却挑衅咱们修仙者的威严，倘若不除此害，我们修仙者颜面何存，请道友略施援手，除去此人，小人愿意奉您为主，献上宝物，终身侍奉左右。”

江川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窗外的女子“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江川转过头来，看着火光照映下，投在窗纸上的一个个浅浅的半面影子，似乎是一个长发女子，却始终不能窥她全貌，道：“有什么好笑的事么？”

那女子的声音在黑暗中，越发的空灵道：“我笑他，骂人骂得巧妙。”

江川眨了眨眼，回过头去，冷笑道：“，刚才老子才骂过你是个坏人，现在你说我们是同道中人，岂不是我也成了坏人？刚才那外面那位小娘子也说自己是坏人，合着咱们里里外外，窗户两边三个人，一个好人都没有，全是坏人！”

第十一章月下美人

毕秀才见江川的神情，就知道他对自己这番说辞不感兴趣，不由得大叫道：“道友，你不想要这里面东西么？”说着一捧手上的盒子。

江川慢慢道：“且不论我感不感兴趣，就是感兴趣，你死了难道我就得不到么？”

毕秀才叫道：“我可以毁了它。”

江川愕然看着他，好像在怀疑他的脑子，道：“用什么方法？”

毕秀才也是一愣，才想起自己法力却无，若是法力还在，用火弹术之类的还可以说把盒子毁去，然而现在自己其实已经手无缚鸡之力，用什么办法毁掉一个不小的玉盒子？总不能说是用砸的吧？就算要把盒子打开，毁去里面的东西，打开盒子的时间足够江川把自己弄死几百次了。

失去了威胁的本钱，毕秀才有些绝望，道：“您就算杀了我，外面那个坏人一定会和您抢这里面的东西，早晚您还是要杀了她，现在动手也是一样的。”

窗外那个女子淡淡道：“这里面的东西，我一件都不要。”

毕秀才尖叫道：“你撒谎……道友不要听她胡说八道！她追杀了我几千里地，就是为了我这点东西，她现在一张嘴说不要了，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肯定是居心不良！”

江川转过头，道：“你的条件呢？”

那个女子道：“我求仙师答应我一件事。”顿了一顿，道，“他之所以能逃出几千里，确实是因为我想要放他去找东西。他那蠢得不能再蠢的守株待兔计划，之所以能成功，也是我通知石寿光的，但是我做一切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具体的东西，我只想要换取一个希望。如果能用更简单的方法实现我的愿望，我可以付出一切，何况本来就不属于我的身外之物。”

江川突然泛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他好像能猜到对面之人想要的是什么，就听得毕秀才不住叫道：“撒谎，撒谎，您不可听她的，这坏人心机深沉谎话连篇，您千万不可以上当，不然后悔就晚了……”

江川被他吵得脑仁儿疼，踢了他一脚，毕秀才脑袋在桌子上一撞，登时昏了过去。

那女子在外面赞了一句：“真安静啊。”

江川道：“你想要什么？”

那女子静默了片刻，在窗纸上的倩影缓缓地低了下去，仿佛在翩翩下拜，“请仙师教我。”她的声音不似刚才那般沉静如水，反而生出了淡淡波澜。

江川道：“我是个初学者，你没有看见我，看见我就知道了，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怀着求仙之心的向道人，你只拍找错人了。”

那女子并未露出失望的意思，依然平静道：“求仙问道的辛苦，小女子早就知道，一点借花献佛，小女子不敢奢求天大的仙缘。我只想求教几个问题，仙师若能为小女子解惑，便是我再生父母，生生世世勇敢大德。”

江川道：“你有几个问题？”

那女子道：“若都问出来，怕有千千万万，只是不敢过烦——不若小女子小小僭越，那毕仑的东西也有小女子小小功劳。倘若仙师得到一件宝物，就回答小女子一个问题。”

江川道：“可以。”

那女子隔窗再拜，道：“只求仙师知无不言……”

江川道：“言无不尽。”隔了片刻，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那女子道：“请您吩咐。”

江川道：“你进来把这一位处理一下，我嫌他恶心。”

江川坐在院子当中，只听得身后有细细的脚步声传来，转过头来，看向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月下美人，皓如玉轮。

少女最多十六七岁的年纪，肌肤在月光的笼罩下，白的如同羊脂美玉，眸子和青丝却黑的可以融入最深的暗夜里。一黑一白的对比如此分明，给人的视觉造成了强烈的震撼。

江川就是本这种惊艳震得一呆，才发现——

不但是美人，而且是熟人。

江川曾经在吉定府的酒楼上见过他，当时还为她面对无礼之人的安之若素吃惊，甚至给出了自己的猜测：“或许她另有要事。”

还真是另有要事。

她还是当初那个风格，虽然没有特意穿着男装，但是头上只是简简单单用一根白色布条束好，从两边垂了下来，身上衣衫，能够简约一分就绝不繁复半分，别说像其他少女一般的头面首饰，就是男子会佩戴的玉佩荷包之物也是一应俱无，因为身上衣服用料考究，剪裁也恰到好处，所以不显得寒酸，但与如花年龄，总觉得不相称。

“这恐怕不但是个求道的，还是个将来的苦修士。”

江川冲她点了点头，伸出三个指头，道：“三件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少女黑沉沉的眸中泛起一丝璀璨的光芒，往前走了一步，道：“仙师请看，小女子有修仙的天赋么？”

江川暗中松了一口气，这个事情他能回答，道：“你过来，我帮你看看。”

少女的手指微微捏紧，显示出了她的紧张，不过神态还是一派从容，稳稳当走上前几步，垂下了头。

江川手中掐诀，一个法术对准她发了出去。

少女下意识的想要退开，不过控制的很好，一道光芒正好笼罩在她头上。

紧接着，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她头顶升起，在空中形成了一片银色雾气，皎洁如斯，比月光都不逊色。

江川一眼看去，就知道她比之自己那个鸡毛掸子一样的灵根强上百倍，仔细回忆了沈白对自己说的常识，道：“你是冰属异灵根，由水土两系的灵根混合变异而成，而且接近满灵根，是相当好的修仙资质。”当然，他是不了解情况，这种接近满灵根的冰灵根，岂是一个相当好可以说明的，在这个天灵根绝迹，单灵根难寻的时代，异灵根简直就是最好的灵根了，何况这少女的灵根密度在九以上，无限接近满灵根，这样的人才，只怕天下大派都要疯抢的。

那少女听得江川说自己能够修仙，身子一晃，原先从容的模样几近崩溃，用手掩面，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下腮边，啜泣起来。

江川见第一个问题问完她就哭了，不由得有些不知所措，心想虽然有灵根是可喜可贺的事情，但是也不至于激动到如此地步吧？当初自己第一次修炼有成的时候，也不过在床上打了几个滚而已——

没她激动，是吧？

何况江川觉得，她也不光只是喜悦，还带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那少女激动了片刻，渐渐平静下来，可以看出她喜怒哀乐极为节制，神色竟然恢复如初，不见半点激动的影子。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小女子失态，让仙师见笑了。”

江川一笑，道：“都是苦苦求仙的人，大家俱是一样。”

那少女皱眉道：“不瞒仙师，小女子苦苦修炼数载，不敢说勤奋，却也不曾有丝毫放松，但事到如今，也不曾有寸进，不知仙师能否为我解惑。”

江川道：“这个么，可能的原因就多了，也许是你练习的不对，也许是你的功法不对。你的功法从哪里来，不会伤了别人的当么？”

那少女道：“功法是我家秘传，我想……大概……不会有错吧。”

江川道：“你是修仙世家？”

那少女摇头，江川道：“那就难说了。就算功法是对的，也未必适合你——事实上不适合你的几率很大。你是上好的资质，但是正因如此，适合的功法就少了。最好的当然是冰属功法，但是除了门派之中，外面很少有冰属功法流传。冰灵根还可以修炼水属或者土属，更好是水属。一般冰灵根变异的条件是水土灵根水八土二才有可能，修习水属也算对路，将来转修冰属也容易。你把你修炼的功法给我看看。”

第十二章木引通玄

那少女闻言略一顿，却没有过多迟疑，从身边取出一张薄薄的册页，递了过去。

江川第一眼见到那册页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只觉得难以形容的感觉，因为那册页的大小、光泽、质地，都令他说不出的熟悉。

强忍着失态，江川将册页缓缓地展开，上面是一篇淡金色的书文，上面有五个大字《木引通玄书》。

江川虽然神色没有大变，但手莫名其妙的有些抖了，虽然这篇文字他不曾细看，但扫过一眼，似乎与自己那篇一样，也不过是一个法体期的功法而已，似乎也没什么出奇之处。

但是，他脑中突然闪过沈白当初说过的话：“在法体期搞如此大的阵仗，简直就是吃饱了撑得。对于有希望进入灵觉期的修士来说，法体期不过是个过渡，到了下一境界，自然有更高深的功法——为了这一段旁人都唯恐不能快速跳过的时期，耗费如此大的精力和心血，究竟为的什么？”

蓦地，他有一种预感，或许这个答案，自己可以找到。

应该把它留下来，江川的信念坚定了。

深吸了一口气，江川的声音保持着平静，道：“这是一篇木属的功法，你没有木灵根，自然修习不得。”

那少女闻言，又是欢喜又是忧虑，喜的是自己不能修炼终于找到了原因，忧的是自己不过一介凡人，哪里去找适合自己的功法。

江川停了片刻，道：“我这里倒有一本适合你的功法。”

那少女目光一亮，也不多言，深深地拜了下去，她知道江川必然还有下文，所以也不必出口求恳，何况求也未必求得来。

江川道：“我可以把功法给你，但是你这一本，就要归我了。”说着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本《水蕴灵诀》，那还是他从灵石暴发户那里得到的，据说是市面上买得到的顶级功法了。

那少女稍一迟疑，目光在《水蕴灵诀》上游弋了片刻，恭恭敬敬的拜道：“全凭仙师做主。”

江川也是松了一口气，把《水蕴灵诀》递了过去，却把那《木引通玄书》收了起来，道：“你还有一个问题，尽管问吧。”

那少女其实最想问的便是刚才两个问题，若要她再问一个问题，倒要费些思量了，沉吟许久，问道：“仙师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江川心中一凛，暗道：不好，只怕要多许多牵扯。然则他有言在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得道：“总有两三年吧。”

那少女一笑，道：“那太好了。”敛衽行礼，道，“小女子多谢仙师赐教，感激不尽。”

江川道：“不必客气，银货两讫而已。”又想起一事，道：“你等等——你有没有武功秘籍？”

那少女疑惑道：“武功秘籍？”显然一个仙师想要武功秘籍是很奇怪的事，不过她也没有多问，从身边取出两本薄薄的书册，道：“这两本是小女子的珍藏，不知仙师合用么？”

江川接过来一看，果然是一本内功秘籍，一本掌法，也不及看好坏，道：“很好，就是它了。”取出一瓶培元丹，道：“这是修仙用的丹药，换一下吧。”

那少女笑道：“那是小女子得了便宜了，今日受益匪浅，就此告辞——后会有期。”再拜，轻轻一旋身，已然跃过围墙，遁入夜色当中。

江川回到屋中，里面打扫得干干静静，没有任何痕迹，毕秀才就如凭空蒸发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倒是应了他的吩咐——处理的很干净。

只是这种干净不能细想，细想叫人毛骨悚然。

所以江川微微摇了摇头，就不再想了，只是把盒子里三件东西拿了出来。

其实今天他不只见到一个眼熟的东西，这里面还有一件。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上面刻着“玉种”两个大字。相似的令牌，沈白也给过他一面，作为三年之后的记认。这面玉牌正面看起来一样，不过背后写的是“通天”两个字，并有“八极峰甲等，乙申年六月二十一怀陈峰及至”等字。

江川对这令牌的用途有一个猜测，如果是正确的话，恐怕自己是用不上了。

不过下面一件东西，倒让他小小惊喜了一下。

那是一张符，符上面画了一串念珠。

第一眼见到它，江川就认出来了，这是器符。

根据他的了解，符箓分为术符、器符、魄符、阵符等等。

最基础的，当然是封印了法术的术符。由于符箓分为九品，最底九品指的也是封印了灵觉期法术的术符，例如火弹符、金甲符等等。虽然也有法体期的法术术符，但是法体期符箓师太过稀少，而灵觉期的符箓师却是不肯做的，所以法体期的符箓相当少，一般都管这些符叫做“不入流”，一般都是法体期的散修们会用，而有钱的法体期修士也会用九品符箓。同理，法体期的丹药也是不入流的，真正的九品分级都是从灵觉期开始。术符在所有符箓中最为普通，当然，到了琢磨期之后有神通符，那又是另外一说。

但是除了术符之外的魄符、器符、阵符之类，都是高级货色，最低也在八品以上。魄符大部分都是封印着妖精怪的魂魄，比如江川的“群黑头蜂兽符”就是最低品的兽符，也在八品。

而阵符则是封印的阵法，这玩意是真真正正的稀罕物，比之阵盘阵旗还要更稀有，不但操作简单，而且因为七品以下的法阵根本封不进去，所以一般只有琢磨期的修士才用得起。一般道基期的修士有一套，必然视若珍宝底牌，不肯轻易示人。比如现在落在江川手里的“融阳六韬阵”，就是一个七品的阵法，道基期的修士也要退避三舍。沈白肯把这个宝物给江川，那是大手笔了。

但是器符，江川此前还没有一张。器符的制作不比阵符简单多少，虽然理论上来说，法器、灵器、法宝都可以制符，但是制符相当麻烦，而且对原本的器物伤害又很大，上三品以下的法器基本上做一个器符就要报废，这种用法器换器符的生意，实在是划不来，所以基本上没有法器符。灵器符稍多，但若不是好的灵器，做一张器符也是多余，而要是好灵器，一次要消耗一般的元气，别人又舍不得，所以也没有多少。

再往上，就是法宝的“宝符”了，是指封印了法宝一部分威能的符箓，法宝做宝符虽然也要消耗三成元气，但是可以慢慢滋养回复，但是琢磨期的修士谁不把自家的法宝爱若性命，怎能随意伤害来换一张小小宝符，也就只有为了子弟才肯这样牺牲了。所以宝符虽然在一些亲传弟子中并非罕见，但是在市面上，比之灵器符还要更少。

如果江川没猜错，眼前这张就是宝符，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法宝，不过从它上面的莹润宝光来看，其中力量非同小可。

江川将宝符放在一边，以后慢慢研究。拿起最后一件东西。

这东西也是很奇特，却是一朵花，莲花。

不过不像是一般池塘里的莲花，而是像许多画像里神佛坐的莲花座，数片花瓣中间，是一个好似莲蓬一样的平坦莲心，拿在手中有几分诡异。江川翻来覆去摆弄半天，不知道这个是什么原理，不过料想这种特殊的莲花，应该是一种灵草，可以入药。但是他现在知识匮乏，不能认出来而已。

这三件东西只有一件他能用的上，不过就只那宝符就值得他意外惊喜了，何况他有没付出什么，不过是回答了一个美人几个问题而已。

眼见窗外东方既白，他才想起一件正事，那就是睡觉。

为什么睡觉也叫做正事？因为他打算用一个特殊的枕头睡觉。

于是，江川从自己那个装收藏品的小箱子里，把那个奇特的枕头抽了出来，枕在上面，进入了梦乡。

第十三章贫贱不移

江川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至于自己怎么来的，已经忘了，只记得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桥的底下，是茫茫的云雾，看不清究竟，桥的尽头，有三条路，每一条路通向一扇大门。

江川沿着桥，慢慢往前走，来到岔口，没有一刻犹豫的，走上了左手边的道路。

为什么？很简单，因为只有左边的大门打开了一线，另外两扇则是紧闭，拒人于千里之外。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这样的事江川是不会做的，他也没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觉悟，所以选择了可以进入的道路。

越走到门前，江川越觉得那大门的巨大，远远看去好像只有一条线的门缝，靠近才发现其中宽的能跑一辆马车。

进了大门，眼前又是一条河，河水漆黑如墨，只有河底某处，有一点如同星光一般的亮色。

好亮啊，什么东西怎么亮？

进去看看吧。

念头一起，江川只觉得忽的一声，耳边风声掠过，身体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飞速的投入那个光点之中。

砰地一声，江川已经跌倒在一片坚硬的土地上，好在他只是摔倒，并没有从高处跌落的加速度，所以也没受伤。

抬起头来，只见四周雾气腾腾，眼前有一大片黑乎乎的影子，遮天蔽日。抬起头来，只见一堵绝壁岿然屹立，挡住自己去路。

江川只觉得莫名其妙，再看四周，除了绝壁之外，就是白茫茫一片雾气，空无一物，似乎还就是眼前的山峰给人一点安全感。

不自觉地，江川向前走了几步，离着山壁越来越近，直到上面的青葱草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蓦地，他发现，原来看似绝险的山崖，居然有一条羊肠小路。

虽然小路极窄又险，但它毕竟是个方向，比之后面不知为何的雾气，却是可靠得多了。江川没有再犹豫的余地，当下扶住山壁，一伸足，踏上了那条小路。

当他的脚落在小路上的一瞬间，眼前的雾气倏地聚拢，江川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从空中掉落，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

迷迷糊糊之间，他只有一个念头：搞什么鬼，我还没往上爬，怎么就会往下掉啊？

“醒醒，醒醒。”江川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有人叫自己，同时有一双生硬的手推着他。

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道士，乌眉灶眼，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斜睨着他道：“日上三竿了，怎么还不下地？若是偷懒，今天就别想吃饭。”

江川低下头，看见自己一声粗布衣，打满了补丁，睡在一张土炕上，再一摸肚子，腹中饥饿，已然咕噜咕噜的响。

他呆呆的站立着，仔细回想着，我是谁？哦，对了，我是一个道观的小道士，道观已经三十年没有一分香火了，老老少少十几个道士都靠着几亩薄田生活，现在天又亮了，又要去干活了，为新的一天的口粮挣命。

几乎下意识的，他抄起墙角的一把锄头，随着那道士一起奔出门外。

毒辣的太阳在空中照着，地下的稻田里，水温已经烫的惊人，水里还有蚂蟥水蛭肆虐，底下的道士们踩着泥水，弯着腰在地里劳作着，汗水一滴的滴到水田中，消失不见。

到了正午，每个人分到了一碗米汤，一个团子。米汤稀得可以招出人脸，团子里面都是苦涩的野菜。吃过了饭，下午还有更艰辛的活儿要干。

江川以为自己一定坚持不下来，但是小道士的身体出奇的硬朗，繁重的劳务已经融入了他的习惯，他就这么机械的麻木的干完了自己一天的活。

“你在干什么？”晚上休息的时候，王道士躺在床上，斜眼看着江川。

江川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开，回答道：“看书，修炼。”

王道士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太扯淡了，就这么几本破道书，说能修炼成仙，真是鬼都不信。别说别的，要是能修练出个好的，咱们还能在这里刨食？你见过这么憋屈的神仙么？你要是用功过了，明天的活儿干不完，可没有人帮你。”

“我知道了，谢谢。”

王道士摇了摇头，转过头背对着江川：“看你能坚持几天。”

“我说，我已经攒了一点钱，出去做个小买卖，跟我去吧。凭咱们的本事，至少衣食无忧啊。”

“不了，我留在这里继续修炼。”

“别开玩笑了，你已经修炼了整整一年了，不是屁也没修炼出来么？跟我去吧，不比天天在这里吃糠咽菜受煎熬强啊。”

“我知道了，谢谢。”

王道士摇摇头，背上包袱离开了道观：“看你能坚持几年。”

“小子，跟我去享福吧。我已经是县城里的大商人了，家里有十多件商铺，一百顷良田。你跟我去，看在咱们香火情，我给你一件铺面，让你当掌柜，挣多少钱都是你的。”

“不了，我留在这里修炼。”

“别开玩笑了，你已经修炼了整整十年了。道观里的道士都跑光了，做生意的做生意，读书的读书，至不济也能当个农民，不比你一个人苦守着寒窑强么？”

“我知道了，谢谢。”

王道士摇摇头，“看你……”后面的话化作一声叹息，消失在空中。

“没想到，你还活着。”王道士低头看着昔日的伙伴，“当年响马下山，把道观都烧了，土地也被别人圈了，你现在无家可归，颠沛流离——居然还拿着你那本破道书，你疯了么？现在还不算太晚，跟我回去。你年纪大了，不能做生意了，跟我吃一口清闲饭，享几天清福吧。不比你在荒郊野外受罪强么？”

“不了——我不觉得是受罪，能够修炼道法，在生活上吃一点苦头，原本也不算什么。”

“放屁，你看你身上的那是衣服么，比破布还不像个玩意。你再看看你吃的那东西，狗都不闻一闻，你当年好好地一个孩子，被道观里的死道士坑苦了呀。”

“如果不是我自己的坚持，世界上没有人能够这么坑我。”

“我真不知道你脑子想的是什么。”

“那是当然呀，王哥。”江川沧桑的脸上露出了与当年一样的笑容，“如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我不就一样了么？”

“呸呸，你这死犟种，早晚死在这上面。”

“三清在上，若是那样，贫道就死得其所了。”

王道士拂袖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随你的便了。”

王道士悲哀的看着江川，“终于到这一天了，你后悔么？”

江川咳嗽了两声，口角溢出了血沫，笑了两声，道：“遗憾么，当然是有的，不过没什么好后悔的。”

王道士不可思议的看着他，道：“如果你放弃了求什么屁道，现在已经和我一样是个四世同堂的逍遥富家翁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悔？”

江川道：“虽说有些遗憾。但如果我真的放弃了，我现在一定非常后悔，就算是富贵逍遥，到底意难平。”

王道士叹了口气，道：“我这辈子看来是不明白你了。你孤苦伶仃一个人，将来还不是要靠我给你发送，有什么心愿没有，我说不定还能帮助你一把。”

江川原本就昏黄的眼睛越发的迷离了起来，道：“我的心愿么……自然是有的，不过谁也帮不了我。王哥，你若人有没有来世轮回？”

王道士轻叹道：“你不是修了一辈子道么，怎么临老惦记起佛家的东西了？就算有佛家的极乐世界，也不知他们收你这个老杂毛不收？”

江川嘿的两声低笑，道：“我不想去什么极乐世界，不过若有来世，我或许还有机会，实现我修道的梦想……”说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向黑暗深处沉下、沉下……

第十四章丹鼎之道

江川猛地睁开眼睛，清醒过来。

他有些疑惑的转头看向四周，还是百奇堂后院那件小小的卧室，再看窗外，旭日东升，好像离着自己入睡，不过一两个时辰而已。

然而，他却觉得，仿佛真的过了一辈子似的。

刚才梦中的每一天，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数十年在土地里劳作，手握锄头的感觉，都能回味的丝毫不错。停留在记忆中的不是残破的几个片段，而是漫长的完整的记忆。

多么不可思议，他虽然只有十五岁，但是幼年的有些记忆都有些模糊了，然而梦中的数十年，竟不曾有一日忘怀，他实在不能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

庄周梦蝶，孰真孰幻？

打了点水，他从回忆中稍稍清醒过来，仔细的思考了一番，下了个结论，那还是在做梦。

原因很简单，梦中的人，并不完全是江川。

江川是个很执着的人，向道之心也极其坚定。

但他并没有那么顽固，一味的在山中苦修，不肯挪动一步，对他来说，如果修炼不成，他不介意暂时离开寻找机会，也不会在面对贫穷除了坚守之外一筹莫展。

梦中的江川，毋宁说是他的另一人生，还不如说是他的某一面，就是把他最执着，最固执的一面抽出来，形成了单独的一个影子。

所以，那个执拗而无悔的江川，隐藏在江川的身体里，但是绝对不能代表他。

既然知道是梦，那就好办了，做梦而已，过去就过去吧。

江川梳洗已毕，转过头，看见了床上那个黑玉一般的枕头，心中一动：难道自己做这个怪梦是由于它？

不过没有事实依据，江川也就不想了，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比如早就想开始的——炼丹。

江川当然不能在闹市区炼丹，别说万一出现什么炸鼎的事故没法收拾，就是外面时不时的噪音都可能影响他的炼丹过程，但他早已在城郊看中了一个偏僻的山洞，已经收拾好了，只等他动手炼丹。

看着暗红色的丹鼎静静矗立在山洞中央，江川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比之当年第一次修炼，也不遑多让。他虽然之前没有炼丹，但是两篇丹经早已经读的滚瓜烂熟，练习的草药早已经准备就绪，按照丹诀所说，一一准备妥当，共有百来份。

他今天练习的是辟谷丹，非常简单的一种丹药，只需要两种草药，最适合炼丹入门。将材料放入鼎中，江川手中掐诀，一口真气喷在火脉石上。

火脉石中立刻喷出了暗红色的火焰，江川近在咫尺，可以感觉到，这火焰的温度比之凡火高了何止十倍，就是自己通玄书召唤出来的火焰与之相比，也有云泥之别。

炼丹与俗世炼药最大的不同，除了材料之外，就是控火的手段，俗世间控火一般是靠鼓风，而炼丹则是直接依靠丹诀控制火焰。

江川用的是烛翁丹经中的丹诀，还加入了一点通玄书操纵火焰的能力，对于火焰的控制虽然不及自己发出的得心应手，但是慢慢的也摸出一点经验来。

然而，第一次炼丹还是失败了。

随着火焰熄灭，丹鼎打开，只见鼎中只有两三枚灰扑的丸药和一撮药渣。

江川虽然略为失望，但是也不奇怪，沈白曾经在丹诀里详细描述过成功率的问题，一般的丹师练习一种丹药，失败几次乃至几十次都是正常的，辟谷丹还罢了，一旦丹药上了九品，就是再有经验的丹师，也不敢说自己有一半的成功率。

其中的玄妙，就在控火上。

每一种丹药都要求不同的火候，而且整个炼丹过程中，火候的变化相当的微妙，可不是什么小火慢炖或者大火爆炒可以解决的，需要有经验的炼丹师经过几百几千此炼制慢慢总结，而且是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江川虽然在控火方面有一定的优势，但是也不过是对一般的初学者而言，那些道基期，琢磨期的炼丹师控火的本事何等奥妙，倘若火焰只要按照既定的程序调控大小，那么人人都是炼丹大师了。

原因就在于这个不可控，越是高级的丹药，所需要的材料越珍贵，所需要的火候条件也就越苛刻，就算是再有经验的炼丹师，也不敢说能有把握把从未试过的药材炼成丹药，有丹方也不行。

不过辟谷丹这种只需要两种草药，半个时辰就能成丹的低级丹药，就算是一般散修，多练几次也能练出来。

江川也不过试了两次，第三次就成功了。

望着丹炉中新出来的七枚丹药，江川可以肯定，这是真正的辟谷丹，虽然只是个亚正品，但是淡淡的药香和润滑的色泽还是让他欣喜若狂。

不过下次再练的时候，尽管江川做的和上一次一模一样，还是不可避免的失败了。

“果然按图索骥是不行的，炼丹真……是个微妙的东西。”江川叹了口气，就算是练过几百上千次的丹药，也没有谁敢说自己能百分百成功，十拿九稳已经是神迹了。

倘若能看清楚药鼎中的状况，岂不是就容易得多了。开玩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等等？

没有这样的事吗？

江川的头脑中蓦地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用自己的眼睛，能看到么？

至少能看到从草药里的宝光随着火候的变化，从而判断出控火的程度。

诚然，刚才他炼丹的时候，只看到丹炉的暗红色宝光，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但是他曾经试过，把真气环绕在眼部的时候，他的视线包括看到宝光的目力会大大提高。

试一试！

江川被这个充满诱惑力的想法吸引了，如果能够成真，那么他的炼丹术就会有一个质的提高。于是他几乎是兴奋的投入了实验当中。

实验的结果让人又喜又忧。

如果全力运转真气，他确实可以看见丹炉内的宝光情况，也能通过宝光的变化判断火候的强弱，但是他做不到看清丹鼎中宝光的同时还可以分出精力控火，而且，就算拼尽全力，他也只能看清楚短短的一瞬间，而且相当的模糊。

当然，他可以肯定，等他功力提高，宝眼的用处就大了，他甚至可以全程监控整个炼丹的过程，使控火和炼丹变得完美。

前景远大！

就算现在，只能支持一两息的宝眼，他也想出了应用的最好时机！

就是收丹的时候。

开鼎和收丹是炼丹中最重要的时刻，如果能把握好收丹的时机，那丹药的成功率无形中上升了好几成。而收丹时机的判断，则是考验一个炼丹师是否技术高超的重要标准。

不过江川就可以跨过这个标准。

江川分几次终于宝眼看出，成丹的过程是如何的：以辟谷丹为例，火焰腾起后，炉中的草药在火的炼制下，一丝丝的灵气开始向外散，在丹鼎中碰撞。药材的宝光分两色，墨绿色的霜降草，浅绿色的回灵草，两色宝光在宝鼎中打转，有的宝光在某处相遇，有的一触即开，有的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白色的小光点，每一个光点形成，登时吸引了其他两色宝光缠绕，一层层的将其他宝光凝聚，光点也慢慢长大。

当这些光点凝聚到足够充足和密实之后，一枚丹药就在丹炉之内形成了，这个时候，如果不加紧收丹，丹药就会吸收杂气，或者成为废丹，或者直接爆裂，成为废渣。

江川的眼睛，可以保证他在成品丹药最集中最完美的时候收丹，获得最多最好的丹药。这还是他现在功力不够，比较被动，将来他一定可以用火候调整这些丹药形成的时间和数量，不浪费一点灵气，做到真正的完美。

怀着这种憧憬，江川觉得自己的炼丹之路，是一片坦途。

第十五章江家老号

“你后悔么？”

“不，我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都为了我的心，问心无愧，所以无悔！”说完，老人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江川猛地坐起来，一脸的郁闷。

又来了，又来了，怎么又是这一套！

他又做梦了，而且又是一梦一百年。

不过这一次，他可不是一个穷的叮当乱响的小道士，而是一个富贵无极的王公贵胄。前二十年，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吃喝玩乐。诡异的是，那些享受的东西都是真实的，他醒来之后，甚至能回忆起那些江川本人绝对没吃过的珍馐美味究竟是咸是淡，那醇香的美酒究竟口感如何，喝了会不会上头……这些他居然都记得清清楚楚。

然而在他享受了二十年富贵的时候，突然知道了天下有修道成仙这么一说，于是他毅然放弃了一切，抛离了继承权，散尽了财富，一步一叩首，苦苦寻仙。

这一寻就是数十年，其间有无数磨难，还有无数次给他后悔的机会，但他始终不理不睬，坚持自己，终于在八十岁时……

坐化了！

当然，临走之前，他还是发自肺腑的说：无怨无悔！

究竟是什么意思？一次做这种梦是巧合，两次也是巧合？

难道真是这枕头搞的鬼？它是专门让人发梦体验另类人生的法宝？

虽然另活一世不能说不好，但是老扮演这种悲情苦情的角色，也让人窝火。

当然江川承认，自己确实有这么决绝的一面，但是也没有这么疯狂吧？梦里的江川简直就是一个疯魔的偏执狂，就算是江川本人，也不能完全认同。

而且，在梦中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一切行动，皆是出于自己的本心，只有醒过来之后，才会猛然醒悟，原来刚才都是在做梦。

江川很不爽，江川很火大！

不过，他还是没有动放在床上的那个奇怪的枕头，也许他也想知道，这种体验人生的枕头究竟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作用了。

胡乱洗了一把脸，江川决定出去转转，把自己这口起床气散了。

院子里还是一片宁静，老掌柜和原平安都在前面照应，肖惠儿正在厨房忙活，只有关阳在院子里干活，正在用布擦一块陈旧的木板。

见到关阳，江川想起一事，叫道：“关阳，你过来。”

关阳直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擦了擦手道：“公子，您早。”

江川抬头看了看日头，虽然不是日上三竿，但是和“早”字还是打不上干系，干笑一声，道：“今天是第三天了，你还没找我要武功，耐心不错啊。”

关阳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早就想找您要了，只是您特别忙，我怕打扰您……”

江川笑道：“你就别见外了，就算忙，我答应过的事也不会出差错的。”

关阳大喜，道：“多谢公子……”

正说着，从后厨走出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皮肤微黑，两颊带着红晕，一笑两个酒窝，穿着一身葱心绿的裙褂，罩着牙白的小袄，头上别了一朵海棠，虽无十分的容貌，但胜在青春娇俏，看着便可人，正是老掌柜收养的肖惠儿。

关阳见她出来了，十分高兴，眼瞅着她移不开目光。

肖惠儿见了江川，讶道：“哟，您这么早？”

一句话把江川说的有点脸红，关阳隐晦的瞪了她一样，肖惠儿抿嘴一笑，道：“我说错了，您这么晚……哦，不，公子，您吃早饭了么，我那里还有粥和烧饼，给您拿一点？”

江川被她说得无奈，只得道：“劳烦你了。”

趁着肖惠儿回转厨房的工夫，关阳道：“公子，您看惠儿适合练武功么？”

江川笑道：“怎么，你一个人练嫌太寂寞，想要惠儿陪着你也练起来？”武林中的大门派有摸骨的手法，专门确定弟子根骨，不过根骨只有优劣之分，不似灵根，有人有有人无，所以练武的资质虽有高低，但除了一些残疾，很少有人不能练武的。

江川也不介意多教几个人练武，不过他也看出来关阳对惠儿有些意思，忍不住揶揄打趣儿几句。

关阳脸红到了耳根，道：“惠儿……惠儿一直跟我说，她也想要做个女侠，行走江湖，做扶危济困，打抱不平的事。公子若是方便，就成全了她吧。”

江川忍不住好笑，心道：这群孩子到底是在广阳门的地铺里长大的，全不似乐安郡的人，倒合了甘陇道的民风，板着脸道：‘我不会教她的。”

关阳一急，道：“公子……”

江川道：“我若教她，她焉知是谁的好处？等你学会了自己教她便是，我答允你了。”

关阳喜不自胜，拜谢道：“谢谢公子。”

江川笑道：“适才我说要传你武功，只怕你也没有如今的欢喜。”

关阳呵傻笑，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江川拿出两本书，正是他用培元丹换到的两本，一本是内功《清风真诀》，另一本则是一套掌法《青鸾九鸣》，这两本江川都看了，果然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功夫，虽然路子稍显阴柔，但是男女都能修习，威力也是不同寻常。“你先去看看，不要练习，等我指点之后再详加修炼。”关阳这几日虽然也读书识字，但并不以这个见长，江川真怕他自己瞎琢磨着练功闹出什么事来。

关阳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时候便听得肖惠儿道：“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啊？看你乐的那个样子。”

关阳想起自己要给她一个惊喜，连忙将手上的秘籍藏在背后，笑道：“没有什么事啊，什么事也没有。”

惠儿轻轻地“契”了一声，道：“德性。”将手中的托盘放在院子里的石桌子上，道：“公子，尝尝合意不？”

江川一看，只见盘中放着一碗香气扑鼻的小米粥，两个带芝麻的大烧饼，还有一碟子脆萝卜，笑道：“好极好极，麻烦你了。”

关阳笑道：“公子平时不吃早饭，难得尝尝惠儿拿手的烧饼。”

惠儿笑着瞪了他一眼，道：“就会胡说，烧饼就是一块面烙出来的，还有拿手不拿手的？你瞎吹牛，让公子笑话。”

关阳笑道：“公子不会笑话的，是不是，公子？”

江川举着烧饼大大的咬了一口，含糊道：“好香，好香，不笑话，不笑话。”

惠儿扑哧一乐，道：“公子也这么会开玩笑。”转头对关阳说：“你不干活去？到时候干不完，爷爷不许你吃晚饭。”

关阳举手道：“干活儿，干活儿，惠儿一句话，小子乖乖的干活儿去。”说着又蹲下身来，去擦那木板。

江川在一边吃早饭，听着两个人嬉闹，只觉得另有一番风味。其实若论年龄，他不过和两个人相差不过一两岁，但是从来就没有这么言笑不禁，自在嬉戏的时候。不论是他自己还是其他人，包括眼前这两个孩子，都没有人把他当做少年。

也许，少堂主算是个例外吧。

眼见关阳把木板上的灰尘一点点清理掉，露出了三个大字“百奇堂”，江川这才发现，原来这是块老匾，看样子有些年份了，道：“怎么收拾起这个了？”

关阳答道：“这本来就是咱们店里的老匾。不过咱们败落之后，掌柜的说过，一个油盐店挂在这样的老字号金字招牌，实实在在的像是骂街，就摘下来了，一直放在后院的仓库里。不过如今您不是回来了么，老掌柜说又咱们有希望了，虽然一时半会儿用不上，但是早晚能有重新挂上的一天，叫我先收拾了，将来肯定要敲锣打鼓的重新上匾。”

江川点头道：“不错，肯定有这么一天。”又低头喝了一口粥，无意中眼角一瞥，差点没被呛着，咳嗽了几声，叫道：“你等等。”

关阳愕然停下手中的活，不解的望着他。

江川扑过去，用袖子把左下角小心翼翼的擦了擦，露出了几个几乎磨损的金色小字：“江家老号”。

第十六章先祖遗留

“老掌柜，你还记得这百奇堂在广阳门之前原本是何人所有么？”江川和颜问道。

老掌柜沉吟了片刻，道：“我来的时候，这百奇堂已经是咱们广阳门的生意了……不过我听说，这本来是演武堂主的私产，后来才归了咱们广阳门。等等……等等，我好像记得当年老掌柜给我们聊天的时候，把这里的事当故事讲的……”说着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江川也不催他，暗暗寻思：果然是江堂主的生意么？那就是我祖上的老家底？我来这里是他的意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掌柜一合掌，道：“咳，我想起来了。说这个百奇堂堂主是个奇人，号称一眼准，在古玩行大大的有名。就是多稀有的宝贝，没他看不准的，原先老堂主是个当铺里的朝奉，后来凭这个本事置下了这么大的家业。”

江川点点头，道：“还有么？”

老掌柜道：“还有一说，说这个老堂主是个怪人，但凡古玩行里的行家，都喜欢收藏点什么，古玩啊，珠宝啊，什么的，偏偏这个老掌柜，一点都不把这些放在心上，随便买卖也不心疼。他独独有一件乖僻，就是喜欢破木头烂野草……”

江川只觉得心中一跳，激动地手也抖了，道：“他专收集破烂？”

老掌柜道：“是啊，他专门收集那些扔地上都没有人捡的东西，而且不惜花大钱，有不少人都拿些破烂找他。他若看上了，就算一块朽木，都能拿黄金去换。大伙儿背地里都有议论，远近闻名的‘江大头’就说的是他。”

江川忍不住一笑，问道：“还有什么？”

老掌柜道：“没有了。”

江川“啊？”了一声。老掌柜道：“老朽也就是多年前听了一耳朵，也没关注过这事，不知道别的了。”

江川不免遗憾，又问道：“这里面还留着那江……大头的什么东西没有？”

老掌柜道：“有啊，当初我当伙计的时候，我们老掌柜就郑重的告诉我，后面有一个仓库，是老堂主留下的，任谁也不许动。就是当时我们分家的时候，那老仓库也是留下来的，就在咱们后院，您看着像柴房的那一间就是……”

江川站起身，急道：“既然如此，那麻烦您快带我去看看。”

那仓库就在后院，江川也不是没见过，只不过平时绝对想不到它是个仓库，老掌柜说它像柴房，不过依着江川看来，更像茅房。

老掌柜把钥匙递了过去，道：“上面有规定，凡是店里的人都不许进去一步，您是门里的贵人，自然没关系，老朽就不能陪着您了。”

江川笑道：“无妨，老掌柜去忙吧。”大概是时间太长了，仓库锁的锁眼都有点生锈，江川费了好大得劲，才把锁打开。

一进门，扬起的灰尘直接把江川呛了出来。

打开门通了半个时辰的风，江川才摸了进去，一眼看去，只见仓库里面箱子叠着箱子，柜子连着柜子，码的层层叠叠，蔚为壮观，也不知都是些什么东西。

随意的打开一个箱子，里面的东西让江川惊呆了——

“这些都是什么……破布……石头……半截铁棍……卷了刃的菜刀……”江川无语，不错，这些东西都带着宝光，多半是修仙者的东西，不过卖相之差，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再打开下一个箱子，也是如此，朦朦胧胧的宝光之下，是大堆大堆的破烂，不要说被人断断受不了，就是他这个有宝眼的，对着这么一堆“宝贝”，也实在是没有什么**。

不过看了几个箱子之后，他心中的那个猜想可以确定七八成……这里，多半就是他江家哪位长辈的遗留，而且不出意外，那位老祖和他一样，都用一双不同常人的眼睛。

花了两个时辰，江川终于找到一个好东西，在某一个的最底层的最底层，他找到了一本不起眼的书册，叫做《渚水杂记》，作者是江振时。

渚水，是乌梅县城边的一条小河，而江振时……

大概就是他猜想的那位祖宗吧。

翻开书册，他看见了先祖当年的笔墨。

越看，江川越是感慨，果然是百奇堂的老祖宗，观念就是和旁人不一样。杂记林林总总，有一百多页，一言以蔽之，便是四个字“我要修仙”。

本记的开头，记载了高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特异功能，说自己凭借着这双眼睛，发了财，也爱上了淘换这些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然后就是对自己能力的研究和一些窍门，实用而有效，比如对自己的眼睛怎么控制，怎么避免强光的伤害，对江川也是受益匪浅。接着老先生开始了对自己能力的思考，为什么我有这种能力，我的能力究竟能带来什么？然后他得出结论：老子生来不是凡人！

他阅读了大量的资料和古籍，发现了在凡人未知的世界里，还有修仙者的存在，他们御使法宝，神通广大，修炼大道，参悟天地，最终得道成仙，羽化飞升，成为长生不老的大罗金仙。无数传说显示，在深山老林中，苍茫大洋外，有无数修仙者存在，而他江振时天赋异禀，没道理不是这些人中的一员，所以，在他五十岁那年，毅然收拾东西，离家出走，踏上漫漫仙途，修仙去者！

临走，他卷走了他收集的那些有宝光的东西之中比较像样的那些，并留言，子孙之中，若有继承自己能力的，不妨追寻自己的脚步，修炼成仙，到时候一家人在仙界再聚，岂不快哉？

江川合上书，忍不住暗自感叹：老先生的煽动力真是相当强。倘若他不是已经踏上仙途，那必然先看的目瞪口呆，然后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追随他老人家的脚步，也离家修仙出走去也。

但他已经修仙了，所以倒没什么感觉，不过是更加确认了，这里面就是自己的祖宗，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代，但是从血缘到性格，大概应该是自己的直系吧。

不知为何，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回来这里，大概真的是自己那个堂主叔叔的意思，他早就知道自己在修仙么？不大可能，但肯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才会指引自己来这里，想要自己发现祖先的足迹。

呵，叔叔，真的很难确定您的真意。

江川自嘲的笑笑，突然发现那本杂记下面有两个小字“东八”。两个字不知是什么东西写得，散发着淡淡的宝光，倘若没有一双宝眼，大抵是看不到的。

东八？什么意思？江川稍一沉吟，心道：不是向东边走八步吧？

于是从书架开始，向东走了八步，发现自己身边除了破烂之外，什么都没有。

江川转过了个圈，还是没发现什么异常，难道自己判断错了？或者是……上天入地？

入地……地下是土地，什么痕迹也没有，不过也有可能深埋地下，一会儿可以挖一下看看。

上天……江川一抬头，只见正对着自己上面的那块屋顶棚似乎有光芒闪烁。

就是那里！

怀着几分兴奋江川立刻搬来一架梯子，扶梯而上，用手在那处光芒处一推……

咔的一声轻响，天棚凹陷，无端端露出一个大洞，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来。

江川一惊，这仓库本来只有薄薄一层顶棚，外面就是蓝天，哪里能出现这么大的空间？犹豫了片刻，他还是下定决心，伸手一撑，钻进洞里。

洞中寒凉，仅有微光差可视物。四周是大团大团的雾气，模模糊糊不知是什么，身边一步之遥便看不清楚，仿佛洞中广袤无边，又似乎狭窄一线。

哗啦一声，入口的洞门关闭，江川陷入无边的黑暗当中，还没等他惊疑，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无数记忆碎片涌了进来，在他脑中一一闪现。黑暗中漫天的微光化作光点冲入他的体内。

第十七章五代传承

半响，江川回过神来，面对着在屋顶上的一个大箱子。刚才，他接受了他的祖宗江振时老先生的一段灵识。

算算年代，江振时是他爷爷的爷爷的父亲，就是他的五代祖——这么高的辈分，大概也只能说是祖宗了。

发这段灵识的时候，老祖爷已经结成金丹，成为琢磨期真人，回来再看自己的老家。不过他发现，自己的儿子、孙子、重孙子每一代都有人出去修仙，不由得感到——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江振时同时表示，自己积攒的藏品，都是修仙界的宝物，虽然大部分都是破烂，但是对于一般的散修来说，未必没有好东西。虽然自己已经把收藏品像样的拿光了，但是自己的子孙还是可以继续拿走，不过每人不许断了江家的收藏。拿多少件，等修仙有成回来，必须在这里补充多少件，多还最好。

江振时作为江家一脉的老祖，以身作则，当初他修仙的时候，选取了宝贝一十八件，现在还回了一十八件，这些都不是破烂，而是实打实的宝贝，都放在这个盒子里，他允许每一代子孙在盒子里挑三件，不过为了避面前代把好东西都拿走，他将每一件宝贝都用禁制封起来，只有到了一定修为才可以看见。子孙取的时候，只能凭运气。同时，他规定，江氏子孙回来归还宝物的时候，至少要还一件能够放在盒子里这种等级的宝物，还是那句话，多放最好。

最后，他感叹，修仙界有很多家族，但是他觉得修仙本来就是一件太私人的事情，以自由来换取财富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他亲眼见到许多家族虽然平庸子弟可以得到资源，但是真正的精英却因为家族责任或者权力斗争背负了太多包袱，甚至拖累了自己的成就。他认为，江家的子孙骨子里的性情，都不适合这种家族式的传承，与其形成一个固定的团体，还不如就以这样的方式传承下去。而无志于此或者不能修仙的子弟做普通人就好了，不必要被裹挟着进入修仙界。如果某一天，江家人在修仙界相遇，不必拘泥于血缘辈分，只作为个人的修仙者相遇，未始不是一种传奇。

江川觉得自己的体内一定是留着这位老头的血，因为虽然有些地方不敢苟同，但是在大体上，他和江振时的思想堪称惊人的相似，何谓知音？这就是知音，虽然和自己的祖宗论知音，有些荒谬，不过江川并不在意，想必江振时老先生也不会在意。

想必江振时还活着，也许，将来还有见面的机会。

慨叹一番，江川也就不客气的挑选属于自己的东西。

盒子打开，一共两堆东西，一堆都是玉简，另一堆的乾坤袋，江川数了数，一共十五件，看来自己的上辈都很守规矩。

玉简都不能读出来，乾坤袋也打不开，江川也不客气，挑了两枚玉简，一个乾坤袋，这才把盒子盖上，回到仓库里。

至于底下那些破烂，江川真是没有兴趣，想了一下，打开一个半满的盒子，把自己的灵石选了不少放进去。他现在实力有限，手里没有什么特别好的，也就不多放了。

除了仓库，江川还是把它锁了起来，并且决定，要把这一段往事找人传下去，他自己由于踏上仙路早，大概是不会有俗世的子孙了，不过江家还有一支，不知道将来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姓江的，能够发现这个地方，继续下一代的传承。

日子过得平静如水，江川继续练习炼丹和修炼，很快的，他已经可以炼制培元丹了，而且练出的丹药质量大幅度上升。

由于他炼丹的效率提高，再加上本来就有许多丹药，所以修炼的速度也算是不错，渐渐地升到了两仪位的顶峰，也就是法体期第六层巅峰。

而且，他从自己老祖的信息中，得到了控制宝眼的能力的方法，他已经可以尝试着在平时减弱自己观看宝光的能力，不会再出现动不动就被闪瞎了狗眼这种事，这种情况下，有事用到宝眼，目光也可以更加敏锐。

只是那个枕头，在江川第三次睡下，又做了一个梦之后，他也不敢随意睡了，实在是消耗精神。

第三次，他梦见自己在一个修道被列为妖术的国家，为了坚持自己的梦想，偷偷的东躲西藏的修炼了数十年，然后终于被杀掉了。

最扯淡的是，在监狱里、临刑前不断的有人劝说自己放弃修道，并且保证放弃就能活命，但是梦中的江川依然毫不畏惧，并坚持守住了自己的立场，最终光荣赴死——被活活烧死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以这个枕头做梦的真实度，江川醒来的时候还能清楚地想起火在自己身上烧的滋味，一点都不打折扣，弄得江川连炼丹看见火都有阴影。至于几十年数次惊险躲避的担惊受怕还不在话下。

于是江川不敢再试了，把那个枕头束之高阁。

但是偶然的机会，他发现自己的魂识似乎增长了一些，具体的表现是，全力控制宝眼更加清晰，时间也更加长了。

想了良久，江川有一个猜想：莫非是这枕头有修炼魂识的作用？

毕竟，动不动就几十年在另一个世界呆着，怎么着也该有点用处，说不定，这魂识的修炼也是福利之一。

即便如此，江川也不敢在短期再用这个枕头了，于是便决定两个月用一次。两个月体验一次悲剧人生，真的已经很悲剧了。

这天早上，江川又从枕头梦中醒来，这一次倒是爽快，在无边无沿看不到头的沙漠中走，不时遇到沙尘暴的袭击。一走就走了数十年，遇到了各种干旱，各种艰苦，被大风吹成了干尸，被莫名其妙的大雨淋得浑身浮肿，尤其是那种不知道尽头的痛苦绝望，令他要发疯，最后，终于走了三十多年之后——累死了。

醒来之后，江川真想拿脑袋撞墙，不带这么坑人的，前几次好歹还有个情节，这回除了身体受虐和精神受虐之外，真是屁也没有。说真的，如果这是现实中，江川早就疯了，但是梦里的江川被他自己要坚强执拗太多，硬是通过了各种考验，活了下来，最后虽然死了，但也是死于劳累，而不是胆怯。

不过也不能说一点好处都没有——江川觉得，经过这一此锻炼，他的毅力和忍耐力真是大有提升，以后若有各种痛苦，他一定能承受更多。

然而江川真的已经有些怕了，这动不动数十年的苦楚要几次才算是头？难道这个枕头就是为了锻炼人苦修的？一次比一次厉害，下一次，他还坚持得住么？

有些无奈的推了推枕头，他是真的想放弃了。

正在这时，老掌柜过来找江川，江川深感意外，毕竟这是他头一次来找自己。

老掌柜捏着一根纸条，道：“公子，总坛飞鸽传书。”

江川奇道：“咱们这里居然能接的到飞鸽传书？”

老掌柜道：“以前有的，咱们这里有一个信鸽点，原来还养着几只鸽子。不过已经十几年没有了，最后一只鸽子也早就老死了，今天老朽接到传书，也是吓了一跳。想必是总坛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了吧。”说着也露出忧虑的神色。

江川也觉得事情可能有些不妙，接过传书，展开来细看，露出了几分怪异的神色，拿着纸条沉吟着不语。

老掌柜见了，心中更加没底，他虽然几十年在这么一个小小铺面，但是内心中对与广阳门还是很有归属感的，对于可能发生的大事，也相当的忧虑，眼见江川神色虽然仍算得上平静，但眉间却是稍稍的皱了起来，好似甚是为难，不由得小心翼翼的问道：“公子，总坛里出了什么大事。”

江川“哦”了一声，道：“老掌柜不要忧虑，总坛没有什么大事。”停了一停，语气有些古怪的道，“总坛派人来，说是在这边吉定府要建一个联络点，要咱们配合。”

第十八章总坛来使

江川真是觉得头大，没事从天上掉下些事来。

当时他被派过来的时候看过地图，别说吉定府，就是方圆百里都没有一个广阳门的势力，而且这里既不是交通要道，也没有什么资源，怎么样也看不出广阳门有在这里城里分坛的价值，但是莫名其妙，真的有人来了。

又看了一遍，江川发现广阳门并没有做一个分舵的意思，而只是建一个联络点，一般联络点不会建得很大，大概也就是一个生意的规模吧，当然不可能是百奇油盐铺这样的水平就是了。

不过吉定府联络点虽然和他没有统属关系，但是总要负责招待一下的，而且看样子，联络点的地位在自己这边之上，说不定将来真是会划归那边隶属，也就是自己脑袋上无端端坐了一个太上皇，这逍遥的土皇帝怕是做不成了。

不过他还是发信回去，确认自己这边已经做好了准备，然后让油盐店准备迎宾。

过了半个月，又有信传过来，说是先头的两个人两日之后就到。江川在县城包下一个小院子，雇了人手打扫一遍，准备过两天自己前去迎接。

两日之后，江川带着关阳在县城外面迎接。

远远地，只见一辆青篷马车辘辘行来，上面挂着的，正是广阳门的标志。到了近前，江川走上几步，道：“敢问是总坛特使到来么？”

门帘一掀，一个青衫少年下了马车，抱拳道：“是总坛来的，可不敢当什么特使。”迎着阳光，能看到他那张绝美的容貌，和楚楚的风姿。

江川一愣，仔细看这俊美的过了分的少年，不是当时杀了毕秀才的那少女，又是哪一个？忍不住讶道：“你……”

那少女一笑，道：“在下凌静飞，见过江兄。”

江川嘿地一笑，道：“您客气，请跟我来吧。”

凌静飞和江川并肩走在前面，她带来的丫鬟侍剑落后几步，和关阳走在一起。

江川走了一路，并不说话，看不出喜怒来，凌静飞低声笑道：“仙师，您见我意外到来，似乎有些不高兴似的。”

江川微微一哂，道：“意外么？你走的时候，不是已经通知过我，后会有期么？”

凌静飞笑道：“您这是怨我给您添麻烦了。我这番来，就是特意不给您添麻烦的。”

江川道：“多谢，你倒真是神通广大，居然连我从哪来，干什么都一清二楚，还能叫总坛不跟我打个招呼就派你过来，确实了不起。”

凌静飞听他话中仍有郁气，微笑道：“倒也是凑巧，广阳门的徐太上长老，是先父的故交。”

江川无奈，怪不得自己什么风声都没得到呢，看看人家的后台，和自己不是一个等级的，徐太上长老，虽然不是门中，但可是整个广阳门的精神领袖，他老人家发一句话，门中谁敢有二言？

凌静飞轻轻一叹，道：“不过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先父已去，我凭着他世交侄女的面子，能求他帮我安排一下，已然是极限，其他时候，我是谁也靠不上的。所以，我只好来找仙师了。”

江川道：“您可真惦记我，我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

凌静飞道：“仙师是我的前辈，我愿意追随您。别说您一句话，就能解我的疑惑，就是您什么都不说，我看见一个仙师在那里，就觉得安心。”

江川笑道：“多承抬爱，不过光您一个人愿意，似乎也不够啊。”

凌静飞道：“我知道，您是非常喜欢清静的，或许已经把我这次来定义为累赘了吧。”

江川不答，只是看着街道，凌静飞道：“刚才我就说过了，我这一次来，就是为了不给您添麻烦来的。我今天先到，是为了跟您说一声，过几天，陆陆续续还要再来十几个人，他们都是为了侍奉您来的。”

江川“啊”了一声，道：“你一个人不够，还有十几个人？”

凌静飞笑道：“他们都归我指挥，不会出现在您的面前。您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帮您找，您有什么想做的，不方便做的，我都可以为您做到。您不喜欢别人打扰，我就帮您把打扰的人全部赶走，您不喜欢见到他们，他们一个人都不会出现在您面前。总之，有我在这里，麻烦就不在。”

江川道：“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究竟要干什么。”

凌静飞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如一泓秋水，“我倾力为您做到一切，如果我有什么事情想请求您，您一定不会随意说出那个‘不’字。”

江川饶有兴味的看着她，道：“付出这么多，这么早，值得么？”

凌静飞道：“我不知道我能得到什么，我只知道我能尽最大的努力做到什么。用心而已。”

江川突然顿住了脚步，道：“你有这样的用心，足以打动所有人了，又何必杀掉上一个仙师？”

凌静飞随着他站住，道：“我知道，您对我的芥蒂还是因此而起，大概我给您留下的印象并不好。也对，毕竟当时那小子是个仙师，我却不是，您对我就这么把他逼上绝路，总是心中不满的——您觉得我是不择手段的人么？”

江川并没有反问：“你不是吗？”只是站在原地，淡淡的看着她。

凌静飞没有等来江川的答案，索性自己回答，道：“我是的。”

江川“哦”了一声。

凌静飞道：“我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我甚至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但是我也有自己的信念——比如做事先后的顺序。我始终坚信，能够通过交换得来的，比通过暴力得来的，要好得多。”

江川道：“哪怕交易不公平？”

凌静飞道：“得到我想要的，哪怕是付出我的所有，也是公平的。如果我付出一切，能够换来姓毕的一点心意，我毫不犹豫。可是我不能。”

江川道：“这是你的判断？”

凌静飞道：“是的，姓毕的是个贪婪得毫无底线的人，我当时又是个凡人。在他看来，凡人如同猪狗，为修仙者付出一切是理所当然的。如同我们吃猪肉，把猪的性命夺走了，也不可能产生一点点歉疚，他也是一样。我就算委身于他，他也觉得我能够侍奉他是我这个凡人的荣幸。他不留下一点余地，不给我出路，我也只能不给他活路。”

江川苦笑，这女人真是……道：“这么说，我要是不给你出路，你也不给我活路了？”

凌静飞突然笑了起来，用手掩口咯的笑个不停，道：“可是您不是那样的人啊，永远也不是，否则我不会自取其辱的——我觉得只要我付出得够多，不等我提什么要求，您也会自己提出来的，您可是个受不了人家人情的腼腆人呢。您没有从骨子里那种自恋，觉得别人的好都是理所当然，否则您就不会一直追问我为什么花费这么大代价，而是会以为我倾慕您，或者贪恋您的地位，想要……就这么受用了。”

江川脸色一红，道：“你又从哪看出来的？我不过是比别人多疑罢了。”

凌静飞一直噗嗤的笑，道：“我可是从吉定府一路跟着姓毕的和您走下来的，足足半个月时间，您说呢？”

江川转过头去，道：“你也有走眼的时候。”

凌静飞道：“看错了也不要紧，日久见人心，来日方长啊。哦，是这里么？”

江川一愣，才发现已经到了为凌静飞准备的小院前面，无奈道：“就是这里了，您看还满意么，特使阁下？”

凌静飞道：“好极了，我一会儿就去把这个院子买下来，这里就是我在乌梅县的家了。”

江川气道：“你不要总是自作主张。”

凌静飞笑道：“您放心，联络点设在吉定府，地点我都选好了，那是咱们的大本营。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您什么时候方便，就请来寒舍做客，小女子必定竭力招待，保证您宾至如归。”说着好似主人一般，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江川被她弄得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十九章玉简偶得

江川再一次从梦中醒来，用手指天，无言的骂了一声。

这已经是第八次了，时间也过了快一年，一年之中，除了睡觉的时候不安生，其他倒没有什么可说的。

那个枕头带给江川的经历，是一次比一次出奇了。

在沙漠里走过之后，他又在黑暗中与死亡搏斗了一辈子。接着，他转为一个贫寒的少年，得到了一只梦想成真的画笔，只不过画出的东西要用魂魄的损失来换，江川最终也只是画了一本修仙的书，当然，没修成，又寿终正寝了。

说实话，这些命运虽然大多数很惨，但是由于它的真实，给江川带来了宝贵的经验和丰富的阅历，虽然那些梦里的人都不是真正的他，但他们的生活都刻印在江川的脑子里，锻炼了他的能力也磨砺了他的意志。甚至于，在梦中掌握的一些技能和知识，他醒了之后，也清清楚楚刻印在脑子里，成为了他能力的一部分。

第七次则变得全然不同，江川托生在一个小兵的身上，参加了远征大漠的军队，长途奔袭塞外。凭借着战斗英勇和头脑灵活，渐渐受到了重用，而且交到了生死与共的同泽战友。再一次次的战斗中，小兵江川慢慢的成长起来，成了一名偏将……

然后，居然结束了。

不等他死，等他配合着部队获得了一次艰苦的胜利，站到了城池的上面，突然脱离了梦境，醒了过来。

醒过来之后，江川只觉得莫名其妙，因为他还是第一次在枕头中度过一个没有结局的人生，也就是说，他第一次没有在梦中死掉。甚至，临醒之前，那最后一次战役的喜悦和荣誉感，在他醒来之后，还在他血液里沸腾。

这也算是好事，极大地减轻了江川对梦境的戒惧，所以只一次，他不等两个月后，仅仅休息了几天，就开始下一次梦中之旅。

但是这一次更加的扯淡了，因为这一个梦和上一个居然是连续的！

人还是上次那个人，战友还是上次那些战友，元帅还是当年那个元帅。

不过这一次，因为上次他的积累，已经步入高层，可以参与战略战术的制定和谋略的建议。凭借相当不错的素养和经验，他也曾屡立战功，备受信任，离着封侯进爵也不过一步之遥。

然而，大胜之后，军队总会遇到战场之外的敌人。

他和他的战友也一样。

混乱的政局和别有用心的对手疯狂的向元帅扑过来。而军威赫赫的元帅竟然无法应对铺天盖地的怀疑和指责。江川作为唯一还算擅长此道的军方代表跟随元帅进行了长期的周旋。

尽管江川手段不弱，但元帅的忠诚和固执让他拒绝任何不光彩的谋划，江川疲于应付，元帅也开始动摇。

最后，在内耗中，异族突袭城下，谣言四起，无数人指责元帅勾结外族，皇帝也下令将他逮捕。好在，军队是支持元帅的，江川组织队伍用半威胁的手段暂时把元帅接了出来，全军奋战，将异族打退。

异族打退，元帅下令全军追击，从京城一直追击到塞外。

江川不同意继续追击，因为军队已经完全成为了孤军，再追就是兵家大忌。

元帅提出自己摔轻骑追击，江川包抄设伏的战术。

“所以，您对朝廷失望了？不打算回去了？”江川冷冷道。

“江川，这是我的心愿，也是我的命令，你身为一个军人，不得违抗。”

“既然如此，我跟您去。”

说完这句话，江川猛地从梦中睁开眼，郁闷非常。

什么狗屁扯淡的事，而且居然停在这种地方！江川无奈的抓着头发——梦里的江川可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他的选择完全出自真心，当然，那个真心和江川自己的真心有微妙的区别，但是如果真的是江川，他会怎么选择？

他很郁闷！

凭他的感觉，这出梦还没完，下一次进去就是最后的战役了，也就是必死无疑。但是他又不想放弃这一人生，有始有终也是他的信念之一。

不过这一次真是各种憋屈的感觉，那种面对人心的无力，甚至超过了他面对自然地咆哮和未知的恐怖，尤其是最后做出放弃生命换取荣誉的元帅，也让他百感交集，哽咽无语。

摇了摇头，江川决定找点什么事做，来纾解一下心中的郁闷。

推开门去，只见院中坐了一个少年书生，拿着一本书，正津津有味的品读。

江川一见，更加郁闷了，道：“你怎么来了。”

那少年书生转过头来，一看他的脸色，噗嗤的笑了出来，道：“看你一脑门的官司，想必又是做恶梦了吧。”

江川无语，道：“反正我问你，你怎么又来了？”

这少年书生，正是凌静飞。十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做很多事，比如说，把百奇堂原来的七间门脸都买下来，恢复了当年江振时百奇堂的旧观，还配送了两个古董行家坐镇。另一边吉定府的生意也站稳了脚跟，吉定府原有的商会在遭遇了一次强袭之后，一蹶不振，不得不把一大片利益让给了外来者。

在江川这边，他很无语的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而且对凌静飞说不出任何话来。凌静飞果然按照自己所说的，几乎不主动出现，但是一旦江川甚至老掌柜几人有任何需要，她总是能找人在最快的时间内办好，然后在最快的时间内消失。速度快的让江川连拒绝的时间都没有。

一来二去，就像凌静飞判断的，江川自己先受不了了，不得不登门拜访，送上练好的丹药，教授法术，讲解经验，悉心的指导，反正江川自己觉得，自己很无奈，一切都按照凌静飞的设定走。

其实江川也可以选择视而不见，但是他不能这么做，欠这个女人的人情总让人感觉恐怖，他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的人情还上。

好在——好在凌静飞没有推辞，也没有要把人情攒起来的意思，有一次两人曾经接触过这个话题，凌静飞笑道：“和您不能把帐算的太糊涂，但也不能太清楚，更不能把情分当做东西来积攒，那样就失去进一步的可能了。”

进一步？什么……进一步？

江川觉得这个人特别危险，但是无论如何，她又不讨厌。

比如江川这个最老的百奇堂后院，她几乎是不涉足的，承认这里只属于江川一个人，就算找他，也不会直接进来。

所以刚才江川的疑问，一方面是他郁闷未散，另一方面，他也真的有疑问。

凌静飞道：“自然是有事啊，这个——”伸出手来，平平托着一个玉简，“刚才百奇堂的人收到的。他们按照一般的玉牌收的，被我给取出来了。”

江川不接，道：“什么内容？”

凌静飞道：“不知道，看不出来，下了禁制，过来请你看看。”

凌静飞的冰属性异灵根，托江川的福，也不缺丹药，不过一年的时间，已经是法体期四层巅峰了，不过和江川的魂识相差却很远。江川不但利用这段时间吃丹药吃到了“太极位”初，也就是法体期第七层，达到了法体期后期，而且睡了八次枕头之后，魂识有明显的增长，就算比之法体期十层大圆满也不逊色。不过这些凌静飞并不知道，她只知道江川的功力在自己之上，所以自己解不开的禁制或许他能解开。

果然，江川略一看，就知道禁制其实很粗糙，凭他的魂识一冲就开，当下打开禁制，看向里面的内容，不由一愣。

凌静飞问道：“怎么了？”

江川念道：“诚邀道友莅临寒清观散修集市，三月花开，把臂游山，坐谈轮道，互通有无，皆我等散修互助之谊也。特附新集市畅通货物参考价如下……”

第二十章散修集市

凌静飞听了，眼睛一亮，道：“散修集市？在寒清观？”

江川道：“你想去？”

凌静飞道：“这样的机会何其难得，为什么不去？”

江川道：“可不一定是今年的。”

凌静飞道：“至少寒清观是散修集市的举办地，肯定还有人在，去见见同道也值啊。”

江川思忖了一下，点头道：“这么说倒也不错，若是果然有集市……不过，你有东西可以换么？”

凌静飞一笑，从身边拿出一叠灵符，道：“这个怎么样？”

凌静飞见过江川炼丹，就表达了自己也想学习方术的意思。正好江川也有一本用不着的《制符术入门》，就给了她。不过炼制灵符也是需要材料的，而凌静飞包括江川材料都不充裕。好在九品以下的灵符用丹砂和黄表纸就可以制作，而凌静飞不过法体期，也做不出九品以上的灵符，所以就这么先练着。

前几日凌静飞曾经给江川看过她制作的化水符和雾气符，效果还相当不错，可见她是有天赋的。凌静飞又问还有没有什么高级材料，江川还有一些蟒怪的皮和血液，就都给了她，不知道她拿去做什么研究了。

江川拿过灵符翻开，道：“这是什么？”

凌静飞道：“冰针符。”

江川讶道：“冰针术可是灵觉期才能用的九品法术，你居然能做的出来？”

凌静飞道：“我只会这一种，不知为什么，我在冰针术上感觉最好，虽然释放一次要消耗不少真气，不过放出去没什么问题。我就试着做冰针符，浪费了你所有的材料，才得了这么十来张，也值点钱吧。”

江川想起她是冰属性异灵根，想必在冰属法术上有不同寻常的天赋，道：“倘若有一把冰属法器，说不定你也能用。”

凌静飞道：“法器么……”虽然露出憧憬的神色，但还是摇头道：“我第一个换的，还是冰属的功法。现在修炼的水属的功法虽好，可是不是最适合我的。”

江川随口道：“若有合适的冰属法器，我卖给你就是了。”

凌静飞讶然看了他一眼，突然又掩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川最怕她这么莫名其妙的笑了，转过头，找了个话题道：“正好玉简附了价格表，你也得看看你那冰针符够不够买一本功法的。”

凌静飞点头道：“这倒是。”拿过玉简魂识扫了进去，沉吟道：“没想到这么贵。”

江川接过一看，只见前面就是：“不入品符，攻击一两灵石五张，防御一两灵石三张，辅助一两灵石十张。九品符，攻击三灵石一张，防御五灵石一张，辅助两灵石一张。”

江川道：“不错啊，你这也能卖上几十灵石。”

凌静飞道：“后面的。”

江川接着看，道：“五行功法，二十至五十灵石。差不多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凌静飞有气无力道：“后面的。”

江川接着念道：“异种功法，极品功法，五百到一千灵石不等……”读到这里，不由得骂道：“这不是明抢么？”

凌静飞道：“后面有标注，有价无市，有灵石也不一定有货。”

江川抽了一口冷气，道：“这般难得？”

凌静飞道：“其实若是有货也罢了，我那《水蕴灵诀》也是极品功法之一，一对一换一本冰属功法也未必换不来，但是明写着告诉你，没有货的。”说着摇了摇头，微感沮丧。

江川道：“想必是这里太小，这个集市，怕也不上规模。不过能见见同道，便有许多机会。若是能得到其他地方的信息，就会好办很多。”

凌静飞道：“说的是，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与世隔绝么……”

正说着，外面有人喊道：“东家，东家。”

江川一愣，凌静飞冲他一笑，道：“叫我的。”施施然走了出去，神色一变，浑身的气派立刻上来了，淡淡道：“什么事？”

来的是百奇堂雇佣的一个伙计，江川一向是闭门不出，并不认识，那伙计自然也是只认凌静飞的，行了礼，有些急道：“东家，咱们店里有人捣乱。”

凌静飞“哦”了一声，一整衣衫，道：“前面带路。”

江川道：“我跟你去瞧瞧。”

凌静飞笑道：“好啊，难得您有兴致。”

江川无奈的苦笑。凌静飞一面走，一面问道：“是什么了，情况如何了？”

那伙计道：“是个道士，蛮不讲理，一上来便说我们是贼窝，非要让我们交出他被偷的东西。掌柜的和他好言说着，他倒急了，伸手就打，还说要拆了咱们的招牌。”

凌静飞皱眉道：“怎么，咱们误走了贼赃么？”

那伙计道：“今天倒有几个生客，不过没看出来有贼赃，那道士的脾气又不好，好好说他不听的，掌柜的也没有办法。”

凌静飞道：“或许是找事来的，看看再说。”

来到新百奇堂气派的门脸前，就听得有一个声音叫道：“我明明看见那小贼进了你们的店，你还敢想狡辩？想必你们都是一伙的。今天还了道爷的东西便罢，不然道爷一把火烧了你这黑店，出了这口恶气。”

凌静飞微微一踅眉头，就要进去，江川道：“我去吧。”两个人既然是同来的，让个女孩子出头，也实在是不叫事。

进了店中，只见一个道士大马金刀坐在门口，旁边的掌柜的不住的细声赔话。只见那道士三十来岁年纪，生的方面大耳，神态豪迈，穿着一身半新的道袍，坐在那里，就像一堵墙，谁人动不得他分毫。

江川远远的看去，神色为之一凝，心思电转，面上却是笑嘻的，过去拱手道：“道爷，什么事着急，是小店招待不周，怠慢了您么？”

那道士转过头：“你是这黑店的东家？快把某家的东西还来，不然一把火烧了你的贼窝。”

江川笑道：“贼窝什么的，小店小本买卖，安善良民，可是担当不起。不知道爷是走失了什么东西么？告诉小店，小店给您留意着，也好想个主意不是？来人，给道爷上一杯好茶，润润嗓子。”

那道士哼了一声，道：“你别与某家绕圈子，难道道爷还白坑你们不成。你说，你们店里有没有收到一块白玉简，那是道爷要紧之物，若是找不到，老爷就烧了你们的狗店。”说到最后，连道爷的称呼也不用了，该自称起“老爷”来。

这时凌静飞也进了店中，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暗自惊讶，目光和江川微微一对。

江川沉思片刻，道：“巧了，在下在外面正好捡到一枚玉简，正找不到失主，莫非是道爷的不成么？”说着将散修集市的那块玉简托在手中。

那道士见了，道：“就是这个，哈，果然在你这里。”说着伸手去拿。

江川也躲避，任他拿了回去，道：“原来果然是道爷的，这不是巧了么？也亏得在下碰巧捡到，不然可就说不清楚了。”

那道士挥手道：“你少来这套，道爷不是蛮横的人，你既然还了玉简，我便不与你追究便了。也就是我这样好脾气，换了别人，凭你怎么说，这狗店是烧定了的。”

江川笑道：“是是，小店感激不尽。道爷，在下愿意聊备薄酒，请您莅临寒舍，您肯赏光么？”

那道士笑道：“道爷是喜欢吃酒的，不过你的酒么，道爷还不爱吃，自去了，自去了，别在这里碍事。”

江川又自笑道：“道友何必如此焦躁，晚辈是真心想求教一二，还请您给我这个机会。”

那道士听得“道友”两个字，双目大亮，转回头细细打量江川，嘿了一声，笑道：“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有这一手，好好，我瞧瞧你那里的酒好吃不好吃。”

第二十一章光风道人

江川的酒席还是摆在了凌静飞的小院，如果摆在江川自己那百奇堂后院，那就是真的“寒舍”，而不是谦辞了。

那道士看看江川，又转头看看凌静飞，道：“你，还有你，呦呦，都是小道友。嘿，没想到咱们这里又跑出一对金童玉女来。”

江川无语，凌静飞却是笑嘻道：“道爷，您道号是什么？”

那道士道：“贫道光风子，听说过没有？没听说过，嘿，真是扫贫道的面子，你们两个来这里还不到两年么？”

江川点头道：“晚辈才来这里十个多月。”

凌静飞道：“光风道爷，您怎么知道？”

光风子笑道：“第一，咱们都是法体期的，什么前辈晚辈，都一样是道友，叫什么道爷，没得见外。第二个么，那还用说么，贫道这张脸，在整个乐安郡散修里面，都是烂大街的熟脸啦，只有你们两位小娃……道友，还不知道。”

凌静飞笑的花枝乱颤，道：“道爷真会玩笑了。我和江师兄——”江川控制住自己，没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都是无意间得了仙书，才修炼起来的，一直想找同道，可是都不知道到那里找。”

光风子道：“我说也是么，咱们吉定府的散修掰着指头都数的过来，谁要收了个徒弟，早八百年大伙儿都知道了，还能瞧见生人？你们肯定是无意中进来的。”

江川道：“咱们吉定府同道很少么？”

光风子道：“别说吉定府，就是乐安郡又怎么样？咱们中原这片地区，大都是俗人的地面，灵气稀缺，也没什么资源，别说门派，就是像样的家族也没几个，只有咱们在别处混不下去的散修。咱们吉定府更不要提了，你看着挺繁华，其实越繁华越糟糕，在修仙界，真可以说是猫不闻狗不理，鸟不生蛋，连耗子都……饿跑了。”

江川和凌静飞同时乐了，江川笑道：“人少不是也挺好么，谁也碍不着谁了。”

光风子道：“这倒是真的，咱们吉定府一共就十个，加你们两个十二个散修，一个家族都没有，大家关系也不错，不似那修仙界中心，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不过也有一个不好处，就是想要什么东西不好找，就算是换都没地方换。”

凌静飞道：“这不是就有集市了么？”

光风子拍了拍自己的脸，道：“说这个我都丢人哪，偌大一个吉定府，连个定点的坊市也没有。别说咱们这里没有，附近方圆几百里都没有，所以才有十个府的散修集合起来，凑了百八十号人，每三年开一个月的集市，也没人专卖什么，就是有什么换什么……一般的镇子里还有几家坐商铺子呢，只有那穷乡僻壤，才会隔三差五所有人背上家里那点子私货，出来感激。咱们这边就是修仙界的边缘的边缘啦。”

江川笑道：“别说百十号同道，我们就是两三个同道都没见过，您要说边缘，我们才是没开过眼界的井底蛙呢，没说的，今年的集市我们得去看看，也算是长长见识。”

光风子笑道：“对了，咱们这集市虽然在修仙界不像个样子，但是对于你们这些后辈却是好的，去见识见识也好。你们既然是偶然走上仙路的，大概没见识过修仙界里其他的东西，这回可以去集市看看。有符箓、草药、丹药、矿产、精怪身上的材料之类之类的，也有不少其他好玩的东西。”

凌静飞道：“有法器么？”

光风子哈大笑，道：“小姑娘，你才几层，就想着要法器了，有了法器你会用么？”

凌静飞双颊发红，嘟囔囔道：“我总觉得，不拿个飞剑什么的，不像个修仙的样子。”

光风子大笑道：“小丫头，你这一句话可把咱们乐安郡十有八九的同道都骂遍了。咱们这里除了郡府里面三个家族有人进了灵觉期，能用法器，其他人就是得了飞剑，也只能拿在手里砍人。要是得了什么小形的法器，那就更只能当做废品一样干瞪眼啦，哈哈……”笑了一阵，道，“这丫头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一耳朵法器这个词，就不知道这法器有多精贵，你呀，被那些评话戏曲给骗啦。”说着又是大笑。

凌静飞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又似是生气了，嘟着嘴不说话。

江川看着凌静飞的一番表情，真有被雷劈了的感觉——这个撒娇耍嗔，口无遮拦爱使小性儿的小姑娘是谁啊？是凌静飞么？是凌静飞！他突然有一种感觉，如果凌静飞想卖这个光风子，光风子一定是高高兴兴帮她数钱的。

不过面子上，江川是丝毫不漏，道：“师妹小孩子心性，不会说话，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差点没吐了。

光风子一摆手，道：“没事没事，女娃娃么，总是有点天真的。你们两个想去见见咱们府里的同道？”

江川和凌静飞一起点头，道：“想！”

光风子道：“那就这样，过两天我有空带你们去寒清观，叫你们认认人。”

江川和凌静飞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谢谢您了。”

凌静飞道：“要是我们去集市，要什么信物不要？”

光风子一愣，把手中的玉简交过来，道：“这个你拿着，到那里出示一下便是。”

江川忙道：“那怎么好意思，您还需要呢。”

光风子一拍自己的脸，道：“我要什么？咱这张脸就是通行的信物。”

两人再次道谢。凌静飞又到了好茶喝点心给光风子，光风子留了一会儿，告辞走人，临走的时候道：“最多两天，我就带你们去看看寒清观的火芦真人，那是咱们吉定府散修里的头儿，这老儿，嘿……”说着笑笑就走了。

两人一起看送光风子出门，等他走远了，才一起回来，凌静飞笑道：“好险。”

江川横了一眼，道：“确实好险，倘若不把那个玉简要回来，他回去一看那上面的禁制解开了，那你那番像不就白装了么？”

凌静飞道：“好像你没装似的。不过你觉得火芦真人耳熟么？”

江川道：“怎么，你也觉得耳熟？要是咱们都觉得耳熟，难道是一起听说过……哦！”他竖起一根指头，道，“在吉定府的一个酒楼上，有一个公子哥吹嘘从火芦真人那里弄到什么合欢……”咳嗽了两声，又想起自己和凌静飞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里，那个公子哥还去调戏了她，再说下去未免不宜。

凌静飞倒是不介意，道：“原来如此，是那个老坏蛋，他不是个不安好心的骗子么……若是这样，也许咱们就该防备着些了。”

江川道：“你觉得光风子其实在设陷阱？”

凌静飞道：“我直觉不像，不过有备无患么。这一次……”她突然伸手拍了拍江川的肩膀，“主要还是靠江兄你啊。”

江川抽了抽嘴角，不过倒也不在乎，刚才第一次见到光风子，他用宝眼量过了，这人的道行与凌静飞差不多少，四五层的修为，若算上凌静飞手中的冰针符，只怕还有所不如，而对于能御使法器的江川来讲，就算是法体期大圆满，他也不放在眼里。

不过，他也觉得光风子不似是口是心非的人，倘若真的能见到吉定府的散修，他当然是十分愿意的了。毕竟他还有许多不了解的事，想要和同道们交流一下，尤其是情报方面。

譬如说，南桂道的嘉臻峰，究竟在哪里？还有不到两年时间的三年之约，那里究竟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第二十二章寒情道观

寒清道观，位于吉定府南的落霞山上，乃是方圆百里一等一的香火旺盛之处，每日来拜山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尤其是达官贵人，对火芦老道的合欢秘法异常笃信，捐了大量银钱修缮道观，只修的那寒清观宏伟壮阔，远处一看，真好似天上宫阙一般。

凌静飞疑惑的看着身边一同行进的香客，还有不少富家车辇，往山上辘辘而行，另有童仆吆五喝六，好不威风热闹，问道：“这些人都是往寒清观的？那咱们还能说话么。”

光风子笑道：“他火芦老道平日里就做这个骗人勾当，忽悠着府里的富老爷们给他送钱。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他还有这么大的家业呢。不过咱们去的寒清观，却在后面，那才是咱们修仙者的地方，不去前面那乌七八糟的地方。”

果然，绕过那香烟缭绕的寒清观，却有一条幽静小道通向后山。沿着小路走，只见一路上溪水潺潺，林荫蔽日，好一个尘世之外的干净所在。

只见山林之间，有一座小小的道观，不过两间殿堂而已，也没有什么香烟气，一色的玄色屋顶，粉白围墙。门口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谁知逍遥神仙洞府”，下联是“本是白云生处人家”，中间挂着大匾，写的是“寒清真地”。

江川抬头看着小院，才想起不远处就是那喧嚣的道场，忍不住想起两句诗——“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衙”，忍不住一笑。

那光风子站在道观门口，大声叫道：“火芦子——木蝉老儿——客人来了，还不出来迎接？”

这一嗓子吼出去，山林中登时惊飞不少燕雀，把这静谧气氛破坏无遗。

这时候，道观中出来一个红袍老道，身材不足五尺，留着一把相当漂亮的长胡子，笑着道：“来了来了，这……不是出来了，光风小子，要你裹乱。”

光风子指着那小老道道：“这个就是火芦子，咱们吉定府第一高手加富豪。”转头道：“这就是我前两天告诉你的两个娃娃，这个是江川，这个是凌静飞。你瞧，是不是银娃娃一样，比你个老儿顺眼百倍。”

江川和凌静飞连忙一齐行礼，道：“见过火芦道长。”

火芦道人笑呵拱手还礼，瞪了光风子一眼，道：“你说什么老道是第一富豪，不是逼着我给小娃娃见面礼么？罢了罢了，老道十多年没见过新的后辈，今天也吝啬不得了。”说着拿出两物，给了江川和凌静飞一人一个。

光风子在旁边见了，叫道：“好你个火芦老儿，我知道你有钱，没想到你这么有钱。整块的灵石都拿的出手，真是好大的手笔。”

江川低下头，看着手中拿着那块下品灵石，抑制住自己立刻就想给他下定义为“穷光蛋”的冲动，抬起头来，脸色露出茫然之色，道：“这是……”

光风子笑道：“老儿，你给人家解释解释这是什么，不然你咬牙切齿拿出来的好东西就算白费了。”

火芦道人笑道：“这个东西么，叫做灵石，是咱们修仙者必不可少的，打坐的时候可以吸收里面的灵气，当然回复真气的时候更有奇效。在方术中，法阵、炼器什么的也用的上。更是咱们修仙界的银两，可以买东西用的。不过俗世中很少见到，尤其是咱们散修。”

光风子道：“可不是么，当年我是修了十年道，才见到第一块整个的灵石。江兄弟，你拿这个收好了，倘若到了集市的，可别拿出来用。”

江川奇道：“那为什么，这不是买东西用的么？”

火芦道人道：“风子说的没错，咱们散修交换的集市谁若是用整块的灵石，谁就是傻子。平时说的几两几两灵石，指的都是灵石碎片和灵石粉，你要是拿整块的灵石上称去称，那可就上了人家的当啦。”

江川这才恍然，想起那份价目表中，果然都是几两几两的灵石，原来都是指的碎片粉末。当初沈白说过散修贫苦，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想自己糊里糊涂就发了许多大财，却还不知道世道艰难，实在值得惕励。

火芦道人带着三人往里面，穿过小小的庭院，便见里面布置的干净雅致，殿**有五人，一个老得形容枯槁的老道正坐在中心的蒲团上，另有一男一女坐在两侧，旁边侍立着一个童子。那一男一女也不过都二十岁出头，相貌有五六分相似，可能有血缘关系。另有一个中年美妇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光风子见了，笑道：“啊哈，蔡家的小鬼也来了，你们师父老鹈鹕没来么？”

那两个青年男女见他们进来，都站了起来，道：“光风道兄安好？家师闭关炼丹，所以不曾前来，我兄妹两个替家师来了。”

火芦道人道：“这两位是江川道友，凌静飞道友，是咱们吉定府新来的散修。”又对两人介绍道：“中间坐着的，是我的师弟木蝉，也是寒清观的观主之一。这两个是蔡家兄妹，蔡浩，蔡涓，他们的师父鹈鹕道人是我们的老朋友。”至于坐在墙角的妇人，火芦道人犹豫了一下，并没有主动介绍。

光风子道：“老鹈鹕是个炼丹师，那身份尊贵的，咱们就比不了喽。总有求得找人家的时候么。”

江川用宝光测量了一下几个人的修为，火芦道人和自己相仿，大概在七层左右，那木蝉道人要稍逊一筹，也已经到了六层顶峰。那蔡家两个不必提，只是初期修为，在二三层左右。倒是墙角那妇人出人意料，实力还在火芦道人之上，至少也有八层左右的实力，看来光风子说火芦道人是第一高手，也是名不副实。

光风子道：“如今加上他们两个，咱们就算凑够了一打人了，这回人手就更足了。”

江川奇道：“什么？”

火芦道人道：“这老小子打着偷懒的主意。你们知道散修集市吧？”

凌静飞点头道：“是啊，那是咱们散修的盛会。”

火芦道人道：“风子这么吹的牛？罢了，就这么说着吧，反正对咱们这种散修来说，也算是难得一见了。”又道，“可是这么大的事，老让一个地方举办是不成的，大伙儿一向是轮着举办。今年轮到咱们吉定府了。事情可真是繁琐，我们都忙了半年多了。”

凌静飞问道：“都准备好了么？”

火芦道人道：“大部分事情都做好了，只是当时举办的时候，还需要人看守，人手有点调配不过来。”

江川道：“我们能帮您什么么？”

火芦道人道：“其实当时我们十个人已经分派好了，不过人手有点紧是真的。既然又加了两个同乡。那老道就老实不客气，厚着脸皮请两位也过来支应一下了。”

凌静飞笑道：“没有问题，都是同乡，我们又是后辈，当然该为这件事尽一份心力。”

火芦道人点点头，道：“这个会场么，我和木蝉总镇，外面的巡逻有光风子和他媳妇……”

江川和凌静飞同时转向光风子，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媳妇，光风子嘿笑了两声，道：“道侣，道侣，我是光风子，自然有个霁月子配么。”

火芦哈笑了起来，然后道：“卖丹药的有鹈鹕老儿，卖材料的有梅生，中心拍卖就交给柳夫人。”说着隐晦的看了墙角那妇人一眼。“剩下的我们本来都打算交给蔡家兄妹和小徒五叶，不过两位来了么，咱们还可以分的再细一点。”

江川道：“您吩咐。”

火芦道人道：“这样，蔡家兄妹专管接待外宾，小徒就做个中间的联系人。剩下的杂货咱们再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专卖符箓和书籍，另一部分卖剩下所有的杂货，你们二位一人看一个地方，看你们自己怎么协调。”

凌静飞眼睛一亮，道：“我想去看符箓。”

江川无奈的一笑，道：“几位道兄，我们已经分好了，她看符箓，我看杂货。”

几人对视一眼，都是哈大笑。

第二十三章客串执事

“道……友，那个……符箓是在这里么？”一个看着很老实的青年结结巴巴的问江川。

江川露出微笑，道：“不是在这里……你顺着这边走，看见那有个黄色的架子，就在那边。如果是想买东西，直接进去看看就行了，如果是想卖，那么要先跟站在那里的蓝衣服女子说一声，她会给你安排。”

那青年大喜，笑道：“谢谢，谢谢。”一边道谢，一边走了。

江川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得很郁闷，他本来以为，执事不过是应景的活计，平时就在集市里面闲逛，有事的时候才处理一下，没想到必须守在区域正面，一步不能离开。

现在已经是散修集市的第二天了，江川除了每天执勤之外，甚至还没有出去过一步，连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都没有看全，因为开头几天是最忙的。

话说回来，这一次散修来的还真是不少，光风子说有百十人，据江川看，只怕三五百都不止，可谓声势浩大。不过就算这么多修仙者聚集在一起，也没什么可看的，如果拿宝眼看，他们就是一群发光体，如果不拿宝眼看，他们就是一群普通人，穿戴举止，除了比一般人傲慢点，格色点，没看出什么特别来。

这时，一个白髯及胸，看起来总有耄耋年龄的老道凑了过来，带着几分慈祥的笑容，道：“小哥就是这一片的执事么？”

江川见这老者果然够老，不敢怠慢，欠身道：“就是在下，不知道……前辈有什么需要问的？”虽然按照规矩，都是法体期，该当管他叫道友，不过看他年纪至少在自己四倍以上，实不好意思平辈相称。

那老者笑眯眯道：“不然，老夫是想问，你这几天还没去集市里面转过吧？”

江川一怔，道：“怎么？”

那老者道：“小哥真是辛苦，想必小哥也对集市心向往之。不过没关系，老夫来帮忙了。老夫这里有符箓丹药各种材料，集市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小哥想要什么，尽管去挑。就算没有，老夫也可以代替小哥去买，只收取少量的代理费，可以让你执勤购物两不误。”说着拿出一张纸，塞到江川手里，“来来来，看看货。”

江川无语，实在佩服这位老道的生意头脑，扫了一眼货单，只见上面列着密密麻麻少说数十款物品，微笑道：“老前辈。”

那老者道：“嗯，想要什么？”

江川道：“前辈，我好歹也是这个集市的执事之一——您觉得我会连集市里的东西在什么价位都不知道么？”说着含笑把那张纸拍回老者手里，道，“您那两倍的代理费实在是高了些，您找别人——骗去吧。”

那老者眼珠一转，毫无羞愧之色，拍手道：“照啊，小哥真是个聪明人，慧眼如炬。老夫就喜欢聪明人，刚才那东西都是给别人看着玩的，我还有真正的好东西，你要不要？”

江川含笑道：“你真是百折不挠，小子深感敬佩——慢走，不送。”

那老者一把拉住他，道：“你以为老夫光会骗人么，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

江川道：“倒要领教。”他看周围暂时没什么事，倒也不介意和闲人扯一会淡。

那老者一捋胡子，道：“至少老夫这把年纪是真的。”

江川讶道：“您以此为荣么？”若在凡人，活这么大年纪倒是很值得尊重，但是对于一个修仙者——七八十岁还在法体期第五层谁还好意思吹牛啊。

那老者笑道：“年轻人，你不知道，人要是活得年纪大了，总是见识多些，知道的也多些。”他压低了嗓子，道：“你知道为什么这一次集会突然多出了这么多人么？”

江川笑眯眯道：“既然你说你知道的多些，为什么不说真正的内幕消息呢，只说这些烂大街的传闻。”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人会多，但是他不愿意被人牵着鼻子走——凌静飞除外。要说为什么这消息烂大街——一共多了二百多人，人人都知道消息，这消息还值个屁钱。

那老者急道：“我说内幕消息，就是内幕消息，别说你了，就是这些人知道的事情都是假的，将来有他们后悔的。”

江川笑道：“那您老人家比他们都高在哪啊？”

那老者神秘道：“他们都知道有神秘的物品拍卖，那物品关系到能够进入七大派的机会。还有各种猜测，说什么拍卖的是玉种令……放……狗臭屁，玉种令那些家族都要打破头，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拍卖？你想知道究竟卖的是什么吗？”

江川摇头道：“没兴趣。”

那老者道：“我这里有所有的情况，只需要一两灵石就可以知道一条。”

江川笑道：“从这里左转，看见那道观了么？”

那老者点点头。

江川道：“那里面有我们头，你要是肯给我一两灵石，我可以给你介绍，您要是能把他说动了。到时候挣得更多，您考虑考虑吧。”

那老者跌足道：“你呀，你错过了大好机会！”作势要走，又转过头来，道：“反正你要想知道真东西，总得付出代价吧。”

江川叹道：“您真是执着的人，这样吧……”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不入流的灵符，全是化水符，这些都是凌静飞练习制符剩下的，江川向来是当垃圾处理的，本来想来这里看看有没有收破烂的回收，“这是化水符，一张，听你一个消息，不过只能我问，你不能主动说，怎么样？”

那老者眼珠子转了两转，道：“成交。”化水符虽然不过是不入流的符箓，但是数量多了，也能卖几个钱。

江川给了他一张化水符，问道：“什么是玉种令？”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玩意他有两块，但是还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那老者一口水喷了出来，指着他道：“你你你……”点头道，“好，原来你姥姥的什么都不知道，竟然骗我，八十老娘倒绷孩儿，叫你给耍了。”骂了两句，悻悻道：“玉种令么，就是七大派发下来的信物，一般只发给有特殊贡献的修士，有了玉种令，在择仙桥上不用参加考核，就可以入派。”

江川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七大派是那七大派？”

那老者看向江川的目光已经不似人类，气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简直是极品中的极品。七大派么，就是‘一道二宗四山河’，指的是太岳道、幻虚宗、通天宗、古剑池、林下洲、寒冰谷、霓裳关。”

江川点点头，他有的便是林下洲和通天宗的玉种令，好像还都在七大派里。“那么择仙桥是什么？”

那老者对他的无知，已然见怪不怪了，悻悻道：“每五年，在南桂道嘉臻峰、怀陈峰、龙眼峰七大派举办的择徒大会，想要入门的散修要在那里通过考验，成为七大派弟子。幻虚、林下在嘉臻峰，通天、寒冰在怀陈峰、古剑、霓裳在龙眼峰。”

江川问道：“太岳道呢？”

那老者道：“太岳道？人家是老大中的老大，想在哪个峰，就在哪个峰，小娃娃，只能靠你的运气了。”

江川道：“下一次择仙桥在什么时候？”

那老者道：“明年，嘉臻峰六月初九，怀陈峰六月二十一，龙眼峰七月初七。”

江川道：“好极了，您可以说说了，究竟那个进入七大派的机会是什么？”

那老者揪了揪胡子，气呼道：“我都不想跟你说了。好吧，今天算我倒霉，我告诉你——是一张通缉令。”

第二十四章柳娥夫人

江川送走了那老者，给了他十张化水符，另外附送了一张冰针符，那老者摸着冰针符，掩饰着意外之喜，嘟囔囔的悻悻走了，江川独自一人想着得到的信息。

只听背后有一个人道：“你被那老头骗走了什么？”

江川转过头来，只见一个中年美妇款款走了过来，头上一只明晃晃的金镶玉步摇颤巍巍抖动，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柳夫人。只是当时柳夫人一只阖着眼，看都没看旁人一眼，如今却是粉面带笑，判若两人。

江川一笑，道：“柳夫人您来了。听这老人说点嘻哈，也挺有意思的。”

柳夫人笑道：“人都称我柳夫人，其实贱妾娘家姓柳，单名一个娥字。贱妾先夫姓严，若按旁人叫法，改当称呼严夫人——不过贱妾自己是不认的。”

江川腹诽道：你自己姓什么，你老公姓什么，与我有什么相干？口中却笑道：“那称呼您柳仙姑可好？”

柳夫人一愣，咯的笑了起来，道：“江道友真是会说话，年纪又轻，修为又高，真是羡煞旁人。”说着轻描淡写道，“刚才那老头儿叫做土十孙，是咱们附近几个府里有名的大骗子，凡是咱们几个府县熟识些的散修，都是不上他的当的。”

江川微笑道：“看来我是旁人眼里的冤大头了。也罢，反正也不值什么钱，就当听个笑话也值啊。”

柳夫人掩口笑道：“江道友好大方，十几张符箓说送就送了——莫非江道友会制符么？”

江川笑眯眯道：“您看在下像么？”

柳夫人眼中波光一转，道：“倘若不是你，难不成是令师妹不成？”

江川依旧笑道：“您看她像么？”

柳夫人笑道：“江道友，你既然擅长制符，可知道有一种叫问道符？”

江川道：“在下一不会制符，二也不如夫人博学。”

柳夫人道：“那问道符么，是给咱们法体期用的。法体期修士魂识不能离体，看不出旁人的修为，但是也有解决办法，就是用问道符问道了。我刚才看道友一出手就是十张灵符，深感讶然，再一问道友道行，没想到，道友年纪轻轻，竟是这样一位深藏不露的富豪高手。”

江川笑道：“夫人谬赞，在下不过拿出区区十张不入品的符箓就引人侧目。夫人为了我这个小人物就用了那奥妙的问道灵符，想必夫人的身家，在下是望尘莫及了。”

柳夫人含笑道：“江道友人不大，心思却很重啊，想必已然心中暗暗将贱妾划做敌人了？”

江川道：“岂敢，咱们好好的说话，怎么扯到敌人上面去了？”

柳夫人收了笑容，正色道：“江道友，你不必担心，我是万万没有恶意。我实说了吧，我有事找江道友合作呢。”

江川道：“找在下？”

柳夫人道：“不错，贱妾不说已然修炼在法体期巅峰，家境不算豪富，可也算殷实。因此上小妇人就有了几分傲气，旁人说我孤高过甚，目下无尘，虽然无礼，却也是大体不错的。我有志于一年多后的择仙桥，苦于吉定府之内皆碌碌之徒，只有道友年少有为，可以相助，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江川道：“一年多么？那倒是不急，夫人容我考虑一下。”

柳夫人道：“道友尽可以慢慢考虑，不过我实言相告，现在做准备可是一点都不嫌早。明年六月就要赶到南桂道，路上至少要走三个月。咱们不能去的太晚，还要留出在当地交换情报和物品的两个月时间。往年的惯例是前一年年尾就要开始出发，也就是今年年底。这前面几个月的时间，才是留给咱们做准备的。所以这一次的集市就是择仙桥前最后一次，大伙儿都是存着为自己购置装备的心思来的。所以今年的物价会比往年高。”

江川摇头道：“咱们法体期的又不能使用法器，说什么装备不装备？”

柳夫人道：“说得好，所以关键，就在这符箓上。术符不必说，若是能够弄到魄符，器符乃至阵符……胜算就增加了几成。当然，这也是痴人说梦了，不过多收集符箓是正理。”说着目光凝住江川身上。

江川仍是一副“你看我怎么样，反正我还是不会制符”的表情，道：“那我就祝夫人大吉大利，得宝而归了。”

柳夫人凝视了江川一阵，笑道：“看来江道友比我想的还要谨慎得多……不过，眼前有一个机会，或许兵不血刃，就有加入霓裳关的可能，江道友想必听说了，有兴趣么？”

江川道：“听说了，夫人有兴趣么？”

柳夫人嫣然一笑，道：“老实说，我一点兴趣都没有。适才已然说了好些话，那么我也不怕交浅言深——任何择仙桥之外的道路都比看似危险的择仙桥还要危险百倍。”

江川道：“善哉仙姑，与在下所见略同。若是能有独木桥走，在下可不愿意去跳悬崖。”

柳夫人道：“那么江道友也是同意走择仙桥了？”

江川道：“容我与师妹商量，再给仙姑一个答复。”

柳夫人道：“那我静候佳音。”停了一停，又道，“江道友还没去集市里转过吧？何妨现在去转转，这里有贱妾看守。”

江川道：“怎敢劳烦仙姑？再说仙姑不是另有要事么？”

柳夫人道：“拍卖会要最后三天才举行，如今贱妾闲暇无事，不若替江道友几个时辰，也算找个事做。”

江川笑道：“那就麻烦仙姑了。”

柳夫人的建议，对江川是没有什么吸引力的，如果他是一般的散修，或许还会考虑，但是他现在手中有两块玉种令，自然不会跟柳夫人走。

但是不管怎么说，江川至少知道了手中的玉种令有什么用，很明显的，他自己只能用一块玉种令，而且是林下洲的那块，那么剩下的那块怎么办呢？

卖出去？江川不缺钱，再说那东西卖出去很烫手，还不知道会不会惹怒七大派的人，送人？送给谁？

江川叹了口气，如果没有别的选择，也只能送给她了。

好像也真的只有一个选择。

换出来之后，江川乐呵的走在集市上。这里果然不愧是临时搭建起来的集市，一间房子都没有，除了地摊，就是一个个临时支起来的棚子。当然，棚子指的是符箓，丹药之类的大区，杂货区只有地摊。

江川走着看去，杂货区里卖的东西大概都是他祖宗留在仓库里的那批东西的水准，什么乱七八糟的破烂都有，就是没有一样像样的。

走着走着，就见刚才跟自己问路的老实青年也在边上摆摊。江川过去打了个招呼，道：“道友，怎么在这里来了，不是去符箓区么？”

那青年挠挠头，道：“我刚才去了，没想到东西那么贵，一样都买不起，所以先在这里摆摊，买了东西再去买。”

江川仔细看他摊子上的东西，也都是些破铜烂铁什么的，除了一点宝光，可说是乏善可陈。更无奈的是，旁边还有一只大簸箩，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粉末碎片，混杂在一起，看样子就像一簸箕煤灰。

江川一面漫无目的的在里面翻找，一面道：“你这些……是从哪里弄出来的。”

那青年涨红了脸，突然扒住江川肩头，低声道：“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这是我从卢家焚化炉里拣出来的。”

江川道：“卢家，那个卢家？”

那青年道：“就是那个乐安郡第一世家的卢家么，我给他们家烧炉子。”

江川“哦”了一声，低声道：“你呀，也太直爽了，这种事怎么能随便跟别人说呢？”

那青年委屈地道：“不是你问我的嘛。”

江川无语，拍了拍他，道：“那是我问错了，以后有人也这么问你，也是他问错了，你别回答就是。”突然正在拨那些煤灰的手突然一停，道：“你这一盆卖多少钱？”

那青年抓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我搓堆儿出来的，你看着给吧。”

江川无奈，道：“那么交换好了，你想要符箓？”

那青年点头道：“我想要能防御的那种，我一个防御法术都不会。”

江川再次无语，道：“你为什么不买法术书呢？”

那青年道：“法术书贵啊，都是几十个法术一起卖，要不然就是附在功法的后面，没有人单卖。”

江川道：“好，我可以用金甲术换给你，怎么样。”

那青年大喜，道：“那好极了，除了这个，你还想要什么，随便挑，随便挑。”

江川拿出一个袋子，把那堆粉末都搓进去，道：“不必了，我要的就是这些碎片。”

第二十五章霓裳之光

江川溜达到符箓区的时候，看见凌静飞正在摆摊。

望着她面前一堆堆的化水符、雾气符，还有用精致的木盒子装裱起来的冰针符，江川奇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凌静飞道：“反正也是在符箓区执事，正好买我的东西，也不耽误执勤啊。”

江川道：“我不是说这个，你至少也该弄个棚子吧，就这么摆摊很跌份儿啊。”

凌静飞瞪了他一眼，道：“一共没有一百张符，支一个棚子不是更跌份而么？”

江川道：“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符箓要涨价了。”

凌静飞眼睛一亮，道：“哦？说来听听。”

江川将刚才的见闻说了，凌静飞点头道：‘也就是说，远有择仙桥，近有通缉令，所以咱们的符箓会涨价，是吧？”

江川点头道：“是啊。”

凌静飞一叠声道：“那赶紧去把追踪、探路之类的辅助类符箓收一批来呀，拍卖回来绝对要涨价。”

江川“啊”了一声，道：“我倒没想到这一点。”

凌静飞沉吟道：“如今有一个能加入霓裳关的机会，你当真一点都不动心么？”

江川道：“我不去。”转头对凌静飞一笑，道，“你也不用去。”

凌静飞少有的露出了一闪而逝的迷惘，突然，她叫道：“你看……”伸手指向天空。

江川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中闪过一道紫红色的光芒，拖着长长地慧尾，向寒清观落下。

光芒不过一闪而过，但是它的明亮璀璨竟然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剑光！

绝对是御法器飞剑飞行的光芒，只有灵觉期的修士才能御剑飞翔，就算是江川也不过第一次见到而已。

真令人向往。

寒清观门口的平台上，火芦道人和木蝉道人一直站在那里朝天观望，火芦真人甚至不住的伸着脖子，向四周望去。

“来了，来了——”火芦道人远远地看见剑光，惊喜的叫道。随即他又皱眉道：“柳夫人这是哪里去了，怎么还不回来，我们这些人见到柳仙子都十分的激动，她这个亲姐姐到不当一回事，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木蝉道人一向不爱说话，这时只是冷冷道：“本来不亲。”

火芦道人道：“那是嫡亲的一母同胞，怎么不亲？”话未说完，那剑光已然到了眼前，火芦真人连忙闭上嘴，整了整衣衫，道：“贫道火芦子，见过霓裳关柳仙子。”

剑光一停，半空中出现了一个白衣飘飘的盛装少女，头上挽着灵蛇髻，斜插着一支嵌缠珊瑚金丝梅花钗，下面缀着细细的银链流苏，束着累丝镶宝如意簪，额上点着嫣红的凤仙花钿，耳上一对垂珠玳瑁耳铛在空中轻颤，整个人看起来笼着一层仙气。

仔细一看，原来她也不是御剑而来，而是站在一条如同绸缎一样的法器上，凭虚御风，浮在半空。

只是那少女虽然打扮贵重，神色却甚是倨傲，一双吊稍桃花眼远远地看着云端，并不理会火芦道人。

火芦道人行礼道：“仙子大驾光临，小观蓬荜生辉。那个……柳夫人刚才一直在等候仙子，不过刚才临时有点急事，仙子莫急。”

那柳仙子嘴角一翘，道：“我不急，我那个姐姐，她有病。”

火芦道人“啊？”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口。

柳仙子道：“她么，得了见不得我的病了……呵……”说着冷笑了两声。

这时，只听得柳夫人道：“谁说愚姐见不得贤妹了，愚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就见不得贤妹了？”说着款款走出。

柳仙子目光一转，微笑道：“数年不见，姐姐越发的成熟了，真是风韵犹存。”

柳夫人眉梢微微一立，随即笑道：“是啊，比不得妹妹你，青春年少……愚姐的脸皮薄，擦不得厚粉，身子又弱，要向妹妹一样层层叠叠把家底都叠在脑袋上，就怕把我给压垮了。”

柳仙子那桃花眼吊得更厉害了，道：“姐姐放心，纵使把我压垮了，还有我的法器在下面托着我呢，摔不倒的。相必姐姐没尝过法器的滋味，上来坐坐，有妹妹搀着你，不叫你掉下去就是。”

柳夫人冷笑道：“我是不成了，练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八层，还没有法器，总比不上人家也不过七层，就能满天乱飞了。”

柳仙子笑道：“这是我师门的特殊法器，专用做飞行，姐姐若想要，只管去求你师门送一个过来，也就是了。”

火芦道人见她们唇枪舌剑，暗叫不好，忙道：“仙子远道而来，快请进来喝杯茶。小观招待不周，只有些粗劣茶叶……”

柳仙子一摆手，道：“我不进去了，今天正是女土蝠和奎木狼想冲之日，我命格在北方玄武宿，今日脚下不能沾尘土。”

火芦道人一愣，露出尴尬神色，道：“是，那仙子有何吩咐？”

柳仙子举起手来，托出一个卷轴，道：“事情我早就吩咐你了，这是那坏人的画像，赏格就按照我前日的吩咐——你若办好这件事，再额外奖励你一瓶灵丹。”转头看向柳夫人，笑道，“你也一样，姐姐。我可不会因为是姐姐你，就克扣你的赏钱，妹妹我，一向都没学会那么下作。”说着光芒一闪，已然飞走了。

柳夫人对着她的剑光啐了一口，道：“做作，恶心！”转过头来对火芦道人道，“把那张画像给我看看，她死乞白赖追的是什么人，叫我碰见了……”心头暗道：别说我碰见了不会交给她，就是她自己发现了，我还要坏她的好事。

火芦道人没想到自己掺和进了人家的家庭纠纷，正自发窘，一听这话，忙把手中的卷轴递了过去。

柳夫人将卷轴展开，突然身子一僵，手中握着卷轴久久维持着一个姿势，面上的表情也在一瞬间凝固了。过了半响，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吐了出来，喃喃道：“这样的人……这样的人……难怪她恨成这样。”

柳雪绸站在飞绸上，面上如同笼罩着一层冰雪，原本明亮的眼睛里全是恨色——为什么？同门，师长，老祖人人都宠着她？

她在门派里，把她捧为公主，捧在手里拍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轻易地获得了我们这些人苦苦努力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地位和资源，那也罢了，谁叫她是个谁也比不上的美人，谁叫她是个谁也比不上的天才……

然而……

她叛逃了，居然叛逃了！

她随意践踏着我们梦寐以求的东西，轻易地抛弃了我们求而不得的地位！

她凭什么！

她应该被碎尸万段！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即使她叛逃了，她仍然是别人怜香惜玉的对象，偌大一个霓裳关，竟然没有人愿意去追她！

门派里，给一个叛逃的掌门亲传弟子的通缉令，不过是个丙级任务。坏蛋，就算是阿猫阿狗走丢了，也不该只悬赏二十灵石吧？

偏袒，偏袒，这该死的偏袒！

即使如此，那孤零零的通缉令放在墙角，一年了，竟然没有人象征性的去接一下，什么“亲手抓这样美好的人，就像是和自己的良心过不去”，这种恶心的话怎么能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内门弟子口中说出来。

是垂涎她的美色吧？

男的，都是色狼。

可是我偏偏就要接，你既然有通缉令，别管是真通缉，假通缉，有通缉令，谁还能阻止我接这个任务！

我不但要接，还一定要把她捉到，把她绑回门里，我想要看看，你们这些号称铁面无私的长老，要怎么处置这个曾经的掌上明珠！

我要把事情闹大，我要让人都知道，她是叛徒！

没有赏格？我自己出，哪怕赔上我这些年的积蓄，哪怕我倾家荡产，我也要把这个赏格挂出来！

捉到她，我还要亲自往她脸上划两刀，等你们看见那个天仙下凡的美女变成了丑八怪，你们还有那么泛滥的同情心么？

等着我，你这个该死的“小公主”，你这过了气的“霓裳关之光”！

第二十六章好借好还

“三张冰针符，一共十五灵石，您拿好。”凌静飞笑眯眯的拿三个精致的木盒子，换取了十余块精光灿然的灵石。

江川目送着那修仙者小心翼翼的捧着冰针符走了，道：“已经出清了吧。”

凌静飞笑道：“是啊，果然出乎意料的走俏，越到后面越是好卖，现在集市时间还没过去一半，就已经全卖完了。一共是五十五块灵石，咱们回去分红。”

江川道：“和我分什么红？”

凌静飞道：“这些符的材料可是你出的啊，你忘了不成？”

江川摇手道：“我可没脸要你的钱。”

凌静飞笑道：“你客气什么，咱们俩的帐不是一向最分明的么？”

江川“呃”了一声，道：“你说这话怎么跟骂人一样？”

正说着，只听得身后有人柔声道：“恭喜凌妹妹财源广进，生意兴隆啊。”

两人一起回头，只见柳夫人站在后面，手中拈着一支芍药花，袅袅俏立，含笑而观。

江川和她稍微熟络一点，笑着拱手道：“原来是夫人，您也来闲逛啊。”

柳夫人不答，目光在两人身上盈盈一转，轻轻叹了口气，道：“江道友，贱妾正有一件为难的事，想要请你帮忙。”

江川微笑道：“您说，若是能帮上，我一定帮。”

柳夫人道：“还记得我上才跟你说，要做准备的事么？”

江川道：“自然记得。”

柳夫人道：“贱妾如今看上了一道灵符，却是需要不少灵石……”

江川笑道：“夫人打算和我借钱？”

柳夫人笑道：“不敢向道友借钱，只不过让道友做个中保，向凌道友借些灵石。”目光在凌静飞旁边堆好的灵石上一转，道，“都是同乡道友，凌道友想必不会借口推辞，诓骗妾身吧。”说着款款走上几步，目光直视着凌静飞。

江川和凌静飞互相看了一眼，目光中的怒意都是一闪而过，回过头来，江川仍是含笑道：“可以啊，夫人一听就是信人。”

柳夫人含笑道：“哦，还是江道友信任于我。”

江川点头道：“夫人真正是个公正的人了，也知道借钱要中保的规矩。既然连保人都准备好了，想必也把抵押备下了。江某在此做个公证，请夫人写下欠条，订妥利息，留下抵押，画押为证，倘若将来夫人连本带利还钱时，有什么不公正处，江川一定为夫人担保。”

凌静飞笑而不语，柳夫人目光一闪，道：“这倒是不错，我这里……”手腕一翻，手心中笼罩了一层蓝光，向凌静飞抓去，江川状似无意的轻轻一拦，手中的掌心雷蓦地放出一丝丝电光。凌静飞手腕一翻，一张冰针符到了手中，两指夹住，笑道：“夫人要给我什么？”

柳夫人一阵娇笑，摊开手掌，上面放着一枚亮晶晶的鸽蛋大小的圆球，道：“凭借这个，借你五十灵石，不亏吧？”

江川道：“内核？”

柳夫人道：“不错，是九级兽怪的内核，价值起码在百块灵石以上，不过这是抵押，并非买卖，贱妾吃一点亏也没什么。”

凌静飞轻轻一笑，道：“夫人的诚意我相信，这些都是夫人的了……”随手一指，将整个灵石堆推了出去，将内核收下。

柳夫人手一挥，将灵石收入乾坤袋，道：“可惜我这些也未必够使，不知江道友……”

江川道：“倘若我发现了愿意借钱给夫人的慷慨同道，一定第一个告知夫人。”

柳夫人娇笑道：“你呀，总是不吃亏。”说着手中芍药花在他鼻端轻轻扫过，吃吃一笑，扭着身子走了。

凌静飞转过头来，对江川道：“你不是一直叫她柳仙姑么，怎么在我面前改叫夫人了？”

江川差点没呛着，咳嗽了两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凌静飞冷冷道：“柳仙姑告诉我的，她已经来我这里不止一趟了，有事没事就抓着我聊天，倒也说了你不少好话。”

江川道：“你没多心吧？”

凌静飞淡淡道：“我为什么多心？”

江川点头恍然道：“对啊，你不应该多心嘛。”

凌静飞眉毛一挑，把手中的内核砸在地上，道：“东西卖完了，你在这里呆着做什么，还不回去？”

江川道：“我找人帮我看着呢……不对啊……”他想起来了，他就是找的柳夫人看着，可是刚才柳夫人刚走，现在谁在执勤？

连忙站起来，江川就要往回走，刚走了几步，就见蔡家兄妹的兄长蔡浩迎面过来，道：“江兄，原来你在这里。火芦道长请大家去寒清观。”

江川道：“所有人都去？”

蔡浩道：“所有人都去，我还要通知凌道友，你且先去。”

江川“哦”了一声，心道：这是出什么事了么？

寒清观里，除了火芦道人，木蝉道人，蔡家兄妹及他们的师徒鹈鹕道人，光风霁月夫妇，还有脸色苍白的散修梅生，加上江川和凌静飞，一共十个人，除了火芦道人的徒弟五叶在外面，还有柳夫人未到之外，都到齐了。

蔡浩道：“刚才找遍了集市，也没找过柳夫人。”

火芦道人道：“算了，柳夫人向来特立独行，咱们先说咱们的。如今有一件事，大伙儿要商量商量才是。”

鹈鹕道人心宽体胖，向来懒懒的，这时候嗯了一声，道：“怎么啦——”

火芦道人道：“最近两天接到报告，附近陆续有来参加集市的道友失踪了。”

光风子噗的一笑，道：“他们失踪？咱们修道人向来独来独往，一两天见不到人影就说什么失踪，难道这也归我们管不成。”

火芦道人道：“失踪的可不是一个两个，而且其中有些人跟朋友约好了到时再见，但是踪影全无，那些道友说，怀疑他们遇害了。”

梅生一呆，吃吃道：“遇害？这……难……不成……咱们，咱们这里也有人杀人……抢宝？”

光风子拍腿叫道：“抢咱们这些人的宝？那得穷成什么样的人才好意思啊，我都替他们丢人。”

霁月子也皱眉道：“道长，莫不是过于担心了吧。咱们这些人太穷，就是因为穷，所以大家关系还是不错的，相互之间也都认识，说的上话来。杀人抢宝的事情会发生么？

江川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杀人抢宝”这个修仙界的专有名词，不过类似的事情，其实他自己也不是没干过，他现在身上还带着抢来的大批灵石呢。

火芦道人道：“倘若是平时也罢了，就像霁月子道友说的，这个集市本来就是咱们穷散修自得其乐的聚会，大伙儿不是朋友，也是熟人，根本没有杀人抢宝的必要。可是这一次不同，大家都知道了吧，这次集市上的人比往年陡然多了三五倍，还有大批的生面孔，龙蛇混杂，实在是不保险……”

光风子拍腿道：“我说也是。都……是柳娥那……出的主意，说什么要举办拍卖会。往年可都没搞过这个新鲜玩意，我说咱们都是苦哈的，有什么宝贝值得拍卖？弄这个纯属是死要面子。好么，这一搞拍卖，什么阿猫阿狗都进来了，弄得会场乌七八糟。合着她是不管这些事，就都扔给我们了。”

火芦道人道：“这件事也怪不得柳夫人……”他自然是知道，这一次拍卖还有人聚集的幕后推手是霓裳关的柳雪绸，柳夫人也不过迫于无奈罢了。但是他是万万不敢说出柳仙子的大名，所以只好含混过去。

木蝉道人冷冷道：“要管，躲不过。”

火芦道人与木蝉道人相交多年，早就心意相通，道：“是啊，咱们要是放任不管，等事情越闹越大，别人或许无事，咱们逃得了么？咱们吉定府散修的颜面无存也就罢了，只怕那三百来号牛鬼蛇神闹出事来，咱们一个都别想跑！”

鹈鹕道人睁看眼，目光炯炯，沉声道：“那还多说什么，咱们难道怕事么？你先给介绍一下，具体怎么回事。”

火芦道人沉吟道：“现在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六起，对象不分生熟，有外来的新面孔，也有咱们的老朋友。老姜也在这件事里面失踪了……”

光风子惊叫道：“老姜？姜汉？他也失踪了？”

火芦道人道：“是啊，据他师弟杜培跟我说，怀疑他是被人用交易的幌子骗到荒郊野外，偷偷害了。当时他走之前，曾经跟师弟说，看上了一样贵重的东西，想要买下来，还跟杜培借了一笔钱……”

这时候，江川蓦地一惊，凌静飞一拍椅子背，道：“麻烦了。”

火芦道人道：“怎么了？”

江川道：“刚才柳夫人也跟我们说，她看上了一件好东西，需要灵石，还跟凌师妹借了不少。”

众人面面相觑，一起沉默下来。

第二十七章陈尸骚动

过了一会儿，光风子跳起来道：“去救人吧。”

蔡浩看了一眼师父，带着几分恳求道：“是啊，夫人只怕有危险。”

火芦道人神色变幻几次，道：“现在提救还为时尚早，柳夫人未必真有危险，不过还是要找到她为上。”

众人有的沉默，有的微微点头。正在这时，只听得一人道：“救……不得……”

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梅生，光风子第一个跳起来问道：“怎么救不得？难道看着柳夫人去死？你胆子比兔子还小！”

梅生道：“你……你是几层？她是……几……几层？她要是……打得过……咱们不用去。她打不过的咱们要是去了……都……白给。”

光风子一愣，道：“胡说八道，双拳敌不过四手，咱们这么多人，怕他个什么？”

梅生道：“那么……你……你……”口吃了一阵，一口气道：“你自己去，那是你的……情分，我不去……是我的本分。”

光风子气道：“谁稀罕你这个胆小鬼？”转头对火芦道人道：“火芦子，你怎么说？”

火芦道人沉吟着，旁边木蝉道人道：“她妹妹。”

火芦道人一拍大腿，道：“诸位，这件事轮不到咱们犹豫，柳夫人的妹妹柳仙子可是霓裳关的弟子，如今她就在这附近。倘若柳夫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柳仙子怪罪下来，咱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突然又想起一事，道：“她身上还有通缉令，若是找不回她，咱们这件事也是彻底的砸了。”

霁月子奇道：“通缉令，谁通缉她了？”

火芦道人道：“不是通缉她，而是……咳，先把人找到再说。”

江川突然道：“去哪里找？”

在座众人同时一愣，才想起没有目标，火芦道人道：“想必她就在附近，大伙分开来，四面八方的找一找。”

梅生道：“分散开来，那，那不是……给人……送，送菜吗？”

众人又沉默了，凌静飞道：“道长，失踪的都是些什么人哪？厉害不厉害？”

霁月子道：“对对对，咱们看看他下手的对象，说不定能猜出凶手在什么层次。”

火芦道人道：“我看了一下，最高的对象据说是在八层，最低的也就是三层，倒没什么规律。我也摸不透那凶手挑选的标准。”

江川道：“也就是说谁都无所谓，都应付的下来？”

一句话说得众人身上一凉，梅生道：“我……不去，什么仙子……也不去……”

正在这时，火芦道人的徒弟五叶跑了进来，道：“师父，您老人家快出来看看，外面全乱了。”

集市，丹药区外。

两三个散修正在围着一个卖丹药的散修讨价还价，却听得身后有人一声尖叫。

那摆摊的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女孩子已经从远处奔了过来，叫道：“哥哥，那边……那边有一个女尸……好可怕……”

那摆摊的呵斥道：“你看看你成什么话，修道人也怕尸体么？”话虽如此说，但还是脸色一白，然后道：“几位道友，咱们去瞧瞧？”

买他丹药的都是附近的散修，相互之间也算熟识，都点了点头。

几人结伴来到少女说的地方，离着集市的出口还有几十米，只见一人横躺在地上。饶是这几人也没少见过血腥，这时候也吓了一跳，原来那女尸全身上下不知多少伤口，血肉模糊，衣服早已破碎不堪，半边膀子也没了，鲜血洒了一丈多长，只有一张脸还算完整，看得出是个中年妇人，相貌还残留着几分美丽，只是半边脸颊上都是血迹。

众人见了，都是不舒服，还是那摆摊的胆子最大，往她脸上多瞧了两眼，道：“咦，这人倒也眼熟。啊哟，这不是吉定府的柳夫人么，快瞧瞧，是不是她？”

众人心中暗骂，心道：谁要瞧啊。还是有一个比较熟悉柳夫人的散修瞧了一眼，道：“就是她，怎么这样了，这是怎么了？”

那摆摊的见丹药区的散修陆陆续续也有人注意到这里了，对自己的妹妹道：“小英，去找集市的人来，就说他们这的柳夫人不知怎的，遇害了。”

那小英正不敢再看尸体，连忙答应，一溜烟跑了。

人群渐渐聚拢过来，有人道：“这浑身血淋淋的，是让什么兽怪给咬了吧。”

又有人道：“要是遇到兽怪，那还能保持完好的身子？早就连骨头都嚼了。”

先一人道：“那不一定，你看她离着集市不远，说不定是从兽怪口中逃脱，身受重伤，想要回集市来，就差那么一点点，坚持不住，就这么死了。”

正这时，人群里有人道：“什么事这么热闹，让我老头子看看。”说着从人群里三挤两挤，挤出一个瘦干老道来。

众人一看，大部分认得，乃是附近府县散修里面有名的骗子土十孙，便有人露出嫌恶讥笑的神色，却有人叫道：“土十孙，别挤了，闪了你的老腰还罢了，闪了你的老舌头，你还靠什么吃饭哪！”

土十孙见了柳夫人的尸身，啊哟一声，捂住了眼睛，道：“罪过，罪过，看不得。”但是很快又把手放了下去，偷偷地看了尸体一眼，这一看，就是一眼又一眼，最后竟然走上去几步，凑近了去看，用手去摸那尸体的胳膊。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拉住土十孙的袖子道：“老土，你也忒急色了，那样的你也凑过去……”

话音未落，只见那尸体突然全身一挺，骤然睁开了眼睛。

众人大哗，土十孙更是腿一软，叫一声：“我的妈呀！”坐倒在地。

那柳夫人眼睛虽然睁开了，但是眼睛发直，看样子不是活人的眼神，全身一僵，如同一整块木板一般，以一个直立的方式整个升了起来，站在原地。

人群里有不少叫道：“僵尸！”转头就跑。

不过这些人到底都是修仙者，和一般的小民总是不同，有不少人没有被吓住，心道多半是刚才只是重伤，没有死，这会儿缓过来了。那摆摊的先一个上去道：“柳夫人，你这是……怎么样了？”

柳夫人转过头来，目光和他一对，那摆摊的只觉得实在不是看活人的眼睛，吓得倒退了几步，摔倒在地。

柳夫人并不理他，向前迈步便走，步子迈出去，只觉得一晃一摆，殊为不正常，冲着前面便去。

在她正前方，还有人在，但是她既不理，前面的散修反而吓得纷纷躲开，让她扬长而去。

眼见柳夫人直冲着集市而去，散开的众人中，有些胆子极大，好奇心又重的，不免小心翼翼的跟在他后面，也一路向集市走去。

正这时，那小姑娘已经找到了集市处，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负责的，只得一路找到了寒清观，只见门口五叶站着，正好她和五叶比较熟识，关系还比较近，忙上前道：“五叶，你去瞧瞧吧，柳夫人死了。”

五叶闻言登时慌了，想要进去禀报，那小姑娘拉着他不让走，道：“这里就你一个人，你先跟我去看看情况。”

五叶苦笑，只得跟着她去，没走几步，只见迎面柳夫人一挺一摆的来了，身后数丈处，跟着一大票看热闹的，已形成了规模，整个队伍还在不断地扩大着，越来越多好奇的人缀在后面，在集市里形成了一道壮观的景观。

那小姑娘没想到死人活了过来，一时间瞠目结舌，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她只怕死人，活人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拉着五叶的手，道：“快点，你去瞧瞧这是怎么回事？”

五叶这时真毛了，一下子甩脱她的手，道：“我呀，我还是禀报去吧。”

第二十八章夫人之死

火芦道人闻言，连忙赶出去查看。众人都跟在后面，只有梅生微微撇了一下嘴，坐在原地不动。

等他们出来的时候，柳夫人已经站在寒清观的院子里，其他众人站在院外，隔着门远远地看着，围成了黑压压一大群。

火芦道人见到柳夫人不声不响的站着，直勾勾的向前看，虽然惊讶，但是见她还活着，也是松了一口气，道：“柳夫人，我刚才还想找你来着，急的没着没落，好在你回来了。没有事吧？”

柳夫人还算干净的半边脸抽搐了一下，直直的盯着火芦道人，道：“你看我的样子，像是没有事么？”声音嘶哑，好似是从嗓子眼里抽出来的。

火芦道人看着柳夫人右边空荡荡的袖子，甚是尴尬，道：“夫人莫急，我这里有治伤的灵药，你只要好好休息……”

柳夫人猛地抬头，尖声叫道：“东北——树林——”突然仰天喷出一大口血，双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后仰倒。

火芦道人慌了，连忙赶上前去，叫道：“夫人，夫人……”再看柳夫人，已然气息全无，身死魂消。

众人哗的一声，本来以为会出现什么状况，没想到柳夫人就这么干脆的死了，都是大感意外，有的人便要进去看看情况。

这时，只听得身后有一个清冷的声音道：“怎么回事？”

众人只觉得头顶一黑，一道光芒闪过，在院子当中出现了一个光华灿烂的少女，脚下踏着一块绸缎，浮在半空之中。

火芦道人一见此人，只觉得心凉了半截，原来此人正是霓裳关的柳雪绸，柳夫人的嫡亲妹妹。虽然他知道她们姐妹向来不和，但是至少也是直系血缘，血浓于水，谁知道她看见亲姐姐死了会如何？

柳雪绸这时已经看清楚了情况，缓缓降落，低头看着柳夫人的尸身，不言不语，因为头垂的很低，所以看不出她面上神情。

过了一会儿，那柳雪绸抬起头来，指着柳夫人大笑道：“哈，你倒是死的爽快，把老大的难题丢给我。不管你吧，你死在这里这般难看，丢我的人，管你吧……”她突然转过头来，对火芦道人道：“这女人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火芦道人想说：她说：“你看我的样子，像是没有事么？”但是知道这么说柳雪绸肯定不满意，只得道：“她说东北树林……”

柳雪绸恨恨道：“你看，她连到哪里找人报仇都说了，我还能不去么？她可真好意思！”说着把头上金光灿烂的钗环首饰一件件拆了下来，丢在柳夫人身上，道：“我就知道你嘴硬，其实你就喜欢我这些东西。你买不起，就说不喜欢，我最喜欢你明明看着眼睛发红，也死硬着说不喜欢的样子，所以我选的都是你最喜欢的款式，我自己是真的不喜欢。如今你死了，我还留着不喜欢的东西做什么？都给你，都给你，你留下那边慢慢戴吧。”

说着，她又从乾坤袋里拿出整匹的丝绸，盖在柳夫人身上，道：“装裹也是你喜欢的颜色，你满意了吧，难伺候的女人。你看看你，留着那么多衣服有什么用，死了也不过穿一件破衣服，丢人，丢人……”说到这里，似乎声音有些嘶哑，静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伸手一指蔡涓，又一指凌静飞，道：“你们两个在这里看着她，这些东西都给她归置好了，她有洁癖，别惹得她半夜去找你们。”

凌静飞没想到她点名找自己，微微一怔，不过并没有表示反对。

柳雪绸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子，面对着门外看热闹的众人，道：“我是霓裳关的柳雪绸，柳夫人的妹妹。”

众人闻言，齐声抽气，霓裳关是堂堂大昌七大派之一，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及的圣地，本来见这少女如此气派，就已经猜到她定然不是一般人，没想到她表明身份，不但来头极大，而且还是柳夫人这区区一介散修的亲妹妹。

柳雪绸道：“你们想必听说了，本来几天后会发布一个任务，提供进入一个霓裳关的机会，不瞒你们说，那个任务就是我发布的。”

众人倒有一大半是冲着这个来的，一听这话，不由得微微骚动起来。

柳雪绸道：“但是那个任务拜这个女人所赐，我现在没心情了，你们也不必等了。”

众人“哦”了一声，都大感失望，还有人暗自不忿，但是忌惮霓裳关和柳雪绸，也不敢明着说出来。

柳雪绸冷冷道：“但是你们不必失望，虽然任务取消，但是我手中的名额是不变的，我依然可以发放玉种令，你们也仍然有机会进入我门中。”

众人的心情随着她的话忽上忽下，如同过山车一般，不为别的，实在是七大派弟子对于散修意义实在是太重大。这时候被她几句话一说，大多心思又活泛起来，期待得望着她。

柳雪绸道：“这女人生前喜欢大排场，好，我现在弄一个大的。你们这些人，只要在七层以上的，跟着我去东北的树林，有一个算一个，人人奖励一瓶培元丹，五块灵石，谁要是能立下功劳，我不但有重赏，而且可以奖励玉种令，让他成为我七大派的弟子。”

众人闻言，不由得喜出望外，只要去就有赏，那么跟在后面混着就可以。而且自己这边人多势众，还有霓裳关的高手领衔，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何况还有进入七大派这种梦寐以求的重赏！当下人人心动，就有人叫道：“我去，我愿意去。”

柳雪绸道：“都听好了，我说的是七层以上，不到七层的，想跟去混奖励，你们嫌我的宝剑不锋利么？”

这句话说的杀气腾腾，众人心中战栗，无不凛遵。没有到七层的不面心中遗憾，失去了一个大好的机会。然而这些人中毕竟还有高手，尤其是闻讯过来夺取玉种令的，都是自认实力不差的修仙者，当下不符合条件的筛下去，还有五六十人，都在法体期七层以上，甚至八层、九层的也不乏其人。

柳雪绸转头看向火芦道人，道：“你呢，没有表示么？”

火芦道人立刻躬身道：“愿意追随仙子。”

柳雪绸道：“别人可以不去，你们寒清观的，一个也跑不掉！你们几个，一起去，我允许你们不到七层的也去，倘若这次捉到了凶手，我饶了你们几个的罪过，倘若捉不到，哼，我要你们寒清观消失在世上。”

光风子想要冲口而出：“你姐姐自己上当丢了性命，与我们有什么相干？我们又不是你姐姐的爹妈，有什么罪过？”但是旁边霁月子多年的道侣，早就知道他是什么脾气，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光风子张了张嘴，也就闭口不言了。

柳雪绸冷冷道：“想去的，跟我来，若是迟了，或者等我回来再想冒认，那可就要掂量掂量后果。”说着当先飞了出去。

她是沿着地面低空飞行，速度放得比较慢，修仙者谁没有轻灵术，当下一波一波的跟着她向东北而去。

凌静飞是柳雪绸指名要看护柳夫人尸体的，自然不必去，她打了个眼色询问江川，问他怎么打算。

江川沉吟了一下，道：“我也跟着去看看情况。”

凌静飞点头道：“别往前跑。”

江川道：“放心，我也不傻。”拍了拍她的手，跟着出了寒清观。

刚出寒清观，江川没走几步，却被一人拉住了衣角，连声道：“慢来，慢来。”

江川一看，原来是跟自己做过生意的土十孙，只见他冲自己吹胡子瞪眼使眼色，不由得脚步一顿，道：“怎么了？”

土十孙嘿两声，道：“我有隐秘内情，你想不想知道？”

江川不觉又好气又好笑，道：“您又有隐秘内情？”

土十孙笑道：“我老人家见识多么——这一回你可不能像上次那样随便拿什么化水符之类的零碎打发我，因为我这是真正的独家内幕。不过我看在你上次最后送了我一张冰针符的份上，可以免费送你一句话。”

江川不知不觉的郑重起来，道：“你说。”

土十孙压低了嗓子道：“别跟着这群傻蛋一起去，谁去谁回不来！”

第二十九章老成之言

江川闻言一凛，道：“明白了。”

土十孙笑道：“想知道为什么不能去么，给十块灵石，包你不吃亏。”

江川道：“您老人家请便吧，我是不想知道。”

土十孙一愣，抓住他的受到：“你怎么能不想知道呢，我这是十分秘密的内幕，你听了绝对不吃亏。”

江川笑道：“我何必知道？您老人家劝我不要去，正好我也有这个打算，所以听从您的劝告，不去了。既然我不去，那这件事就与我无关，我干嘛非要知道呢？”

土十孙气结，半天说不出话，好久，才无精打采的道：“你说给多少，多少得意思意思吧。”

江川伸了一个指头，土十孙叫道：“才给一个灵石，你小子太黑了。”

江川道：“一个灵石是打底的费用，不管您说的多扯……天马行空，这一块灵石我总是要给的。但是倘若您说的果然有道理，还另有酬谢。”

土十孙揪了揪胡子，道：“好好好，我老头子怕你了，你可要守信约。”

江川道：“那个自然。”

土十孙哼了一声，又捋了捋胡子，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不知道，刚才那柳夫人曾经陈尸在集市的门口？”

江川道：“听说了。”

土十孙道：“那么你知道么，她躺在那的时候，我是唯一一个靠近她身边，而且还亲手摸过她的人。”

江川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了，道：“是么？”

土十孙道：“我以前说过吧，就算我骗人多，但是有一样是真的，就是我实实在在活了一把年纪，而且见识的也不少。所以我可以肯定的说，那个时候，柳夫人绝对已经是个死人。”

江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下直窜头顶，一时间无言。

土十孙道：“而且，死了不是一时半会儿，又冷又硬，那死的是不能再透了。你或许说，咱们修仙的人，本来就是逆天行事，怎么就不能死而复活呢？说真的，别说咱们法体期的，就是高高在上的破生老祖，谁能说自己可以逆转生死，要是真有那样的神通，那你现在就是撒丫子逃命，也未必跑得了。”

江川喃喃道：“所以，刚才那一幕……”

土十孙也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道：“肯定是有人操纵尸体，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多人都上了……鬼当，还想去报仇，真是不知死。”

江川道：“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演出这么一场戏？”

土十孙“嗨”了一声，道：“我老人家都知道，说东北树林的时候，柳夫人已经死了，肯定不是她自己说的，那当然就是操纵她的人说的嘛。既然如此，树林什么的，必然是一个套子，有人布了口袋，等着傻蛋们去钻。”

江川道：“圈套肯定是毫无疑问，但有一节——您大概不知道，像柳夫人这样的失踪事件，不是一件两件了，而且其他的都是静悄悄的，似乎唯恐引起别人注意。只有这一次，不但公然抛尸，而且还演了这么出轰动的好戏，这就是为什么？柳夫人和他们究竟有什么不同？”

土十孙咧了咧嘴，道：“想必是要通过柳夫人引出什么人……小子，别胡思乱想了，老夫的消息你满意不，给个价钱。”

江川正色道：“当然，你算是救我一命，此恩非小。”说着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中品灵石，递了过去，道：“您收好。”

土十孙眼睛都瞪圆了，咕哝一声，咽了一口口水，喃喃道：“中品……灵石？”突然一伸手把灵石抄在手里，揣了起来，笑嘻地道：“好小子，你可真够意思，这么着，以后有什么好事还找你。”

江川道：“那可多谢了。”

土十孙眼睛又是一亮，道：“我又想起了一个好主意，你是不是也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消息？”

江川道：“我是知道一些，可是不知道您老人家消息到底多灵通，也许我说的您都知道了呢？”

土十孙道：“你说来听听，我老人家阅历丰富，给你分析分析，不收钱。”

江川差点笑出来，这老儿明明想知道自己的情报，还装作一副很优惠的样子，不过看在他果然告诉了自己有价值的消息份上，还是把从火芦道人那里知道一连串失踪事件说了出来。

土十孙听了闭着眼睛摇头晃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娃娃，你运气不错，我老人家知道在里面有什么猫腻了。”

江川虽然将信将疑，但是也有几分期待，道：“是么，你老人家给我说说。”

土十孙道：“我刚才触摸柳夫人尸体的时候，还发现了一处奇事，你不说我想不起来，你一说我有些注意了，当时她的皮肤很干，一摸下去还有些瘪……”说着眯起眼睛，好像在细细回味自己摸柳夫人的手感。

江川的脑海中显现出了那老儿用手在柳夫人尸体上乱摸的样子，不由得一阵恶寒。

土十孙道：“当时我就怀疑，这是不是被什么人吸了精气吧？不过那样子不大明显，但是倘若柳夫人是特意被留下来的，没被吸多少，那也说得通。”

江川道：“吸食精气？”

土十孙道：“没错，就是吸食人体内的精气，你知道一般吸精气的是什么东西么？”

江川还真不知道，摇摇头。

土十孙道：“一般就是僵尸鬼物，还有一些精怪。”

江川讶道：“精怪？”

土十孙道：“对了，你知道妖精怪的区别吧？精怪，也就是精，是普通的畜类修成了人形，没有怪兽那么大的力量神通，正统的法术也不是修仙者的对手，但是多有些邪门本事，这一个么，你不是说，有很多人被骗了么？”

江川道：“是啊。”

土十孙道：“那我老人家就来猜一下，吸食精气，喜欢用骗术，可能还缺灵石，还会某些操纵尸体的邪术，而且可能掌握着一种不怕围攻的法门，这东西，大概是个……狐精。”

江川道：“狐狸？”

土十孙哼两声，道：“狐狸，狐狸是出了兽怪之外最容易修炼的坏蛋，成精之后特别狡猾，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骗人，把人勾引到僻静之处杀掉，然后吸食精气——民间不是有很多狐狸精迷人的故事么？不是狐狸精勾引人，而是它们把人迷住之后，每天吸食由于**而产生的精气，跟养母鸡吃鸡蛋是一个道理，当然，吃到最后，母鸡是会被杀掉的。而且据我所知，某些狐狸，尤其是白狐和青狐，专门有一种狐魅附身的本事，可以暂时附体人身，再加上它们天生有惟妙惟肖的演技……

，我越说越觉得我真是神迹，这必定是真相无疑了。”一面说，一面露出怡然的笑容。

江川没管他笑的多么妖冶，只是道：“那狐精有什么大本事，敢招惹几十个法体期高层的修仙人？”

土十孙道：“一般精怪也是根据道行不同差距极大。不过倘若是别的我还难说，但是若是狐精么？它们尤其擅长幻术和精神类的法术，这些法术都是特别善于群战的，而且如果出其不意，效果极好……我说小子，你的机会说不定来了。”

江川挑眉道：“怎么说？”

土十孙道：“我不是说了么，狐精善于幻术和骗术，对于没有准备尤其是一群乌合之众，那时特别有效，但是本身未必有多高的实力，若是有准备的话，准备下克制的手段，那可是大有希望一举拿下，到时候好处大大的。当然，也有可能那狐精是个千年的大妖精，你一去羊入虎口，小子，你敢不敢赌一把？”

江川道：“赌一把倒也可以，但是有什么好处？”

土十孙道：“精怪啊，尤其是狐精，那是男的俊女的美，可以收房啊……”说着嘴角流下了一丝涎水。

江川道：“没兴趣。”

土十孙道：“就算不收房，有一个会幻术的精仆难道不是好事么？幻术和骗术单独看来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但是作为辅助的法术那可是相当有用。何况狐精的潜力一般很大，可以好生培养出一个大妖来，到时候，那好处还不大么？”

江川道：“这么说倒还有些意思，不过土老，要事先做些什么准备才防得住那狐精的邪术，我可是一概不知。”

土十孙道：“你还记得我上次找你的说的话么，我老人家兼卖各种符箓药丸装备应有尽有，而且特别的便宜……”

江川无语，刚要说什么，土十孙一连串道：“我这里有上好的清心符……慢来，你是个有钱的金主，怎么能用不入品的符箓，当然该用九品以上符箓——我这里有定神符，定魂符，定心符都是独家秘制，每样拿一百张去，有备无患。哦，还有一张天王保心符，这是无禁无忌的神符。一起打包给你，你都买下，便宜要你十个中品灵石。”

江川被他的热情弄得浑身不自在，道：“慢来，我要这么多这些东西干什么，你当我天天遇上狐精不成？”

土十孙笑眯眯道：“以前总是你给我另送礼物，今天我也送你一回，乖，把这些都买下来，我有神秘大礼相送。”

江川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小豆眼，突然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甩了甩头，从乾坤袋里拿出十个中品灵石，道：“土老，这些灵石你拿去吧，也不要你什么神秘大礼了，你这么大年纪，也别再……”想要劝他不要再骗东骗西，但是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些话，把灵石往他手中一塞，道：“拿去。”

土十孙笑眯眯道：“多谢，多谢，你简直是我的衣食父母，这是灵符。”从口袋里抓出厚厚的几打符箓，然后掏出一枚玉简，道：“这是特殊大礼。对老主顾就该这么优惠。”把东西一股脑的塞给江川，压低声道：“记住了，良机莫失，自己决断。”哼两声，晃晃悠悠的走了。

江川望着他的背影，怔了片刻，将玉简贴在额头一看，不由得失声道：“土遁术？”

土十孙笑眯眯的穿过集市，口中喃喃道：“小子，知道我老人家为什么叫土十孙么？”突然一拍额头，道：“嘿，是不是说得太多了？这小子脑子可不慢，别叫他看出什么来……唉，不知道是焦玉庄还是沈白？一定是沈白，沈白啊……”

第三十章阳雷五灭

柳雪绸有些慌了，因为四周只剩下她一个人。

原本不过是下午时分，然而周围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树林中冒出大片大片的黑烟，黑烟在空中凝结成不同的影像，有人影，有兽影，有鬼影，在半空中飞舞盘旋，张着血盆大口，在四周乱咬。

柳雪绸记得，她身边有一些修士就是被这些阴影咬住，消失不见的。

而另一些，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不见的。

在柳雪绸前面，浮着一枚青色的符箓，闪烁着幽幽的青光，照亮了方圆五尺的小小空间，恰到好处的把她笼罩在其中，让那些试图攻击她的阴影退避三舍。

定魂符，九品符箓，这一枚是九品中的精品，曾经花光了她半年的积蓄。

是的，这是她自己买的，和她身上大部分行头一样。

如果说她现在心中发虚，那么她其实从头到尾就没有底气足过。

柳雪绸，一个散修，因为灵根还不错，又有些运气，终于在十年之前进入了霓裳关，成为了一名内门弟子。

然而进了霓裳关，她才知道，世界有多大，自己那本来不错的灵根，又是多么的不值一提。

她资质不过普通，相貌在美女云集的霓裳关中亦是寻常，性格不讨喜，心智品格，全无出类拔萃之处。

如此这般，在人海茫茫，群英荟萃的大派，如何能够出头？

还好，她是一个内门弟子，比之每天从事繁重劳役的外门弟子清闲，比起一般的散修，也有不错的供奉。凭借不懈的努力和一点点的运气，她终于在第七层的时候，获得了一个道基前辈的青睐，成为了一名记名弟子。

在霓裳关一般弟子看来，她是幸运的，在散修们看来，她更是高高在上的霓裳关的名门弟子，她似乎从头到脚散发着光辉。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有一件还算华丽的外衣，别的，什么都没有。

第七层的瓶颈，她已经卡了三年，师父本来就不算宠爱她，如今更是对她不管不顾，她每月那点供奉根本无济于事，所以她不得不去接那些危险的门派任务，换取修仙的资源。

总算她运气不错，几个任务没有出岔子，有了一点点积蓄。但是修仙界用灵石的时候总是那么多，灵石永远都不够用，更何况，她还是个虚荣的人。

平时置办必要的装备符箓，已然捉襟见肘，这一次出来，因为要在自己从小互相争胜的姐姐面前出尽风头，她花费积蓄为自己置办了奢侈的行头，借钱租用了门派的飞行法器，甚至费尽心思设计了自己的出场和排场。

一切的一切，为了表面的风光，其实把她的内瓤掏空了。

所以，当她听说姐姐遇难，鼓动所有高手陪她一起去报仇，并非是为了排场，而是……她害怕！

除了一件只能飞行的法器，她也不过多准备了几张符箓，修为甚至不如姐姐，让她怎么去报仇？

只有凭借自己霓裳关的身份，拉着更多的高手一起去，才有一些机会，至不济，也能混淆视听，壮壮声势。

然而，她没想到，她和一群功力还不错的散修，一开始，就撞进了别人的圈套。

黑幽幽的树林，好像一个口袋，把她找来的那群废物一个个装了进去，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走入了别人的布局，她身边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好在柳雪绸毕竟在霓裳关十年，见识非一般散修可比，很快的就判断出，这个陷阱是一个大的带有震慑效果的幻阵。她手中还有定魂符，一张张的祭出，也让她支持到了现在。

但是她手中的定魂符也只剩下两张了，这偌大的幻阵，一眼看不到边，能支持得住么？

支持不住怎么办？

柳雪绸不是等死的人，就算死，她也会疯狂最后一次，所以她取出了一枚精光闪闪的挂坠，挂在脖子上，然后把自己身边带着的符箓都取了出来。

一张张火弹符，冰针符，滚石符抛了出去。

明亮的火球，寒冽的冰针，巨大的滚石，夹带着各种风声咆哮着，往四周砸去，然而投入了黑洞洞的树林中，如同一枚枚小石子投入了水中，见了一点涟漪，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阴影如同漩涡，把大量的法术拖入了黑暗之中，而到处肆虐的鬼脸却是步步逼近，定魂符的光芒越来越弱，眼见就要熄灭了。

柳雪绸脸色惨淡，伸手把最后一张定魂符祭起，青光又一次明亮起来，无数逼近的黑影惨叫着逃开了。

但是这不是长久之计，柳雪绸抚摸着颈上的吊坠，犹豫了片刻，还是暂时放下，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个玉盒。

手捧着玉盒，她的心都在滴血，这个不是她自己卖的，而是通过讨好一个师叔，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才得到手的，七品灵符——阳雷五灭符，也是她最珍藏的杀手锏之一。

但是没时间犹豫了，一张定魂符不过能护住一刻钟时间，如果这一张符灭，就是自己的死期。这阳雷本是纯阳之属，与这一看就是阴鬼的大阵必然想冲，能救自己一命。

不过激发此符，她会有一瞬间维持不住定魂符，若让小鬼近身，或许反遭其害。

慢慢的，柳雪绸把自己身边的青光收敛起来，青光收敛一寸，那阴影就进了一寸，青光收敛到了贴近身体，那无数的魂影已经贴着她的脸颊乱飞。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柳雪绸大叫道：“阳天神雷，驱哦破邪，咄……”全身的真气蓦然向符箓中冲去。

一瞬间，定魂符的青光消失的无影无踪，无数树林中盘旋着的怪影如同饕餮见了美食，疯狂地扑了上去，将柳雪绸的身体整个的淹没。

然而一瞬间，怪影们如同受了什么刺激，发出了刺耳的怪叫，潮水般的退了下去。露出了脸色已然白的不似人形的柳雪绸，站在原地，她的手中捧着那张灵符，已然放出了一道道夺目的光芒。

这光芒虽然不过数道，已然比定魂符厉害百倍，那怪影们嚎叫着四散逃命。

柳雪绸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喝道：“咄！”

灵符上的光芒骤然聚拢，化为一道灵焰直冲天际，在空中“轰隆隆”打了个响雷，卷起了无数闪电火球。

“卡啦”第一道雷光打了下来，雷光化为千丝万缕，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当头罩下来，空气中充满了滋作响的雷光，将怪影们劈为齑粉。

第二道雷光打下，却是在空中落下了无数的雷电光球，砸到了地上，还不散开，咕噜噜的地上滚动，别说被直接砸中的，就是被滚到的光球扫到一点边，也是立刻化为虚无。

第三道雷光紧随而至，却是化为八道粗壮的雷电，笼罩着里面八方，树木应声成为火海，四面八方都被火墙围拢。

第四道雷电以旋风之势洒下，在火海之中无差别的压下，如同横扫千军，将所有范围内的漏网之鱼一扫而空。连树林中的雾气也散了不少，露出些许本来面目。

“轰隆隆——”

比刚才所有雷声总和还要大上十倍的雷声在天空中爆响，却是没有再落下来，而是在空中爆开，化为灿烂的金色光芒，将乌沉沉的天空染得如同旭日东升，瑰丽而灿烂。

林中的暗色如同烈日下的新雪，迅速的融化了，速度快的让人怀疑，它是否存在过。

少顷，雷光散去，但是天空并没有再暗下来，原本不知躲到哪里去的夕阳，依旧红彤彤的挂在天边，与它一同出现的，还有明丽的晚霞。

柳雪绸站在原地，不过周围的景色已经全变了，那里不过是一处寻常的山林，四处可见焦糊的树木，还冒着一缕缕青烟，都是刚才被阳雷劈倒的。

什么黑雾，什么怪影，好似是一场梦境罢了。

柳雪绸的情况并不好，刚才释放神雷不但耗费了她大量的真气，而且那一瞬间的不设防，让许多阴影在她身上噬去了不少精气，所以她的脸色已经惨白。

饶是如此，她的心情与刚才却已经完全不同，虽然失去了珍贵的阳雷五灭符，但是和性命的失而复得想必，那又不算什么了。

她嘴角的笑容不断扩大，终于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放声大笑起来。

蓦地，仿佛应和她的笑声似的，树林中也有一阵大笑声传来。

柳雪绸的笑声戛然而止，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找仇人的，而刚刚，她失去了所有的伙伴，还用掉了保命符，也不过破了对方的一个手段而已。

如果有可能，她真想掉头就走，虽然报仇重要，但是小命更重要。

但是现在，还轮得到她选择么？

只听得“啪”的掌声传来，一人一边鼓掌，一边从烧焦的树林中施施然走了出来，笑道：“真不愧是一位美丽的小姐，居然能破掉小生的幻化之能，不知小姐的芳名，在下有资格一问么？”

第三十一章为谁痴狂

柳雪绸如同坠入冰窖，全身僵冷，转过头去，看着这位神情悠闲地对手。

说真的，如果不是在这种环境下，柳雪绸真的不会对对方产生什么坏印象，因为他是个很好看的青年。细长的丹凤眼向上斜飞，俊秀的已经带了几分邪异的五官搭配着白的透明的皮肤，让人很难挑出毛病来。唯一有些违和的，是他的头发，竟然是通体银白色的，也没有束起，就这么披散在后面，一双眼睛似乎也带了些宝石红色。

柳雪绸想要问：“是你杀了我姐姐？”但是话到口边，只说出了“你是谁？”三个字。

那青年施了一礼，道：“小生姓胡，特地邀请小姐前来做客。”

柳雪绸脸色阴郁，道：“邀请我？怎么邀请我？”

那青年道：“我不是特意借那位夫人之口，将寒舍下处告诉各位的么？我本来想，来的都是些粗鄙人物，那也不必太过客气，没想到竟来了小姐这样一位天仙人物，刚才种种失礼，真是罪过，小生在此赔罪了。”

柳雪绸骤然色变，道：“你故意告诉我你在这里，把我们引诱过来的？你，你有什么目的？”

那青年道：“罪过啊，小生本来只想来这贵宝地稍稍觅食一二，不想邂逅了那位夫人。其实凭借夫人的相貌，在下就算再饥饿，难道还会对她无礼不成？可惜她脾气太大，在下失手，哎，罪过罪过……”说着一连串长吁短叹，仿佛不胜惋惜。

柳雪绸打了个寒战，道：“觅食？饥饿？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青年并不回答，自说自话道：“我想虽然夫人生前花容月貌，但是死了也就死了，不得不物尽其用，然则夫人身边却有一样东西，让小生魂牵梦绕，不得安宁。有些问个明白，但是夫人既死，我又去问谁呢？”转头对着柳雪绸微笑道：“于是小生想到，那夫人的东西也不该只有她一人知道，或许她亲近之人也知道。那么谁是她亲近之人呢，我想，那亲近之人总该为她报仇吧。”

柳雪绸咬牙道：“所以你把我骗过来，就是为了逼问你想知道的事情。”

那青年摇手道：“说什么逼问，倘若是那些粗俗之人到了，用什么手段自然是无可无不可，但是姑娘你生得如此美貌，我若有什么不当处，岂不唐突了佳人么？”

柳雪绸听他左一句右一句的，尽是夸赞自己的美貌，不由得愠色渐减。但凡女子，没有不喜欢听别人赞赏自己相貌的，何况她本来眉清目秀，是个不错的美女，向来对自己的容貌也十分自负。然而她进了霓裳关，才知道自己不但资质平平，相貌也是泯然众人。霓裳关出美女，那是天下公认，绝色佳丽车载斗量，更别说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弟子们，任何一个相貌都足以让她自惭形秽。所以在门中若是有人夸赞她相貌，简直如同骂人。所以这青年的称赞，是她十年之后，再听到的真心赞赏，不由得她不喜欢。

欣喜之下，柳雪绸神色和缓下来，问道：“你想问我什么事？”

那青年道：“慢来，小姐到此，小生应当先招待一杯水酒才是。哪里能这么唐突？”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请到寒舍一叙。”

柳雪绸见他彬彬有礼，举手投足甚是文雅，心中好感更盛，竟把自己来的目的一时忘怀了，迷迷糊糊跟着他向林中走去。

那青年来到一间洞府之前，略带遗憾地道：“本来小生的洞府还有一番布置，不过刚才被小姐的神通给破了，如今只好因陋就简，勉强招待一番。”

柳雪绸连忙道：“无妨。”

那青年请她在石桌上坐了，取出一盘瓜果和一壶酒来，为她倒了一杯，道：“小姐请尝尝小生自酿的美酒。”

柳雪绸接过一杯，总算她还存着一点理智，没有便喝，只是道：“公子有什么事便说吧，不必太客气。”

那青年道：“好，我就冒昧了。”说着拿出一个卷轴。

柳雪绸本来端着那杯酒在手中握着，在那青年把卷轴拿出来的一瞬间，突然手一僵，死死地握住酒杯，只觉得自己的心一分一分的冷了下去。

那青年将画轴缓缓地展开，画上的图案慢慢的显现了出来。

画上的人是一个少女，穿着一身雪青色的宫装。

一般人如果评论美女，一说相貌，二说身材，然而对于这个少女，这些都无意义。

因为即使只是一张画像，她站在那里，就像一道光芒。

有些人天生就会发光，或者如同烈日般灼热，或者如同月光一样皎洁，或者如同繁星一样璀璨。

这个少女，就像冬日的旭阳，暖暖的，让人从头到脚都那么舒服，只要站在她身边，就像在寒冷的冬日，晒到温和的阳光，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所以那青年现在就很陶醉，一双细长凤眼直勾勾盯住画中人，沉浸在一种幸福之中。

“喀拉”一声，碎裂的声音打破了平静，柳雪绸捏碎了手中的杯子，但是她觉得，那一声碎裂的不止只有杯子。

还有她刚刚温暖起来的一颗少女心。

柳雪绸用自己也很陌生的声音说道：“所以，你设下这么大的局，就是想知道，她是谁？”

那青年仿佛梦呓一般道：“为了她，难道不值得么？我一眼见到她，整个人都迷失了，我想知道她是谁，我想知道她的名字，我想见她一面，我要疯了，只要能见到她，我就算魂飞魄散，也是心甘情愿的。”

柳雪绸低低的叹了一声，道：“如果为了知道她的名字，也可以不择手段么？”

那青年一愣，转头道：“你说什么？”

柳雪绸伸出手来，她的手因为酒杯的破碎，已经满是酒水，而她手上带的一副碧绿镯子，已经沾染上了点点红斑。

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镯子，道：“我这个镯子，只要沾上毒物，就会变色。你给我下了毒，为了什么，为了逼问我她的名字么？”最后一句话，她已经不知道是怎么说出来的，那声音是那么陌生。

那青年怔了怔，含笑道：“一点放松心神的药而已。我说过，我不会唐突佳人的，但是我又一定要知道她是谁，所以这么做，大家不是比较省心么？”

柳雪绸道：“对啊，省心啊，我一向是让人省心的，也一向是不配人为我费心的。”她慢慢转过身去，手中握住了自己胸口的那枚闪亮的坠子，坠子晶莹剔透，就如同泪珠。

那青年笑道：“你是怎么了，你这样的美人，也需要伤春悲秋么，我……”

柳雪绸打断了他，道：“我可以告诉你她是谁，其实她非常有名。”

那青年一听这句话，万事皆抛在脑后，全神贯注的听着。

柳雪绸道：“她原本是我霓裳关的宠儿，现在却是门中的叛徒。她是‘霓裳关之光’，雁佳缨。”

那青年如痴如醉，道：“好名字，好名字，人如其名，真是相得益彰。”

柳雪绸点头笑道：“你已经知道了么？”

那青年全不知她在说什么，只是不住的念叨“雁佳缨”三个字，柳雪绸道：“那么你就是立刻死了，也值了。”

说着，她拿起挂坠，放在口中一咬，那挂坠嗤的一声轻响，碎成了两半。

在挂坠中心，蓦地射出了大量的白光，比之刚才引爆的阳雷五灭符，明亮何止百倍。

这是柳雪绸真正的底牌，也是最后同归于尽的手段，当她面临绝境的时候，也没有使用，却因为心中最底处的恨意，毫不犹豫的拉响了这个最大的杀器。

无数道比日光还刺眼的白光从挂坠中疯狂的射了出来，瞬间淹没了离它最近的柳雪绸。

那青年本自摇头晃脑，突然察觉不好，抬眼一看，那白光已经迫在眉睫，也亏得他明智，没有去抵挡，只是怪叫一声，身子蓦然化作一条小兽，闪电般的向外冲去，速度之快，眼力再好的人，也只能看见一道虚影。

他唯一的凭借就是他的速度，那决定了他能否逃出死神的魔爪。

远远地，江川终于土遁来到了山脚下，在土地中，他就感觉到了一阵震动，连忙浮上去，伸出一个脑袋查看，只见不远处的一座山峰上，一道数丈粗的壮观白色光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第三十二章什么玩意

如果说江川有什么时候真正感到过恐惧，那就是现在了。从那光柱冲天而起的一瞬间，江川感受到了足以将万物化为齑粉的巨大能量，就在自己身旁，如同面对天地之威一般，无可抵抗。

这是修仙者的力量？什么级别的修仙者才能发出如此的力量？自己那点力量够么。

此情此景，不由得江川不犹豫，修仙界虽然需要勇气，但是也要知道进退，两个破生期打斗，一个法体期跑去占便宜，这不是扯淡的事情么。

但是好在，江川还有一个可以作弊的仿佛，他还有一双眼睛。

修士身上的法力和天材地宝上面的宝光都一样，一眼看过去，如同秃子头上的跳蚤，那是瞒也不瞒不住，何况现在还有一个有利条件，那就是——刚才那阵白光把山头削下去一片，现在视野开阔，一目了然。

江川真气运转，将目力发挥到极致——这一招在炼丹时他已经非常熟练了——山头上，还有丝丝的白烟冒起，在山顶形成了一层淡淡的光罩，除此之外，一个宝光的个体都没有。

再三确认之后，虽然仍带着疑虑，江川还是决定上去看看，毕竟来一趟也是不易，不过他还是很小心，运用土遁术潜了下去。自从得到节制自己的眼睛的方法，江川很少全力开启宝眼，如今却是不敢怠慢，始终将目力保持在巅峰。

一路上行，头顶上悄无声息，到了山顶上，江川等了片刻，然后缓缓从土地里冒了出来。

从山底下看而从山上看，完全是两个世界，江川到了山顶才发现，原来并不是山峰被削平了，而是掏出了一个大坑。

整个山顶向下凹去，好像被从天而降的巨大陨石砸过一般，除了裸露出来的土石，几乎空无一物。

江川看到如此情景，不由得暗自嗟讶，不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四处打量，只见碎石土地之中，露出一抹绿色。

走上前去，将盖在上面的土石拂开，露出了一个翠绿欲滴的手镯。江川捡起来，只觉得触手生温，不说看着精致温润，上面的宝光也是莹润之极，想必是一件了不起的宝物。当然，能在这样大的威力之下保持完整，本身已经说明了此物的不凡。

随手把镯子收起来，江川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从来没见过她戴首饰，不知这回她肯不肯戴？

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驱逐了出去，江川继续在深坑里寻找。

找了许久，发现四周已经没什么东西，江川从坑中走出，一路下山。

走到了坑口，江川的眼睛突然一亮，发现了一丝宝光从两块并排的大石后面漏了出来。江川凭借经验，一眼就看出，这宝光并非来着什么宝物，而是来自某个人，毕竟人和物所含有的宝光还是有微妙的差别，他现在已经渐渐分得清了。

走上几步，江川绕过石头，只见石缝之中那一丝白色，就是宝光的来源。他不由暗暗疑惑，这石缝不过半尺宽，怎么能藏得下一个人。

虽然疑惑，江川还是过去，拽住那一点白色，入手果然是柔软的感觉，往后一拖，把它整个拖了出来。

他低头一看，拖出来的哪里是什么人，分明是一只白色皮毛的狐狸。

这狐狸看得出皮毛原本应该非常漂亮，其白如雪，只是现在沾满了灰尘，还有不少血迹，双目紧闭，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不过显然没有死。以江川的眼光来看，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内伤么，他不会给狐狸搭脉，自然也就看不出来。

再仔细一看，那狐狸却有一个稀奇的地方，它竟然有两条尾巴！两条尾巴都一样的雪白，只在尾尖上出现了一撮黑毛。

只凭这一点，就可以知道，它不是什么一般的狐狸，也不会是山中偶然路过，不小心受到波及的小动物。

江川想起土十孙的猜测：这回的主谋是一只狐精，难道就是这一只狐狸？刚才的爆发难道是它或者柳雪绸一方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击，造成了如此严重的结果？

既然狐精没有死，江川怎么处置倒也费思量了，狐精不似妖怪，全身上下没什么特别值钱的，只有一颗精元，那是它们吸食精气的精华所在，可以用来炼丹，但也并非了不起的材料，而那身皮毛，大概只能做成一件价格不菲的皮大衣。

何况这狐狸还没死，江川毕竟当过多年的医生，见死不救已然是极限，落井下石还做不出来。

按照土十孙的意思收了它？问得好，江川倒是也想，但是问题来了——他还不会灵兽契约！

这件事是他来到此地之后才想起来的，现在想想，都觉得荒谬，早想起了自己不会这个，他还来个什么劲儿。

不过既然来了，就把这个狐狸带回去吧，回去慢慢处置也不迟。

刚将狐狸提起来，突然，那狐狸一直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鲜红的眼睛直视着江川，泛出了如同梦幻一样的光泽。

江川的目光和它一对，只觉得那血红的眸子有一股吸引力，将他向深渊拖去，周围的世界骤然扭曲，无边的黑暗笼罩了过来。

四周想起了无数或嘶哑或尖利的惨叫，无数的冤魂厉鬼喷涌而出。不但他的眼睛和耳朵被无数恐怖的场景纠缠，就连鼻端，也扑来了腥臭和恶心的气味。

紧接着，一幕幕悲凄的往事一起卷上来，童年的孤苦和颠沛流离，被病魔的无休无止痛苦的纠缠，得知自己父亲的死亡之情的悲戚难忍，师父离世时的撕心裂肺……

无数最隐秘，最痛苦的往事在他面前如同电影一般闪烁着，仿佛要把他的心一起拖入无尽的绝望之中……

看着江川的目光开始失去焦距，在他手中的狐狸突然吐出一口血来，但是神情中闪过了兴奋和轻松，它知道自己的幻术已经生效，适才，那一起攻击上来的五六十个散修就是被拖进了无穷无尽的幻境中，或者吓死，或者自杀，或者自相残杀而死。

虽然它在刚才那位优雅的小姐……不对，那个莫名其妙的蠢女人最后一击中受了不轻的伤，本领失去了大半，但是还足够释放出一个幻术，攻击最后这一个人。

一个人就足够了。

狐狸本身就擅长迷惑，而他更有幻化和蛊惑两个天赋，虽然还没有获得第三个手段，但是它的攻击之中，已经具备了一些“恐吓”的能力，幻术攻击的威力大大提高。或许，它马上就能长出第三条尾巴了。

想到这里，即使它的情况已然糟糕到了极点，仍是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

就在这时，江川本来一直失去焦距的瞳孔蓦然重新凝聚起来，眼中的迷茫也已经一扫而空，他目光下移，对着那只白狐微微一笑。

白狐只觉得自己发出的幻术突然被切断，强大的反噬能量排山倒海一般卷了过来，再也忍耐不住，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不但自己的皮毛染得通红，连江川身上也落了不少血迹。

江川笑眯眯的抓着白狐的尾巴，把它提到了自己眼前，道：“没想到你还有余力，刚才那个，是幻术吧？”

白狐好像死了一般，闭上了眼睛，垂头丧气的吊在空中，也不理会江川的问话。

江川道：“我对你的幻术有个评价，想听么？”

白狐还是不动，只是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线，似乎露出了一丝兴趣。

江川依旧是微笑着，道：“其实就只有四个字——什么玩意。”

白狐口一张，最后一口连着心头的热血喷了出去，双眼一翻，真的昏过去了。

第三十三章灵兽白狐

江川用一条兽筋将白狐捆了个结实，拎着它下了山。

说真的，他也没想到，白狐的幻术是如此的好破，甚至，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被幻术陷入的感觉。

无论是恶鬼的侵袭，还是悲惨往事的演绎，给他的感觉就只有一个字“假”！他就像一个挑剔的旁观者，冷眼看着在自己面前上演着一出出拙劣的木偶戏，然而撇了撇嘴角，啐了一口口水，骂着从剧场里面走出来，还不忘向这出戏的导演泄愤——你……就这点水平？

为什么如此轻而易举？江川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他想，无外乎曾经沧海难为水，他在那枕头里，可是享受了太多真实到不可思议的幻境。就白狐的幻化，不过类似于他在梦中接受沙漠的考验之一，也就是戏中戏的水平。

所以，江川的魂识对准那些幻境一击，一击即破。当然，他的魂识也很强大，所以他不但能不受幻境蛊惑，也可以轻易地将它破除。

与此同时，江川还不免毒舌的评论：两条尾巴的狐狸，也就只有这个水平了，那些评话里，真正有道行的狐精，不都长着九条尾巴么？

当然，他这个想法，让惨死在深山当中的几十同道情何以堪啊！

在山路上走着，江川的心情还是很轻松的，直到在山道上看见迎面而来的人影。

江川眉毛微微一挑，显然很意外，上前道：“你怎么来了？”

凌静飞还是老样子，虽然带着像看戏一样的笑容，道：“我来瞧瞧怎么回事。”

江川皱眉道：“这里很危险，以你的功力，更加倍的危险。”

凌静飞转过身去，和江川并肩下山，道：“不来不行，刚才这里的动静太大，集市的人全看见了——我作为仅有的东道主之一，不得不前来查看，当然，也顺便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江川道：“要是这样，咱们麻烦就大了，因为包括柳仙子在内的所有人，都死光了。”

凌静飞脸色微变，道：“怎么回事？”

江川一举手上的白狐，道：“详细情况，你可以问它。”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丹药，塞入那白狐的嘴里，道：“醒醒，有话问你。”

那白狐悠悠转醒，一睁眼，只见眼前是一张俊美绝伦的面容，目如点漆，眉似凤翎，好一个独树一帜的美女，不由得大喜过往，本来虚弱的身体一下子充满了精神。

凌静飞看了一眼白狐，赞道：“好一条溜光水滑的围脖！”

此言一出，江川只觉得手中的白狐不住的扭动起来，四肢在空中乱刨，无奈被绑着，也是身不由主。

江川道：“这就是那罪魁祸首了，你可以问它。”

那狐狸闻言，挣扎的更厉害，凌静飞道：“你说它通人言？”

江川道：“不通人言，能被你吓成这样么？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处置，拉回去当做凶手明正典刑可好？”

白狐这回也不挣扎了，只见四肢一僵，又昏了过去。

凌静飞道：“且慢，你先叫我看看。”

江川随手把白狐递给了她，凌静飞接住，也不看别处，先把那白狐两条后腿掰开来，仔细一看，笑容满面的递还江川，道：“原来是条公的，给你做灵兽吧。”

江川看着只觉得牙疼，道：“他要是母的呢？”

凌静飞笑道：“那就归我了——我正缺一条狐皮围脖。”

江川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半响才道：“也好，不过我还不灵兽契约，回去再去交换一本类似的法术吧。”

凌静飞道：“灵兽契约？这个我会。”

江川道：“你什么时候买的？”在集市之前，凌静飞修仙只和江川一人打过交道，她有什么本事江川是一清二楚，若是有什么江川不知道的，必然是在这次交易会上新得的了。

凌静飞道：“我来之前，有一个老头死命拉住我，说要卖给我点东西，不然你……我的性命就难保全。我看他虽然是个骗子，但也有三分真话，横竖身外之物也不值得什么，就把身上的灵石还有那颗内核都给了他，换了一些符箓。临走的时候，他非说有大礼奉送，就给我这个玉简，正好是灵契术。”

江川笑道：“那老人是土十孙。”土十孙本来是远近闻名的骗子，但是江川心里是对他存在一份敬畏的，不敢拿他作为普通的老骗子。凌静飞见识不在江川之下，识人之明更犹有过之，这才肯用全副身家与土十孙做交易，倘若是一般的庸人，早就将土十孙视作不安好心的老混混赶走了。

凌静飞将灵契术的玉简递给江川，道：“老头儿跟我说，他这个灵契术与众不同，那是万无一失，不知效果怎样，你试试看，最多就是没效果，难道还能爆炸了不成么？”

江川魂识一探，不由得吓了一跳，这里面毋宁说是灵契术，还不如说是一个法阵，不但繁复之极，而且消耗大的吓人，居然需要一块上品灵石作为阵眼。

这对于一般散修，不，即使是门派弟子，都简直是开玩笑，在修仙界，中品灵石在市面上都很少流通，何况几乎成为传说的上品灵石？若要让旁人见到了，还是得把土十孙看成不安好心的老混混。

不过对于江川，这个价钱虽然肉痛，但是勉强负担得起，好在其他材料都是手边的，这些天在集市里他也换到了一些，虽然对阵法一窍不通，但是好在土十孙写的够详细，琐碎程度堪比沈白，只消照猫画虎，也能弄出了**不离十。

趁着荒郊野外，两人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凌静飞在外面警戒，江川在外面留了融阳六韬阵辅助，自己则在山洞中按部就班的摆下法阵。这一个法阵耗费了江川三天的功夫，才初具规模。等到江川把一个法阵摆全，耗费的灵石足以让大门派的道基高手哭出来。

饶是江川身家丰厚，也差点哭出来。

白狐静静地在一边看着江川摆阵，开始露出混不在意的神情，但渐渐地有些迷惑，眼见法阵成型，突然间神色大变，在地上挣扎不已。

江川布置完毕，见白狐在地上挣扎，道：“你这么迫不及待么，我这就完成了。”

那白狐突然破口大骂道：“我迫不及待你十八代祖宗……的用三生锁魂阵来对付老子，老子把你剥皮抽筋，下油锅炸……”说着从狐嘴里吐出了大串大串的污言秽语。

江川自见到他以来，从来没听他口吐人言，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这么流利的骂街，词汇之丰富，语气之激昂，江川所见的人中唯有刘铁嘴可以一比，倒是大出意料之外。

江川虽不知道它怎么这么大火气，但也只是淡淡的听着，过了一会儿，道：“我要是你，我就不会这么多话。你马上就是我的灵兽了，我是你的主人，将来自然不愁没有秋后算账的机会。”

白狐如同被人打了一拳似的，立刻闭嘴，过了一会儿，又道：“咱们打个商量，我也知道一个灵兽契约，特别好用，你不要用这个，用我这个好不好，我绝对保证……”

江川懒得再跟它废话，一伸手把他提起来，扔进了法阵之中，掐诀发动法阵。

无数光芒立刻从法阵中升起，在空中按照旋律摆动着，江川按照记录，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沁入法阵当中。

光芒被鲜血一激，立刻合拢，把那白狐绕在里面。

过了一会儿，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传出，一道幽幽的光芒从法阵中遁出，飞向江川，在他手臂上轻轻一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狐面刺青。

江川感受着那刺青之中，似乎还有一种微微跳动的感觉，奇道：“这是什么。”

只听得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道：“那是我的灵魂。”

烟雾散开，在法阵中心，那白狐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秀颀的白发青年。

第三十四章快刀乱麻

江川讶然看着这青年，直到看见他那眼睛中的红色，才确定，这就是那只白狐。不由笑道：“你变成人形，倒是另有一种感觉。”

那青年神色苦的能拧出水来，发了一会呆，突然跪了下来，叩首道：“狐言叩见主人。”

这一下把江川差点没闪趴下，他还以为这位要跟自己拼命呢，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下意识的抬手道：“不必多礼，你叫狐言？谁……你自己起的名字？”

狐言垂首道：“是小畜自己取的，主人若不喜欢，请再赐名便是。”

江川听他说话泛了一层鸡皮疙瘩，道：“不必了……你这么客气，倒是真……”形容不出来是什么感觉，难道是契约强制的么？

狐言抬起头来，目中苦意更盛，道：“主人不必介意，灵魂都在您手，区区名字，自然是随您愿意。”

江川伸手指了指刺青，道：“你是指这个？”

狐言咬牙道：“是。凭借这个，狐言死活都在您一念之间，不死不活也在您一念之间。”

江川道：“即使如此，你也不必如此……客气，我不大习惯。”

狐言淡淡道：“想必您是不了解您对我有什么权威。寻常的灵契，一般是在灵兽身上留下一道禁制，可以控制灵兽。但也有的灵契，是把兽类的灵魂抽出一部分来，由主人看管，那自然是更加严格。但是这个锁魂阵，是把所有的灵魂都抽出来，奉献给您。”

江川一愣，道：“你说你的全部灵魂都在我这里？那你现在体内的是什么？”

狐言苦笑，道：“当然也是灵魂，是暂时寄居在我身体里的。但是您可以通过您手上的刺青，随时把剩下的灵魂一起抽出来，您可以让我永远的成为一枚徽章，永世不得超生。至于其他的灵魂契约的苛刻条件，当然，您也可以全部掌握。”

江川抚摸着徽章，心道：怪不得耗费如此巨大——然而这种法阵，为什么土十孙会知道？

狐言又道：“其实当我签下灵契之后，本来就不得超生了。等我死后，我的灵魂不会去黄泉，而是回到您手上，如果您愿意，可以指定一个肉身让我进去，做猪做狗做坏蛋，随您的心意，而且不论是什么，都还是您的奴隶。”

江川也为这个契约的严苛而震惊，盯着他道：“你倒是很坦诚，这些事你本来可以不告诉我的。”

狐言深深地俯下头去，道：“狐言不敢撒谎，如果欺骗您。将来，无论是您自己发现，还是从别人那里知道了真相，都可以随时发落我。”将额头触在地上，嘴角微微地一抽，道，“不瞒主人，狐言从化为人形开始到现在，一直都在骗人。所以我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骗，什么时候是自寻死路。”

江川突然一笑，道：“你既然这么想，那我们相处的就会很愉快了。好了，你不要再这么多礼了，我之所以签订你，是希望得到你的帮助，而不是为了享受什么主人的无上权威。该怎么就怎么样吧，我没有做皇帝的命，受不起别人三拜九叩，怎么方便怎么来就是。”

狐言闻言一喜，心知这个主人也不是很难伺候，至少与当时吐出“什么玩意”那四个字的刻薄相比，这个可能还更是常态一点。其实他刚才一味的说自己的苦楚，也未必没有苦肉计的意思。认真追究起来，能做一个修仙者的灵兽，对精怪并非坏事。

精怪和妖怪两系截然不同，妖怪与修仙者水火不容，而精怪则更贴近人类。其实妖和精的根本区别，不在种类或者血统上，而在修炼方法上。妖怪作为怪的时候，把全部的灵气都用来淬炼**，激化体内血脉，获得强横的实力，到了一定境界，再看灵智就是水到渠成了，这是他们血脉传承中正统的修炼方法。

而精怪则是正好相反，先开灵智，修成人形，再以人类的身体修炼。而这些精怪之所以都是些普通常见的野兽修成，是因为野兽体内没有上古血脉，想要修妖没有传承，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才剑走偏锋，先成人，再修炼，但是因为吸食了精气多，也可以获得一定的天赋能力，只不过与追求力量的妖怪相比，那是远远不如了。同样的道理，有些上古妖兽的血脉，如果先修成人形，那么也叫做精怪。

但是这里就有一件事，那就是虽然精怪修成了人形，但是没有传承还是没有传承。要想以人体修理，就要修仙人的道术功法，这些东西，叫这些野兽出身的精怪往哪里去找？虽然修成人体之后，自动产生灵根，但是毕竟人兽殊途，想要得到人类道统的传授，同样难于登天。很多精怪成人之后，仍然只能采用吸食精气这种土办法，再加上天赋的小法术，在凡间厮混，终于老死或者死在哪个积外功的道士之手。

所以对于许多精怪来说，为了能够得到传承，是不惜去做修仙者的灵兽甚至坐骑的。

比如狐言，他还真不是一般的狐狸，身上的血统甚至不在一些顶尖妖兽之下，但是他一族流离失散，亲族传承已失，血脉传承始终沉睡，作为一只狐狸，他糊里糊涂的修成了个人身，入了精怪一流。好在他吸食精气修炼的时候，血脉中的某些天赋同时觉醒，是以他的本事绝非一般狐狸精可比。但是修炼方法那部分血脉始终无法觉醒，每日间只得寻找精气四处乱走。

这几天，他正好走到集市旁边，发现原来这里聚集了一群修为不怎么样的修道士，不由得喜出望外。因为不管这些修道士再怎么不成话，至少精气很充足，够他用一阵的。于是一个个的把落单的散修骗出来吸食——当然他还不忘骗他们把灵石也带出来，灵石中的灵气也可以给他吸食，虽然效率不高，但是聊胜于无。

但是也是前世冤孽，他看上了雁佳缨的画像，神魂颠倒不能自已，终于做出许多事来，犯到了江川手里。从此成为了旁人的灵兽。

但是往好处想，他终于也能得到正道传承，不必天天出去猎食，成为了“吃皇粮的”，说不定还能学到更多的法术，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精怪来说，也未必不是好事，尤其是在主人还算和蔼的情况下。

不过，狐言也没把江川的话当真，对于一个掌握生死大权的主人来说，他可以在这一刻高兴地客气，下一刻就把他的客气当做罪名，按在下人头上。说到底，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而已。

所以，他还是恭敬的又磕了一个头，慢慢的站起来，当然也没有提修仙功法的事情，这种事以后讨得了主人欢心，才能慢慢讨要。

江川道：“你能不能先变成白狐，我要带你出去，静飞在外面。”

狐言听得“静飞”两个字，神色都变了，连忙就地一顿，化为一只白狐。

江川走出洞口，只见凌静飞坐在门口，阅读一本道书，正兴味盎然，问道：“怎么样了？”

凌静飞道：“不错啊，能杀的都杀掉了。”

江川抽搐了一下，道：“啊？”

凌静飞转过头来，道：“这一天一夜，有些人慢慢找上山来，也有人探到咱们洞口，被我快刀斩乱麻，都解决掉了，没有人来得及多口。这里也没有被大多数人察觉到。”

江川心底无奈，交给凌静飞也就是这个结果了，想必她用融阳六韬阵已经十分顺手了，道：“在这里倒还罢了。回到集市收尾却很麻烦，无缘无故消失了这么多同道，只怕难以解释。”

凌静飞道：“人数太多，都杀了不光难度大，也太显眼，后面很麻烦。”

狐言在一旁摇头，在它想来，还是要都杀了，至于难度大……他当时可没感觉。

江川一击掌，道：“要不这样，干脆咱们把这件事闹大，大到牵连不到咱们身上，也就是了。”

凌静飞道：“你说把他们吓跑？倒也可以，不过的做出相当浩大的声势才行，咱们能做到么？”

江川一拍旁边的狐言，道：“没有问题，吓人骗人，那是他的拿手好戏。”

第三十五章修复梦枕

过了一天，有一小队散修上山搜索，看到了一个雾气腾腾的山洞，这些人都是散修中的精英，并没有因此胆怯，反而一起上前查看。

然而，悲剧发生了，整个山洞冒出了大片大片的鬼雾，长出了锯齿獠牙，化作一个巨兽，将其中大部分人一口吞下，只有两个散修身法较快，躲过了这一劫。

这两个散修回到集市里，把消息传开，并且猜测，柳仙子和几十个同道就是因此消失的。所有散修都哗然了，于是有的人因为恐惧萌生去意，但也有的坚持所有人应该联起手来，一起去探个究竟。

那么究竟是谁领头呢，或者说，大家找谁领头呢？于是有人想起来东道主，虽然吉定府的散修都下落不明，但是还是被人找出了两个，一个是看守柳夫人尸体的蔡涓，另一个是偷偷躲起来的梅生。

蔡涓不能随便处置，因为她毕竟是柳仙子委派的看守尸体的人，在柳仙子下落不明的时候，谁也不敢贸然改变她的命令。那么，就只剩下梅生了。

他们把梅生从躲藏的地方拉出来，不由分说，架到了最前沿。尽管梅生大喊：“他们几十个人都没一个逃出来的，凭什么你们几块料，却能逃回两个，这里头明明有鬼，你们这些蠢材！”但是没有人听他的，谁叫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一群百余人的散修队伍，浩浩荡荡的向那个山洞挺进……

多少年后，吉定府寒清观还流传着一个可怕的传说。在落霞山上有一个吃人的山洞，它不定时的喷出吃人的烟雾，可以在一瞬间吞噬整个天地。

当然，这个传言肯定是越流传越神奇，不过在那一年，至少有数百个散修见证过山洞吞噬了他们的同伴这一事实。

被吓破胆的散修们一哄而散，甚至忘了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所有的交易戛然而止，寒清观集市留下了一地狼藉。

当然，最惨的还是寒清观本地的势力，吉定府这个原本在周围数府县还算靠前的势力被一扫而空，只留下了一个叫蔡涓的女修，不久也嫁给了长络府的一个散修，离开了这个地方。附近的散修深表痛心，只得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不允许任何出身吉定府的散修参加散修集市。

凌静飞将自己的收获一股脑的放在地上，道：“一共二十块灵石，六十三枚符箓，只有九枚是九品的，其他都不入流，还有两瓶丹药和一些材料，你那里呢？”

江川划拉了一下身前的杂物，道：“和你差不多，这些散修还是真穷。”化为白狐的狐言在一旁附和着点点头。

凌静飞道：“散修么，本就如此，把他们全身家当加起来，还没有多少钱，何况只是没来得及拿走的部分。”

江川道：“你挑自己喜欢的拿走吧，我那份不要了，留给蔡涓。好歹也是相识一场。我看她情绪不稳，你多安慰她。”

凌静飞道：“我知道了，她哥哥和师父都死了，能怪她不能和我们一样，没心没肺的光想着扒拉死人财。”

江川道：“你说这话，怎么听着都别扭。”白狐继续点头。

凌静飞噗嗤一笑，道：“比起她来，梅生那小子倒是机灵多了，这么多人架着他首当其冲，居然还能叫他找机会溜了，也不知道现在他在哪里。”

江川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梅道友在这方面有天赋。”

凌静飞一笑，带着点遗憾道：“到头来，还是没给我弄一件好的法器。”

江川想起一事，掏出一个碧莹莹的镯子来，道：“这个给你。”

凌静飞接过来，目光微微一闪，低着头将它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口中却笑道：“从哪个死鬼身上扒下来的？”

江川道：“不知道，白狐，这是哪个死鬼的？”

白狐心中默念：是柳雪绸那个死女人的。不过他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拼命的左右摇头。

江川道：“你别管是谁的，我看还挺合……噗，哈哈……”见到凌静飞穿着男装的臂上突然多了一副秀气的镯子，只觉得相当别扭，忍不住笑出声来。

凌静飞冷冷看着他，道：“你觉得不合适？”

江川摇头道：“你穿什么都合适。”

凌静飞伸手，将本来束住发髻的布带解下来，一头青丝瞬间如瀑布一样披下，将她本来雌雄莫辩的气质冲淡了几分，她转过头来，淡淡道：“你看这样合适么？”

白狐一见，眼睛都直了，鲜红的眼睛眯起来，口中不自觉的流下一丝涎水。

江川细细的打量她，目光终于回到她秀美绝伦的容颜上，道：“你穿什么都合适。”

凌静飞似笑非笑，道：“谢谢。”转身离开，她的背影因为那一头飘散的青丝，凭空多了几分袅娜。

江川有些发怔，白狐在一旁捂住眼睛，差点满地打滚，心中只道：我从成人，不，成狐以来，从来没见过这么笨的蛋……天啊，你收了这个白痴去吧。

江川是猜不透凌静飞的心思的，因为他觉得凌静飞很奇怪。所以他暂时把这件事放下，做自己的事去，比如说……把淘到的宝贝整理一下。

他自认为在集市上是淘到了宝贝的，比如说，他在一个憨厚青年那里，得到了一簸箕粉末。

无论谁看到这些粉末，无外乎就两个结论石头粉，或者炉灰渣子。其实江川也没有对大部分有什么高的评价，但是有两片例外。

江川仔细的，小心翼翼的从炉灰里掏出两片晶晶亮的碎片，这两片碎片都只有豌豆大小，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是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出一点点宝光。

这是什么东西？如果现在让江川回答，那么他其实也不知道。

不过这东西，他见过。

把那个弄得他无所适从的枕头拿上来，放在桌子上，江川低头仔细看那三个空荡荡的圆环，撇开其他两个不谈，只有一个圆环镶着一片亮片。他拿起那两个亮片往旁边比划——没错，一模一样，这个碎片就是从这里掉下来的。

不过，能不能把这两个碎片再镶上去呢？江川将亮片再凑近，试图寻找一个可以镶上去的点。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在江川手中的两片，碰到圆环的一刹那，耀眼的光芒从枕头上升起，一瞬即收，江川低头再看时，手中的亮片已然不见了踪影，而枕头上原来的那片，又大了少许。

江川对这种情况也不由得啧称奇，暗道：“果然是宝物，竟然还能自动复原，却不知这到底有什么用？能教我多做几个噩梦么？”

依法炮制，江川又把另一片也镶了上去，这时候，这个圆环的亮片已经有指头盖大小，这下子看得更清楚了，不像别的，就像一个破碎的镜子。

虽然江川不知道这个枕头到底是怎么个原理，但是凭它让自己做了几个梦，就提高了一大截魂识还顺便免疫幻术来看，这一定是个好宝贝，可惜，这个宝贝还是个残次品，要想补全这三面镜子，也不知道到猴年马月去了。

不过那青年似乎提到过，这些灰末都是从某个世家的垃圾堆里掏出来的，那么那个世家里面，是不是还有更多的碎片，甚至——整面的镜子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江川忍不住兴奋起来，恨不得立刻去淘宝，然而，他已经把那个世家的姓氏忘了，想要找也无从找起。

不过，那个青年提到，他是那家烧锅炉的，只要把附近几个府县的修真世家筛一遍，把那个青年找出来就行了。

当然，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做这件事，不过，他有信心，先把这件事记下了，将来肯定能够完成。

抛开其他念头，江川决定，还是要把那个连续的梦做完，就算是为了有始有终也好，哪怕在最后的战役中死去，也不负了这一段波澜壮阔的人生。

毕竟，那些经历，只有在梦中才有可能，江川今生今世，是没有那种金戈铁马，浴血战袍的机会了。

怀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江川枕着枕头，进入了梦乡。他的意识和往常一样，向那个梦境深处坠落。

第三十六章最后战役

江川站在残破的城垣上，望着远处滚滚的狼烟，在他身前数尺，是他最敬佩的元帅。

元帅真的老了，一丛笔挺的胡子已然全白，原本直如青松的背脊也微微弯曲，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威仪，军魂之威，可昭天日。

“明通。”元帅叫着他最信任的大将的字，“可以收网了吧。”

江川低下头道：‘是，虽然不能通信，但是通过蛛丝马迹的判断，我们的人已经完成了这次的包围，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元帅微笑：“你的判断，我向来信得过。”

江川道：“这次敌酋伏诛，您毕生的抱负就达成了。”

元帅道：“是啊，既然有这样一天，那我就死而无憾了。”

江川道：“元帅，其实，这一战成功，您的心意便可白于天下，又何必如此……”

元帅淡淡道：“我们征战数十年的部下，不愿死的，都已经离开了，不能死的，我也已经把他们送走，剩下的人，都是愿意一直跟随我的吧。”

江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道：“我们最后的一千人，每一个人，都誓死追随元帅。”

元帅哈大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何不玩的痛快一点，与君快战，当不负此生。”

江川叉手道：“遵令！”

杀，杀，杀！

江川曾经从最底层的小兵开始做起，拿着长枪冲锋在前，但是多少年过去，他已经淡忘了那种直面敌人利刃的残酷感觉，他习惯与享受着“智将”的美名，坐在帷幄之中，掌握千里之外。

然而在今天，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只凭一腔血勇，杀敌拼命的年代。

一个敌军被杀死了，鲜血贱了他一脸，他舔了舔嘴唇，鲜血的味道，果然是如此美妙。

杀光他们，杀光他们，何必管是为了什么，只要让他们死在我的屠刀下，让他们去死！

眼前一片猩红，他分不清刀锋所向的是谁，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他也分不清身上是谁的血，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杀戮不分对象，不分敌我，大好头颅，与我斩之！

如果说刚开始冲锋的时候，江川还怀着一腔悲壮，那么如今的他，已经被鲜血和杀戮冲昏了头脑，他无意识的挥舞着手中的长枪，捅进别人的**，进行着简单的原始杀戮，来满足自己那颗嗜血的心。

“当”的一声，铁枪崩断，半截枪头插入血色的泥土。江川狞笑一声，抽出了腰中的宝剑，青光一闪，把对方劈成了两半。

有我三尺剑在手，要尔魂飞魄也散！

杀吧，杀吧，让我杀戮到死！

突然之间，一个悲戚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着：“元帅，元帅爷，你怎么死了！”

哭声悲戚，如同一支利剑，穿透了江川的耳膜，他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眼中的血红瞬间褪去，他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这种扰乱军心的话，是哪个蠢才说的？”

这一刻，他回复了一个大将的从容，一个智将的冷静。

所以下意识的，他转过头去，一巴掌搧到了哭泣的杨参将脸上，喝道：“你胡说什么？”

杨参将哭道：“不是我胡说，老元帅，被那个牛车儿一刀砍在胸口……”

江川怒喝道：“你闭嘴！”目光却不由自主的往一个方向看去，那是敌军的正面，老元帅重逢的地方。

什么也看不见，即使元帅平时的背影有多伟岸，他倒在地上，也会被无数小兵的身影遮挡的严严实实，他的鲜血也会渗入土壤，和所有的牺牲者一起，染红战场的土地。

江川目眦欲裂，然而心中还保持着一份冷静——现在不是死的时候，他们是为了诱敌而来，如果现在溃败，那么死去的元帅必然不能瞑目。

他挑起了长枪，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挂在上面，高举过天空，叫道：“元帅在此，虎豹营的，冲锋！”

正在这时，只听得远方金鼓擂响，蹄声雷鸣，无数烟尘在对方的身后响起。

援兵到了！

江川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滚落下来。

元帅，您看见了么？

之后的战役没什么可说的，数倍于敌的精锐在外，江川率领数百死士在内，对敌军进行了残酷的打击。

看着飞溅的鲜血，江川不再有当初的兴奋，即使现在飞扬，大多是敌人的血。

他只是觉得很疲惫——似乎，一切都结束了吧。

突兀的，一个声音在草原敌兵的军营中响起，那些被发左衽的胡人一起张嘴，唱起了一首诡异的歌谣，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地，几万人一起歌唱，声音低沉，仿佛在念某种咒语。

“怎么，那些鞑虏再给自己超度了么？”一个将军笑了起来。

江川只觉得心底一翻个，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压迫的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他转头问一个懂得草原语的军士：“他们唱什么？”

那军士道：“似乎是天师，天师的光辉照耀我们，无可战胜。”

旁边的将军哈大笑起来：“无可战胜？这个时候？”

江川心中的压抑更胜，突然之间，所有的敌人一起大叫，那军士道：“他们在叫，有请天师！”

阳光照耀下，一个身影缓缓降落，宽大的衣袍迎风招展，仿佛把天都挡上了。

那是一个道人，头戴高冠，眼睛往下一扫，带着分明的不屑，藐视着自己身前的百万大军。

江川平白无故升起一股怒意，在这一辈子中，他从来没有这样被人鄙视，那人看他，看他们，都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皇，在看地下的蝼蚁。

军队被激怒了，主将高叫着：“杀，杀灭这妖人！”

道人的嘴角撇出一个冷笑，轻轻的一挥手，一团火焰在空中绽开，鲜红的火舌向对面卷了过去。

如果有噩梦，想必就是此时，如果有地狱，想必就是此地吧……江川这么想着。

在他身前，漫天的大红染红了天际，无数的哀号声在火焰中响起，有江川的生死同泽，也有对那天师敬若天神的胡人。

天师不必分辨谁是谁，他只要一挥手，就可以杀光他们，至于自己这一方的人，也没有什么可怜悯的。

蝼蚁而已！

我就是蝼蚁！江川在心中悲呼着，火舌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但是他视而不见，眼前只有那天师，一挥袖的影子——他确实有资格俯瞰众生，因为他有毁灭天地的力量。而江川，就是最卑微的蝼蚁，他引以为傲的智谋和军队，在天师面前，与尘埃无异。

是神仙么？那终极的力量是神仙么？凌驾众生之上的神仙？

江川只觉得蛮嘴发苦，他恨！不是恨这个天师，而是恨自己，为什么在这种力量面前无可抗拒？为什么将一生耗费于军旅，而不去追求更高的世界，更强大的力量？

火焰已经到了面前，他要死了，但是他不甘心，他——为什么不是神仙……

他不是神仙？

那他是谁？

江川，我是江川！

我不是苦苦求道不得的贫儿，不是散尽家产的富豪，不是忍辱修炼的异类，不是沙漠中的孤独旅行者，更不是那个从小兵一步步成为将军的江川。

我是修仙者，江川！

无数的记忆喷薄而出，江川从梦境中觉醒了。不是清醒，而是觉醒，他终于从林林总总的混乱人生中找到了那个真实的自我，那个在枕外世界品性齐全，心智通明的江川，他终于将自己的灵魂，完整的灌入了梦境中的江川体内。

睁开眼，火焰依然在眼前，江川轻轻摇摇头，道：“这是在搞什么？”手中的宝剑慢慢提起，横在自己面前。

这个时候，那宝剑上面的一层青钢倏地退去，取而代之的，只暗红色光泽，那不是龙泉宝剑，而是江川的玄火剑！

虽然这个变化极其诡异，但是江川却没有感觉到一点违和，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向喷涌而来的火焰，猛地劈过去！

短短三尺长的玄火剑，却发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红色剑芒，这一剑，劈开了火焰，也劈开了虚空。

一剑破万法！

他不是剑修，但是觉醒之后的这一剑，足以媲美上古的剑仙，因为它倾注了江川九世千年的所有力量！

剑到，破灭！

红色迅速的褪去，天空中凭空出现了一道裂缝，从裂缝，这个世界的一切人和物都像是一层过期的薄膜，迅速的被撕掉，丢弃，取而代之的，是茫茫的白雾，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江川站在这个世界的中央，握着他的玄火剑。

过了良久，只听得一个隆隆的声音道：“难得有人能历劫九世，完成这九转炼心路的试炼，想必是我主亲自挑选的人到了。罢了，你想要什么？”

第三十七章九转炼心

“我有何求？”江川喃喃自语，是无尽的力量么？是永恒的生命么？是无拘无束的自由么？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很重要的，即使对于江川，也不敢说其中哪一样凌驾于其他之上，那么，有一件东西或者可以包涵一切……

“我所求……乃是大道，无拘无束，无悔无恨，无尽无穷的大道！”江川抬起头来，坚定的道。

“……有这等好事我还去呢，岂能轮得到你？”空气中沉默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股恼羞成怒。

江川愕然，抬头一看，只见头顶上不知何时雾气稍稍散开，露出一眼，眼中矗立一物，足有数十丈高下，长着一个大鸟的脑袋，鸟头有脚，底下却有四蹄，拖着一条长尾，形貌甚是古怪。

江川迟疑了一下，突然想起一物，道：“是飞廉？”他曾经看过一本书，记载着：“飞廉，神禽，能致风气者，身似鹿，头如雀，有角而蛇尾，文如豹。”倒与这怪物颇有相似之处。

那怪物张开大嘴，呵而笑，道：“没料到你小子倒知道本座，不错，本座正是我主座下飞廉，奉命看守九转炼心路，你既然已经大功告成，可以向我提出要求，不过像刚才那样扯淡的要求不必提了，我毕竟不是主人，神通总是有限的。”

江川奇道：“提什么要求？为什么提要求？”

那飞廉讶道：“怎么，你不是听说有奖励才到九转炼心路这里来的么？难道只是为了磨砺一下自己的道心？嘿，孺子可教，如今有这样毅力的年轻人可是不多了？”

江川摸了摸脑袋，道：“等等，什么是九转炼心路？”

愣了一会儿，那飞廉咆哮道：“你不知道九转炼心路，你不知道九转炼心路你从哪里上来的？小子，你戏耍老子是不是？除了我主，还没谁能戏耍本座，说，你倒是谁，从何而来？”

江川尴尬一笑：“就是这个问题，我是从哪里来的？”

眼见那飞廉呼哧呼哧的喷气，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将自己一口吃下，江川连忙摇手，道：“阁下稍等，等我回忆回忆，梳理顺了再说。”

那飞廉四蹄刨土，心道：倘若不是我主有令，闯过九转问心路的人，不得动他分毫，我早就吃了你了。

江川见那飞廉没有表示明确的反对，稍稍定住心神，暗道：我是怎么来的？我肯定是睡觉睡到这里的。前日，我梦见我在战场，战场之前，是一个贫寒少年，在之前是在黑暗中走路……什么乱七八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川一面想，一面屈指细数自己做的梦，一直数到了战场三次，正好一个拳头握住又展开，只余下大拇指弯曲，突然一闪念：一共做了九天的梦，九天，九转……其中有什么联系不成？

沉吟着，江川道：“飞廉阁下，这九转炼心路是不是会让走在路上的人经历九种不同的人生？”

那飞廉仰头道：“是啊，难道你不曾经过么？我主是何等的神通广大，他将自己的九个考验化为九世人生，每经历一世，便成为一转。倘若有一转不合格，也是上不到这里的。不过就算你最终不能上到这里，历经三世、六世，我主也有礼物相赠。再者，就算三世都不过，但是你在这几路上经历了人生阅历，却是不假，对人大有裨益，你别将他当做一般的幻术，在梦中过的一辈子也是几十年时间，每一刻都是实实在在，若是用心感悟，那是受用不尽。我主的仁慈就在这里。”

江川狠狠地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心道：不对，不对，当初的猜想全错了，我以为那九世都在做梦，而做哪些奇怪的梦是因为那个枕头，其实全然不对——那幻境是九转炼心路带出来的，与枕头无干。枕头做了什么？难道它把我带到这里不成？

他细细地回想，回想第一次经历人生之前，刚进入枕头的梦境中看了什么，努力地摒弃了那些几乎刻在他骨髓里的人生经历，他好容易一点点的，把失落的记忆找了回来。

他似乎是在某一个山壁上，发现了一条羊肠小道，然后就爬上来了……小道，对了，自己一踏上那小道，就立刻来到了第一世——那小道就是九转炼心路么？

那么自己是怎么来到那面山壁之前的？好像也是莫名其妙……是……是……啊，是从河里面掉下来的，那么在河岸上的时候在干吗……嗯，好像是从一扇门里进来的……门外头呢，似乎是一座……不，三座桥！

思维到了这里，完完全全的停止了，似乎他一进入梦境，就是这三座桥，至于为什么有三座桥，那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答案。

无奈何，他只好把开头设定在那三座桥上。

现在他可以正着再捋一遍——三座桥，每座桥尽头都有一个门，但是只有一个门开了一条缝，然而自己就从这个门里进来了。

门中是一条河，他跳下河……

等一下，他跳河干什么？他从来没有什么想不的事——

对了，河里面有东西，有一个亮点，整个大河之中，唯一一个亮点，他就跳下去抓……没有，他没有自己跳下去，而是只是凝神一看，然后……

然而就在这里了。

那么事情的关键就在那桥，那门，那河。这些东西，或许才是枕头之中最重要的秘密所在，不过，他现在手中的信息少得可怜，凭借这些，根本不能推测出太多。

不过，那个枕头本就在他手中，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相信一定能研究出比锻炼魂识更有用得多的用处来。

江川回过神，对那飞廉深深一礼，道：“敢问阁下，这个九转炼心路在哪郡、哪府、哪一个国家？”

飞廉哼了一声，道：“你这小子糊涂了么？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了？咱们当然在青州，青州的中心。”

江川疑惑道：“青州，青州是哪里？”他也算博学，但是看过的古今书籍之中，没有一本提到青州这个地名。

飞廉道：“你不知道？是了，你果然不知道，当年的青州啊，也消失了很久了，不过我也不知道你们如今叫什么……我想起来了，三百年前，有一个人，他也到了我面前……”

江川惊讶道：“还有其他人到您面前么？”

飞廉道：“那又有什么奇怪的？虽然这个考验不是你有毅力有胆量有头脑就能过的，还得看合不合我主的心意，不过这里矗立了几万年，也有一两个小子穿过重重障碍，到了我面前。我数数，一，二……嗯，你是第三个。”

江川点点头，道：“三百年前那人如何？”

飞廉道：“他到了我这里，求得了我主的赏赐，顺便和我聊了聊天，他告诉我说，他在一个叫平昌总镇的地方，是那个总镇下面一个马倌，也是费劲了千辛万苦才过得九转炼心路，他还说，若有机会，就在这九转峰脚下开山立派，请我做他的护山神兽——哈，真是笑话，我主何等神通，他居然想要和我主相提并论，我叫他走开。他倒好，立下一个誓言，说是不能让我做他的护山神兽，也要把我这九转峰纳入他门派之中，为他独有。这些人，就是这么自私贪婪，非常可厌，老子给他的功法里面做了点手脚，等他修到了遨游境，看他如何收场。”

江川皱了皱眉头，那人是不是自私可恶不管他的事，但是那人提到的平昌总镇却是很奇怪。总镇的意思就是藩镇，指的是一些边疆地方特殊化的军政统一的地区，类似于小诸侯国，大昌国是没有总镇的，但是大赫和大永都还有不少，只是没听说过平昌总镇这个地方。想必是个小地方，也不值得一提。

飞廉道：“你从下面来，看到有人把我九转峰划了地盘没有？”

江川摇摇头，道：“不曾看见。”他总不能说我是从外面来的，根本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飞廉哈大笑，又道：“看来这小子也是吹牛皮——不过一个人能从法体期修炼到破生期，怎么也得五百年，他不过三百年，又算什么，就算是有我主的传授，现在也不成气候，倘若将来他真的有力量了，我等着他便是。”

江川摇摇头，心道：说不定那人真的已经把地盘划定，不过我不知道罢了。

飞廉道：“那人虽然十分猥琐无聊，但是也有一处好处，甚至让我看到了我主的影子，不，第一个上来的人我也看到了，我本来以为那也是我主挑选弟子的条件，没想到你却是大大的例外，真是奇哉怪也。”

江川道：“什么？”

飞廉道：“野心！我在他们两人身上看到了毫不掩饰的野心，好似要把世界一口吞掉的野心！为什么在你身上一点都没有？”

江川轻轻地呲了呲牙，道：“刚才您不是已经说过了么？他们有毫不掩饰的野心，我不一样，我总是掩饰的很好，直到应该露出来的时候。”

第三十八章杀真天王

飞廉突然哈大笑，道：“我知道我主为什么会选择你了，或许你更像我主年轻的时候，他老人家据说，也曾经平和如小白兔。哈哈……”

江川道：“不知能否请问，贵主人尊姓大名？”

飞廉昂首道：“我主，名讳不足为外人道，不过，世人皆称他为‘杀真王’！”

江川愕然，不是因为听到什么如雷贯耳的名字，而是这个人，他是绝没有半点耳闻。

飞廉见江川虽不明显，但是已经显出了几分疑惑，无奈道：“倘若是当年，只凭你这个表情，我就将你一口吃了。然而，如今他老人家飞升数万年，你这等小辈自然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厉害。”说着不免大肆吹嘘起来，无非是什么日转月移，升陆填海之类的不可思议的大神通。

江川听了，却是意味索然，这些东西都太玄，听起来有一种不真实感，拖累了它的激动人心，若论口才和气氛的渲染，那刘铁嘴胜它百倍，然而刘铁嘴说得不好，大家可以起哄走人，这飞廉说得不好，江川还得装出聚精会神的模样。

飞廉说了一阵，道：“我主广有各种功法、神通、秘传，又有各类法宝、丹药、天材地宝件件奇妙无穷，任何一件都叫你受用不尽，何况你连登九转，可以挑选三件，你想要什么？”

江川歪着头，心中暗道：我想要什么？我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江川其实是个相当平和的人，对于他来说，修仙当然是头一等大事，但是现阶段他能用的东西已经十分齐全了，他不能用的，现在求到手也未必将来有用。

只是这个机会实在很好，虽然不知道杀真王是什么人，但是从九转炼心路的气魄来看他想了半天，才道：“若能得前辈垂青，晚辈自然感激不尽，无论什么东西，都是晚辈的荣幸。”

那飞廉翻了翻白眼，道：“你这磨磨唧唧的性子，是怎么通过考验的？也罢，我问你，你想要哪一类，是法宝，丹药，还是功法？”

江川刚要张口道：“都无妨。”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这是真实的，还是另一个梦境？倘若是梦境，我要了东西，拿得走么？难不成我一觉醒来，手里头攥着一个宝贝。但是若是功法，那么会怎么样？我在这里学会了，醒来之后还能记得么？

莫名的，他想到了许多评话演义中“仙人授艺”的故事，那里面人都是在梦中获得仙人的传授，莫非自己也赶上了这么一出？

虽然觉得很荒唐，但是江川还是张口道：“晚辈想要功法。”

那飞廉道：“好，你的选择不错，无论什么外物，都比不上自身修为重要，那么先从自修的修炼功法选起。”

江川道：“请稍等，晚辈修炼之处有一件事不明白，若是前辈能够解惑，晚辈甘愿放弃一次机会，从此感激不尽。”

那飞廉摇摇头，道：“真是傻子，你不过法体修为，有什么疑难去问师长，却要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么？”

江川道：“实在是晚辈的师长也不能解明，这才劳烦前辈。”

那飞廉哼道：“你说吧。”

江川道：“是这样的……”将火引通玄书混沌位的口诀背了出来，这一段就是沈白也不明白，所以才找到机会问了出来。

那飞廉摇头晃脑，突然道：“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口诀……呵，是了，这个是《金引通玄书》，是不是？”

江川吃了一惊，道：“不，这是晚辈的火引通玄书。”

那飞廉道：“是火属？哼，他们是一个系列的，错不了，我主人曾在破生期的时候修炼过，我记得他是先练的这个，然后修了一本蜀州剑诀，然而以一把华岳庚金大正剑为魂，练成了那混沌位，成就圆满。”

江川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亮光，道：“莫不是要以属性的天材地宝为引，融合几种功法，最后才能成就圆满么？”此言一出，无数熟的不能再熟的文字从心头闪过，只觉得水到渠成，再无半点窒碍。

他大喜之下，恭敬地行礼道：“多谢前辈指点。”心想这要有这个收获，不枉前面九世历劫，六次惨死了。

那飞廉道：“你这个问题是自己悟出来的，与我无关，哼，反正你也要的是功法，不如把这个给你吧。”口一张，一张薄纸轻飘飘飞到江川面前，江川接过一看，正是那《金引通玄书》。

江川一愣，突然手中的通玄书消失不见，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多了一物，正是那金引通玄书的秘诀。他一愣，心道必然是这飞廉对自己直接传授，不落纸张。

那飞廉在这边却也暗中奇怪，心道：这小子把那通玄书放到哪里去了？怎么没见他打开乾坤袋，难不成他身上有什么空间法宝么？但是既然它看不透，却也没脸问，道：“第二件，你可以要一个神通。”

江川心中赞同，道：“请前辈赐教。”

那飞廉道：“你随便说一个数字吧，天干地支再加一个数。”

江川道：“那么……就乙酉七。”这真是他瞎蒙的，于任何旁的无干。

那飞廉再次张口，这一回江川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多了一段口诀，在脑中徘徊不已，“百无禁忌？”

那飞廉道：“是这个？小子，你运气不错，那是我主当年自创的法诀之一。我主行事，向来百无禁忌，这术诀便是他自创而来，心魂合一，专破一切神魂控制，禁法，禁制之术，练到高深处，可破心魔，契约，便是那人人畏惧的心魔血誓，亦不过土鸡瓦狗耳！真正百无禁忌，小子，有此一术，任何人不能控制得了你，你的神魂便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除你之外，别无他人！”

江川一愣，他知道心魔，听说过契约，但是还不知道心魔血誓是什么东西，只将这个法术看作是凝神定心的法术，心道也是自己需要的，再次拜谢了。

那飞廉道：“快说，你还有什么需求，我这里好东西多着呢。”

江川哑然，这飞廉好似一个生意人，生怕别人不买他的东西似的，也是，虽然是他主人的，但到底不是他的，想必……

想到这里，江川心念一动，道：“前辈，你有灵兽修炼的功法么？”

那飞廉皱眉道：“灵兽，你签了灵兽？我们灵兽自有血脉传承，你多喂几个丹药便是，要什么功法？”

江川道：“它的传承似乎丢失了。”

那飞廉突然叫道：“你不会签了一只精怪吧？”

江川道：“确是如此。”

那飞廉怪叫道：“呸呸呸，恶心，你居然签那种下九流，那些精怪不过卑微畜类，要什么功法？喂他们点狗食不好么？”说着转过头去不理。

江川大汗，他似乎在哪看过，精怪和妖怪两支互相看不顺眼，由来已久，想必这飞廉就是妖怪一流，看不起精怪了，道：“我那灵兽本来也是上古血脉，不过传承未醒，先修成了精怪……”

那飞廉奇道：“你说他是妖怪身，却修成了精怪？”

江川点头道：“正是。”

那飞廉陡然睁大了眼，张开大嘴，咆哮起来：“混账，无耻的叛徒，肮脏的杂种！竟然背叛了高贵的血脉，自甘堕落，这样的下三滥看一眼都恶心，你怎么能签它，你也是坏蛋！”

江川默默不语，他向来不因别人的言语生气，但是此时心中也十分不悦，但是这飞廉一番话，也透露出一个信息……

“小子，我给你一个忠告。”那飞廉骂了许久，才喘了一口气，“回去立刻杀了它，最好把知情人都杀掉，才能洗去这场侮辱。”

江川叹了一口气，行礼道：“今天得前辈指点，受用不尽，晚辈告辞了。”说着转身就走。

那飞廉瞪大了眼睛，突然叫道：“你回来。”

江川脚步一顿，出于礼貌，转身道：“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那飞廉道：“原来你也有点气性，你道我是泄愤？我是一片好心，你可知道，以妖怪身修精怪道，那是所有兽类的大忌，不但妖怪视为叛徒，而且精怪也不会接纳，你要是非要养这么一个……哼，就让他假装是妖怪或者精怪之一，被叫人看出来，不然面对两个族类的怒火，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江川这时有几分真心感激，道：“多谢前辈提醒。”

那飞廉道：“当年……嘿，我还真有一本精怪的修炼法诀，不过那不是我主的，乃是我的私货，你想要就拿去。”一张口，将一本书喷了过去。

江川一伸手，也只看见皮上有两个大字《狐经》，然后光芒一闪，书也不见了，秘诀转到他脑袋里。

那飞廉道：“三件事，都依了你，也算完结一场因果了，你走吧。”

江川道：“多谢前辈，不知如何下去。”

那飞廉轻轻一抬抓，江川只觉得身子一沉，脚下猛地失去了着落，向下坠落。

猛然间，江川一睁眼，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第三十九章择仙之路

“开”江川手势一收，熊熊火焰微微一黯，暗红色的丹炉缓缓升起，炉盖打开，一股浓浓的药香弥散开来。

五颗洁白如玉的丹药在丹炉中央滴溜溜乱转，旁边白狐一伸手，丹药飞起，落入一个葫芦之中。

“精品洗髓丹，还有一枚极品，主人，你真是炼丹的天才。”白狐眉开眼笑的道。

江川一笑，白狐总是不放过任何拍自己马屁的机会，尤其是当初将《狐经》给了他之后。

现在已经是又转过一年的开春，今年六月初九，就是江川要去的择仙桥的时候，离着去年他从九转炼心路回来，已经过了半年。

从枕头上清醒过来，他立刻试验了一下自己的收获，发现三本功法都还深深的印在自己的脑子里，最神奇的是《金引通玄书》，他居然从自己的身体中取出来那一片薄薄的册页，与火引和木引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可惜的是，《狐经》却是自动消失了，只余下一本书的内容刻在他记忆之中。

他现在还是没搞懂究竟枕头是什么，从枕头里得到的东西，什么可以拿出来，什么不能？不过，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理，他并没有再动那个枕头，而是把它小心的放在箱子的最深处。

这半年来，江川继续着各种修炼，通玄书已经修炼到了“太极位”巅峰，也就是法体期八层巅峰，其他的神通，尤其是那个“百无禁忌”也已经修炼熟练。

当然，他在法术神通上是有天赋的，但是正统的功法修炼实在是差了一点，能够修这么快，一来仗着通玄书效用神奇，尤其是几乎没有瓶颈，另一个，就是炼丹术的突飞猛进。

他的眼睛在炼丹术上居功至伟，由于层次提高，他在药力的控制上越发的出众，当年他和沈白的约定是正品洗髓丹一炉，但是他现在基本上可以稳定的产出精品，甚至偶尔出极品。

不过今天这一炉是最后一炉了，原因很简单，他的药材用完了。上次在集市，根本没淘到什么像样的药材，全靠沈白留的药材支持，如今这一炉已经是最后一炉了。因为没有药材，他从《烛翁丹经》当中新读出“大元丹”都没有机会炼制，那是一种可以将法体期修为直接提升到本层圆满的丹药，所需要的药材虽然不多，但是江川都没见过，自然也是无从炼制。

另外，他的修为到了太极位巅峰，凤凰沥火诀和通玄书的两种真气已经在膻中形成一个太极循环，生生不息，然而没有火种，却不能突破。江川手里有一个不错的火种，就是灵眼之焰，他相信就算这世上真有更高级的火焰，也不是他能得到的，何况这灵眼之焰绝对是天地灵物之一。

不过现在确实没时间了，柳夫人当初跟他说过，提前半年出发绝对不早，他也打算过完这个年就去南桂道，至于嘉臻峰究竟在哪里，还需要慢慢寻找。

另外一块去怀陈峰的玉种令，江川决定送给凌静飞，也作为她帮了自己不少忙的报答。凌静飞现在的实力已经到了第七层巅峰，进入第八层也是指日可待，对于一个修道不过两年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奇迹了，即使是江川的丹药帮了一点忙，但主要还是她天赋惊人。再加上她在制符一道也是颇有造诣，不但不入品的灵符几乎可以全部制出，九品的灵符也又做出两种，分别是“冰甲术”和“冰爆术”。

对于凌静飞，只能说，两年的相处很愉快。凌静飞不能算是个好人，也几乎没有一个好女人的任何优点，但是和她相处绝不会不舒服或者感到不便，江川承认，离开凌静飞是一件不情愿的事，然而，终究还是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六月之后，各奔东西。

当然，各奔东西的前提是知道哪边是东，哪边是西。江川本来想问问寒清观的人，不过现在不可能了。不过他身边至少还有一个疑似有些见识的家伙。

“狐言，你知道不知道嘉臻峰在哪里？”

狐言抬起头来，道：“嘉臻峰？择仙桥？”

江川一喜，道：“对，就是那里。”

狐言摇头道：“不知道。”

江川一窘，道：“不知道你说的这么详细。”

狐言道：“我听很多人说过，不过他们也就一提。嗯，本来好像寒清观会组织一次队伍一起去择仙桥，不过他们都死光了，当然就没戏了。”

江川无奈，又问道：“那你知道其他有没有散修聚集的地方？”

狐言想了一想，道：“我知道乐安郡有三大修仙世家，他们每一家都开了一个坊市，那算不算？”

江川点头道：“算啊，这三家你都知道？”

狐言道：“我就知道一个，郡府有一家，好像是姓张吧。听说是乐安郡三大家族之一。我捉了他们一个老头儿，年老干瘦，味道十分的……”

江川摆手道：“别说了，当年你吃人的时候我也不想再说，你还要在我面前显摆不成？”

狐言一脸无辜的道：“您不喜欢，我不说就是。我跟您这么久了，口味已经调过来了，现在我是割不正不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江川笑眯眯道：“你闭嘴。”

狐言用手捂住嘴，化为白狐从窗户窜了，临走的时候没忘了把它自己那份洗髓丹叼走。

江川到凌静飞院子里时，她正在画符。

凌静飞画符的时候，会进入一种超然物外的状态，眼中除了符箓，再无其他，一举一动都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是江川非常赞叹的，他通常都在她画符的时候，静静地等在一边，不去打扰这种艺术感的境界，今天也不例外。

画完最后一笔，凌静飞抬起头，道：“你来了？”

江川把药瓶递给她，道：“给你的。”

凌静飞笑着收了，道：“这些日子的洗髓丹够我吃几十年的。怎么，今天不是白狐来送丹药，有事找我？”

江川点头道：“准备出发去择仙桥吧。”

凌静飞道：“真的要去？”

江川奇道：“这有什么可犹豫的？”将通天宗玉种令递给她，道，“你拿这个。”

凌静飞接过玉种令，手指一僵，道：“你竟然有这东西？这个是直接能加入宗派的令牌么？”问这句话的时候，她脸色发白，声音也轻轻颤抖起来。

江川道：“就是这个，你这个是通天宗的，我的是林下洲。咱们两个不在一处，不过都在南桂道，时间也相差不远，咱们可以一起走一路，然而在那边分手。我知道一个乐安郡的坊市，咱们可以打听到消息……”

他这边一路说下去，凌静飞却是出奇的沉默，等了一会儿，突然道：“你什么时候走？”

江川道：“过完年……等等，我？你不走么？”

凌静飞紧紧地握住手中的玉种令，道：“我……我有一件事，必须在择仙桥之前办到，所以，我们不能一起走了。”

江川一怔，道：“什么事情……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自己走也可以。”他本来想继续问清楚，不过凌静飞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既然流露出不愿意随行的意思，那应该不是随口而言，自己不该多问，然而，想了一想，他还是多说了一句，：“如果有用的上我的地方，你一定要开口，别犯傻。”

凌静飞轻轻道：“我知道，如果需要你帮忙，我不会客气的。只是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将来，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那时候事情已经过去，我一定会告诉你。”说着转身，就这么独自走了出去。

江川很疑惑，刚才他好像在凌静飞的眉间，看到了忧愁似的。

第四十章月下别飞

上元佳节，城中向来是要大摆花灯，欢闹一番，直到半夜，才安静下来。

江川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打算明日上路，一想到就此离开，不免有些惆怅，当然，与故人分别总是一件有些哀伤的事情。

皓月当空，江川抬头，只见一轮冰盘悬挂头顶，夜空一碧如洗，四周的喧哗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淡淡的静谧。

是美景，也是孤情。

人道是见景生情，江川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面对如此的夜色，也不由得涌上一阵寂寞，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压抑得难受。

背后的门开了，有人进来，道：“明月，清风，美酒，佳人，真是人家的极乐。”

这一句话，把江川的心情破坏殆尽，回过头来，只见恢复人形的狐言端着一个盘子进来，盘子上放着一只酒壶，两个酒杯。

江川气笑道：“狐言，你说的明月清风还罢了，那美酒佳人在哪呢？”

狐言笑道：“美酒在这里。”说着把托盘放在桌子上，“二十年陈老太雕，酒中极品。”

江川道：“那佳人呢？莫非是你？”

狐言嬉皮笑脸道：“我非佳人，您若是愿意，可以叫我‘佳狐’。”

江川瞪了他一眼，道：“没事就出去。”

狐言笑道：“我虽然没事，但是不出去，您应该出去——佳人在院子里。”

江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站起来就要出门，狐言在后面喊道：“美酒，美酒。”江川转过身，端起酒壶出了门。

凌静飞坐在院子里，如同寻常。

不过，她今天并不寻常，因为往常一身半男半女的袍服已经脱下，换了一身标准的上衣下裳的水蓝色宫装，高挽仙髻，虽然素面朝天，然而皎洁的月光照在脸上，却比什么胭脂水粉都要典雅妍丽。

她斜靠在园中的藤椅上，宽舒的大袖下，露出尖尖的玉指，擎着一杯琥珀色的美酒，淡淡的酒香混合着一股莫名的幽香，在空中弥散开来。

江川来到院子里，脚步微微一顿，泛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同样的月色，同样的寂静，自己一个人独处只觉得凄清，但是有凌静飞在眼前，却似乎在夜色里也漫出神秘的旖旎风情。

想来想，江川走过去，张口道：“哟，你这里有酒，早知道我就不拿了。”话刚出口，江川只觉得该给自己两个大嘴巴，说的什么玩意，但是又不知道好的应该怎么说。

凌静飞原本静静地，听到江川这两句话，不由得嘴角一勾，又露出往常那样似笑非笑的神情，道：“江兄，不，江兄弟，你也来赏月么？”

江川脸色一抽，这才想起来，原来自己比她还小上一两岁，虽然平时不注意，但是其实凌静飞叫自己“江兄弟”是没错的，只是为什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江川打了个哈，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今天穿的很漂亮。”

凌静飞一笑，说道：“我只有这么一件像样的女装。”

江川觉得这句话没法接口，只得又转换话题，道：“明天我就要走了。”

凌静飞点头道：“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相顾无言，过了好一会儿，凌静飞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当初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这个院子里。”

江川“嗯”了一声，回想起来，他其实在吉定府的酒楼上就见过凌静飞，不过当时擦肩而过，说第一次见面在这里，也不能算错。

凌静飞道：“我曾经问过你，我是不是不择手段的人，当时你没有回答，我自己回答的，我是。现在你能再给我一个答案么？”

江川抬头道：“还有这一出么？我倒忘了。”低下头，见凌静飞仍是盯着自己，无奈的一笑，道：“好吧，我可以回答你——你不是。”

凌静飞道：“这算不算人之将散，其言也善？”

江川道：“我不喜欢说假话，如果你是，我就不回答你了。什么也不说，就像当初一样。如果你想听得更详细一点，那么我实话实说——当初你曾经是，不过后来就不是了。”

凌静飞垂下头，轻声道：“愿闻其详。”

江川道：“我初见你时，你身上有一股戾气，而且被压抑的很厉害，所以外表看起来有很平和。正因为平和，所以我觉得你的戾气会不知不觉在外表和举止之外散发出去，比如说在行事和筹谋的时候。怎么说呢，我觉得当时你很绝望。”

凌静飞猛地转过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江川道：“人在绝望的时候，往往会做事更狠，何况你还是那么聪明和果断的女子，没有被绝望扰乱了头脑，但是不可避免的，手段会更令人难以接受，如果说那时候的你，为了达到目标，采取什么可以称得上不择手段的举动，既不奇怪，也不能怪你。”

凌静飞长长地嘘了口气，道：“那么现在的我如何？”

江川道：“你还是很执拗，可是内心那口怨气已经消散，所以你没有再刻意追求什么，你可以用很果断的计谋做到想要做的事，或者用些小手段，但是已经不再那么不惜一切。比如你接近我，最初是用一种近乎玩笑的手段。我觉得，现在的你已经变得洒脱，也变得自如了许多。”

凌静飞始终微笑的听着，道：“慧眼如炬，江兄，没想到你是我的知己。”

江川道：“谈不上知己，只是你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凌静飞道：“我比不了你，虽然你也有很多心结，但是始终能够掌握自己的内心，从未让它们打扰过你，你比我洒脱。”

江川笑道：“都让你看出来了，可见再洒脱也有限啊。”

凌静飞也笑道：“你不是说，我们有相似的地方么，既然如此，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江川道：“说的也是。”

凌静飞道：“你说的对，我有很重的心结，这一次去，我就是解开这个心结的。不解开它，我永远是为别人而活，解开它，我才能真正的找回我自己。”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江川，淡淡道：“有些东西，因为心结未解，我始终不敢碰触，也许，等过了这一次，我就可以畅快的面对他了。”

江川轻声道：“为了得道成仙？”

凌静飞道：“为了修仙，证明我活着的意义。”

江川咕哝道：“修仙是活着的意义？我还以为活着是修仙的意义呢。”

凌静飞轻笑道：“你不懂得，如果不能修仙，我没有活着的理由。”

江川寒毛一乍，道：“何至于此？”

凌静飞陷入了回忆当中，道：“当初，我出身于一个相当悠久的世家。我爹爹痴迷于修仙，他常常对我们说，当年他曾经遇到过仙师，如果有资质，他已经是个修仙者了。所有的孩子中，他最喜欢我，因为只有我能让他珍藏的一块石头发出白光。”

江川道：“想必是灵石了。”

凌静飞点点头，道：“后来，我爹爹得罪了一个武林世家，他们家坐镇的先天高手找上门来，将我爹爹击成重伤，全家人被堵在家门口，灭门大祸转眼便至。我们家当时有一个密室，但是只能装下一个人，所以全家人只能留下一人。当时，母亲作出决定，最小的弟弟留下了，剩下的人都服毒自尽。”

“但是这个时候，垂死的父亲说话了，他坚定地说道：‘应该活下来的是静飞。只有她才有修仙的资质。门外那个先天高手太强大了，只有修仙者才能胜他。所以，只有静飞才是最好的人选。’说着，不顾大哭的弟弟，把我放进了密室之中，所以，我就是我凌家唯一的幸存者。”

江川轻轻叹息一声，凌静飞道：“你知道了吧，我不是年纪最小的，也不是男孩，在七个兄弟姐妹中幸存下来，甚至顶替了我弟弟的生存机会，只是因为我能够修仙。如果我不能修仙，我就没有生存的意义，我也对不起在大火中死去的十多口人的性命。当我一天天的修炼家传的法诀，却发现我自己根本无法前进一步，我真的疯了。为了能够换取一丝修仙的机会，我愿意付出一切，但是就算我付出一切，还是没有一丝机会……就如你所说，那就是绝望的感觉吧……”说到这里，她似乎陷入了当初的痛苦中，眼中慢慢朦胧起来。

江川无语，想说：就算不能修仙，你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活下去，就是有意义的，就算对家族没有意义，但是对你自己，又怎么会没有意义？当然，不经历这种痛苦，他没资格说出什么冷静的话，所以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凌静飞终究也不是个容易失控的人，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轻笑道：“这一次回去，我会杀掉他们全家，了解我的心结。以前的凌静飞，为了父亲和家族而活的凌静飞，就会消散，那时候，我想要的……”轻轻移开目光，道，“我会为我自己争取。”

江川忍不住道：“真的不用我帮忙么？”

凌静飞道：“不用，这件事对我太重要了，我想要做到最完美。你不要来啊，会吓到你的。”

江川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寒战，凌静飞的手段，他虽然不能了解，但也能想象一二，无奈的一笑，道：“既是如此，我再送你一件法器。”拿出一枚银簪，这个银簪，还是很久很久之前，他从一个叫何第新的人那里缴获的，一直没有用过，这时候抽了出来，眼见凌静飞虽然梳了仙髻，却是并无首饰，站起身来，将簪子插在她发髻上。

凌静飞一怔，脸色忽变，一时嗔一时喜，突然抬手抓住江川的手，轻轻咬牙道：“谁告诉你，女子的首饰可以给人随便插戴的？”

江川愕然，凌静飞已然扑哧一笑，放开了他，转过身去，就这么一步步的飘然远去了，留下江川一个人，还站在庭院里发呆。

白狐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嘟囔道：“到头来，还是没喝上美酒啊。”

第一章张家坊市

乐安郡自古繁华地，乐安郡府加倍繁华，有做官为宦、渔樵耕读、百工行商、书艺杂耍各色人等，川流不息，车水马龙，好一派盛世景象。

江川经过数日跋涉，终于赶到了郡府，因为这里是乐安三大修仙家族的聚集地。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修仙家族会选择这种说好听是繁荣说难听就是嘈杂的地方，作为自己的根基，不过想来，整个乐安郡都俗气盈然，哪也不比哪好多少，还不如选择一个比较繁华的地段，只是买东西还方便呢。

张氏家族的坊市并非建在山里面，反而直接建在城中的一片园林中，所有郡府的老百姓都知道那个地方叫“张园”，是张大老爷的私家园林，却不知道，那是神仙们的集会所。

到了园林入口，有小童子在门口迎客，只要将手在园口的大石头上一放，大石头亮起，证明是修仙同道，立时便可进门。

江川进了大门，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原本在外面看到的大房子大树，在里面统统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排排的街道，还有摩肩擦踵的人群，一不留神，还以为从大街上来又转回大街上去了。

白狐伸出头来，嘟囔道：“外面看着以为是个雅人，没想到也这么市侩，俗，俗不可耐。”

江川把它的脑袋推回自己的身后，道：“我告诉过你，要不然变成正常人一起走路，要不然就当一个狐狸老老实实的趴在我肩膀上，别嘟囔囔的，怨妇一样。”

白狐打了个哈欠，缩回脑袋，道：“还是趴着吧，走路多累啊。”

江川哼了一声，道：“给你找个事做，帮我把相貌改一下。”

白狐道：“可以啊，什么类型的？英俊潇洒的，还是风流倜傥的？要不然弄一个文采风流的？”

江川道：“其实你就会这一种吧？”

白狐怒道：“我的幻术何等的奥妙，有什么不成？还不是为了不损害您老人家年少英俊的形象，一会儿万一出现一个漂亮妞儿，您顶了一张倭瓜脸，生生的把人家吓走了，到时候您又来怪我，我冤不冤？”

江川道：“你要是再不闭嘴，我就把你挂进澡堂里，让你好好满足一下。”

白狐眯着眼睛笑道：“有那样的好事？”

江川道：“我说了么？是男澡堂。”

白狐赶紧摇了摇头，低声道：“迫害啊。”江川道：“别胡扯了，帮我换一个平常的相貌，过目即忘的那种。”

白狐道：“好吧，那您先找一个藏身的地方。”

从一个角落转了一圈回来，江川已经变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相貌么——就像他自己要求的——掉人堆里也找不出来，身材倒是没怎么变，不过套上了一件宽大的袍子，把身形稍稍掩盖住了。

至于为什么变装，江川也说不明白，或许是一种预感，或许就是一时兴起。毕竟在吉定府的那一次集市里，他应该已经是个死人，当然有几个人还能认识自己，是值得怀疑的，不过总是有备无患的好。

换了相貌，他再继续在坊市当中游荡。不必说，这个正规的常年开启的坊市，比之几个散修弄起来的集市要像样很多，除了摆摊的，不乏建造整齐的店铺，不过给江川的感觉，并没有超过外面那些凡人建造的商铺。

江川本来想要打听一下择仙桥的事情，不过不一会儿就发现没必要，因为到处都是。比如说大型的店铺门口挂着“高等符箓，择仙桥必备”、“上品丹药，祝您顺利升仙”之类的宣传语，而地下摆摊的用吆喝，也是喊着：“瞧一瞧看一看，都买一张芾，多一分把握”等等，总而言之，你要想在坊市里找一个没有“择仙桥”元素的地方，还是比较困难的。

然后他就看到了最想要的东西，有人举着牌子坐在一旁，上面写着“诚招同道共赴择仙桥大会”，旁边已经有好几个散修聚在一起，看样子是一起组队的修士。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江川差点忍不住立刻上前报名，但是没走几步，他又看见了另一个招人的牌子，于是反倒不急了。没错，整个街道，不知道有多少组队招人一起去择仙桥的团队，比之摆摊的众商家少点有限。

既然人这么多，那么加入哪一个就要费思量了，如果整个团队实力不足，或者人心不齐，说不定还没走到南桂道就散伙或者团灭了，那加入他们只有受拖累的份。

好在有些散修的牌子上面注明了几月几日出发，大部分出发时间都在下月初或者月中，还有几日的挑选时间，江川决定还是要细致的考察一番，看究竟能不能找到一个值得加入的团队。

既然不着急，他索性现在别的商店里转一转，看看正经的坊市是个什么行市。

进入一家叫做百药阁的店面，只见一层卖的都是常用丹药。辟谷丹培元丹洗髓丹这些，江川都不缺，主要看看其他的丹药还有相应的药草。

一进门，只见第一个柜台上放着丹药，上面写的是“小培元丹，一灵石三枚，三灵石十枚”。江川心道：“没想到培元丹还挺便宜的，等等，小培元丹是什么？”忍不住问道：“你们这小培元丹，效果如何？”

那柜台旁边的伙计眼见这个人衣着并不如何体面，问的又是最便宜的小培元丹，不由得满心不爽，心道：连小培元丹都不知道，真是个土包子，当下微微拖了长音道：“小培元丹么——那还能有什么，增加修为呗。”

江川道：“那效果比培元丹怎么样？”

伙计道：“呦，你知道培元丹，这个小培元丹就是按照培元丹的丹方调整过，药材减少一半，年份减少三分之二……”

江川道：“那么药效只有十分之一，对吧？”转头看向另外一个柜子，上面写着“培元丹一灵石一枚”，道：“但是出丹数可以翻一倍，所以还是更合算，尤其是以贵店的价钱来说。”

那伙计没有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便听身后有人道：“道友是炼丹师？”

江川回过头来，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里面出来，想自己这边走来，满面笑容。江川答道：“学过一点炼丹术，炼丹师可不敢当。”

那老者和蔼的笑道：“道友过谦了，这一次来小店，莫非是来买药材的么？”说着已经走近，瞪了那伙计一眼，道：“没颜色的东西，还不退开。”

那伙计吓得满头是汗，连连打躬，瞧瞧退开，心道：我只道炼丹师一个个都那么有钱，谁想到还有穿的这么朴素的，这一位别是有什么怪癖吧？

江川并不在意，道：“我这次确实是来买一些草药。“说着把大元丹的配料报了出来，这些药材他都没见过，但是有的也有些耳闻。

那老者沉吟道：“这些药材确实很珍贵，我们这里也只有其中的几种，不过道友若是不着急要，那么给我们几日时间，还是能够配齐的。”

江川心中一怔，虽然这些药他没怎么听说过，但是既然是法体期的药材，再珍贵能珍贵到哪里去？没想到店家连这些都不齐全，不由得微微失望，不过他也不是挑剔的人，道：“几日能取？我要的分量多一些。”他不为吃这个丹药，只为了多练练手。

那老者道：“您要多少？”

江川沉吟道：“一百份吧。”一百份差不多一样药材十多斤，其实也不算多。

那老者却是半响合不拢口，道：“道友要这么多么？这个……这个时间上要多一点……”

江川道：“多长时间？”

那老者算了一算，道：“十天时间，我想差不多吧。不瞒道友说，道友要的计量实在是大了一些，整个坊市只有我们家才敢说这个话，别的商店能不能凑齐一副，还在两说呢。”

江川一笑，对于这种生意人的夸口，也没必要打搅，道：“那就是十天吧，到时候我来取。另外其他常用的丹药我看看。”

那老者道：“有有有，我们店铺向来是以齐全著称的，道友尽可以随便看。”一面说，一面把自己店里的丹药亲自一一介绍，态度十分殷勤。毕竟江川刚刚预定了大量的药材，是自己的大主顾，那是一定要好好交代的，更何况他还有别的主意……一面介绍，一面悄悄地给伙计打了个眼色。

那伙计看了老者的眼色，忍不住一呆，没想到老者竟然会这么吩咐，怪异的偷窥了江川一眼，转身出去了。

江川随意的选了几种丹药，付了灵石，正要走，那老者道：“道友请稍等，再坐片刻。”

江川道：“什么……”突然瞥见外面的一个人影，吃了一惊，道：“少陪。”说着快步出门而去，留下那老者在原地跺脚。

江川前脚走，后脚一个身长玉立的青年就走进来，只见他不但面如冠玉，衣着打扮也是精致华贵已极，进来带着几分笑容，四下一扫，发觉没人之后，脸色一沉，道：“老掌柜，你说的人呢？”

老掌柜苦着脸道：“老仆刚才确实发现了一个出色的人才，不过他突然急着走了，老仆没留住他。”

那青年闻言，眉毛一立，喝道：“没用的东西！”

江川之所以跑出来，就是因为看见了一个熟人——他在修仙界的熟人基本上都死光了，但是眼前就有一个活着的——吉定府的散修梅生。

第二章陋巷团队

梅生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自己手中的一张纸条，然后时不时停下来，向别人打听几句，显然是在找什么东西。

江川跟在他后面，不由有些讶异，梅生在吉定府散修中的名气比他是大的多了，而且也应该是一个死人，但是显然他没把这些放在心上，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倒是自己显得过分小心了。同时，也不由得有些好奇，梅生一向是小心的树叶掉下来都要摸摸头的人，他主动走街串巷找的东西，会是什么？

梅生经过数次询问，已经越走越偏，从大街穿到小巷子，东拐西拐，越走越深，很多时候明明没有路了，却让他东一绕西一拐，竟又找出条路来。这一路上人也越来越少，江川几次都差点被发觉，好在他还算机警。

终于，绕了半天，梅生在一个小街角停住了脚步。江川稍稍探头一看，只见街角一个小小的摊位上，插着一面小旗，写了一个金黄色的“招”字。

梅生见到了小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走过去道：“是去择仙桥的队伍么？”

那摊子上坐着一个少女，原本懒洋洋的，这时候抬头微笑道：“是的，您想要加入我们的队伍么？”

梅生道：“不错。帮我登记吧。”

江川在后面看着，不由得讶然，他还以为梅生在找什么好东西，没想到只是一个择仙桥的团队。这团队也怪，居然在这荒僻小道上找人，别的队伍都恨不能在大街上拉人，在这里能找到几个人？但是他同时也有些心动，梅生可一向是见了兔子都不一定撒鹰的主儿，他能这么千辛万苦找到的团队，肯定是很出色的。

过了一会儿，梅生登记完了，江川缓缓走了出去，道：“这里择仙桥么？”

那少女又露出了甜甜的笑容，道：“是的，您需要加入么？”

江川道：“你们去哪一个峰？”

那少女道：“先去嘉臻峰，如果有意愿，后面的峰也可以走到。”

江川道：“既然如此，帮我也登记上吧。”

那少女道：“好的，不过有些事情您需要了解一下。你到了法体期六层么？”

江川点点头，他已经是第八层巅峰，不过习惯上把自己的修为收敛低一层，道：“我已经七层了。”

那少女微笑点头，道：“如此您符合我们的规定。那么，这个队伍是七公子的队伍，所以在队伍中，七公子的指挥是所有人都应该服从的。”

江川道：“所有命令么？”

那少女道：“是的，不过如果您不喜欢，可以随时脱离团队，但是只要在团队里，请服从七公子的命令。”

江川想了一想，觉得没什么大事，道：“可以。”

那少女道：“还有就是，这里登记只是第一步，但是五天之后，七公子会跟大家见面，那时候才会真正确定队伍的名单。”

江川讶道：“还有选拔么？”

那少女道：“不，只是见个面，不会有什么激烈的选拔。如果最终不被留在队伍里，七公子会补偿您的损失。”

江川点点头，道：“还有什么规定？”

那少女道：“我这里没有了，如果有什么进一步的规定，见了七公子，他会与你们详谈的。无论如何，您既然已经能够找到这里，一定是出类拔萃的人才，七公子不会让您吃亏的。”

江川一笑，心道：我可不是自己找到这里，碰巧罢了。当下随意的编了一个“何飞”的名字，登记了一下，自己找队伍这一步就算达成了。

五天后，江川依照约定，来到了一所庭院之内，将自己的信物一亮，就被带入了内院。

内院的花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江川自己因为没什么事，来的可算是很早，没想到还有很多人来得比自己还早。

江川那眼睛一扫，就发现这些人大部分都有七八层的实力，有两个相貌相似的人，想必是兄弟之类的，修为都不在自己之下。当然，除了他们两个人，剩下的人都是单独来的，花厅里面很安静，没有半点声息。

江川随便选了一个地方坐下，旁边挨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那少年浓眉大眼，相貌甚是俊朗，神色却是带着几分腼腆，看到江川坐下，侧过了头，想要跟他说话，张了张嘴，却又欲言又止，显然有些难为情。

江川侧身低声道：“道友贵姓。”

那少年正为怎么和江川搭话感到纠结，这时见他主动和自己说话，不由得大喜，道：“小弟姓龚，名叫龚淳，道友呢？”

江川笑道：“我叫做何飞。”

龚淳看了一眼江川身上的白狐，忍不住道：“何道友的灵兽真是可爱。”

江川摸了摸白狐的脑袋，实际上是遮挡住了狐言鄙视的眼神，道：“这是我无意中收了，也没什么用处，倒是看着还挺好看的。”狐言在江川身后越发的龇牙咧嘴，但是江川手挡住了，龚淳自然也没发觉，江川转了话题道，“龚道友是自己找过来的？”

那少年龚淳摇摇头，道：“我怎么可能一个人找过来？是我一个长辈，告诉我说这个队伍是散修里最好的队伍，一定要我加进来。这名义上是散修，其实却是七公子的队伍，什么信息啊，路线啊，肯定比其他的散修高出不少，而且，信誉也有保证。我是第一次参加择仙桥，叔叔说，若不找这种靠的住的人，只怕我就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江川忍俊不禁，从少年这几句话就能听出来，他确实是不通世事，当下道：“龚道友还是有人介绍，我可比你还不如。说来也巧，我是误打误撞碰到了招人的地方，就这么报上名来了。”

龚淳讶然道：“还有这样的事？何道友的运气真是好。七公子的队伍很多人就是想找都找不到，你居然碰巧都碰的上。”说着一脸羡慕之色。

江川摇手笑笑，道：“运气说不定有一点，可是我现在还不知道，那七公子是哪一位呢。”

龚淳更是惊讶，道：“七公子你不知道？嗯，你是碰巧啊，好像不知道也没什么。七公子，就是张家的七公子，名讳是张业鹏的便是了。”

江川道：“此间坊市的主人张家的七公子？”

龚淳道：“还能有谁？就是乐安三大家族的张家么。张公子可是张家大老爷的亲生儿子，实力暂且不说，就说他手上的消息，咱们散修也是万万拿不到的。所以他组织的队伍，比外面那些乌合之众要强上很多。”

江川点头道：“要是这样，那还是很不错的。龚兄第一次来，莫非你的长辈已经是大门派弟子了么？不然他怎么不和你一起来？”

龚淳压低声音道：“我本来劝我叔叔一起来，但是我叔叔说，他自己已经第九层了，张七公子才不过第八层，所以他不能来。”

江川道：“那七公子不要比自己修为高的？”

龚淳迟疑道：“我叔叔说，虽然七公子没有明说，但是如果要了比自己高的，那么指挥起来就会出问题。尤其是如果对方还有一个亲戚，那么在队伍里就不好管了——我叔叔是这么说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江川却是明白，无非就是主大欺客，客大欺主，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有一件事却是奇怪，问道：“七公子身为张家老爷的直系，难道连护卫他去择仙桥的家族修士都没有么？为什么还要从散修中招人？”

龚淳道：“我也不知道啊。你说的也对啊，叔叔曾经告诉我，大家族都是有很多门客的，应该有很多高手才对，为什么还要找我们这些人呢？嗯，想必是大家族的公子，总是有些怪癖的。”

江川忍不住好笑，他当然不会认同这个猜测，不过想必其中有什么隐情吧，只要不干他的事，那么多猜也是无益。

两人又随口闲聊了几句，说的都是散修中的人事，那龚淳虽然见识不多，但是他那个叔叔显然非同小可，让他一口一个我叔叔说，也说出了不少江川没听说过的见闻。

过了一会儿，花厅中的人越来越多，三三两两的也有不少，龚淳暗地指点说道，他叔叔说——七公子肯定宁可要独行侠，也不要那些结伴而来的，就算两个人结伴还能考虑，三个人一起来也是肯定没戏的，江川深以为然。

过了一会儿，梅生也来了，还是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他当然不会认得变装的江川，独自一个人找地方坐下，闷头不语。

到了午时，花厅中集合了三四十位六层以上的散修，最高的更有两个九层的，就实力来说，只怕已经是在散修中首屈一指了，众人来得多了，不免一起交头接耳，花厅中也不复刚才的安静。

突然，金钟一响，一个丫鬟从后面转出来，道：“七公子到了。”

众人一起收声，看着门口。

只听得脚步声响起，一个玉树临风的白衣公子走了进来。

第三章张家公子

张七公子不过二十岁出头，称得上剑眉星目，温文尔雅，从身上穿的一丝一缕，到一举手一投足，无不从容得体，一看便知道是大家族出身，极有涵养，一见令人心折。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绿衣女子，一张白皙的容长脸，不用半点脂粉，乌黑的秀发挽成了双鬟，只带了一朵淡粉色的绢花，虽无十分秀色，但眉梢眼角带着稳重温柔，观之可亲。

众人看了一主一仆的气派，心中都暗自赞叹：果然是大家族的公子，看着和旁人不同。

众人在打量七公子，七公子也在打量他们，眼见一屋子散修，一个个不是奇形怪状，就是灰头土脸，没有一个看着光鲜体面的，不觉心中不满，和煦的笑容之下，其实内心早已对自己的兄弟姊妹恨得咬牙切齿——

凭什么？一样是张家的公子，他们就要不然带着家族精选的忠诚护卫，要不然带着外面特聘的厉害高手，拿着家族的钱，风风光光恨不得八抬大轿上择仙桥，而自己就要费尽心机搞这么个见面会，搜罗一些漏网之鱼，还要跟这些散修说话赔笑，拉拢人心，而且就这样也捞不着什么出色人物？

不就是因为自己出身低么？其他的兄弟姊妹，要么生母在父亲面前得脸，有家族的支持，要么母亲娘家还有人，可以通过外面找人保护，更不用说本来就是嫡子，母亲又是卢家的小姐的四哥了，而自己的母亲，不但是一介散修，还是孤苦伶仃的弱女子，自己一腔抱负，得不到父亲半点关注，又有什么用？

想着，他不由露出几分异色，原本文雅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了。

这时候，身后传了一声轻轻地咳嗽声，虽然轻若蚊鸣，但是七公子立刻惊醒过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说是吧，翡翠？

他隐晦的瞟了身后的女子一眼，想起了她的那番分析：去大街上找人是不行的，我们的名头很大，放出风来会有大量的散修蜂拥而至，一来良莠不齐，甄别很费时间，二来太过扎眼，怕几个少爷也会捣乱。但是私下招人效率很低，不如我们放出一些风声，提供几个条件，然后再很偏僻的地方找人，凡是能够独立的找到这里的，证明他心思细腻，很聪明，能够通过关系找到这里的，证明他底子雄厚，值得结交，若是误打误撞找到这里的——这人的运气一定特别好，那么和这样的人做队友，不是坏事。

不过翡翠啊，你看这一屋子的人，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你分析的，聪明，出身好，或者运气特别好？我看都是一些吃不上饭的散修，想来这里占便宜罢了。

心中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笑眯眯的向四周拱手，道：“诸位道友，在下张业鹏这厢有礼了。”众人见他如此谦和，连忙纷纷还礼。

翡翠在后面看着，眉间闪出一抹忧色：少爷果然还是改不了以貌取人的习惯，这样会错过很多英才的，何况……虽然很快恢复过来，但是刚才的神色未始不会落在有心人眼力，恐怕对少爷的评价会降低不少。

算了，少爷还年轻，这些毛病，等他进了大门派再改也不迟。

她有绝对的信心，即使拼死，也会保少爷进入大门派的。

江川跟着几十个散修一起和这位七公子闲聊，七公子果然言语中，基本不涉及到考核之类的内容，只是随意和每一个人都聊了聊，又说了些修仙界的趣事，舌灿莲花，口角生风，算得上是个长袖善舞的角色。

但是江川对他的印象只是一般，就像翡翠所想的，江川算是个有心人吧，他一眼就看出了七公子对在座散修的鄙夷，所以肯定，这位七公子除了城府深，变脸快之外，器量也不过如此。当然，江川也不会特别的反感什么，毕竟仰视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俯视不如自己的人，只是人之常情，谁都不能免俗，只不过是程度的差别而已，这位七公子，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七公子背后的那位侍女总是在拿目光四处扫射，虽然十分隐晦，但是给江川的感觉，好像在挑选人手的，不是七公子，而是这位女子似的。

少顷，开了宴席，两人一席，江川坐在龚淳旁边。七公子挨席劝酒，到了这一席时，说了两句笑话，龚淳脸色通红，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等七公子走后，龚淳才低声对江川道：“江兄，我今天才见到了什么叫做大家公子，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江川一笑，压低声道：“若是议论他，咱们出去再说，这里若是被人听见了，只怕不好。”

龚淳连连点头。

酒席十分精致豪华，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终于宾主尽欢，七公子临走的时候，每人发了一个礼包，道：“今天大家见面就是有缘，这里有点小礼物，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另外有些道友和在下有缘，礼包中相约下次还有见面的机会，请各位道友留心。”

龚淳捏了捏手中的礼包，道：“江大哥，这个就是……”

江川点头道：“如果入选，里面应该会写着吧。”

两人告辞出门，龚淳迫不及待的拆看包装，只见里面有两张九品的金光符，还有一张红色的名帖，上面写着“诚邀道友二月初一汇贤楼东座一聚”，落款是“张业鹏”三个字。

龚淳一呆，然后大喜道：“我成功了，太好了。”转头看向江川，见他也拿了一张大红帖子，更加欣喜，道：“好极了，你也选上了，咱们一起走吧。”

江川微笑点头，心中腹诽道：弄这么红彤彤的帖子做什么，我还以为他们要结婚呢。

花厅之中，七公子静静的一个人坐着，翡翠侍立在一旁，其他的人都退了下去，厅中静悄悄的。

翡翠脸色安闲，眼见七公子闷闷地不说话，才道：“公子不满意？”

七公子淡淡道：“没有。”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为什么只把帖子给那些……那些老弱之人，那些真正的高手你为什么不留下？”

翡翠闲闲道：“少爷指的是那两个九层的人么？我们有言在先，这一路上听您的吩咐，然而那两个九层高手显然同路，一个人已然实力超出侪辈，两个人一起，少爷如何制约得住？其他三个人以上同行的也是这个道理。少爷，我们并不是在拼队伍，找同伴，我们是在为少爷找臂助，只有能帮得上少爷，又只能帮少爷的人，才有留下的价值。”

七公子道：“那你为什么选择那些老头子？”

翡翠道：“没有选老头子啊，少爷。年轻的人浮躁不听指挥，中年的人往往习惯与自己发号施令，年纪太老的人会拖累队伍的进程。我想选择三十岁左右和五六十岁的人应该比较合适。”

七公子见自己有来言，她有去语，而且还是娓娓道来的语气，不由得又是一阵气闷，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有选择了两个二十岁出头的人？”

翡翠道：“您说的是坐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么？其中一个是‘六鬼散人’龚虎成的侄子，我们不能得罪，另外他也是出了名的老实孩子，不会给队伍造成什么困扰。”

七公子撇了撇嘴，道：“还有一个呢？”

翡翠道：“还有一个……您看见他的白狐了么？那白狐竟然有两条尾巴，只怕不比寻常，此人实力却也只是一般，但是狐类灵兽都有些特殊能力，到时候用得上也说不定。”

七公子站起身来，道：“你什么都想到了，一点都不用我费心，很好。”说着就要走出去，突然转回头来，道，“这一回我要带着珊瑚去。”

翡翠的神色终于微微一变，道：“珊瑚？这恐怕……”

七公子差点脱口而出：“你连自己的亲生妹妹都容不下么？”但是话到口边，只剩下四个字，“不允许么？”

翡翠踅着眉头，道：“珊瑚这丫头性格粗疏，实力也不过刚刚五层，恐怕帮不到少爷什么。”

七公子笑道：“能帮我的人你不都帮我挑好了么？那么我选择一个仅仅是我喜欢的人，大约也妨碍不了大计吧？”

翡翠抬头，看见七公子灼灼的目光盯着自己，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只要少爷喜欢，那么就依少爷吧。”

第四章兄弟争端

到了日子，江川道百药阁拿自己定的药材。

一进大厅，那老掌柜就忙不迭的迎上来，除了按量付了药材，还另外奉送了一个乾坤袋。

江川有些诧异，一个乾坤袋也在十个灵石上下，一般的散修都是用不起的，自己这一批货物也不过百多个灵石，附送一个乾坤袋确实大方了一点。

付清了账款，刚要走，那老掌柜拉着他，说有一位贵人要见他一面。

江川不由得好笑，心道整个乐安郡有几个贵人，居然就这么叫他碰上一个，不过不好驳了老掌柜的面子，当下跟他上了楼。

一到了二楼，江川吓了一跳，只见楼上端坐一个公子，猛地一看，好像前几天见到的七公子，再仔细一看，才知道不是，那公子看起来年纪大上四五岁，已经有十二六七岁年纪，相貌也有三分不似，看样子应当是张家的某位公子。看样子，这位公子的修为更深，大概有第九层巅峰的模样，可以说相当了得。

那公子拱手道：“这位就是何大师么？”

江川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应该是指的自己的假名字“何飞”，这个名字自己只有在七公子那个招聘上用过，看来这个张某公子一直在监视自己的弟弟了，当下一拱手，道：“正是在下，不知道道友是？”

那公子站起身来，一挥手中的折扇，道：“在下张家四公子张业真。”

这一个动作，令江川大感腻味，只觉得他这个起身挥折扇的造型好似戏台上的戏子亮相，说不出的做作，比之那张家七公子的高低眼还要难受，心道：是不是这张家的家教有问题？但是面上还是道：“莫非是乐安府三大家族之一的张家？”

张业真哈一笑，又摇了两下纸扇，道：“然也。正是寒家。”

江川忍着想要把他手上的扇子拔下来的**，拱手道：“不知公子召唤在下，有何吩咐？”

张业真道：“听说道友是炼丹师？”

江川道：“哪里谈得上炼丹师，说来惭愧，在下现在也不过会炼两三种丹药而已。”他一面说，一面心道：我本来也只会炼三种修仙界的丹药，明白了就赶我走人。

哪知道张业真眼睛一亮，道：“这话当真？”

江川微感愕然，道：“是啊。”心道：难道会炼两三种丹药也值得你看重么？

其实江川不知道行情，会练两三种丹药，在散修和一般家族中，不但值得看重，而且确确实实是了不起的。要知道炼丹师的门槛虽然不算太高，一般修习火属或者木属功法的修仙者都可以练习，但是培养一个能炼出成品丹药的炼丹师所消耗的资源，堪称天文数字。尤其是初期，炼制前几种丹药，就算是天才，也得拿药堆出来。而后面的药材虽然需要的稍微少一点，但是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得起的。

所以在张家，也只有两个炼丹师，每人也只会炼制两三种丹药，这还是全家族最高的客卿，张业真虽然是家族嫡子，等闲也靠近他们不得。所以一听江川可以炼制两三种药材，自然把他当做了很有价值的拉拢对象。

张业真喜笑颜开的对着江川道：“何大师，你如今还是散修么？”

江川暗中皱眉，道：“是散修，不过在下已经决定赴择仙桥一试身手。”

张业真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道：“何大师，你已经找好队伍了吧。”

江川心道：你不早都知道了么？口中说道：“是啊，侥幸。”

张业真道：“其实何必如此麻烦？在下也要去择仙桥，随行有数十位高手，又有精准详细的情报，何大师若是与我同行，一路上顺风顺水，绝无半点差错。”

江川沉吟道：“这个……四公子如此盛情，不知是否有在下效劳的地方？”

张业真笑道：“何兄真是解人，在下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倘若何兄荣升上派仙师，那自然一切休提，最多将来小弟有事求到何兄面前，何兄照应一二，哈哈。”说这句话之后，笑了几声，好像自己说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似的，又道，“倘若何兄这一次未竟全功，不知能否请兄台到我府里屈就啊？”

江川对这位张公子越来越反感了，其实这话说的没什么毛病，但是麻烦您不要露出一副“你准选不上”的表情，一拱手道：“张公子的提议在下确实怦然心动，只是在下确实和别人约好了一同上路。若是爽约，在下心中不安。”

张公子脸色一沉，道：“何兄这是拒绝在下了？”

江川心道：这样就翻脸了，你的涵养也太差了吧，道：“不是在下弗了公子美意，实在是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在下反悔不得……不过将来在下若是真的不能中选，少不得还要流落无靠，到时候公子愿意收留，在下感激不尽。”

张业真闻言脸色稍霁，道：“既然如此，我就请何兄吃一顿饭吧。”说着站起身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川无奈，这一点面子还是要给的，跟着张业真下了楼。到了门口，张业真道：“对面有个馆子，叫做采仙楼，正是在下的产业，里面的厨子也是在下亲自挑选的，不知道合不合何兄的口味。”

江川拱手道：“公子挑选的，自然是人间极品了。”心中诧异，这张业真下了楼并不出门，反而站在门口跟他闲聊，是什么意思？

张业真仍是站在门槛上，笑道：“何兄，你在郡府玩过没有？在下找人带你去玩玩吧。”一面说，一面眼光微微往外面飘。

江川陪着他说闲话道：“在下一向喜欢清静，不愿意随意动弹，所以逛街这种累事，实在做不来。”见他目光游移不定，也随着隐晦的四处看去，眼见外面就是普通的街道，有什么值得一看再看的？

突然，张业真眼睛一亮，长声道：“何兄请——”说着当先跨过门去，到了大街上。

江川忽然有点明悟，他在等什么了，眼光往旁边一瞟，果然见张业鹏和翡翠两人从另一边走过来，见到了张业真，无不露出惊容。

张业鹏恢复了正常神色，道：“小弟拜见四哥。”说着深深一揖。

张业真一点头，道：“罢了。”这一个动作，就显出了他们兄弟的地位高下之别，他慢条斯理的道，“七弟，你那散修找齐了么？”

张业鹏听到散修两个字，只觉得心中憋闷异常，面上却道：“托四哥的福，一切就绪。”

张业真哼一笑，道：“七弟路上小心啊，都是些不知根知底的人，别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

张业鹏听他不断地打击自己，只觉得心中恼恨非常，但是这种程度的讽刺他平时是受惯了的，所以也不会露出异色，只道：“四哥的吩咐，小弟铭记于心。”

张业真意犹未尽，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啊，我想起了一件事，我今天也招募到一个散修，还是个炼丹师，七弟要不要见一见。”

张业鹏只觉得心中更恨，为什么？连炼丹师都能被他招募到？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么，自己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有，而且差距越来越大！

张业真看了张业鹏强压也压不住的记恨之色，只觉得神清气爽，兀自还嫌不够，道：“七弟，过来见见这位大师——说不定是你的熟人，有情何大师。”

江川看着这出闹剧，心中也是不爽之至，那张家兄弟内讧本来与自己无关，但是这么拿自己做棋子，他受不了，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走了出去。

第五章一时冲动

江川缓缓的走了出去，面对这一对掐的和乌眼鸡相似的兄弟。

这个时候叫江川，一方面是为了进一步羞辱张业鹏，另一方面也是要逼迫江川表态。

这种面对面的对峙情况下，左右逢源企图两面讨好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江川必然要选择一面投靠，而怎么想张家的嫡子四公子都比七公子的优势大很多，会算计利害的人当然都会选择四公子，如此一来七公子颜面尽失，更可以达到加倍羞辱的效果——

这是张四公子的如意算盘，如果在一般情况下，是会成功的。

但是，江川没有配合他演戏的**……他又没有疯？

来到这里，不过是找个队伍一起去择仙桥，哪儿和哪儿呀，就被绑到张家的车上？别说张家不过是一个乐安郡的小家族，就是他是大昌第一世家，江川也没有兴趣体验一把门客的生活。

更何况他的名字到相貌，全是假的，就是被两个兄弟一时嫉恨上了，转过头来，摇身一变，谁能认得出他是谁？

所以他只是淡淡的看了两位兄弟一眼，拱手道：“张七公子，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了，我还以为等到出发那天才能看见您呢。”

此言一出，两人的表情各有不同。张业真没想到江川竟然当众向老七示好，不由得怒从心头起，而张七公子则是目光闪烁，不知道再想什么。

江川懒得再分析所谓的形势，刚才他那句话已经是给七公子最大的善意——当然，也是把皮球踢回去，倘若七公子没胆量接受，那么他大不了换一个带队伍，如果必要的时候，再换一张脸也无所谓。

七公子突然一笑，道：“四哥，你要请客么？”

张业真哼了一声，道：“怎么？”

七公子道：“算上兄弟我一个，咱们一起去吃一个便饭如何？”

张业真冷冷的看着他，又转头看看江川，道：“老七，你有钱了？我记得上次你犯事，父亲已经把你的月例停了，你还真不懂得节省。”

七公子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小弟为朋友，也能一掷千金。”

张业真冷笑两声，道：“你们慢慢吃，我先失陪了。”说着也不理会三人，径自拂袖而去。

江川微微摇头，一个人的品德高不高，看大事，气质好不好，看小事，这么看来，这个张四公子的气质，还真差。

张业鹏嘴角勾出一丝冷笑，转头对江川拱手道：“何兄，咱们上去，边吃边聊。”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川见他顶走了张四公子，并无迟疑之处，拱了拱手，道：“公子好气魄。”

张业鹏一愣，突然仰天大笑，道：“从小到大，何兄还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就为这一句话，也当浮一大白，走，今天我一定要请了这杯水酒。”说着拉着江川，往酒楼中走去。

翡翠在后面看着，不由得微微蹙眉，她自然知道今天这一局是张业真设下的，为的就是继续羞辱张业鹏。但是她并不赞成七公子与张业真硬抗，毕竟这么做没有好处，甚至大大有害。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她一定会劝说少爷忍了这一次。

毕竟，张七公子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忍耐，也并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更不差这一个炼丹师——尽管炼丹师的价值却是非比寻常，她怎么也想不通，少爷这一回，为什么突然强硬起来，难道是一时冲动？

要知道，如果这次择仙桥入选，自然是一好百好，但是倘若不能入选，那么公子少不得还要回到张家，这一次和四公子翻脸，对于将来的回归，又有何益呢？

张业鹏在前面走路，用隐晦的目光看了翡翠一眼，正如翡翠很了解他一样，他对翡翠现在心里想的什么，也是一清二楚。

想必翡翠在怀疑，我是一时冲动吧？

或许真的是一时冲动吧，忍耐的太久，也会冲动一回。二十年了，或许真的是我的极限了，只是找个机会发泄一把——不过，我也害怕，再忍耐下去，我连冲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到了那个时候，我的忍耐，就不再是忍耐，而成了彻底的窝囊和憋闷，我也害怕啊。

翡翠想必还在想，倘若没有入选，我还会回到这里，那个时候，得罪了张业真会让我的处境倍加艰难吧。

不过，翡翠，我从来没有想过，还会有回到张家的那一天。

不成功，便成仁。

“哗啦”张业真把桌子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一挥手，斗大的火球把整个桌子焚成了灰烬。他兀自还嫌不够，火焰术如同不要钱一般四处乱射，不过大部分射到了墙壁上，刺啦一声，化为一缕青烟，熄灭了——这就是修真世家的好处，憋闷了发点法术什么的，也可以不必顾忌把房子点了。

旁边一个清客一样的修士揪了揪胡子，没有说话，等张业真发泄的差不多了，才缓缓道：“公子，息怒啊，别气坏了身体。”

张业真坐在椅子上——这椅子是石头的，刚才挨了两个火矢术，屁事没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叫道：“给脸不要脸，小小的散修也敢公然扫本公子的面子，我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清客道：“就是这个道理，公子，小小的散修，您抬抬手指头，他就吃不了兜着走，您又何必为这种人生气？”

张业真哼了一声，突然道：“散修固然可恶，但是最可恶的是老七这个贱种！他居然敢和我抢人，简直是狗胆包天！想必是我平时对他太客气了，就该像二哥三哥一样，三天两头揍他一顿，叫他知道厉害，看他还敢上脸！”

那清客道：“公子消消气，散修都还罢了，他若是躲起来，咱们一时半会儿找他不着——但是老七就在您眼皮底下，怎么处置还不是您一句话么？”

张业真转过头来，道：“一句话，好，我就问你这一句话，你说怎么处置张七这贱种？”

那清客沉吟道：“您说处置到什么地步？”

张业真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那清客道：“最近正是筹备择仙桥的时期，比较敏感，老爷发下话来，说每一个公子都应该参加择仙桥，为张家出一份力，所以这个时候动手，恐怕不能太过明目张胆，但是以您的地位，薄施惩戒还是没问题的。”

张业真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椅背，道：“薄施惩戒？什么叫薄施惩戒？打断他一条腿都是轻的，我要他的狗命，要他那贱种的狗命！”

那清客道：“若是这样，那我建议您在路上动手，您想必知道他要去哪个择仙桥？”

张业真道：“还有哪个？从嘉臻峰起，每一个都会去，他肯定一个都不放过——这小子资质本就低劣，又穷的叮当乱响，偏偏又要发什么春秋大梦，这种贱种也想进入七大派，简直痴心妄想。”

那清客道：“既然如此，您就应该在他的路上埋伏心腹手下，伪装成妖兽或者强盗，来他个神不知，鬼不觉……”

张业真大喜，大笑道：“老阴，还是你有主意，这回定然叫那贱种有去无回——不过旁人不信不过，就请你亲自前去办这件事吧。”

那清客脸色一苦，没想到这种倒霉的差事落到了自己头上，早知道刚才就不说的那么起劲了，无奈何只得道：“愿意为公子效劳。”

张业鹏回到下处，见翡翠仍旧闷闷不乐，道：“怎么，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还忧愁又有什么用？至少我还结交了一个炼丹师。”

翡翠道：“我烦恼的正是这件事，不是烦恼您没有收服那炼丹师——而是烦恼您收服了之后怎样？不说引人猜忌，就是那大量的草药供应，日复一日的耗费，就是四公子也未必供养得起，您……唉。”

张业鹏道：“我何必去供养他？”

翡翠吃惊道：“难道您要献给家族么？”心中忍不住暗道：难道少爷打的是上献给家族，换取丰厚报酬的主意？那可更加的不值了。

张业鹏道：“我说过，我一定要通过择仙桥，既然要进入择仙桥，我就是门派弟子，到那时，就算有炼丹师，又怎么供养？我说的结交——他既然是炼丹师，自然有很大机会进入门派，到时候我与他结交，在门派中获得的好处，又岂是寻常？”一面说，一面微微叹息：翡翠固然精明过人，但是到底器局上是小了，永远围着张家那点地方打转。

翡翠见他如此自信满满说出一番话来，不好说他是“自作多情”，只得叹了一口气，道：“说到底，还是一枚闲子。少爷，将来如何且不去管他，四公子心胸狭窄，定然不会轻易放手，他有可能在路上动手。”

张业鹏道：“我知道，乐安郡不必说了，想必他会在平川道或者南桂道动手。”

翡翠道：“平川道的可能性更大，南桂道如今鱼龙混杂，凭四公子那点实力，还未必敢在那里动手。”

张业鹏道：“若是平川道，那就更好了，我正好有一条绝对安全的路线。”

翡翠眼睛一亮，道：“您说的是……”

江川对这两边的谋划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唯一想的就是正常到了择仙桥，进入门派，就此了结一段因果。所以，他按照原定的时间，到达了集合的地点。

第六章启程之前

二月初一，郊外的一座别院中。

九个散修，加上七公子和翡翠，一共十一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听张七公子讲解一路上的计划。

七公子将手中的地图缓缓展开，道：“诸位，请看这里。我们要去的嘉臻峰，需要穿过小半个乐安郡，整个平川道和大半个南桂道，只算行程，大约是两千五百里。”

江川还是第一次看见详细的地图，他在商店里买到的货色，只给了大概的方向，而这张图上，山川河流路过的府县以及修仙界的各路势力都标化的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他赶紧用心记忆，万一将来失散了，也能够独自前去。

旁边的龚淳低声道：“这不是和我那份差不多么，好像详细了一点？”

江川一愣，低声问道：“你也有一份？”

龚淳道：“嗯，我叔叔给我的。”

江川无语，心道果然有叔叔就是好，什么都给准备。

这一边七公子道：“诸位，我先说说我的路线，诸位有什么意见，过后说出来，大伙儿细细参详。”

众人都点头，他们都是散修，虽然各有各的门路，很少有像江川这样两眼一抹黑的棒槌，但是大部分掌握的情报还是不如七公子，也就安心听他的提议。

七公子拿起一根柳枝，指着图道：“乐安郡不必说了，大伙儿都熟，一路上全是人烟，虽然麻烦，但是也没什么危险。我建议，在这一路上咱们就走官道，虽然会遇到俗人，但是路况很好。在乐安郡，人不如马，咱们准备几匹好马，日夜兼程，多则五天，少则三日，就能走出去。”

众人听了，都自点头，他们都是乐安郡人，自然知道这里的状况，虽然修仙者骑马在别的地方怪异，但是在这里，大家都是习惯了的。

七公子沉吟道：“出了乐安郡，到了平川道，这个路线就要费思量了。平川道虽然不比南桂道，都是深山老林，但也是相当的荒僻，也就是修仙界比较繁荣的地方。青冥山、小孤山、空峡山这三座大山，必须要选择一座山穿越，否则到不了南桂道。”

其中一个花白头发的散修道：“一般同道都是走小孤山吧。”

七公子道：“常道友说的不错，一般的路线都是要选择小孤山，小孤山虽然一样有许多妖兽盘踞，但是地势比较简单，不似空峡山一般好似迷宫，只需要选择最短的地方穿过，不到百里就可出来。但是我这回选择青冥山。”

众人一齐大哗，江川还罢了，其余人交头接耳，不少人提出异议，连龚淳也道：“我叔叔说过，那青冥山不是咱们散修走的地方。”

七公子一笑，道：“我知道诸位顾忌什么，青冥山上有‘青冥三派’，虽然不是七大派那样顶尖的豪门，但也不是我们散修去得的，若是被查问起来，甚是麻烦，但是我在青冥山有认识的人，肯定能带我们过去。”

众人对视了一眼，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择仙桥有一个重要的关卡，就是这三座大山，小孤山虽然地势不算险恶，但是里面的兽怪也不是白给的，每次折进去的散修不知道有多少，而张七公子竟然能够将他们从向来是散修禁地的青冥山带出，那么仅凭这一项，这个队伍参加的就是值得的了。

七公子见人都露出满意的神色，暗中得意，继续道：“诸位，如果我评价危险话，那么乐安郡的危险是一，平川道本来的危险是十，如果我们走青冥山，当然可以降低成五。那么进入南桂道之后，危险就是一百。”

几个老成的散修都点头默认，而其他几个年轻的却是微微变色，有一个稍微心急的高个子汉子道：“七公子，南桂道有这么危险，危险来自何处？”

七公子凝目道：“吕道友问到了点子上，危险来自何处？平川道的危险来自兽怪和精怪，现在我们可以避免，但是南桂道已经是修仙界的地盘了，所有的俗世之人都会退避，咱们将面对的都是修仙界的危险，当然，有兽怪，有精怪，而且由于南桂道地势复杂，灵气充沛，这些兽怪和精怪的等级远远超过了平川道，甚至我可以说，就算咱们再小心，凭空遇到高级兽怪的可能性不能说是零，那个时候，就只能怪我们的运气不好，就是神仙也没辙。”

那吕道友道：“除此之外呢？难道还有……人？”

七公子深深地看了那吕道友一眼，道：“吕道友虽然是第一次参加择仙桥，但是所言一语中的。不错，还有人，主要是和我们一样身份的散修。每当择仙桥开启的时候，大批的散修都会涌进南桂道。这个时候，任何原本的秩序都会失控。也就是说，你随时可以遇到你的竞争对手，那么遇到了会怎么样？”

那吕道友道：“如果是我，那就应该调查清楚情报之后，尽量避开冲突，因为事先的浪费实力没有什么意义。”

七公子笑着摇头道：“吕道友是稳重的人，在你这个年纪尤其难得，但是散修中不止只有稳重的人。不要说偶然相遇，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人很多。有些人甚至会认为所有人都是敌人，所以特意埋伏下来，狙杀任何过路的人，因为多杀了一个人，也许自己晋升的机会就多了一分。”

几个稍微年轻的人脸色都自难看下来，他们都以为到了择仙桥就只需等到挑选就是，没想到还有许多危险在等待着他们。

七公子还怕不够，继续说道：“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浑水摸鱼的人也要掺和其中，这些人有些本来就是强盗，他们和那些外行可不一样，有的是手段经验，一捉一个准，别说落单的散修，就是一整支队伍，全军覆没的也大有人在。”

他每说一句，旁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不但是那些初手，连几个有经验的老散修也不住的摇头。

七公子正色道：“所以我要求诸位，自从进了平川道开始，就要随时保持警惕，不能有一刻松懈，而且路上我们要加紧演练防御敌人偷袭的方法，多练习互相配合，提高实战经验，以预防各种突发状况。”

听到这里，江川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位七公子不会在夹带私货吧？他早就知道会有意外发生，故意把情况说的危险之极，就是为了真正的对头来时有腾挪的余地，那个对头是谁？江川暗地琢磨，该不会是……

江川的判断是**不离十，张业鹏正是这么想的，当然这一路上确实有风险，他刚才所说的也不能说是夸张，但是从平川道就开始不断地练习防备敌人，确实是为了防止张业真下手，毕竟，张业真的威胁可是就在眼前，比那些不可知的危险更加迫在眉睫。

不过这些话当然不能说出来，若是众人知道了自己刚一出门，就背了一个大包袱，还是队长的私人恩怨，只怕人心一下子就散了。

大势既定，张业鹏就与众人讨论起细节来，一切应用的物品盘川早已齐备，只等众人讨论清楚，今日就可以上路。

正说得七七八八，突然外面有一个声音娇呼道：“对不起少爷，我又来晚了。”

张业鹏听到这个声音，神色就是一喜，凝重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叫道：“珊瑚，赶紧进来，见见大伙儿。”

门外那人笑道：“是了，我这就进来，看看有什么人哪？”

众人眼前一亮，门外小跑着进来一个红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样子，只见她目如春波，顾盼生辉，笑靥如花，梨涡浅现，好一个灵气逼人的少女。虽然也做了丫鬟打扮，但是头上戴了两朵镶珊瑚的珠花，颈上一串明珠颗颗都有指头大小，宝蕴光含，显然价值不菲，与只用素绢花点缀的翡翠有天壤之别。

张业鹏一见她，眼中早就看不见别人了，拉着她笑道：“怎么这么晚，大伙儿都等你等得着急了。”

倘若是别人，或者底下有人腹诽：谁等她等得着急了，明明只有你自己着急，我们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但是对着这么一个可爱的少女，大部分人都是连连点头，仿佛他们今天就是为了等她来的。

翡翠见了这样的情形，不由得暗暗叹了一口气，目光微转，发现只有两个人的目光没有放在红衣少女身上，一个是带着白狐的青年，他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就去想自己的事了，仿佛对什么人都不关心，倒是他那只白狐，一双红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红衣少女好像要吃人似的，翡翠不由得一阵苦笑：这年头，连坏蛋也知道贪恋美色。

而另一个人，则是和白狐青年同桌的那个，似乎是龚虎成的侄子吧，他也没去看那人，而是看着……

这时候，张七公子笑眯眯的道：“诸位，这一位是珊瑚，她也要跟着咱们一起去择仙桥，诸位路上多多照应。”

珊瑚听了，笑眯眯的福了福身子，众人心中都是一阵欢呼，暗自想道：这下路上可不会无聊了。

第七章珊瑚翡翠

事实证明，如果没有珊瑚，这一路还真的是很无聊，至少在乐安郡一路是这样的。

乐安郡中，官道一马平川，道上车水马龙，十几个人星夜兼程，一路狂奔，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有什么可纪念的，那就是珊瑚在打尖的时候，发出的连珠笑语，而在路上有时候会飞扬的歌声，给这几日的枯燥旅途增加了几分色彩。

走了三天，这一日晚上，众人都踏入了平川道境内。平川道是大昌国比较著名的荒凉之地，其证据之一就是，进了平川道，立刻就没有客栈住，只能露宿野外。

好在众人都是修仙者，自然不必野炊之类，各自找了一个清净地方休息，倒是珊瑚，自己架了一堆火，烧烤食物，翡翠本来不愿意在野外生火，恐怕暴露目标，但既然是珊瑚，自己说也无用，只得另寻觅一处清净的地方休息。

江川自行找到了一个清净的地方，盘膝坐下。正这时，龚淳举着两只烤鸡凑了进来，道：“何大哥，尝尝我的烤鸡。”

江川虽然吃了辟谷丹，但也不介意些许口腹之欲，笑道：“哦，这是你自己烤的？”接过来咬了一口，满嘴流油，滋味甚是鲜嫩。

龚淳道：“不是，我借的珊瑚的火，烤了一下，还分给她一只。”

江川心中一动，看了龚淳一眼，微微有些忧虑，考虑是不是点醒他一句，毕竟这种事是万万不能发生的。

龚淳道：“大哥，我喜欢上了一个女人。”

江川差点没喷了，他还打算将这个苗头扼杀在摇篮里，没想到龚淳自己这么大方，自己倒先说了，忙道：“你疯了？”

龚淳道：“我也不想，但是我喜欢她，非常喜欢！”

江川迟疑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

龚淳道：“第一眼见我就喜欢，这几天越看越好看。她那么温柔和顺，那么聪明贤惠，看人一眼就懂得人的心思，简直是个冰雪做的玲珑剔透人……”

江川抬手道：“等等……你说你喜欢谁？”

龚淳道：“翡翠啊，不喜欢她还能喜欢谁？”

江川甚是意外，道：“你喜欢的是翡翠，倒是……与众不同。”

龚淳道：“当然是翡翠，你以为是谁，难道是珊瑚么？”

江川道：“她么……倒是很招人喜欢。”

龚淳疑惑道：“缺心眼有什么可喜欢的？”

江川无语，龚淳继续道：“我叔叔以前就说我是个缺心眼，我要是再找一个缺心眼的姑娘，他岂不是要疯了？”

江川叹了口气，道：“现在不是你叔叔的问题，而是……翡翠是七公子的人，你恐怕没有希望。”

龚淳更是不解，道：“不会啊，我看七公子喜欢的是珊瑚啊。翡翠和他说话，他总是爱理不理的，对珊瑚倒是一个劲的献殷勤，他那样对待翡翠，我就是看不过眼。珊瑚有什么好的，在路上她还时不时的瞟了我两眼，真正的轻浮，比起翡翠差得远了。”

江川道：“七公子对珊瑚献殷勤，那是因为他还没追到人，但翡翠已经是他的人了，平时你是看不出来的，但若是你敢动上一动，你……千万别做傻事。”

龚淳支着下巴，道：“那翡翠也喜欢七公子么？”

江川点头道：“那个自然，他们两个本来就拆分不开。你不过和她认识三五天，他们两个可是十多年二十年的感情，你自己想想，如何比得了？”

龚淳突然怒道：“既然他们都有二十年的感情了，为什么那七公子还要去勾搭珊瑚？他一路上只对珊瑚好，却不理睬翡翠，这不是伤了翡翠的心么？那七公子真不是东西，我定然要教训教训他。”

江川看着他义愤填膺，不由得失笑，赶紧拉住他，道：“他们再有什么问题，也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你去中间搅和什么？这不是给翡翠上眼药么？不要瞎出头，等进了门派你再看，那时候眼界又有不同了。”

龚淳眼睛一亮，道：“对呀，等我进了门派，到时候身份高了，就能命令张业鹏多对翡翠好一点了，大哥，你这个主意不错。”

江川愕然看着他，心道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真正的情种，听他说话，好像还动了真心似的。不过看翡翠的样子，这一番心意大概是没有结果了。

龚淳心情大好，吃完了一只烤鸡，乐颠颠的走了。

江川愣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翡翠就站在他身后。

江川拱手道：“翡翠姑娘。夤夜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翡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多谢公子为我分辨。”

江川又是一愕，还以为她会把这件事略过不提呢，没想到她一个姑娘家竟然不忌讳这个，既然她主动提起，那也不好含混过去，只得道：“翡翠姑娘何必客气，龚道友绝非轻薄之人，请姑娘不要误会。”

翡翠道：“公子不必介意，奴婢虽然心有所属，但还是心存感激，龚公子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尤其是在见过了珊瑚的情况下。奴婢虽不能报答，但也不至于厌恶。”

江川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沉默，翡翠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奴婢找公子，是商谈到了平川境内如何御敌。”

江川心中一动，暗道自己所料不错，翡翠果然是张七公子的谋主，道：“全凭七公子和翡翠姑娘吩咐。”

翡翠道：“看公子带着一只白狐，不知公子可是擅长幻术？”

江川点头道：“略知一二。”白狐的实力本就在灵觉期，现在更是已经到了巅峰，幻术更是它的老本行，无论如何对一群法体期的修士来说，都是绰绰有余了。

翡翠喜道：“那最好了，我们一进平川道，就要走一条岔路，不知道公子可否用幻术制造我们走上另一条路的痕迹？”

江川用心灵感应问了一下白狐，道：“没有问题。”

翡翠大喜，点头道：“如此一来，我们就更有把握了。”又问道：“公子除了幻术，还有什么擅长的么？”

江川笑道：“翡翠姑娘应该知道，我是个炼丹师，所以我是火属。”

翡翠点头，道：“不错，公子原谅，我问的笨了。我这里掏心窝的对公子说一句话，公子是个炼丹师，少爷很看重您，所以如果有什么闪失，少爷希望，至少不会是您。所以，您是火属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因为如此，您作为一个攻击的主力，不必在最前面迎敌。”

江川一笑，道：“那么多谢关心了，不过既然翡翠姑娘对我直言，那我就冒问一句，姑娘回不回答都不要紧。”

翡翠点头道：“公子有话请讲。”

江川轻笑道：“为什么要沿途做伪造标志？”

翡翠道：“这有什么，自然是为了防止……”说到这里，突然闭口不言。

江川道：“为了防备何人呢？如果按照七公子所说，我们的敌人，不是应该是偶然遭遇到的散修或者早有埋伏的强盗么，再有就是根本看不懂防备的兽怪之流——退一万步说，就算有背后追踪的强盗，那么一进入平川道就沿途戒备，是不是太早了呢？”

翡翠愣了愣，突然掩口笑道：“公子，这些话固然可以问我，但是也可以问您啊，关于我们要防备何人，您心思这么细，如果仔细想，是一定能够想得起来的。”说着裣衽为礼，转身走开了。

江川仔细琢磨她的话，觉得其中有点意思，的确，如果是他的话，仔细想想，大概果然能够猜出究竟是何人了。

第八章绿耳树魅

青冥山绵延千里，终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在茂密的山林中，有无数天材地宝，珍禽野兽，当然，也有危险的兽怪和精怪，但是相比于地势复杂的空峡山和群魔乱舞的小孤山，可算是一块修仙者的乐土宝地。

然而，每次择仙桥开启之前，成群结队的散修穿过平川道，宁愿走小孤山，甚至空峡山，也很少有人愿意走这一片机会多多的山林。

原因很简单，在青冥山中，有三个鼎足而立的修仙门派，虽然不及赫赫有名的大昌七大派，但也是盘踞一方的大势力，与散修乃至修仙家族的势力可谓云泥之别。即使他们没有明言，但是无数巡山的队伍，和看见生人严厉的盘问，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俗世有一句话，叫做“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放在修仙界也一样，散修不与家族斗，家族不与门派争。当然，如果你是破生老祖，那就不在此列，你爱与谁争，就与谁争，谁也不敢管你。

不过今天，一个家族子弟率领的散修队伍，就打破了这个不成文的规定，进入了青冥山中，穿山而行。

一进入山林，这些散修的眼睛都有点不够看了，一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叫道：“啊，这里的灵气真是浓郁，比之我们那里，深厚何止百倍！”

另有一人叫道：“看，黄芝，灵精草，只怕有四五十年了，外面就算十年以上的都被人采光了，这里居然没人理。”

十余个人赞叹声大同小异，都对修仙门派的富有和奢侈万分的感慨还有一份的嫉恨。

张业鹏并没有很快的阻止这种感叹，毕竟他自己心中也自惊叹，没想到自己自诩为世家出身，如今看来，比起真正的门派，小小的张家简直不值一提，连平川道的地方门派已经如此，那么大昌七大派又是什么样的光景？

不过，感叹归感叹，所有人都没有去采摘唾手可得的灵草，毕竟这些东西虽然难得，却也没有迷失了他们的理智，知道这是在谁的地盘中，敢随便伸手，那就是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江川也不由得惊叹，他在修仙界的见识有限之极，没料到世界上果然有这种灵气盎然的地方，也不能免俗的憧憬起七大派之中是何等的富足。倒是白狐抬眼皮扫了一眼，又继续趴在他肩头睡觉，好像这世界上，除了美女，没什么值得他关心的。

过了一会儿，张业鹏道：“大伙儿往前走吧，尽量不要喧哗，毕竟这里是三派的地盘。”

众人这才噤声，排成一行，小心翼翼的往前走，生怕踩坏了花花草草，自己赔不起。

正在这时，树林深处，隐隐传来喧哗之声，树叶沙沙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靠近。

众人都是心中一紧，张业鹏手一挥，所有人各司其职，组成了一个简易的阵型，这是他们在路上演练过的防敌阵型，虽然不能说千锤百炼，但也略具雏形，比之散兵游勇，肯定是好的多了。

张业鹏压低嗓子道：“看看是什么，如果是同道，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众人都点头，如果是修士，那么十有八九是三派中人，在别人的地盘和人家动手，那不是疯了么？

然而树叶连响，一群绿呼的影子钻了出来，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一群绿色的猢狲，一个个红眼绿毛，龇牙咧嘴，四散奔逃。

张业鹏首先认了出来，叫道：“绿耳树魅，好大一群绿耳树魅！”

江川心思一动，这种兽怪他认识，天地志异当中有提到，这种绿耳树魅是在木灵气充沛的山林中孕育出的一种树魅，神通法术不值一提，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材料，但是在头颅中孕育的树精元可是一种堪比中品灵石的木灵气精华，不过因为树魅特有的脆弱，早已被修仙者捕杀一空，没想到在这里一次能见到这么多。

众人一见，眼睛开始发红，在他们眼里，那树上跳的可不是什么绿耳树魅，二十一块块的中品灵石。中品灵石啊，一般的散修一辈子也未必捡到一块，这时候却有一群，只需要抬抬手，就能得到……

终于，有一个散修，一抬手，一道金光从掌中飞射而出，击中了一只挂在树枝上的绿耳树魅，那绿耳树魅“嘎——”的大叫一声，碰的落到了地上，胸口被穿了一个洞，流出了汩汩的绿色液体。

那人欢呼一声，跑上去切开那树魅的头，张业鹏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喝止，那人已经举起了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晶体，欢呼不止。

这一下仿佛是带了一个好头，大部分散修都欢呼着纷纷射出法术，一时间火焰与水箭齐飞，树林之中，鸡飞狗跳，树魅的嚎叫声和法术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张业鹏脸色刷的一下惨白，叫道：“不许动手，这里是青冥三派的地盘，你们疯了吗？”

但是散修们见了好东西，哪里还管得住，张公子大声疾呼，但是效果甚微。

翡翠脸色一冷，一手按住旁边跃跃欲试的珊瑚，一边环绕四周，只见没有出手的除了自己这边三人之外，还有三个人，江川拉着龚淳站在一边，另一个原地没动的，也是江川一个老熟人，就是梅生。

梅生没有动弹，很简单，他就是那种树叶掉在脑袋上都要缩脖子的人，这时候硬是不敢上前。江川却是看见了那树魅群中绿色的宝光之中，有一点点黄色光芒，恐怕其中有古怪，再者，他也不缺那几块中品灵石，这才把持得住，顺手拉住了犹豫不定的龚淳。

翡翠眼见队伍里面最看重的人都在，勾出一丝冷笑，突然大声叫道：“大家快快住手，你们都忘记了招人的时候是怎么跟公子约定的么？”

众人正在争抢剩余的树魅，听到这句话，有的人一愣，但是见其他人还在争抢，也就不放在心上，毕竟白白到手的中品灵石对于这些穷惯了的散修吸引力不言而喻，而且又是在这种哄抢的环境下，人人的脑子都有些发热，自然也就不会管翡翠说些什么。

翡翠见了，满面怒色，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又喝道：“再不停手，就按照当初的约定办了，莫说咱们言之不预。”连喊了三声，没人理自己，也就不再做声。

张七公子怒气勃发脸，上铁青一片，他本来在家中便被人欺侮，好容易出来独当一面，没想到一群散修也这么不给自己面子，一时间想到了多年来无数的屈辱，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从袋中掏出一枚画有一柄小剑的符箓，就要祭出去。

那是他的底牌之一，灵器“七玄紫雷剑”器符，催动可以发挥一柄灵器五成的威力，足够把这些不听话的散修送入地狱。

他要杀人立威！

然而，就在他出手的一瞬间，一只温暖的玉手将他的手压住。

张七公子不用回头，就知道谁在阻拦，有多少次，他很反感的想把这只手甩开，但是在关键时刻，他不由自主的想要听从这只手主人的意见。

“公子。”翡翠低声道，“这支队伍已经散了，没有再聚合的价值了，不如就此放弃他们。”

张业鹏一愣，道：“怎么放弃？”

翡翠道：“公子快把小姐那支令牌准备好，给小姐发信了么？”

张业鹏不解，但下意识的伸手进入乾坤袋，把自己那只性命宝贝一般的令牌拿出来，道：“进了平川道，我就给姐姐发信了，她应该收到了。”

翡翠道：“但愿小姐及时赶到，咱们也好按部就班，不然若是有什么意外，那可就……”

她话音未落，远处传出一声嘶鸣，声震百里，接近着“咚咚”的脚步声飞快的传来，每一声脚步如同闷雷，震得地面颤抖不止。

所有的人，不管是张七公子，还是正在哄抢的散修，还是冷眼旁观的江川他们，都脸色陡变，谁都知道，来的恐怕是个大家伙。

突兀的，一排大树被撞击倒地，树叶树枝落了一地，从树林中冲出一条巨兽，厚鬃长吻，四只磨盘大小的眼睛闪着凶光，两只巨大的鼻孔中，呼哧呼哧的喷着气息。

“狮鬃兽，七等兽怪，牙齿能咬烂小山！相当于道基期！”江川脑海中不住的闪过这一连串信息，手指节捏的发白。

张业鹏脸色雪白，翡翠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珊瑚早吓得扑在他怀中大哭。

正在这时，只听得一人呵斥道：“呔，汝等何人，这般大胆，敢与我家小黄争抢食物？”

第九章青冥三派

众人闻声，这才抬头观瞧，只见狮鬃兽背上还坐着一人，头上总角，眉心点痣，身穿大红衣裤，颈上戴着一个黄澄澄的项圈，竟是一个童子，只是原本天真可爱的脸上，却是一色的狰狞怒气。

张业鹏见了他，不由得心中暗道：罢了，还是犯到了三派人手中。但他名义上还是队伍的首领，上前一步，道：“张家弟子，张业鹏见过道友。”

那童子冷笑一声，道：“张家是哪家？我怎么没听说过？”

张业鹏心中暗自恼怒，他虽然在家族受尽歧视，但还是以家族为荣，这时候听的那童子言中明显的蔑视之意，不由得怒不可遏，强自咬了咬牙，道：“寒门无法与贵派相比，上仙没听说过，也是当然。”

那童子抱臂道：“我不管你们是谁，为什么来争抢我们小黄的口粮？”

张业鹏讶道：“什么口粮？”

那童子一指树上那仅存的可怜树魅，道：“这是我们小黄今日的口粮，我特意放到山里，这就要喂给它吃，你们来这里抢夺，是没吃饭么？”

众人又羞又恼，但是对着小山一样的狮鬃兽，哪还有办法反驳的话？张业鹏见这些散修一个个讷讷不语，不由得气恼，但是也只得道：“他们不知道这是贵门灵兽的口粮，否则绝不敢有所争夺。”

那童子冷笑道：“我管你们知道不知道，要不然你们就陪我原封不动几只树魅，要不然你们就代替树魅，做我家小黄的口粮。”

众人脸上均变色，张业鹏定了定神，道：“阁下，不知阁下是哪一派的？”

那童子道：“这与你有关系么？哼哼，告诉你也不妨，我是连云门的，你要怎样？”

张业鹏道：“我有一位亲人，是天姥宫门人，我想青冥三派一向同气连枝，不知道阁下能否给个面子呢？”

那童子道：“天姥宫，你家人是谁，在天姥宫什么身份，什么职司？”

张业鹏听他口气有缓，道：“我姐姐在天姥宫为外门执事……”

那童子听得“外门执事”四个字，嘴角一撇，露出不屑神色，正要插言，只听得有人道：“向少爷，不知道能否给我一个面子。”

树林之中，走出一个素衣女子，看着越有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貌与张业鹏有几分相似，走近前来福了一福，道：“在下张玉钏，乃是天姥宫林真人的记名弟子，不知道在向少爷面前，能不能讨得几分恩典？”

那童子哼了一声，道：“你是个记名弟子？那倒可以跟我说话了，你负责赔我们小黄的口粮？”

张玉钏偏过头，道：“向少爷，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我弟弟可是一点都没有伤害这些树魅，若是赔，也轮不到他赔。”

一句话出口，场面就是一寒，所有人都没想到张玉钏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意思，她只救她的弟弟，其他人，与她无关。

众人的眼光刷的一下，都集中在张业鹏脸上，散修们的目光当然是恳求的，但是张玉钏也给了他一个严厉的神色，叫他立刻下决心。

那童子虽然蛮横，但也不傻，笑道：“乐子来了，喂，那小子，你说一句话，我这口粮是你赔，还是他们赔？”座下的狮鬃兽适时的大吼了一声，声音之大，把几个抢树魅最起劲的散修吓得一屁股坐倒。

张业鹏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艰难的选择，如果他是一个正统的散修，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那么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但是他不是，他是一个虽然压抑，但还保留着几分热血的出身良好的公子哥，这就决定了他不可能随便做出抛弃同伴的选择，尽管刚才那些同伴还在违抗他的命令，让他几乎想杀人。

江川在旁边冷眼旁观，如果张业鹏做出什么危及到他的决策，那么他也只好溜之大吉，好在他还有土遁术和白狐的幻术，脱身应该不成问题。

张业鹏半响，突然下定决心道：“我……不能抛弃我的队伍……”

正在这时，翡翠接口道：“可是他们已经不在队伍里了。”

翡翠不过是个奴婢身份，按理说这里没有她说话的份，何况还是打断少爷的话，但是出奇的，张业鹏不但没有发怒，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张玉钏也是幽幽的叹了口气，无奈的看了弟弟一眼，心道：弄了半天，还是要靠翡翠啊。

翡翠环视了所有参与抢树魅的散修，道：“所有这些不听命令的人，都已经不再队伍里了。”

江川突然心中闪过一道明光，暗道：翡翠做事好决断，也好毒。

翡翠道：“奴婢记得，我们招人的时候有言在先，在队伍里，以张公子的命令为准，倘若不喜欢，可以随时脱离队伍，但是只要在队伍里，就要服从张公子的命令，是也不是？”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众散修脚下直窜顶门，一时间，众人鸦雀无声，只有翡翠一个人的声音在四处回荡：“刚才诸位动手的时候，张公子曾经再三阻止，命令已经很明确了，可是诸位充耳不闻，是不是？我也曾经提醒过诸位，如果不遵守约定，就要按照当初的规定办理，我还曾说过，莫道我们言之不预，是不是？但是诸位依旧忙着自己的事，所以我可以说诸位是默认了我的话，是不是？”

她问一句“是不是？”，众散修心中的寒意就增加一分，她连问三声，众人的脸色依旧如同白纸一般。

翡翠点了点江川、龚淳、梅生三个人，道：“除了这三人，谁敢说自己有资格呆在队伍里面，说出来，少爷自然会给他一个交代。”

江川暗自心道，翡翠虽然标榜公正，但其实还有算计之处，她当初阻止众人提到了“当初的约定”，却根本不提具体内容，反而重点强调“言之不预”，这根本就是为后来能有机会抛弃他们做伏笔，那种时候，谁还能记得起约定的内容，只有让翡翠占了一个“有言在先”的道理了。

不过江川也并没有同情散修的意思，张业鹏打过招呼，青冥山一草一木都不能动，他们自己控制不住贪欲，惹出事来，就不要怪张家不替他们擦屁股。

当然，这也是江川站着说话不腰疼，刚才翡翠明显的露出了要保住江川他们三个的意思，才让江川起了看戏之心，否则的话，他就不是只叹一句翡翠做事不公平，而是连着张家带所有人都破口大骂然后落荒而逃了。

这个时候，张玉钏也把里面的事情理顺了，她的本意，底线只有张业鹏一个人，不过如果有回旋的余地，那么翡翠珊瑚，甚至几个散修，也可以拉一把，既然翡翠已经把态度表明了，张业鹏听了之后，没有反对的意思，道：“向少爷，你给我个面子，我弟弟和他的队伍没有得罪您，您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行不行？”

那童子低头拍了拍狮鬃兽，指着几个脸色灰白的散修，道：“怎么样，够吃么？”

其中一个白胡子散修大叫道：“索性过不了，大伙儿和他拼了——”话还没说完，那童子手中一道金光闪过，一柄圆月弯刀猛地飞出，将那人拦腰截成两半。

与此同时，那狮鬃兽张开大嘴一吸，登时把五六个散修吸到了口中，大嘴一合，嘎吱嘎吱大嚼，发出了令人牙酸肉麻的声音。

剩下几个散修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转头就跑，那童子拍手大笑，道：“对啊，跑得快点，就像那些树魅一样，今天小黄还没活动开。”

突然之间，只听得哇的一声，珊瑚伏在地上，大吐了起来，接近着抽抽搭搭的流下泪来。

若在平时，早有许多人上前安慰她，然而如今这个气氛，又有谁想的起来？

那童子满面兴奋，喝道：“驾，驾——”那狮鬃兽如同驯服的牛马一般，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一步步的爬去。

江川呆呆的不动，在心里有一种震撼的感觉，不是震撼于对方的强大，而是震撼于对方对于散修那种漫不经心的戏谑。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虽然一般不出手，但是如果出手，亦不惧流血漂橹，但是很难想象这种视人为蝼蚁玩偶的态度，那童子驱赶“小黄”吃人的模样，与一般顽童烧蚂蚁取乐没有任何不同，而张玉钏也没有觉得有任何奇怪，她所做的，也不过把自己的弟弟从一群蝼蚁中扒拉出来而已。

而自己，或许是因为有用，被捎带脚的从蝼蚁群中带出来，也是旁人一念之间，不然下场不会比那些人好多少。

这就是修仙界么？和小小的乐安郡完全不同的，真正残酷无情的冰冷修仙界？江川，他自己准备好了么？

剩下的几个人呆呆的站立着，一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才渐渐的缓过神来。

突然间，张玉钏眉毛一立，“啪”的一声，给了张业鹏一个耳光，喝道：“今日差点叫你害死，谁叫你惹那小魔头的？”

第十章惊天疑惑

张业鹏显然被打得愣了，道：“姐姐？”

张玉钏用手扶额，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没长大。刚才你说出的那句混账话，倘若不是翡翠解围，差点连我也保不了你，你知道么？”

张业鹏愕然道：“什么混账话？”

张玉钏气的用手点他道：“就是那句我不能抛弃什么的……你可知道，倘若你早来三个月，我不曾被收为记名弟子，在那小魔头面前，是半分说话的余地都没有。就这样，还是那小魔头心情不错，才肯放过你。这些巧合若是缺了一样，你就成了狮鬃兽口中的点心了。你呀，这条小命真是捡来的。”

张业鹏咕哝了一声，不敢直接跟姐姐顶嘴，只是不言不语。

张玉钏哼了一声，眼光向江川等几个人一扫，心中暗道：这几个人什么来头，翡翠为什么要保他们？

翡翠见了她的眼神，轻轻移步向前，低声道：“介绍朋友。”

张业鹏哦了一声，指着江川道：“姐姐，这是我的朋友，散修何飞，他是一个炼丹师。”

张玉钏神色登时一变，炼丹师无论是在散修中，还是在门派中都是很吃香的。自从八十年，被称为修仙界的丹房的鼎阳岗一夜倾覆，各大门派不得不自己培养炼丹师，炼丹在修仙界一下子热门起来。而能在散修之中成为炼丹师的，无一不是炼丹天赋非常了得的，这种人，就算灵根稍差，修仙门派也是愿意要的，哪怕是要过来养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呢？

张玉钏心中暗自盘算，是不是将这个炼丹师拉过来，张业鹏后面介绍的几个人，她便如同清风过耳，只是略点了点头，回过神来，道：“既然来了，就一起过来吧。七弟，这青冥山没什么危险可言，但是若不是我带着你，你也走不出去。”

张业鹏道：“那个自然，那青冥三派是何等的地方，只有姐姐才能进得去。”

张玉钏心中暗乐，却道：“那又不然，你通过了择仙桥，进了七大派，那不又胜过我了么？”她本来是谦虚，说出这句话，却有些真的惆怅了，倘若当初不是因为气不过在家中受到歧视，独自出来闯荡，再忍耐个三年，或许择仙桥自己也有份吧？不过事已至此，她唯有希望在家中与自己唯一交好的弟弟能够中选。

话虽如此，她知道这个弟弟性子中带点倔强，若是风光中选，便会了看望自己，但若是还不曾入选，就前来托庇与自己，似乎与他性子不合，便问道：“七弟，这一回走我这青冥山，不只是为了好走一路吧？”

张业鹏道：“还是姐姐了解我，实不相瞒，弟弟在家也得罪了四哥，他是何等的性子，姐姐最清楚，倘若他追过来……”

张玉钏冷笑一声，眼前好像闪过了张业真那张永远带着蔑视的脸，道：“是啊，我自然最清楚他的性子，你放心，他不走我这青冥山便罢，倘若到了，我们这里可不只有一头‘小黄’而已。”

张业鹏大喜，连声道谢。

张玉钏拉着他的手道：“整个张家，唯有你我姐弟同心，有什么可谢的？走，虽然你赶时间，但是我带你在山下玩一圈便是。”说着挽住他的手，向前便行，经过翡翠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

翡翠一愣，低下头去，眼中竟有泪光闪烁，珊瑚在一旁看着，嘟起嘴来不高兴，又似乎是不解，为什么张玉钏的注意力在翡翠身上，而不在人人关注的自己身上。

一路上，张玉钏指着沿途的景色，对张业鹏详细介绍，什么是明镜台，那个是药神圃，无数优美的景色观之不尽。一路上，也偶尔遇到一两个三派弟子，相互之间打招呼，大部分地位都比张玉钏低，向她恭敬行礼，对她身边的人，正眼都不细看，更不必说打听了。

张业鹏问道：“姐姐，我一路上看来，除了连云门就是天姥宫的师兄弟们，怎么不见第三派的人？”

张玉钏道：“你问的是九转门的人？他们都在闭关。”

珊瑚讶道：“全都在闭关？”

张玉钏听到珊瑚问自己，眉头一皱，并不答话，张业鹏忧心的瞥了一眼，道：“他们全在闭关么？”

张玉钏道：“没错，从琢磨真人到底下的内外门弟子，全都在闭关。”

翡翠道：“好生勤勉。”

张玉钏一笑，道：“他们不是勤勉，而是门中规矩，每到一个甲子开山门的日子，所有九转门弟子都必须要闭关三年，作为准备。”

珊瑚吐舌头道：“好奇怪的规矩。”

翡翠道：“他们准备什么？”

张玉钏笑道：“问得好，你看那里——”伸手一指，只见远处有一座山峰，直插入云霄。那山峰也奇怪，上下都是笔直的，如同一管毛笔，竖立在地上，从半山腰开始，积累了一层层厚厚的云雾，好像在那座山峰顶上，天都低了一层。

张玉钏道：“那里是青冥山第一秘境，每过一甲子，厚厚的云雾就会散开，整个山峰都会露出来，到时候，所有的九转门弟子，都会和想要加入九转门的人一起，同日攀爬这九转炼心路。”

江川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好似被一个大锤砸了一样，口中无意识的重复着：“九转炼心路……九转炼心路……”

九转炼心路这五个字，对他来说，牵扯着多大又是多私人的秘密！

奇妙的枕头，怪异的山壁，已经九转九世的炼心，对他来说，好似是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的。然而，突然有人告诉他，那不是梦，那条路就在你眼前，这种事让他怎能相信？

是巧合么？世界上有这样的巧合么？

张玉钏没有听到江川的呓语，对张业鹏道：“虽然除了九转门，谁也不知道九转炼心路上究竟有什么。但是传说中，能够登上九转炼心路的人，可以得到真正的升华，拥有了成仙得道的资格。据说九转门的老祖，就是通过了九转炼心路之后，苦修千年，一手建立了九转门，还把九转炼心路划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所以，是先有的九转炼心路，后有的九转门。”

江川听到“苦修千年，将九转门划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突然想起了飞廉跟自己说过的话：“也有一两个小子穿过重重障碍，到了我面前……五百年前那人他告诉我说，若有机会，就在这九转峰脚下开山立派，请我做他的护山神兽……立下一个誓言，说是不能让我做他的护山神兽，也要把我这九转峰纳入他门派之中，为他独有……现在也不成气候，倘若将来他真的有力量了，我等着他便是……”

一字一句钻入他耳朵里，让他渐渐地浮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什么时候？”他有些嘶哑的问道，“九转门建派多少年了？”

张玉钏不意江川突然插话，回过头来，见他神情不对，甚是疑惑，不过她对一个炼丹师还保持着起码的尊重，答道：“九转门的建派在我们其他两派之前，究竟有多少年谁也难说了，不过据我师父说，至少有万年以上。”回答了这句话，张玉钏转头对张业鹏道：“小弟，万一……我说万一，你择仙桥不顺，不妨三年后的九月，来这里尝试一下，不说通过九转炼心路，就算是只通过三转，一样可以直接进入九转门。”

江川默默地计算着：五百年——一千年——上万年，看来自己的一梦，至少有着万年以上的时间差，可是自己得到的好处，又是实实在在的，为什么？

难道那个枕头的真正作用，就是让自己跨越这万年的时光么……

这个离奇到几乎荒谬的猜想，让江川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一定要再回到枕头里去一探究竟。

第二，三年之后的九转门开山门的日子，自己少不得也要来凑趣了。

第十一章仙路峰会

十天之后，张玉钏在青冥山口送别了这支队伍。

青冥山虽然地势辽阔，但在张玉钏的带路下，走的顺畅无比，没有收到任何打扰，若不是边走边游览风景，速度还可以更快一些。

临别之际，张玉钏思量再三，没有向江川开口，要把这个好不容易遇到的炼丹师留给弟弟，以备他将来发展。另外，为了表示自己的心意，江川也得到了一份小礼物，当然，张业鹏和翡翠各得到了一个大礼包，不在话下。

到头来，所有人都很满意，就算是龚淳和梅生，有惊无险的走了这一遭，一路上又吃又喝又玩，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只有珊瑚因为受到了张玉钏的冷待，为此哭了一次，并且三天不和翡翠说话。

不过珊瑚虽然哭，但是想要像以前夺得众人关切也不可能了。她的粉丝经此一役，只剩下张业鹏一个人了。梅生畏畏缩缩，江川事不关己，龚淳本来就喜欢翡翠，还曾经为珊瑚把对张玉钏的怨气迁怒到翡翠身上表示过不满，当然，也只是对江川表示出来。

其实，如果说珊瑚的仰慕者，如果不算人的话，还有一个，就是白狐狐言。

狐言虽然被明令禁止在人前胡说八道，但是偷偷地，也曾经愤慨的表示：“虽然张姑娘也是一位美女，但是她如此对待一位更加美貌的女子，这未免不够有风度。”

江川道：“你说话真是客气，如果张姑娘不是一位美女，那你就要破口大骂了吧？”

狐言悻悻道：“对任何一位年轻姑娘，我都会保持风度的。不过珊瑚姑娘与众不同，她曾经青眼于我，我自然投桃报李，护花有责。”

江川道：“哦？何时她曾经对你青眼有加了？”

狐言正色道：“一路上她曾经数次偷看我，眼神很是温柔。想必若不是那张什么公子强霸占她，她未始不会和我……”说着闭上眼睛，显然在独自畅想。

江川听了，不由得一乐，说道：“说起这件事，我也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我发现，她在路上也不止一次看过我。”见狐言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继续道，“龚淳曾经告诉我，珊瑚在路上不止一次瞧过他，他还很看不上珊瑚的轻浮。”

江川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道：“就我所知道的，加上我在内，不管是人是兽，都觉得她偷偷地看过自己，是她眼神天生比较散呢，还是……其中的关节，你自己想去吧。”

“终于到了！”穿过终年笼罩嘉臻峰的云雾，一座富丽堂皇的仙城出现在众人眼前。连日来的辛苦跋涉终于到了尽头，所有人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仙城的宏伟，出乎了江川的意料，果然仙城就是仙城，只在外面看一眼，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繁华，更不用说惊人的灵气。在江川的印象中，似乎灵气总和人数的多少成反比，没想到这里熙熙攘攘，灵气却远比外面为高。

自从青冥山出来，他们一路上小心谨慎——当然，不小心谨慎的人都死光了，剩下的都是小心的不能再小心的人，除了路上遇到了一两次低级兽怪，没有遇到其他危险，终于在两个月之后，到达了南桂道懋山嘉臻峰。

这个日子是四月二十四，离着六月初九还有一个多月。不过现在到这里，绝对不算早。嘉臻峰上的仙城早已人满为患，路上摩肩擦踵，不比乐安郡俗世差多少。

进了仙城，其繁华之处，更是清清楚楚的展现在各人眼前。饶是张业鹏算是个世家出身，这时也看得呆了，他家里那个小小坊市不必提了，就是号称乐安郡第一坊市的卢家坊市，比起这里，也和笑话一样。

不说别的，就说仙城里的建筑，稍微上点档次的，就有好几层楼高，遍体金光。最中央的几间大商店，辉煌犹如宫殿，雄伟更胜城堡，往那里一立，就让人产生高山仰止的感觉。

龚淳道：“我叔叔说道，这里的仙城平常时节只给灵觉期以上的修士开放，不过到了择仙桥那一年，才会对咱们散修开放，那最好的几家店铺，更是非道基期的前辈不能涉足。你看那么高的楼，平时咱们法体期的，就是叫你进去，你敢进去么？”

江川也不禁深以为然，这种欺骗，一般的散修早就吓倒了，哪里还敢做生意，也只有修为到了一定程度，追求个气派，才会进入这里。

张业鹏转过身来，道：“诸位，到了这里，咱们的约定就算结束了。五月初九，七大派会先派人来发布任务，同时接受玉种令的弟子，想要通过做任务晋升的可以开始准备揭榜领任务。六月初九擂台赛开始，同时开始交任务，六月十九擂台赛结束，六月二十定最后的名单。一般来讲，如果能在擂台上坚持到六月十五，基本就有希望，坚持不到就趁早放弃，五天之内，可以赶到怀陈峰参加那边的择仙桥。诸位，有什么安排？”

江川听得“五月初九接受玉种令弟子”心中一动，看来没有几天了。这时梅生道：“七公子，五月初九那天，一起去揭榜么？”

张业鹏点头道：“许多任务都要大家齐心协力完成，若是有机会，一起去揭榜也可。”

龚淳道：“那好极了，不过我叔叔跟我说，要拜见几位师伯，这几天我就没法和大家一起行动了，五月初九再见。”

江川道：“我也想自己去逛一逛。”

梅生道：“那我也……”

张业鹏笑道：“都无妨，这样，五月初九咱们就在……”随手指了一家酒楼，道，“就在那里见面，一起去揭榜就是。到时候若是有缘，咱们或许有一同进入七大派的机会。”

几人对视一眼，都拱手道：“保重。”

“终于到了！”一群灰头土脸的修士来到了嘉臻仙城外面，领头的是一个看来清客模样的小胡子修士。

后面有人道：“阴老，您不是一直说带着我们抄小路去前面堵截那张七公子么，咱们一路抄小路都到了仙城了，怎么还没把那人堵截上啊？”

那小胡子阴老有几分尴尬，道：“这小子跑得太快了，老夫知道所有抄近路的小道，一路上星夜兼程，总算把他赶上了，可惜已经到了仙城了。好在现在他再也不会跑了，所以咱们这趟任务，总算是能够完成的。”

后面的人都翻了翻白眼，其中一人道：“阴老，那咱们就在这里动手么？什么时候？”

那阴老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在这城里动手？别说你一个法体七层，就是那些道基修士，也不敢随意冒犯了城里的规矩。当然是要在城外动手。”

后面人道：“倘若是他躲在城里不出来，咱们就不动手了么？”

阴老冷笑道：“他怎么可能躲在城里不出来？五月初九出任务，他不得不出来，不然他还真以为凭借那点修为能过了擂台赛不成？”

后面的人道：“那咱们就单等五月初九之后，出城劫杀他。”

阴老笑道：“既然到了城里，那么杀他的法子多了，哪里还用得着咱们亲自动手？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要人命的人物。”沉吟一下，道，“咱们现在最紧要的任务，就是把他找出来，然而交给能办他的人，这样在六月四公子到达之前，咱们就把这件事完成了，到时候，那赏钱，哈哈……”说着仰头大笑起来。

第十二章林下玉种

五月初九，凌晨。

日出之前的天际本来是最暗的，月沉星隐，一丝亮光都没有。

突然之间，从东方和西方同时出现两道亮光，如同两颗彗星，拖着长长地慧尾，同时往仙城而来。

说是彗星，又不准确，因为没有一颗彗星会这么明亮，这么美丽。东边那颗，拖着翡翠一样的绿芒，通透美丽。而西边那颗，则是五光十色，变换着数种不同的色彩，如同梦境一般绚丽。

两道光芒虽然美丽，但毕竟速度太过惊人，一闪而逝，还没等人看清楚，就已经坠入下方的仙城之中。

按照道理说，这个点钟应该是整个城熟睡的时刻，但是与往常不同，仙城的街道上，早已站满了人，一个挨一个，仰望着天空。

他们并不是被彗星的光芒所惊动，而是早就等在这里了，从前一天的傍晚，一直等到凌晨，甚至有人几个时辰保持着仰头望天的姿势，一动不动。

江川也混在人群堆里，他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但是全城的人都不睡觉，在大街上等着，他一个人睡觉，似乎也睡不踏实。

刚才那两道光芒他也看见了，不过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听得旁边有人喃喃自语道：“来了，终于来了，幻虚宗、林下洲，七大派啊……”

江川无语，莫非全城的人等在这里，只是为了观看那两派的人是怎么来的？有没有那么无聊？

但是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面，只听得旁边有人大叫：“择仙桥开啦，择仙桥开啦！”随即哈大笑。

紧接着，有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叫道：“终于等到了，终于又让我等到了呀……”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撑不住了，有的仰天长啸，有的哭天抢地，有的大声嚎叫，还有的在街上疾奔，边跑边喊：“择仙桥开啦，择仙桥又开啦……”

江川只觉得有生以来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惊吓，急匆匆的从人群中左冲右突冲了出来，摸了摸脑门上的虚汗，心道：这些人都有病么，我只知道修仙不成会变成疯子，没想到修成修士，照样会疯。

不过，江川作为一个一路上还比较顺遂的小字辈，并没有体会过那些前辈散修的艰难，当然也就不可能理解，他们对于成为七大派弟子的那份执着。

第二天早上，江川特意去城中心据说是林下洲下榻的行在转了一圈，只见门口附近数十丈外，无数人在外面观望，但是门前那一块空地，却是静悄悄的，并无半个人影，还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只听得有人道：“正午发任务榜，现在就开始接玉种令了，有人进去么？”

另一人道：“进去也不会叫人看见，都走的是后门。”

江川听了，从善如流的绕到了后面，只见行在后面，是一所小小的竹楼，有着长长地竹制阶梯，似乎走上去就会嘎吱嘎吱响。正在这时，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从后面赶了上来，见到江川，眼前一亮，道：“兄台也是走后门的么？”

江川听了不由得失笑，这一句一语双关用的有点意思，道：“差不多吧，兄台呢？”

那少年喜道：“我也是，咱们一起进去吧？”

江川道：“怎么进去？”

那少年道：“走下面，跟我来。”说着当先带路。

两人七拐八拐，竟然转到了竹楼下面一个角门前。这个角门，由于视角的问题，要从外面，无论是哪个角度，总是看不见的。刚到了门前，角门应声而开，却无人出来，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走了进去。

进了角门，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里面是一大片碧波粼粼的水面，水上浮着翠绿的莲叶，开着粉白色的莲花，还有一层薄薄的烟雾笼罩其上，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氛。水边则是几乎看不到边际的银白色的沙洲。沙洲上落着仙鹤、鹭鸶、鹈鹕等水禽，悠游嬉戏。

江川不由得一愣，在外面看来，这个行在也不过是大一点的院子而已，然而从里面看来却是如此广阔，莫非是幻术么？可惜白狐因为怕扎眼，被他放进了灵兽袋，不然到可以问上一问。

正在这时，只听得有人道：“是林下洲玉种令弟子么？”

转过头去，只见一人缓缓走来，黑发披肩，白玉般的脸颊上隐隐透出珊瑚色，一双眸子如同星光般璀璨。步行款款，如同杨柳扶风。

倘若他是个女子，可算的个绝代佳人。

可惜他不是。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头发亮的可以擦出油来，皮肤嫩的可以掐出水来，脚步轻得风吹得倒，那就不是美感的问题了，真有点……

恶心。

江川城府不浅，饶是颇有腹诽，面上却是一如常色，道：“晚辈江川见过前辈。”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位青年，甭管他做派怎么样，却是货真价实的灵觉期修炼者。

旁边的少年一愣之下，也反应过来，道：“晚辈梁有思，见过前辈。”

那青年低低的嗯了一声，道：“玉种令呢？”声音低沉，虽然语气稍微偏软，但是和一般人也没什么太大差距。

江川连忙取出玉种令，那青年一挥手，玉种令凭空飞起，落入他手里。梁有思的那面也是如此办理。

那青年低头一看，微微惊讶，道：“青石谷甲等，银砂谷甲等，你们居然都是方术弟子，真是难得。”

所谓的方术，就是修仙者在本身的修炼之外，掌握的其他修仙技能，炼丹炼器、制符炼阵无不包括其中。一般的门派除了大批的修炼弟子，都会有自设的方术部门，以满足自身的需要，而在林下洲中，青石谷、银砂谷就是这样两个地方。

那青年抿嘴道：“既然都是方术弟子，那就不归我管了，我们这一回九大方术弟子来了五家，正好有你们两家的，我找人领你们去。”说着一挥手，两边各自出来一个青衣弟子，道，“送他去找陆师姐，送他去甘师兄那里。”

江川跟着其中一个青衣弟子绕过竹楼，来到一间静室，里面有一个少女等着。那少女与外面那青年虽然毫无相似之处，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皮肤好的惊人，这种如同冰雪般的肌理在男人身上固然有些碍眼，但是对一个女子来说，却是增色不少。那少女本来就算一个美女，再配上白皙的皮肤，就称得上一个绝色佳人。

那少女捧过他的玉种令，仔细看去，点头道：“果然是我们青石谷的令牌，职司是甲等普通弟子。你叫江川？”

江川道：“晚辈正是江川。”

那少女道：“我是这一次青石谷的管事，陆遥，你既然有我们青石谷的玉牌，那么无论如何，我都会收下你。”

江川喜道：“多谢师叔。”

陆遥对他的机灵很满意，点头道：“不过江师侄，咱们方家和一般人不同。倘若是主洲，你的玉种令是几等，就收你做几等弟子，再有什么更改，也得到了门派之后，看你的发展，那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是咱们方家，终究有个评判标准。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就是按照玉种令上的标准，收你为甲等普通弟子，在咱们青石谷，这个地位并不低。虽然你没有独立炼丹的资格，每个月也要去火脉服役，但权利供奉，都比照一般的内门弟子。另外一个，你可以在这里展示一下你的炼丹水平，倘若超出了甲等弟子的能力，我可以做主，给你上调一至二级，一进门就做到执事内门弟子，可以独立炼丹，职权也比照精英弟子，你意如何？”

江川想起了和沈白的约定，这时才明白，为什么沈白坚持叫他炼制好洗髓丹才行。当下道：“弟子愿意一试身手。”

陆遥微笑着看着他，道：“你当真么？若是你有失水准，有可能连甲等普通弟子都当不了了哦？”

江川道：“弟子甘愿一试。”

陆遥听他语气中充满自信，微微一笑，道：“好，你不过法体期，我也不出题目，你只管炼制最拿手的丹药，我来检查。”

第十三章太岳擎天

陆遥将手中的洗髓丹细细的看着，略带些不可思议的口气道：“这是你炼制的？”

江川点点头，这还是他特意没尽全力，并没有用眼睛全程监控的作品，只是精品而已，若是让他发挥全部实力，他有信心至少有一半的洗髓丹，可以成为极品。

江川不知道，亏了他没有把洗髓丹炼成极品，不然他现在受到的就不是惊讶，而是怪物一样的围观和研究了。

丹药虽然分为次品、正品、精品、极品等等级别，但是一般的丹药都在正品和次品之间，如果出了精品，那一般都是在炼丹师人品比较好的情况下。只有一种药练过千百次的炼丹师才能保证练出炼出精品，而练出极品，要不然就证明炼丹水平真的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要不然就是有什么宝贝加成。

如果江川现在炼出极品，那被怀疑的肯定不是前者，一定会被认为有什么逆天作弊的手段，那么他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了。

陆遥检查了许久，抬起头道：“看样子你虽然在配药上并不突出，但是在控火上一定极有天赋，你过来测试一下灵根。”

江川心中一沉，他最不愿意测试灵根了，沈白告诉过他，他的资质实在是不怎么样，虽然没有到不堪入目的程度，但是也难说差强人意。

陆遥却是不管，伸手在他头顶一罩，一道明亮的红光喷涌而出，红光下面，有不少彩色的光条杂乱斑驳，但是和那壮丽的红光想必，却是不值一提。

江川也愣了，这是自己的灵根么，当年测试的时候，他脑袋上可是像插了个鸡毛掸子似的，五颜六色乱飞，怎么今天红色的光芒这么整齐茁壮？

猛然间，他想起当年沈白的猜测，也许，他那本《火引通玄书》有调理灵根的作用。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作用有多神奇，但想来是挺稀罕的吧？

陆遥见了，却是微微点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虽然是杂灵根，但却是火系的偏灵根，修炼火属功法，未必就逊于差一点的双灵根，资质也算不错了，再加上你在炼丹上有不低的天赋，就算没有玉种令，也是到了我们青石谷的门槛以上……”

偏灵根专门指的是杂灵根中，一种灵根占到了一半以上，这种资质固然不能和单灵根或者异灵根相提并论，但是若是挑选的功法好，不一定弱于搭配不好的双灵根，各个门派都是不拒绝这种人才的。如果这种偏灵根还能与方术天赋结合，那么就算是七大派，也是举手欢迎的。

陆遥沉吟了一下，道：“你不过法体期修为，要做中上等执事太过惊人了，但是见习执事又未免屈才。这样吧，我升你为内门初等执事，享有黄级中等炼丹师资格，领有执事炼丹师双供奉，你看如何？”

江川哪里知道林下洲的等级，但想必这个身份不低，当下道谢道：“多谢前辈。”

陆遥道：“不必客气。”心中也是十分高兴，方家弟子除了特殊人才之外，选拔弟子的顺序一向排在内门各处之后，若是一个特殊人才招不到，就只能捡别人挑完的剩货。这一次出来青石谷最多只有三个普通弟子、十个外门弟子名额，没想到在里面居然发现了一个不错的苗子，就算再招上来都是些酒囊饭袋，也能够回门中交差了。

拍拍手，有弟子送上了一套衣服并一个玉佩。陆遥指着这些东西道：“一应的东西到了门中才能发给，不过这衣服你可以先穿上，证明你是咱们林下洲青石谷的人乐。牌子是身份标记，就算你失散了，自己找到山门，凭借此物也是可以上山的。”

江川接过，只觉得薄薄一套衣衫拿在手中有千斤重，从此之后，自己就是七大派之一林下洲的人了。

还没来得及细看，只觉得脑袋上一道金光闪过，整个天都亮了起来，好似又升起了一个太阳。头顶上金光太盛，让人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半空中一个威严的声音吟道：“大道三千法，太岳独擎天！”声音悠悠，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近在耳边。

这短短一句话，在空中反复吟诵，金色的光芒，也笼罩了整个仙城。

陆遥脸色陡变，又青又红，半响，才狠狠的骂道：“坏蛋的太岳道！”语气虽狠，声音却小，仿佛生怕上面的人听到似的。

金色的光芒配合着威严的声音，在仙城的头顶上空回荡。不知过了多久，江川似乎隐隐听到外面有些喧哗，似乎整个仙城都骚动了。

陆遥顿了顿足，道：“走吧，别理他们。”

江川奇道：“师叔，这是什么？”

陆遥一愣，大概是江川叫她“师叔”，讨了她的欢心，犹豫了一下，终于道：“那是太岳道，七大派中的魁首，他们来招人了。”

江川疑惑道：“怎么没听说过？这是咱们和幻虚宗的择仙桥吧？”

陆遥重重的哼了一声，道：“他们就是那个德性！仗着自己是七派中的老大，从来不按规矩来。他们自己不办择仙桥，而是去别的择仙桥劫人。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到了地方先放开这么大的排场，然后把看上的好苗子都搂上一遍，想带那个就带哪个，连有玉种令的都不放过。若有真正的天才，他肯定第一个挑走了，我们只有在他们没来的时候，幸运的捡漏，才能喝口汤。”

江川被这太岳道的声势惊住了，他本来以为，七大派就算有高下之分，但是也应该在同一个等级线上，没想到太岳道会霸道到这个地步，而另外六个派似乎也根本不敢与它相争，只敢在底下稍微抱怨两句。

陆遥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好在太岳道做事还有底线，每次现身不过半个时辰，一个择仙桥只去一次。这么点时间，就算太岳道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把所有的人才都挑走，也算是给我们剩下一点。哼，便宜占走九十九分，留下一两分，叫我们吃点残羹剩饭，还真是会做人。”

江川哑然，想起街边上的混混也讲究做事要光棍，不能逼人太甚，就算是老鸨子骗光了嫖客的钱，也要留下一点路费，这不是心善，而是怕逼急了自己添麻烦，看来仙凡两界倒有相同之处，这个太岳道，就是大昌修仙界的头一号大流氓了。

陆遥道：“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他太岳道收人的时候，六派的人不出门，你虽然还没正式入门，但也是我们林下洲的人了。你在里面坐一个时辰吧，等金光散去，再出门不迟。”

江川点头答应了，抬头再看那万丈金光，倒真有点敬仰的感觉。

一个时辰之内，江川都在陆遥的静室度过。陆遥随意的给他讲解了一些林下洲的事，让他对这个门派有了些直观的印象。

林下洲本身也在南桂道，山门在广目山中冰凌湖畔，本是个大沙洲，后来才慢慢囊括了整个广目山，不过名字还是延续着当年的原名。

林下洲在七派之中，排名不过中等，但若论渊源，却是其中最古老的，甚至可以追溯到十万年之前。第一代创派祖师是位杰出的女修，号称道韫真人，人称她“风韵高迈，神情散朗”，是一位才貌双绝的修士。

她最有名的，就是独立将林下洲的山门，嵌入了一个小世界之中，形成了仅此于“洞天”、“福地”的“玄门”级别的山门，气魄之宏，手笔之大，令人仰慕，也就是如此，林下洲可以平安度过十万年前的“朱雀焚天劫”一直留存至今。所以，若论山门的坚固，就算是太岳道也不能望其项背。

因为道韫祖师如此出色，后人仰慕她的风度，竞相模仿。所以在林下洲中，无论男女，都追求一种大方散朗的风度，形成了独特的门派特征，修仙界里称为“林下之风”。

当然，也有学祖师学过了头的，风雅变成了娘娘腔，其中之一的例子，就是外面那位青年，董书亦，听陆遥的口气，那种娘娘腔在林下洲并非个例，在主洲之中尤其多。

听了之后，江川忍不住生出几分后悔来，他可没想去学成那个不男不女的样子，但是想要退出门派，那是不可能了。好在他想到了沈白，沈白虽然举止怪异，言辞扯淡，但是还在正常男人范畴之中，想必林下洲中，也有正常人的。

不过沈白那唠唠叨叨的话唠风格，不是在林下洲中被污染了吧？

摇摇头不想这个问题，江川继续听陆遥介绍林下洲如今的概况。

林下洲现在有弟子两三万人，如果算上外围的势力，那么这个数字还要再翻上数十倍。在山门的万余弟子中，外门弟子有九成，都在法体期徘徊，甚至连真正的山门都没进去过。在法体期内，另有普通弟子数千人，内门弟子数百人。江川就属于那内门数百人弟子中的一个，在门中法体期弟子中，已经属于上层。另外，还有灵觉期弟子两百多人，道基期弟子不到百人，再往上，就是不到十人的琢磨真人。

在主洲的最深处，住着两位破生老祖，据说是一对道侣，不过除了几位真人，谁也没见过他们，那就不是一般弟子可以想象的了。

再说青石谷，作为林下洲下九大方谷之一，青石谷也有弟子上千。最底层的当然作为苦力的外门弟子，有数百人。给炼丹师打下手的普通甲乙丙三等弟子百人，还有就是内门执事弟子和主管与长老。当然，这些等级是林下洲的分级，与炼丹师并无直接关系。但是执事一般都是炼丹师，而且是黄级炼丹师，在灵觉初期和法体期，大概有几十人。到了主管一层，一共是八个主管，也就是八大玄级炼丹师，都有灵觉后期或者道基初期修为。再往上，就是谷主和长老。正巧，青石谷主赵胜旦在十年之前陨落了，整整十年，谷中竟然没一个谷主，大权就落在三个道基后期的长老身上了，这三个人也是仅存的地级炼丹师。说是三个人，其实两个是丹疯子，只有一个傅夕燕傅长老在管事，这一次择仙桥青石谷的人选，就是她一手主持的，陆遥也是她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

说了半天，江川总算把林下洲和青石谷的情况弄明白了大概，这时候，太岳道的金光也消失了。江川想起还有张业鹏的约会，便告辞出去。陆遥叮嘱他，因为他已经是林下洲的人了，晚上可以住在行在，比别的地方清净。江川谢过，这才离开。

第十四章意外失约

江川表换了装束相貌，带着白狐赶到酒楼的时候，还不到午时，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他一向最讨厌不守信约，自然这次也不想失信于人。

其实对他来说，去不去揭榜做任务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是他还是愿意帮助一路同来的张公子和龚淳。不说龚淳质朴热情惹人好感，就凭张公子曾说过的：“我不能抛弃我的队伍”一句话，也足够他伸出援手。

仙城的酒楼和别的地方不同，看不见任何一个凡人，不管是客人还是掌柜，乃至于跑堂的伙计，至少也有几分真气在身。

如果江川现在开眼的话，大概就能看见一个个的发光体了，不过他没有开，所以只看见一个个情形异状的人类。

在最里面的角落，江川看见了梅生和龚淳，两人要了一桌子菜正在对饮，江川不禁有些汗颜，他至今不会喝酒，看年纪和他相若的龚淳酒到杯干的样子，他突然很想一个人人偷偷的把酒量练上去。

抛开这个念头，江川走过去笑道：“龚兄弟，梅兄，抱歉，在下来晚了。”

两人都起身，笑脸相迎，龚淳道：“不晚，不晚，你比张七公子来的还早呢。”

江川一看，果然不见张业鹏的人影，不由讶道：“七公子还没来么？这可出乎小弟的预料了。”

梅生道：“大人物么，总是来得晚一些。”

江川听得他口中的酸意，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龚淳道：“你刚才看到太岳道的金光了么？”

江川道：“那么大的声势，除非又聋又瞎，否则谁能看不到？”

龚淳带了遗憾道：“听说这一次太岳道收走了二十个弟子呢，可惜人家根本没拿正眼看我一眼。”

江川道：“他们只停留半个时辰，收谁不收谁，那也只能是和运气相关联了。咱们没有这个命，就好生走择仙桥吧。”

梅生突然道：“没有太岳道的命，就有进入其他七大派的命么？”

龚淳不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川却听出梅生带着几分消沉，道：“梅兄这是怎么了，没有信心了么？”

梅生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道：“我这是第一次走择仙桥，来了才知道，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说着重重的把酒杯放在桌子上，“你知道一共来了多少散修？十万，十万人哪！比我修为高的至少有万人，而你知道两大派才招收多少人？告诉你，不超过一百人！千里挑一，难道还真能挑上我么？”

龚淳道：“那有什么不可能，既然能挑上别人，为什么不能挑上我？”

梅生斜着眼看着他，道：“别人？别人有单灵根、异灵根的资质，你有么？别人有家族几十上百人的支持，你有么？别人走在大街上都有人送玉种令，这种运气，你有么？”

江川脸一红，总觉得最后一句话，自己也合适似的。

梅生又道：“你知道上一次的任务有什么？八等兽怪金角忽律的独角、千年灵草月寒桂、高阶灵石……这些任务是人做的么？这不是难为人，要人去送死么？”

龚淳目瞪口呆，道：“这……这……可是，不是还有擂台赛么？”

梅生嗤的一笑，道：“擂台赛，没错，前五十名可以进入门派，前十名可以作为普通弟子，第一名直入内门……我问你，你法体期大圆满了么？你手上有宝符么？你会威力巨大的秘术么？你有高等的灵兽么？一样都没有，还在这里做梦。”

龚淳涨得满脸通红，站起身来，怒道：“你……”

江川打圆场道：“好了好了，现在时候已经差不多了，怎么张公子还不来？”

时候不是已经差不多了，而是已经过了，酒楼里的人纷纷离开，前去揭榜，一时间酒楼之中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在内的几桌。

龚淳猛地站起身来，道：“大哥，咱们走，那张公子必然也是和梅道友一样害怕不敢来了，咱们去看看，到底什么东西这么可怕。”

江川也觉得奇怪，张业鹏不像是这么不守时的人，眼看时间要晚了，这时候确实应该先走了，对梅生道：“梅兄，既然来了，就一起去看一眼吧，反正看一看也不花费什么力气。”

梅生咕哝了一声，道：“也好，不亲眼看见，你们就是不肯死心。”说着也站了起来。

任务榜挂在仙城的四个城门口，密密麻麻写满了两张大榜贴，每一张上面越有百余项，如果都有人完成，那么两派都会收百多名弟子，但事实上，能够被完成的不过是少数，每次能通过的，也不过数人而已。

这时候榜下早已经水泄不通，龚淳心急，一个劲儿的往里面挤，江川一个不小心，就被冲散了，他一时找不到人，也不愿意再往里走，就在外面等着。

只听得许多散修议论道：“嘿，这不是难为人么，比上一次的还麻烦。我看这一回，有十个人入围就不错了。”

正听着，突然肩头的白狐在他身边低声咬耳朵道：“我看见七公子了。”

江川一愣，道：“在哪里？”

白狐道：“拐进那边的巷子里去了，那边……”

江川虽然疑惑，这七公子不过来看榜，却去那小巷子里干什么，但是白狐既然说了，他也不妨去看看。

沿着白狐说的方向走，江川问道：“你真的看见了七公子？怎么看见的？”

白狐道：“我其实没看见七公子……”眼见江川脸色不好看，立刻道，“但是我看见珊瑚了，看见珊瑚不是跟看见他一样么？”

江川脸色稍霁，道：“你居然看见珊瑚了？”

白狐得意洋洋道：“是啊，珊瑚多么显眼，比什么七公子好认多了。别说她那身红衣服我一眼就看到了，就是她身上擦得那香粉，我隔着两里地，一闻就能闻出来。”

江川哭笑不得，他也知道白狐的性子，认美女果然是认不错的，但是眼前确实没有人，又如何去找。

白狐道：“左边，左边，我问道她的花粉味了，她刚走过去。”

江川没想到白狐还有这么一手，按照它说的，拐了几个弯，到了一座精雅的茶社前面。

白狐肯定的道：“没有错，她上去了，人就在上面。”

江川心道：这七公子真是好兴致，也不看榜，直接到茶楼喝茶，难不成他已经看完了，而且十拿九稳？

想着，江川也进了茶社，这茶社可比刚才那酒楼高级许多，不但有相貌清秀的侍女引位，而且装潢之高档考究，令人赞叹。光线刻意压的很暗，茶座与茶座之间，隔得也比较远，营造了一种幽静的氛围。

江川随意选择了一个茶座，立刻有侍女递上手巾水单，只见水单上的价格十分惊人，远远超出一般的散修承受极限，不过对于江川来说，倒还不算问题。

随意点了一杯茶，江川将人打发走，四处打量起四周的客人，这个时候，还是白狐眼见，道：“我看见了珊瑚了，她就坐在左手边，隔着两个位子，和……”说到此处，突然语塞，好像出了什么意外。

江川闻言，向左边看去，果然一眼看见了珊瑚。

那红衣少女娴静的坐在一个茶座上，手中捧着一杯香茶，捻着一枚蜜饯细细的品着，看起来依然那么美艳。

但是让江川不可思议的是，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竟然不是七公子，而是一个衣衫华贵，神色高傲的陌生男人。

第十五章流水无情

江川不知道自己带着怎样的心情走出的茶馆，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站在街中心回忆着珊瑚和那人的亲密举止，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他跟珊瑚当然没有什么感情，而且一直觉得珊瑚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但是她今天的表现还是超出了江川的想象，那火辣大胆，绝对让江川眼界大开。

想着想着，突然头顶一凉，一滴水落在他脑袋上，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已经布满了乌云，一丝丝雨点已经落了下来。

江川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伞来，撑起来沿着街道走去，心道：现在去哪，回去找龚淳，还是回林下洲？

这两个地方他是有两个不同的身份相貌的，所以他必须想好了，才能决定换哪一身皮去。

沿着小巷越走越深，雨也越下越大，他决定还是回到林下洲去，至少那里不用再淋雨了。

还没等他换容貌，突然，他听得有人叫他的名字——

“何飞。何兄！”

转过头去，果然见到龚淳在雨中跳脚，呼叫他。

江川见他没带雨伞，小跑了几步到他身前，用伞遮住他道：“怎么不回去？”

龚淳指着地下道：“我找到他了，你看。”

江川一愣，才发现地下还有一个人，要是不仔细看，还没发现，那人倒在泥浆里，浑身上下都是泥水，衣服和皮肤都分不清原本的颜色了。再仔细一看，这人双目紧闭，浑身颤抖，却不是张七公子张业鹏又是谁？

江川出于多年前医生的本能，用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果然滚烫，道：“发烧了，想必是风寒入体……”突然打了个磕巴，修士也会得风寒？

别说是修士，就是内功有几分火候的武林中人，轻易也不会得病，法体期修士修得就是身体，什么时候淋点雨也能发烧了？

突然间，江川联想到了坐在茶座的珊瑚，问道：“你看见翡翠了么？”

龚淳摇摇头，道：“就他一人。”

江川不由得诧异，要说珊瑚离他而去，倒也罢了，翡翠也会离开？这也太奇怪了，问道：“你有地方去么，先找个客栈把他搬进去吧？”

龚淳道：“我有个世伯在这附近开了一家生意，咱们先去那里吧。”

江川这才想起来，龚淳不是普通的散修，他是背后有人的散修，当下点点头。

修士搬人，当然不能像一般人一样吭哧吭哧的二人抬了，一个轻灵术，便让张业鹏一个大活人轻的像个棉花，龚淳提溜着他，江川打着伞，两人一起往他世伯家去。

到了一间小商铺，龚淳并不从大门进去，而是敲了敲侧面，立刻有家人帮他们引进去。找了一间暖阁，将张业鹏安置下了。

张业鹏一直发烧，不住的说胡话，江川给他喂了一枚清心丸，一枚养气丹，想必是够用了，修士的丹药岂是凡间可比，一会儿工夫，他的烧就退了下来。

龚淳问道：“这是怎么了，跟一个凡夫俗子似的，感冒伤风么？”

江川道：“大概是心病。”将刚才见到珊瑚的事情说了。

龚淳张大了嘴，突然一拍腿道：“我就说么，那珊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是吧，她比翡翠差远了，翡翠……”突然疑惑道，“那么翡翠怎么也不见了，难道她……不会的，不会的，她不是这种人。”

江川道：“是啊，我也觉得她不是那种人。”看错了珊瑚也就罢了，倘若连翡翠也看错了，他的眼睛也就只好出气用了。

突然床上的张业鹏咳嗽一声，睁开眼睛，叫道：“翡翠！”

江川和龚淳凑过去，道：“张公子，你醒了？”

张业鹏神智还不清楚，怔怔的流下泪来，突然仰天大叫道：“坏蛋太岳道，为何夺我的翡翠！我誓不与你甘休！”

江川一听，就知道前因后果，以太岳道的霸道，看上哪个人，还用得着征得同意？直接一拉就走。想必是张业鹏失去了珊瑚，本来就失落，再失去了翡翠，双重打击下，由不得他不病了。

然而他这一嗓子却是声音太大，一个小老头跑进来，连声道：“噤声，噤声，太岳道也能诅咒么，不要给小老儿惹祸。”正是龚淳的世伯，这家店铺的掌柜。

张业鹏红着眼瞪着那老儿，江川看他就要发飙，连忙拿出一张定心符，就要给他拍上，哪知他喘了半天气，突然冷静下来，道：“您说得对，有些话我不能说，不敢给您添麻烦。”

那小老儿咕哝两声，看在龚淳叔叔的份上，并没有往外哄人，嘱咐了一声：“年轻人要沉住气。”这才退了出去。

张业鹏转头对两人道：“龚兄，何兄，救命之恩，张业鹏在此拜谢了。”说着跪了下去。

两人连忙向前搀起，张业鹏呜咽道：“我妄自心比天高，其实是一个有眼无珠，自以为是的坏蛋，两位兄长，你们作证，张业鹏若是在这么不知死活的糊涂下去，将来必遭天谴。”

两人对视一眼，江川道：“你身子弱，先躺下吧。”又拿了一枚养气丹，在水中化开了，递给他。

张业鹏一点一点的喝了，神情渐渐的安定下来，不但安静，而且目光中透出一股冷冽。

龚淳道：“张公子，你到底怎么回事？”

江川瞪了他一眼，心道：你都知道这件事因情而起，怎么能胡乱问？

张业鹏轻轻一笑，道：“何兄不必拦阻，我已经这幅德行，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其实您二位也知道了，我自作聪明，只以为两个女人一个不会离开我，一个喜欢跟着我，岂料到一个被外力强行拉走，一个自己另谋高枝，到头来，只剩下我一个蠢货而已。”

龚淳道：“张公子你不必灰心，珊瑚那样的女人走就走了呗。翡翠……翡翠又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了，她在太岳道，那又不是监狱，将来总有重逢的机会嘛。”

江川心中暗道：到底是龚淳，这种话也只有他能说出来。

张业鹏清冷道：“那里不是监狱，可比监狱还高不可攀，我不过一个小小的张家子弟，还不是嫡子，一生一世也摸不到那的半点门槛。”

龚淳道：“你也进去啊，进不来太岳道，就进七大派，成了七派的子弟，和太岳道不就能说上话来了么？”

江川点头道：“正如翡翠的身份可以改变一样，你的身份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眼下不就是机会么？”

张业鹏目光逐渐亮起，道：“说的不错，是我太蠢了，我说过不能愚蠢的活着，没想到还是这么糊涂，下不为例，下不为例。”拉着两人道：“两位今天去看榜了么？两派的任务有什么？”

江川转头看向龚淳，龚淳掰着手指道：“有寻找紫湘果，百灵霜，千年**，八等兽怪寒羟兽内核……”

张业鹏听着，心一分一分冷了下去，这些东西，他别说见过，听都很少听过，更别说要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找到了，倘若找不到，那要怎么办，去上那九死一生的擂台赛么？

九死一生么？如果为了翡翠，就算是十死无生，也不得不去闯一闯了吧。

捏紧手指，张业鹏瞄了一眼自己的乾坤袋，他还有几个杀手锏，搏一搏的话，或许有进入前五十的可能吧。

江川心中盘算，他是真希望能够帮助张业鹏进入七大派，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好法子，虽然他已经是个内门执事，据说在门中地位不低，但是还没进门，就引荐弟子，只怕也是不行的。至于那些任务，他其实也没听说过，要是上一次，他手中还有上品灵石，但是这一届的东西，他可以一点都没有，也只得去找。

正在这时，龚淳咬了咬牙，道：“张公子，何大哥，我有一件事告诉你们。”

两人同时看向他，龚淳低声道：“我有一位世伯，多年来生活在附近，他告诉我说，他曾经在一个地方见过紫湘果。”

第十六章枝节横生

紫湘果，是一种九级灵果，是炼制许多九品灵丹的重要材料。九级灵果和九级灵丹对应的都是灵觉期修士，虽然这种灵果对他们来说，还算比较好入手的那种，但是对于法体期修士来说，不啻于天堑。

因为灵药到了九品，就会引来兽怪，虽然大部分兽怪和灵药等级仿佛，甚至还稍有不如，但是至少也有八等的实力，相当于灵觉期修士，对于法体期修士来说，不仅仅是冒险，简直就是玩命了。

但是，在如今的择仙桥，想玩命的散修多了去了，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更多的人，就是想玩命都没地方玩。龚淳能得到其中一个任务的消息，已经是非常幸运了。

虽然这个任务比较低等，对应的也不过是个外门弟子，但是对于不知其门而入的张公子他们，已经是一线希望了。

当然，肯把这个线索分享出来，也证明龚淳确实是心地纯朴，义气深重，非比旁人。就算是不需要的江川，心中也念他的好，更不必说绝望中的张业鹏了。

龚淳道：“那紫湘果就在懋山的一个山坳里，离这里不过四五天的路程，咱们有一个月的时间，算上来回十天，二十天动手，肯定足够了。”

江川道：“你知不知道，那里的守护兽是什么？”

龚淳道：“我世伯说，是一只牙突兽，在八等灵兽中应该算比较弱的那种，如果多带点好的符箓的话，就算只有咱们三个人，也不是没有机会。”

如果说江川在修仙界有什么方面还算博学，那就是兽怪上面了，因为他很早之前拿到的那本《天地志异》全是讲解这些的，他这时回忆道：“牙突兽，八等兽怪，长牙短吻，性暴躁，少灵性，夜行昼伏。高卧则山崩不动，行路则冲突直前。喜食金谷蜜糖，能食石余。也就是说，如果能赶上它睡觉的时候，就算是不动手，也未必不能偷走。”

龚淳喜道：“那咱们白天去就行了。”

江川道：“虽然如此，但是我可以配制一些催眠的药剂，以防万一。”

张业鹏站起身来，对江川两人再次行礼道：“两位兄台的大恩大德，张业鹏粉身难报，永世不忘。”

既然议定了，几人分头行动，龚淳去准备地图，江川去买药材，张业鹏则准备一应的装备符箓，做动手的准备。

江川回忆起来，似乎已经许久没有动过手了，上一次动手还是和白狐呢，而且还没有直接对打，也不知道自己功力提高了这么多，战斗力提高了没有。他并非战斗狂人，一向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的，但是突然也有点技痒，想要找那牙突兽一试身手。再说，他身边还有白狐，白狐本身已经在灵觉期巅峰，虽然原本只有幻术一根筋，但是修炼了《狐经》之后，号称学会了好几种新的法术——当然据他自己说——就算是七等兽怪也可以一拼，想必和牙突兽想比，是稳操胜券吧。

果然一问，白狐打了个哈气，道：“拿我和那种无下限的蠢货相比，您真是好意思。”然后继续睡觉。江川心生鄙视，这货除了修炼和看见漂亮妞的时候精神，其他时候都是懒洋洋的，最近睡得更加勤了，据说是因为珊瑚美人的变节让他大受打击，沮丧若死，因此正在休养中。

仙城的药店和其他坊市的真是没法比，所有需要的药材应有尽有，江川甚至不需要自己再去配药，无论是毒药还是催眠药，都可以轻易买到。作为当年的药童现在的炼丹师，江川克制不住自己的兴奋，变准备为采购，买了许多药材丹药甚至丹方，不亦乐乎。

花费了一整天时间，转完了一条街的药店，傍晚时分，他从药店出来，迎面遇到一人，居然是熟人，梅生。

梅生见了他，笑道：“何兄，张公子可好？”

江川一皱眉，道：“怎么？你见到龚淳了？”

梅生一愣，摇手道：“没见过，没见过。何兄，你去买做任务的应用东西了？”

江川笑道：“临时抱佛脚，惭愧。梅兄的东西都准备齐了？”

梅生含含糊糊道：“齐了，齐了。回见。”说着拱手走了。

江川望着他的背影，道：“这人肯定有事。”

白狐伸出脑袋，道：“你怎么知道？”

江川道：“他若不是见过龚淳，怎么会知道我也和张业鹏在一起？但他又对我否认，后来又急着溜走，想必是有问题。”

白狐道：“确实有点鬼鬼祟祟的，不过他到底有什么事？”

江川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

转了一圈，江川回到了约定见面的酒楼，还没进门，只见一抹红影穿门而出，与自己擦肩而过，消失在人群当中，江川暗自皱眉，心道：她怎么来了？

原来那红影就是珊瑚，虽匆匆一瞥，但花若月貌，绝无认错之理。只是……她从张业鹏呆的酒楼里出来做什么？难道旧情未断，还要和张业鹏再聚一聚不成？

带着疑惑，迈步刚进酒楼，江川只觉得气氛不对，尤其在二楼，四周众人散开，鸦雀无声，只露出中间的一片空场，还有三个人。

说是三个人，其实是两方，其中两个人面对面对峙，另一个人不过站在一边而已。

中间对峙的两个人，一个是面如冠玉的少爷公子，另一个却是个神情倨傲的华服青年，冷冷的看着对方。

这两个人江川都认识，一个当然是张业鹏，另一个……就是他当初看到和珊瑚在一起幽会的那个人。

再联想到刚才珊瑚的出现，他大概能猜到究竟怎么回事了。

只见那倨傲青年冷冷的对着张业鹏道：“你胆子不小，居然连我的女人都敢动，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是幻虚宗执事季承恩，这是我幻虚宗的择仙桥，你竟然敢与我作对，就是伸一个指头也能把你碾死。”

众人一听，不由得轰然，整个仙城现在谁最尊贵？当然是林下洲和幻虚宗的执事了，所有人都梦想着能被他们看中，进入门派大门。这时候见到一个活的执事，岂能不引起轰动？当下就有不少人琢磨着，一会儿是不是上去巴结一下，若是被他看重，直接引入门去，岂不幸运？

张业鹏冷笑一声，道：“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是你女人的本主，你看上了我的奴婢，是不是也想离开幻虚宗，投入我的门下？”

一言既出，众人都是一静，谁都想不到，居然在所有人都恨不得上赶着巴结上使的时候，还有人对幻虚宗上使这么说话，莫不是疯了？

那季承恩脸上浮现了一层青气，若不是顾念师门有言在先，决不能在仙城中动手，他早就一掌轰死这个小子了，当下压了压火气，好容易把这口气强咽了，脸色已经憋得紫了，冷笑道：“很好，你小子我记住了。第一，你最好别想进入我们宗门。第二，你最好别出城。若有一件你做不到，小心你的狗命。”说着不理众人，蹬蹬下楼，径自的走了。

张业鹏脸色忽青忽白，突然狠狠一掌，拍在桌子上。

“所以，是珊瑚特意过来挑衅，然后那男人就赶过来了？”江川问龚淳。之所以问龚淳，只因为张业鹏气的一个人呆坐，连一句话也不说。

龚淳点头道：“那女人绝对故意的，楚楚可怜，像是受了委屈似的，就是为了让那男人看见，要张公子的好看。我……我早就说过，那女人不是好东西。”

江川淡淡道：“那倒也寻常，一旦背叛，肯定是要赶尽杀绝，不然就永远背着一个大包袱，寝食不安。这是叛徒常用的手段。”

龚淳抬眼道：“你不是给那女人分辩吧？”

江川笑道：“怎么可能？大不了不进幻虚宗便是，那小子还能怎么着？”

龚淳道：“那咱们不出城了？”

张业鹏突然一拍桌子，道：“出，怎么不出，大不了让他杀了我。”

江川轻轻一叹，道：“我料想无妨，那人不过是个灵觉期弟子，在幻虚宗门内想必也不是管事的人，他要想控制所有进出城的道路是不可能的。不过，咱们还是等两天再出门，不必现在就去抢这个风头。”

张业鹏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是非要撞他的南墙，可是不出城，就没有希望，我是一定要进入林下洲的。”

龚淳笑道：“那不就得了？来，看我准备的地图，咱们就要去这个地方。”

第十七章朱雀焚天

出发的日期定在了三日之后，江川这三天就彻底的清闲下来了。他也没什么可采买的，都准备全了，干脆老实不客气，直接去林下洲行在住下了。

林下洲的行在极为宽阔，他又是内门执事，在这里地位仅在几个灵觉期的执事之下，陆遥也很看重他，是以分配了一间极为清净的带着小院的房子，比之外面的客栈不知道好多少。

既然无所事事，他不免起了心思，最近一直都跟着别人走，又特别的忙，没有时间研究自己的事，其中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或许应该趁着这三天试上一试。

就是那个枕头，他很想知道，到底里面有什么秘密。

半年多来，江川还是第一次睡这个枕头，也是出了九转炼心路之后，他第一次进去。

和前几次一进去就是别样人生不同，这一回江川进去，还是保持了自己的神智。

果然，如同再投胎的效果，并非枕头本来的功效，其实是九转炼心路带来的。

江川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第一次进来的场景中，站在刚出来的那座桥上，桥的尽头，有三条路，每条路的尽头，还是各有一扇门，而依旧只有左边那扇门，是打开的。

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他心头的疑惑，越加重了。

江川顺着当初自己走的路，来到了开着的那扇门之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扇门开得缝隙，比上次的宽。

不过他并没有多想，只是顺着门缝进去，眼前出现了一条黑漆漆的河流。

“就是这里——”江川想起来了，他上一次，就是在河里发现了一个光点，然后想一探究竟，结果一头栽进了河水，莫名其妙的来到了九转炼心路之前，开始了九次九劫的诡异体验。“我看看，这一次也这么去那里吧，咦——”

令江川吃惊的事情出现了，在黑黝黝的河水中，出现的不是一个光点，而是三个。

难道是上一次看错了？

不可能，这河水的墨黑和亮点的白色光芒对比极其强烈，绝不可能看错，可是这里现在多出现了两个光点。

为什么？

等等，等等，江川对自己说，他要把事情理顺。

河水中多出的两个光点，证明这里出现了变化，那么为什么出现了变化？

江川一合手掌，不可能有别的原因，因为来到这里的媒介，那个枕头出现了变化。

想通了这一点，那么他就可以细想了，这些日子，这个枕头究竟有过什么变化？

那些亮片！

他在集市上淘到了一些碎片，正好可以镶在原来那个铁环上，原本挂着铁环上的亮片因此扩大了许多。他记得，似乎正好是两片。

所以，每给那铁环上的晶片补充一片，这河里的亮点又多了一个么？那么，这些多出来的亮点又有什么作用？

他记得其中一个是通往九转炼心路的，那么另外两个呢？或许，是通往其他的什么地方？

光想是没用的，不如前去看一看。他记得，只需要盯着亮点，然后集中精力，想要一看亮点的究竟，就会被吸入，所以他就胡乱指定了一个。反正他也分辨不出来，究竟哪一个才是九转炼心路，所以他只好随便点了一个，如果是九转炼心路，他就可以询问那万年的差距疑问，如果不是，那更合了他的心意。

就左上方的那一个吧，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江川在河边闭上眼睛，握拳用力，傻傻的呆想，场景非常弱智——但是更可气的是，这种弱智还起了作用，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果然出现了，他真的被吸入了那个光点中间。

这里是哪里？江川有些兴奋的睁开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座仙城。他就站在仙城脚下。

在嘉臻峰顶，也有一座仙城，而且规模不小，比他以往见过的城市都大。但是，和这一座仙城比起来，如果说这里是一国都城，那嘉臻峰仙城连个小村落都算不上。

仙城光看，就一眼望不到边际，巍峨的城墙耸立着，如同挺拔的高山。

仙城中，无数恢弘的建筑静静矗立，样式各异，有的好似宫殿，有的则如同空中阁楼，也有的被无数奇花异草包围，更有的好像是水做的，表面都在缓缓流动。

光怪陆离的建筑风格让江川目瞪口呆，更不必提在城中心，那宏伟的不可思议的宫殿，被无数云霞缭绕，好似漂浮在云端，阵阵仙乐传出，无数珍禽异兽在城中奔跑。

天空中，各色的毫光交织飞过，都是御剑而行的修士们，他们的光芒虽然粗细不一，但都比江川见过的任何光芒更灿烂。还有妖兽拉的各式飞车，在空中飞驰而过，留下一串串云烟。

江川进了城，几乎每走一步，都受到各种震撼，或者是被修为高到他不敢开眼看的神通修士，或者是被各色神兽，或者是被如同煤球一样堆在墙角的大堆上品晶石，到最后，江川整个人都木了，只是飘飘悠悠的走在街上，不知道身在何方。

半响，他总算找到了一个好似是法体期的修士，此人乃是一个不超过十岁的孩子——和江川差不多大的人至少是道基以上，问道：“小道友，这里是哪里？”

那小孩并不认生，一笑道：“这里？这里当然是青州，青州城下洪十一城。”

江川掰着手指头算“洪十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洪？还十一？”这个什么青州，难道有这样的仙城一百多个？

等等，青州，我在什么地方听过似的……

还没等他想起，突然，天地变色，他只觉得天一下子暗了下来，四周的空间骤然灼热起来，眼前的一草一木，都开始焦黄卷曲，表面上笼罩了一层红色。

抬起头，江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刚才还湛蓝的天空，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赤红，比日出的朝霞和傍晚的火烧云红了何止百倍，就如同有人用最鲜艳的鲜血将天空完全的涂成了红的。

一刹那，原本在仙城上方飞过的亮光都停了下来，无数修道士静静地浮在半空，似乎也再查看猜测如此异象究竟为何。

轰——

随着一声塌天的巨响，整个红色的天空出现了一层裂纹，然后，天空如同被打碎的玻璃一般，一块块的掉了下来。

“天漏了！”

这是江川唯一的感觉。

天破碎，地破碎，空间破碎。从破碎的裂缝里，蔓延出了无边无沿的火焰，世界在一瞬间，陷入了火海。

空中有无数的修士呼叱，他们各自放出了五颜六色的神通，这些神通确实威力巨大，有的甚至一出手，就笼罩了方圆千里。

这样的神通，大概连天地都要变色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的人，一定是没见过天威，尤其是眼前这样的天威。

无论什么样的神通，不管他爆发出怎样的光彩，在席卷一切的火焰面前，如同可怜的泡沫，一戳即破。

燃烧，燃烧！

天地都在燃烧，何况生灵，何况生灵建造的城池？

轰隆隆——

随着第一座建筑，受不住热浪和火舌的侵袭，开始坍塌，碎石和瓦片轰然落地，一座仙城不可遏制的毁灭就此拉开了序幕。

宫殿在坍塌，城墙在摧毁，无上的仙宫，在消亡。一切刚才在江川看来无可比拟的神迹，都没入了火舌之中，只剩下哔哔啵正在燃烧的声音。

江川在短短的一刻钟时间，见证了一个辉煌文明的湮灭。

震撼，无可言喻的震撼，让江川心生对天威无比的敬畏，也对自己的渺小，修士的渺小产生了敬畏。

因为太过渺小，所以他都忘了，自己也身在城中，是会被火焰吞噬的一员。

大概是他确实渺小，焚天灭地的火焰遗忘了他，将他周围的一切摧毁，却忘记了分出一丝火焰，把他也带走。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传出一声清脆的鸟鸣。

江川抬头，只见无数的火焰，在空中突然扭曲，形成了一只朱红色的大鸟，展开双翼，遮天蔽日。

天空中，传出了无数痛苦的叫声：“朱雀，是朱雀焚天劫，各安天命去吧。”

仿佛一声命令，刚才还在苦苦抵抗的大修士们，各自乘着毫光，四散奔逃，原本乘坐仙车的，把车子一撇，自行御剑逃走了。

逃得掉么？

朱雀一张口，无数鲜红色的火丝喷薄而出，想着每一个还活着的生命扑去，火焰如同流星赶月，不过瞬间，已经追上了那些速度快如闪电的光芒，把他们包裹，吞噬……

紧接着，朱雀原地鸣叫了几声，突然低头，庞大的身形向地面撞去。

这么庞大的灵兽撞在地面会有什么效果？

江川不知道，因为刚才朱雀吐出的追击生灵的火丝当中，算了他一份。

一道远处看来细如牛毛的火丝，到了近前，已经有一人粗细，喷涌着向江川飞过来，瞬间吞没了他。他甚至连热都没发觉，就这么一下子，沉入了黑暗之中。

猛地，江川从梦中惊醒，刷的一声直身坐起，又回到了自己的小楼中，然而他的意识却没有完全缓过来，双目一片赤红，突然一张口，一道鲜红的火焰飞了出来，正是刚才那道朱雀焚天的劫火。

第十八章混沌之位

只有指头粗细的火焰在空中挣扎了片刻，幻化成了一只红色的小鸟，虽然小了何止千万倍，但是还能清晰的看出，正是一只朱雀。

喷出了火焰朱雀，江川神智为之一清，猛地警醒过来，瞪着眼前的朱雀，那朱雀也望着他，四目眈眈相向，时空为止一静。

突然之间，那朱雀鸣叫了一声，向江川冲过去。

江川大骇，刚才在枕头中不过是一缕神魂，死了也就死了，但是现在这里的就是他本人，那朱雀乃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灭世劫火，虽然在这里只剩下小小的一缕，但也不是江川可以受的了的，奔腾而来的朱雀，如同催命的魔鬼，霎时间就能将他化为一团焦炭。

江川第一个念头是躲开，但是他甚至来不及移动，朱雀化作的火焰已经到了面前。

扑面而来的炽热几乎在瞬间让他口干舌燥，脑海中如果过电一般，不断地回忆着辉煌的仙城在朱雀焚天劫的焚烧下，化为焦土的场面，而下一个化为焦炭的，无疑就是他自己。

眼见朱雀的影子越来越大，江川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玩火这么多年，没想到居然会被火烧死。

这本来是个荒唐的念头，但是却如同一盘冷水，浇灭了江川的恐慌，他心头突然闪过一段文字，和当初跟飞廉的一段对话。

“原来混沌位是要引灵火种入体，消融两种功法的隔膜，达到混沌合一的境界——”

就是这个！

江川睁开眼，双手掐诀，射出一金一白两道火焰。

金色，是凤凰沥火诀修炼出来的凤凰金焰，当然，只是最低级的。而白色的火焰，则是火引通玄书的真火。

初练火引通玄书，发出的火焰是红色的，后来历经橙黄色，蓝色直至现在的白色，颜色越来越浅，但温度却是越来越高，逐渐脱离了凡火的范畴。

两道火焰喷出之后，立刻交织在一起，合流为一道，水……融，不分彼此。原来两仪位的时候，两股真气是泾渭分明，各不相干的，但是到了太极位，两者几乎不分彼此，在膻中气海合成一个太极图一样的循环，生生不息，流动不止。

然而即使是再相溶，毕竟不能合二为一，化作一股，这也是江川迟迟修炼不到混沌位的原因，经过飞廉的提示，他曾经想过用外引火种催化，将两者彻底融合，上升混沌。

他本来是想用手中的灵眼之焰的，没想到今天这个契机突然的到来了。

能灭世的劫火，就算只有一点火种，想必也不会逊于那微弱的灵眼之焰吧？

火焰在空中形成了两个阴阳鱼，将小小的朱雀围在其中，想要将它合拢在一个太极阵中。然而那朱雀不愧是劫火所化，浑身上下充满的暴戾之气，左突右冲，不但没有被炼化的趋势，还数次险些把两道火焰冲散。

江川忍受着烈火近距离的烤灼和灵气的大量流失，控制着火焰的运行，但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他一手抓出一瓶养气丹，如同倒豆子一样塞入口中，另一手捏着一块中品灵石，补充者自己消耗的精力。

但是这样的添油战术是不行的，无论补充多少气力，都掩盖不了后力不济的事实，朱雀不但没有丝毫炼化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凶猛，随时可能突破而出。

这样不行。

他现在其实用的是蛮力，想凭借本身的修为把劫火炼化，根本没有按照通玄书的混沌位讲解的步骤走，如果想要真正的按部就班收服那火焰，需要……

眼见这小小朱雀就要脱困而出，江川突然双目圆睁，手中光芒大盛，两股火焰骤然合拢，包裹着朱雀劫火，直接向江川拖过来，没入了他膻中气海之内。

体外无法炼化，那么就将它带入体内，在真气交汇的脉络循环中，炼化它！

江川这是在玩命，将如此危险地火种直接接引入体，一个不好，他恐怕连骨头渣子都烧化了。但是他别无选择，一旦朱雀劫火失控，他同样只有死路一条，既然左右都是死，那还不如拼上一拼。

在江川的气海上方，漂浮着一个金白两色的太极图，缓缓地旋转着。

突然，气海中一声鸟鸣，一只火红色的朱雀出现在太极图上空。骤然升高的温度让气海整个沸腾起来，太极图疯狂的旋转着，一金一白两条阴阳鱼化为缠丝，迸发出千万条火焰光丝，紧紧地缠绕住朱雀。

朱雀比之外面冲突的更厉害了，但是太极图的威力与外面更是不可同日而语，除了紧紧缠住朱雀的光焰之外，无数的火光穿透了气海，延伸至各个经络，在江川体内，形成了一条金白色的大周天循环。

无数真气凝成了有形的光焰，在江川每一条脉络中缓缓流动，并且越流越快，从潺潺的溪水渐渐变成了汩汩的河流，到最后，甚至成了湍急的激流，江川的皮肤下面，隐隐透出了一条条的光芒，好似纹着一层层的金线。

烫！

这是江川最深的感觉，除了从地狱里泛出来的滚烫，就是每一寸经脉在燃烧一样的剧痛。

江川从来没有过这种痛入骨髓的感觉，或者说，不是“入”骨髓，而是从骨髓里面就开始燃烧，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筋络都在燃烧。

“噗”的一声，江川张口吐出来一大蓬鲜血，鲜血中，竟然也有淡淡的火苗。

他张大了口，却喊不出任何声音，嗓子早就被烤干了，只有眼中爆出的血丝，让人看得出他极度痛苦。

但是再痛苦他也必须清醒，因为他要将体内的火焰按照火引通玄书的指引炼化，如果走错了一点，那等待他的，就是化为灰烬。

这对他是个悲剧，尤其是开始的时候，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甚至没有任何准备，除了一块接一块的换灵石补充消耗的灵气之外，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只有不停地控制中体内的真气，拖着那道劫火，在体内不停的运转。

好在朱雀虽然厉害，但是毕竟体积太小，太极图如同一张大磨，将朱雀的身形一点点的来开，打散。

不知过了多久，砰地一声，朱雀的身形再也保持不住，化为了一道鲜红的火焰，爆裂开来，无数的火苗被太极图的阴阳鱼炼化，另一些集合起来左冲右突，正在找寻出路。但是早晚都会被吸收进入太极图中。太极图的光芒更加耀眼……

不对啊！

江川猛地警醒，他要的是用火焰炼化太极图，怎么反而成了太极图炼化火焰了？等到劫火全部被太极图吸收，他根本就白受这一趟苦楚，还停留在太极位中不变。

不能如此，他猛地放松了对太极图的控制，转而将身心放在那一团没有被吸收的火焰上，这火焰大概还有劫火的一半力量，但是却秉承了朱雀焚天劫的暴虐，横冲直闯，即使被他炼化了许久，已然只能勉强改变方向，躲避着太极图的纠缠，根本无法反制。

这火焰一味的暴虐，缺少了灵性。江川满头是汗的苦笑着。

灵性……

突然福至心灵，江川手一翻，一个光滑的贝壳弹开来，一道光芒飞射而出，如同活了一般，向外面飞去。

如果说灵性，什么火焰比得上灵眼之焰？

江川口一张，一道金色的火舌将光芒吞下，直接拉回了气海之中。

砰地一声，在劫火和太极图火焰的较量中，一道新的光芒出现了。

那光芒出现的一瞬间，引起了无数连锁反应，那仅存的大片劫火如同疯了一般扑了过去无数的小火苗也想归家的游子一般，以光芒为圆心，纷纷的投入其中。

或者是一瞬间，或者是一世纪。

一道红色火焰重新成型了，火焰的形状虽然没有完全变形，但是可以看出一只大鸟的影子，猛然一看，好似是刚才那只朱雀回来，但是其中的灵性已经高了何止百倍，虽然那强横的气质一如当初，但是已经由凭借本能的死物变成了一个带有灵性的半**火种。

“来吧。”江川忍着剧痛，催发这来之不易的火种。

在气海中，火种猛地长大了几十倍，散开了莲花瓣一样的火舌，将金白色的太极图包裹在其中。太极图就像这朵莲花的莲心，被紧紧的束缚在正中央。

那莲花的花瓣开始慢慢的合拢，一片、两片，渐渐地，由一朵盛开的鲜花变成了圆圆的花苞。花苞的中央，闪烁着金白两色的光芒。

开始的时候，尽管金白两色混杂，但是还可以轻易地辨认出两种不同的颜色，但是渐渐的，两种颜色开始相融合，不分彼此。而光芒闪烁的程度越来越亮，范围也是越来越大，开始在莲花中只是一点核心，慢慢的，已经充满了整个花苞，花瓣的鲜红色越来越遮不住其中的光芒。

终于，一道强光透出了花瓣，紧接着一道又一道，花瓣的火焰被光芒所掩盖，越来越稀薄……

忽——

一丝火焰从光芒的中心燃起，笼罩在四周的光芒褪去，只剩下金红色的云雾，无形无状，无边无沿，充满了整个气海，这个时候，无论是太极图还是朱雀，都消失不见，整个空间之中，只剩下那一点金红色火苗和广阔的混沌世界。

《火引通玄书》“混沌位”大成！

第十九章白驹过隙

江川睁开眼睛，感觉非常好，他居然连跳两层，直接到了混沌位巅峰，也就是法体期十层巅峰，俗称的法体期“大圆满”。

果然，四周的一切都不同了，仿佛换了一个天地，五感从所未有的清晰，一草一木都看得格外清楚，灌木丛中的虫鸣声也听得一清二楚，就连凉风拂过皮肤的丝丝凉意，都细致入微。

凉意……

江川一低头，吓了一跳，原来他身上一丝不挂，原有的衣服早就不见丝缕了，他现在光着身子在四面透风的房间里裸游。

江川一下子跳到床上，才发现床上的帐幔被褥也烧的一干二净，整个床要不是天青石做的，只怕也烧干了，即使如此，床上也是一大片焦痕。

“好险，差点我也成为一道焦痕了。”江川从乾坤袋里抽出一件衣服换上，这才有些后怕，刚才果然是太鲁莽了，虽然他也是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好在他是在做梦的时候突然晋级的，身上原本只穿了一件睡衣，就算全烧了也并不值什么，要是按照他平时的装束，外衣好罢了，若是把那件法器背心也一起烧掉，那江川哭都没有地方哭。

不过，这一次收获也是巨大的，功力到了混沌位，真气的浑厚增加了数倍之多，更不要提吸收了两种火焰之后，再加上火引通玄书的加成，神通会有怎样的突飞猛进。

而他本来就强大的魂识，则更加壮大，从总量上想必，未必比一般灵觉期修士的灵识逊色，他尝试了一下，魂识居然可以离体，虽然只有丈许方圆，但这是其他法体期大圆满修士绝对做不到的事情，也就是说，他的魂识已经具备了一定的灵识属性。

至于具体得到什么好处，还要他再实验才能发觉，但是他相信，这一次的惊喜，绝对不小。

开开门，江川看见了白狐，居然还是懒洋洋的趴在地上，不由气笑，走上去踢了踢它，道：“发什么呆呢？”

白狐“嗯”了一声，抬起眼皮，一看是江川，连忙举手道：“主人，恭喜主人又进一步。”

江川见他竟然不起来，全身软绵绵的好像没哟骨头似的，不由皱眉道：“你这是怎么了？”

白狐苦笑道：“主人，虽然不知道您老人家在弄什么，但是您那声势也太浩大了，差点把房子给点了，我光为您遮掩，就费劲了力气，您再晚出关一两日，我也没辙了。”

江川这才知道自己后顾无忧，全凭它在外护法，不由得心存感激，道：“生受你了。”

白狐道：“您跟我还说这种话。”一面说，一面把爪子伸出来，意思是，话不必多说，丹药拿来就好。

江川摇头笑笑，从袋中拿出大把的丹药，都塞给他，道：“你好好休息，过几日咱们再去赴约便是。”

白狐往嘴里塞了一颗极品洗髓丹，道：“您那个约会啊？还要去么？”

江川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话，当然要去了。”

白狐慢吞吞的道：“我怕您不赶趟了。您闭关了七日，离着约定的时间过了四天，人家说不定都拿到东西准备回来了。”

江川大吃一惊，道：“我闭关了七日，有那么久？”

白狐道：“您自己没觉得么？七天七夜啊，我可是给您算着的。难为您不吃不喝，不拉……”

江川将白狐捞起来，一提便匆匆忙忙的往外走，嘟囔着：“我从出生以来，还没有迟过这么久的到呢。”

白狐被他抓在手里，一路出了林下洲的行在，见他还要往城外跑，问道：“您很赶时间么？”

江川急切道：“当然，我已经迟到大发了。”

白狐笑道：“那么我建议您，可以试试御剑。”

江川第一次御剑在空中飞过，虽然有些摇摇晃晃，但是感觉很好。

这次的尝试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出了有些手生之外，长剑负载他的身体，显得轻而易举。虽然不敢一上来就全力行驶，但是速度和在地下走相比，用一句应景的形容，果然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对于江川这次轻而易举的尝试，如果叫旁人知道了，恐怕还是会惊讶之极。因为虽然法体期大圆满的修士可以操纵法器，但是也只是一般的祭起而已，也就类似于江川在四层就可以祭起的玄火剑的程度，根本无法做到御剑飞行，只有真正到了灵觉期，才能脱离地面，冲上云霄。

而江川，在八层的时候就可以把玄火剑控制自如，达到了一般法体期大圆满根本无法到达的程度，却始终没有尝试过御剑飞行，这次若不是为了赶时间，恐怕也想不起飞行来。现在他已经大圆满了，魂识早突破了法体期的极限，不但火属法器可以掌握的得心应手，就连其他属性法器也已能运用纯熟。比如说他刚才尝试了一下，已经可以发动身上那件背心上的防御法术，御敌于数丈之外。

一路飞行，江川只觉得视角开阔了许多，好像天地一下子变大了，自己如同沧海一粟，在无尽的碧空中翱翔，既兴奋，也带了一点忐忑，更有对天威的敬畏。

人说不见天地之大，不知自己的渺小，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蓦地，江川想起了朱雀焚天的一幕，天威之大，谁还能比自己知道得更深？

真的会有人定胜天的时候么？如果要与天威抗衡，修到什么时候可以呢，归真期么，洞玄期么，还是要飞升之后呢？或者，永远可以靠近，却总也接近不了？

天，天道，就像一个极限，永远引人去追寻，却总是不知道天的尽头在何方……

甩了甩头，江川把一肚子的感慨暂时搁置，现在赶路要紧。好在现在仙城是择仙桥大开的日子，聚集的大多是法体期散修，天空中几乎没有其他飞行的修士，自然也就没有人挡路，任由江川一个初学者在天空中试飞，怎么晃晃悠悠，都不怕撞到人，除非他自己掉下去。

江川回忆着龚淳给自己路线，按照既定的线路向前飞去。他记得龚淳说过，徒步走过去大概要四五天的时间，在天上飞，总比走路快上几十倍，自己已经迟到了四天，但如果在路上，那么几个时辰就可以追的上，但最怕他们已经找到了地方，不知道钻进那个山坳里，那自己空自能飞，也只能干瞪眼了。

飞了两个多时辰，江川估摸着就到这一带，但是这里是一片荒山野岭，哪有龚淳和张业鹏的影子？

无奈之间，他只好慢慢降了下来，想要自己从地面上找过去。

突然，他看见树林里面有人影，却是一行散修，正行色匆匆埋头赶路，心道去找他们问问路也好。慢慢的降下玄火剑，靠近地面。

正要现身，突然一句闲话飘进他的耳朵里，“阴老，咱们都雇了两拨人了，这回张七那小子在劫难逃，为什么咱们还要在这鸟不拉屎的深山里打转啊。”

江川心中一沉，默不作声的静静浮在几人头顶，听着他们的对话。

一个老者道：“小子，出来给人做事，光想享清闲是不行的。咱们来到这里，一来是为了以防万一，二来么，那小子怎么被杀的，咱们应该知道个大概，这样才好向四公子交差，只说咱们自行动手，到时候加倍领赏。不然说是雇人杀的，和咱们自己亲自动手杀的，那个功劳可就差远了。”

这时候有人嘟囔道：“那……干嘛找我来，我就是提供消息，不干我的事。”

江川脸色一暗，这个声音是个熟人，就是和他们一路过来的那位，梅生。

只听那阴老笑道：“道友，我这可是一片好意。你诱骗了那傻小子，提供了张七的行踪，功劳极大。将来四公子有什么奖赏，都有你一份。但你若是想投靠四公子，光凭消息是不够的，你得拼杀在第一线，叫公子知道你的忠心，将来好处不是随你挑选么。”

梅生咕哝一声，也不再反对。

那阴老心中得意，其实他还有个小九九，倘若双方能拼了两败俱伤，他跟来不但可以赖掉佣金，还能捡个便宜，何乐而不为呢。

突然，眼前一道光芒闪过，一个人影从高处降落下来，踩着一把红色的长剑，静静悬浮在几人的面前。

那阴老见过些世面，心中骇然道：修道前辈？只见眼前之人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相貌清秀，看起来面色和蔼，神情温善，肩膀上伏着一只雪白的狐狸，毛茸茸的甚是可爱。

阴老神情一松，拱手道：“不知这位前辈有何吩咐？”

那少年并不看他，只是淡淡叫道：“狐言。”

肩上那只白狐闻言，看向众人，一双红色的眼睛如同瑰丽的宝石，能将人的魂魄勾去。

第二十章十面埋伏

江川的脸色很不好看，适才白狐利用幻术，成功的迷失了几人的心智，让他们说出了自己的布置。

其实这几个人除了他们是谁的人，雇佣了谁之外，也并不知道前面究竟是怎么布置的，他们能说的就是，他们是张四公子派来的，为了杀掉对四公子不敬的“贱种”七公子，和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何飞。

不过这几个人也不是一般的愚蠢，不但一路上连连失手，甚至走了岔道，差点迷路，而且到了仙城附近不敢动手，反而又花钱雇人对张公子一行下手。

他们首先买通了梅生，利用他从龚淳那里套到了口风，得知了张业鹏的去向，然后花重金聘请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仙城附近原本就存在的一个散修强盗团体，叫做“灰口袋”，一共有十二个人，前些日子在这里活动猖獗，但是择仙桥日近，前来的过江龙越来越多，这几人见风声不对，就自先躲了几日。也不知道四公子这几个手下从哪里把他们扒拉出来的，总之许以重酬，请他们围杀张业鹏。

另一拨人，确实只有一个，乃是一位独脚大盗，叫做“一阵风”，这位据说身手十分敏捷，刺杀尤其拿手，做了这行生意数十年，都没有失手过。

除此之外，就是由于梅生的情报，他们也把有紫湘果的小谷摸了一个大概，还画了一张简图，自己身边就带着，倒是给江川指明了方向。

江川搜走了地图，顺手就将几个人送上天，对着这几个最高不过法体期八层的散修门客，江川要想杀灭，只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带着地图，江川从山峰上一掠而过，不由得感叹，这地方对于不会御剑的法体期修士，果然是太偏僻了，即使从上方俯瞰，不仔细找，轻易也发现不了小谷的入口。

不过，既然会飞，就不用找入口了，江川从上方飞过，打算直接空降入小谷，没想到在谷口却发现了异样。

“一二三……一共十二个，埋伏的方位很有水平，各个方向都被占据了，有围堵有包夹，只要有人从里面出来，绝对插翅难逃。”江川默默数着，这十二个人相当整齐，一水的法体期八层，配合又默契，都收拾起来还要费一番手脚。

而且，杀了他们的时候，最好不要动静太大，因为听说那个独行侠速度比较快，说不定早已经埋伏在里面，把剩下那个杀手惊得做出不好的事来，那就不好了。

正在江川琢磨怎么讲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一网打尽的时候，突然，头顶上闪过一道光芒，江川瞳孔微微一缩，已经看出是一道灵觉期的剑光，看方向位置，绝对就是去张业鹏他们的所在。

怎么还有这个修为的修士也来掺一脚？江川先是讶然，紧接着想起一人，脸色一变，突然把白狐往下一扔，叫道：“这些人你解决。”说着御剑追去。

白狐从上空跌下来，不由得破口大骂，不得已在空中一转身，掉了下来。

洞口埋伏的几人原本全神贯注，突然头顶上方传来骂娘的声音，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呆住，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一道白影从天上砸了下来，落到地上，就地一滚，变成了一个英俊到邪异的白发青年。

小谷中。

两个青年躲在一块山石后面，听到里面巨兽均匀的呼噜声，都露出了喜色。

其中一人嘀咕道：“张哥，还是你心细，连催眠药也多准备了一份，不然何飞不来，咱们不就束手无策了么？”

另一人道：“这也是何道友知识果然渊博，这牙突兽看来如此凶猛，谁知道它这般贪食嗜睡呢？”

前一人静了一会儿，突然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守信约？我明明看他不是那样的人。他这不是吃现成的么？”

后一人心中诧异非常，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听他的口气，还是要把紫湘果分给何飞，不枉了他叫龚淳，真是“淳”到了家。

伸头一看，只见牙突兽身后，一棵矮树上，结满了紫色的果实，少说也有十几颗，而完成任务只需要三颗，张业鹏叹了一口气，分就分吧，反正自己多留着也没用。

转过头，张业鹏道：“你去摘果子，我来望风。”摘果子的事，虽然危险，但是也有极大的好处，若非相信龚淳的人品，张业鹏也不会放心他去第一个摘。

龚淳道：“好嘞。”搓搓手，神情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

弓起身子，龚淳小心翼翼的靠近了紫湘果树，从呼大睡的牙突兽身边经过的时候，更是精神绷得紧紧地，全身的血液都几乎静止了，每一步迈出去，额头都渗出汗来。张业鹏在后面，也是脊椎都僵硬了，一动不敢动，生怕呼吸声大了，把那牙突兽吵醒。

一步，两步……

到了，龚淳迈过了牙突兽，到了紫湘果树边，手指颤悠悠的伸向了紫湘果，在他指尖与果子相碰的一瞬间，龚淳再也忍不住激动，转过头去，向张业鹏看去。

然而，这一眼，就让龚淳血液都凉了，他张大了口，原本连呼吸都不曾相闻的小谷，蓦然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小心——”

张业鹏愕然，但出于信任，果断的伏倒，就地一滚，一把剑擦着他的脸颊钉在地上，他一愣，那长剑砰地一声，爆炸开来，无数的火光吞没了他。

龚淳看得清清楚楚，从一个死角中，猛然窜出一个黑衣人，手中的长剑罩着张业鹏的脑袋插了下去，饶是张业鹏得他提醒，躲过了一击，但随之而来的火浪却是终究没躲过。

龚淳又悲又怒，伸手掐诀，无数流沙从头顶上泻下，紧接着地面乱震，巨大的滚石轰隆隆咆哮而来。那巨石虽然到处乱滚，但是绝没有陷入过流沙当中，反而堵住了不少流沙间的缝隙，可见放法术的人功力不错。

“双术齐发，滚石诀，流沙诀，不错，小子有两下子。”黑衣人慢条斯理的说道，心中却是暗骂，被这小子一叫，差点坏了我的好事，这小子竟然还是个土属，真是倒了血霉。他本身以速度见长，若是碰到土属，不免大受限制。当下开了金甲符，从流沙中间一窜而过。冷眼旁观，突然目光在紫湘果上一转，登时心中贪念大起。

他就是杀人如麻的独脚大盗一阵风，也是散修出身，虽然做刺客一行收入不菲，但是提心吊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也并非长久之计，如果能进入七大派，他就是放弃所有的收入，都是值得的。本来他要杀的只是张业鹏，既然得手，就可以抽身而退，但是现在有大好机会放在眼前，倒是不能就此放过。

龚淳见他身法快捷，掏出一把符咒，漫天遍野的撒了下去，这些符虽然都是最低级的火矢符，但胜在数量多，几十只火矢飞快的向一阵风射去，方圆数丈密不透风。

一阵风怪叫一声，脚底下突然冒起一阵小旋风，硬生生的抬高数尺，从火矢群中飞出，脚下生风，向着龚淳飞去，手中一划，一道风漩涡腾空飞出，卷起了无数碎石，向龚淳打去。

龚淳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竟然是修习的风属功法，眼见旋风来的生猛，不敢硬碰，在原地打开一个土墙，反身顶着金甲术避开。

一阵风哈一笑，心知这小子或许有些本事，但是临敌的经验差得远，刚才那一招他根本没用全力，只是声势唬人。因为那小子正挡在紫湘果树前面，一阵风发招就是要把他避开，以免损伤了宝树。

眼见目的已经达成，龚淳逃跑的时候已经开始慌乱，一阵风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手中的一张符疯狂的吸收起能量来——

你看那小子震惊的表情，他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么，哈——

笑声戛然而止，那丝疯狂的笑纹还保持在脸上，一阵风的表情骤然僵硬，原本腾在空中的身体掉了下来——分别得掉了下来。

就在刚才，他背后一道光芒闪过，一阵风的身体被光芒中的长剑一剖两半，掉在地下。

临死之前，一阵风只想：原来他吃惊是为了这个……然而整个人陷入了黑暗当中。

在他背后，衣衫破碎，满身焦痕的张业鹏冷冷的盯着他，似乎对这个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人还不解恨，想要再杀死他一遍。

虽然是庶出，但是他怎么也算是世家子弟，怎么可能一点保命的手段都没有？关键时刻，藏在身上的护身符，发出了一道甲术，虽然仓促，但还是在爆炸中救了他一命。

回过神来，张业鹏的愤怒和压抑不可避免的爆发了，那种生死一线的恐怖感，令他几乎丧失了理智，只想把眼前的敌人千刀万剐，让他用不得超生。他果断的祭出了“七玄紫雷剑”灵器符，将那人一劈两半，这灵器符虽然不过有灵器三成的威力，但也堪比一般的法器，哪是一个法体期修士可以抵挡的，何况他还没防备。

张业鹏甚至还想要指挥着紫雷剑再劈上几下，却听得龚淳叫道：“牙突兽醒了。”

张业鹏一惊，转头看去，果然见牙突兽正晃着脑袋要站起来，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但是随即，他就镇定下来，甚至有几分兴奋，体内的真气翻滚不已，叫道：“来得好。”手指一指，在半空中闪烁的紫雷剑受到了命令，向着牙突兽飞去，要在它完全醒来之前，将它消灭在昏迷状态。

突然，半空中一物呼啸而来，如同闪电般射向了牙突兽。

只听嚓的一声轻响，又是砰地一声剧烈撞击之声。

一物骨碌碌的滚了下来，正是牙突兽的头颅。同时，紫雷剑也因为撞上了那东西，光华全失，掉在了地上，成为一张画着小剑的符纸。

这时，两人才看清，劈下牙突兽头颅，撞坏了紫雷剑的，不过是一把轻飘飘的折扇，浮在原地，烁烁放光。

“法器……”张业鹏轻轻呻吟了起来，不是器符，而是真真正正的法器，能够御使法器的人，必然是灵觉期修士。

忽忽悠悠，那法器向上飞起，回到了上面一人的手里。

张业鹏顺着那金钱向上看去，只觉得一颗心向着深渊坠落，那站在飞剑上，满脸傲慢狠毒的望着自己的人，不是那幻虚宗的季承恩还有谁？

第二十一章金焰吞剑

季承恩冷笑着看着张业鹏，神情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眯着眼睛道：“我叫你最好别出城，看来你是不放在心上了？”

张业鹏只觉得万念俱灰，眼见自己的倚仗灵器符如同一张草纸一样躺在地上，心中暗道：罢了，也是我命该如此。抬起头来，冷笑道：“我只听得懂人话，怎么知道你说什么？”

季承恩脸色一变，道：“你是嫌自己舌头太长了么？没有关系，我自然可以替你拔掉，还有你碍事的眼睛，鼻子，耳朵，一样都可以清理干净，你脱去五感，断掉六根，以后自然无恼无忧。”

张业鹏只觉得心寒彻骨，惨笑道：“不劳费心。”突然张口一咬，就要自尽。

季承恩冷笑一声，伸手一抛，一道乌金绳展开，光芒一闪，已经到了张业鹏面前，飞快的将他捆的粽子也似，不但身上动弹不得，全身的力气也仿佛吸干了一样，全力咬下的牙齿也不过轻轻一合，虽然咬破了舌尖，鲜血涌出，但要想就此自尽，却是休想。

季承恩道：“你不过一个散修杂碎，想要在我面前死得那么便宜，却是休想。”突然一转头，只见一把金色光芒裹着一把金钩向自己射来，一看那金钩朦胧的轮廓，就知道也是个器符，笑道：“还有灵器符？又一个不知死的！”伸手一招，也是一道金光送出，却是一把金色短剑。

两道金光气势相仿，速度又是一般的快如闪电，登时在空中结结实实的撞了一记，只听“镗”一声脆响，那金色短剑不过在空中一顿，继续向前飞去，那金钩却是化为两半符纸，落在地下。

龚淳见自己的杀手锏废了，又是心疼又是害怕，痛叫一声，脸色也不由得惨白。

季承恩冷笑道：“我还道是灵器符，原来不过是个法器符，散修就是散修，永远这么寒酸。你也给我去死吧。”也不另外出招，伸手一指那金色短剑，短剑在空中发出嗡的鸣响，金光一盛，猛地向龚淳射去。

龚淳见金光靠近，手忙脚乱的扔出数张甲术符箓，然而那些护甲遇到了短剑，比纸糊的还不如，刚刚接触到金光，就如同泡沫一样，破裂消失。

眼见金剑离着自己不过数尺远，龚淳眼睛一闭，干脆什么都不想了，万念皆空。

突然，远处一道火焰飞射而来，速度竟然比金剑还要快上百倍。不过眨眼功夫，金剑已经被火焰追上，只听刺啦一声，整个金剑被火焰包围，好似草纸遇火，忽的一下猛地燃烧起来，瞬间化为一滩金水，滴答答的落在地下。

季承恩猛地睁大了眼睛，他看出来了，刚才那法器不是被另一件法器击落的，而是直接被法术烧掉的，这个事实对他的刺激之大，令他如同被重击一记，脑中一片空白，浑然不知所措。

要知道法术的破坏力和法器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尤其是同级别相比。灵觉期的修士之所以重法器而轻法术，就是因为再高明的法术也比不过一把好法器。虽然到了道基期甚至琢磨期之后，有的神通秘法有不可思议的威力，但是至少在灵觉期，他还没听说过有谁的法术能和法器抗衡，更不要说凭借法术毁灭一把法器了。

虽然这金剑不过是下三品的法器，他闲时拿来玩的，但是能够把它活活烧化的法术，是什么级别的法术，而使用这个法术的，又是什么道行的修士？

“是前辈，一定是哪个前辈到了。”季承恩只觉得满头冷汗，期期艾艾的抬起头来，琢磨怎么和前辈解释这件事。

抬头一看，季承恩的鼻子差点没气歪了什么修道前辈，在自己身后出现的那少年，明明是个法体期大圆满的晚辈，这么点修为，居然还在自己面前充大辈！

这时候，季承恩完全忽略了其实是自己脑补岔了造成误会，而是一股邪火腾腾腾往上冒，心中暗道：好啊，欺负到我头上来了。刚才这小子怎么弄的？是了，想必是什么威力奇大的符箓，再加上我那法器不中用，机缘巧合被他毁了，倒是吓了我一跳。也不管这个猜测合不合理，喝道：“你是何人，敢管我的闲事？”

江川也没想到自己那一道火焰直接把法器毁了，他刚才不过催动普通的火焰术而已，并没有调用自己气海中的火种，不然威力之大，恐怕更是惊人。

转头一看，只见龚淳并未受伤，张业鹏虽然被五花大绑，但也是性命无忧，微微松了一口气，心道好在没有误事。有心与他两人说几乎话，现在也不是时候，只是对两人微笑示意。

张业鹏和龚淳却都是愣了，原来江川并没有改换何飞的相貌，所以两人竟都不认识他，不知道这个半路杀出的救星为什么伸出援手，但是显然对方对自己极具善意，不由得都是回以笑容。

季承恩心下更怒，他自视甚高，虽然对张业鹏千里追杀，但心里压根就不当他是什么东西，这时见对方不先理会自己，反而对那小子示意，那是对自己的极大侮辱，气的浑身颤抖，下定决心一定要此人好看。

江川转过头，直视着季承恩，神色也转为凝重，很明显，此人修为在自己之上，凭他身上的宝光判断，只怕已经是灵觉期中期，他又是大派出身，身上不会缺了宝物，自己能凭借的，也只有那费了不知多少劲力才凑齐的火种。

季承恩凝目看着江川，虽然愤恨，但其实也并不放在心中，他心目中，散修的朋友当然也是散修，而散修的战斗力是不值一提的。

虽然不值一提，但他毕竟也算身经百战，自认为不会小觑任何对手，狮子搏兔尚需全力，他也不介意用雷霆手段收拾一下这个戏弄自己的坏蛋。

一拍乾坤袋，他手中已经出现了一把泥金扇，打开了两折，缓缓地摇动着，神色尽显风流倜傥。

江川神色一凝，他可不会看错，那泥金扇上的宝光，更不在他的玄火剑之下，别看对方轻摇折扇，好似风雅，其实已经蓄势待发，伺机出手。江川突然脚下一蹬，把踩着的玄火剑提了上来，拿在手里。

因为长剑在手，他的身子瞬间失去凭依，往下坠落，眼见就要摔倒在地上。

季承恩正要出手，没想到江川突然下坠，心中一愣，随即想到：是了，一个散修怎么可能有两件法器，他要用法器和我争锋，当然就没法御剑，只能落到地下，哼，穷鬼就是穷鬼。

刚转过念头，却见江川在落到地上的一瞬间，如同触底反弹，骤然升高数丈，不过一刹那，已然出现在自己头顶，忽忽悠悠漂浮在空中。

在江川身后，已经展开了一双丈余宽的羽翼，通体鲜红，朱色的长翎在空中飘荡仿佛燃烧的火焰。

这就是沈白送给江川唯一的一件法器，飞行法器轻罗火羽翼。

季承恩还在为他多出来的翅膀发愣，只觉得一阵火焰铺面，暗叫道：不好，一面催动脚下飞剑急退，一面伸手抛出了泥金扇。

泥金扇在空中打了个螺旋，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从地下飞上来的玄火剑一剑刺穿，歪掉下去。玄火剑因此组了一组，贴着季承恩的衣服划了过去，呼啦一声，衣衫着火，半边袖子被烧了个干净。

江川见他躲过，深感可惜，刚才他落下去的时候，就已经把玄火剑祭出去了，为了扰乱季承恩的视线，还特地把招风的火羽翼展开，冲上天空，配合玄火剑的偷袭，没想到还是差了一招。那泥金扇本身品质不在玄火剑之下，若非事起仓促，两者硬拼，谁赢谁输还在两可之间。

季承恩受了惊吓，不敢再托大，伸手打开了自己的防护罩，看了一眼自己半边光溜溜的胳膊，怒发冲冠，叫道：“狡猾的散修！看我怎么收拾你。”泥金扇落在地下，因为刚才出手太仓促，一时没有完全祭起，所以现在也不能收回。他虽然是灵觉期的弟子，但说到底不是精英弟子，手里的法器也是有限，现在一件困住了张业鹏，一件刚才毁了，一件掉在地上，虽然才刚刚开战，装备就几乎已经耗尽了。

现在他还有一口飞剑，难道学那小子站在地上用飞剑争斗？不行，别说不一定拼得过，就是形象也太难看，不与他名门大派的弟子身份相称，他绝不可能自甘堕落。

季承恩一咬牙，叫道：“狡猾的散修，你这是自己找死！”略带心疼的伸手一招，一道符箓已经捏在手里，全身劲力疯狂的运作起来。

那符箓登时发出了惊人的光芒，惊人的气势形成浪潮一波一波的发了出去，与刚才张业鹏的灵器符的气势相比，声势大了何止十倍，底下的张业鹏固然动弹不得，龚淳被气浪一激，竟然站立不稳，一跤坐倒。

一道虚影在季承恩头顶慢慢展现，那是一枚巨大的金钱，散发着刺目的毫光。

宝符！

第二十二章凤鸣之火

宝符是法宝的分体，尽管它只有法宝三成的威力，但它毕竟是法宝。法宝之物，绝非低阶修士所能想象，威力之大，几乎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那一枚巨大的金钱，在空中时，就已经给人以巨大的威压，令人不敢直面，何况现如今，正在慢慢的向江川压进。方圆数丈之内，只能瞧见巨大的金钱放出的夺目光芒，连人影都瞧不见。

山谷中的草木，无不在金光中瑟发抖，离着较近的山石，竟然出现了丝丝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数丈外的江川只觉得胸口一阵窒息，漫天的金光洒下来，只觉得头晕目眩，口干舌燥，肩后的火羽翼竟然有施展不开的颓势，一片片羽毛在金光的威慑之下，微微的颤抖着，几根翎毛开始歪斜，似乎随时都要散架。

那金钱压过来的速度并不快，这是季承恩刻意控制的结果，显然他很喜欢慢慢戏弄这一套，但是这一次他很可能成功了，因为江川发现，无论自己怎么闪避，都会落入金钱的控制下，何况只要他一露出要走的趋势，那金钱绝对会以百倍的速度压下来，将他拍成肉饼。

那季承恩明显看出了江川藏在平静下的紧张，不由得冷笑一声，叫道：“穷鬼，让你死个明白，知道这是什么么，这是宝符，没见过吧？”

有道是非只为多开口。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这句话，江川突然一笑，道：“哦，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我也有宝符啊。

江川突然伸手一捏，在乾坤袋某个角落里躺了多年的一张符纸落在手中，轻轻一晃，一道璀璨的光芒射了出来。

如同刺目的阳光，丝毫不比盘旋在头顶的金光逊色。

“这个光芒……”季承恩一愣，登时失声道：“穷鬼怎么也有此物？”不及细想，伸手一招，对那金钱发出指令，金钱光芒一闪，一改慢悠悠的去势，如同奔雷闪电一般，夹杂着浩荡的声势，举头压了下来。

然后已经晚了，江川的手中一亮，一串巨大的念珠迎头赶上，与金钱重重的撞在一起。

“轰——”两件宝符撞在一起，有多大的声势？

江川被铺面而来的气浪一下子甩了出去，然后被狠狠地压在地上，半边羽翼扑啦作响，掉下许多羽毛来。扑面而来的尘土呛得他睁不开眼睛。

咳嗽两声，江川不敢怠慢，猛地飞了起来，没错，虽然半边羽毛秃了，但是这是法器，就算是只剩下两根骨头，也不阻挡飞行，无非就是更难看罢了。

也别说，亏了他是背部着地，被身后的羽翼垫了一下，不然只怕骨头都要断几根。

比如说，对面的季承恩，他就比江川摔得还要重。现在还在摇摇晃晃的，没能站起来。

他脚下踩的是飞剑，被气浪压在地下的时候，悲剧就发生了，飞剑先落地，剑尖朝上。

然后他掉了下来——

当然，他没有被刺穿，否则就是想摇晃的都摇晃不了，只不过是被飞剑割伤了臀部而已，现在一件道袍身后，斑斑驳驳的都是血迹，好不可惨。

江川很想笑，但是知道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伸手掐诀，一道金色的火焰冒了出来，在空中形成了一只小小的鸟雀，鸡首、燕颔、蛇颈、鹰爪、鱼尾、龟背、孔雀毛。

凤凰！

金色凤凰，红色朱雀，这并不是江川收复的朱雀劫火，而是他带着金焰属性的火焰自化为的灵禽。

江川并没有调用自己体内的火种，只不过按照凤凰沥火诀中的神通，化了一道凤凰焰火，展开了美丽的羽毛，向季承恩飞去。

灼热的高温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烧的空气都有一阵模糊，一眼望去，好像景物被扭曲了一般。

季承恩虽然受伤，神智还在，眼见凤凰飞来，见到诡异之处，知道不是一般的法术能够抵挡的，目露凶光，手中掐诀，突然大吼一声，一口鲜血飞出去，鲜血中心忽的一声，燃起了一丝小小的火苗，火苗越烧越大，眨眼间形成了一个斗大的火球。

这火球也与一般的火弹术不同，通体发散着幽幽的蓝光，火球的中心好像有一个小小的漩涡，缓缓旋转着。

这个火球发出来，季承恩的脸色骤然惨白，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抖动，心中暗恨，没想到自己为了一个法体期的散修，杀手锏一个接一个的出场，这一趟实在是亏大发了，就是把这小子碎尸万段，也补不回这次的亏损。想到这里，忍不住咬牙切齿。

那凤凰尾羽灿烂，火球神秘诡异，两者在空中一碰，凤凰径直的没入火球之中，竟然无声无息，只听倏地一声，斗大的火球无声的熄灭，钻出一只凤凰来。

那凤凰看起来神采奕奕，不但没有从刚才的斗法中损失什么，反而吃了一剂大补，更加精神了，体型也是大了一圈。

季承恩见了，固然大吃一惊，江川也不由得又惊又喜，莫非自己的火焰可以吸收其他的火焰神通么？

季承恩心中绝望，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个火球已经是他压箱底的秘术，并非师传，而是家族的镇族之宝，平时就是同门之间，也无人知道自己这门神通，向来是看作撒手锏来看待，刚才为了此术，他更是一下子抽空了大半的真气，可谓全力一搏。

然而令他惊骇欲绝的事情发生了，对方看起来气势虽强，但是明显是信手一击的神通，竟然把自己搏命的手段摧枯拉朽一般轻易摧毁，让他几乎惊吓到惶恐了，这时候哪还有刚才嘲笑江川穷鬼的气势，狠狠一咬牙，心道：看来今日不丢命就破产，罢了，还是性命要紧。

季承恩手一翻，拿出一个金色的葫芦来，叫道：“去死吧！”

葫芦打开，只听嘶嘶声响，无数电光喷涌而出，化为万千雷电，爆炸开来，将火凤凰一下子吞没。

江川暗叫道：不好。驱动身上法袍的防御术，一面抽身后退，以免受到波及。

然而，退是退，他却没有放松那凤凰火焰的感应，在他的感应中，火凤凰被雷光侵蚀，苦苦挣扎，奈何左突右冲，总是不能突围，被雷光缠身，慢慢的消磨，几乎就要消散。

果然，除了火焰，其他的攻击还是要硬拼，虽然火凤凰很强，但是绝对不是无敌的存在，至少现在还不是。

既然如此，那就另想办法吧，江川目光一转，心中已经有了定计，突然一张口，一丝无色的火焰向雷光中的凤凰飞去。

火焰落到凤凰身上，那凤凰突然抬头鸣叫一声，陡然长大了数倍，原本金色的羽毛褪去，换上了一声鲜红色翎羽。

朱雀！

这是江川动用自身体内火种的结果。朱雀之身，来自于灭世劫火，朱雀之灵，是千万年孕育出的一丝灵眼之焰，无论身魂，都是极品。

朱雀一出，轻轻一扇，无数雷光倒卷出去，将数丈外的地面击打的粉碎，一时间砂石崩空，尘土飞扬，数丈之外看不见人影。

季承恩看不清战局，在雷光闪烁之时，就已经形同目盲，他只知道，这葫芦法雷是自己千辛万苦得到的，为了它自己险些一穷二白，若非今日生死攸关，怎么肯拿出来用。但是他心中对法雷的作用毫无怀疑，这可是连道基期修士都要退避三尺的法雷，何况一个小小的法体期大圆满？如果不出意外，那么雷光结束的时候，自己面对着的，就是一个光秃秃的峡谷，再无半点生灵。

但是会没有意外么？

半空中的凤鸣，让他大吃了一惊，紧接着就是烟尘弥漫，一时间看不清到底战局如何。

抵御不住了么？季承恩咬牙，看来只能再拿一葫芦了，可怜他用尽手段，一共弄了三葫芦法雷，数年都没有动用过一次，这一回如果运气不好，只怕要一次抛光，叫他如何不恨。

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散修，也能叫他散尽家产，这还不是意外么？

意外，总是比人想象的更加意外，比如现在。

季承恩刚把另外一个葫芦拿出来，突然后心一凉，从所未有的剧痛侵袭而来，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什么时候——”季承恩张大了口，摇了几摇，缓缓地倒了下去，背后还插着一把赤红色的宝剑。

玄火剑！

第二十三章百无禁忌

玄火剑的出现，实在是太过突兀，以至于季承恩怎么想，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剑穿身。

法雷散尽，朱雀依然飞舞长鸣，江川一伸手，把朱雀招了回来，没入自己的身体之中。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高深的计谋，无非是利用了一下，一直没有收回来的玄火剑而已。玄火剑和那泥金扇比拼的时候，江川一直操纵者它，但是看到宝符之后，知道不可能用法器硬拼，就顺势插在了山石上。

后来的凤凰失利，江川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招出朱雀来硬拼，毕竟一来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二来就算有，也是太耗元气的办法，毕竟江川虽然只是引用了少量的火种，就已经觉得精力流失，相当疲劳。

江川当时已经看好了玄火剑的位置，所以故意利用朱雀引起了巨大的声势，阻隔了季承恩的视线，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在季承恩准备全力应付朱雀火焰的时候，从身后操纵了玄火剑，一剑撕破了他背后的防御，穿身而过。

这个计谋本身没什么了不起，但是能成功的关键，还在于江川超乎季承恩想象的操纵力。要知道法器并非灵器，没有心神祭炼过，如果失去控制，想要再远距离操纵是不可能的，这也就是为什么那把泥金扇被废置了的原因。

可是江川不同，他早在四象位的时候，就已经能够和玄火剑心神相连，何况如今魂识大涨，虽然对于其他法器的操纵或许没什么特别的，但是火属法器对于控火早已炉火纯青的江川来说，早已如同心神的一部分，操纵起来绝非旁人能够想象。

所以季承恩没有料到还有来自后背的威胁，身后的防御也不足够，说到底，还是江川是一个势单力孤的散修，让季承恩留下了这个本来可以挽救的破绽。

季承恩倒在地上，静静地听着自己的鲜血落在地上，流淌开来的声音，心中的恨意疯狂的旋转着，以至于他的视线虽然模糊了，但是心智并没有糊涂。

他虽然要死了，但是还有同归于尽的机会——只要那小子走过来。

他从背后被刺中之后，顺势俯身跌倒，一双手被压在了身子底下。

但是他的手上还握有一个武器，就是刚才拿出来的法雷葫芦。葫芦里面的法雷，足够让两个人一起炸成碎片无数次。

但是对面那小子不知道，自己还有这张底牌——刚才的情况下，视线被挡住的不止只有他一个人而已，那小子不也无法看清楚他已经把葫芦握在手里了么？

过来吧，过来吧，咱们同归于尽，一起下地狱去……

一步，两步，那小子过来了，看，他那洋洋得意的表情，别装了，一脸的死板骗谁呢？其实你早就乐了吧？最好你很开心，开心到死……

还有三步，两步……

给我死……

“啊——”

江川走到季承恩身边，想瞧瞧他死透了没有，突然看到了季承恩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如同垂死挣扎的疯子，带着一丝阴谋得逞的笑容。

不好！江川第一反应是后退。

不过用不着了。

远处飞奔来一条白影，快的让人看不清他究竟是什么，一瞬间，已经到了眼前。

然而就只听季承恩“啊——”的一声惨叫，刚刚抽出的手鲜血狂飙。两根断指骨碌碌的滚了开去。

白狐狐言已经叼着一个葫芦跑到了江川身边，窜上了他的肩膀，松开嘴，那葫芦落入了江川手中。

江川拍了拍白狐的脑袋，捏着葫芦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那葫芦中的雷光怎么样他是一清二楚，倘若这时候引爆了，后果不堪设想。

白狐盯着季承恩，心道：想当初老子要不是被一个同归于尽的疯女人害了，还不知如今怎样逍遥，你这孙子长成那样，也学人家美女同归于尽，老子绝不允许。

江川刚过了次鬼门关，还心有余悸，不敢再托大，伸手召唤出火焰，就要将季承恩彻底清理掉。突然一低头，看见季承恩已经用断掉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诡异的血色符号。

虽然江川不知道那是什么符号，但是一眼看上去，就由衷的感到不舒服，一皱眉，就要用火烧掉。

季承恩突然抬起头来，冷冷道：“我咒你……”刚说了三个字，那符号上登时腾起了一道黑烟。

“我咒你心魔缠身，百欲滋生，不得安宁，终生不能再进一步——”说完这句话，一口血狂喷出来，斑斑驳驳的落到了那符号上，季承恩双眼一翻，扑通一声，就此倒地，一动也不动了。

那黑烟受到了鲜血的浸润，猛然化为一道灰影，向江川扑来。江川大骇，他还没见过类似的手段，刚要后退，突然轻轻地“啵”的一想，灰烟消失的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江川的心中咯噔了一下，感觉到一阵不舒服。看季承恩的神情就知道，最后的杀招一定非同小可，难道会就此随意消散了么？他绝对不信，然而四周确确实实没有什么异常，只有脚下一具尸体。

“心魔邪术。”白狐突然道。

江川一愣，道：“什么？”

白狐转头看向江川，露出了一丝忧色，道：“是蛊惑邪术的一种，献祭自己的性命，通过诅咒在对方心中种下一个心魔种子。今后每到了修炼的关键时刻，心魔就会出来扰乱神魂，重则当场走火入魔，轻则形成心障，终身无法再进一步。一般都是作为最后一击的报复。”狠狠地盯了季承恩一眼，道，“这可是精怪和少数魔修才有的本事，这小子怎么会？”他也很惶恐，倘若江川终身无法再进一步，那么他自己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

江川听了，眼睛微微一闭，然后再睁开，微笑道：“你刚才说，心魔攻击的是神魂么？”

白狐一愣，点点头。

江川微笑道：“那太好了。”

心中轻轻一动，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沿着脉络进入魂魄深处，一寸寸的检查着。

蓦然，在三魂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浑浊点，宛如一颗小小的种子，沉默的扎着根。

这个小东西，想必就是浸透了季承恩恨意的心魔种子，虽然现在不起眼，但是隐藏在暗处，等待着时机，生根发芽，壮大起来，等到关键时刻，对着外面的三魂七魄发起致命的一击。

可惜，它是没有机会了，从上面冲下来一股暖流，整个的吞没了它。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个藏着无穷无尽恶意的种子，就这样消散，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江川满意的睁开眼睛，点头道：“解决了？”

白狐一愣，道：“什么解决了？”

江川道：“那个什么心魔种子啊，已经完全的消散了。”

白狐愕然，道：“怎么回事？”据他所知，除非功力相差太悬殊，不然这种充满了怨恨的手段，基本上是无解的。

江川笑道：“我有天王赐福，百无禁忌。”

白狐不解，江川一笑，过去拾起季承恩的乾坤袋，又把自己的玄火剑拔出来，手中火焰一亮，一道火光飞出，把季承恩的尸体包裹住。他手上火焰何等厉害，不过一瞬间，就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灵觉期名门弟子化为了一缕青烟，甚至一点渣滓都没有留下。连周围的血迹也被烧得只剩下点点焦黑。

伸手一招，玄火剑腾起一股火焰，顺着剑刃一路向下烧去。片刻之后，火焰熄灭，剑刃上已经干干净净，一点血迹都看不出来，整个宝剑再没有一点血腥的痕迹。

至此，季承恩身上的每一寸骨肉，每一滴血迹都消失的一干二净，再也不能找到这个人曾经存在于世上的半分痕迹。

毁尸灭迹，当然要做到这种程度，季承恩也算是名门大派的弟子，而且从家底看来，地位也不低，江川不想惹上什么麻烦。

回过头来，江川才转身面对着张业鹏和龚淳两人。

第二十四章后顾无忧

张业鹏和龚淳两人都看愣了，刚才那一场眼花缭乱的大战，以他们现在的修为根本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知道那季承恩很强，戏耍自己如同婴儿，而后来这个人更强，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不可一世的季承恩轰杀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现在两人心中既松了一口气，却仍不免悬着心，因为眼前人的强大让人惶恐，自己的小命随时都可以丢失在他一念之间。

张业鹏见江川想向自己这边走过来，不由得满心忐忑，按照道理来说，此人应当是友非敌，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露出戒惧之色，心中不住打鼓，口中却道：“多谢阁下相救。”

江川一愣，才想起自己现在的容貌是江川，和何飞没有半点关系，不由得失笑，伸手一点，张业鹏身上的绳索登时松开，来到江川手中。江川老实不客气，把这件中下品法器收入囊中。

张业鹏看着他的动作，眼光在白狐上一转，突然惊道：“白狐……你是何……”

江川道：“在下江川。”

张业鹏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心中不免更加惶恐，道：“抱歉，我看你和……”

江川笑着接口道：“何飞是我的化名。”

张业鹏胸口一闷，郁闷的差点一口气换不上来，若不是江川的修为比自己高太多，只怕就跳起来给他一闷棍了。

正在这时，龚淳也大着胆子走过来，道：“你是何飞何大哥？”

江川退了一步，道：“在下胡闹，化妆改扮蒙混七公子和道友，还请两位不要见怪。”说着深深一礼。

张业鹏跳起来，连忙搀扶他道：“哪里的话，能得道友看得起，是张七的荣幸。”他听到江川的解释，除了惊讶，就是惶恐，至于怪罪什么的，那是连想都不敢想，实在是因为刚才那一战，把他吓得不清，不但对死里逃生深感庆幸，而且往日还存在心中的一股傲气也是消散大半，至此始知自己的修为是何等的不值一提。

龚淳笑道：“太好了，何大哥，我还道你爽约了，没想到你还是来了。我就说你不是失信之人。”

张业鹏差点没甩一个跟头，早在心中咆哮：……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这种时候还说什么爽约不爽约，你就是自己没脑子，也别拖累我啊。

江川脸一红，这件事确确实实是他迟到了，不过也幸亏他有这么一次突破，不然这一次不但不能救人，只怕自己也要搭进去。岔开话题，道：“张兄……”

张业鹏连连摇手，道：“不敢当如此称呼，江公子直呼其名就是。”

江川顿了一顿，见他实在是小心翼翼，知道一时半会儿他换不过来，道：“那我就惭愧了。业鹏，刚才我在外面看到一群人……”将阴老奉张四公子命令谋害张业鹏说了，只是隐去了梅生从龚淳那里套的情报这一件事，他相信龚淳绝非有意，愿意信任他的人品，自然就不会多说了。当然，人品归人品，以后江川有什么重要的事，却是不会再跟龚淳说了，因为不管有心无心，引起的后果都是一样的。

张业鹏听了，脸色忽青忽白，牙齿咬得咯响，道：“他们都不放过我，非要把我逼死才甘心。”刚刚有些压下去的珊瑚翡翠的事情又翻上来，只觉得天底下每个人都在压迫自己，愤懑非常，又想大吼发泄，又想痛哭一场。

江川轻轻的拍了一下他，一股暖流送入他的心神，这是百无禁忌诀的延伸，虽然没有运用于自身的神妙，但就这一下子，稳固了张业鹏的心神，把他从入魔的边缘拉了回来。

张业鹏猛地清醒过来，抬头看了一眼江川，千言万语都说不出来，只是深深一礼。

江川侧过身子让过，道：“其实你也不必介意了，你马上就是林下洲的弟子，又何必理会于他？”

张业鹏一愣，登时想起了那些紫湘果，转头一看，先是脸色一白，转瞬又恢复了过来，原来那紫湘果树到底被波及到了，损毁了大半，好在果实甚多，还残存了一些，道：“江兄，这个你说怎么分配？”

龚淳道：“反正我们拿着也没用，干脆我和张哥一人三颗，剩下的何大哥你拿去炼丹好了。”

张业鹏瞄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突然开窍了。

江川道：“好，那就如此吧。”他也看出来了，龚淳也就罢了，张业鹏实在是放不开，自己若不答应，只怕他还有别的想法，道：“紫湘果我拿走了。刚才那个季承恩的东西我也拿了，那小子——”指了指一阵风，道，“身上也有点值钱东西，你们自己分了吧。”

张业鹏道：“若是您……”

江川截住道：“我拿了没用。”

张业鹏这才点头。江川又把那牙突兽也分了，由于张业鹏的退让，内核归了江川，剩下的江川都没有要，两人各拿了一半。

这一回虽然过程生出许多波折，但是最终还是达到了所有的目的，最重要的是拿到了紫湘果，这样张业鹏和龚淳也不用往生死擂台上走一遭了。

过了四五日，三人一起回到了仙城，因为另外两人不会御剑，所以三人都是一起走回来的。到了仙城，发现路上的人更多了。因为许多自恃武力过人的，根本就不去做任务，只参加擂台赛，所以来的会晚一些，一时间仙城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按照张业鹏的主意，还是找个地方静静地呆到六月初九，择仙桥开始，把紫湘果交上去，这几日最好不要出去乱逛，不要招惹那些打擂台的凶主，更不要让人把他们和幻虚宗弟子的失踪联系在一起。

江川同意张业鹏的意见，同时再三叮嘱龚淳，不要把这一次的事情说出去，不然对谁都没有好处，龚淳虽然奇怪他为何多次重复，但是还是郑重的答应了。

江川自己，回到了林下洲的行在，跟陆遥报到。

陆遥对江川突然连升两层也是十分惊讶，不过没有多问，还甚是高兴，说道可以让江川再升一级，成为内门中等执事，以配得上他黄级中等炼丹师的身份。另外，她还隐晦的点出，青石谷三大执事之一傅夕燕长老甚是爱才，进了林下洲可以去多拜访。

江川虽然对站队的事情不感兴趣，但是也知道不可交恶上司，也就顺口表达了对傅长老的敬慕，原则上答应了听从傅长老的安排。

到六月九日之前，还有十多日时间，江川也没有听到幻虚宗那边有什么风声传出来，隐隐探问了一下季承恩的身份，才知道此人身份说高也高，说低也低。

那季承恩出身季家，乃是幻虚宗一个重要的附属家族，一直以来担任为宗门收集材料的重要职司，一家上下在宗门中的地位非同小可，子弟中多有门中弟子，门中加意栽培，有不少被长老们收为弟子，更出了好几位道基期的高手。

这季承恩就是在季家最风光的时候进的山门，他是季家一脉的嫡子，天赋不错，从小就被一位道基期大圆满的长老收为亲传弟子，迈入门中精英弟子的行列。修习二十年，已经到了灵觉期中期，可算得上顺风顺水。

然而到了前些年，风声突变，门中的一位琢磨期真人为了扶持自己的家族，在职司上，对季家多方打压，引起了季家宗长的不满。季家宗长联合几位长老，开始跟通天宗暗通款曲，甚至有举家投靠的意思。

但是这么大的事情，如果家族内部不是一条心，那么难免会出些问题，有一位家族长老就对次很不满意，同时也敏感的发现，自己上位的机会来了。他果断的选择了向门派检举季家的宗长，当然，由于他也是自己家族的一员，所以并没有把整个家族往阴沟里带，只是把所有责任都归到了宗长那老坏蛋的身上。

天下所有的门派，对于叛徒都是一个态度，坚决剿灭，不留余地。

季家的宗长不过是个道基初期，有什么本事，三下五除二，连同几个亲信，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而那个长老，当然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新任的宗长。

季承恩，不巧得很，就是那个消失了的宗长的亲儿子。

当然他不是长子，也就不是宗子，一直呆在门派中，也没有背叛的嫌疑，但是他的父亲和兄长都被秘密的处决，想要不牵连他，也是不可能的。

好在他师父还比较看重他，向门派里把他保了下来，尽管如此，他在门中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许多原有的好处都归了别人。季承恩何等的心高气傲，如何能受得了这般委屈，所以对门派也产生了隔阂，一年三百六十日，总有大半的时间在外游荡，而且为了发泄，多有杀伤，还染上了好色的恶习，越发的不像话，总归门派里面虽然不再重视他，但是还有几分留情，也就任由他去了。

这一次择仙桥，他本来也不是仙使，但他向来是能不在门派呆着就不在门派呆着，随便找了个借口跟着来了，其他人也不好管他。现在他又不见了人影，甚至没有人想到他会死，只以为他又心情不好，自行离开了，只怕过了一年半载，也未必有人发现他已经死了。

江川了解到了其中内幕，心也就放了下来，看来自己运气还不错，就算惹上了什么麻烦，也不是大麻烦，将来再慢慢处理便是。

第二十五章登记任务

虽然杀人夺宝风险不小，但是收益同样很丰盛，其中的极品就是季承恩这样的，作为前“权贵”，身家丰厚，同样作为“前”权贵，杀完了之后风险又比较低。

这一次江川就收获颇丰，最珍贵的，莫过于那一张宝符和两葫芦法雷，那都是一般灵觉期弟子都无法染指的东西，让江川又多了两件杀手锏。

其次，就是那把泥金扇，江川看到白狐喜欢，送给他了，据说泡妞的时候拿一把法器折扇，尤其的风雅，江川没有试过，也没打算去试，看白狐屁颠屁颠的样子，真不忍心抢他的风头。

除此之外，季承恩身上还有不少好东西，灵石不说了，十几块中品，上百块下品还不在江川眼下，各阶的符箓也没剩下什么，几十张九品的符箓，有几张八品的“火雨符”尤其珍贵。到时发现了不少灵觉期使用的丹药，还有一枚被精心的用木盒子装起来的白金色丹药，不知道是什么。至于兽类的内核，材料，一些灵草都有发现。

但是在季承恩身上发现了两枚玉简，让江川甚是喜悦。一件是“漩涡蓝炎诀”，就是被火凤凰吸收的那个火球，虽然敌不过江川的心火，但是看样子就知道不是凡品，江川对所有的法系神通都有兴趣，何况这个。

还有一枚玉简，竟然是通体乌黑，江川魂识探入，发现是《种邪秘术》，不由得惊讶，季承恩一个名门大派弟子，竟有这种东西。再一看，原来其中第一个，就是他用来诅咒自己的“心魔种子”，其他还有许许多多的邪术，虽然很邪门，但是包罗万象，未必没有可参考之处，当然，大部分江川还练不了，但是一些小窍门，就可以尝试着练上一练。

跟《种邪秘术》在一起的，还有一块黑乎乎的石头，看见那石头的一瞬间，江川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只觉得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气直冲上脑门，浑身寒冷彻骨，不敢再看，将石头胡乱塞进了袋中。

到了六月初九，江川按照陆遥的吩咐，换上了那件林下洲的衣衫，腰上挂着玉佩。作为预定的内门执事，他在门中也有一定的身份，应该出席择仙桥“升桥大典”这样的隆重场合。

林下洲服侍尚青，各门中弟子大多着青衣，不过根据地位不同，面料和纹饰上面有严格的差别。江川这一件是内门执事和精英弟子相同的“细银蚕丝法袍”，袖口上镶着青石谷标志的藏青色花纹，头上戴着出席正式场合的星冠，远远看去，果然是一个翩翩佳公子，就算是熟人不留心也不能一眼就认出他来。

这一套衣服因为是礼服，形制特别的繁琐，宽袍大袖，虽然潇洒，但是不贴身，也不方便，好在修仙者们本来就没什么事要做，行动力上也不是一般人可比的，是以也造不成什么大麻烦。

将白狐装进灵兽袋，江川出了门，一路上遇到几个林下洲弟子，因为地位比自己低，都遥遥的行礼。林下州尚古礼，自有一套繁琐的礼仪，江川按照门中的规矩还了半礼，然后先走，其他弟子这才后面跟上。

不得不说，这种繁琐的礼节，很累人，而且因为地位高下差别，除非很亲近或者有事，不同的两类门人是一般不说话的，江川刚入门，自然谈不上有熟人，是以一路上默默走着，无法和人交流。走了许久，江川才看见另外一个穿着执事礼服的人走过来，不由得十分喜悦，遥遥拱手道：“师兄。”

那人一回头，江川更乐了，这人他认识，就是当初交还玉种令时一起来的梁有思。他记得梁有思原本也是甲等普通弟子，现在也是执事了，看来他在方术上，也有专长。

梁有思见了江川，也是大喜，走了过来，道：“江师兄，没想到你也做了执事了。”再细细看，发现江川身上的佩饰是中等执事，比之自己的“见习执事”高出两筹，不由得赞叹道，“师兄真是人才，小弟远远不如。”

江川笑道：“哪里的话，我也是沾了手熟的光了。”见到梁有思身上的标志，道，“梁师弟是银砂谷的执事，是专门种植灵草的方士么？”

梁有思点头，道：“师兄呢？”

江川微笑道：“炼丹。”

两人同时一笑，知道既然方术这么凑巧，又有这段渊源，以后很有合作的可能了。如此一来，关系更近了三分，梁有思道：“我打听过了，原来这一个月来玉种令只有我们两人，我还以为会有很多呢。”

江川也是微感诧异，因为他随随便便就弄到了两块玉种令，还以为玉种令很不值钱呢。

梁有思笑道：“今年门中没有发内门弟子的任务，最高只到甲等普通弟子为止，除了擂台赛的第一名，可以升为内门，所有弟子中，大概就是我们为上了。”

江川道：“擂台赛不是只有一个第一名么，两大门派怎么分呢？”

梁有思道：“有两座擂台，前几轮比赛是不分门派的，但是到了前一百名的时候，就会分门派各自比武了，至于究竟是谁分到哪个门派，听说是抽签。”

江川道：“不考虑散修的意愿？”

梁有思道：“他们怎么可能有这个资格？别说他们，我们的玉种令还不是分到哪里就是哪里，也没有考虑我们的意见啊。”

江川道：“那倒也是。不过擂台赛出来的，都是分到主洲么？我们方家全靠做任务的弟子？”

梁有思道：“听说前十名都是主洲的，剩下的反正也是外门弟子，除非有特殊才能，不然都是随手胡噜，分到哪家就是哪家。”

江川愕然，道：“这么说我们青石谷的外门弟子之中，有大半不会炼丹了？”

梁有思道：“可不是么，所有的方家都是这样的，只有普通弟子以上才掌握相应的方术，就算普通弟子，也有什么都不会的，还要从头培养。不过外门弟子何必要炼丹呢？炼丹莳植这种金贵的事情当然是我们在做，他们只要做杂物，为我们做后勤就是，所有的外门弟子都是一样的，管他会不会方术呢。”

江川道：“听你这么说，外门弟子好像很苦似的。”

梁有思笑道：“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外门弟子供奉少得可怜，难以得到真正的传授，杂物还特别的多，要不是有升普通弟子的希望，还真不如散修来的痛快。不过从散修中选拔出来的外门弟子因为修为不低，所以在外门可能有一定的地位，但是和普通弟子想比，都是差的太远了。”

江川想起紫湘果就是外门弟子的任务，对张业鹏两人的前程，也不看好起来，不过事到如今，让他们再做普通弟子的任务，那是难比登天，也是无法可想了。

到了广场，两人分别入队。其实择仙桥一共来了八名灵觉期执事，主洲三人，方家各一人，再加上有一道基期长老领队，组成了九人的队伍，江川跟在陆遥身后，梁有思跟在银砂谷执事甘子方身后，就只有这十一人在台面上摆着，剩下的都是普通弟子，排列在身后，如同人肉布景。

只听得云中三声炮响，早就预备好百座擂台的广场上，一座主宾台缓缓升起。林下洲和幻虚宗的长老各自入座，除了两名弟子侍奉之外，其余执事坐在主宾台旁边的小桌子旁，每个桌子相隔数丈，中间有一扇琉璃屏风阻拦，自成一格。江川的座位在陆遥身后，视野还算宽阔，但是想要从外面看见他，简直难于登天。

一番繁复的祭礼之后，两位长老各自勉励了擂台上的众人几句，宣布擂台赛正式开始。

登时，一通锣鼓之后，百座擂台上同时跳上了两百人，各自放对，进行初赛。几百人同时放招，空中毫光闪烁，法术横飞，虽然单个的实力在江川看来不过如此，但是架不住声势浩大，一眼看去，也是蔚为壮观。

江川看得津津有味，有些兴奋，陆遥转回头来，喝道：“别傻乐了，记得要工作。”

江川奇道：“工作？”

陆遥道：“有些任务是咱们青石谷发的，交任务的地点就在这里。擂台赛的同时，就会有人过来交付，我来验货，你来登记，这是你第一次领事，若是做不好，可是对不起你这身衣服。”心中暗暗得意，别的方家和主洲都是一个人做事，因为这种重要的是，根本不允许普通弟子插手，但是自己已经收了一个内门执事，只要指挥他做事就可以了。这么多次择仙桥，只怕哪次也没有这次轻松。

江川道：“是。”结果陆遥递来的玉牒，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着青石谷的任务，预留下了登记人员的空挡，一个个浏览下去，心中嘀咕道：原来紫湘果是我们青石谷发下来的呀。

第二十六章意外冲突

虽说陆遥再三渲染了任务的重要性，但事实证明，并没有几个人能够完成那些苛刻的任务，所以这个工作其实很清闲，江川的主要时间，还是花在看擂台赛上。

别说，擂台赛中有不少散修，果然身手不凡，江川自忖若非突然突破，也未必能在他们手下讨到好去。虽然那些修士的装备比之江川远远不如，但是斗争经验比江川更胜百倍，一看就是血海里打拼出来的，遇到这种人，若是实力绝对占优也罢了，若是实力相当或者紧紧稍胜一筹，只怕难以应付。

看了自己也应当多练练手了，这几年炼丹炼的有点傻，没事找点兽怪打上几场，也是不错的主意。

等到第一场擂台赛结束，终于有一个来青石谷登记的散修了。眼见那人约莫三十来岁年纪，一步络腮胡子，脸上有一个长长的刀疤，相貌甚是凶狠。

那散修来到近前，抱拳道：“仙使大人，我来交货。”说着拿出三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紫色果实，正是紫湘果。

江川暗自惊讶，没想到紫湘果这么不值钱，怪不得排在任务的前列。

陆遥一见那人，登时眉头一皱，哼了一声，漫声道：“放下。”

江川从来没有听过陆遥用这种口气说话，语气中的傲慢，比之季承恩也不遑多让，看来高门大派遇到散修，态度都差不多，不过由于他和陆遥相处得还算相得，所以并没有产生什么反感，再说，他也不是散修了，反而是一名名门弟子，立场不同，心境自然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陆遥用手指戳了戳紫湘果，闻了一闻，点头道：“确实是紫湘果，品质乙等。”

江川在旁边听着，见陆遥给出了评价，在登记栏里品质写了“乙等”，按照一般道理，任务物品的品质，就相当于任务完成评价，何况这人已经在九层，这种实力不应该给他拉分才是。

果然，那人的灵根测试是搭配比较好的三灵根，在灵根中属于中等偏上。

然而，江川耳中却传来陆遥的声音道：“人物评价给丁等，任务评价给丙等。”

江川诧异非常，虽然脸上不动声色，却是用疑问的眼光隐晦的看了一眼陆遥，陆遥再度传音道：“此人相貌如此丑陋，进门来降低我门派形象，不能给高分。”

江川无语，早知道林下洲注重弟子形象，没想到竟到了这般地步，若非他本来相貌清俊，只怕就算炼丹术再高，也没那么容易坐上内门执事之位。

按照陆遥的吩咐记录下来，江川递给了那人一件信物玉简，那人裂开了大嘴，哈大笑，拍手道：“我成功了，我进了林下洲，哈，老子圆满了……”一路狂笑而去。

江川想起梁有思说过的外门弟子的苦楚，再联想起来陆遥刚才的厌恶和现在看到此人表现之后越皱越紧的眉头，不由在心中替这位兴高采烈的哥们默哀一阵，让他先高兴几天吧。

这一次，直到晚上才有人前来交差，这一回是熟人了，正是张七公子张业鹏。

陆遥看了看张业鹏，又看了看紫湘果，微微颔首，表示对于两方面都比较满意，指示江川，人给甲等，果子给乙等，综合评价给乙等上。

江川心道这也太好做了，也不用看任务，只见看脸就能猜到**不离十。等到张业鹏过来领信物的时候，江川低声问道：“龚淳呢？”

张业鹏一进来就看见了江川，又惊又喜，没想到他竟然早就进了林下洲，而且地位看来不低，心中虽有些羡慕，但更多的是恍然大悟——若非是林下洲中人，怎能如此了得？听到江川询问，神色更加恭敬，道：“龚淳刚才和一个络腮胡子的散修交换了任务物品，去了金岩谷。”

江川瞬间想起了那刀疤脸，心道：我说怎么紫湘果那么多，原来就是我们那一批。金岩谷？那不是炼器的方家所在么？炼丹炼器是方术两大重镇，倒是地位相当，换的不算吃亏。点点头，把一枚玉简递给他，道：“这是你的信物。”

张业鹏捧着玉简，神色一时喜一时悲，眉梢眼角都在微微颤抖，江川生拍他失态，引起了陆遥的恶感，好在张业鹏经过连番打击，城府更加深沉，终于控制住了自己，深深一揖，转头向外走。

但是他一转头，脑袋还低着，闷头向外走，可就没看清人影，砰地一声，在门口和另外一个刚进来的人撞了满怀。

两人都是修士，撞一下自然不会怎么样，各自退了一步，互相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叫道：“怎么是你？”

原来张业鹏撞到的那人，正是他四哥，张业真。

张业鹏虽然已经颇有心胸城府，但是见了这个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兄长，仍是咬牙切齿，冷笑道：“四哥，见到小弟还好端端的，是不是惊讶得很？”

张业真的城府比张业鹏还要差得远，他向来在家族里骄傲惯了，从来没想到收敛这一说，见张业鹏活蹦乱跳站在眼前，暗中恼恨阴老办事不利，再听他挑衅之言，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再也控制不住，叫骂道：“贱种，你还敢在我面前说话，你这死不了的小杂种，看我不撕烂你的脑袋。”说着一伸手，一枚火焰术发了出来。

张业鹏冷笑道：“这可是你先动手的。”手中金光连闪，数道金线飞了出去。只听嗤嗤几声响，两边小小的屏风登时破裂，一边被张业真烧的爆裂，一边被张业鹏的金光打得粉碎。

两人乌眼鸡一眼对掐，浑忘了这里是择仙桥的现场，但是他们忘了，并不代表这里就不是。

只听砰地一声，陆遥在桌子上狠狠一拍，冷着脸站起身来。

江川暗叫不好，站起来走到张业鹏身边，一伸手，把他击飞了出去，张业鹏身子向后一撞倒在地上，摔得甚是狼狈，愣了一愣，站起身来，却是并无损伤。

张业真眼见张业鹏飞了出去，正自惊喜，突然脖子上一阵锐利灼热的疼痛感觉传来，只听得一人道：“动一动，就去死。”

江川站在他身后，手上发出一缕火焰，形成了一枚薄薄的刀刃，抵在他脖子上。

陆遥见江川一伸手将两人制住，怒火稍息，又见江川手中火焰控制的炉火纯青，细微精奥处，自己也是不及，心中暗赞，盯着两人，道：“你们两个人，好大的胆子。”

话音刚落，只听得有人接口道：“不错，你们两个狗胆包天，竟然在择仙桥放肆，这么多年来，倒是头一例。”说着，从屏风后面转出了几个人来。

说话的，就是江川第一次见到的那有几分娘娘腔的青年，江川当然已经认识了他，乃是主洲的董书亦。其他几人，就是银砂谷、金岩谷、红矾谷、乌磐谷的四方家执事，除了主席台上的两位侍奉长老的执事弟子，所有的择仙桥执事都来齐了。

他们不能不来，敢在择仙桥收任务现场打架，还打出了这样的声势，不但闻所未闻，对于林下洲来说，更简直是一种公开的挑衅，倘若他们不把事情止住，林下洲七大派的脸面也不用要了。

江川苦笑，他还以为张业鹏心思深沉了呢，没想到还是这么冲动，这一回就算想要善了，只怕也难了。

董书亦不但是主洲的执事，而且出来的时候，被长老赋予了便宜行事之权，冷冷的扫了一眼，道：“陆师妹，这是怎么回事。”

陆遥道：“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这两个散修在我这里一见面，就放肆之极，最后更大打出手，这是不将我放在眼里，还是不将林下洲放在眼里？”

董书亦一听，知道这两人是在林下洲的地盘上，因为私人恩怨打起来，跟林下洲半分关系也没有，那也不必问了，他对散修只见有什么恩怨，并没有任何兴趣，他只知道，这两个坏蛋扰乱了择仙桥的秩序，在幻虚宗和许多散修面前扫了林下洲的脸面。

董书亦的目光带着寒冰一样的冷冽，嘴角微微一撇，似乎是个笑容，转过头来，对陆遥道：“师妹，这件事毕竟在你的地盘上，你有没有什么建议？如果没有，愚兄就自行处置了。”

第二十七章此间无事

陆遥心知董书亦别看面上柔弱，其实杀伐决断，心狠手辣，如果交给他，那么这两个无礼的坏蛋，只怕他们的下场绝对悲惨，那么自己也可以出一口恶气，更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刚想说：“师兄做主便是。”突然，耳边传来江川的传音道：“请师叔手下留情。”

陆遥微感诧异，暗道：灵觉期的修士觉醒灵识之后，才能传音，他不过法体期大圆满的实力，怎么传音也这般清晰？灵识一动，传音道：“你叫我饶他们两个？”

江川传音道：“不，只求您饶前面进来的那一个。”

陆遥嘴角一挑，传音道：“那你如何谢我？”

江川听她口气，就知道她肯帮忙，连忙传音道：“师叔要什么，只要师侄拿得出来……”

陆遥面上不动声色，却缓缓的背过手去，不再传音，朗声道：“董师兄，我觉得两个人不应该一体处置。”

董书亦“哦”了一声，道：“师妹意下如何？”

陆遥道：“前面那小子，已经交了任务，我也给了他信物，按照规矩，他也就是林下洲中人了，他虽然不懂规矩，私自动手，但终究是我门内的之事，自有门规处置。另外那一个，却是散修之人，在我门中地盘，竟然和我门弟子大打出手，倘若不严惩于他，我林下洲如何自处？”

江川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一番话，就把张业鹏最严重的罪名“藐视林下洲”摘了下来，反而狠狠地踩了张业真一脚，果然是高招。

张业真听说，连忙道：“我也拿到了剑林果了，我也是林下洲的弟子。”

董书亦根本没有理会他，只是缓缓点头，道：“师妹说的也有道理，门内门外应当分别处置。既然如此，先将这个挑衅的狂徒处置了再说。”转过身来，对张业真道：“你是谁哪里人士？”

张业真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若是他们顾忌自己世家子弟的身份，或能饶自己一命，道：“我叫张业真，是张家的嫡子。”

董书亦问道：“哪个张家？”

张业真道：“乐安郡府的张家。”

董书亦讶然道：“乐安郡都有修仙家族么？”

其他几个执事都露出疑惑之色，道：“不曾听说啊”

董书亦道：“既然他是修仙家族，那么就好办了。这样，先废了他，然后找个人送他回家族，看看他们家家族怎么样，是不是都出这样的货色，再行处置。”

此言一出，不但张业真惊慌失措，连张业鹏也是脸上变色，因为董书亦这话隐含着追究他家族的意思，才知事情大发了，林下洲根本就没把张家放在眼里，别说是他们两个，就是将张家族灭，也是小事一桩。

董书亦挥挥手，两个青衣弟子上前，要把张业真押起来。江川一松手，张业真突然大吼一声，一个火球术向江川射来，同时身子一轻，向后方冲去。

江川一伸手，点出一点火苗，那火球碰到火苗，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越来越瘪，终于消失无形。

董书亦冷冷的看着他，道：“你自己找死，也怪我不得……”轻轻一抬袖口，半空中凝结出一只硕大的利爪，对着张业真的背影只一抓。

只听噗的一声，张业真的脑袋如同一个被敲开的西瓜，炸了开来，红色白色流了一地，他甚至没来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这么摔倒在地，一命呜呼了。

陆遥掩口道：“董师兄，这里是我的地方，你弄成这样，够多么恶心？”

董书亦笑道：“没事没事，师兄这就清理干净。”说着一掐诀，张业真尸体的那片土地缓缓地下沉，旁边的土地化为流沙，覆盖在了远处，不一会儿，整个地面就换了新的，张业真的尸体，哪怕一点破碎的血肉，都再也看不见了。

董书亦回过头去，道：“这就罢了，既然这小子犯了门规，一会儿交给师叔处置。”

陆遥道：“为这么点小事去打扰师叔，实在是不值。师兄有行事之权，做主便是，难道还有人不服么？”

董书亦沉吟道：“这个……”目光在众人脸上一划，众人都是无可无不可的表情，最后落在张业鹏脸上。

张业鹏一愣，耳边传来江川的传音道：“领罪。”，反应过来，撩袍跪倒，道：“弟子恭领师叔责罚。”

董书亦对他的乖觉倒是很满意，淡淡道：“你既是我门中人，却不守我门中的规矩，私下斗殴，尤其在今日的场合，不知礼仪，却是饶你不得。”

江川在旁边松了一口气，董书亦给他定的罪名并不重，如果存心重罚，甚至可以把他往“藐视尊长，欺师灭祖”那边靠，这个罪名算是轻的了。

果然董书亦道：“这样吧，封了你的修为，在青石谷杨柳所与凡人一起服役一年，出来之后从最底层丁等外门弟子做起。你可心服？”

张业鹏心知处罚不重，没有对自己造成什么永久伤害，更没有赶出门派，只是相当于苦役一年，当下恭恭敬敬叩首道：“弟子甘愿领责。”

董书亦微微点头，道：“那就罢了，陆师妹，这人是你们青石谷的，还交由你看管，好好与他说说咱们门派的规矩。”说着再一拂袖，土黄色的光芒连闪，格中所有的土地都平整了一遍，当先走了出去。旁边银砂谷甘子方轻轻一指，两道绿光分入左右，从土壤中冒出无数绿色藤条，瞬间纠结在一起，结成了两个小小的屏风，代替了之前破碎的琉璃屏风。

四周的一切登时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其他的痕迹。林下洲弟子处置了一条人命，也不过短短几瞬，如同过眼云烟，轻轻吹散。

陆遥送走了几位同门，回到原位，指着张业鹏对江川道：“人我已经替你保下来了，你如何谢我？”

江川道：“那自然是听师叔的，师叔想要什么，我砸锅卖铁也给师叔送来。”

陆遥笑道：“你一个法体期的，有什么家当在我眼中？这样吧，我见你控火之技果然不凡，我以后要炼制重要丹药，你来给我煽火，如何？”

江川笑道：“自然是求之不得。”

陆遥转回头来，脸色倏地一沉，对张业鹏道：“你好大的胆子，真以为我青石谷是没有规矩的地方么？”

江川对于陆遥变脸的功夫颇为佩服，也就是一转脸的功夫，不但换了一张表情，而且举手投足以至于气势身段，全然不同，和从头到脚换了另一个人一样。

张业鹏深知刚才若非江川，自己的下场比之张业真也好不了多少，心中已经深恨自己鲁莽，这时候听到陆遥训斥，不敢抬头，叩首道：“弟子知错。”

陆遥冷冷道：“杨柳所是青石谷中凡人杂役的所在，你自去那里好好反思，若是还有下次，你自己想想去吧。”说着也不待他说话，对旁边一个弟子道：“你带他下去，给他上镇灵锁，看管起来，回去直接放到杨柳所去。就说我说的，此人桀骜不驯，应当严加管教。”那弟子点头应是。

江川见到张业鹏被带走，心中微有些担忧，不过他做的也算到了，剩下的事就由张业鹏自己负责吧。

这一段风波过去，事情就风平浪静了，擂台赛整整比了一个月的时间，就算是江川，也从兴趣盎然，变为了兴味索然。好在最后几天的比赛又从新精彩起来，林下洲这边前五十名之间杀的天昏地暗，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十九人，还不算落下残疾的，看得江川也不由得心惊肉跳。

最后胜出的那名内门弟子，却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修为也在法体期大圆满，脸色如同挂了寒霜一般，自称聂世隐，乃山中苦修之士，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来擂台赛打擂的。虽然没有明说，但是那副“我并非非要加入你们门派，是你们主动要求的”的表情，已然挂了相了。林下洲众人没想到弄了这么个第一名，心中都是有几分扫兴，随随便便给他安排好了，择仙桥便就此结束。

所有人，包括长老，八大执事，原本门下弟子二十人，新收的弟子六十六人，其中有内门执事两人，内门弟子一人，普通弟子十五人，外门弟子四十八人，一起登上了林下洲的灵器“飞天翡翠”，在七月初十那一天，离开了嘉臻峰择仙桥仙城，往林下洲飞去＿＿＿＿＿＿＿

第一章林下仙洲

“或云升仙道，曾闻林下洲。

举霞谢咏絮，飞天王夜舟。

中天建神都，南相倾宇宙。

但有青州子，万里亦无忧。”

伴随的飘渺的吟诵声，笼罩在广目山的白雾慢慢散开，露出了林下洲的全景。

江川本以为在梦中见过仙城之后，无论什么样的美景都不会让他惊讶，但是林下洲的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的时候，他还是如痴如醉。

如果说，梦中仙城是繁华到顶点的绚烂，那么林下洲就是优雅到极致的静好，一眼看去，让人沉迷在幽幽的静谧之中，不枉了“林下”二字。

整个林下洲的颜色，既鲜明，又温和，蓝的天，白的是云，剩下的只有绿色，绿色是山，绿色是树，绿色更是水。

尤其是群山环抱之中，那一汪湖水，几乎看不到水的波动，直如一整块碧绿无暇的翡翠，完整的镶嵌上去一般。

只有在丛林掩映中，才能偶尔看见房屋一角，俱都是别致精巧的小屋，与树林竹海，相得益彰。至于俗气的宅院宫殿之类，则是一无所见，保持着山林的清洁纯净。

“只有在这里住着，才配叫做‘山人’吧，确确实实是神仙府第。”江川痴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赞美之词，别的再也说不出来了。

陆遥站在他身边，道：“这里是主洲白沙洲，大部分的普通弟子一辈子也只有一个机会进入这里，更何况一般的外门弟子，他们就当做开开眼界好了。”

江川问道：“咱们青石谷比之这里如何？”

陆遥沉吟了一下，道：“山有相似，水则不如。”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咱们地方大，你看那小屋了么，就算是内门精英弟子，在主洲也只能住一间房，在咱们青石谷，你可以拥有一片山头。”

江川道：“咱们那边清净。”

陆遥笑道：“你一下子就说对了，不光青石谷，咱们方家的好处都有一样，那就是清净。要在主洲啊——你看见董书亦了么？”

江川想起了外娘内狠的董书亦，轻轻摇了摇头。

陆遥道：“一会儿是普通弟子和外门弟子分谷的仪式，你就不用去了。十天之后，内门弟子会集结，传授内门弟子功法，讲解门规。十五天之后，青石谷会召见新弟子，一个月之后是入派大典。一会儿到了青石谷，你先下去，有人接引。”

江川点头答应了，陆遥笑道：“如此咱们就分别了，别忘了炼丹的时候帮忙。”

江川笑道：“随叫随到。”

飞天翡翠在青石谷放下了一艘小飞盘，江川和另外两名普通弟子上去，其他青石谷外门弟子则不在这里降落。

到了青石谷，果然依然风景如画，只是山更加陡峭，有的山峰如同刀裁一般，露出了大片植被无法覆盖的青石。谷中能看到溪水潺潺，也是清澈见底，只是终究少了一片湖水，不如主洲动人。

地面上有两个普通弟子接引，见到江川穿着内门执事服饰，都感诧异，一起躬身行礼道：“见过执事师兄。”神色登时恭敬了许多。

三人被带到了一间小小竹楼当中，那竹楼通体用青竹搭成，竹叶青绿，新鲜的还挂着露珠，格调非常雅致。

进了竹楼，当中坐着一人，也是穿着内门执事的衣袍，见了江川，连忙站起来，道：“见过师兄。”

江川一愣，才发现是一个内门初等执事，比自己要低上一级，实力也在法体期第九层，连忙道：“师兄客气，小弟初来乍到，还需师兄指点。”

那人道：“师兄，请过来看。”手中铺开一张卷轴，道：“您是内门中等执事，可以住山头的房子，就是这些蓝色的，只是如今地方比较满，如果您想住的方便一点，那么地方就比较小，若是想要地方大一点，只怕就比较偏僻了。”

江川低头一看，果然见图轴上大大小小十余处，空的地方并不多，有些在中心，但是挤在一起，有的则偏僻一些，但是地方比较大。他本人一来喜欢清静，二来身上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便指了一块地方，道：“就这里了。”

那人低头一看道：“您要选这里？这已经是山谷边缘了，离着外门弟子的居处不过一山之隔，不会打扰您么？”

江川道：“我没看错的话，这后面是峭壁吧？”

那人道：“是，一座千丈峭壁。”

江川道：“那就行了，虽然离得近，但是我在山上，他们在山后，相差足有千丈，他们又不会御使飞剑，自然打扰不到我。”

那人道：“既然您这么说，那么就给您吧。”伸手把两张玉版符箓递上，道：“这个是开门符，另一个是传音符，谷中有什么事情，都是可以通过这个找您的。”

江川收好，道：“多谢了。”

那人再推出一个乾坤袋，道：“入门的内门弟子都会得到一个乾坤袋、一把飞剑、一瓶洗髓丹，一瓶灵醒丹，还有一部门训，因为您是青石谷供奉，丹药加倍，您收好。内门功法传承但有长老负责，具体的到时候会用传音符通知您的。以后您每月是十个灵石的供奉，炼丹师供奉加倍，丹药另算。”

江川点头查收，那人又道：“您身为中等执事，可以要一个普通弟子，八个外门弟子服侍。而黄级炼丹师，可以收一到两个药童，可以从普通弟子或者外门弟子中招。这个您可以自己去找，也可以过几日到我这里来登记，我替您找。”

江川道：“我暂时不用人服侍，至于药童么，等炼丹的时候再找吧。”突然想起了陆遥，她不会想把自己当药童使唤吧。

那人道：“您身为执事和炼丹师，是有任务的。不过黄级以上炼丹师的任务都是以半年为一周期，所以您可以放心的休息到年底，或者有什么事情都在这之前办妥，过了年就要开始接门派布置的任务了。”

江川没想到还有假期可以享受，不由得甚是高兴，确认了位置之后告辞。至于那普通弟子如何分配住处，领取物品，就不是他关心的了。

因为江川入门的级别较高，所以他注定和大部分的外门乃至普通弟子是没有交集的，现在不可能有，以后当然更不可能。

御使飞剑，江川找到了自己的住处，在地图上看不出来，真的一走才发现，果然是偏僻，连飞剑都飞了近半个时辰。

那座山头，虽然不能和山峰相比，但在周围的丘陵山包中明显的鹤立鸡群，山顶上已经出现了淡淡的云雾，若非飞剑，就算是修道士，想凭借脚力上去，也得爬上几个时辰。

不过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那就是，真的很清净。整整一座山头，除了山顶上的竹屋，也就是江川的居所，一个人都没有，别说江川划定的地盘里面没人，就是地盘外面数里之内，也是少有人烟。除了在半山腰上有一块木碑，注明至此往上都是有主的地界，再无一个人迹证明。

江川到了木碑之前，把自己的钥匙玉版一碰，整个木碑上登时腾起了一道光华，向四周方圆数里表明这里有主人了——如果真有人看得到的话。

上了山顶，只见山巅上有一排竹屋，大小十余间，错落在树林之中。里面卧室、客厅、大堂餐厅一应俱全，还有一个炼丹房和一个灵兽间。外面在林地中间开辟了大小十余亩田地，想必就是种植灵草的私人药园。

在林下洲，大批的和珍贵的灵草都在银砂谷，但每一个内门以上的弟子都有自己的药园，种一些比较私人的灵草。江川这个药园不算大，但架不住他地盘大，他若有心，把这山头推平了种菜，也没人管他。

在山头上眺望远方，前面是烟云笼罩的青石谷，能看见房屋比较密集的中心地带。往后看，则是谷外外门弟子的居处，当然，由于青石谷虽然是山坳，但其实也在山中，所以前山后山看起来有数百丈的落差。对于青石谷来说，这不过是个小山头，但对于山后那些外门弟子，这里就是高耸入云的绝壁，无论怎么仰望，都不可能窥探山顶的景色。

差距，就是这么产生的。

站在自己的山头上，江川有一种大吼的冲动，酝酿了许久，终于站在山巅，对着云中大吼一句：“我是山大王！”

第二章此间杂记

“这里不错哟！难道独占这么大的地盘。”狐言满意的说着，这时候，他已经恢复了人身，正站在山上，一手摇着泥金扇，白衣飘飘，倒也有几分神仙风度。

江川点头道：“你也觉得不错？那以后这里全靠你了。”

狐言差点被他闪趴下，道：“您说什么？”

江川指着周围，道：“这里里外外的卫生，难道不要人打扫？这几十亩的药园，难道不要人打理？我炼丹的时候，难道不要人打扇？这些事情，舍你其谁？”

狐言脸色苦的都能拧出黄连汁子来，道：“我的主人大人，您不能可着我一个人坑啊，这么多事，我就是张八只手也做不过来啊。”

江川道：“求人不如求己，何况有些事情，别人我信不过，你也不希望精怪的身份曝光吧？”

狐言悻悻道：“只怕不是求人不如求己，而是大懒支小懒，小懒干瞪眼。您可真好意思。”

江川道：“你真的不干？”瞄了他一眼。

狐言吓得退了一步，道：“没说不干啊，我的主人，天地良心，您的吩咐我什么时候打过折扣？只是，那些不是非要我干的事情，您就不能多找几个人么？”

江川道：“我哪里去找人？”正说着，突然挂在门口的一面玉版亮了起来，那是山下有人找的标志。江川一愣，没想到才不到半日，就有人来了。不过来的并非执事以上的弟子，不然就会直接打到他的传音符上。

虽然明知道来的人地位比较低，但是他还是回应了一下，亲自下山去见来人，不然若让人爬山爬几个时辰，也等得不耐烦了。

从山顶上降下，江川只见一瘦高的青年在木牌前等着。第一眼见他，江川觉得很惊讶，因为这人的形象并不好，用陆遥的话说，“降低我门派形象”。当然，其实他长的五官分明，并不算难看，只是一来年纪大了点，有四十岁上下，头上竟有了一些白发，二来，他的两个眼珠对在一起——就是有点斗鸡，怎么看怎么别扭。

那人一见江川，跪下叩首道：“小人见过执事大人。”

江川吓了一跳，在门派中，按规矩除了见到长辈，就算外门弟子见到精英弟子，也不必行此大礼的，虽然这人修为低了一点，不过四五层，但也不用这么自降身份啊。江川带着诧异道：“师弟不必客气，请起。”

那人站起身来，见江川只是诧异地望着自己，却没有什么表示，不由得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

江川看见他的失望神色，微微一愣，心道：他该不会是……伸手取出一个下品灵石，递过去，道：“这个赏你。”

那人喜不自胜的接过去，不住的摩挲，道：“谢谢执事大人。”

江川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心道真的有人为了一块下品灵石给别人磕头么？这是困苦到什么地步才至于此？问道：“你是谁？”

那人躬身道：“小人青石谷外门管事刘象，特来拜见执事大人。”

江川才知道他是外门的人，但他好歹也是一位管事，也如此穷困不堪么？问道：“怎么，你就是来拜见我的么？”

刘象道：“哦，不是，执事大人，您是今年新入门的吧。”

江川点头，刘象接着道：“那您还没有选好谁来服侍您吧？”

江川这才知道他的来意，道：“是啊，你来跟我推荐人选么？”

刘象道：“是。无论是做杂事，还是打理药园，我们这边都有合适的人选，请您一定从我们这里挑人。”

江川心道：你何必这么积极，莫非你也从中抽头不成？道：“你有几个人选？”

刘象捧出一本账册来，道：“我们这边的外门弟子都在这里，前面两页都是会打理药园的，后面的人虽然不会，但是都算周到小心，绝不会出错的。”

江川不打算找人近身服侍自己的生活，但是几十亩药园，或许也该找人打理一下，只要不是常住在自己那里，到也都无妨。打开账本，只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一页就有几十人，哪里知道谁是谁，先将账本放开，道：“你是外门管事，整个青石谷的外门弟子都归你管？”

刘象道：“大人说笑了，青石谷外门弟子上千，小人不过小小的管事，哪里有这么大权限。外门有六个主管，在下手下，也不过两三百人。”

江川“哦”了一声，道：“杨柳所归你管么？”

刘象道：“那是凡人的地方，专门有人管的，不过小人和他是哥们儿，倒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江川道：“那就好了，我那里有一个朋友，刚进了杨柳所，你叫你那哥们儿帮着照顾一下。”

刘象道：“是。”心中不免奇怪，杨柳所里都是凡人，怎么会和这高高在上的内门执事大人扯上关系，恭敬地问道：“你那位朋友，高姓大名？”

江川道：“张业鹏。”

刘象迟疑道：“好像听他说过——莫非是刚送进来受罚的……”

江川道：“你知道就好了。”

刘象踌躇道：“这个，陆大人曾经说过，要我们严加管教于他……”

江川笑道：“陆师叔只是随口一说，早就忘了他是谁了，倒是我这边的人情一直都在，你若照顾他，自然有你的好处，其中的事情，你自己掂量去吧。”

刘象犹豫片刻，咬咬牙道：“得了，我听您的。你这雇人的事……”

江川合上账本，道：“你们那里的行情是多少？”

刘象道：“打理药园的话，稍微贵一点，一个月一个灵石，如果是饮食起居，一年一个灵石就行。”

江川目瞪口呆，失声道：“一年一个灵石？”

刘象连忙道：“要是您嫌贵，还可以再压压价。那些小崽子们，没什么要求的。就算不给灵石，您只要平时修炼的时候指点两句，他们绝对都上赶着来。”

江川摇摇手，道：“不说这个了，你们那里有对门内比较熟悉的人么？”

刘象面露难色，道：“我们这些外门弟子，除了我每月可以进谷里接差事，其他人就是连青石谷的门槛都没摸到过……啊，等等。”他突然想起了一事，一合手道，“我们那里有一个小子，他爹爹原本是内门精英，从小就在内门厮混的，后来他爹爹死了，他又不成器，被赶了出来，在我手底下做点杂事。他倒是对门中事挺熟的，您要么？”

江川点头道：“那就是他了，我刚来这里，对门中的事不熟悉，也想四处逛逛，你找他来，带着我在门里走走，不会亏待了他的，哦，也不会亏待了你的。”

刘象连忙道：“那是他的荣幸。那您还需要找人来打理药园么？”

江川皱了皱眉头，还是翻开了账本，问道：“你说谁会打理来着？”

刘象道：“前三十个名字，我都是保证不出差错的。”

江川随手翻看，数到第二十七个，眼睛一闪，道：“那就是他了，这个叫何飞的，你找他来。”他之所以挑中他，是因为他正好与自己的化名同名，觉得也是一种缘分，这也是该着那小子的运气了。

刘象却是神情一苦，这本账册的排名可不是随手来的，而是他根据平时孝敬的多少排下来的，孝敬多的，关系亲厚的他就给排在前面，这样入选的机会就大些，他哪里想到这个主挑人是从后往前挑的？想起了何飞那小子，心中暗暗恼怒，心道：这样都有人挑中你，实在是没天理了，但是江川和他地位有天壤之别，他自然是没有反对的权力的，只得躬身道：“是，明天我就叫他过来。”

江川一愣，道：“明天不必了，我这药园还空着呢，你等两个月后再叫他来便是。”说着流露出送客之意。

刘象唯唯诺诺，躬身告辞走了。

第三章生生不息

江川从主洲的博学堂出来，手中拿着一枚玉简。

别的地方的玉简，或黄或白，也有黑色，但是林下洲的玉简尚绿，碧莹莹的如同翡翠，而且越绿的等级越高。

江川手里这个，就是白中带点翠色，虽然不算多么高级，但也是普通弟子中难得一见的了。

这就是他在博学堂听内门弟子传授会唯一的收获，林下洲独家法诀《生灵养气术》。

整个林下洲，上到破生老祖，下到各位普通弟子，无人不会这生灵养气术，只不过版本有些差别。最完整的版本，至少要琢磨期真人才能学习，而普通弟子学习的是简化版的。

江川这个版本，虽然不如完整版的，但是比之普通弟子的还是要强上许多，如果按照一般功法的天地玄黄分类，那么也算得上地级功法了。

顺便说一句，这个什么天地玄黄的分类，江川也是今天听了讲才明白。他的凤凰沥火诀，虽然不全，但的的确确是天级功法，至于《火引通玄书》么，他也没搞懂究竟是什么功法，似乎是独立于所有功法之外，另辟蹊径，自成一家。

当然，若论另辟蹊径，这《生灵养气术》也不落人后，江川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实在是吃了一惊。因为这个养气术，不但是一门辅助性功法，而且是修得不是真气，而是生气。

没错，就是从生灵草木之中，汲取那一缕真正的生生不息之气，修成生气，再以生气辅助灵气，不但使得练气修为能够更精粹，而且可以休养本身的体质，排除杂质，延缓衰老，哦，还能保养皮肤。

这也是为什么，林下洲弟子外在的气质与别派浑然不同，而皮肤晶莹白皙，容颜也不曾衰老。据说，同境界的修士之中，林下洲弟子比别派长寿的多，当然，看起来也年轻得多。

今日传授功法的那位道基期前辈，早过了三百岁，望之却如同二十许人，皮肤更是白皙非常，往那里一坐，一股闲雅雍容之风，扑面而来，令人一见心折。

可惜，他要是女人就好了。

江川虽然还没开始练，但已经深知其中的副作用，那就是，很容易把男人气磨掉，林下洲里的男人，至少有一半，一眼看过去，看不出男女，而且级别越高，修炼时间越长，越是如此。

江川有些伤脑筋，到底要不要修炼？

虽然有如此作用，但这毕竟不只是一个美容的功法，其中神奇奥妙之处，不可言喻，因此上才能称为林下洲的镇派之宝。

除此之外，林下洲并没有规定弟子必须学习什么功法，尽可以按照权限去问道阁自选，或者去其他几个藏书阁看书籍，只要没有拜师，就不会有人管你。这一点，不但林下洲，所有的门派都是一样的，只要够了身份，平时比散修还要自由。

对于江川来说，他还没有到全部自由的级别，但是只要完成了每半年的任务，其他时间，也是为所欲为——在不触犯那少得可怜的门规的情况下。

江川坐在自己的小屋中，五心向天，开始尝试着那《生灵养气术》。

练习的时候，他特意开了眼，想知道这生灵养气术的生气和灵气有什么不同。

随着功法的运转，江川可以通过眼睛清晰的看到，从他身边的草木之中，无论是灵草还是野草，都散发出一丝丝碧莹莹的光气，缓缓地飘了过来，没入他体内，那光气入体，凉丝丝的，带着一丝生命的活力，滋润着体内每一寸血肉，给人一种浑身焕发出清新活力的感觉，不由得心旷神怡。

虽然感觉很好，但是这跟修炼有什么区别？那从草木发出来的生气，和灵气有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一些区别的，一来，本来那些野草，在江川看来，是没有任何光彩的，但是随着生灵养气术的修炼，竟然能抽发出一丝丝的宝光，而且效能不在灵气之下，也就是说，只要找一个草木繁茂的地方，就算灵气匮乏，还是一样可以修炼。

还有一个区别，那就是，修炼灵气的时候，人往往陷入那种物我两忘的神游境界，但是修炼这个养气术，人反而越来越精神，思维都会转的特别快捷，好像就算是行动坐卧，也不影响修炼似的。

带着这个疑惑，江川索性一边练气，一边站了起来，走到窗边，顺着宝眼，可以看见无数绿色好像被微风拂动，扑面而来，活泼的涌入他体内，就如早春踏青时，带来春风拂体般清凉的享受。

果然神奇，如果这样，岂不是丝毫不耽误生活，只要在除了修炼的时候修炼生气，无论吃喝睡，都可以有效地利用起来……

等一下，为什么要除了修炼时间呢？

既然做什么都可以，那么修炼生气的时候，同时修炼灵气，为什么不可以？

试试看！

江川抵受不住这个诱惑，重新盘膝坐下，先修炼生灵养气术，然后再修炼火引通玄书。

生灵养气术的生气轻易地在体内转动起来，然后是火引灵气。

忽——

天地灵气以快十倍的速度冲进他体内，然后飞快的和灵气纠缠在一起，按照养气术的路线运转起来，那感觉，如同飞快的运转生灵养气术，原本清凉的气流猛地扩大，竟开始寒冷了起来，身体也出现了丝丝不适，仿佛体内被快速的搓洗着，血肉开始杀的疼痛。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意思。

江川分出魂识，想要将灵气的部分分入通玄书的轨道，然而这时生气灵气早已拆分不开，这种努力就相当于把两种气的混合体分为两股，每一股走一个路线，成为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大杂烩。

真的不行了么，江川的头顶冒出丝丝冷汗。他没有发现，虽然也在修炼灵气，但是他同样没有进入那种神游境界，反而头脑特别清楚。

因为特别清楚，他隐隐有一个感觉，这种纠缠不清的状况，似乎很熟悉……

太极位！

两种完全不同的灵气，互相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共同运行，如同火引通玄书的太极位一般，当初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让泾渭分明的两种功法彼此融合，打到现在的状态的。

但是他现在不需要了，他要将它们分开。

两仪位！

两仪位中的一段文字，是传授如何将另一种灵气引入，然后两种真气并行不悖，互不干扰的修炼。

试一试吧，当初他也在两仪位上停留很久，可以算是熟极而流的。

按照通玄书两仪位的指点，他将生气作为另一种灵气，小心的一点点搬运着，从火引通玄书的经络，搬运到生气聚集的筋骨血肉之中。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而且艰难，江川好几次都感觉到魂识的疲惫，似乎差一点就要功亏一篑，两种气息一起崩溃了。

但是好在，这个过程终于被他一点点完成了。

忽——

被搬运的灵气终于接触到了气海中的火苗，仿佛受到了动力的牵引，刚才蜗牛爬一样的速度陡然加快，如同往常一样顺利的完成了周天循环，而且畅快的运转起来。

另一方面，无数生气从灵气中拔开，就想离开泥潭的水流，汩汩不绝的在身体内游动，生灵二气终于各自归于轨道，在江川体内形成了两种虽有交叉，但是各行其是的大循环。江川终于完成了这一次大胆的尝试。

而且更令人惊喜的是，两种气息似乎各自还带有了对方的特征，生气中带着灵气的灵性，对于血肉的滋润更加贴合，而灵气中带着生气，更是增加了其中的活力，他在混沌位巅峰毫无寸进的修为终于又向前了一点，触摸到了灵觉期的那层障碍。没错，只需要一把推力，他就可以毫不费力的进入下一个境界。

睁开眼睛，江川发现自己已经满头大汗，但是精神非常好，他尝试着动了一动身子，发现也可以做到，不过必须分出大量的心神，照料两个完全不同的大循环。他苦笑了一下，看来以后同时修炼两种气息的时候，还是不要乱动，打乱了这两个好不容易分开的冤家，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第四章青州何往

江川可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玩火。

像他这样考虑两种气息一起修炼的人，在林下洲，古往今来，不是一个两个，但是成功的一个也没有。

运气好点的，在生灵混杂之时，已经知道事不可为，果断的停止，那么到还没有大患。但是若是像江川一样倔强，非要练出个所以然来，那等待他们的下场，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

至于是走火入魔还是爆体而亡，那也很简单，生气走入灵气轨道，就会走火入魔，灵气走入生气轨道，那么就会爆体而亡。

也就是说，江川差点爆体而亡，然后走火入魔。

当然，这两种究竟会不会接连发生，还有待商榷。但总而言之，江川的侥幸是由很多因素因素造成的，少了一样，江川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首先江川魂识要足够，不然他根本对体内的两种气息无能为力，控制不了就只能任由他们乱窜，最终听天由命。

第二，就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火引通玄书的神奇，让江川有了拆分两种气息的办法，更何况他还有过两仪位的经验，所以能够驾轻就熟，不然的话，仓促之间，无法掌握这种方法，结果依然是悲剧。

还有一点，那就是江川本身身负“百无禁忌诀”，神魂如同堡垒一般，心魔无法侵入，这才让他在精神清醒的状态下完成了整个过程，不然就在刚才，很难不说招来心魔，那就算他再有办法，迷失了心智也只能徒唤奈何。

当然，这些江川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死线上走了好几遭，他只是知道以后他可以同时修炼二气，甚至行动坐卧都不耽误时间，那么将来的效率无疑会大大的提高。

不过这个却又不忙，因为经过刚才那一次提升，他的真气确实是到了法体期的顶点，甚至都略有超过，绝无可能再有寸进，他应该准备开始进入灵觉期了。

他现在手中，有一瓶专门冲击灵觉期的灵醒丹，按理说应该够了，但是有备无患，他还是多准备一些的好，再说，他也没有灵觉期的功法，应该去问道阁选上一篇好的。

是时候到林下洲的主洲走一趟了。

半靠在桌子上，江川在读一枚玉简。

这枚玉简是他整理乾坤袋的时候不小心翻出来的，差点都被他遗忘了。

没错，这就是他从江家老号里面继承来的东西，当时他拿了两枚玉简和一个乾坤袋，当时三样东西都有禁制，非得到法体期大圆满，才能读出来，所以当时他没有立刻看，只是放在了自己的袋子里。

其实以他的超人魂识，在太极位巅峰，也就是法体期第八层的时候，应该就可以消除这些禁制了，但是他一直没有想起来，所以就拖到了现在。

这只能说他过得不错，不愁吃不愁喝，财产多的自己都没数，倘若他像一般的散修那么穷，对自己的财产数的一清二楚，也不会直到今天才想起来看里面是什么东西了。

三样东西，要一件件来，所以他先拿出的，就是手中这一枚玉简。

这玉简和林下洲的又不同，通体洁白如玉，摸上去细如凝脂，比之江川见过的任何玉简玉质都好。修仙界和凡间一样，用的东西也有好坏之分，正如凡间皇上的圣旨不可能写在草纸上一样，修仙界越珍贵的东西，玉简的玉质越好。

魂识沉入，江川读到了里面的内容。第一个便是标题《神州洞天福地考》。

江川一愣，没想到是这个从来没听说过的东西，洞天？福地？那是什么东西，继续往下读，才看出点意思。

神州天下，除了万物生灵所在的大千世界之外，还有无数个小世界，它们都存在于空间的另一面，与大千世界相连，但有互不统属，互不干扰，里面空间不同，存在不同，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有不同。这些小世界，就是洞天福地。

如果按照等级划分，那么最高等的小世界，就是洞天。洞天是指天生而成的异类空间，里面往往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有着自己的环境和自己的规则，最广大的洞天，甚至不比大千世界小。洞天只能是天成的，虽然上古时期最繁华的中天世，据说有的大修士，可以一人占据一个洞天，但是没听说过什么人可以自己开辟出洞天的。

据洞天福地考记载，神州共有三**洞天，三千六百小洞天，当然，这还是探明了的，若问人不知道的，还不知有多少、比洞天次一等，叫做福地。那福地虽也是天生成的小世界，但是多少与大千世界想通，不能说完全的自称规则，反而像是在大世界中开辟的一个自成空间，除了天生成之外，据说有大神通之士，可以自行开辟自己的福地，设定一定的规则，对大千世界那些人所共知的规则进行一定的扭曲，成为自己私人领地的一部分。

据说，天地间福地共有七十二大，一万八千小，自行开辟的，还不算在内。

江川看到这里，不由得暗自咂舌，上古大修士是何等神通，竟能开辟扭曲世界规则的福地，而且听玉简中介绍，有次威能的，还不是一个两个，如今之人，只怕连仰望追思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以下，就是玄门和黄府。洞天福地考中，对以下两种不过略提一笔，显得不屑一顾。据其上说，玄门不过是修士在一般空间中再开辟一块空间，与外面的世界毫无区别，最多是多圈占了一块地皮，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黄府，就更可笑了，不过是把普通一块空间用手段延伸扩大，再围起来不让别人进去而已。对于这两种，考略中说得明白，不过取巧之雕虫小技耳。

不过这话玉简中能这么说，江川可不能这么听，在空间中另开空间，这还叫雕虫小技，只怕如今天下最大的修士也不敢说这种话，事实上，要在天下找一个能开辟黄府的修士，还未必找得出来呢。

江川依稀记得，这林下洲的山门，就是一处玄门，乃是林下洲祖师道韫祖师开辟的，凭借这一扇门，可是躲过上古浩劫，留存道统至今。而且林下洲的山门，应该是大昌修仙界唯一完好的玄门，就算是现在势力不可一世的太岳道，他们的山门也不过最多是一个小小的黄府而已。

至于洞天福地这类的空间么，江川可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就算有，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法体期修士可以接触的。

总纲之下，就是各个洞天福地的详细考略，排名第一的写的是“青州篇”，介绍青州的四大洞天，八大福地。

江川看到青州二字，心中一动，青州之名，他听到过不止一次了。在梦中就听过两次，第一次是九转炼心路上提到的，他说炼心路的位置就在青州，而青州是个古称。江川已经在现实中见到了九转炼心路，如果不出意外，那自己身处的这片土地，很有可能就是古青州。

而另一次，是朱雀焚天之前，他在仙城问路，得到的答案，就是那仙城也身处青州。

还有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现实中听到的青州，在林下洲的诗里“中天建神都，南相倾宇宙。但有青州子，万里亦无忧。”

这里面的青州子又是什么，难道是一个人么？那这首诗，又是什么意思呢？

其中的谜团太多，任凭江川想破脑袋，也是想不出来的，所以他需要资料，或许，林下洲十万年门派藏书，能够解答这个疑问。

正想着，白狐进来道：“主人，有人在外面。”

江川愕然道：“怎么又有人来了？”

白狐道：“不是您把人叫来的么？”

第五章史笔汗青

江川下了山，只见山下站着一个小个子，二十来岁年纪，一双小眼睛甚是灵活，身上一身青衣是青布的，那是外门弟子的标志。

江川问道：“你是何人？”

那小个子见了江川，二话不说跪下磕头，道：“小人任星，见过执事大人。”

江川无奈，心道：怎么又来了，道：“起来吧。”掏出一个下品灵石递了过去。

那小子任星收了，心中暗道：刘管事果然说的不错，这执事是个大方人，一见面就给一块灵石，啧，一般的内门弟子哪有这么大的手笔？看来是个阔主，要是巴结好了，以后的好处只怕说不尽。想着，低眉顺眼道：“小人是刘管事差遣来的，听说您有事吩咐小的，不是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江川一愣，才想起来似乎有这么一回事，道：“你是来……嗯，你对内门比较熟悉，是不是？”

任星点头道：“别的地方不敢说，主洲还有主洲附近那一片，小子闭着眼睛也是不会弄错的。”

江川道：“那好极了，这样，你带着我逛逛，不亏待你，一次一个灵石，如何？”

任星暗自咋舌，心道：一次最多也就几日的功夫，他就给一个灵石，他到底有多少钱？口中连连道：“多谢执事大人，那……咱们今日就开始么？”

江川点头道：“嗯，今日开始也好。我来问你，咱们林下洲几个藏书阁里面，哪里藏得古籍史书多？越古老越好。”

任星脸色一苦，他当初在内门厮混不假，但是喜好玩闹，或者到处去占便宜，从来不去看书的，不然也不会不上进，父亲一死就被赶出来了，若问他主洲什么地方最好玩，他倒是门儿清，但是书籍之事，他就不大明白了，好在他知道那几个藏书阁的名字，想了一想，觉得**不离十，道：“我觉得要论史书古籍，还是汗青阁最多。”

江川听了，也觉得这个名字一听就对头，道：“既然这样，你带我去吧。”

任星道：“咱们走路去么？那来回就要十天时间。”

江川伸手掐诀，玄火剑飞起，道：“走吧，御剑去，你坐上来。”

任星跳上剑来，居然也站得稳稳当，当初他父亲在时，也经常御剑带着他，是以经验丰富，不需要江川操心。

一路飞起，到了主洲也花了一个多时辰，江川不由得暗自感叹，这林下洲不亏是上古玄门，地势真是广大。

按照任星的指点，两人来到主洲西北的汗青阁，任星道：“这里只有内门弟子以上才能进去，普通弟子一年才有一次机会，外门弟子就是绝对止步的，我就不跟着您了，在外面等着就好。”

江川道：“那也好，我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出来，你自己到别处转转吧。”

任星诺诺答应，心中道：我能到哪里去，这主洲里要没有内门弟子带着，外门弟子是寸步难行，若是遇到一两个熟人，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江川不知道他的心思，迈步上楼、

汗青阁虽然只是林下洲九大藏书阁之一，但规模也甚是雄伟，在外面看着，也就是个小竹楼，然而一进里面，发现至少也有一个小镇大小。

“这就是空间延伸的法术吧，和黄府的建立有异曲同工之妙。”江川自从看了那洞天福地考，眼界开阔了不少，是以对这些原本神妙的法术也不怎么震惊了。

入口处有一高台，坐着一个内门初等执事，见了江川，微微欠身道：“师兄，请问您要在这里呆上多久？”

江川问道：“那怎么说？”

那执事道：“六个时辰之内不花钱，过了六个时辰，每两个时辰一个灵石。”

江川道：“出来结算给你。请问，我要找史书古籍，在哪里找？”

那执事道：“二楼以上都是，您找那一种？”

江川道：“越古老越好，最好在开派之前的那些古籍。”

那执事心存讶异，不过也没有多问，道：“那就在顶层，不过在顶层您一次只能停留一个时辰。如果抄写，也比其他的书籍多花不少钱。”

江川道：“那倒无妨，我上去看看。”

到了顶楼，另有一个执事，这回却是个高等执事，地位在江川之上，记下了江川的身份，给他身上别了一个铃铛，叮嘱他铃铛响的时候，就是一个时辰到了，那时必须出来，不然后果自负。

江川进了里面，才发现这个规定多么坑人——原来藏书阁的每一层不是一样大的，这一层比下面那一层还大得多，一眼看不到边，根本不知道有多大。密密麻麻的码着除了玉简，还有竹简和石碑，有的漆黑难辨，有的更残破不全。最坑人的是，这些书大部分都不是大昌的文字写的，各种歪七扭八的字迹爬在书上，就如同被各种脚印乱踩上去的一样。

当初在芝园的时候，江川也曾学习过一些上古文字，但都是些皮毛而已，如今对着这些书，大概只有干瞪眼了。

寻找了半天，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全部用现在文字写成的书架，一看标签——古文字教授。不由得心中暗自苦笑：你看人家多么合理，就知道你不认识，还专门有地方教你。

随手划拉了几本教授古文字的玉简，江川决定要复制出去了，将来肯定用得上。

在古文字书籍的边上，还有一个书架，写的是“古文今字”，江川大喜过望，连忙过去查看。

只见书架的最上面，放了整整一套书，共有七本，乃是一套，非常的熟悉，写的是《天地志异》。江川大讶，心道自己也看过这书，为什么却只有一本？拿起来一本细细看去，才知道自己的那一本，是这套书的其中之一《兽略》，另外还有六本，分别是《植略》、《石略》、《风略》、《景略》、《事略》和《奇略》，对天地之间的异事，可谓包罗万象，无一不有。

江川心知这一套自己也是万万舍不下的，好在旁边放有抄录玉简，也是可以抄走的。

其他柜上的书也是各有不同，但江川深知自己不可能一次竟全功，也就不再多看，翻翻找找，最后在书架最底层，找到了一卷竹简，上面写的是《青州史辑略》。

江川大喜，知道自己找的就是这个，连忙拿下来看时，卷角还标注着一行小字“其卷九百，大昌六百二十四年校订”。

江川一下子愣了，再找全套，并无发现，只有这么一本孤本了，心道：恐怕要看全的青州史，非要看全部的，这一套应当是校订的时候翻过来的，大昌六百二十四年校订，那离着现在也有三百年了，一套书三百年丢的七零八落，那也是常事。

他刚才翻翻找找，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不能细细翻找，先将青州史翻到最后一章，看看这本书到什么时候结尾。

江川翻开底页，随随便便的一瞟，突然觉得浑身僵硬，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一般。

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康公三八六年，朱雀焚天，劫火降世，中天至此断绝。呜呼，齐传世八万载，非亡于后人不肖，乃天意断绝，崩于中途，后人思之亦不免于叹天意无常。今董狐追思，至大昌六百年，已是十万年之旧事也。”

江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铃声的召唤下离开的顶楼，也全不记得随手掏出一块中品灵石抄录玉简时旁人的惊讶，只是浑浑噩噩的除了“汗青阁”，心中还一遍遍的闪念着那从史书上看来的文字。

“朱雀焚天……十万年旧事……”

怎么可能，我曾经亲自经历过的事情，居然是十万年的旧事，不，我可不是做梦，我亲身体验过劫火的威力，还曾经将劫火带出来，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等等，等等，莫非是……

江川脑中走马灯似的闪现着各种念头，他需要找一个地方清理一下……

第六章梦乡何处

出了汗青阁，任星一直等在下面，见江川走出了，上来笑道：“执事大人。”

江川“嗯”了一声，道：“你知不知道有什么清净的地方，带我去，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任星暗自疑惑，却立刻道：“有，我知道这里有一片小湖水，特别隐秘，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就是离着外门近了一点，比较偏僻。”

江川点点头，道：“那就去那里吧。”

任星果然不愧是在内门里混了十多年的人物，带着江川穿过几个山谷，到了一处小小的山坳，那山坳景色也就罢了，独有一汪浅浅的湖水，蓝绿可爱，如同水晶镶嵌在山间。

江川见了，道：“果然是好地方。”

任星甚是乖觉，道：“您在这里欣赏，我去外面转转。”

江川点头，等到任星出了山坳，独自坐在湖边一块青石上，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一切的一切，中心就是那个枕头。

首先，那枕头有什么用处？以江川的经验来看，每次用那个枕头，他都会被带到某个地方去。

对，江川确认，自己是被带到某个地方去，即使仅仅是神魂也是一样的，而不是做的虚幻的梦境，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梦境太过真实，而是，他得到了从虚幻中得不到的东西。

做一个梦可以把灭世劫火带出来么？做一个梦可以得到真实的功法么？再真实的梦境，也不过是像九转炼心路一般，无论在梦里多么真实，醒来之后，还是知道梦与现实的不同。

既然可以先下定结论，那么江川就可以梳理一下，这个被带去的地方，究竟是哪里，或者是哪些地方？

虽然做了太久的梦，但其实他只去过了两个地方，九转炼心路，还有朱雀焚天劫的青州，这两个地方究竟在哪里，他可以推算的出大概。

九转炼心路的坐标相当的明确，就是青冥山，九转门中，而九转门的成立不过万年，和飞廉兽口中的那个通过九转炼心路的人相印证，可以确定自己到达的是万年之前的青冥山。

至于仙城，时间上很明确，十万年前的朱雀焚天劫，至于地点，江川相信里现在不远，因为他已经确定，自己脚下的土地，古称青州。

那么，仅仅从这两个地方来看，地点相差不远，但是时间上，相差数万年之巨，也就是说，枕头会把他带去的地方，是遥远的古代，但是年代不确定，地点，虽然相差不远，但也不确定。

也就是，通过枕头，他可以达到不同的时间节点，去体验当时当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么他为什么会到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节点呢？

因为，他在左边第一个门中的那条河里，选择了两不同的光点。

结合枕头的形态，以及刚进入时，那一座桥，三条路，和唯一开着的大门的布局，江川可以猜测，那三座门，对应的就是枕头上那三个铁环，也就是那三面破碎的镜子。

为什么只有第一扇门打开？因为只有第一面镜子中，还剩下镜子的碎片。

在第一面镜子上，有三片镜子碎片，如果不出意外，就是对应着三个时空节点，江川走过了两个，他还可以再去另一个地方。

如果镜子是圆满的，那么会这么样呢？

江川想起了那条黑漆漆的河流，只有有碎片的地方，才有那么一点光芒，倘若整个镜子，都是完整的呢——

会不会那条河成为一条天河一样璀璨的光带？

那是怎样一种胜景啊，江川的心被这种憧憬激动了，他想不出什么样的名字可以配得起那条河，除了——历史长河！

难道不是么，横贯古今，有无数个节点组成的河流，除了历史长河，没有第二个。到那个时候，他或者可以想去任何时间的任何地方，可以瞻仰古代的辉煌修仙文明，也可以和某个传说中的人物见面，还可以拿到那些世界上早已绝迹的珍惜奇物……

江川擦了擦自己的口水，也知道自己在做梦，对于一个只有三个沙砾的河流来说，想要成为一条黄金河，那又是多么遥远的事情。

更何况，江川对于能从梦那边带出来什么东西感到疑惑。到目前为止，他从那边只带出来两样东西，朱雀焚天劫火，还有金引通玄书，其他的东西，都是直接记在他脑子里的，根本没有带出来。

劫火倒也罢了，直接打在他身体里，出来的时候是喷出来的，但是那《金引通玄书》确确实实是一本书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的，但是醒来之后，能够从他身体里直接抽出来，绝对不是一般的东西。看来回去之后，应该好好研究一下，那几本通玄书，究竟有什么不同。

还有一点，他现在唯一淘到的镜子碎片，是从一个散修手中拿的，那人是乐安郡三大家族之一的门客伙计，碎片是那个家族的炉灰渣子里面扫出来的，那么那个家族里面是不是还有多余的呢？

如果有的话，是一些碎片，还是大块的镜片，是都是第一个镜子里面的，还是三个镜子都有的呢？

想到这里，江川不由得心中更热，第一个镜子里面，有一条历史长河，那么和它并列的第二个和第三个镜子，要有什么样的东西，才能使三个镜子同在一个仙枕上？

迫不及待啊，江川恨不得现在就去那个家族，找一找究竟有什么东西。

当然，江川还是知道，为了保险，他必须进入灵觉期，凭借他的本事，到时候即使是道基期修士，他也有信心一战。何况乐安郡中无道基，就算是三大家族的族长，也不过是灵觉后期的修士。只要进入灵觉期，他有信心横扫整个乐安郡。

他必须要等到同时拥有为了拿到自己的东西，可以扫平那个家族的实力和决心的时候，才会出发，踏上找寻之旅。

那需要多久呢？江川暗自考量着，一年，给自己一年的时间，达到灵觉期，实力更上一层楼，然后出发。

想通了能想通的所有关节，江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坐在青石上，伸了一个懒腰。自从修仙之后，他已经很少做这样的动作了，因为他很少再疲劳，这样的动作无疑少了一点仙味，多了一点人味。

抬起头来，他才发现，原来眼前的景色如此秀美，虽然山坳很小，但是比之外面，又多了一分精巧婉约。中间的湖水也是深深的蓝绿色，显然水面虽小，湖水却深，虽然清澈剔透之极，却是看不见底。

或许是他心情舒畅到了敏感的地步，这小小的一汪湖水，竟勾起了他一些回忆，让他想起了当初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

想当初，他还没有跟随孙先生，学那些艰深的医理的时候，也曾在风景如画的山林里，湖水边嬉戏，虽然没有伙伴，但是也曾简单的快乐过。只是从踏入芝园的那一天起，他就远离了这些天真童趣，从身体到心灵，飞快的成熟起来，在其他孩子们还是撒尿和泥的时候，他已经心智秉性不逊于成人，不是在学习修行，就是在思虑谋划。譬如刚才，他在如斯的美景旁边，不也是只有考虑自己的问题，而辜负了这一片青山绿水么？

童心忽起，江川捡起一块石头，向着水中投了过去，打起了水漂儿。他如今力量控制何等精巧，虽然不特意用力，那石头在水面一长串的水漂跳了过去，一直跳到对面的岸上，都不曾沉下去。

江川拍手大笑，又捡起一块石头，还要再投的时候，突然水面上微微一响。

江川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只见水面的中央，泛起了一丝涟漪，一个小小的水花打上来，一层层的波纹就这么泛了开来。

缓缓地，从水波中心处，伸出来一条洁白的藕臂……

第七章出水芙蓉

江川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一截白色的藕臂，向上伸展，然后，缓缓地，水面上升起一个倩影。

那是一个相貌绝美少女，乌油油的青丝挂在水珠，贴在白玉般的脸颊上，一双星眸转了过来，和江川对视一眼，露出惊讶之色。

江川脸色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讷讷的说不出话来，伸手摇了摇，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说什么，心中暗道：这不是见鬼了吗，我在这里这么久，怎么没见到她？

那少女见他尴尬，突然扑哧一笑，然后咯咯的如同银铃般笑了起来。好像被偷窥的不是自己，而是对方一般。

笑声入耳，江川陡然痴了，不是因为笑声特别好听，诚然，那少女笑起来固然清脆悦耳，但更重要的是，这笑声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人。

凌静飞，当初她就是喜欢这么笑，好像只有这样的笑容，才会让一个深如冰渊的女子变得透明可亲起来。

那少女见江川入神，只道他被自己的容貌所吸引，心中暗笑，突然伸手在旁边的水面一抹，原本平静的湖水，好似被她突然撕下来一片，形成了一道水色绸缎，就这么整匹的裹在她身上，如同披风。她有在袖口，领口，腰身几处捏合了一下，登时把一件水衣调制成形，那件蓝绿色的衣服好似霓裳羽衣，飘然欲飞。

江川睁大了眼，心中暗讶，这少女调制水的手段，精微细奥之处，比之他控火只怕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何况她制作衣衫的手法更加熟极而流，若不是对衣衫的制作烂熟于胸，怎能如此轻松写意？

“霓裳关？”江川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那少女微微惊讶，笑道：“你倒认得我是霓裳关的人？”

江川一愣，没想到自己随口一猜，居然猜对了。再仔细一看，心道：就是霓裳关的人。

在七大派当中，有两个派出美人，一个是林下洲，另一个是霓裳关。不过有心人一眼就能分辨两个门派女子的区别。人道是霓裳出美女，林下有佳人。但凡林下洲女子，无不气质娴雅，举止大方，知书达理，一眼看去，便是大家之风。而霓裳关却是截然不同，其中女子走的都是小家碧玉或者倾城尤物的路线，多情大胆，言笑不禁。而且大部分心灵手巧，能做一手女红，当然，在修仙界的女红，也就是裳类法器，而且许多女修还精通音律，愿意展现歌喉舞蹈，比之林下洲女子，最多抚琴娱己的矜持大不相同。

对于两派女子的优劣，自然不乏好事之徒评头论足，当然意见也有两分，喜欢霓裳关的灵动，自然就不喜欢林下洲的木讷，喜欢林下洲的典雅，大多看不起霓裳关的轻浮。不过最后有一位花场达人给了个总结，深得众人追捧“情挑霓裳妹，娶妻林下姐”。流传甚广。

眼前这位少女，以水为衣的手段不说，只凭她笑容之中，那一股勾魂夺魄的媚态，就绝非林下洲女子所有的。自然是霓裳关无疑。

只是这里是林下洲的内门深处，怎么会有霓裳关的女子？

那少女巧笑倩然，从水面上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凌波之姿，如同谪仙。到了岸边，她轻笑道：“敢问这位小哥，高姓大名啊？”

江川见她好像随时随地都会贴上来似的，不禁有点吃不消，他可是从来没和女子有过肌肤接触的，虽然也不是没想过，但是以他对旁人的疏离，很难接受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如此主动。

退了一步，道：“在下江川，拜见师叔。”

这少女可是货真价实的灵觉期修为，七大派互相以同门称呼，江川叫这一声师叔是没有错的。

那少女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称呼，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道：“江川，好，师侄的名字很好听，师叔我叫做香罗。”说完自己的名字，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江川心中暗奇，好像她很有名似的，但是自己怎么没听说过，拱手道：“香师叔。”

香罗嘴角一挑，道：“原来你不认得我，我还道你是个……原来是刚入门的小孩子。”目光一转，在他袖口的暗花上一停，道：“你是方家的？哪一方呢？”

江川心知她不能从自己衣衫纹饰的颜色上判断出自己的出身，道：“晚辈是青石谷的内门执事。”

香罗沉吟道：“青石谷……”

江川道：“就是炼丹的。”这些方家分布算不得什么机密，一打听都知道，所以说出来也没什么。

香罗听到“炼丹”这两个字，眼中蓦然闪出一道微不可查的精芒，突然又笑了出来，道：“哦，你是那个青石谷的呀，真是了不起，小小年纪能做到执事之位。炼丹可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呢。”说着又进了一步，气息如兰，几乎吹到江川脸上。

江川更加发窘，道：“师叔……”

香罗掩口笑道：“还师叔呢，你道我愿意被人这么叫么？我看你年纪也不大，不如叫我一声香罗姐姐，也就是了。”

江川脸色发烧，道：“这个……”

香罗缓缓地将手扶在他肩上，双目与他对视，眼中好似滴出水来，道：“来，叫一声香罗姐姐来听。”

江川嗫嚅了两声，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道：“香罗……姐姐……”

香罗闭上眼，轻轻地“嗯”了一声，道：“叫的可有多甜。来，姐姐给你见面礼。”说着轻轻一伸手，递上了一块手帕，笑道：“小川弟弟，你是法体大圆满了，想必可以御使法器，这一块手帕是姐姐亲手绣的，也是中三品的法器呢，你留着玩吧。”

江川连忙摇手道：“我怎么能要姐姐的东西。”

香罗将手帕塞在他手中，道：“你这孩子，叫我姐姐，却不收我的见面礼，难道是心里还拿我当外人么？姐姐可要生气了。”

江川窘道：“那……我就收下了？”

香罗道：“快收下来，坐过来，跟姐姐聊一会儿。”说着拉着江川，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下。

江川挣扎不得，随着她坐下了。

突然，香罗附耳过来，道：“弟弟，你喜不喜欢姐姐？”

江川道：“喜欢啊。”

香罗伸手，把他的头转了过来，四目凝视，香罗道：“看着我说，你喜不喜欢我？”

江川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处传来的，带着几分飘渺，道：“嗯，非常喜欢。”

香罗微微一笑，声音柔的可以滴出水来，道：“那么姐姐说什么，你一定不会反对，是不是？”

江川轻轻地“嗯”了一声。香罗道：“那么我问你什么事，你也一定会回答，是不是？”

江川依旧轻轻地“嗯”了一声。

香罗嘴角慢慢的翘起，道：“那你告诉我——你知道九色筑基丹么？”一句话问完，手指一僵，有些轻轻地颤抖起来。

千言万语，百般行事，不就是为了问这一句话么？

香罗的手指都有些发凉了。

这小子不超过二十岁年纪，有什么处世经验？对于香罗来说，拿下他实在是太容易了，所以她紧张的并不是江川会不会回答，而是他的答案。

究竟是有，还是没有？自己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还是失望一场，再作打算？

好容易有这样一个简单的机会，送到自己面前，难道又是白高兴一场么？

至少给我一个答案！

香罗的笑容，甚至都有些扭曲了。

江川的眼睛慢慢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缓缓睁开，原本散开的焦距重新凝聚起来，也是一笑，道：“我的姐姐，我说不知道，你相信么？”

第八章大煞风景

香罗的心，慢慢的往下沉，而一股怒气，霍然往上冲。

“弟弟，你的话，我不明白。”香罗咬着牙，一点点的挤出一个笑容。

江川定定的看着她，道：“姐姐，你把埋伏在我脚边的那个法术激发出来，你就明白了。”

香罗脸色突变，倏地退开两步，伸手一指，江川脚下蓦然升起无数冰晶，将他的脚下全部冻住，形成了半座冰雕。她站在远处，手中开始掐诀。

江川低下头一看，道：“早该如此，我的姐姐，刚才忘了跟你说，所有的神魂法术，对我都是无效的，无论是法术，还是媚术，还是您刚才下到我身上的禁制——您省省力气，一会儿咱们还有做过一场呢。”说着轻轻一吹气，一股金红的火气喷出，无数冰晶如同冰雪见到阳光，登时化为流水，悄然消散。

香罗掐诀的手慢慢松开，脸色又带了春风般的笑容，道：“我亲爱的弟弟，你真是真人不露相——我倒是小看了你。”说着，身上那件水做的衣裳，随着风激烈的飘扬起来。

江川道：“姐姐打算速战速决么，不然这附近可都是我林下洲的人啊。”

香罗轻轻抚了抚犹自湿漉漉的头发，道：“就是不速战速决恐怕也不行啊。我有心陪着弟弟你多玩一会儿，可是，弟弟，你没有那个本事呢。”突然一伸手，身体上的两条飘带笔直的向江川飞了过去。

那飘带在她身上时飘然欲飞，然而出手之后，却比闪电更快，向江川身边砸过来。铺天盖地的蓝色，好似要把江川整个卷起来。

江川手中火焰腾起，一边一朵火花，飞了过去。

火焰遇着布料，总是能燃烧的，但是江川一出手，就知道不好——他竟忘了，香罗的衣服并非是任何布料做的——

那是水做的！

火焰遇到两条飘带，嗤的一声，没入进去，腾起了一层白色水汽，便消失无踪，那飘带顿了一顿，瞬间细了一围，但是去势不缓，依旧飞了过去。

江川无奈，脚步一顿，飞身后退。那飘带紧紧跟随，直取中宫。江川一面退避，一面发射火焰，虽然效果有限，但是每一朵火花出去，总是能让飘带细小一圈。渐渐地，飘带已经细如丝缕，江川伸手，火焰并如刀裁，轻轻一挥，飘带“啵”的一声，化为白气，遁入空中。

香罗在后面看着，微感惊讶，道：“你的火不错，能烧就尽管烧去……”身子一抖，全身的衣衫分出了数十条绸带，沿着四面八方飞了过来。

那飘带本是柔软之物，在香罗用来，更是灵活之极，每一条飘带如同活蛇，从上下左右分辨袭去。

江川依旧后退，突然之间，眼角瞥见一丝蓝绿，暗叫不好，玄火剑出手，在空中一点，直飞上去，堪堪冲出了包围，回过头来才发现，香罗不止从前面和旁边进攻，还有两条飘带从后面绕了过去，抄了江川的后路，若非江川反应快，就被整个包裹在里面。

香罗拍手道：“弟弟，你跑的真快，姐姐差点就追不上了。”

江川报以一笑，道：“姐姐，我也送一个大礼给你，如何？”猛地伸手掐诀，一道朱红的火焰倒卷过来，冲向了漫天的水带。

那火焰不似刚才的金红色，而是一片鲜红，火光之中，并无二色。那是朱雀劫火的本火，不比刚才的火焰高温，但是破坏力，却是远远超出——

火焰如同流星坠落，穿过了飘在最上方的水飘带，直落入水幕纵横的中心，只听忽的一声，火焰腾空而起，无数水带一僵，出现了一刻的静止。

轰——

朱雀劫火在水幕中引爆了，无数水柱冲天而起，化为雨点啪啦的打在地下，在青草和山石之间乱滚。空气中弥漫着白色的雾气，都是被劫火瞬间蒸腾的水珠，迷蒙在山间，好似温泉上的水雾，连阳光都变得朦胧起来。

在白雾之中，独有一点火光跳跃着，照的四周明亮之极，在那火焰身边，并无半分雾气，好似水雾都怕了它，退避三舍一般。

江川笑道：“姐姐，你不换身衣服么？”

香罗用的水绸，都是来自她那件衣衫，每一条出手，都在她衣服上削下了薄薄一层，如今她身上那件水衣，透明的肌肤也若隐若现，几若无物。

香罗神色微变，她当然不是为了身上的衣服，而是没想到自己这个玩水的行家，遇到了玩火的里手，皱了皱眉，笑道：“弟弟，倘若在别的地方，我或许就退上一步，谁叫咱们姐弟要好呢？可是如今啊，你不该和我在水边上动手。”

伸手一挥，原本平静的湖水，如同烧开了一样沸腾起来。

江川大骇，想起了她从水中取衣的手段，暗道：莫非她能把整个湖水都控制住？那需要多少控制力！

难道她不是灵觉期，反而是琢磨期，甚至破生期不成？

不及细想，只见湖水之中，扑棱扑棱连声响，飞出无数水光，阳光一照，都能透出点点光斑，水光凝聚，在空中扭成了无数水绸向他裹来。

何谓铺天盖地，这就是铺天盖地。一层湖水凝结成的水绸，要有多大的声势？江川前后左右，甚至天上地下，都是水带的影子。

这是名副其实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江川大骇，不住的向上升，在无数绸影的间隙穿过，心中暗道：原来整个湖泊都是她家的，那要如何是好？

湖水铺天盖地，水绸本是至柔之物，无所不至，但是随着香罗的指挥，也能变得至刚。江川无意之中被一条水带扫了一下，登时鲜血淋漓，在肩上划了一个长长地口子。

“原来水还可以这么用啊，得心应手原来就是这个意思。”江川心中若有明悟，自己的火焰是不是用的太过死板了？除了火焰就是火焰，还有什么？

天空中一声凤鸣，偌大的火凤凰出现在风中。

五彩的羽翼，灿烂的翎毛，睥睨众生。江川伏在火焰凤凰背上，与凤凰的金色光芒融为一体，却不必做任何防护，因为再烫的火焰也不会伤他。

我的火焰，至少还有灵性！

漫天水影，都是虚幻，即使它们都是伤人的利器，但终究掌握在那人的手里。

香罗。

她站在水边，玉足轻轻撩拨着水花，似乎在悠闲地观赏美景。

别悠闲了，和我玩过一场吧。江川暗自咬牙。

比声势，自己无论如何比她不过，她有整个湖泊做后盾，自己的火焰无所凭依。但是至少他还可以突围。

所有精力，所有温度集合在一起，形成的火凤，向着万千水光集于一身的香罗扑过去。

飞火流星。

水色如夜空，火焰如同流星。一刻灿烂的流星，足以划破深沉幽暗的长夜。

冲过去——

江川藏在凤凰的尾羽之中，一头扎向了香罗所在的岸边。

香罗一愣，没想到他竟然有舍身一击的勇气，不由得暗地冷笑，手中水汽招展，无数波浪汹涌的卷过来，在她身前形成了上百道水纹防护。

有本事就过来！

江川的凤凰尖利的鸣叫起来，羽毛上本身金红的火焰，已经燃烧成了无色，那是连万物都会一瞬间化为气体的高温——

何况水乎？

无数水汽在没有碰到无色火焰的时候，已经化为蒸汽，剩下的水珠薄如蝉翼，一触即溃，无论是一道、两道还是几百道，都是一样！凤凰冲得越久，空中的白雾越浓，几乎到了看不见人影的地步。

但是江川能看见。

香罗身上那层淡蓝色的宝光，如同指路明灯，指点着江川的方向。

冲过去！

香罗面对江川，终于露出了凝重之色，突然一伸手，漫天水光散开，张口一吐，一道淡淡的水色虚影，在空中凝立开来——

第九章水火之灵

虚影凝实，那是一只水形巨兽，鱼身独角，四足龙吟。

正是上古神兽，龙鱼！

当水化为神兽之时，漫天水光登时黯淡了下来，似乎只有这个乳白色的水兽，可以称为水，其他的水体都不配存在。它是水中之水，万水之源！

龙鱼缓缓睁开了眼，发出了声低沉的龙吟，和来袭的凤凰猛地撞在了一处。

凤凰看到龙鱼的一瞬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它狠狠地一甩尾，高昂着凤头，向龙鱼扑了过去。

江川一愣，砰地一声，已经被甩了出去。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两者已经在空中对撞了一次。

两兽对撞，似乎都受了些震荡，但是并没有分出高下，在空中稳定住身子之后，各自昂头，再次撞在一起。

轰轰……

两兽发了疯一样对撞，每一次撞击，就会有无数的火花和水珠飞溅出来，被凤凰身上的火花溅到，就算是石头也会化为青烟，被龙鱼身上的水珠碰到，则会一直的滴落下去，直到形成一个幽深的穿孔。

江川看着灵性十足的水火二兽在空中死拼，竟然有一种朦胧的感觉，虽然两者水火不容，但是一个是水中之水，一个是火中之火，都是那么灵性非常，让他感觉到——或许，他们有相通之处。

从未有任何联系的两个人，放出的神通会有什么想通之处？

江川只有一个想法，脱口而出道：“通玄书！”

香罗面如寒霜，看着两兽的争斗，突然听到这一句话，转过头来，讶道：“你怎么知道？”

江川苦笑，没想到猜对了，果然在灵觉期甚至法体期，就对水火有这样的控制力，岂是一般的功法做得到的？

正在这时，那龙鱼陡然涨大，一口把凤凰吞了下去。两人可以清晰的看见，在乳白色的龙鱼体内，有一个金红色的火焰在跳跃，在龙鱼体内左冲右突，似乎要随时破体而出。

但是龙鱼是水做的，水是天下至柔之物，龙鱼的身体随着凤凰的冲击，一伸一缩，变换着体型，总是让体内凤凰这一口气泻下来。

江川和香罗都提着神，他们几乎插不上手，只是维持着体内水源和火种的运作，让这两只灵兽不至于后继乏力。

终于，经过数回合的斯拼，龙鱼的肚子渐渐暗淡下来，里面的火焰虽然还能看见，但是已经奄奄一息，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香罗勾出一丝冷笑，突然张口，吐出一道水流，道：“弟弟，你家的小鸟，似乎已经不行了呢，是不是当初选灵源的时候，没有选好？”

随着水流射到龙鱼身上，龙鱼发出一层白蒙蒙的光芒，倏地一声，不大反小，凝为一点，变成一颗白色的水珠，香罗伸手，把水珠接住，道：“弟弟，我赢了这一局哦，你的火源我收了走了，把性命也赔给我吧。”声音娇嫩，带着无尽的风情。

江川一笑，道：“姐姐只管拿去，不够我这里还有。”

目光一凝，火光在他身前丈许慢慢腾起，灼热的高温瞬间席卷了周围数丈之地，原本在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刹那间被烤灼的干干净净，一只朱红色的大鸟在他头顶慢慢浮现出来。

香罗脸色登变，喝道：“你有两个灵源？”

江川失笑道：“灵源，你说的是火种么？当然，我只有一个——”他指了指头顶那只朱色神鸟，就是它——

朱雀！

不同于凤凰的优雅，这只朱雀是灭世劫火所化，何等的暴烈，长长的凤鸣如同宣战的号角，向着香罗冲过去。

香罗神色惨变，咬牙道：“我能收了你一个，就能收你第二个……”手中的水灵珠凌空一抛，龙鱼的水影膨胀起来，肚子鼓起，形成一道圆滚滚的水盾。

碰——

朱雀的身体直挺挺的撞在水盾上，滋的火光冒了出来，水盾瞬间被削薄了三寸有余，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弱着。朱雀盘旋而起，再次悲鸣，又俯身冲了下来，它似乎有着莫大的勇气和狠绝，用自己的身体，不惜一切代价的撞击着面前的一切阻碍。

香罗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维持这一只巨大的龙鱼，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她已经感觉到身体越来越疲乏，几乎就要支持不住……

但是，他为什么支持得住？

不对，他是个法体期大圆满，如果自己支持不住，他肯定早就到了崩溃的边缘，所以他在强撑！

香罗恶狠狠地盯着江川，要从他身上找出他在强弩之末装腔作势的证据，比如说，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惨白，他的气息已经开始紊乱，他的衣服——

对了，他的衣服下摆，一直在颤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可见他的轻松全是作假，是硬撑门面。哈，终于让我找到了！

香罗深深吐了一口气，果然他也在强撑，所以我只要在支持一会儿，他肯定会崩溃的，相当这里，她柔声叫道：“弟弟，你累不累啊，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不要强撑了。”

江川调匀了自己呼吸，缓缓转过头来，轻轻报以一笑，道：“姐姐，看上面。”

香罗一惊，只听头顶一声清脆的响声，紧接着卡啦一连串崩裂的声响，无数粉末落了下来，落在地上，被阳光照射着，折射着晶莹的光芒，而另一些，则落在她头顶。

湿乎乎的，但不是冰凉的，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温水。

水是温热的，但是香罗的心，瞬间变得冰凉。

抬起头来，上面本来笼罩在自己头顶的龙鱼已经消散，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色，和满耳尖利的凤鸣。

红色，是火焰的颜色。

真讨厌！香罗对自己说。

这也是她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漫天的火海吞没了她。

江川站在湖边，看着自己的朱雀以破坏性的姿态的沉重一击，彻底击碎了龙鱼的身体，并且吞没了香罗的身体，轻轻的松了一口气，在空气中留下了颤抖的尾音。

蓦地，在香罗被火焰包裹的身体里，飞出一道白光，换过了火焰，拖着一道白色的烟雾，向外飞去。

江川一愣，开始以为是香罗的灵魂，但一闪念，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水源，水引通玄书混沌位的水源！

江川伸手，一个漂亮的珍珠贝飞了起来，向那小小的水源飞去，轻而易举的追上它，一张口，把它叼住，关在贝中。

这个珍珠贝，原本是用来装灵眼之焰的，现在用来装水源，倒也合适。

召回了珍珠贝，火焰熄灭，香罗已经在火焰中消失了，乾坤袋也踪影是不见，只留下一块小小的玉佩，落在地上，也被火焰烤出了焦痕。这是那个勾人心魄的美人，在世上留下的唯一之物。

这时的朱雀，只剩下了巴掌大小，在散落着无数水珠的草地上飞行，飞到哪里，哪里的水滴就快速的蒸腾开来，不留下一点痕迹。

江川招招手，道：“你也回来。”

朱雀拍了拍翅膀，回到了江川身边，盘旋一圈，没入了他体内。

江川这才松了一口气，突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在此之前，他还做了一件事，把灵兽袋打开，叫道：“狐言。”

第十章水引之憾

江川的情况当然很不好。香罗没有看花眼，他的衣服一直在抖，因为他的身子一直在抖。

很明显，就像香罗想的，江川不过是法体期大圆满，就算通玄书比别的功法高妙，但是在同是修炼通玄书的香罗面前，他其实是没有什么优势的。

诚然，江川的朱雀火种比之香罗的龙鱼高出许多，所以他并没有比香罗多消耗什么，但是他真气的浑厚同样不能与灵觉期的香罗想必，同时比拼，他肯定是先倒的那个。

其实在凤凰被吞噬的时候，他就已经支持不住了，剩余的真气甚至根本不足以释放朱雀。

但是他还是强行释放了，因为他采取了非常手段，从四周抽取了能量。

当然，并不是灵气，没有什么功法能让人在战斗中还能吸收灵气的，但是生气就可以。

生生不息，江川在战斗中，强制运行了《生灵养气术》，在四周的花木草丛中抽取了大量的生气，补充着自己的身体。不但用他们充实着血肉，而且强行将他们作为灵气，抽入气海中补充。

玩命，这就是彻底疯狂的玩命。

在练功中引生气入灵气轨道，都是绝不可取的行为，何况在生死一线的战斗中弄险？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不管怎么说，这种弄险地方法，一定时间内还是有效的，至少支撑着江川进行了最后一击，赢得了这次战斗。但是斗争一结束，就是江川崩溃的时候。

要不是江川神魂坚定，不会走火入魔，而灵气又在平时练功的时候掺入过一丝丝生气，现在他早就爆体了。但是即使这样，他也不好受。刚才吸入生气的时候，唯恐不多，而现在这些多余的生气也是他痛苦的来源。

气海、丹田、经脉每一处都被鼓荡的生气冲击着，随时都有暴烈的可能，这些地方都是命门，只要有一处崩溃，江川也只有化为一滩肉酱的结果。

痛苦让江川的身子弓了起来，手指紧紧地插入地面，嵌入土壤之中，以此减轻他些许的疼痛。然而即使如此，江川的神智也处于崩溃的边缘，随时都有可能在爆体之前先活活疼死。

当然，如果他疼死的话，身体中的生气不受控制，还是会爆开，无论怎样，结果都是一样，死无全尸。

江川觉得自己离这个结果不远了。

白狐看着江川，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江川身体中，陡然出现了一丝丝绿色的气体，往白狐身上落去。

每一丝气体的拔出，江川体内的生气就少了一点，膨胀的感觉就松了一分，不一会儿，江川就放松了下来，神智渐渐恢复，眼皮一动，微微睁开眼，正好看见了白狐在他身边吸气。

江川大骇，连忙坐起身子，提了白狐，道：“停下来，你疯了？”

白狐暂时停止，抬起头来，道：“干什么，我正吃的开心呢。”

江川一愣，道：“吃什么？”

白狐笑道：“您忘了，我可是精怪啊，精怪平时吸的，不就是这些来自生灵的精气么？”

江川这才想起来，这小子原来是精怪啊，一直看他该吃吃，该喝喝，修炼也走得是狐经上面练气的道家功夫，都忘了他还有吸食精气这一本行呢，问道：“生气和你的精气是一回事么？”

白狐见他不再阻止自己，继续吸食，这一回是从鼻子中吸进去，口中尚能言道：“我也觉得奇怪啊，虽然我们一般吸人畜，生灵养气术吸的是花草树木，但是本质上不还是一回事么，我们有的精怪就是吸的草木生气的。当然养气术比我们的吸食方法高明很多，范围大，效率高，而且对本主的伤害小，但本质上没有变化啊。我们吸点精气就喊打喊杀，你们人类就成了高奥功法，这待遇也太差了吧。”

江川闭着眼睛躺在地下，只觉得一丝丝多余的精气离体，非常舒服，道：“以后我也教你生灵养气术，你也就脱离了喊打喊杀，步入高奥功法了。”

白狐眉开眼笑，道：“那太好了，我也早就盼着呢。”隔了一会儿，白狐突然问道：“我的主人，刚才您怎么不把我叫出来？咱们两个联手，你不就省心多了。”

江川睁开眼睛，道：“对啊，我怎么忘了？”尴尬的笑了笑，道，“一时忘记了，哈。”

江川把这件事当成小事，白狐却不这么认为，红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看来自己没有被主人放在心上，也没有被当做重要的助力看待，看来自己建立在主人心中的地位，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过了片刻，江川觉得恢复了正常，止住了白狐，站了起来，却是脚步一晃。生气是被吸出去了，但是灵气还是没有被补充进来，看来这份亏虚一时半会儿是补不上了。

吃了一枚养气丹，江川拾起香罗唯一留在世上的那块玉佩，不免遗憾刚才那把火太冲，把乾坤袋也烧掉了，白白浪费了一笔财产——在修仙界混得久了，江川已经越来越习惯发死人财了。

魂识侵入，江川一愣，发现这个玉佩也是一个空间道具，却是把乾坤袋做成了玉佩的形状。里面基本上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本书，一个小小的扳指还有一块皮革。

那本书，江川一看，非常熟悉，《水引通玄书》。

但是拿到此书，江川却是一阵遗憾，因为这是一个抄本，白纸黑字，根本不是他有的那三本通玄书的册页。

若是今天之前，江川还不会在意，但是今天他想起了那金引通玄书的材质，可是唯一能和劫火一起从仙枕中取出来的，肯定有玄奥在其中，只拿到一个抄本，叫他如何不遗憾？

翻开最后一页，江川看到了有跋记，写的是“弟子香罗敬抄。”心中一愣，暗道：她自称弟子，莫非原本在她师父手中？她师父是谁，霓裳关某个琢磨期真人之一么？

不管如何，香罗自己已经香消玉殒，她师父手上的东西，他是惦记不上了，何况霓裳关也是七大派之一，他刚杀了人家徒弟，难道还能去讨要？

看来只好先断了这个念头，横竖收集这通玄书，目前为止只是自己的一个爱好，还没看成来，究竟有什么用处。

不过将来，自己也许真的会找上门去，把那本通玄书要到手，只要那时候自己实力足够，让霓裳关也不得不妥协。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江川相信。

另外两件东西，当然也不是寻常之物，那件扳指江川看了，只怕不是法器，而是一件灵器，那是道基期才用得上的东西，如今也充作收藏了，是继灵器玉狮子之外，他拥有的第二件灵器，半灵器的玄火剑还不算在内。

至于那张皮革，江川看不出是什么皮，在上面也画了许多弯弯曲曲的线条，标着江川不认识的文字。从他今天在汗青阁阅读的经验来看，好像也与一般的古文字有所差别，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的文字。

倒是这些线条，弯弯曲曲，有点像地图——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藏宝图？

江川失笑，别说藏宝图本身是件不靠谱的事情，就算是真的，这画的如此简约，谁知道哪儿是哪儿？

也是他一时没兴趣，随手把这皮革往哪里一塞，就抛在脑后。

不管怎么说，虽然这一次险死还生，但是光凭灵器，也值得一拼了，总算没白过一场。

不过她究竟是为什么要和自己死拼来着，江川细细回忆，好像是为了什么情报——

九色筑基丹。

就是这个，这个是什么？大概是青石谷的某种珍贵丹药吧，这小妞图谋不成，反而送了一条性命，也只能说自作自受。

收拾好收获和心情，江川恢复了状态，走出了这一片小小的山坳，留下了一地的狼藉和一缕香魂。

第十一章外门弟子

走出山坳，江川回到了林下洲那群山环抱的地形之中，却是有些不认路了，当初他来的时候，心思很重，根本没想过到底是如何进来的，现在看来山连着山，每座山都是一样的，一时不知哪里去。

江川正琢磨着到哪里找个人问问，偏偏附近无人，一时倒是为难。白狐道：“你飞上去看看，站得高看得远。”

江川皱眉道：“我倒是也想，但我现在一点真气都没有，别说飞不上去，飞上去也怕掉下来。”

白狐道：“那我飞上去，带着您。”

江川一愣，才想起来他也有法器，而且已经到了灵觉期，也能飞，道：“你怎么带着我？扛着还是抱着？”

白狐道：“您进灵兽袋玩玩——”

江川微微一笑，道：“玩去。”

转过一片片山林，江川也不着急，悠悠达达，就当做是看景色了，不必说，林下洲的景色总不会让人失望，山水清灵，看得久了，让人从心底向外的宁静。

断断续续走了一个多时辰，转过一处峡谷，江川突然觉得四周灵气骤然减少，虽然两边树木依然繁茂，但是和刚才山谷中的灵气充盈却是天上地下。再仔细看时，两边的树种也都不同，林下洲的树木虽然一样高大茂盛，但都是凡间少见的珍惜树木，其间加以灵草，又有无数珍禽异兽游荡，一眼看去，就是仙家的景色。但是这里，能看见的植物和一般的凡间树林没有区别，江川一眼看去，简直以为自己回到了甘陇道或者乐安郡的山里。

再走两里地，只见路上竖立着一块石碑，江川走过来的方向，是石碑的背面，除了精美的花纹，并无字迹，转过来看对面，却是两行大字“内门重地，外人止步”。

江川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到了外门的地界了。

他自进门来，就在青石谷，今天才是第一次出门，还是到了主洲，从来没到过外门，只是听说外门穷苦，如今一看，别的不说，光灵气就如此贫乏，虽然似乎比之一般的地方还是好上一些，但着实对不起林下洲这样的仙家宝地的招牌。

不过既然来了，他倒也不怕逛上一逛，反正他也只能走路，在外面见见面也好。

说起外门，江川还有两个熟人，张业鹏和龚淳，不过林下洲的外门也是分谷的，青石谷和银砂谷各自相距甚远，也不知这里是哪一处外门。

走着走着，只闻到果子的香气，抬头一看，果然见附近五六棵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野果，虽然无有宝光，不是灵果，但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水果，一颗颗饱满圆润，颜色可喜，一股甜甜的香气弥漫开来，十分诱人。

江川也不知是喜欢还是真馋了，来到树下一伸手，就要取下来一个野果，手指尖还没碰到果子皮，突然有人大喝道：“住手！”

光芒一闪，一道火矢术已然发出，奔着江川面门飞了过来。江川不必看，一伸手，就把火矢掐灭了，对于火属法术，尤其是低等的火属法术，他一向是随意处置的。

那发射火矢的人就在他身旁，正在原地跳着脚骂道：“哪来的不懂规矩的野犊子，不知道这里都是大爷的地盘……”然而，一眼看见着江川把自己的火矢掐灭，突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渐渐发青，一大车污言秽语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江川转过头去看着他，只见那人身材高瘦，一声青布衣服，显然是外门弟子。

那外门弟子揉了揉眼睛，仔细看江川。林下洲服色尚青，不管什么等级的弟子衣服制式都是一样的，区别只在衣料和纹饰上，而这两种远远一看，还都看不出来，尤其是法体期初阶的弟子，眼力不比旁人好多少，再加上有没有见过真东西，要他一时三刻分辨出到底是什么衣料什么身份，也是难为人。

那外门弟子看了半天，也没搞明白，露出一脸难色。江川淡淡道：“你过来，离着近看就看清楚了。”

那外门弟子一愣，突然脚步一滑，险些跌倒，哪里肯过来，眼光四处乱飘，已经开始找好退路，就要逃跑。江川道：“你最好别想逃跑，除非你想死。”

以江川的性格，很少在不必要的时候动粗，虽然必要的时候他从不手软，刚才那句话本是恐吓的意味更重，但以他刚才的出手，再加上淡淡的语调，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威压。

那外门弟子显然被吓住了，犹豫片刻，终于期期艾艾的往前蹭过来，来到跟前，才看清江川的衣服是丝绸的，他只知道内门弟子都是穿丝绸的，但是丝绸里面分多少种，各自代表什么身份，却是一无所知，当即跪下磕头，道：“外门弟子王重叩见内门大人。”

江川淡淡道：“你起来。”他已经习惯外门弟子管自己叫大人，不过以前他都是给见面礼的，但是今天对此人没有心情。

那王重站起身来，偷眼看着江川，他并非散修出身，而是从小就被从附近招到林下洲外门做弟子的，十多年都在外门厮混，见到最高级别就是外门管事，连普通弟子都没见过，更别说内门弟子了，在他看来，内门弟子都是天上的星辰，断断没想到也能在自己身边见到，又是激动又是恐惧，身上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心中也转了千百个念头，想起那些有资格到内门接差事的弟子，都说内门弟子如何如何了得，更如何如何大方，一出手就是灵石丹药，天材地宝——或许，自己今日也有发财的机会？

江川不知道他脸色变幻不定，究竟想什么，也没有兴趣管，只问道：“这里是哪里？”

王重一愣，心道这是什么问题？小心翼翼的回答：“大人，这里是外门啊。”

江川道：“我知道，是哪个谷的外门？”

王重立刻回答道：“青石谷，我们是青石谷的外门弟子。”他很高兴，显然这位大人问的自己都知道。

江川不意居然转回了自己的地方，露出一丝笑容，道：“你认不认的任星？”

王重不自觉地撇了撇嘴，道：“那小子啊……谁不认识他？那小子简直了，就属他……”想起自己被人问话，有些话不能说，又闭上了嘴。

江川道：“你说吧，没事。”

王重欠了欠身，道：“大人知道么，那小子特别会吹牛皮，张口闭口就是：‘当年我在内门的时候……’，说的天花乱坠，放屁不打草稿，还经常说我们是井里面的癞蛤蟆，没见过多大的天，怎么蹦都蹦不高，将来也没有什么出息。我去他……那啥，我看他也就是那样子，和我们没什么不同，上次争果子还不是输给了我，又不知道想出什么办法贿赂了老刘，居然得到了混入内门的资格，简直就是个王八……”他说到激动处，几次想要爆粗口，终于还是强忍住了。

江川对这种争端只是一笑，还未理会，王重却道：“刚才我还在那边看见他来着。”

江川一怔，道：“在哪里，你带我过去找他。”心道找到任星，也就找到了回去的路了。

王重心中嘀咕：难道那小子真有什么路子，怎么内门里的大人也要找他？口中道：“就在那边，那小子运气不好，遇上了马家兄弟，我看他是要倒霉。嘿，亏了我躲得快，要不然连着我也要沾包。”

江川不知道他说些什么，只道：“马家兄弟是谁，是有人在欺负他么？”

王重道：“马家兄弟么，原来是散修，上一次择仙桥进来的，听说本来能当普通弟子的，不过因为长得太难看，所以就给赶到内门来啦。他们这些散修修为都很高，我们打不过，发财的机会捞不到，好东西也都给他们占去了，我们就只能分点果子树什么的，不饿死就好了。”

江川抬头，看着满树黄澄澄的果子，道：“就是这个？”

王重道：“是啊，就是这些，我们平时干不完活，吃不饱饭的，都要抢这些果树，多抢一棵，就能少干点活，多点时间修炼，说不定就能更进一步，然后就能抢到更多的果子树，更多时间修炼，然后再去抢……就会越来越好。总有一天，我也能混到靠打架抢地盘，那样就好了。”

江川怔道：“你们现在不靠打架，靠什么抢地盘？”

王重苦笑道：“我们都是两三层的功力，只会一两个法术，对着放法术也没什么用，出了人命就更不行了，所以得靠这个。”提起袖子，只见胳膊上有三对深深的疤痕，道：“我上次跟任星比试，我给自己来了三刀六洞，我问他敢不敢，他不敢，那就输了，我就把他的果子树抢过来了。”

江川骤然打了个寒战，杀人放火他都不放在心上，但是这么个抢法，确实令人毛骨悚然。

王重道：“前两天老李和老彭抢十棵果树，老李架了一口油锅，扔进去一块灵石，伸手进去掏了出来，一只手就废了，就这么着，也抢来十棵果树。总之，我们不能和高等那些人一样虐别人，就只好虐自己，谁对自己最狠，谁就赢了。”说到这话的时候，不由得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江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起自己住的高山，往下垂直数千米，就是外门弟子的居所，没想到不过一山之隔，境遇相差到了如此地步。倘若自己也进了这样的环境，能活得下来么？摇了摇头，道：“你带我去找任星，不用怕什么马家兄弟，有我呢。”

第十二章三次机会

走了一阵，王重越来越深入，却是越发的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触怒了某些人。

突然之间，只听到树林那边传来“啊——”的一声惨叫，似乎什么人被在肚子上打了一拳，痛不可言。

王重一个激灵，停住脚步，道：“您听见了么，那就是任星。”

江川修为渐深之后，对于一般人的长相声音，也是过目不忘，这时候听起来倒有几分相像，但终究惨叫会变形，听不真切，也不知是王重跟任星太熟，所以一耳朵听出来了，还是吓破了胆子，不敢往前走了，眼见王重两股战战，不敢移步，江川淡淡道：“既然如此，你就先回去吧，我说过会给你报酬，想要什么？”

王重吞了一口口水，似乎犹豫不定，张口道：“您……您有辟谷丹么？”

江川千想万想，没想到他要这么个东西，道：“你要辟谷丹？”

王重怯生生的道：“是，我听任星说，吃了辟谷丹，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江川无声的叹息了一声，道：“那是不可能的，一枚辟谷丹只管三天不饿，过了还要吃东西——不然任星从小在内门，肯定也没少吃这东西，为什么他现在还会饿？”

王重脸色一下子难看下来，江川伸手掏出两瓶药，扔过去道：“这是辟谷丹和培元丹，你留着用吧，好生用功，吃完了之后，你大概要可以揍人抢地盘了。”

王重一下子懵了，辟谷丹他知道了，但是培元丹他从来不曾听说过，好像刘象管事曾经宝贝一样的弄来过一枚丹药，叫做什么“小培元丹”，结果差点引发几个管事之间的大战，难道是这样宝贝？

紧紧地握着两个瓶子，王重嘴唇轻轻的抖动着，却说不出半个字来，猛然想起要道谢的时候，再抬起头，江川已经不见踪影了。

江川走近那惨叫传出的地方，只听到有人道：“你说不说，怎么把这箱子打开？不说我就还给你苦头吃。”

只听咚的一声，又是一声惨叫传来，这一回江川大概可以确定，就是任星没错。

另一个人道：“你别固执了，咱们哥们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你过不来这一关。你那死鬼老爹人都死了好几年的，留下这么点东西，既然被我们发现了，横竖你是保不住了，还不如交给我们，以后在青石谷里，我们罩着你，你吃不了亏。”

过了片刻，任星除了喘息呻吟，却是一语不发。

只听得砰砰连续几声，又传来了任星尖利的惨叫声，前一人道：“……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没你我们就打不开箱子？你藏得这么秘密都叫我们找到了，一把破锁能难倒我们哥俩？早点告诉我们，送你超生，也是咱们做一件善事。”

这一回没有什么击打的声音，但是任星的尖叫声却是越来越凄厉，不知道究竟受了什么酷刑。

江川听到这里，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只见树林之中，连着两个人，都是一张马脸，相貌颇为相似，一个人正坐在半刨出土的一口大箱子上，另一个人站在一边，脚下狠狠地踩着一个人，正是任星。

任星倒在地下，满脸是血迹，看来似乎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一只手被其中一人踩在脚下，不住的碾压着，但是并没有骨头节碎裂的声音，只有任星的呻吟和尖叫声。

江川见了，轻轻地一闭眼，道：“你们在干什么？”声音仍然是淡淡的，他很少发火，但是不代表心中就不恼怒。

那俩马脸对视了一眼，突然一起蹦了起来，道：“内门……内门弟子？”

任星轻轻的呻吟一声，抬起头来，突然精神一振，叫道：“执事大人，救我。”

马脸兄弟暗呼不好，原来此人与任星这小子认识，这一回可要糟糕，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内门弟子一根手指头，都比自己兄弟二人绑在一块厉害，想要逃跑，但是一来腿软，二来又怕贸然逃跑惹怒了这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大人，不由得都僵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江川冷冷的看着他们，也没什么表示，转过头去问任星，道：“你怎么样。”

任星缓缓地动了动身子，吐了口血沫，抬起头来，对江川道：“执事大人，求你一事。”

江川大略猜到，道：“你说。”

任星转头狠狠地盯了那马脸兄弟一眼，道：“求您杀了他们，我有重礼献上。”

那马脸兄弟大骇，一人怒道：“你要杀人灭口！”

另一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大人别听他瞎说，他刚才已经把那宝物献给我们兄弟，早就不能献给大人了。现在那宝物是我们的，我们愿意全部献给大人，不敢求大人任何事情，只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任星眼中冒出火来，怒道：“执事大人，这些东西都是先父遗留，我何曾给过别人？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箱子怎么打开，他们绝对不知道。只求你将他二人留下，我将先父遗宝全部献上。”

江川转过头，直视着他，道：“这是你的真心实话么？”

任星被他看得眼睛一疼，大声道：“是我的实话。”

江川竖起了第一根手指头，道：“我不要你的宝物，也不要他们的性命，我帮你废了他们一双手，给你出气就是，谅他们不敢再欺负你，你看如何？”

任星突然眼泪涌出来，爬了几步，到了江川脚下，抓住他的衣角，痛哭失声，道：“大人，我求求你，求你完成我这个心愿，我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恩德。”

江川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

那兄弟俩对视一眼，突然站起身来，分开就跑，这时候他们是真的玩命了，要不快跑就是死路一条，真是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阵风似的往前冲。

江川不理，伸手两点，点出两道火星，追上二人，只听得忽的一声，火焰腾起，两人甚至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就此化为两道青烟，消失的干干净净。

杀这么两个杂碎，本来就是举手之劳，也就是如此而已了。

当然，江川本身虽然恢复了一些力气，但也没有到全胜之时，自然不肯耗费多余的力量。

转过头来，江川伸出了第二根手指，道：“人我已经解决了。你要献上什么宝物，就送到我那里去，你认得路吧。”说着给了他一颗生肌续骨丹。

任星吃了丹药，只觉得全身疼痛慢慢缓解，道：“大人，我父亲的箱子就在这里，我打开您挑什么都行，实在不行您连箱子一起拿走就是。”

江川盯着他道：“你什么都不要？”

任星道：“如果您愿意，就请您大度的赏给我一件东西，我只要那一件，就心满意足了。”

江川叹了口气，道：“你开箱子吧。”

任星点点头，从耳朵里掏出一根细细的小棍，在箱子四角按照顺序捅了捅，啪嗒一声，箱子打开了。一阵朦胧的宝光喷薄而出。

江川远远地看了一眼，道：“你说你想要的是什么，去拿吧。”

任星点点头，躬身从箱子里取了一物，道：“我只要这个便是。”默默走到一边。

江川看着他的手，缓缓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道：“你这个东西，是叫做法雷葫芦么？”

任星道：“您真是了不起，这个都认得，有了这个东西，我就不怕旁人了。您去看看吧，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江川微笑着点点头，慢慢的向箱子走过去。

任星看着江川一步步走向了箱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那只完好的手缓缓地移向手中的葫芦。

手指一颤，已经移到了葫芦的瓶口……

突然，江川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一撇。

任星只觉得眼前一片鲜红，就这么倒了下去。

江川把竖着的三根手指都屈了下来，露出一丝复杂之色，道：“可惜了，三次机会都被你浪费了。”

第十三章法雷大家

江川早就猜到，他要杀人灭口。

虽然开始只有一个疑惑，进而转化为的猜测，那就是，为什么任星会一见到江川，就主动献上自己的宝物，要求他杀掉马家兄弟。

要知道，任星可是受尽了酷刑和折磨，都不肯开口说出打开箱子的方法，可见有几分硬骨头，难道他一见江川，就性情大变，连家传之宝都不在乎了么？至于说什么有德者居之，马家兄弟无德，江川有德，所以能得宝物，这种神解释，江川还不至于相信。

但是他还是不敢相信，倒在地上被欺辱的任星，第一眼看见自己，想到的不是求救，而是怎么杀自己灭口。

之所以不敢相信，除了不相信他的品性之外，还有不相信他的实力，如果他有能力灭口，何至于连马家兄弟都对付不了？诚然，灭马家兄弟，可以借自己的手，那么灭自己，要借谁的手？

所以他就问了第一个问题，我不要你的东西，替你解决后顾之忧，不杀人灭口，如何？这句话是试探，也是给他的第一个机会。问你如果没有后顾之忧，东西也归你，你放过别人么？

答案是否定的，任星用哀求的方式回答，马家兄弟一定要死。

好吧，那么第二步，人可以给你杀掉，反正江川本身也起了杀心，问你怎么解决——东西我只拿一个，你给我送过去，随便你挑哪个都行，剩下的全归你，好么？这既是第二个机会，也是试探，灭口必须要在此地，借助这里的某样东西进行么？

任星继续回答，必须留在这里，你不能走。然后他又说，我也要取其中的一样东西。

江川到这里，已经明白了，那样东西并非任星特别想要，大概只是一件工具，解决后顾之忧的工具。

开箱子吧，江川只有如此说了。

当任星取出足以灭口的法雷葫芦的时候，江川给了他最后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警告“我认得这是法雷葫芦”。是的，江川认得，以前有个叫季承恩的修士用它对付过自己，所以他深知，如果出其不意，自己是有可能死在法雷之下的。

但是也只是出其不意而已。

如果任星稍微谨慎一点，他可能就明白自己偷袭的成功率不会高，那么他至少会延缓一下行动，如果他还能再聪明一点，听出江川的警告之意，立刻请罪剖白心意，那么江川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但是显然，任星没有。

他还是决定动手，所以江川只能先下手为强。

动手之后，江川还是觉得不舒服，虽然他和任星的关系一般，就算任星起意杀人，也扯不到背叛上面，但是好心当作驴肝肺的不爽感总是有的，只觉得自己被人骗了一样。

当然，江川也不是什么好人，在察觉到任星的心意之后，他第一时间就起了杀心，所以他的试探和提醒都很隐晦，如果他真的想制止，有太多更明确的办法，但是他还是坐视任星一步步走向终结，然后亲手杀了他。

在他心里，未尝不是存了杀人灭口和独吞的心思，或许他一再的容忍，也只不过是为了骗任星打开箱子而已。

所有人的痕迹都被消灭，江川来到箱子之前，打算先把东西带走，回去慢慢再整理。

然而，扫了一眼，江川忍不住大为惊讶，只见那口半人多高的箱子里面，码的整整齐齐都是葫芦，足足有几十个，而且葫芦也分颜色，有的红有的白有的青有的黄，江川数了数，除了天然色的，还有五种颜色，分为五个方位摆放。

江川讶然，他虽然知道法雷葫芦，但是还没听说还分多少多少种，难道其中还有什么讲究不成么？他以前得到的两个葫芦都是天然青皮的，也没发觉有什么不同。

在数个葫芦之中，还有两样东西，虽然体型很小，但是因为与葫芦的外形截然不同，所以分外显眼。

其中一个，一块小小的石头，乳白色的，江川握在手里，只觉得暖洋洋的，从心底往外的舒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无疑是好东西。

奇怪的是，这个东西江川虽然绝对没有见过，但好像见过类似的什么似的，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但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不过他身上奇怪的事情太多了，未解之谜一个赛一个，他是债多了不愁，多想无益，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剩下的那东西，却是一枚玉简，湛清碧绿，一看就知道，是林下洲用的上好玉简。

江川大喜，他最喜欢玉简，因为有玉简，就有信息在，能多知道一些东西，对江川来说，总是好的。

魂识沉入，这个玉简不出意外，是教授制作法雷葫芦的书籍，里面有相当详尽的制作方法和法雷分类。

看来这个玉简，江川才知道，法雷除了完全的雷属法雷之外，还有各种阴阳五行搭配的法雷，搭配越多，变换越大，威力越强。五行法雷之外，还有采集于自然的各种天雷，也是威力各有不同。最厉害的劫雷甚至可以毁灭世界数次之多，当然，一般人是无缘得见了。

写这个法雷制作玉简的人功力不是很高，能够制作的等级也低，但是天分极高，在玉简中，除了录入自己能够制作的一批法雷之外，还有提出了许多自己尚不能实现的构想，还有几种威力无穷的法雷制作方法。另外，他还将收集天雷和提炼法雷的步骤结合，提出了“提炼天雷”的种种构思，可谓独树一帜。

但是，尽管作者构想宏大巧妙，解说深入浅出，无奈江川对于这一方面一窍不通，看过之后，除了对此人的心智气魄钦佩万分之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自然更不会对其中的理论产生什么共鸣之处。

在玉简的最后，作者留下了自己的名字，“金岩谷，任游龙。”

江川心中一动，暗道：金岩谷，那不是门中炼器方家所在么，原来法雷制作属于炼器门中的。任游龙……

大概是任星的父亲吧。任星曾经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内门弟子，可惜英年早逝，不然任星也不会流落在外门。原来任游龙终究还是留给儿子一笔财富，可惜儿子修为太低，财富就变成了招惹灾祸的源头。虽然东躲西藏了不少日子，但终究还是今天被发现了。

显然，任星对于守住自己父亲留下的东西是有决心而且无条件的，不光表现在受尽了折磨之后，一改平时的圆滑，坚决咬死牙关不吭一声，也表现在遇到江川之后，迅速的制定计划，不惜一切代价杀人灭口。

其实，如果是江川，他也会这么做的。

但是很可惜，任星并不是江川，反而遇到了江川。

江川无论实力还是智谋都在任星之上，任星贸然的算计自然只能招来杀身之祸，父亲的财产终于也落到了江川手中，从此之后，任游龙的子嗣香火算是绝了，至于他那门制作法雷的方术会不会绝，也取决于江川。

江川虽然现在不感兴趣，但是修仙之路何等漫长，或许他将来也会加强这方面的学习，成为一个炼器的大方之家，谁说的准呢？

将葫芦放回箱子里，整个带走，江川也差不多恢复了过来、本来他还想去杨柳所看看张业鹏，不过如今也没有心情了。

取出玄火剑，江川御剑而上，回到了自己那座高山上。

第十四章火木通玄

江川把三张特殊材质的通玄书放在桌子上，剩下的那《水引通玄书》的抄本放在一旁。

抚摸着火引通玄书的材质，江川仔细看了又看，揉了又揉，虽然确定它很结实，始终没看出什么特殊之处。

难道说，这真的只是向《五行灵诀》那样一套基础的功法？对于江川这样能看得出宝光的人来说，真的很难相信。毕竟，就是再高级的玉简，散发的宝光也远远不能与通玄书相比，那通玄书本身定然是一件宝物。

放下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火引通玄书，江川又拿起了《木引通玄书》，这一本他是从凌静飞手中得到的，他当时觉得和自己练得功法有缘，顺手拿了过来，也就放在哪个角落里，没十分在乎。

把玩良久，依然没看出什么区别来，江川突然有点恼怒，心道：至少我要证明你是最结实的。

手中一闪，出现了一点火光，这是江川体内火种引出来的灵火，不知道烧过多少珍贵法器，从来不曾失手，江川咬了咬牙，轻轻地凑近木引通玄书，火光一闪，已经碰到了页脚。

在无色的火苗碰到通玄书的一刹那，原本白色的通玄书骤然爆发出一股红色的光芒，江川直觉的手中的火苗不住的向里面冲去，接近着，他体内的通玄真气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往那薄薄的册页中涌进去。

江川暗叫不好，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真气停止传送，只把他一口气憋在胸口，闷得说不出话来，咳嗽了两声，再次看向手中的《通玄书》。

那通玄书看着与刚才没有两样，洁白如昔，好像刚才的红光是幻觉一样。

江川眨了眨眼，正不知怎么回事，窗外一阵微风吹过，那通玄书的表面，如同化了一般，寸寸碎裂，无数灰粉簌簌而下，被风一吹，消散的无影无踪。

那通玄书好似褪去了一层旧皮，底下却是光滑干净，如同旧时一样。

江川手微微的颤抖起来，压抑着兴奋，目光上移，看到了书页上面的标题。

标题依旧只有五个字“火木通玄书”。

火……木？

木引通玄书，加上火，就成了火木通玄书了？

带着骤然浮起的念头，江川的目光向下移动，继续看下面的内容。

才读了几行，江川不由愕然，因为这些行文和火引通玄书实在是太像了，也是“八卦位”，“四象位”，“两仪位”，“太极位”，“混沌位”五位，甚至每一层的练功方法，都似曾相识，几乎让他错认为这就是火引通玄书。

然而，他慢慢细品，好像品出点的味道了。当初火引通玄书第一步，是产生一丝真气，并以此为引，吸引天地灵气入体，成就八卦位，但是本书的开篇，要求用火引通玄书混沌位的真气导入，成为真气指引，再以此引导，成就八卦位，开始火木通玄书的修炼。

也就是说，这是火引通玄书的后续功法！

火引通玄书的混沌位，已经是法体期巅峰，那么因此为基础的下一段功法，是什么期的？

当然是灵觉期的。

江川身体向后仰倒，突然很想大叫一声——老子捡到宝了！

难道不是么，一本法诀能够自动的晋级，不是宝贝是什么？

不过江川心思向来比较多，什么事都要穷究个所以然来，兴奋过一会儿，他又兴致勃勃的投入了研究之中。

课题也很简单，什么东西促成了木引通玄书的改变？

是火焰么？火引通玄书的火焰？

金引通玄书如果吸收了火焰，会怎么样，其他的抄本呢？

他先拿起了金引通玄书，用普通的火焰烧灼，毫无反应，然后再用普通火焰烧那个水引通玄书的玉简，理所当然，也是无用。

放出一丝火引通玄书之火，江川开始灼烧了那水引通玄书的玉简，无色的火焰静静燃烧着，那玉简开始毫无反应，然后在灼烤中慢慢变色，终于咔嚓一声——

碎了。

江川无语，只好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玉简扔到了一旁，拿起了金引通玄书，用通玄火焰燃烧起来。

不出意外的，金引通玄书也起了反应，脱下一层皮之后，露出一张新的《火金通玄书》。

也是火金？江川一愣，随即明白，自己只练到火引通玄书，无论碰到什么其他的通玄书，总是和火有关。

但是以后呢，如果自己把火木通玄书练到了混沌位，那么用火木通玄真气输入火金通玄书里面，又会有什么变化？难道还会进一步升级，成为一门道基期的修炼功法？那么升级之后叫什么，《火木金通玄书》？

被这个想象中的名字逗得一乐，江川撮着这一张小小的册页，浮想联翩——

这个通玄书，一共有多少本？他现在有火木金三本，也知道水引的下落，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还有土引通玄书，凑够五行，也就是说，按照一本升一个境界的规律，可以一直升到破生期，成为元婴老祖。

但是之后呢，诚然，江川从来没听说过破生期以上的修士，但是破生期就到顶了么？传说中那些飞升上界的修士又在什么境界？通玄书只能修到人间的顶端么？

当然，这个问题是非常遥远的事，江川还有更大更近的难题。

怎么收集这些通玄书，还是原本，不是抄本，才是江川面临的问题。

水引通玄书也就罢了，至少知道在哪里，但是那《土引通玄书》却是踪影不见，茫茫世界去哪里找寻？

诚然，江川以前在没有特意寻找的情况下，似乎轻松随意的就拿到了三本，似乎通玄书与他有缘，但正因为他没有特意寻找，谁能保证他将来苦苦追寻的时候，还能如此顺利？

当然，江川可以肯定，修习了通玄书，再修别的功法，也是没有问题的，比如香罗，她的水引通玄书只是法体期功法，作为灵觉期弟子，她肯定还另有功法。但正如她大半依靠水引通玄书中的神通，别的同阶功法，甚至高等级的功法，在威力上，根本也无法跟通玄书相比，到时候，江川会不会为了求全，甚至放弃更进一步，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找齐所有的通玄书上面呢？

看来修习火木通玄书，也是个不无后患的事啊。

但是现在，江川还是毫不犹豫的继续修习下去，毕竟他实在很想知道，一个可以升级，还是两种属**叉的功法，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

在火木和火金两种功法中略一犹豫，江川拿起了火木通玄书。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林下洲中的景色，江川就忍不住想学一门木属的功法，能够更好的融入这阴阴树木之中，仿佛在这里如果不学木属功法，就是一种浪费一样。

他甚至可以肯定，如果能修习到好的木属功法，对于《生灵养气术》的修习，也会更上一个台阶。

何况，他还有一个略带疯狂的构想，在两仪位的时候，不用其他木属性的功法，而直接用《生灵养气术》代替，会怎么样？

只能说，江川这样的人，早晚被自己玩死。

江川收拾好东西，盘膝坐在竹楼中央——他要闭关了。

第十五章陆遥之约

三日之后，江川睁开了眼睛，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时候，他已经是灵觉期的修士了。

实在是……太容易了，江川简直不知道用什么形容，就跟当初他引入先天真气进入火引通玄书的八卦位之时一模一样，水到渠成？探囊取物？用什么词形容都不过分，他甚至都不知道，法体期到底和灵觉期有什么分别，怎么一出溜就进去了？

如果不是魂识转化为灵识，花费了他三天的时间，他甚至几个时辰之内，就能够晋级，甚至除了开始含在嘴里的灵醒丹，一颗多余的丹药都没用，比之融合劫火，晋级大圆满时的九死一生，这次闭关除了顺利，实在没什么可评价的。

江川想起了当初沈白的评价，这通玄书虽然排场摆的大，晋级条件十分坑人，但是好处是实实在在的，那就是满足了条件之后，自动晋级，几乎没有瓶颈可言。也就是说，虽然条件苛刻，但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也知道该往哪去，比那虚无缥缈，动辄一卡几十年，却也可能毫无所觉的瓶颈，孰难孰易，倒也不可一概而论。

放出灵识，江川放松的享受着数十丈之内一草一木尽在掌握的愉悦，目前他的灵识有五十丈上下，虽然没有比较，但是江川肯定，绝对不落人后。

尤其是，转入火木通玄书之后，他的真气从火属已经带了一些木属，在灵识范围内，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草木之中的灵气，甚至与之产生微妙的联系，对于环境的掌控，何止升了一两筹。

果然木属是号称最贴近天地的——虽然水属和土属也这么自称——江川明显的感觉，自己与天地之间，比当初更为融合，也不知是因为木属功法还是境界提高了，越来越接近那种天人合一的大道。

隐隐的，江川对那虚无缥缈的“道”，有了一丝丝的感悟。

放出灵识，江川发现白狐在后面，化作人形，正在屋子里面打转，用灵识看来，虽不如眼睛一目了然，但也很有画面感，不由得一笑。

推门而出，狐言见了他，连忙化作白狐，跑了过来，道：“恭喜您出关了。您这是……哦——”突然瞪大了眼睛，发现江川竟然晋升灵觉期了，不由得大惊失色。他可是知道江川到底闭关了多久，当初自己为了多长一条尾巴，先是疯狂的吸食半年的精气，然后闭关半年，才勉强晋级的，这主人的速度，也太……坏蛋了吧？

江川微微一笑，道：“是啊，一不小心。”见白狐翻了翻白眼，道：“你在转什么圈，有事么？”

白狐道：“是啊，有人找您。”

江川疑惑道：“什么人？”

白狐道：“您的熟人，陆遥大人。”

陆遥不是外门弟子，她有事找江川，直接发到传音符上，并不会消散。传音符中，告诉江川三日后来自己的洞府，帮助她炼丹，还有贵客介绍。底下附了一张简图，是到陆遥洞府的路线。

江川一算时间，离着约定的时间不到半个时辰了，吓了一跳，连忙拿起传音符出门，御剑向陆遥洞府赶去。

一上飞剑，江川才感觉到了灵觉期的不同，不但操控更加容易，速度更快了何止十倍，原本极远的距离，转瞬便至，快的让他一时都适应不来。

陆遥身为灵觉期执事，她的住宅就可以称洞府了。然而，林下洲中人因为习惯，是没有人在山上开洞的，都住的是精巧雅致的木屋竹楼，讲究人景和谐。越是高级的弟子，住的越是天然。江川曾经恶意的揣测，是不是那些长老们没有房子，都露宿山林。

陆遥住的，就是一座竹楼，说是一座，其实高高矮矮数十座竹楼，中间有珠廊相连，建的小村落一样，通体以不去皮的竹竿建造，连竹叶也不曾摘去。主楼中间，还有大片的青竹，远远看去，分不清那个是竹，哪个是楼。

在竹楼之前降下，江川抬头一看日头，似乎时间刚好，轻轻吁了一口气。

竹楼之前，有两个童子，一见江川下来，丝毫不以为怪，躬身道：“见过江师兄。”江川没见过两人，他们却认识江川，自然是陆遥的吩咐了。

因为陆遥是灵觉期弟子，所以她不需要出来迎接，请童子在外等候已经很好了，不过倘若知道江川也进入了灵觉期，那自然又不同。

进了竹楼，陆遥坐在院子里，一身青衣，衣摆拖曳于地，见了江川，不由笑道：“你好难请啊，消息给你三天，一个信都不回，我还道今日定然见不到你了呢。”

江川连忙赔情道：“这三日师弟在闭关，还请陆师姐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遭。”

陆遥一怔，仔细看他，惊道：“你进入灵觉期了？好快的速度。”

江川笑道：“侥幸而已。”

陆遥啧称奇，然而终究一个大圆满的弟子，什么时候晋级都不足为奇，灵觉期也不是什么难过的坎，也就不放在心上，道：“我就说你不是一般人，没想到这么快就和我平起平坐了。后生可畏啊。”

江川道：“师姐哪里是我比得上的，何况您自己还是青春年少，前面不知多少人见了师姐，也得说一声‘后生可畏’。”

陆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我以前道你不会说这些风话，如今可是什么都学会了，跟我进来。”对于江川突然晋级，惊讶之余，也十分欣喜，轻轻地挽着他的手，把他拉近了屋。

林下洲的风气与别处大不相同，既开放，又庄重，男女之间，往往如同好友，勾肩搭背不以为非礼，但是要更进一步，却是千难万难，也是他们追求通脱散朗之风，不以小儿女情为念。江川对陆遥的动作微微一怔，也就习惯了。

进的竹楼，只见楼中有一竹帘，后面影影绰绰有一人影，似乎是女子。江川一愣，陆遥行止亲密不以为意，他便也不以为意，但这个女子矜持如此，藏身于竹帘之后，连面也不轻易许人，他也就不敢冒渎，正色一揖。

正要见礼，陆遥进来，不由分说，把帘子卷起，道：“有客人来，你打这劳什子做什么？也不是外人。”

江川苦笑，陆遥的举止虽不算浮躁，但是性子是真率直，直接把他划为不是外人的行列了。

竹帘打开，一个女子款款而出，敛衽行礼道：“尺素见过师兄。”

江川连忙道：“不敢，师姐有礼。”

那女子身上并非青衣，而是一身宫装，素银色流水纹的襦裙，头上戴着垂珠玉鸦钗，鬓边别着一朵海棠，虽然打扮的不算艳丽，但是仍脱不了一抹眉间眼角的娇俏之色。

江川一见，就知道她不是林下洲的人，想起陆遥说过有贵客介绍，心中转了几转，压抑着情绪，道：“是霓裳关的师姐？”

尺素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道：“师弟好眼力。尺素是霓裳关的人。”她修为在江川之上，关系近了之后，就可以称呼江川为师弟。

陆遥转头看向江川，笑道：“你知道人家为什么奇怪么？”

江川摇摇头，陆遥道：“笑你这个没见识的小子。尺素报出名来，你居然还不认得，问人家是不是霓裳关的人。也就是在我这里，出了门你如此问来，叫人家笑掉了大牙。”

江川被他说的脸色一红，陆遥转头对尺素道：“你别道我们林下洲都是看着年少，骨子里都是老头。这就是个真正的少年人呢。我知道他，今年还不到二十岁，这张嫩脸，可不是练养气术练得，所以你也不要怪罪他，刚入门不知道你霓裳关四大弟子，也是情有可原。”

江川一愣，道：“四大弟子？”

陆遥笑道：“霓裳关四大灵觉期弟子，哪一个不在七大派大名鼎鼎？就是织绫、抱锦、香罗、尺素这四位德才兼备的佳人啊。”

第十六章上古丹方

江川面上无事，心中咯噔一下，登时想起了水边那个娇艳女子，心中暗道：香罗也是四大弟子之一？那么我就杀了一个霓裳关的四大弟子了？这笔账和霓裳关怎么算？

尺素自然看不出江川心事，听到陆遥夸奖自己，轻笑道：“陆师姐太过夸奖了，小妹虽然忝居四大弟子末尾，但如何敢真的和三位师姐比肩？织绫师姐修为高深，抱锦师姐妙手巧裁，香罗师姐更是神功无敌，小妹一无所长，比起三位师姐，那是拍马难及。”

陆遥笑道：“然则霓裳关公认天赋最高，将来最有希望成为琢磨真人的又是谁？尺素你可不要一味的谦虚，我是知道你说笑，江师弟却还不知道这些，万一真信了你，岂不闹了大笑话？”

尺素掩口一笑，转身对江川道：“有劳师弟了，若此次炼丹功成，尺素当为师弟裁剪一套法袍酬谢。”

江川连忙谢过，陆遥道：“你还不知道，咱们这一回开炉炼丹，就是因为尺素的要求。不知道他哪里找来的丹方，和市面上流传的区别太大了，我没有把握，才叫你也来看看。”将一枚筒简递了过来。

江川接过，顺口问道：“尺素师姐这一趟专门来找师姐炼丹的？”

陆遥笑道：“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尺素是跟着云袖真人来的，来我这里炼丹不过顺路而已。不过话说回来，本来香罗也要一起来，怎么不见她人影？”

尺素微微皱眉道：“我也有几日不曾见到她了，不过她向来交友甚广，在别处多流连几日，也是常事。”

陆遥微不可查的撇撇嘴，正如所有林下洲女子一样，她也看不起霓裳关女子的轻浮浪荡，之所以和尺素还算亲近，就是因为尺素持身比较清正，没有那么多纠缠。香罗虽然也是四大弟子之一，但是出了名的放荡，满地都是“好朋友”，别说在霓裳关，就是在林下洲，和她有过旧情的也是一抓一大把，对于陆遥来说，这样的女子不来最好，来了还要看着难受，是以刚才也只是一问，并未放在心上。

江川低下头看丹方，似乎对两人的议论充耳不闻，本来拿到丹方的时候，他还以为是玉简，没想到拿到手里才知道，竟然是竹简，而且不是一般的草木之竹，而是极有灵性的竹子，居然可以和玉简一样，留下灵识信息，倒是从所未见。

看了片刻，抬起头来，江川道：“这个丹方……是巩固境界的么？”

尺素微感惊讶，她本来以为江川只不过是给陆遥打下手的，原来他对丹药也有如此研究，暗自心道：果然林下洲专精草木之道，在炼丹方面有过人之处，我霓裳关一味的专心裁衣，在其他方面不免落后了。点头道：“师弟看的不错，正是巩固境界的，我无意中得到这个方子，光是凑齐药材，也费了一番手脚。”

江川再次细看，道：“其实这丹方，我还有疑……”

陆遥突然打断道：“尺素，我们这就开炉了，你在这里等着，还是先回去？”

尺素笑道：“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陆师姐的裙子过两日送来，江师弟的法袍回去便做，却是需要些时日。”

江川道：“师姐不必着急，小弟已经十分感激了。”

送走了尺素，陆遥对江川道：“我们是炼丹师，丹方有什么问题，该当自行讨论，不可跟旁人多说。”顿了一顿，道，“何况还是霓裳关的人。”

江川诧异道：“霓裳关……”

陆遥道：“霓裳关的女人，心性都不好，尺素虽然是例外，但是也不得不留心。以后你见到霓裳关的女子，要躲着走，知道么？”说到后面这句话，露出几分霸道的神色。

江川失笑道：“我一定躲着走。”心道我刚杀了她们四大弟子之一，不躲着她们走，难道还主动凑上去么？

陆遥瞪眼道：“你别以为我跟你玩笑。这一回云袖真人带了数十个霓裳关弟子过来，主要就是住在青石谷。你闭关不知道，其他那些弟子都跟疯了似的，一个个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姐姐妹妹的叫着，我看了都觉得替我们林下洲丢人。难道我林下洲的女子都是丑八怪么，要他们对着别派现世？”

江川不接她后面的酸话，道：“云袖真人在青石谷？她是求丹药了的么？”心中暗道不好，说不定什么时候碰到了香罗的长辈，不免要有危险。

陆遥笑着摇头道：“我们林下洲炼丹虽然小有名气，但终究没到四面八方纷纷来求的地步，这一回她是来找天庸长老的，哪知道天庸长老做了死关，不知何时才能出关。云袖真人也是奇怪，居然不肯就回去，非要在这里住着，说是要等一等。咱们修道人的死关十天半月也有，十年八年也有，哪里是好等的，想必是为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吧。至于究竟为了什么，傅长老也不曾晓谕我等，那就不好妄加猜测了。”

江川皱眉，他怎么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的记忆，脑海中闪过一抹熟悉的光芒，但是仔细想，却又抓不到了。

陆遥道：“总之，你记得别去凑趣了——刚才你要问什么？”

江川道：“师姐，这丹方和我们平时炼的不是一回事啊。”

陆遥挑眉道：“怎么呢？”

江川道：“主料太过精准，要求也太高，配料又太少，不符合主辅之道，这样全凭火功调配药性，成功率不嫌太低了么？”

陆遥一笑，竖了一根拇指，道：“师弟说的不错，这就是上古丹方了。”

江川知道陆遥在林下洲已久，见识远非自己能比，道：“请师姐指教。”

陆遥笑道：“要说上古，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界定，大抵上就是朱雀焚天劫之前吧。虽然听说上古之前也有漫长的时期和详细的划分，但是咱们都不知道，也就不去说它。”顿了一顿，神色中带出了几分悠然神往，道，“听说上古的时候，天地灵气充盈，天材地宝遍地，修仙界的繁荣远非现在可比。”

江川想起被焚天劫毁灭之前的仙城，不由的点点头，大概谁也没有他感触深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然，如果不是后面的天劫太过震撼，他的印象还会更深刻。

陆遥道：“当时的繁荣，我也只能从故纸堆里面找到只言片语，反正要描述的话，那就是现在的绝世高手，在那时都是跑腿的伙计，那时的野草杂木，现在都是天材地宝。可是那个时候人炼丹，也不会从地上拔起来两根草就开炉的，人家也是选择好东西啊，所以那个时候的丹方，现在看来，里面用料简直是奢华过分，现在破生老祖都求不得的药材，那时候会拿来配法体期的药材。”

江川轻轻惊叹，道：“这么说，这个丹方还算比较节省了。”

陆遥轻笑道：“虽然这么说不大合适，但是这个丹方在上古，也就是最穷的散修中下脚料的水平，真正好的丹方，大抵都失传了。也就是咱们这样的从上古过来的门派，可能还藏着一批，你若真有兴趣，可以去各处藏经阁找找看。当初的丹方用料比较简单，是因为一来人家一种药材效力就很强，而现在的丹药则不得不用好几种药材达到当初一种灵草的效果，所以把丹方越弄越复杂。”

顿了一顿，陆遥又道：“第二，就是人家炼丹的本事强，只需要通过控火和调配草木灵气，就能成丹，根本就不需要主辅配合，君臣辅佐相济，那是人家的实力使然。可是如今，咱们虽然凑齐了药材，但是炼丹的本事跟不上人家一成，就算把药草拿到手，也是枉然。”

江川道：“师姐莫非另有妙计。”

陆遥转过头来，道：“当然有的，我这不是把你找来了么？”

第十七章丹道分流

江川微感诧异，道：“我？”

陆遥道：“对啊，就是找你。正如丹药的用料和种类在上古之后越来越多，以数量弥补质量，那之后的炼丹师合作也是越来越多了。”

江川也不禁有点匪夷所思了，道：“炼丹师合作？”对于一个入门的炼丹师来说，他可是知道炼丹多么金贵的事情，稍稍有个分心，一炉丹就废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两个人和更多人一起合作，未免不可思议。

陆遥笑道：“是啊，想当初上古修士很多都有多属神通，炼丹师大都精通火木双法，一边用木属调整丹方中草药的比配，梳理灵气，一边用火属控制火焰，形成丹药，一人多能，如今又有几人能做到？”

江川暗道：或许我能做到。修习了火木通玄书之后，他将来两个属性灵气必然都在掌握之中，不过虽然前景美妙，现实却是，他现在还做不到。

陆遥道：“因为上古之后，五行分化严重，修士大都只修一门，所以丹道就产生了分流。”伸出两个手指，道，“分为两支，火丹道，还有木丹道。”

江川道：“想必是修习火属和木属功法的修士分属吧。”

陆遥道：“开始是只有功法的区别，不过后来就各成一道了。木属性认为，灵草是炼丹的根本，成丹最重要的标准，就是草木灵气调和，灵丹自成。而火丹道则认为丹药之成，首在于火，火控好了，能够化腐朽为神奇，不必执着于草木。”

江川无语，他做炼丹师也有数载，却连这个分野都不知道，现下知道了，却不知自己该往哪边靠。按理说，他身为火属，应该是火丹道的，但是他的丹术入门指导却是沈白教授的，沈白乃是木属，教授的却是木丹道，而烛翁丹经来自上古，非火非木，所以他最不熟悉的，反而是火丹道。

陆遥接着道：“丹道分流之后，两支隔阂已久，互相开始看不顺眼，木丹道指责火丹道研究肤浅，只求一时功成，不知深研药理，掌握根本，离开了丹方一无是处。火丹道则说木丹道墨守成规，裹足不前。世上除了草木，兽丹，矿物乃至灵气都可入药，能够整合这些材料的只有火道，木道只能闭门称王。这么互相指责，由来已久，就是咱们小小一座青石谷，也曾经为了两丹道对峙了许多年。”

江川道：“也是火木分明？我倒是没看出来。”

陆遥道：“当初咱们青石谷有两位长老，都是极出色的炼丹师，甚至都压过了太岳道一头，火丹道的天隐长老和木丹道的天庸长老。他二人虽然丹道高绝，但各持己见，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让谁一步。当时虽然青石谷中剑拔弩张，但是两人都是有大智慧，大雅量的高人，并没有用互相攻讦的方法分胜负，而是各自精研丹道，自出机杼，凭借真本事争个高下。那时候青石谷一天就有一种新丹药，几日就有一种新方法。经过几次斗丹，虽然没有分出胜负，但是我青石谷已然威名远扬，两位长老据说私下里早已摒弃私怨，结为挚友，只是不肯服输罢了。那时我也不过是个小弟子，跟在前辈后面，见识了当中盛况，对两位长老从心底敬服。”

江川听了，不禁神往，听到陆遥言下有遗憾之意，问道：“如今呢？”

陆遥道：“如今却是不复从前了。二十年前，天隐长老结丹成功，归入主洲。天庸长老失去了对手，本来能独霸青石谷，但他觉得无趣，反而大部分时间在外游荡，难得回来了。这一趟好容易回来，又立刻坐了死关，咱们想见他一面，也是难为的紧。”

江川甚是遗憾，道：“可惜了。”

陆遥道：“他们两位走了，自然可惜，不过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火木丹道失去了主心骨，已经很难再对立下去，因为许多丹药根本就不能独自完成，所以这个时候，就出现了火丹道弟子和木丹道弟子分工合作的例子。我们私底下有一个戏称，当时火木分丹道，修真界叫做丹道分流，我们一起炼丹，就叫‘青石合流’。”

江川一笑，道：“这样没关系么？”

陆遥道：“无妨，只要分工明确，就不会出乱子，我们都试过的。我原本有一个火属的搭档，他……”沉默了一下，似乎不愿多说，道，“我又试着找了几个，总是不满意。我瞧你控火的本事极好，咱们搭档一回试试，倘若效果好的话，将来还有的是机会。”

江川笑道：“就依师姐。”

开始炼丹之后，江川才明白，木丹道干的事情，就是他平时天宝眼干的事情，也就是陆遥判断炉中药性结合情况，江川控火。这也就是火木丹道的区别了，木丹道对鼎中草药的情况有清晰的判断，知道该如何调控，但是眼高手低，控火不得力，火丹道正好相反，能够控好，但是判断不出来该怎么控，只能靠每一种丹药一遍一遍的炼，凭经验感觉。但是江川在没有修炼木属性灵气的时候，就已经能轻易判断灵气的走向，如今功力大进，于其中的成丹过程，更是了如指掌。

不过为了不让陆遥看出来，江川还是严格的按照陆遥的指使去做，陆遥不愧是丹药中的老手，虽然不比江川能够作弊，但是凭借对于木属功法的不俗修为和经验，对草木灵气的精准判断并不弱于他，江川按照陆遥的指示，控火自然也毫无差错。

十个时辰之后，丹鼎开炉，炉中金灿灿六枚丹药，陆遥毫不客气的拿过四枚，分给江川两枚，道：“难得有上古丹药，咱们也尝尝鲜。”

江川接过，轻声问道：“一下子拿三分之二，是不是太过了？”

陆遥道：“谁说的？我们是分文没拿，一共一炉只出两颗丹药，你没有看见么？”

江川立即心领神会，道：“是啊，一炉出两枚，已然很不错。”

陆遥点头道：“我就说，她只要一枚，我一下练出了两枚，岂非便宜？”突然咯咯的笑了起来，道：“江师弟很不错，不但炼丹出色，人也很聪明。我正没有搭档，不如跟我一起炼丹如何？”

江川觉得和陆遥炼丹，配合也算不错，何况还能从陆遥这边学到不少东西，点头道：“那就请师姐多照顾了。”

陆遥笑道：“这一回，总算没走了眼。”又问道，“师弟进阶的事情，和门中报备了么？”

江川讶道：“要报备么？”

陆遥道：“那个自然，什么修为自然有什么待遇，你不去报备，怎么取得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呢？去青石谷报备吧。不但供奉要翻上几番，还可以领百草种子和一个丹炉。林下洲就数咱们青石谷最有钱，什么都不少你的。”

江川笑道：“我虽然是执事，却还没有领过门中的任务，就拿门中的好处，只怕不好吧。”

陆遥道：“那有什么，咱们是执事，就是领任务也不会白干。你新入门，明年才开始做任务是早就说好的，回头去把级别升一升，领的任务还会更轻松。”

江川道：“如今才八月，以后就没什么事了吧？”

陆遥笑道：“没事不好么？对了，有一件事，我林下洲弟子进入灵觉期之后，按照惯例，是要出门游历的，多则数年，少则数月，你若没事，就把这件事办了吧。现在出去，明年一月份回来，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正好合适。”

江川点点头，道：“那倒也不错。如果有机会出去看看好了。”心道出去的话，去哪里比较好？似乎自己还有很多事都要办，但是一时半会儿也牵不出头绪来。

第十八章阵道修方

“狐言”江川回到自己的居室，叫道。

白狐从里屋窜出来，道：“我在这里。”

江川掏出一个包裹，扔给他，道：“这是我的灵药种子，你去把药园收拾出来。”

白狐愕然道：“我？”

江川道：“是啊，这里还有指导种植药材的玉简，你看了就会了。”

白狐小心翼翼的问道：“那您呢？”

江川虚踢了他一脚，道：“我要做药园以外的所有事，简直是日理万机，片刻不的清闲，你以为我闲的么？”

白狐眨眨眼，道：“主人，您又进步了。好吧，我去打理药园。不过您不是找人来专门打理药园了么？”

江川一愣，才想起来似乎有这么回事，当初那个外门管事刘象来这里时，曾经推荐过几个外门弟子，自己随手挑了一个叫何飞的，让他过几日来给自己打理药园，想到这里，不由得一皱眉头，他上次到过外门之后，对那里的人印象大跌，不愿意再让他们进自己的药园，道：“不必用别人了，就是你吧，咱们肥水不流外人田。”

白狐心道：您的肥水在哪呢？不敢当真和他争辩，垂头丧气，道：“那我去了，您多注意休息吧。”

江川正色道：“我还有正事要做。”

他还真有正事要做，今日在林下洲报备之后，他已经申请了九月份出外游历，离开之前，总是要把洞府稍微收拾一下。

其实也没有什么，家当都带在身上，药园还是空的，唯一的灵兽白狐与真人无二，不必费心，无非把玉简，灵石，法器，丹药和杂物分别放置而已。

收拾完毕，江川继续拿出一个玉简和一个乾坤袋，走之前，也要把这个东西看看。

这就是他从百奇堂拿回来的三样东西之二，第一个就是《洞天福地考》，开了他不少的眼界，如今还有一块玉简，他也寄托了很大的希望，倒不是希望是什么极品功法，那个东西他并不需要，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修仙界知识，给他惊喜。

沉进去一看，开头就是“造化阵图录“，不由一愣，心道：竟是阵道方术么？

炼阵也是方术的一种，在方家的排名只在炼丹、炼器、制符之后，当为第四，阵法师当然也是相当受尊敬的，但是同时，它也是最为复杂多变和博大精深的，入门的门槛堪称方术最高，想要精研更是难上加难。

江川见到是炼阵方术，不由得兴趣大减，他现在虽然修习的进度不慢，但好像也没有到时间充裕，可以大把挥霍的时候，更何况他还有不少杂艺，也占用了他许多空闲。炼丹就不必说了，作为炼器分支的制造法雷他也打算学习，何况还要博览群书，增加修仙界的知识，就算要学习阵道，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

然而，看了下去，江川才发现自己错了，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道：“修方？”

所为方术，是修道士的杂学，几乎每个上了境界的修士，多多少少会些方术，都是作为练气的增益或者兴趣来学习的。但是也有些方家，剑走偏锋，脱离了练气术，以方术作为自己的修习基础，这就叫修方，他们也正式叫做“方士”。

譬如说，最大的方士，就是剑修一门，他们不再练气，而是修本命神剑，练剑元，孕剑胎，孵剑婴，证剑道，以剑为本，剑成而功成，剑毁则人亡。

虽然剑修在后来闯出了偌大的名头，几乎在修士之中独立一派，但他们确确实实是方士，走的是炼器之方家，把一口飞剑作为自己的本源，带动肉身神魂，追寻天道而已。他们也一般被认为方士的发源。

作为炼器的方家，体内封一口飞剑，或者一件其他什么法宝，其实并无本质区别，所以炼器的方士与剑修同为一家，只不过剑修作为一个早独立出来的群体，有着自己的气势和信条，会被人单独记出来，而其他的器方，则被划为一般的方家一门。

除了器方，还有丹方，符方，阵方，兽方等等等等，他们的远离大同小异，都是将本命法宝、丹药、灵符、本阵炼入体内，并以之为主，作为本源不断淬炼，带动本身修为和境界的不断提升。这样的好处显而易见，不但速度快，而且能到到方术的加成，将本源也作为一种攻击手段，可谓事半功倍。

但是有利自然有弊，方术并非正道，走火入魔的概率不但高，而且一旦伤到本源，可谓药石无医，哪怕是本命宝剑缺了一个口子，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滋养，而且其间力量大损，乃至境界跌落，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反而能把修炼快速节省出来的一点时间，全都赔进去。

再者，修方的法门在上古的时候，虽然天劫的破灭，几乎全部失传，留下的都是残篇，不但不完全，品质也非上品，如今连威力最惊人，曾经被无数人追捧的剑修都难得一见，何况其他的方士。

如今，江川眼前就是这么一份修方的书籍，而且是方士中都属于冷门中的冷门的阵道修方。

江川拿到玉简，真的有些犹豫，这是一个好机会，对于生性好冒险猎奇的他来说，其实吸引了不小。

至于本书的水准，江川并未怀疑，因为这是一套体系齐全的阵修全书，光本命法阵的介绍，就不下数百种，这些本阵只怕比还留存于世的所有修方体系还要多，只凭数量，就可以震惊一世。

但是就像他刚才认识到的，他实在是没有时间，修方和练气并非不能同时进行，但是用来养阵的灵气可是天文数字，足够抽光通玄书的血。

摇摇头，江川暗道：我能同时修炼养气术和通玄书，已然托了通玄书的福，难不成还能同时修成三门功法么？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冒出一个念头，令他的兴趣不可遏制的提升起来：如果我用灵气修炼通玄书，再用生气养阵，会怎么样？

像这种异想天开的念头，不但没有立刻被否决掉，还因为江川的胆子而立刻被推到了执行的边缘。

江川越想越是兴奋，是骡子是马，他一定要拉出来溜溜，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检阅起那份真图录，挑选自己能够修成的阵图。

他是从后往前看的，因为一眼就能看出，越后面的越高深，而这并不是普通的炼阵，需要循序渐进，一旦选定，就没有更改的机会，他当然想试试最高深的。

最后的阵图，名叫“九九化生归一大阵”，光阵图就看的江川瞠目结舌，不知所云。撇开阵图，他开始读旁边的解说。那解说对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初学者来说，也是高深莫测，江川费尽了心思，才稍微理清楚头绪，放下阵图，思考起来。

这个阵法果然是最繁复，最高深的阵法，要求之高，即使江川看着，也不由皱眉，但是相对应的，它当然也是威力最大，最有可能触摸天道的阵法，练到深处，据说有不可思议的威能，甚至可以化阵为境！

拥有一个独立的境界，想象就觉得不可思议，比之上古能够开辟出福地的大修士，只怕也不遑多让了吧。而且其中还有一个小的好处，那就是这个大阵是可以拆分的，一步步来，开始的时候只要炼成一个“三三炼生小阵”为基础，慢慢的凝练，最终便能成功。

但是即使是这个小阵，也不是一般人能炼成的，不但要绝大的毅力和实力，更需要至少三件灵物作为阵眼，灵物的等级越高，小阵的实力越强，将来大阵的潜力也就越强。

江川一看到这个，就立刻想起了自己的火种，香罗那里得到水源，还有自己将会在木引混沌位用到的“木灵”这三样，大概足够炼一个惊人的小阵了吧？

当然，他现在并没有打算开始，一来他不可能在对阵道一窍不通的情况下就往自己身体里炼阵，第二……他还想对着天地志异整理一下自己的收藏，因为他总感觉自己的收藏中，也有没有发现的好东西，总之是……潜力很大。

第十九章座头莲花

“原来这就是阳石啊。”放下《天地志异之石略》，江川把那个乳白色的石头，珍而重之的放在一个玉盒里，堆在一边，在它旁边，还有两个相似的盒子。

整理了自己的东西，他果然发现了许多自己以前忘在脑后的东西，有些甚至能在天地志异之中对的上号。譬如眼前这三个盒子。

这三个盒子里面，有两块石头，和一朵莲花。两块石头。其中一块石头，浑身散发着丝丝阴气，是来自季承恩的收藏，和那本种邪秘术放在一起，叫做“阴石”，只天地间阴灵之地至阴之气凝结而成的，可谓阴属奇物。

另一块正好相反，乃是天下至阳之气的宝物“阳石”，这是来自于任星父亲任游龙的遗物，和满满的法雷葫芦放在一起。任游龙在记载中说道，此物乃是一神奇之物，把法雷葫芦放在它旁边，可以慢慢滋养，增加威力，乃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其实他也是有眼不识泰山，五行法雷带有阳气，放在阳石身边自然能够滋养，但是等他制作出阴雷，就会发现，不但得不到滋养的效果，还有大害。

这两样都是至宝，被江川拿来将来做阵眼用，而另一件，就让他愕然不止了。就是那朵莲花，这东西他想了半天，才从遥远的记忆里把它拖了出来，原来是毕秀才的东西，当时毕秀才一共留下了三件宝物，一枚玉种令，一件符宝，还有这一朵莲花。

江川把玉种令给了凌静飞，符宝一直留着当杀手锏，只有这朵莲花，江川不认识，也没有放在心上。

当他拿过天地志异植略的时候，和这朵莲花一对，吓了一跳，没想到这玩意来头不小。

这莲花叫做座头莲，并非道家之物，而是在佛家圣地之中，受万年功德之气滋养，才形成一朵，据说极乐界佛菩萨在选择莲座的时候，都会以此莲花为首选，可见其珍贵程度。

这莲花的好处么，世间很少有记载，据说能在其中修佛，自然心如明镜，不惹尘埃，特别容易成正果，当然这与修道之人无干。另有一说，因为这是普天下最仁慈的佛光功德气化成，其中有大慈悲，大智慧，所以其间蕴含了须弥种子，可自成一莲花世界，其中无边无垠，无病无灾，可称小极乐世界。

江川听着，都觉得悬，一朵莲花能成一个世界，这样的好东西会落到毕秀才家里面？不过想到那符宝似乎也是一串佛家念珠，通天宗也有佛家渊源，想必毕秀才祖上与佛家有关，这莲花是佛家之物到也不足为奇。

既是佛家之物，那么道家轻易便驱使不动，江川试了几次，总是无效，但是唯有一点看出来了，那就是其中生灵二气，都出乎意料的充沛。

以前江川只通火属灵气，对于木灵气和生气都不敏感，如今他两门都已入门，再看之时，只觉得其中二气萦绕在中间，聚而不散，若非静静地感悟其中，实在是难以发现，但是发现之后，又被其间二气充盈到深不可测的地步惊呆了。江川甚至感觉，只凭着木灵气，方圆数十里的灵气加起来，都未必赶得上其中的数量，至于精粹程度，更不必说了，完全不具备可比性。

既然知道它是个宝物，那么一时用不了也没关系，反正就算一直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以后无论是火木通玄书进阶还是炼阵做阵眼，统统都用得着，虽然可能浪费了传说中的宝物，但是能够使用的宝物才是最好的宝物。

收拾好这些东西，江川觉得差不多可以走了，一直以来，他都是各种事情缠身，等到这一趟游历回来，他就一心修炼，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长生道，至少也当修成道基，脱去凡胎，寿延五百岁，在修仙界中也有一席之地，那时候许多事情，也才说得上。

出了门，只见白狐化作人形，拿着一把锄头，正在药园刨地，原本一尘不染的衣衫上，也沾到了许多灰尘泥土，看起来倒是更有人味了。

一见他出门，白狐抬头道：“您睡醒了？”

江川气结，道：“我什么时候午睡了？我是修士，绝非一睡日迟迟的隐士。”正说着，突然门口贴的传音符亮了起来，那是有人到山下的标志。

江川微感诧异，从陆遥那回来，数日之间，他闭门谢客，底下挂着闭关的牌子，稍微懂一点常识的人，就不会来打扰自己，除非有十万火急的大事。然而十万火急的大事怎么会不用传音符，而亲自来到门口找自己？

想了一想，江川道：“狐言，我不想见人。你去看看，是谁来了，看清楚之后，传音通知我。”

狐言拄着锄头，懒洋洋道：“是。”

狐言走后，整整半个时辰没传上话来，江川不免诧异，后来才想起来，白狐以狐身前往，是不能御剑的，而他也不擅长飞行，所以基本上就是四蹄着地跑下去，那也不能要求他有多快了。

过了许久，耳边才传来白狐的传音：“主人，下面是个少年，叫做何飞，是个青石谷的外门弟子，前来为您打理药园的。

江川暗自皱眉，心道：我确实叫刘象帮我选好了人，但是吩咐过等两个月之后才过来，如今不过一月，怎么人就来了，而且还是等我放好了闭关的牌子，声明谢绝外客的时候到来？他是不认得，还是……

本来就想让狐言谢绝此人，但是考虑到自己一离开数月，自然会带走狐言，自己的药园总要有人打理，总不能刚播下种去，就此荒废了，沉吟了一下，道：“叫他上来，你别带着他，让他走上来。”

最后那句吩咐，明摆着，他不想跟这个叫做何飞的外门弟子好好相处了。

江川一向在遇到陌生人的时候，第一个态度都是与人为善，这与他性格和教养有关，甚至在敌人没有露出真面目之前，他都能做到彬彬有礼，对于一般地位在自己之下的人，也会给予平等对待和帮助，至少没有刻意摆架子或者矜持的拉开距离。

但是今日例外，一来他要离开许久，找人看家，必须要那人心存顾忌，一个下马威也是很必要的，二来就是，他确实对外门弟子产生了偏见。

是人就会有偏见，江川当然也有，他现在对外门弟子产生了很大的怀疑。不是说他们生来就人品低劣或者狡诈坏蛋什么的，而是那样的环境，江川亲自体验过，实在很难出淤泥而不染。

恶劣的生存条件，封闭的地域，过度的竞争，以及几乎等于无的出头之路，会给人心造成很大的扭曲，说一句难听的话，“水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这种暗无天日的环境，最终培养出一大批好勇斗狠，心地刻毒，不择手段的另类。

不是说林下洲门内的人多高尚，但是外门弟子的环境注定他们没有底线，人性也容易被消磨掉，譬如恶毒的马家兄弟，恩将仇报的任星，都不殚把人性里最狠毒的一面暴露出来，这种**裸的恶意，江川很不喜欢。

江川本人，就是一个有底线的，有人心也有恶意的正常人，对于超出正常人范畴的恶意，他很反感。

所以他不打算和这个送上门来的散修好好合作了，大概就是一个灵觉期的内门执事要外门弟子办事，办的好了有赏，办得不好了，自然有手段治他。

江川要尝试摆谱。

第二十章我非俗人

何飞站在山腰上，紧张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大好的机会，会凭空落到他头上，想起刘象跟自己说这个消息的时候，那悻悻的表情，咯的磨牙声，以及几乎写在脸上的“走狗屎运”这类的酸话，他还是觉得很好笑。

走运吗，算是吧。刘管事的心有多黑，没人不知道，平时就是一个给门中普通弟子牵牛喂马的活儿，都要卖出天价来，就这，也不是临时抱佛脚的孝敬能巴结得上的，必须要长年累月的拍马装孙子，直到成了他的心腹，才有可能在有了差事的时候，送上一大笔钱，混上一个脸熟。

而何飞，什么都没有。

他出身附近的村落，从小就进了林下洲的杂役处杨柳所，为修士当牛做马，在林下洲，任何一个外门弟子，哪怕只有法体期一层，也可以对他们这些凡人颐指气使，动辄打骂，简直不把他们当人。

整个童年，他都笼罩在一片阴暗中，唯一的光明所在，就是成仙修道的愿望。

因为有这个理想，他始终不会陷入那些凡人的麻木中，保持着自己的清醒，找到一切机会朝着那个方向努力。

终于，在他十岁的时候，得到了一个机会，让他不但侥幸入了仙家大门，更有了一手不错的培植灵草技术，如果不是有人阻拦，他也许直接能进入内门。

当然，这个世界不是有本事肯勤奋就可以的，这一点在他进了外门之后，尤其的发现了。

进了外门的时候，他才发现，杨柳所简直是人间天堂，那里的人至少会在你生病干不完活儿的时候稍稍搭把手，会在你晚回来的时候给你留一口饭吃，但是在这里，这都是笑话奇谈。

如果你生病了，当然，会有人在你后面捅上一刀，如果你回来的晚了，不但饭菜会被人吃光，而且马上有人去告你行踪诡秘图谋不轨。

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他就已经学会了抽出刀来保护自己，但是他无论如何，也学不会那些人用刀往自己身上戳。

没有能力打伤敌人，就自残，想把敌人吓跑？这种荒唐的想法，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就像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自己的信念一样。

即使浴血拼搏，即使遍体鳞伤，他还是牢记着自己的信念，无论如何，成仙得道！

只有牢记自己的目标，一切努力才都是有意义的，不然为了好勇斗狠而好勇斗狠，为了卑躬屈膝而卑躬屈膝，都只会变成嗜血成性的凶物或者毫无节操的狗奴才。

他不只见过一个一同进门的弟子向深渊滑落，他们改变自己的性情的时候，也说过这叫做隐忍，但是隐忍到了极限，都忘记了自己当初的目的，反而迷失在或打打杀，或蝇营狗苟的日子中，变成了生活和**的奴隶。

他们都废了。

为了防止自己被废掉，他除了坚持修炼之外，放弃了一味的抵抗，反而适当的隐忍来磨砺自己的道心，但是也不惧怕任何流血斗争。

所以他在外门弟子中的名声很快传开了，一般人提起他，都会用到“孤僻，不合群，不知道脑子想什么”最后还加上一句，“还时不时发疯，发起疯来像个恶魔”。

背负着这样的名声，一般人是不敢来欺负他了，但是外门的管事们一齐把他排除在“贴心人”之外，这些年他从来没有领到过任何差事，也从来没有机会接触到口粮之外的任何财富。

但是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今天。

一个内门执事需要一个长期打理药园的外门弟子，不但能够住在内门，而且还有丰厚的报酬，这样的好事，即使几年都碰不到一起，也就是这位内门执事并没有一开始说出来，而是突然决定的，不然早就闹翻天了。

不必说丰厚的报酬，只说能够脱离这外门的小小一片天地，那是多少人的梦想。在内门执事身边，平时随便指点两句，有什么指头缝里东西划拉出一点，都是外门熬上一百年也得不到的。

所以当他得知这样的事竟然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懵了。

他到底是乡村出身，自进了林下洲以来，见过地位最高的门人是外门管事，见过修为最强的，是一个从择仙桥进门的法体期九层的散修。其他的，甚至普通弟子都没有见过，更不知道内门执事是什么概念。那些都是在云端上的人啊。

然后，他又不免紧张起来，这种事情，不是开玩笑，或者有什么阴谋的吧？

但是刘象的表情告诉他，这回真的是有机会了。离开外门的机会，见识一片新的天空的机会，追求自己梦想的机会。

虽然一个多月过去，这边音信全无，他不免有些惶恐了，但是好在今天，刘象突然通知他，执事大人允许他过去。

今天就是开始。

一进内门，何飞才知道自己以前见过的天地是多么狭窄，不说充盈的令人窒息灵气，也不说满目在外门见都没见过的奇花异草，就是普普通通一棵树，在内门长的都分外巍峨。天蓝水碧，鸟语花香，处处弥漫着一股静谧的仙气。

这才是极乐洞府，神仙人家。

刹那间，何飞的梦想就从天仙降低成为这山林中的一修士，能在这样的地方住着，就算是人生短短百年，也是不枉了。

猛地摇摇头，何飞对自己道：正是因为他们是神仙，才能住这样的地方，如果能成仙，什么样的美景都不足道，如果不能，那么想要有立锥之地，都是妄想。

想到这里，他的道心更加坚定了。

来到半山腰，他按照刘象的吩咐把手放在门口的符上，一道光芒从符中飞出，向山上而去。

看到光芒飞上去，何飞紧张的手都出汗了，心脏一直在砰砰跳个不停。因为紧张，他没有注意到究竟过了多久，只觉得漫长到地老天荒，终于看到一个白影，从山上跑下来。

何飞不由得诧异，心道：不都说高人们御剑翱翔么，怎么跑下来了？难道是执事大人的道童？不免有些失望，然而到了近前，才发现，原来是一只白狐。

那白狐全身如雪，纯白无暇，一双眼睛如同红宝石一般熠熠放光，身后的两条尾巴更是夺人眼球。

何飞见了，心中喜爱，暗道：是了，我真是没有见识，怎么没想过，就算是道童，也是俗人，怎么显得出仙长的超凡脱俗来？哪比得上用灵兽传信，白狐带路，那才是仙家风范。

当然，这个白狐的神情其实很不脱俗，实话说，就是很俗。他正在上上下下打量何飞，心中琢磨这个凯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但是何飞看不出来，常常一揖，道：“这位仙使，在下是青石谷外门弟子何飞，特来为执事大人打理药园，劳烦仙使前去通禀一声。

白狐闻言，抬起头有打量了他一番，侧过头来，似乎在听什么指示，然后对着何飞点点头，伸出爪子来，指了指他，又向前指了指。

何飞道：“让我跟着你？”

白狐不再说话，压着速度转身向山上奔去。

何飞再次赞道：“狐狸竟能懂得人言，精通人性，不愧是灵兽。”

白狐脚下一滑，暗道：我岂止懂得人言，我要是和你对骂，能把你骂出花来。但是江川不许他和旁人说话，是以只是暗地里嘀咕一声，继续向前。

为了将就何飞的速度，白狐也放慢了脚步，一直爬了三个多时辰，才见到山巅上出现了一排排精制素雅的竹屋，那就是内门执事的居所了。

第二十一章天生尔才

进了竹屋，何飞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原来竹屋之中比外面清凉许多，屋外虽然七月流火，暑热渐消，但毕竟还有些暑气未散，到了竹屋里，只觉得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屋里屋外犹如两个世界。

打量一下四周，眼见竹屋之中并无特别布置，只是一片苍翠，几件竹制家具随意的放在厅上，反而不显得凌乱，有一种安然闲适的感觉。

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只听得一个声音淡淡道：“你过来。”

何飞脑中一清，登时想起自己是在上仙的洞府之中，隐隐绰绰看见竹制的屏风之后，有一道青衣人影，忙道：“是。”

走过去的时候，不免心中忐忑，刚才那句吩咐，虽然简短，但是已经透露出一股高高在上的漠然，没有带着恶意的冰冷，却透露出一股天堑般的疏离。他心中不可避免的泛上一股寒意，果然，自己在这位仙长眼中，也是不屑一顾吧。

放轻脚步转过屏风，只见里面是间凉厅，除了窗边放了两把竹椅之外空无一物，花厅中有习习凉风穿堂而过，带进来院中淡淡的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竹椅上，坐着一人，一身青色的长衫，飘逸的下摆拖曳于地，姿态微斜，侧靠椅背，白狐正慵懒的伏在他肩膀上打着哈欠。

何飞一眼看去，只觉得看见了神仙，眼前人的风姿气度，委实从所未见，好像天上的云彩，虽近实远，难以企及。然而偷着抬眼打量再打量时，又出了意料之外——这位上仙实在是太年轻了。

虽然他眉目清明，气度高华，令人一见顿生倾慕之心，但仔细看时，五官相貌，分明还在年少，比之自己也大不了几岁。

他在打量对方，对方也在打量他，在看清何飞的相貌之后，对方神色渐渐缓了下来，原本带着几分冷峻的剑眉舒展开来，带着几分冷漠的眼神也透出了一丝暖意。

“多大了？”声音缓缓地响起。

何飞一颤，虽然依旧是这三个字，但是语意中，已经带了一分温暖的善意，自己有多久没有感觉到这种真诚的善意了，上一次，还是十年前那个……

不知是被唤起了回忆，还是被这声音勾出了许多委屈，何飞鼻子一酸，几乎掉下泪来，嗫嚅了一声，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川轻轻叹息了一声，虽然他是做好了疏离的准备的，但是很难对眼前这孩子狠下心来。

没错，何飞还是个孩子，看起来最多十四五岁的样子，虽然眉目清秀，但可能是饥饿的原因，异常消瘦，头却显得有些大，两颊微微凹陷下去，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特别大，而且四肢很细，给人头重脚轻的感觉。

一眼看过去，江川几乎不能相信这是一个修士，虽然只有法体期两三层，但好歹也是正经的修仙者，竟然会落到与贫儿一样营养不良的地步。江川年纪也不大，小时候也曾经贫苦过，不过那时候太过年幼，困苦而不自知，自从被孙望道收养之后，再不曾为衣食发愁，几乎没吃过什么苦头，就到了如今。

但是当时自己若是没有被孙先生收养，又会如何，像眼前这孩子一样，被温饱和修道的压力侵蚀的消瘦憔悴么？

想到这里，江川越发怜惜，道：“你过来，坐在这里。”

何飞低下头，忍住眼泪，坐在江川对面的椅子上，因为怕自己忍不住，所以既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江川本来打算问他药园的事，但是如今显然不合适，便问道：“吃饭了么？”

何飞一愣，才想起昨天晚上和王重那小子抢了一个馒头之后就再也没吃过东西，不过他现在一两天不吃东西已经无所谓了，也不是特别饥饿，所以没发现，当下摇摇头。

江川道：“在我这里吃吧，白狐，去拿东西来飨客。”

白狐在脑海中对江川咆哮道：“不带您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要请客的，您这里有什么吃的，辟谷丹倒是有，拿出来盛两盘子，招待他正好。”

江川面上不动声色，却在心中道：“昨天你偷偷咬死一只仙鹤，不是还有半只么，别这么小气，拿出来吧，还有那边的果树，摘下几个果子不难吧，你要是在推脱，别怪我揭你的老底。”

白狐垂头丧气，跳下地去，不一会儿，转回来开饭。

被江川揭了一通短之后，白狐果然老实了许多，不多时，开上了几个大竹盘，上面是满满的新鲜灵果，中间放着一盘香嫩流油的烤肉。

何飞见了，早已忍耐不住，碍于江川在旁边，咽了几口口水，却是控制着自己，不多看那些食物。

江川向来善解人意，道：“你在这里吃，我有事去办一下。”

等到江川一走，何飞立刻来到桌旁，风卷残云一般，把一桌子灵果烤肉塞进肚子里，只吃得肚皮圆滚滚的，打了两个饱嗝才罢。

吃完了饭，见江川还没回来，何飞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自行穿过花厅，来到了庭院之内。

花厅之外，是一片绿油油的药园，里面种满了灵草药材，都是白狐这几日的成果。

何飞刚开始看到这么多见所未见的灵物在眼前铺陈开来，只觉得惊讶，然而再仔细看时，却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这么多灵草，种的却不好，可惜了。”

只听得身后有人道：“哦，你说说怎么不好？”

何飞一愣，发现江川来到了自己身边，吓了一跳，连忙道：“执事大人……”

江川一笑，道：“我叫江川，按照修仙界的规矩，你可以叫我江师叔。”

何飞低声道：“江师叔？”咬了咬嘴唇，似乎又想哭的样子，突然一昂头，道：“师叔，我虽然见识小，但是对灵草的培植也有研究，您别怪我乱说话，您的药园打理的并不好。”

江川点头笑道：“你说说看。”

何飞指着中间一块地，道：“您看那片凌风草，虽然叫做凌风，但其实最惧大风，不应该放在风口处。而且凌风草有异味，被风吹的时候，异味会沾染一些敏感的花草，所以它下风处，特别忌讳那些娇弱的药材，比如现在种在那里的板石竹。还有灵管叶，虽然它一般用来分隔药园，但是如果离着其他的植株太近，就会挤占其他药材的养分，降低药效……”他一面说，一面用手比划，滔滔不绝，越说越是流利，进入了一种精神焕发的状态。

江川理解这种状态，当初他在芝园学药的时候，提起用毒之术，也会如此口若悬河，那是一种自信的神采，人在提起自己最擅长的事情的时候，总是会和平时不同，也会具有更多的魅力和风采。

说了近半个时辰，把整理药园的白狐骂的在一边开始磨牙的时候，何飞才意识到自己太兴奋以至于失礼了，略带惶恐的道：“师叔，我……”

江川摆了摆手，道：“你的培药术是跟谁学的。”

何飞道：“我十岁那年，跟一个老道。”这是他心中最重要的秘密，不愿意与别人分享，所以只是一言带过。

江川也不深究，道：“刚才你说的很多，看来你对灵药培植很有自信？”

何飞点头道：“略知一二。”神情岂止是略知一二，只怕说十之**都嫌少了。

江川笑道：“你这话，我只能信一半。”

何飞一愣，道：“可是师叔……”

江川指着药园划了一个半圆，道：“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给你五个月的时间，整个药园还有这个山头，都交给你打理如何？”

何飞大吃一惊，道：“这……这……”

江川道：“不敢么？”

何飞咬牙道：“您敢信任我，我自然敢试一试。”

江川笑道：“那么好，我现在正要出门游历，你替我在这里看家，顺便打理药园。看家的一应东西我给你准备好，功法，丹药还有培植方面的书，该有的都有，但是打理药园的成果我会回来验收的，如果你不能让我满意，所有的东西，你都要连本带利的还给我。”

何飞道：“您不满意，我拿性命赔给您。”

江川微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第二十二章流觞曲水

江川离开了自己的洞府，却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往东南飞去，去一个自己向来不曾涉足过，却是大大有名的地方。

十家坪，林下洲弟子交易区的所在。

九大方家，加上主洲，一共十家，就是十家坪得名的原因。这里来往的，就是这十家的普通以及以上的弟子，以法体期为主，灵觉期也有不少，当然道基以上的就不在这里了。

林下洲当然也有山下坊市，不过那地方鱼龙混杂，势力甚多，若非得手了什么特别珍贵或者来路不清的东西，内门中的弟子一般不愿意去那里，而宁愿在十家坪的交换会中与自己人交换，安全快捷，也有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思。

一般的普通弟子，哪怕入门两三天，总得到十家坪走上一走，不为买东西，也要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为的是将来交易的时候方便，像江川这样入门月余还不曾来过这里，甚至刚刚听说这的大名的弟子，简直是另类中的另类了。

说是交易区，但因为在林下洲，自然有林下洲的特色，不求繁华热闹，反而求一个安静幽雅，不但十家坪上绿树掩映，花香幽幽，就是交易的地点，也是一处处林下的凉亭。在交易中，不许大声说话，更没有叫卖这一说，你要什么，看亭子中的题联，进去细问便是，若是在坪上迎面遇上某位同门，也可以互致问候之后，谈一谈买卖。

同时，为了减少因为地位差距造成的不公平现象，在这里交易的弟子都会在本身的青衣之外，罩一件斗篷，一律是茧绸面，青色无纹，把所有的身份地位的标志遮盖起来，这样大家只剩下同门一个身份，交易起来就方便了。当然，蒙面这种事大可不必，毕竟都是同门，再说这里谁也不会出手烫手山芋，而且十家的分野极远，若非一定的运气，不然你见不到熟人。

不过江川就有一定的运气，因为他刚在十家坪中转了一转，就遇到一个熟人。

在林荫小道中穿行，江川就见对面来了一人，也是青布斗篷，相貌斯文，看着甚是面善。两人对视一眼，那人先拱手道：“江师兄？”

江川笑道：“梁兄？”

原来这人，就是在择仙桥遇到的梁有思。

一月之间，梁有思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皮肤变得更加白皙，这是生灵养气术的效果，看他气色不错，想必最近还算如意。

两人寒暄几句，梁有思笑道：“江兄此来，是有什么要买的么？”

江川摊手道：“第一次来，随便看看。”

梁有思愕然，道：“江兄今天才第一次来？”显然被江川的闭塞惊住了，不过随后笑道：“既然如此，那小弟为你介绍介绍如何？”

江川笑道：“有劳。”

梁有思伸手一指，道：“这些凉亭都是私人交易区，咱们这里是不设店铺的，不过江兄若要买到最好的东西，不如去那边流觞曲水看看，如何？”

江川道：“流觞曲水，那不是文人的游戏么？”

梁有思笑道：“是文人游戏，不过，话是怎么说来——咱们林下洲可就是叫做修仙界的书生啊。流觞曲水是十天举办一次的活动，现在时间正合适，晚了可就没有位置了。”

转过树林，只见一条溪水潺潺流过，曲折迂回，每一道弯折处，席地而坐着一位或者两三位弟子，果然是差不多满了，只有几处还有空位。

梁有思拉着江川坐下，在旁边的竹几上拿了一壶酒，给两人倒上，道：“这里其实规矩也是寻常，你在这里坐着，一会儿司仪开出酒筹来，顺水飘下，漂到谁那里，谁就说自己的要求，或者买或者卖。若是有人应声，就隔着河说。交易完了，这一次的主人把酒筹装好，再漂出去，漂到谁那里，谁就继续，这般循环。”

江川点头道：“除了彩头有些不同，其他的都是一般的规矩。”

梁有思道：“还有一节，这里是不许红脸的。若有人看上了同一样东西，就把自己的筹码顺水漂过去，主人看了里面的东西，再放回来，如果乐意和谁交易，就在谁的杯子里面放标志，一会儿下去银货两讫，其他人都不知道，也就不伤面子。”

江川点头道：“这样也很合理。很像是林下洲。”

梁有思一笑，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知道很林下洲在七大派简直就是一句骂人的话？指的是娘娘腔，伪君子，特别难听的那种？”

江川挑眉道：“哦，这倒不知道，还有没有更难听的？”

梁有思笑道：“有的，很霓裳关，指的是……”顿了一顿，笑道，“现在不能说她们的闲话，正有美女住在咱们林下洲呢。”

江川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正要接口，只听得一阵银铃声响，紧接着，一阵琴声悠悠传开，在琴声中，一个青衣女子漫步而来。

那女子真可当得上风姿典雅，仪态安闲，有淑女风范，虽然容貌不算绝品，但是配合着一身的气度风仪，不逊于世上任何美女。

梁有思看了一眼，道：“是荀师叔啊，荀玉蒹师叔，她是主洲的人，这里的执事之一，除了偶尔主持流觞曲水，等闲难以见她一面。”

荀玉蒹转头扫了一眼，见人都齐了，轻轻一拍手，原本还在聊天的众人都静了下来，听她说话。

荀玉蒹道：“诸位，又到了八月望日，今日风和日丽，最宜出游，我辈集聚在此，流觞曲水，也不失为一件赏心乐事。”说着，伸出削葱般的玉指，深入水中撩拨几下，道；“还是那句话，大伙儿图一个高兴，若是出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伤了同门的和气，那就不好了。”

见众人没有异议，荀玉蒹道：“那就开始吧。”从旁边的玉壶中倒出一杯酒，往溪水中一洒，然后从自己手上摘下一个翡翠戒指，放入杯中，把酒杯投入壶里。

梁有思笑道：“荀师叔是水属的，手很准，一般都是循序渐进，咱们坐在后面，第一回就轮不上咱们。”

事实果然如此，第一杯酒漂了不远，就在第三个弯道处停了下来，那边是个青年——当然，在林下洲这个“青年”的岁数非常的宽泛，因为只要练好了生灵养气术，人人都是青年，所以这一位有可能已经上百岁了。

他将酒杯拿出来，倒了一杯酒饮下，道：“我有八品兽怪内核两枚，灵觉期丹药‘玉龙丸’百粒，换取防御法器一件。”

众人听了，一大半露出漫不经心的神色，听他要的东西就知道，这是个灵觉期的修士，而在座的大都是法体期的，自然不感兴趣。

江川身边倒是有几件法器，但是他对任何丹药都不感兴趣，所以只是冷眼旁观。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一个女子拿出了一把伞状的法器，换取了那青年的东西。

有了开头，后面就很好做了，交换虽然碍于众人要保持风度，并不算热闹，但也是相当顺利，只是江川依然没什么收获，他手里有大把的可交换的东西，最主要的，是他想不出有什么东西是必须想要的。

渐渐地，江川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神游物外，突然听到旁边梁有思开口道：“我有法器符紫光电环一张，换取中品灵石一块。”

江川转过头，才发现酒杯转到自己这一边了。

梁有思交换完毕，推了推江川，道：“江兄，你要不要出手？”

江川一愣，仔细想自己究竟有什么想要的？突然想起一物，道：“我要阵道的知识，自成体系的最好。”

众人闻言，都是不以为然，阵道专门有紫砲谷研究，外面很少有研究这个的，而紫砲谷的人又怎么会轻易地把自己的看家本事拿出来？

对面一人问道：“你有什么？”

江川仔细回想自己手中的东西，他不大熟悉行情，不好估价，想了一想才道：“我有法雷葫芦……”

话音未落，四周一静，紧接着一片哗然。

第二十三章明虚阵决

四周一静，旋即喧闹起来，有一人道：“你有法雷葫芦？我这里有十块中品灵石，卖不卖？”

又有人道：“我这里有灵器符一件，可以换你的法雷。”一时间纷纷扰扰，七嘴八舌。

江川讶然，没想到这东西还很抢手。其实他不知，法雷葫芦虽然像灵符一样是个一次性的东西，但是威力仅此于符宝，是法体期和灵觉期保命的杀器，而且因为难练，在炼器之中另成一支，就算是出色的炼器师也很少练这个，所以市面上尤其少见。季承恩曾经那样的身份，全部家当也不过三个。至于江川这样，抄了法雷炼器师的家底去的，那是例外中的例外，少有人比的。

一时间场面乱了起来，荀玉蒹伸手拍了两下，道：“静一静。”显然她在这里极有威信，一出面间，把场面就压住了。

荀玉蒹神色露出几分冷峻，道：“各位同门，刚才怎么说来？都是同门，如此纷扰，又成何体统？”顿了一顿，道：“这位师弟既然开出了想要的东西，倘若没有的，就不必掺和了。有的按照规矩放酒觞吧。”

众人对视一眼，大部分人都沉默了下来，只有两人放了两个酒杯下去，沿着溪水流到江川身边。江川刚要拿起，却见荀玉蒹伸手，取了一个玉觞放入流水之中，飘飘忽忽往这边二来。

江川神色一正，他自然看得出荀玉蒹并非常人，她敢出手，自然是必有把握，当下不禁有些期待。

将玉杯抄在手里，江川神色一变，心道：好家伙。原来拿在手上才知道，这不是玉杯，而是一个记载信息的玉简。

理论上来说，玉简的信息是用灵识刻入的，所以无论玉石是什么形状，都无所谓，但习惯上，还是做成竹简的形状。但是这一枚玉简，外面看起来，就是一个酒杯，里面却是精确地信息。

显然，她不会一开始就准备好这些信息，而是这么随手一拿，瞬间就把信息录入，可见她灵识之强，确实高绝。

不愧是灵觉期高阶，接近大圆满修为的弟子啊。

“明虚阵诀，前三卷五葫芦，两卷二葫芦。”信息简短，江川没听说过这个阵诀，但是就凭她这一手，改当给她个面子，况且他要的也不过是初期的入门阵法，为了修阵方做准备，当下在信息后面回了一个“五”字，把玉杯放回。当然，其他两杯他都没有细看，也无非是一些比较大众的阵法，就把酒杯也放了回去。

荀玉蒹从水中拿起自己的玉杯，略一扫视，神情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眉毛微微一弯，表示满意。

江川随意的流觞放回去，流到下一家。只听得旁边梁有思道：“江……你……您进入灵觉期了？”

江川一怔，才想起荀玉蒹刚才叫自己师弟来着，法体期魂识不离体，不能判断旁人的修为，只有灵觉期转化为灵识之后，才能看出，所以荀玉蒹一眼就看出来了。

江川突然想起自己遗忘了许久的一门法术——敛气术，那还是自己最先学会的法术之一呢，可以压制修为的，不知道对于灵觉期有没有效果。

江川笑道：“是啊，前两天进入的，这一回我可是先贤弟一步了。”

梁有思听到他的称呼放下心来，道：“江兄大才，我是万万比不上了。”突然想起一事，心道：正瞌睡呢，送来一个枕头，“对了，江兄有空闲么？”

江川道：“倒是没有什么事，怎么了？”

梁有思笑道：“我有个好事，江兄可愿往否？”

江川道：“说来听听。”

梁有思道：“你知道最近霓裳关的云袖真人率领众多弟子来到林下洲的事吧。”

江川道：“我知道。”不但知道，他还弄死了其中一个大弟子，帮着另一个大弟子练过丹。

梁有思一合掌，道：“对了，我忘了您是青石谷的了，那些霓裳关弟子就住在青石谷，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江川无语，道：“我只是帮助尺素练过丹而已。”

梁有思听了，双目放光，道：“尺素小姐？霓裳关四大美女之一？”

江川道：“是四大弟子吧？”

梁有思道：“四大弟子就是四大美女，霓裳关的女弟子虽然个个美貌，但是这四人可是与众不同的。这一回跟着来的有两个，香罗小姐和尺素小姐。可惜了，那都是天上的人物，我们这些小弟子见上一面也是难得，更别说存着什么指望了。哦，江兄惊采绝艳，当然不在其中。”

江川不由得郁闷，道：“你们都存着什么指望呢？”

梁有思笑道：“自家兄弟，还藏着掖着做什么？难道大家的心思不是相通的么？人都说林下洲出美女，可是咱们自己关起门来说——”转过头去，看看附近没有女同门，但是声音还是低了下来，道，“不是毫无情趣的木头，就是心比男人还狠的男人婆，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其实白送我都不要。”

江川道：“那是你的爱好问题吧？”

梁有思愕然道：“难道你好这一口？果然标新立异，小弟刮目相看。”

江川道：“别来这套，你接着说。”

梁有思一拍腿，道：“还有什么可说的？霓裳关美女的么？百闻不如一见，四大弟子咱们指望不上，但是其他几个美女也好的很啊，其中几个师妹，又天真烂漫，又风情万种……”

江川奇道：“这两个词你是怎么放在一起的？都风情万种了，还能天真烂漫？”

梁有思道：“人家就算天真烂漫，身上那股子风情，也甩了林下洲那些木头几千里地。咱们同门最近这些日子，都疯了似的，一起往青石谷凑，为的就是那些霓裳关的师妹。小弟不才，就看上一个——”

江川道：“恭喜。”

梁有思道：“别忙恭喜，是小弟看上了一个，并非把上了一个。”

江川好笑道：“那你继续努力。”

梁有思道：“小弟自然时时刻刻都在努力，但是这件事还需江兄帮我。”

江川也无所谓，道：“你说吧。”两人总之有些交情，在这种无伤大雅的事上，能帮上一把，自然也是无妨。

梁有思道：“你有没有养颜的丹药，我找了好久，死活找不到。”

江川一怔，对于林下洲来说，养颜丹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因为生灵养气术可以完全代替这类东西，效果更好上百倍，而且林下洲女子追求先辈的风姿气度，轻易不施粉黛，越是素颜越好，所以在别派甚至世俗女子中销路极好的美容养颜之物，反而在林下洲这美女云集的地方毫无市场。

所以即使是青石谷，也没有人炼这种丹药，倒是江川曾经在烛翁丹经中学过一种“养玉丹”效果类似，当时随手炼了两炉，玩玩而已，当下道：“这东西我有，送你一瓶便是。”

梁有思大喜，道：“多谢江哥，江哥，我若是把芊妹追到了手，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这么一句话，关系立刻拉近到“江哥”的水准。

江川无奈，看来梁有思中毒不浅，他自己是因为香罗的事，对霓裳关毫无兴趣，道：“还有事么？”

梁有思道：“芊妹和她几个师姐妹，想要组织去抓一只灵兽，正缺人手，我当然要去帮忙，不知你有空么？”

江川眉头微皱，道：“在咱们广目山里，过界了吧？”广目山虽然不全是林下洲的山门道场，但也默认是林下洲的地界，就算是散修都不敢轻易路过，何况别的门派？即使是来这里做客，但擅自取广目山中的东西，近乎一种挑衅。

梁有思忙道：“哪会在广目山，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么？是她们无意中打探到消息，空峡山中有一朱痕冰蚕，其中蚕丝是裳类法器上好的材料，她们霓裳关就是做衣服的，听了之后动了心，但因为同门不在，所以找我们几个临时凑了一伙儿，不犯忌讳。”

江川心道：不犯忌讳，也不给报酬吧？几个女弟子利用美人计诓别派弟子做白工，不就是如此么？不过他本来就打算出去游历，跟着他们一起走这一遭也算顺路，当下道：“好吧，哪一天。”

梁有思眉开眼笑，道：“明天，明天在山门小舒峰见。”

第一章霓裳之约

林下洲有两层山门，里面的，是谢祖师开辟出上古玄门，分为一洲十谷，又称为内门，是林下洲的核心所在。外门的山门则几乎包括了整个广目山一带，划分了几个聚居地带，住着外门弟子，但是聚居地带之外，仍有着大片渺无人烟的地方，其中不乏兽怪横行，也有许多野生灵物，内门弟子偶尔也会出来，碰碰运气。

小舒峰，在林下洲内山门之外，十里之处，但还是外山门的范围内，一眼看去，与普通的山峰并无区别，少了林下洲内的仙灵之气。

然则，小舒峰上，却是聚集了几位“仙女”，她们容光照人，气质绝俗，一举一动，美丽飘逸，再加上身上那不输于霓裳羽衣的华服，远远看去，就像天上仙女下凡。

虽然仙女身边，也有几个青年，不乏玉树临风的公子，但却是众星捧月一般，围绕着几个“仙女”团团转，毫无自己也是“仙人”的自觉。

江川到达的时候，梁有思早在那里等着了，他见了江川，十分高兴，拉着他道：“江兄。你看好了，葱绿色衣服那个，是我的芊妹，大哥手下留情。其余的几个，随你的便，看上哪个小弟给你拉红线。”

江川无奈的点点头，只见其**有三个霓裳关的女修，梁有思的“芊妹”站在左边，身上的葱绿颜色比之另外两人素雅，但是也算的光华灿烂，圆圆的脸上带着稚气，但是眼睛中如同含了一汪水，果然如同梁有思的形容，天真浪漫中却别有诱惑。

中间那女子却是一身水蓝色，一眼看去，就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皮肤吹弹可破，比之林下洲的女修毫不逊色，站在那里柔柔弱弱，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得倒。

最右边的，却是一身鹅黄色，相貌甜美，笑靥如花，当得起明艳不可方物之词。这三个女子，各有特色，果然比林下洲一水儿的青衣女子引人注目的多。

梁有思在旁边小声介绍道：“我芊妹，大名芊羽，那个黄衣服的叫做蝶钗，蓝衣服的叫做秋翎，都是霓裳关这次来的弟子。”

江川心中微微一动，暗道：这些霓裳关的弟子的名字，怎么不是绫罗绸缎，就是珠宝钗环，而且好像都是有名无姓，别说是修士，就是一般大户人家，不都是丫鬟才这么起名字么？若是门派中给改的，那些师长把她们当人了么？

虽然腹诽，江川还是上去见礼，芊羽大概是因为梁有思的关系，很是客套，其他两人只是微微点头，并不十分尊重，大概是两人身边的护花使者太多了，这个明摆着不是自己一方的，也就不大重视了。

当然，按照江川的意愿，并没有告诉她们江川灵觉期的身份，不然所有人的态度都会大逆转，但是江川本人，并没有被围观的雅好。

秋翎身边有两个男弟子，蝶钗身边有三个，芊羽最少，只有梁有思，如果不加上江川的话。

时值中午，几人仍是站在山峰上，偶尔聊上几句，却都没有要出发的意思。江川暗自纳闷，心道：莫非还要等人不成？

过了片刻，蝶钗抿嘴一笑，道：“我说什么来着，最后一个到的肯定是她。”

秋翎目光轻轻一转，含笑道：“重要人物总是最后出场，这叫做压轴。”

芊羽讶道：“她是重要人物么？”

蝶钗转过头来，双手轻轻抓住芊丝的脸颊，扯着道：“秋翎姐姐说话，你不要问这种傻问题好不好，师姐说她重要，就算不重要也重要啊。”

芊羽眨了眨眼，道：“那她到底重要么？”

蝶钗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秋翎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呀，别想这些事情了。”

江川问梁有思道：“还有人没来？”

梁有思道：“还有一个师妹……”

刚说到这里，江川霍然回头，向后面看去，只听得上方有人道：“我来晚了，劳烦几位师姐久等。”

众人上方的天空中，有一男一女御剑而来，当然，并不是分别御剑，而是两人一前一后，同乘一剑。女子在前，男子在后，男子伸手搂住了女人的腰，显得极是亲密。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御剑代表着灵觉期的修为，有修仙前辈来了。虽然门派修士和散修不同，到了法体期七层，都有门派发给的飞行法器，可以勉强飞天，但毕竟是制式的，一来有固定的形状，一眼就分辨的出来，二来速度也远远没法和真正的飞剑相提并论，像这样的飞剑，必然是前辈修士了。

众人一时默默无言，少顷飞剑落下，一男一女携手下来。只见女的一身红衣，明目皓齿，丽若海棠，男的身长玉立，风度翩翩，真可算得上一对璧人。

但是若论修为，两人差得远了，所有人都认出来，女的是霓裳关的小弟子，不过法体期五层，就是在霓裳关之中，也是比较差的，更何况她不过是某位内门弟子的侍女，勉强算得上普通弟子，地位上还稍有不如，而男的，别说至少是灵觉期的修为，看他身上的衣料纹饰，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主洲的内门弟子，而且还是某位前辈的记名弟子。

不过虽然身份地位悬殊比较大，但两人神态亲密之极，女子靠在男子怀里，如同小鸟依人，虽在人前也不避讳。

蝶钗咬咬牙，低声道：“好本事。”旁边的两女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表情却是各种惊讶，羡慕甚至嫉妒。

而围绕在三女身边的护花使者，却一下子哑火了，都不敢往前靠。大部分人，尤其是资格比较老的林下洲弟子，都认识这个青年男子，正是门中出了名的狠角色，有双面魔王之称的陶士庆。

若论这一位，在内门弟子中大大有名，修为高实力强也不必说了，最出名是心狠手辣之处，就算对熟人，只要冒犯了，也绝不容情。听说他的师父离华长老本来愿意收他为亲传弟子，就是因为他因为一点小事，虐杀了一个散修，引起了长老的反感，最终只收为记名弟子。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我行我素，凶名越传越盛，几乎到了令普通弟子闻名丧胆的地步。

还有一节，听说此人是出了名的冷面冷心，从来不把任何女子放在心上，怎么这回竟然搂着女人出场，他怀中的女子，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但是无论是林下洲众人还是霓裳关众女，他们加起来只怕也没有江川震惊。

当然，他不可能震惊什么双面魔王，一来他不认识，二来就算认识，他也不会把一个灵觉初期的修士放在心上，传说的再恐怖也没用。

他震惊的是那个女子，这个艳光照人的少女，居然是他的老相识。

没错，她就是珊瑚，张业鹏原来的奴婢，后来另投高枝，顺手惹出一场祸事的那个。

说起这位，江川虽然厌恶，但是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当时就以散修甚至奴婢之身，轻易地就吊上了幻虚宗名门高弟季承恩，而且还唆使了他几乎害死自己的旧主。后来季承恩死在江川手中，按理说珊瑚失去了靠山，能不能进入幻虚宗还在两可，没想到她摇身一变，居然又成了霓裳关的弟子。

不但如此，她又迅速找上了新的靠山，从其他林下洲人的神色看来，此人只怕非同小可，那么她的手段可真是了不得了。显然这三位霓裳关弟子都是她的师姐，相貌不在她之下，修为更是远有过之，但是找到的男子人数虽多，却在她一个人之下黯然失色，可见她的水准。

江川微微摇摇头，他虽然没有和张业鹏交情好到感同身受的地步，但是对于珊瑚，还是说不出的厌烦，如果有机会，他也不会在意给她点苦头吃，然而如果只是一般的接触，他又不会去刻意挑衅。

珊瑚的目光在江川身上一划而过，显然她是不认识江川的，毕竟江川当时是换过容貌的，所以她最终只是看向了几位同门，糯声道：“几位师姐，小妹来晚了，可不要见怪啊。”

三人还没回答，陶士庆先道：“有什么可见怪的，难不成她们还能责怪你么？”说着双目中冷光一闪。

场面陡然一静，半响，秋翎开口道：“出发吧。”

第二章空峡山谷

有道是众星捧月，这一行林下洲弟子虽然多以天之骄子自居，但是有美女在眼前，甘居绿叶也是说不得了，于是这一路上，处处以霓裳女弟子为中心，而霓裳群秀又以珊瑚为首。

按理说，若论年齿和师门排序，以秋翎居长，但是珊瑚的“本事”大，得了陶士庆为伴，余下三人虽然不忿，居然没有反对的意思，默认了珊瑚居首。看来霓裳关的老传统，就是这些女弟子自己本事如何还在其次，谁能带来高级护花使者，谁就是老大。江川也只能无语。

当然，珊瑚说是领头，但是她的见识修为不足一哂，当下只管依偎着陶士庆，任由此人昂首在最前方，发号施令。其他人连珊瑚都服，自然就没有不服这个刺头的道理，何况这些小弟子压根儿就没出过广目山，要不是陶士庆带着，只怕一出山就要转向，说到底，还是没有独当一面的本事，只能跟着当碎催，甚至当碎催都不用心，跟在后面胡混，大部分时间，倒是用来哄霓裳关的师姐师妹了。

一路上，陶士庆往前怎么走，后面人就怎么跟着，有时候跟不上，陶士庆动辄喝骂，时时露出鄙夷之色，对于几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更是声色俱厉，险些没有动手，要不是珊瑚在一边软语安慰，那几个弟子又贪恋温柔，强自忍耐，这个队伍早就散了。

江川也很无奈，他一共就参加过两次队伍，上次是跟着去择仙桥，结果半路上队伍死了一大半，这一回看这个架势，只比上次更糟糕。虽然队伍的修为和装备提升了，但是素养只有更糟糕，气氛嘻哈，人心一盘散沙，虽然本身就是个半游玩的性质，但是好歹也是去凶险的地方捉兽怪。这么一支队伍，江川敏感的闻到一股“找死”的味道。他已经有实在不行闪人的计划了。出于道义，梁有思他还能帮上一把，其他的人，恕他不及理会。

眼见到了空峡山，陶士庆回头道：“马上到了空峡山，我现在跟你们丑话说前头。这三四天走下来，诸位是什么料子，大伙儿心里有数了吧？”

众人一阵沉默，对于陶士庆这种无礼的话，虽然不满，但是也不能不听着，谁叫人家本事大。有几个还是低下头，撇撇嘴。

“怎么着，还有人不爱听？”目光冷冷的转了一圈，陶士庆已经直接说道：“我说实话，来的时候，是因为珊瑚儿一口一声的求我，我也以为，只不过是空峡山的第一峡，别说带一群法体期的弟子，就是带一群棒槌，我也做的过去。没想到我错了，你们连棒槌都不如，棒槌还不会添乱呢，你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一群鸟人。”

众人都是林下洲的正式弟子，不说是天之骄子，也是各有骄傲，本来不敢与他争执，但是也经不住这么直接打脸，当时就有人脸色涨的紫红，要不是旁边的人拦着，早就扑过去了。

陶士庆压根不理，直接说道，“现在，空峡山就在眼前，以为里头山青水碧鸟语花香的现在可以走开了。觉得进去之后一个人乱跑也能活着出来的，也可以走开了。觉得我侮辱了你们，想要跟我干一场的现在出来。我数三声，谁要是有意见，立刻做决定，不然错过了机会，里头就没有你们说话的份儿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怯生生的女声道：“里头凶险吗？我听说还好啊。有的散修走择仙桥也穿山而过呢……”说话的正是芊羽。

梁有思脸都白了，立刻靠上一步，拦在芊羽面前，生怕触怒了陶士庆，惹来什么麻烦。就这一点，看来他还是有些真心的，就有了危险挡在女人身边这一条，其他几位护花使者还未必有几个能做到。

陶士庆眼光在芊羽脸上一转，见她相貌姣好，神色立时放缓，道：“你有这个疑问，倒也不奇怪。空峡山虽然不是一般的选择，但是也有人会由此进入择仙桥。但是你们可知空峡山是怎么分布的？”

梁有思缓了一口气，刚刚还紧张的要命，现在立刻起了卖弄的心思，道：“空峡山最多的就是激流险滩，峡谷溶洞，号称九峡十八洞。一峡比一峡险。一洞比一洞深。听说到了后面，就是琢磨真人也休想轻易全身而退。不过，咱们要去的是有着头峡之称的‘凌观峡’，那是二十七个险处最平缓的所在，若论险也险不到哪去吧？”

“蠢货！”

可惜他得意洋洋的一大篇，被陶士庆一句骂回去，脸登时憋得通红，半响没缓过气来。

“就是因为你这样的蠢货太多，每年进入凌观峡的修士，十个里面要死六个。”

一语既出，众人陡然变色，连珊瑚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不错，我可以说，法体期高阶，脑子清楚一点儿，法术多学一点儿，法器犀利一点儿，行事小心一点儿，当然可以在那边走一遭。但是也只是走一遭而已，想要从里面带出什么东西，那是休想。不过，灵觉期的，带着一群法体期的，走上一走，也足够了。”

“但是，你们几个蠢货，却是不够格。法术，法器不提，反正你们是林下洲和霓裳关得人，门里没让你们要饭，但是脑袋清楚的，根本没有几个人。”陶士庆说着，用手在几个林下洲弟子脸上一划，“你们几个蠢货，连屁大的事都干不好，只会找女人。到了空峡山只能喂鱼。”

目光一转，又转到了其他几个女人身上，“你们这些……哼……本来也没指望什么，老老实实呆着，比什么都强。”

再一转，已经盯上了梁有思，“你这个蠢货，仗着有三分头脑，有事没事就卖弄，上蹿下跳的，显示你的本事是不是？别说你那点见识，真叫人笑掉大牙，就是真有见识，这么胡乱的卖弄，也早晚倒霉，下场还不如那几个笨蛋。”

梁有思的脸色涨的通红，袖子里的拳头紧紧捏着，几乎掐出血来，要不是实在打不过他，早就一拳上去，对准那个可恶的鼻子迎面一下了。

最后，不可避免的，陶士庆的目光转向江川。

江川含着微笑，丝毫不动声色，手也在袖子里笼着，他是打算，如果陶士庆骂自己，就真的给他一下。

隔了半天，陶士庆终于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江川。”江川礼貌地回答，他行事还是彬彬有礼的，没翻脸之前，哪怕翻脸前一瞬间，他也是可以笑得很正的。

陶士庆用手点点，道：“你们看见了，就这个样子就可以，蠢，不怕你蠢，就怕你蠢不自知。明明是个蠢货，还要四处折腾。这一路上，也就这个江……江川没闹出事来，我看了，头脑正常，行事也正常。只要他没事不闲折腾，哪怕是个蠢货呢，我也能带着你们进峡谷。给我听了，若是还有人不知道怎么变得稍微聪明一点，哪怕一点点，看江川就是了。这样的人，带进峡谷我也省心，活命的机会还大。听了没有？”

“哦”“啊”“知道了”几声有气没力的回答从一众弟子群中响起。

江川真是啼笑皆非，这也算是夸自己吧？一路上，他是低调的不能再低调了，就想着怎么混过去就完了，帮着梁有思拿到朱痕冰蚕，然后该干嘛干嘛。没想到就这么低调，还让陶士庆提溜出来，煞有介事的夸奖了几句。

突然，江川想到陶士庆刚才那几句话“蠢，不怕你蠢，就怕你蠢不自知。”

诚如君言。

不管这通训话，究竟是起了作用，还是反而添了乱，反正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峡谷，按照原计划搜寻冰蚕。

空峡山在平川道境内，乃是平川三座大山之一。若论山中灵气，当然是青冥三派所在的青冥山第一，但是若论奇险神秘，那里也比不上这空峡山。

第一次进入空峡山，江川就暗自惊讶，只觉得山高林险，烟雾缭绕，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猛恶之意。小时候说书，都说什么山妖鬼怪，但是只有这空峡山，第一眼见到，江川就深信，这山里有妖怪。

飞了不远，就见一道大峡谷横在眼前，谷中烟云茫茫，一眼望不到底。

“进去吧，每道峡谷都有雾障，凌观峡是最轻松的，只是白雾而已。飞一刻钟，就出来了。”说完，陶士庆带着珊瑚，当先冲入峡谷之中。

江川进了雾障，只觉得眼前一片白雾，人影再也看不见了，不由得眉头一皱，开了宝眼，要通过众人身上的宝光来分辨方向。然而一抬头，却是脸色一变，只见白雾之中，远远闪烁着几个光点，看这距离，明明不是自己这一行人，再看那光点的移动速度，分明是活物。

是敌人，还是兽怪？！

第三章长舌苍鹰

仿佛是回答江川的疑问似的，突然，其中一个光点，猛地冲过来，速度之快，不但远超一般的法体期弟子，就是江川，也有所不及。江川到底是能看见眼前的人，大骇之下，猛然升高数尺，才发现光点擦过自己这边，冲着另一个方向冲过去。

“啊——”

一声惨叫冲破迷雾，刺人耳膜，只听一长串尖叫声传来，叫声向下坠去，越来越小，及至不闻，终于，噗的一声闷响，极轻极轻，若非修士们耳目聪灵，根本听不见。

不必问，有人摔下去了，峡谷下面是奔腾激流，这一番只怕是尸骨无存。

江川心中一寒，只听得头顶上一个声音冷冷道：“别说我没提醒你们，这雾里有长舌苍鹰，不过是九阶的兽怪，就是速度快点，其余不值一提。你们就算蠢点，只要有了防备，也没什么关系吧？”

此言一出，人人心中大怒，连江川都是气得咬牙，什么有了防备，刚才进雾中之前你怎么不提醒，非等死了人才说，难道是故意看人命玩儿？

江川更是明白，陶士庆压根儿没把他们当人，活着就预备着当炮灰，死了就当看热闹解闷儿，刚才故意不提醒，就是一个例子。然而这空峡山有多少凶险，只有陶士庆知道，他这一次不提醒，下一次呢？这一次不知道死了是谁，下一回难道就不会轮到自己？

一股杀意，不可遏制的从江川心底升起，抬起头，那个比旁人明亮许多的光点就在他头上，正是陶士庆所在的位置，雾中他眼界有优势，实力也决不在陶士庆之下，只要动手，有八分把握，让陶士庆落得与刚才那人一样的下场……

“江兄……”

正在江川要动手的时候，却听得有人大叫。江川猛地回头，只见两个光点挨在一起四处移动，似乎在找人，听声音就知道，是梁有思。江川无奈，才记起来，还有这么一位——两位呢。

“梁兄，过来吧，左边。”江川是灵觉期，可以传音，不用像梁有思似的扯着嗓子喊。

“江兄！”白雾中，靠近的梁有思终于现出身形，身边跟着芊羽，两人都用的是门中特制的飞行法器，倒也没有像陶士庆和珊瑚一样共乘一剑，梁有思还好，就是头发被风吹乱了，看着些许狼狈，那芊羽却是脸色煞白，哆嗦着嘴唇，在法器上东晃西晃，看样子如果不是梁有思扶着，下一次掉下去的就是她了。

“梁兄还好？芊羽姑娘没吓到吧？”江川客气问道。

“有劳江兄惦记，还好还好……”梁有思看到江川，心放了大半，江川怎么也是灵觉期，就算不如陶士庆，对付九阶兽怪总是没问题的，不然他自己还罢了，跟着的芊羽这丫头一个六层的小修士，实在是拖累，“刚才掉下去的是马师兄。”

“马师兄？”江川一边带着梁有思往下飞，一边随口应道，这些人别看走了一路，江川依旧是半点不认识，当然，他们也没打算认识江川，他又不是美女。

“我们银砂谷的一位师兄，人除了爱……其他都好。”梁有思脸色也有点发白了，说实话，马师兄和他交情一般，但是物伤其类，刚才那长舌苍鹰一个念头差了，死的就是自己，想到这里，目光中也露出了愤恨的神色，对象不用说，是陶士庆。

江川一面飞，一面道：“梁兄跟上我吧，一会儿出去，别在陶士庆面前露出什么不满来。”

梁有思咬着牙，道：“我知道，为了大局……”终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江川淡笑，他还真不是劝梁有思顾全大局，正好相反，虽然现在不得机会，但是江川心中已经起了杀意，待会儿若有机会就要动手，他怕梁有思露出什么不满，让陶士庆有了防备，不好下手。

现在的江川，虽还没有像陶士庆一般视他人为玩物，但也有些爱欲其生，恶欲其死的意味了。

正说着，突然眼前光芒大方，无数光点想着这个方向冲过来，大有铺天盖地之势，江川惊道：“大群长舌苍鹰过来了。”

雾中一众弟子虽然看不清前面，但是这么多苍鹰一起飞过来，卷起的风声不可小觑，都觉得恶风扑面，登时大哗，一个个有法器的祭法器，没法器的扔法术，更伶俐点的扔了法术转身就跑，只要出了浓雾，区区九阶兽怪也就不足为虑了。

江川也想先走，又想起身后还有两个拖油瓶，手上掐诀，一道火墙腾起，把三个人罩住，道：“快走，先出去再说，雾里头别纠缠。”

江川能看见宝光，当然知道往哪里逃，但是其他人就未必有这个运气，一时间法术光芒之中，夹杂着尖叫惨呼之声，那长舌苍鹰固然厉害，但是这么多人一起放法术，也不易伤人，但是茫茫白雾当中，法术不长眼睛，谁知道放出去的伤的是谁？受伤的有一大半是伤到自己人手里。但是就算知道误伤，难道就不出手了吗？出手，可能误伤同伴，不出手，倒霉的就是自己。死道友不死贫道，那是修士的第一铁律，当下人人不停地放法术。有的人刚刚自己挨了一火球，转手放出一击雷击就劈到了另一个，惨叫不绝，法术不止，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江川饶是眼明心亮，也差点挨了一闷棍，一个旋风术都到了面前，遇到了火墙，弹开了，倒也没怎么碍事，但是心中也郁闷，不过随即听到身边又是惨叫又是嚎哭，心烦之下，也不及计较，往下飞去。

正飞到一半，只听得鬼哭狼嚎之中，有人大笑，笑声龙吟不绝，甚是欢畅。江川一愣，随即知道是谁，只气的手指发抖。

然而恼怒之中，也有一点疑惑——他为什么这么高兴，真的只是看见人丧命，取乐而已？还是为了……

不过，现在情势紧张，一时无暇细想，江川也只是加快速度，先出去再说。

过了快一刻钟，终于飞出浓雾，眼见得峡谷之内光线阴暗，冷风阵阵，也是难受，但比之两眼一抹黑的浓雾已经好了很多，江川松了一口气，御剑浮在半空，回头看去。

浓雾如同厚厚的云层，笼罩在头顶，仿佛有形之物，缓缓流动，如同漩涡，搅动着危险的气息。江川心下纳罕，刚才在上面看着不过寻常烟雾，在底下看来，却是一望可知的凶险。深吸了一口气，念头又转回来，这陶士庆是真的只是恶趣味，还有有什么用心？

“江兄……”梁有思一面扶着惊魂未定的芊羽，把她抱在怀里，双手趁机大占便宜，一面凝重的道：“现在一共才出来四个。”

江川眉头一皱，才发现旁边果然只是孤零零浮着一人，鹅黄色的衣裙，正是霓裳关的蝶钗，她的脸色比芊羽好不到哪里，但是身边没有护花使者跟随，所以虽然摇摇欲坠，还是勉强坚持，看来这几位的毅力和身边追随者的多少成反比。

峡谷下面，是滚滚的白浪，有人掉下来，不过砸一个水花，翻不起什么大浪，就没了踪影，譬如刚才掉下来的弟子，一个尸首都找不见，只剩下岩石上有些须没冲干净的血痕，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雾中还有惨叫声传来，还能出来的，又有几个？

而声声惨叫中，还有那嚣张的笑容，不绝于耳。

“陶士庆到底想干什么？”梁有思的脸色也不对了，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惊疑，“他拿我们的性命开玩笑，也没有这种玩笑法吧……”

白雾中，珊瑚站在飞剑上，身形瑟发抖，环住陶士庆的腰，道：“庆哥哥，我害怕。你把它们都杀了吧。”

陶士庆双目血红，拍了拍珊瑚的手，道：“再等等，马上就要来了。”

珊瑚不答，身子轻轻颤抖，有几分柔弱无依之意。

陶士庆狠狠地捏着她的手，道：“放心，等我得手，就去找那朱痕冰蚕，你没了竞争对手，东西落不到别人手里。”

正说着，雾中，一阵气流卷过，一股似香非香的味道飘过了过来。

陶士庆的脸色陡然通红，目中尽是兴奋之色，道：“来了。”一只手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个亮晶晶的圆环。

与此同时，江川盯着云中的目光突然闪过一丝金光，道：“有大家伙出来了！”

第四章笼中飞鸟

在江川的宝眼中，已经看到一个光芒灿烂的物体，从远处飞来，速度之快，即使以江川的眼力，也不过看到一条光影，不过一瞬之间，已经到了眼前，冲入光点最密集的弟子群中。

“啊——”

“哇！”

刚才吱哇乱叫的声音，陡然提高了数倍，惨叫声惨绝人寰，直冲云霄，更有的声音叫出一半，就戛然而止，显然连掉下来的机会都没有，就此咽气。

只听得有人叫道：“鹰王……”声音中断，不只是他不喊了，还是喊不出来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笑道：“长舌鹰王，我等你很久了！”话音刚落，只听轰数声，几个法术同时响起，声势惊人，江川更看见一道光影直冲向鹰王，将它牢牢缚住。

“哈哈，今日你还不乖乖的跟我走？”笑声中，陶士庆手中不停，早已准备好的法器连连祭出，直冲向鹰王。手中那个圆环紧紧捏住，只等鹰王其实稍弱，便即出手。

且不说雾里陶士庆怎么折腾，在外面几个人，却是脸色异常难看，江川只是眼神冷点，其他的看不出什么，梁有思却是咬牙切齿，道：“他把我们当诱饵用了。”

长舌鹰王虽然离着长舌苍鹰的聚集处不远，但并非苍鹰群首。恰恰相反，平时昼伏夜出，在鹰群里很难发现它的踪迹，是最难见到的八阶兽怪之一。但也有一个弱点，就是最爱血腥，尤其是人血，如果在长舌苍鹰的巢穴附近，发生了大屠杀这种血腥之事，血腥味传出去，倒有六七成把握把长舌鹰王吸引出来。

也就是说，想要吸引鹰王，需要大量的牺牲。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是长舌鹰王不过八阶兽怪，甚至不是其中上品，一般的高阶修士，已经看不上，灵觉期的，又没有这么大手笔，就算有，也早就去寻更珍贵的兽怪了。这长舌鹰王，代价大，效用却小，不过是个鸡肋的存在，一般弟子也想不起来。

但是今天，就有人用同门师兄弟的性命，去换这一只鹰王。

饶是梁有思也算有城府，也不由得又是气愤又是惊惧，手脚冰凉，脸色已经难看之极。转头看向江川，见他脸色一平如水，不知道是好脾气，还是没反应过来，心中有点急，倘若江川不翻脸，他根本没办法对付陶士庆。

看来要点醒他，想到这里，梁有思道：“江兄……”

江川微微摇头，道：“看看结果如何。”

底下几个人，都隔着厚厚的浓雾，根本看不清雾中的情景，只听得恶风不善，不时有法术和法器的光芒闪现，但都是一闪即逝，看不出什么来，梁有思见江川全神贯注，好像看的很清楚似的，不由得暗自奇怪，却只能暗暗着急。

芊羽年幼，刚才梁有思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一点都没反应，现在才反应过来，露出一个快哭了的表情，拉着梁有思道：“咱们……先走吧？”

梁有思看了一眼江川，心中也打定了主意，这家伙看来不打算动手，那是靠不住了，继续留在这里，指不定落在那个魔王手里，九死一生，还不如三十六计的好，道：“江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先躲一躲这个疯子吧？他残害同门，回头报告门中，自有掌门处置，倒也不需要急着和他放对。”

江川闻言一动，突然转过头，道：“你说回去禀报？”

梁有思道：“不错，他不过一个长老记名弟子，有什么告不得的？我就不信，门里还会纵容这种残害同门的事不成？”

江川突然挑眉道：“既然如此，他难道不怕吗？”

梁有思一怔，突然脸色就变了，道：“对啊，他难道就不怕门中追究么？他难道……”心思电转，突然浓雾中光华一闪，一道黑影冲出，带着巨大的风声，快若闪电。

梁有思还没看清，只听芊羽叫道：“鹰王出来了！”

众人细看时，才发现那黑影果然是一只巨大苍鹰，比寻常苍鹰大了何止十倍，除此之外，倒是无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哪怕是只兔子，长成五六丈长短，也足够唬人，何况是只铁羽苍鹰！

几人一愣，纷纷祭起法器，却发现苍鹰并未向这边追来，反而向另一边飞去，却听那边响起惨叫声。定睛一看，才发现苍鹰并非无缘无故出来，而是追赶着两个弟子。

那两个弟子一男一女，不必问，必然是林下洲和霓裳关的组合，其中一个，就是剩下的那个霓裳关弟子秋翎。秋翎比后面那个男弟子跑的还要快点，神色却是慌乱，一眼看见的，正是蝶钗，不管不顾，先往她那边去，叫道：“师姐救我。”

蝶钗显然没想到秋翎带着鹰王往自己这边来，脸上变色，压下心中惊怒，脚下一动，已经转身飞走，秋翎找她，她也有样学样，哪里人多往哪里去，直奔着江川这边飞过来。

江川还罢了，梁有思和芊羽也是惊怒，好在苍鹰一时没顾得上蝶钗，扑向了前面两个。突然嘴一张，伸出一条丈余长短，带着倒刺的舌头，往前面卷去。

只听一声惨叫，鲜血飞溅，一人已经坠落，却是没有落到水里，被那长舌一卷，卷入口中，整个吞了下去。

芊羽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要摔下去，还是旁边的梁有思扶住她，这才没扎死一个，吓死一个。

原来刚才，那苍鹰并没有吃那个落在后面的林下洲弟子，反而直接越过他，吃了秋翎，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沦为兽怪口中餐。

芊羽哪里受过这种惊吓，当时就不行了。反而是蝶钗，不过略微回头看了一眼，凝重之色一闪而逝，便已经恢复如初，反而加紧向江川这边靠过来，大有死也要和你们死在一起的气势。

江川眼光一闪，突然主动出手，一道火焰飞出，却不是向着苍鹰，而是直接冲天而起，向雾中射出。

只听嗤的一声，雾中光芒闪烁，显然火焰已经撞到了什么东西上，却是没有立刻熄灭，反而跟那东西较量起来，雾中光芒时明时暗，终于，嗤的一声，光华熄灭。江川和发出的火焰心神相连，自然知道，火焰是被某种法器灭掉了，也不在意，刚才那道火焰，虽未调动心火，却也有六七分实力，对方用了三道法术，一件法器半刻钟才熄灭，大概斤两也就称出来了。

只听得雾中有人道：“江师弟，真人不露相，倒是我小瞧你了。”

声音原本悬在头顶上，慢慢地往下降，说完之时，已经从雾中现出了身形，正是陶士庆，面如寒霜。在他身后，是战战兢兢的珊瑚，哪还有一路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陶师兄，你来得正好，是不是把令宠约束一下？”

陶士庆眼中凶光一闪，忽然一声呼啸，那眼见就要扑到林下洲弟子的苍鹰，突然转回头来，扑打着翅膀，回到陶士庆身边，令行禁止，甚是温顺，竟是给他收服了。陶士庆伸手抚摸着鹰王颈部，翎毛分开，若隐若现看得出，那苍鹰王颈上已经带着一个白色圆环，正是陶士庆一直小心掌握的那个。

那边的弟子死里逃生，傻呆呆的不知所措，这边几人却是一股寒意，从头到脚淋下来。苍鹰王杀戮弟子，和陶士庆的灵兽杀戮弟子，其中的差别，那可是天差地远。梁有思怔怔的看着陶士庆，心一分一分的沉下去。

“江兄，隐藏得好深啊。”陶士庆站在飞剑上，神情有些冷厉，心中却是起了无数念头，人，一定是要灭口的，本来他打算放出苍鹰杀掉几个，留下几个省事的，再去凌官峡转一转，再行灭口不迟，但是江川的实力超出了他的预料，竟是灵觉期，虽然他刚刚收复了鹰王，有七八分把握，但是还有几个杂碎在此，若是江川利用这些人挡在前面，自己趁乱跑了，把今天的事捅出去，怕有后患。

想着，他一面和江川不咸不淡的搭讪，一面眼角瞄着身后的珊瑚——这女人在自己的飞剑上，碍手碍脚，虽然倒是能挡一下身后来的冷箭，但总是不方便，一会儿动手，先把她踹下去。

这么想着，还没动手，就听忽的一声，一个人影往谷口飞去。

原来刚才被苍鹰追的那个弟子，趁陶士庆不注意，想要先溜，往峡谷的出口飞过去了。

原来凌观峡东边，有一处狭窄之处，两边夹着悬崖，形成一个出口，那地方也只够两个人肩并肩过，若是能出了这个险地，再往后就是海阔天空。

陶士庆抬眼看了，却是冷笑一声，置之不理。

梁有思先还大喜，以为陶士庆现在只顾得上江川，正是逃跑的机会，突然想起江川反问的那句“他不怕吗？”心下一寒。

刚刚打了个哆嗦，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从出口处飞出一把飞剑，将那人拦腰斩为两截。

“果然埋伏下了帮手！”梁有思心沉到谷底，他看了看四周的地形，一脸讥诮的陶士庆还有他身后的苍鹰王，想想那个神秘的敌人，一股绝望从心底翻出来……

此时，一个身影从狭窄的出口处显现，笑道：“陶兄，麻烦我给你解决了，你如何谢我？”

陶士庆的神色僵住，渐渐地翻出一个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道：“怎么是你？”

第五章破局之厄

那人也是御使飞剑，凌虚而立，乍一看二十多岁年纪，但细看眉梢眼角，有不少细纹，却也不年轻了，但五官清俊，也不失为一个美男子。要知高阶修士，修炼真气虽能延缓衰老，但并不是永远不老的，像林下洲这样养颜养到毫无破绽的功法，毕竟也是少数，大多说修士，尤其是男修士，都会露出岁月的痕迹。

江川一见之下，心中也是一沉，这个人竟是灵觉期中期顶峰，比之香罗也不遑多让，再加上陶士庆和苍鹰王，他也失去了把握——若是危险，也只好寻思退路。

陶士庆虽然恼怒，神色却露出几分忌惮，显然此人并非友人，咳嗽了一声，道：“叶师兄，好巧啊。”

那叶师兄笑道：“不巧，不巧，我等你多时了。”

陶士庆一愣，脸色陡变，喝道：“什么意思？”

叶师兄一笑，道：“早就闻听陶师兄有魄力，不把一般人事放在心上，不说旁人，咱们七派之内，有谁能把长舌鹰王请出来，非君莫属。所以小弟一得到鹰王在此的消息，先想到的就是陶兄，便请人通知了兄台。自从听说兄台果然在张罗此事，小弟日日在凌官峡翘首以盼，只盼望能承兄台的恩惠，得鹰王一只，今日果然得偿所愿，感激涕零，不胜欣慰。”

他每说一句，陶士庆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说到最后，脸色已经与锅底无异，他自诩心狠手辣，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哪知道谋划了许多天的事情，一开始就入了人家彀中，实在是窝火得很，喝道：“好啊，想要捡我陶士庆的便宜，仔细崩掉你的大牙。想要长舌鹰王，要凭你的本事。”

江川冷眼看着，真是啼笑皆非，虽不知道那叶师兄是什么来历，但是凭他大喇喇的堵上了陶士庆，陶士庆该关心的，就不是他那个长舌鹰王，而是自己的性命。从头到尾给人做到了套子里，现在还反应不过来，还在对于小利斤斤计较，简直可称愚蠢，江川对他的评价立时下降不少。

但是江川现在也不是冷眼旁观的时候，没有理由叶师兄对付陶士庆，会放过其他人，他的处境，只有更险恶。

想到这里，江川放出灵识，查探那叶师兄身后的情况。刚刚放出去，只觉得灵识一滞，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反弹回来。

江川的神色也变了，他知道自己的灵识远超同阶，然而刚才虽然未用全力，毕竟也是一个试探，被人顶了回来，证明……

叶师兄目光从陶士庆一转，冷冷的扫了其他几人一眼，并没有特别注意到江川，却是轻轻一哼，道：“陶兄，现在把鹰王给我，你我兄弟的情谊，何必特别破坏了？”

陶士庆脸色发黑，喝道：“叶奇，你我平时不过旗鼓相当，如今我有鹰王相助，难道还怕了你不成？”

叶奇明知道他在试探自己还有什么手段，也不接口，突然冷笑道：“陶兄，你还真是为了把长舌鹰王做一个灵兽看待，才浪费了这么多性命？真不知是该可惜你那几个同门，还是笑你愚蠢。”

陶士庆脸色一僵，长舌鹰王在八阶兽怪之中虽然速度上乘，但是其他的并无特别可取之处，不过灵兽之物，本来难得，能碰到可收复的灵兽已经不错了，许多道基期的前辈还没有灵兽呢，也轮不上他挑拣。他手中虽有一件珍贵的驯兽法器，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灵兽，这一回恰好听到鹰王的消息，几乎没有犹豫，一来是他不把人命放在心上，二来也是有些饥不择食。

然而，叶奇讽刺虽然让他气恼，也勾起了一点陶士庆好奇心，他装作不经意的问道：“怎么，不做灵兽，你还要把它吃了不成？”

他本是随口讽刺，叶奇却是哈一笑，道：“说的不错，正是吃了它。”

陶士庆愕然道：“什么？”

叶奇眯着眼睛道：“陶兄，你可知道，长舌鹰王最出名的是哪里？”

陶士庆皱眉道：“自然是速度，还有长舌。”

叶奇道：“速度么，也不过那么回事。但是舌头——长舌鹰王的舌尖，却是天下八大美味之一。尤其是用舌尖和澄光牡蛎炖出来的鹰舌羮，滋味美妙无比，就是神仙尝了，也舍不得飞升。”

陶士庆不料他说的有鼻子有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八阶灵兽就值得一道鹰舌羮么？”

叶奇笑道：“倘若我自己吃，自然是不值，但是倘若献上去呢？”

陶士庆一凛，道：“给谁？”

叶奇笑道：“三九之会，珍馐之岛，不知道多少人为了这场庖丁宴准备了绝世食材，为了在宴会上获得岛主欢心，就算是龙肝凤髓也有人去取，何况区区长舌鹰王？老兄是沾了保密的光，不然来的就不是我们几个，而是道基高手了。”

陶士庆哼道：“那也要凭本事……什么？你们几个？”他陡然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神色大变。

叶奇哈大笑，道：“陶兄，你将死之人，居然有几分明白了。你以为我为何和你说这么多话？还不是因为，怕令宠的脚程太快，兄弟你不能留下来。”

话音未落，四周光芒闪烁，七道剑光从山崖后，白雾中闪现出来，隐隐将几人围在中心。

江川早在叶奇说话的时候，就开始筹谋退敌之策，但随着叶奇的话越说越多，江川已然料到他要召集援手，心中暗暗焦虑，知道叶奇既然要拖延时间，那援兵怕不是一个两个。他虽然有自信，可没自信到一个单挑七八个，只好放弃退敌，改为筹划怎么逃跑。

这时，叶奇的帮手出来，江川一眼扫去，心中一凉，那七人每人都有灵觉中期，这也罢了，奇怪的是他们的站位，七人虽表面上站的参差不齐，但仔细看去，却是各有规律，只怕是——

阵法！

江川暗中皱眉，方术阵道和修士阵法虽然不同，但也有相同之处，江川研究了几日阵道，有些根底，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一个阵法，但凡沾上阵法，七个人联手必然有特别之处，实力只怕翻了不止一倍，厉害点的，翻上三倍五倍，甚至十倍都不是不可能。

十倍，就是七十个……

江川再托大，也没傻到跟他们七十个单挑的地步。

周围四个方向，各有一个人，上方三个，唯一的出口守护是叶奇，四面八方已经被围死了，那么剩下的只有……

气氛诡异的沉默着，暴风雨之前，几人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僵局，即使是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叶奇，也没有先动手。都在等待着，破局的瞬间。

现在看来，叶奇是气定神闲，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目光在众人面上扫来扫去，似乎在考虑拿谁开刀。

陶士庆虽然狂妄，却也是身经百战，眼睛转了一圈，已经把天时地利俱都算上——天时地利不必说，一点都不沾，但是人和……

还剩下一二三个挡箭牌，对了，还有身后的那个女人，看来要破局，还是要利用还这几个炮灰……

一二三四……还有四个炮灰……

今天要向活命，就要利用好这几个炮灰。

珊瑚咬着牙，筹谋着，对了，还有身前这个男人，看来要破局，非要从他着手不可。

那么……一，二，三，出手！

七道剑光瞬间出手，三声惨叫同时响起，紧接着扑通扑通数声，似乎有人落入水中。一时间光芒闪烁，水花溅起，场面混乱之极，让人目不暇接。

一通短兵交接之后，一道身影带着斑斑血迹，向天空冲去，正是长舌鹰王，虽然羽毛零落，伤痕累累，但速度并非一般飞剑可比，竟给他冲出重围，消失在天际。鹰王背上伏着一人，虽然也是身中数剑，但终究是突围而出。

叶奇看着被剑光斩成数段的陶士庆，脸色变幻莫测，骂道：“，三十老娘倒蹦孩儿，没想到竟然落在旁人手里！”

第六章滴水成冰

冷水浸透了皮肤，冰凉彻骨。

江川忍受着从高处坠落的眩晕，和冷水的刺激，深深地往水流底部潜下去。

从一开始，江川就没打算跟他们胡缠，叶师兄算计陶士庆也好，陶士庆反杀也罢，都与他无关，对江川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先走了再说。四周的出路，大多被堵死，除了上天入水。这两条路虽然困难，但都能一试。

上天，天上有阵法埋伏，但也不是无路可走，关键点，就在于长舌鹰王。长舌鹰王的速度，绝非修士可比，如果能够抢到长舌鹰王，拼着受点伤，在阵法没有合拢之前，也有几分突围希望。但是对于江川来说，并不稳妥，因为他还有一张底牌，所以他毫不犹豫，选择了进入水里这条路，准确的说，不是入水，是入地。

峡谷之下，当然是激流，水流湍急，暗礁险滩遍布其中，更有许多俗世罕见的鱼怪，攻击力比之长舌苍鹰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入水中，身不由己，就算是灵觉期也不敢轻易尝试。

但是江川确是不怕，不是他不怕鱼怪和水流，而是他根本没打算走水路。要知道，水再深，总有尽头，水流下面是什么？

是土地。

江川在很久之前，曾经学过一门法术，正是“土遁术”，若非刚才耗费心思筹划脱身之计，几乎都忘记了，他还学过这门专门用来逃跑的好法术。

既然能够入土遁走，那么抢夺鹰王的计划自然就不必进行了。江川一直在观察叶师兄发动的时机，料想他们为了一击必中，第一个目标必然是陶士庆，这种情况下，江川迅速遁入水中，顺利转进，管叫他们追之不及。

然而，刚才那一瞬间，各方的反应，还是有些出乎江川的预料。

那七人阵法，固然是向陶士庆的没错，但是那叶师兄却是同时发出两道法术，打的是江川和梁有思。江川在他们发动的一瞬间，就已经飞速下坠，堪堪让过了这一击，也算凑巧。而梁有思就倒霉了，被正面击中，落入水中，那其中一声惨叫，就是他发出来的。

至于其他两声惨叫，一声来自陶士庆，另一声，来自珊瑚。

江川当时直往下落，并没有太看清其中的缘故，但是就他一抬头所见，陶士庆第一个动作，是把珊瑚拉到眼前，替他当灾。当然，这也不算什么，凭陶士庆的人品，做出更下三滥的事情，也不足为奇，奇的是珊瑚。

珊瑚在被拉到陶士庆前面的同时，回头给了他一剑，把毫无防备的陶士庆直接来了个对穿，第二声惨叫，就是陶士庆发出的。

与此同时，法阵的威力已经到了，珊瑚躲闪不及，被重伤多处，第三声惨叫，就是珊瑚发出来的。

之后在上空，乱了好一阵子，你来我往，刀光剑影，江川却已经落入水中，不知道谁输谁赢，不过看最后的情况，似乎还有人杀出了重围，想必不是陶士庆，就是珊瑚了吧。这些与江川无关，因为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入水逃走。

进入水中，江川才知道寒冰彻骨是什么意思，那水中的凉意，几乎把他瞬间冻僵，他感觉自己连骨髓都冻住了，下意识的，江川放了一个火焰术，却忘了这是在水中，那火焰虽然不是凡火，却也禁不住寒冷激流，亮了一亮，瞬间熄灭，反而让江川感觉到自身的热气又被带走了许多。

越往下潜水，水流越寒冷，光线也越暗，到最后已经天昏地暗，不知高低，更有些汹涌的暗流，突然卷过来，即使江川小心再小心，也差点被卷入寒流深处。

好在河流再深，不是深渊，不能与万丈寒潭相比，江川躲过两个暗涌，已经触摸到了池底，施展土遁术，落入河床之中。

落入土中，既没有什么分别了，不管上面是水还是其他，都通行无阻。

江川一面在土中前行，一面也有些疑惑。土遁术在俗世许多平话故事当中，多有流传，似乎跟穿墙术，隐身术之类的一样是修士初学的小手段，其实不然，这些法术每一门都是极高深的法术，和其它五行遁术一样，都是在近乎失传的秘法。一般只在特定的门派之中有流传，在市面上根本见不到，就算是林下洲内门弟子，也无法在藏书阁查询到。

但是江川的土遁术，却是来源于一位修道界的老混混，土十孙，这个人物江川当时已经觉得不简单，现在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不仅仅是土遁术，还有他用来契约狐言的法阵，都是来源于他，可见此人绝非常人。但是，为什么他要对自己特别看待？

没错，就是特别看待，第一次在集市门口相遇时还罢了，后面几次相见，明显感觉到土十孙对自己的重视，甚至土遁术和契约法阵都是主动送上，江川可不会认为是自己魅力十足，引得阅人无数的世外高人纷纷青眼相加，各种倒贴不解释。

另外，江川始终觉得，土十孙身上有一种东西，或者是气味，或者是形象，或者仅仅是一种感觉，令他特别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见过呢……

珊瑚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能感觉到砰的心跳，长出了一口气。

没错，自己还活着。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几乎要放声大笑，灵觉期又怎么样，阵法又怎么样，还不是让自己抢夺了长舌鹰王，逃之夭夭？至于那个一路上，比苍蝇还讨厌的陶士庆，想必已经被撕成碎片了吧……

恶心的男人，就只有这个下场。跟恶心的季承恩，还有讨厌的张业鹏一样，都该死，该死！

等等——珊瑚突然想起来——长舌鹰王，在哪里？

茫然坐起来，珊瑚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石洞里，那石洞虽然像是天然形成的，但是自己身下这块岩石，却明显是人工削出来的，像一个小床一样，平平的放在那里。

原来……是有人救了自己吗？

珊瑚心中一阵腻味，怎么走到哪里，都能碰到人？难道不靠旁人，自己就不能活命？每一次，当她好不容易从一个人手里逃出来的时候，就要落入另一个人手里，这种周而复始的循环，何日才是头？

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而缓慢。

珊瑚眼睛一亮，她听出来了，这个脚步声是个女子发出来的。不是男人，那就好，既然是女人……

果然，一个人影，如同弱柳扶风，缓缓走进来。果然是一个看来十六七岁少女，布衣荆钗，不施脂粉，做了寻常农家打扮，手中托着一个托盘，上面盛了两个玉瓶。

珊瑚抬头，第一眼见到她，不由得一愣，随即一股羞惭之意从心底升起——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女子！饶是她自负相貌过人，人品温柔，但见到这少女，竟让她将以往的要强好胜，都丢到了九霄云外，甘愿俯首称臣。

那少女站在那里，不管穿什么，做什么，都挡不住那种足以倾倒众生的光彩，她就是天生的星辰，是挥洒在俗世的一缕光芒。

少女走到她身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似乎在打招呼，但又似乎漠视了她，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将其中一个瓶子打开，倒了一丸药丸，放在碗中，用水花开，推到了珊瑚面前，并没有让她的意思，反而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整个过程，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珊瑚低下头，那股自惭形愧和恼羞成怒，狠狠地刺伤了她，拳头紧紧地捏着，指甲几乎扣进了肉里，好半响，才抬起头来，道：“姐姐，留步。”

少女脚步一停，转过头来，却是一语不发，似乎等着她开口。

珊瑚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姐姐，是你救了我么？”

少女笑了笑，似乎承认，又似乎否认，转过身，慢慢的走出去。

珊瑚大怒，恼怒那少女如此冷漠，更恼怒自己——明明厌恶那少女，在那少女笑的时候，竟然感觉到分外惊艳，真心爱慕，这种情绪，怎么能出现在自己身上？

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珊瑚死死地盯着那少女背影，将她从头打量到脚，每一寸地方都不放过，她就不相信，这少女每一处都是完美的，她一定也有瑕疵，也有……

霍然，珊瑚目光一跳，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又看时，却是慢慢浮现出来一丝笑意，不知是欢喜还是讶异，缓缓开口道：“姐姐，莫非你也是咱们霓裳关的人么？”

第七章丹心守宫

那少女突然转过头，目光亮如星辰，上上下下打量着珊瑚，好久，才来到她面前，用手指在桌子上面写道：“你怎么知道？”

原来她竟不能说话，珊瑚想到此处，心情稍稍好转一些，慢慢的卷起袖子，道：“你看——”

在她手臂上，有一点朱砂痕迹，却做了一个小小牡丹形状，在洁白的皮肤上看来，分外醒目：“咱们霓裳关固然交际广阔，但却要守住那最后的一层底线，这守宫砂就是我们能够留在霓裳关的凭证，倘若失去了这个，凭她是掌门长老，也是立诛不赦。这牡丹花的印记，就是咱们霓裳关弟子的标志。”说着笑看了那少女一眼：“姐姐你看，有是没有？”

那少女出神片刻，卷起袖子，果然见雪白玉臂上殷红一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桌子旁边。

珊瑚心中暗暗回忆，不知她在门中是什么身份，只怕是哪个长老的亲传弟子，正想着，只见那少女拿起一把剪刀，高高举起，不由得脸上变色，喝道：“你做什么？”

那少女神色中更见坚定，突然手中剪刀一落——噗的一声，鲜血四溅。

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涌出，淹没了那同样鲜红的守宫砂，再也看不见了。

珊瑚睁大了眼睛，用手捂住嘴，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江川很郁闷，无论谁在黑漆漆的土地里，连续穿梭十个时辰以上，都会这么郁闷的。

至于他为什么连续走了十个时辰，原因也很简单——他转向了。

空峡山连绵数千公里，峡谷连着峡谷，山洞连着山洞，再加上漂浮其中的雾气云烟，对于江川这样初到贵宝地的新手，实在是折腾了些。

更何况，空峡山危机四伏，除了那条纵贯山区的大走廊——也就是一般散修过择仙桥所走的道路之外，那有什么平坦的地方，到处都是妖魔鬼怪，险峻非常。江川第一次转向之后，想浮上去看看方向，差点落入了一只六阶兽怪口中，结果无奈，只好再次回到土中，换个方向再走。

土地之下，比水中还要昏暗，就算一时看准了方向，也有可能走着走着便迷失了，甚至就算走了几个时辰，还在原地打转，也不足为奇，江川怀疑自己耗费了这么多时间，也就是绕了个大圈子罢了。

倘若再过一个时辰，还不能找到方向，就算是拼死，也要上去冒头。

江川穿行的脑子都木了，突然，往前一顿，四周一空，竟然出了泥土之外。这一脚踩空，亏了他及时稳住，这才没有摔倒，不然一个灵觉期修士平地摔一个大马趴，倒也别有一番风景。

稳住心神，江川才发现，自己虽然出了泥土，但并没有回到地面上去，只是出现在一个地底的空洞中，正好自己穿过了空洞的截面，这才重新见到了空气。

开始，江川以为自己来到了地下岩洞之类，然而马上发现并不是，他深处的地方，是一个窄窄的隧道，通道深邃，两边都看不到头。

那隧道很窄，即使江川不过中等身材，也要弯了腰才能容身。靠近细看时，四周都是泥土挖掘的痕迹，一下一下，脉络清晰，显然是人工挖掘出来的，江川在土壤中抹了一把，只觉得入手温湿，显然刚刚挖掘不久。

抬起头来，只见隧洞斜斜向上，不见半分天光，显然离着地面甚远，江川暗中奇怪：什么人挖掘这么长的隧道，为了什么？又想起幼年听说的许多故事，心中道：“莫非有人在这里盗墓，这就是盗洞不成？”

他本想一路往上，先到了地面上再说，却听得一阵骨碌碌的声音，正是车轮滚动的声音，有人从下面上来。

江川本能的一回头，正好对上来人。

只见那人身材高壮，灰头土脸，赤了上身，头上裹了一块头巾，衣服掖在裤子里，做了力巴打扮，推了一辆独轮小车，小车上是慢慢的黄土，显然是刚从地下挖出来，要运到上面去。迎头看到江川，“啊呀”一声惊呼。

他那里惊讶，江川也是吃惊不小，倒不是吃惊怎么冒出个人来，而是吃惊——这一身臭汗，埋头推车的汉子，竟然是一个修仙者。

真见鬼了，就算修仙者再怎么落魄，哪怕去街上摆摊算卦，也不算奇怪，但居然有人卖体力当苦力，这也对不起他一身修为吧？

那人反应过来，一把把车子放下，就要掐诀念咒，江川不愿意跟他胡缠，分出一点灵压，死死地压住他，道：“别找死。”

那人身子一僵，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道歉道：“前辈，得罪了……”手忙脚乱的一行礼，哗啦一声，车子翻倒，泥土纷飞。

江川退出几步，让过纷飞的土尘，只觉得不可思议，才道：“这里是哪里？”

那汉子脸色涨红，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道：“前辈……上去说话？”

随着那汉子上了地面，江川见到了一辈子没见过的胜景。不是说上面有什么瑰丽景色，相反，头顶不过一片普通的山谷，夹在两山之间，山既不高，谷也不深，除了一般的树林之外，并无什么出奇之处。

但是，一眼望去，江川至少在面前方丈之间，发现了几十个洞口。每一个洞口，都和他钻出来的洞口相似，其中有不少洞口，都钻出来推着土的修士，每个洞口旁边，都堆着小山一样的浮土。整个山谷，好像被田鼠挖的千疮百孔的麦子地一样，惨不忍睹。

“丰收了？”江川鬼使神差的冒出这么一句。

一个修士从旁边的洞里钻出来，立刻有人打招呼道：“怎么样，找到了么？”口中问着，眼光已经开始在那人身上逡巡不已。

那修士也是一脸随意，道：“哪里找得到，哈。”说了两句，匆匆离开。背后还粘着刚才那道探究的目光。

正这时，旁边有人道：“李道友，你找到了吗？”

跟着江川上来的那汉子一愣，丧气道：“哪里找的到，也就是瞎碰运气，我是不指望了。”

旁边那人干笑一声，道：“谁说不是呢？”埋头走开，也钻进一个洞里，不见了踪影。

江川看着如同鼹鼠一般勤奋的修士们，挑了挑嘴角，却没有问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只问那李修士道：“这里是哪里？”

李修士怔了一下，道：“这里？啊，这里是宝英府惠山县啊。”

江川听着这熟悉的形制，问道：“这里……莫非是乐安郡么？”

李修士道：“不是，这里是丰安郡，不过您要是找乐安郡，也很简单。”他一伸手，指着一座山道：“山的那边，就是乐安郡，离着郡府不过一百里路。”

江川点点头道：“好，多谢了。”给了他一块灵石，离开不提。

那李修士大喜，一来得了一块灵石，二来，这前辈说走就走，也没问他究竟要的是什么，这样自己还有一线走狗屎运的机会，倘若那前辈也来插一脚，那就真没戏了。

正做着春秋大梦，只听得远处有人吼道：“姓周的，把东西交出来！”那李修士大惊失色，暗道：“坏了，落入别人手里了！”踮脚看去，只见远处一阵骚乱，大批的修士从土洞里爬出来，往那边冲去，他也不甘示弱，抄起旁边落下的一柄铲子，挥舞着顺着人群一起冲过去，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不是那人得了东西，但总归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若是被人得了先手，那就悔之晚矣。

江川刚刚出了山谷，还没来得及御剑飞行，只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狼烟滚滚，一大票人等挥舞着各色武器，向这边冲过来。

第八章红丝地衣

江川在地下穿行了十来个时辰，本已有些疲惫，骤然见到许多修士向这边凶神恶煞冲将过来，吓了一跳，不及细思，抛出玄火剑，御剑凌空。

离地数丈，他才反应过来，回头再看，只见千军万马的前面，有一人狼狈逃窜，穿着打扮和刚才那些挖洞的差不多，神态惊惶，手中拿了一个布袋，攥得紧紧的，显然里面有好货。因为都是法体期，谁也不会御剑飞行，但是加了轻灵术之后，疾若奔马，不片刻已经到了近前。

那前面被追的原本已经脸色惨白，突然抬头见到江川，大喜过望，手一挥，把布袋扔向江川，叫道：“前辈，东西我给你拿来了。”

江川一愣，下意识的一接，登时反应过来，怒极反笑，果然见那人头也不回的去得远了，剩下的大队人马面面相觑，想要围攻江川，但见他能够御剑，想必是前辈，却也不敢造次。

他们虽然迟疑，江川却不迟疑，东西也不看，手中布包出手，扔向人群当中，引起一片骚乱，自己却改变方向，往那逃跑的人那边追去。

那人本道江川必然会看其中是什么东西，这样就有片刻时间，可以转入一个安全地方暂时藏身，没想到江川不过一顿，便即追上，吓得魂飞魄散，奋力逃跑。

但他跑的再快，哪有飞剑快，不片刻已经被追到了眼前，江川也不和他废话，伸手一捞，把他整个提了起来，御剑上升，直上云霄。

飞上空中，那人先吓得大叫，过了一会儿，反而平静下来，穿梭在云中，微微眯着眼，似乎还很享受的样子，江川不由得气笑，手指轻轻一扳，扣住了他的脉门，道：“怎么着，还要我逼你么？”

那人眼睛一眨，道：“什么……啊，那宝贝刚刚已经贡献给了前辈，前辈不是又把他扔出去了吗？晚辈……”

话音未落，江川手一松，那人无处借力，登时从高空中落下。

江川跟着御剑而下，跟他保持同样的落势，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人只觉得冷风在耳边飕飕的响，身子无处借力，虚荡荡的好不难受，大叫道：“救命，救命——”那人只吓得魂飞魄散，而江川就在前面浮着，始终没有任何表情，虽然江川眉清目秀，面容甚至可算和蔼，但在那人现在看来，比什么鬼怪都狰狞，再也忍耐不住，叫道：“救命，我交出来，什么都交出来。”

江川仍是不答，等到离地面不过数丈，突然伸手一捞，又把他抓住，重新提上了高空。

那人冷汗如瀑布般流下，双股战战，腿早就软了，牙关咯打颤，看着江川犹如看鬼怪。

江川本来并没有贪图什么东西，也不觉得几个法体期散修抢夺的东西，有什么值得抢夺的，但既然此人敢算计他，那么付出的代价必然叫他终身难忘，不过这些话也不必说出来，说出来反而像是得了便宜卖乖一样。

那人瞄了一眼脚下的青天白云，又是一阵眩晕，全靠江川提着他，才勉强站稳，哆哆嗦嗦站直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把红色的草来，道：“请前辈赏收。”

江川见是草，以为是什么珍稀草药，仔细看去，只见那草虽是一把，却是一团碎末，好像岩石上刮下来的苔藓，颜色却是鲜红，乍一看，如同一堆干涸了血沫子。

江川左看右看，确实不认识，再细细想着看过的典籍，还是不识，不由得老脸微红，他做了这么多年炼丹师，又看了不少书籍，更看过《天地志异之植略》，按说一般的草药，也该**不离十，现在却才知道，自己还是孤陋寡闻，轻咳一声，道：“这是什么？”

那人哪里知道，这一刹那功夫江川已经进行了复杂的心理斗争和深刻的自我检讨，恭敬地答道：“启禀前辈，这就是红丝地衣啊。”

江川很不喜欢他前面那“这就是”三个字，好像他一说红丝地衣，江川就应该恍然大悟似的，怎么他还是没听过呢？但是这种话自然是不好说出口，只道：“哦，这就是红丝地衣吗？这有什么用处？”

那人一愣，道：“这晚辈哪知道啊？”

江川被噎的一仰脖，道：“你们几百个人在山谷里打洞，就为了这个连用处都不知道的东西？”

那人陪笑道：“看前辈说的，我们都是散修，就算这地衣真是什么妙品，我们也用不上啊。我们没日没夜的挖，还不是有人出灵石要这个东西。”

江川点头，心道这还有理，道：“有人出多少灵石？”

那人伸出五个手指，道：“五十灵石……”

江川皱眉道：“虽然不少，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吧。”

那人接着道：“一钱。”

江川一怔道：“五十灵石——一钱？也就是五百灵石一两？八千灵石一斤？”饶是江川身家富足，也被这个价钱惊呆了，八千灵石，灵器也能置办几件了。据江川所知，有这个价钱的草药，炼制出来的丹药，至少也要道基后期才能用得着。

那人说出价钱来，自己也觉得心在滴血，望着江川手上那一小团红丝地衣，至少也有一两多，那就是大几百灵石啊，跟自己没缘分了。

江川回过神来，问道：“谁在收这个红丝地衣？”

那人道：“乐安郡卢家啊，乐安郡第一世家，除了他家，还谁有这么大手笔？”

卢家……江川从记忆深处抓出了这个名字，忍不住一笑，慢悠悠道：“乐安郡离这里还有一段路程，你不远千里的送去，实在是浪费精力，我替你辛苦一趟如何？”

那人咧了咧嘴，满心怨愤确实不敢表露出来，道：“麻烦前辈了。”

江川虽然不满他利用自己，但毕竟心情不错，拿出一瓶丹药，道：“拿着吧。”缓缓下降，把他留在了野外。

那人等他走远了，才打开瓶子一看，只见密密麻麻的纯白色丹药，至少数十颗，正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洗髓丹，不由得满脸呆滞。

江川降下飞剑，来到郡府，先找了一个客栈，放出狐言，让他给自己换一个容貌。言明不要以前何飞的那个。

这本是狐言的老本行，不过一道幻术，已经换了一张面孔。

江川对镜自视，只见这张面孔还是一个俊美青年，这也罢了，狐言本来就有这个癖好，只是眉目之间，有些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是又想不起来。

“狐言，你这是按照哪个模板做的？怎么看着很眼熟？”

狐言左看右看，道：“我倒觉得很好，美男子么，都是长得差不多，想要有我——还有您这样又帅气又个性的相貌，那是万中无一啊。这样子，或许是大众脸一点，也说不定。”

江川无奈，也就将这个抛在脑后，将红丝地衣包好，往卢家堡去。

他当然不是贪图财宝，上千灵石虽然看起来凶残，但对他来说，也不过浮财而已，之所以想要去卢家一行，是因为他想起了一段往事。

那是他还没进入林下洲时，曾经在集市上，从卢家一个烧炉工手中，埋下了一些好东西，对他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没错，那仙枕镜子的碎片，不就是从卢家溜出来的么？

第九章第一世家

乐安郡，依旧是那么繁华。郡府之内，富贵酒肉之气，扑面而来。

从世外桃源的林下洲，回归红尘万丈的乐安郡，江川的心境又有不同。当初初到贵地，既开了眼界，又恨那市井之中俗不可耐，唯恐自己被污染，可以保持着距离，现在想想，未必没有故作清高之嫌。而今眼界高了，再返回头来，俯瞰着芸芸众生，摒弃一切喜怒恩怨，只觉得尘世不过虚幻，走在其中，任由滚滚尘烟贴身而过，却是半分不沾染，心神守一，心境的磨砺，又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等等——

江川拍了拍自己的脸，刚才那番感悟，好像让自己老了不少，算算年纪，他好像才弱冠之年，怎么就死气沉沉的了？不过，好像在他幼年的时候，就没多少活力，孙先生曾打趣，说他好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是不是该想个办法，让自己年轻起来？

“狐言——”转头问那头伪装成黑狐跟在他身边的狐狸，“怎么才能让自己充满活力？”

“很简单——找个女人。”狐言飞快的给出了答案。

“本来不该问你的。”江川无语。

“青春，就是该找个女人，两情相悦，激情四射，自然就年轻了。当然如果您觉得一个女人不够，可以找两个女人……”

“闭嘴。”江川忍住想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捏住的冲动，没办法，为了换个长相，不得不把精通幻术的白狐放出来，不然江川宁愿永远耳根子清净。

和张家一样，卢家明面上的身份，也是士绅，在乐安郡官府面前，也是有字号的。然而，卢家堡与张家又有不同，张家是在城里建了一个庄园，卢家却是在郡府外，建立了一个卢家堡，占了千顷好良田，开阡陌，种百谷，就是不凭借修仙的身份，也是衣食无忧。

看着鸡犬相闻，炊烟袅袅的卢家堡，江川真有如梦似幻的感觉。

靠近卢家堡，却见大门上挂了一个标志，上面写着“仙人指路”。江川一笑，往那边走去。

把红丝地衣的事告知卢家的执事，卢家并没有直接收取，反而热情的将他引进卢家堡，先安排了一间客房住下，端上了茶点饮食，可算是好吃好喝好招待。江川这才知道卢家和张家虽同为世家，却是作风不同。那张家本是门派分支出身，要的是自身的门第优越，与散修泾渭分明，不说平时散修想进入张家千难万难，就是家族庶支，也地位悬殊，奉行的是修仙大派中内外分明的那一套。

但卢家却不同，卢家祖上本是大豪，学的是朝中贵族养士自重，广交豪杰的做派，本身又豪富，乐安郡的散修，但凡有了困难，到卢家走一趟，多少能的些好处，但有一技之长，就可以做卢家的门客，修行供奉，不一而足。卢家的家主卢定俊，更使得了个“乐安生佛”的名号。是以这些年来，卢家的声名越来越大，虽不见得在本族修士修为上能压过其他两家，但是势力一项，却绝非其他两家可比。

譬如这卢家的客院，就是一个三进的四合院，共有二十多间房。江川住在最里面一间，而前后左右，整个院子都住满了人。略一打听，有一半的人和江川一样，得到了卢家悬赏的东西，前来讨赏的，而另一部分，却是来投奔，自荐，甚至打秋风的。

就算是同是来讨赏的，所带的东西也是各不相同，似乎卢家最近发布了许多悬赏，都是些奇怪的，稀少的，却没什么大用的东西，价钱都出的极高，江川询问之后也是汗颜，大部分倒是听说过一二，但是从来不知道有什么用处，又问几人知道不知道红丝地衣的作用，答案也是一问三不知。

既然问不出，他也就不问了，他来卢家本是另有目的，红丝地衣的事情，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江川打听清楚，卢家本家族的修士大概有四十余人，同姓凡人不算在其内。再加上林林总总各位门客，怕要超过了两百人，其中最高的高手，一是当代家主卢定俊，另一个是首席供奉，据说都是灵觉期高阶的修为。另外，据说卢家还有一位隐藏的老祖，修为不知，但传说已经到了道基期，如果传说属实，那么这就是乐安郡唯一的道基修士了。

江川暗自感叹：怪不得说中原五郡为修仙荒漠，偌大一个乐安郡，除了三大家族，没有灵觉修士，除了那个不知死活的老祖，没有道基高手，别说林下洲，就是青冥三派，随意来两个高手，就能扫平整个乐安郡。

当然，就江川来说，这种情况自然是好之又好，倘若乐安郡也像七大派一般的实力，就算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单枪匹马跑来生事。

当晚，他就想过是不是就此探探盘子，但终究还是稳妥为上，安安静静歇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卢家的管事来到客院，把几个来交任务的散修一同叫起来，带到了前面的大厅。那大厅布置的也甚是奢华，虽然没有暴发户的俗气，但是对于一个修仙家族来说，却有些格格不入。

客座的正对面，有一挂珠帘，后面影影绰绰放置了一把椅子，却没有人在。

江川讶然，这种珠帘一般都是俗世的大户人家，用来隔绝女客的，在修真界，就很少有人用了，毕竟都是修士，超脱凡俗，男女之间不需如此，用这种东西反而显得做作。

果然，那管事一指珠帘，道：“诸位道友，今天来见你们的，是我们家姑奶奶。你们带来的东西，都要她亲自验货，倘若合格，灵石当堂兑现。我们姑奶奶少见外人，大家要多说好话，不该说的别说，别惹她老人家不高兴。”

几个散修一听，眼睛登时一亮，所谓姑奶奶，就是出了嫁的卢家女，能见到修仙大家的少妇，那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光出去吹嘘，就能吹好几年了。人人脸上露出兴奋之色，甚至有人眼中冒出一阵贼光——可见修士有时候也和凡人一样，无聊得很。

江川倒是没对什么姑奶奶起什么心思——这所谓的大家族的家主，都比不上林下洲的内门精英弟子，何况一个姑奶奶，只是奇怪，一般女子，出嫁之后，就是对方家族的人了，怎么还会回到娘家来主持事务？难道是下堂妇不成？

过了一会儿，外面转进来几个丫鬟，手持香炉摇扇，排列两旁，珠帘后面，两个丫鬟扶着一个妇人进了房间。

隔着珠帘，半点也见不到那妇人相貌，只是闻到一股檀香之气，外面散修登时像得了财宝一样，兴高采烈，虽然不敢太过失礼，但已经有人低声道：“到底是世家的小姐，你看看这排场，你闻闻这香味。”

江川真不知道他们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想也该知道，修士的耳目岂同寻常，你说的再小声，难道人家就听不见么？在卢家的地方，对卢家的姑奶奶评头论足，江川真心的祝愿他能看见明天早上的太阳。

这时，那妇人已经入座，一言不发，只有一个小丫头出来，道：“请几位道友，把过来东西放在盘子里，我们姑奶奶一个个验看。”

有人闻言大喜，心道能过去放东西，必定离得近，就有可能窥见妇人相貌，那姑奶奶验看，也必然要评论一二，自然就要说话，也就能听见她声音。能看见相貌，听见声音，也就不枉此行了。

当下就有人叫道：“我第一个。”抢上去，靠近珠帘，哪知道走上去几步，已经有小丫鬟站在面前，端着盘子，道：“请放东西。”

那人无奈，只好把手中的东西放上去，小丫鬟进入珠帘，转了一圈，出来道：“可。一千灵石。”管家领着他出去结账。

得，声音也没听见。

众人兴致大减，但为了灵石，却不得不一个个排队去交。

江川排在队伍后面，来到小丫头跟前，放了红丝地衣，正要等她去交付，却突然听到帘后响起了一个干哑的声音，道：“你……往上一步。”

江川愕然，旁边那小丫头却是听明白了，道：“我们姑奶奶叫你走上一步。”

一众散修的目光刷的一声，集中在江川脸上，待看清楚他那张俊美的假脸，都是心下发酸，暗道：什么世家小姐，还不是看到一个小白脸，就要生事？老子长得哪点不如这小子了，只不过不够娘儿，不入那小娘皮的眼。

江川皱眉，他最讨厌横生枝节，但是今天很明显，有什么事情不对了。他可不觉得，真是他长得英俊潇洒，引得大姑娘小媳妇纷纷来投——这你妈纯属扯淡。

只听得珠帘一响，一个人影从里面出来，一把抓住江川，哭道：“儿啊，我原来道你离我而去，想不到你还活着！”

第十章越裹越乱

江川吓了一大跳，他什么都想过，却没想到那妇人说出这么一句话，再仔细看时，只见那妇人看着有三十来岁，一身素色的衣服，容貌依然姣好，头发却夹杂着斑白银丝，满面的泪痕，拉着江川的衣服，就要把他往怀里拉。

江川这里吓得不轻，旁边的人全都乱了，一众散修还好，只是瞠目结舌，卢家的管家丫鬟却是乱作一团，前面那管事连忙拉着那妇人，叫道：“姑奶奶，姑奶奶，你认错了人，这不是四少爷……”

江川心中曾经浮起一丝激动的疑惑——自己从小没见过父母，难道她……然而念头一闪而过，已经被他否决，且不说失散十多年，怎么能一眼看出自己来，就凭自己现在的容貌是假的，这妇人也不可能是自己的母亲。再说，细看那妇人相貌，无论眉眼五官，哪里看，也没有与他半分相似，所以江川肯定，还是认错了人。

那妇人虽然被人拉开，却是不肯走，挣扎着抓着江川衣服，哭道：“业真，我的儿，老鬼说你死了，还是罪有应得，得罪了什么大派，不但不肯为你报仇，还把为娘逐回了娘家，这死老鬼，他不配做你爹。没想到你还活着，真是老天开眼。你别回张家去，跟着娘啊，哪也别去，娘保护你，定然不叫人欺负你……”一面说，一面哭的声嘶力竭。那管事见情况不好，使了个眼色，一个小丫鬟退了出去，找人报信去了。

江川只听得一头汗水——业真……一个记忆深处的名字翻了出来，张业真，张家的四公子，张业鹏的兄长。曾经在择仙桥算计过他们一行队伍，最后因为在林下洲与张业鹏动手，被董书亦弄死了。没错，张业真的母亲，听说就是卢家的大小姐，出身高贵，还在张家之上。

我擦！江川现在想把白狐拎出来，暴揍一顿，他说怎么新换的脸看着就眼熟呢，原来是像张业真，不，准确的说，像张家兄弟。张业真和张业鹏本来有四五分相像，而江川现在的相貌，和他们兄弟，都有四五分相像，虽然并不十分像，但听那卢家姑奶奶的口气，她是思子心切，一时情急，看错了也未可知。

但是这种事很麻烦，虽然不过一时看错，但就使江川彻底的暴露在卢家的视线之内，想要偷偷摸摸搞点小动作，那是难上加难，暗地里咬牙道：混账，坏我大事。

这边卢家姑奶奶还在哭，虽然有小丫鬟和管家拦着，但她是修道之人，虽然修为不高，也不是柔弱妇人，那是那些凡人和最底层修士可以比，一时间拉扯不开，场面混乱非常。

只听有人咳嗽了一声，场面登时一静，除了围住卢家姑奶奶的几个人，剩下人同时行礼道：“老爷。”

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五官端正，神态威严，看得出是久居上位之人，目光随意在四周一扫，道：“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那卢家姑奶奶见了他，扑过去哭道：“大哥，我儿没有死，你看，他又回来了。”

那男子眼中露出怜悯的神色，道：“素娘，你……”突然手中光芒飞快的一闪，卢素娘目光一直，已经软软的倒了下去。

那男子道：“还不扶着姑奶奶回房？”又转身道：“送客。”

几个散修被带着离开，江川正自头疼，求之不得，正要跟着混出去，却听得那男子道：“这位道友留步，何妨里间一坐。”

江川无奈，道：“那叨扰了。”

江川坐在太师椅上，正面面对这那男子。那男子正自目光灼灼的看着江川，身上的灵压放出来，将江川笼着在其中。

江川暗自好笑，虽然那男子有灵觉期高阶的修为，但是江川的灵识本就超常，比对方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会将小小灵压放在眼中——更何况，那人大概出于悲天悯人的情怀，只出了三分力。

不过，为了恪尽职守的扮演一个法体期八层的小散修，江川还是生生的憋出一头大汗，脸色也白了不少——当然，能把假脸染色的，自然是白狐。

“本座卢定俊，道友贵姓？”看到对方的表现，那男子显然认为自己已经充分达到了显示威仪的目的，缓缓开口道。

“不敢，晚辈张克。”江川随意编了一个名字，回答道。

“张克——你真姓张？”卢定俊上上下下打量江川，暗中寻思——这小子不会真是张龙生那老东西的私生子吧？“令尊名讳是？”

“不敢——”江川编这个假名字，是在进卢家堡的时候，那时候随便想的，没想到这么一个普通的姓也惹来这么大麻烦，“家父张力，乃是一个读书的秀才，不过我们祖上听说出了一个修仙者，也算家传。”

他那里信口胡诌，却不知存了偏见怎么都有问题，卢定俊听了，暗道：莫非他并不是张龙生的私生子，而是张老鬼的私孙子，私重孙子？张龙生那老东西也有百多岁，年轻时就流连花丛，几十年前在外面留下血脉，现在已经传了几代，这才出现一个修士，也说得过去。想到这里，微微点头，道：“今日的事情你看见了，舍妹自从失子之后，大受打击，有些神志不清，倒不是和道友真有什么瓜葛。”顿了一顿，道：“今日之事，就算过去了，不过为了不让舍妹再生什么感触，我希望道友不要再踏入乐安郡一步。一会儿去结账时候，我会叫人翻倍给你灵石，只希望道友不要节外生枝。”

在他心中，已经暗暗思忖，一会儿找个人，尾随着江川，把他在路上做了，以免坏了卢家的名声，不过在卢家当地，他是不会这么做的，毕竟卢家的好名声来之不易，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子便失去。

江川不知道这老东西在心里把他的辈分一降再降，他倒是无所谓，他若想在乐安郡办事，卢家赶是赶不走，他要不想呆，就是卢家强留，也留不下，至于灵石什么，他也不曾看在眼中。

为了让这卢定俊安心，江川打算暂且答应，还没说话，只听得有人叫道：“父亲，父亲。”

一个青年从外面进来，满头的大汗，卢定俊大怒，道：“吵吵嚷嚷，成什么样子？天塌下来了吗？”

那青年躬身道：“儿错了，只是刚才……刚才姑姑醒了，说一定要见到表弟，我说表弟先回家了，她就哭闹，后来还一头撞在墙上，流了不少鲜血，情形很是不好卢定俊腾地站起，问道：“有危险么？”

那青年道：“现在还没有。但是看姑姑那样子，若是再见不到表弟，只怕真的会……”

卢定俊的眉头扭成了“山”字，素娘是他妹妹，倒也罢了，可是她现在有一件大事在身，万万不能出事，那三九之会……

突然，卢定俊的目光定在了江川脸上，道：“道友，如今我们卢家有件大事，需要借助道友之力，只要道友配合，我们绝对不会亏待了你的。”

第十一章三九之会

江川捏着自己的脸，不由啼笑皆非。

卢家倒是有决心，打算聘用江川这个便宜儿子之后，立刻带着人把江川捯饬了一遍，本来只有四五分相像，现在有**分像了——譬如特意给江川一把折扇，让他平时摇着扇子说话。江川对于他们各种打扮也很无语，总不能说，“不用你们来，我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回头给弄张十成十的脸过来”吧？

当然，正如卢家说的：“我们不会亏待了你”，别说许诺了多少报酬，就是每天的福利，也是一应俱全。那卢素娘虽然想念儿子，却也没有时时刻刻要江川在眼前，不过是晨昏定省，一日三餐，陪着她说几个时辰的话，也就罢了。吃穿用度却是最好的，每十日一颗培元丹，一月三颗灵石。自己有一套院子，还有两个丫鬟服侍——一般散修想要得到这个待遇，非得是立下大功的元老才行。

当然，这点小东西不可能让江川动心，让江川动心的，只是一个长久赖在卢家，获得找那镜子碎片的机会，白天除了陪素娘，修炼不受打扰，生活无忧，晚上出去摸底，在卢府四处乱窜，这样的生活江川并不讨厌。

当然，这也是因为江川并不讨厌素娘的缘故，素娘确实是因为伤心过度，心智有些迷糊，情绪不稳定，但爱子之情一片赤诚，绝无虚假。在她情绪稳定的时候，也绝非一个小器妇人，无论谈吐见识，都有让人心折之处。若有什么不足，就是对于儿子，溺爱太过，百依百顺，让江川也觉得过了——若非如此，不会养出张业真那种嚣张跋扈的性子。

江川这么多年，不曾享受过母爱，父爱还有先生弥补，母爱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饶是他已经过了幼稚年纪，感情比之旁人也向来是偏冷，但对于素娘，却也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只是他也看得出来，素娘在卢家，过得也并不好。

虽然明面上，素娘在家中享受姑奶奶的待遇，兄长子侄对她多有照顾，但也只是表面上而已。卢定俊跟江川谈条件时明确说了，时间为期三个月，又有几次提到了“三九之会”，显然，在三九之会上，素娘是非常重要的，在大会之前，谁也不能让她不顺心，然而，三九之会后又会如何？且不说到时候卢家人会拿她怎样，只凭江川的雇佣期到那时便停止了，素娘也没有了心灵的慰藉，到时候她利用价值已毕，不过一个出嫁又被休弃的女子，就算哭天抢地，又有谁会理她？

每次，江川看见素娘那幸福满足的样子，总觉得心里不舒服，但是想要做什么，又不能够——她毕竟是卢家的女儿，有兄长子侄，衣食不缺，江川不是她儿子，又能做什么？

另外，江川寻找镜子线索的过程，也不顺心，他算是把外院，客院乃至一部分家属院都翻了一遍，也没见到镜子的踪影，有心去找那烧锅炉卖碎片的青年，也是杳无踪影，不知不觉，一个月已经过去了。

因为是在卢家暂住，江川没有放开一些计划中的修习尝试，只是按部就班的修炼通玄书，倒还算顺利。火木本就相生，江川从火道修入木道，进入八卦位之后，很容易就打通了两条经脉，火木真气转换了不少，境界也愈发稳固。

不过江川现在的法术手段，还是火引通玄书那一套，木引通玄书跟火引一样，没有任何法术应用，一切都要自己摸索，生灵养气术不说了，连正统功法都不是，更不用提法术，江川现在除了火种和法器，还是缺乏手段，就是法器，也只有那么两件顶用的，白白浪费了灵觉期的修为。

但是这些东西也不能急，一时半会儿是没地方找的，虽然卢家有些法术，但是一来他们不会白给，二来，就算白给也没用，整个卢家只有三个灵觉期，能收藏什么好东西？

至于去淘——去哪淘？卢家坊市？那还不如去杀人夺宝来得快呢……

杀人夺宝……

江川心中一动，随即又平静下来，现在他还远没到那个地步。

手中出现了一枚玉简，那是他从季承恩那里弄到的《种邪秘术》，里面有许多相当邪门的法术，以前江川在法体期的时候，一心练功，并没有理会，现在倒可以拿出来应急。一般的灵觉期至少有二百多岁的寿元，修习了生灵养气术，延年益寿，寿元直冲三百，这段时间，就可以修习一些秘术了，这也是为什么同是灵觉期，越老的人越有胜算，除了经验，就是手段积累的深厚。江川干掉的两个灵觉期，都算是少年天才，不到五十岁的灵觉期，以修炼境界为主，没那么多手段法术，不然即使江川功法威力远超侪辈，也是难以讨好。

那《种邪秘术》以各种神魂法术和魔头，幻术为主，奇诡变化，不一而足，江川看得汗水涔涔，想到的不是学了之后有什么好处，而是若是有人以此来对付自己，该当如何——然而，他转而又想到，自己有百无禁忌之术，这些法术对自己无效，于是翻为大喜，这一番忽喜忽悲可算傻得冒烟。

《种邪秘术》中法术万千，江川一时也学不了，选了两种攻击性的法术，一种是“魔头幻影”，一种是“惊魂刺”，都是简单实用的技巧，学起来也不难，不过花了一晚上，就初步掌握了。也算多了两种攻击手段。

这天早上，江川按照平时的习惯，去给卢素娘请安。

卢素娘还是一脸笑容，准备下了清粥小菜，点心糕饼，让江川同吃。江川吃了一口，就知道是素娘亲手下厨，素娘的厨艺，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简简单单一品白粥，也让人吃得赞不绝口。

素娘没有像往常一样静静看着江川吃，突然问道：“我儿，你知道三九之会么？”

江川暗自一凛，却是面色如常，道：“影影绰绰听说过。”

素娘道：“你不知道，也是寻常，这本是一大秘闻。你知道乐安郡靠近金光湾，从金光湾出海，在东微海有一个小岛，叫做珍馐岛，岛主叫做焦玉庄。”

珍馐岛？江川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又想不起来，便没有插言。

素娘接着道：“那焦岛主不知活了多大年纪，修为之高，势力之大，可以与七大派平起平坐，是咱们这些人想也不敢想的。按理说，咱们虽然是乐安郡的第一世家，可是和那等人物，一个在云中，一个在泥涂，万万没有交集。而那珍馐岛，也是一直笼罩在云雾中，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前去。”

江川静静地听着，素娘道：“只是那岛主却有一个怪癖，就是贪口腹之欲。每隔三九二十七年，他都要举行一次庖丁之会，广收各种绝妙食材，邀请各位神厨妙手，去岛上聚会。若能提供精美食材，必得丰厚奖励，若能烹调出精品美食，得他青眼，其中的好处，更是不可言喻。”

江川轻轻一扣指，终于想起来了，庖丁之会，就是在空峡山，那叶师兄说的么，千里迢迢把陶士庆诓骗过来，就为了长舌鹰王的舌尖——那也是珍馐食材。

等等，莫非红丝地衣……

素娘幽幽道：“三九之会的请柬，想来神秘莫测，家族百年前知道这个秘闻之后，一直在找请柬，终于这次得了一张，全家上下数百口，都为这大会全力准备。光为了寻找珍稀食材，就花费了数万灵石。”

果然，真的是食材。

素娘道：“家族花了如此手段，当然不仅仅是为了献食材，更要烹调完美，一举得到岛主的青睐，而家族中唯一能烹调的人，就是我。”

江川这才明白，为什么素娘在家中有特殊地位了。

素娘突然伏低了身子，道：“现在离庖丁之会，不过月余时光，我儿，你要仔细，一月之内，准备下东西，跟我一起上岛。”

江川意外，道：“我也去？”

素娘颤声道：“不能不去，我儿——娘这一去，不论成败，一定是回不来了。”

第十二章妆奁之资

江川一愣，道：“您为何会如此想？”他并非是不信，相反，卢家利用完素娘，必然将她弃如敝履，江川是信的，但是说一定要她的性命却也不尽然，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同宗，不至于亲自下手。只是素娘一向看着满足安乐，为何会突然说这些？

素娘眼圈开始红了，道：“我儿，他们都说我疯了，你觉得我疯了么？”

江川摇摇头，道：“您还是好人。”素娘除了想儿子想得有些疯癫，其他都是好的。当然，凭良心说，有多聪明，也谈不上。

素娘轻声道：“他们都当我是疯子——还当我是傻子——当初我在待字闺中时，因为是庶出，从无人看问，难道我被休弃回家，反而金尊玉贵了不成？”她的眼睑慢慢垂下，道：“更何况，我之所以被休弃，也是他们弄出来的。”

江川皱眉道：“竟至于此？”

素娘低声道：“是真的，我与老爷虽然争吵，但还有些夫妻情分在，我求助于娘家，没想到哥哥直接到张家把我接回去，说是不叫我在那边受气。后来我才知道，卢定俊用灵石买了我的休书，叫我身败名裂，只能依附娘家，连我在张家多年的贴身丫鬟和嬷嬷，都打发走了，若不是我修为低浅，不值得防范，只怕连在这方寸之间的自由，也没有了。”

江川虽然不能确定，是不是素娘伤心之下，有些被迫害的妄想，但想来卢家这种大家族，出这种事也不足为奇，一面是对自己很好，梨花带雨的夫人，一面是财大势大，不可一世的修仙家族，你说他该信谁？

素娘低低道：“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江川道：“什么？”

素娘伸出一只手来，摸着江川的脸，江川本能的一动，却也没有避开，只听她道：“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时太过激动，认下了你。我只道跟在娘身边，自然不必受苦，却忘了这深宅大院，哪里有我母子藏身之处。早知如此，当时忍下一时之情，只做不认识你，也不必害了你了……”说罢，眼泪已经扑簌簌落下。

江川听了，心中一软，冲口道：“你不要怕，我来护你周全。”

素娘却似没听见，只道：“我曾想过，偷偷放你出去，但是那样是不行的，卢家什么样的势力，我最知道，不说家中多少修士，只说家里……哥哥早已是灵觉期高阶，爷爷——爷爷已经突破道基期了。”

江川心中一跳，这是他现在为止，最准确的确认——果然，卢家已经有道基期修士了。

素娘紧紧抓着江川的手，好像抓住了自己的希望，道：“现在若要逃走，还有一线希望。那卢家在乐安郡势力虽大，但是出了乐安郡，他就个屁。”说着露出了一丝鄙夷，以她向来的柔软性子，说出这样的粗语，显然对卢家恨到骨子里去了。

江川道：“你说去珍馐岛的路上？”

素娘露出了惘然的神色，道：“我虽然也想去的路上逃走，但若是不见上那岛主一面，我又不甘心。数十年花在烹饪上的时间，比修炼还要多，若不能得那位大师的肯定，我定然遗憾终身。”

江川突然笑道：“那就去看，回来的时候，我保护你逃走便是。”这句话虽然说来平淡，却带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事实上，他在语气中加了一份真气，震撼神魂，却是为了增加自己的取信度。

素娘看着他，也不知是喜是悲，终于拉住他的手，道：“我儿长大了。”

吃过了饭，江川正要告辞，素娘拉住他，道：“且慢，你跟我来。”

江川见素娘拉着他，往后面转去，不由得一怔——后面本是素娘的寝室，即使是江川冒充她儿子，也从来未曾涉足，今天素娘虽然拉他，江川却还有些迟疑。

然而素娘却不在意，拉着他转过屏风，来到里间。里间布置的与一般闺房无异，只是被卧帐幔多用素色，显得暮气些。

哆哆嗦嗦从枕头里拿出一个乾坤袋，素娘道：“咱们若是出逃，没有卢家的支持，需要想法过活。娘是什么资质，心中有数，再修炼一辈子也就这样罢了，我儿前途无量，千万不能耽搁了，我这里有一些私房，紧着你用，也能助你灵觉——道基也不是不可能。”说着，袋子一转，哗啦倒出一床的东西。

江川没想到她竟然拿出私房来，只见一床的东西，灵石不说了，其他的杂物，法器，无不做成起了精巧的女儿用式样，只怕还是她的妆奁之资，积攒了多少年的东西。这些东西，别说江川本不看在眼里，就算真的珍贵无比，他也得多厚的脸皮，才能去要一个寡妇的家底啊？当下道：“我用不着这些，这些都是您辛苦攒下来的，您留好了，千万别被人蒙骗了去。”

素娘瞪了他一眼，道：“你这叫什么话，当我真是糊涂了么？我这些东西，藏得好好的，从来不曾示人。从头到尾只给你一个人看过，难道你还会骗娘不成？”

饶是江川练就一副好脸皮，也不由得脸色微红，咳嗽了一声。

素娘珍而重之的拿起其中一个首饰盒，道：“其他的东西也就罢了，真正的好东西在这里呢，这里的东西，卖出去哪一件，也够我们修行几十年的。”

打开首饰盒，里面果然是宝光灿烂，当时，不是俗世的一般宝石，而是很稀有的修真材料，有的用来炼器，有的则有特殊作用，甚至有一种“蓝纹锆石”，对于炼丹的成功率，有很不错的辅助作用，江川看了，也是心动，但是这种心动，也不过一瞬间，还是那句话，算计一个神志不清，爱子心切的寡妇，得多厚的脸皮啊。

对着满盒的珍贵材料，素娘叹了口气，道：“总有家财万贯，守不住也是枉然。当初我没明白这个道理，直到……才明白了些。我儿，若要真的脱离卢家，还需要一道杀手锏。”

江川讶道：“杀手锏？”

素娘道：“那是你姥姥留下的唯一念想，我小时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现在才知道，可惜了。”伸手在床头一扳，只听“咯吱”的响声，床板裂开，露出一个暗格来。

那暗格中也是一个小小的箱子，素娘小心翼翼的拿出来，道：“这是你姥姥留下的好东西，若不出意外，咱们娘儿俩的性命，都在上面呢。”

江川也不由好奇，什么东西，能让素娘一个法体期，对抗拥有道基期修士的整个家族，还有这么大把握？

打开箱子，江川一眼看去，不由僵住。

只见那箱子中间，整整齐齐排放着一排人偶，每一个都有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木，深沉幽暗，有些玄铁的光泽，五官雕刻的栩栩如生，连表情神态都各自齐备，精致非常。

“这是铁身偶人。”素娘拿起一个轻轻地抚摩着，“原本一套五个，让天杀的卢定奇给我毁了一个，扔到了锅炉里烧了。四个，虽然不成套，却也勉强够用。只消输入真气，就是天生的傀儡。每一个都有灵觉期的实力，只是控制起来耗费灵识。娘可以控制一个，你还可以控制一个。咱们两个加上两个偶人，只要老祖不出来，就算是大哥面前，也可以走上一走。”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把偶人盒子推到了江川面前，道：“如今娘还是安全的，我料他们不敢在珍馐岛之前向我动手，只是你却未必，东西放在你那里，倘若有事，也好动手。”见江川不动，笑道：“还不拿着，刚才信誓旦旦的说要保护娘的是哪个？若没有助力，哪里能实现你的承诺呢？”

江川只觉得双手有千斤重，明明知道应该推让出去，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一切的底线，都建立在价格不曾让他心动的基础上，然而，那盒子中的东西，实在是，太让他心动了，分量重到他根本没办法拒绝。

他看中的，不是那偶人的灵觉期实力，而是——那四双银色的眼睛。

第十三章遍洒银河

盘膝坐在自己的床上，江川拿着那个小小的偶人，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愧疚，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可是诱惑就像毒蛇一样，啮咬着他的心，最终，他还是将素娘最后的底牌，拿到了自己的手里。

灵觉期的傀儡什么的，他并不在意，然而，那四个偶人八只眼睛，闪烁着玄奥的光芒，却耀花了他的眼睛。

没错，那银色的眼睛，就是仙枕镜子碎片。

整整八片碎片，对于江川来说，实在是太难得，太珍贵，以至于他不知道怎么拒绝，甚至尝试拒绝。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也是一个选择，偶人到手，要不要把碎片取出来？

这几个偶人，是作为素娘的底牌的，如果去除这些碎片，相当于毁了她最重要的一重保障，也许就会害她丢掉性命。不取碎片，在珍馐岛之后，将偶人还回去，还可以一走了之。如果把偶人毁掉，拿走碎片，江川知道，就意味着把素娘的身家性命，整个负担下来，一生如此，他必须背负这一世的因果。

这个代价，也是极大。

取，还是不取？

江川闭上眼睛，慢慢睁开，眼中已经露出了坚定神色，手指伸开，掌中已经形成了一个金色的凤凰，凤凰鸣叫，冲向了铁身人偶。

腾的一声，火焰燃烧，将铁身人偶整个包裹在其中。

铁身人偶陷入金色的火焰中，静静的烧灼着，开始的时候，毫发无伤，但燃烧了片刻，开始变得发软，颜色渐渐暗淡下来，进而慢慢的融化，一滴的铁汁落下来，如同烛泪一般。

但是这边江川也并不好过，这个人偶太坚硬了，融化的速度堪称极品，一个时辰之内，连三分之一都不曾融化，依稀能看见四个铁陀，屹立火焰中，坚而不倒。

江川一边拿出一枚中品灵石恢复灵气，一边吃着养气丹，饶是这样，也觉得令不从心，这并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他真气幻化的凤凰金焰，若是功亏一篑，恐怕他元气大伤，心中一横，一道细细的火焰喷出，金色的火焰慢慢变得通红，红的如同心血。

朱雀之火。

火焰陡然腾起一倍有余，哔哔啵的声音，伴随着一股燃烧的味道，铁身人偶剩下的身躯飞快的融化起来，铁汁不再像烛泪一般缓慢，而像瀑布一样落下，落在地上，进而化为灰烬。

江川的额上汗水涔涔，速度一点也不必人偶的瀑布慢，看着铁人的燃烧，他的手指扣住了椅子，微微的颤抖着。

终于，忽的一声，火焰熄灭，四个人偶再也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堆小小的灰烬。

江川向后便倒，只觉得身体里全是空的，火焰飞快的退回体内，窍中的火种，变得黯淡无光，整个人进入了最虚弱的状态，这时候，别说同阶的高手，就是随便来一个人法体二三层的童子，也足以威胁他的性命。

屈指一算，江川大概用火焰烧了两个时辰，调动火种近半个时辰，这就是江川现在的极限，虽然累得近乎崩溃，但用一种不太危险地方式测试自己的极限，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江川也懒得用灵石恢复精力，调动生灵养气术，用一点点生气流入经脉，滋润着灵气，不过一刻钟，已经恢复了小半，看来果然有用。

坐起身来，江川迫不及待看着那小堆灰烬，黑灰色的粉末中，有几点星光分外显眼——一、二、三……

一共八片碎片，虽然人偶已经完全烧毁，但碎片银光闪闪，明亮依旧。

果然是的！

江川到此时，终于把心放了下来，捏着一片银色的碎片，手都是抖得。仔细看来，这碎片和当初在集市买的两片碎片一模一样，再联想到，素娘说过，这人偶本是五个，其中一个被卢家人烧毁了，想必就是那个，被烧锅炉的散修运出来，流入了江川手中。

既然他们本是一套，那么这些碎片集合起来，有什么不同么？

将碎片集合起来，江川拿出枕头，将碎片靠近那破碎的镜子。

就在碎片靠近镜子时，一阵强烈的光芒闪烁，江川忍不住眼睛一闭，就觉得手上一轻，所有的碎片消失不见。

在那镜子上，多了一个扇形的镜片，整整齐齐，正好是一牙，占了八分之一的体积，镜子的原貌也终于初现端倪，在那镜片上，浮动着类似于图腾一样的暗花，虽然未能窥见全貌，却也能感受道那种神异的气息。

这仙枕，从这一刻起，终于像点样子了。

江川捧着仙枕，心中一阵激动，不管如何，这一项收获，就足以他欣慰无已。

要不要现在就进去看看？这个念头一起，怎么也遏制不住，江川草草的在身边布置了一道法阵，枕着枕头，进入了梦乡。

飞快的走过小桥，穿过大门，江川站在了历史长河的旁边。

壮哉！

即使江川早有心理准备，也没想到，会有幸看到，眼前的奇迹。

那本来黑沉沉的河水，突然变成了一匹银练，银色的河水缓缓流动着，更有点点星光闪烁其间，璀璨莫名，如同天上的天河，壮美绝伦。

可惜……

这匹银练却是有尽头的，在江川眼前这段，银光闪烁，然而远处的河水，依然漆黑如墨，如同暗夜，强烈的反差，让人遗憾之意更深。江川算算，银水不过数十丈长短，虽然壮观，细究起来，不过历史中一段既有限的尘缘。

人心不足蛇吞象，江川自嘲道，就在前几天，历史长河中只有三个有限的尘埃，自己都不曾多么急切，现在看到了银河初现，居然觉得遗憾莫名，恨不得立刻就把河水填满，让长河恢复旧观，这便是得寸进尺了。

只是，剩下的碎片在哪里呢？难道还有更多的铁身人偶，更多的眼睛么？还是在其他的地方，甚至如同尘埃一样散落么？

剩下两个镜子的线索，又在哪里呢？

林林总总各种猜测，让江川头疼起来，摇摇头，把这些毫无头绪的线索抛开，目光转而移向了河水——

既然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就进去看看吧。

以前江川进入河水，都是想象着某个碎片，自动进入，现在碎片已经看不见，不过银色的河水中，依然闪烁着点点星光，江川无责任的猜测，或许那就是历史当中的大事件？即使是，漫漫历史之中，也有一些时刻，是不同寻常的，散发着异样绚烂的光彩。

选哪个呢……看来还是要记住，尽量不要重复了，江川随手在长河岸上指指点点，颇有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感觉。

就那个吧……那个比较靠近河中央的……我要进去……让我进去……

一道光芒包裹中江川，往河中投去。咚的一声，河水泛起一个小小的涟漪，便即平静如初。

第十四章孤峰有涯

云深，雾浓，山险，

江川站在山崖顶上，脚下是片片白云，峭壁如同刀砍斧削，插入天际，人站在崖顶，犹如凭虚御空，心怯胆寒。

不过，这是对于一般人来说。江川身为常常御剑飞行的修士，常常踩着一根细细的飞剑凌空站立，自然不会将这点高度放在眼中，但也是赞叹，这般险峻的山崖，除了九转炼心路那万丈高崖可比，就是空峡山的高山峡谷，也是不可同日而语。

江川望着脚下，白云袅袅，穿过白云，能看见片片绿色的森林田野，嘴角抽了抽，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如何下去？

在枕中世界，江川是一穷二白，什么东西都没有带进来，身上是一件素白的衣服——既不是江川平时穿的法袍，也不是寝衣，不知道怎么弄出来这么一身，而他的全副身家，却是不翼而飞。

江川叹了口气，没有法器，就不能御剑飞行，他没有到琢磨期，不可能凭借肉身飞行，晾在高高的山崖上，可称得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毕竟是在枕中世界，倒也无妨，江川只要横下一颗心，大头朝下栽下去，自然就没有烦恼了，只是如此，就白浪费了枕中一游，不到无法可想，他也不想如此。

无奈之下，江川给自己加了一个轻灵术，沿着身后的险坡，缓缓地爬下。

说是缓坡，也不过比峭壁稍缓，依然险峻无比，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断地有碎石浮土随着他的脚步滑落，几次险些摔下，若不是他到底是修士，还有法术加持，只怕现在已经回家了。

转过一面峭壁，江川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孤峰，倘若说自己所在的山崖算是峭壁，那孤峰却如同擎天柱，顶天立地，孤傲不群，连寻常峭壁也不在眼下。

而在孤峰之顶，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

江川眼力向来极好，进入灵觉期时，耳目更聪灵了很多，即使如此，也不过能勉勉强强看清，孤峰顶上，坐着一个男子，那人身材如何，相貌怎样，却是全然看不清。

量了一下距离，江川试探着，用灵识去查探。

灵识刚刚探出数丈，离着那人还有许多距离，只听的一声朗笑，声音仿佛就在江川耳边：“哈，李靖之好生风趣，竟派了一个孩子来探我。”

江川一愣，略有些尴尬，显然自己被人发现，还引起了误会，虽然惊讶那人好强大的感觉，却也不免有些赧然，正要解释两句，却听到那人道：“只是你们忒小心了，姜某人就在这里，有什么看不得的，来来来，你到我面前看来——”

江川一怔，却觉得耳边风声一变，眩晕之感一触即收，眼前一花，已经换了一个天地。

此时，他已经身处孤峰之上，猎猎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正面对着的，就是峰上那人。

那人确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虽然坐在岩石上，却比站着的江川还要高出少许，并未顶冠束发，一头长发随意的顺着风飘舞着，半侧着脸，侧面的轮廓如同刀裁斧刻，坚硬而峻拔，整个人坐在那里，如同一座最险峻的孤峰。

在他的身后，却是一柄长剑，巨大而粗陋，没有任何装饰，直直的插入岩石之中，剑柄垂直的指向天空。

此人——

“好风采，好气度！”

江川由衷的赞叹道，他从来没有凭借一个印象轻易评价过什么人，但这人的气势，确实让他心折，高山仰止，不可自己。

那人听到江川称赞自己，眉毛轻轻一扬，目光如电，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道：“小子，你不是李家人，难道是来攀登险峰的？”

江川想要说：谁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但是鬼使神差的道：“无限风光在险峰，前辈来得，我却来不得？”

那人一怔，随即哈大笑，龙吟不绝，笑过之后指着他道：“你这小子好生逞强，我看你脸色苍白，汗渍未消，显然吓得可以，在某家面前，竟然充起了英雄好汉，倒叫人好笑了。”

江川老脸微红，但他脸皮本厚，索性道：“胆怯了，心却未怯。前辈看得见我汗水，难道看得见我心不成？怎知我不是意气风发，心怀险峰？”

那人哈大笑，道：“少年人可以胆怯，却不可以心怯，就算可以心怯，也不可以嘴怯，哈，哈——”笑声朗朗，似乎笑的是江川，又似乎是自笑，与旁人无干。

转过头来，那人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江川道：“晚辈江川，今年十九岁。”顿了顿，问道：“前辈呢？”

那人道：“姜涯——年龄么……倒也记不大清了，嗯，是了，也有一万九千七百岁。”

江川汗颜，看那人不过三十来岁，原来是个年近两万岁的老真人——

等等——

待他算上一算——

法体期能活百岁，灵觉期翻倍，道基期五百，琢磨期近千，破生期二千余，再往上……

这老小子，到底是什么境界？

看到江川的神情，那姜涯失笑，道：“你在纠结什么？”

江川连忙躬身道：“晚辈失礼，只是被前辈修为所摄，一时有些神思不属。”

姜涯又是大笑，道：“你这孩子很有意思，就是修为差了一点，年近二十，才在灵觉期初期，可惜了。”

江川愕然，他的资质虽然差，但是修行的速度可不慢，不过修行五六年，已经到了灵觉期，虽然不知道比之那些天灵根如何，但是一般的单灵根，异灵根，也就这个速度了。

姜涯道：“我在你这个年纪，虽然修炼不过三年，可已经结成金丹……”

江川瞠目结舌，却听姜涯接着道：“但是若论天才，谁也比不上李靖之，可惜一代惊采绝艳之辈，生生被心性糟蹋了，不然早已归真，焉能在俗世间停留？”顿了一顿，道：“也亏了如此，才有今日我与他这一战，嘿，他若早就飞升，我岂不寂寞？”

江川听的晕晕乎乎，仿佛自己的世界一下子被颠覆了一样，原本有些自矜的心思烟消云散，竟生出几分颓然来。他心智之坚，可称难得，倘若从旁人口中说出这一句话来，哪怕说的天花乱坠，他不过一笑置之，偏偏从这人嘴里说出，一字一句，都似乎有绝大震慑力，饶是江川心神守一，竟不能脱开他的影响。

姜涯说毕，见江川脸色不对，虽然看样子平静，却露出几分晦暗，眉心一皱，喝道：“咄，醒来，修道之人，焉能以他人成败多影响本心？你修的什么仙，求的什么道？”

江川如同冷水浇头，登时清醒过来，不由得浑身大汗，心中暗暗警惕，他以为自己求道之心万分坚定，没想到遇到真正的高手，终究是难以自受，看来自己心志还需再磨砺。当下对姜涯拜道：“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姜涯点头道：“悟性尚可，想来修为是资质所限了。今日不巧，我有一战，过两日你来找我，我送你一枚洗灵丹，滋补滋补。”

江川道：“多谢前辈。”心中暗暗疑惑，洗灵丹——滋补什么？资质？天下还有能滋补灵根天赋的丹药？就是有，那毕竟是逆天之物，哪能如此说来，如同儿戏？想想此人怕是不能以常理度之，也就先放在一旁。他唯恐自己刚才落下什么心魔，发动“百无禁忌之术”，将神魂上上下下检查一遍，确认并无窒碍，这才放心。

抬起头来，只见姜涯目光灼灼，如同利剑一般盯着自己，不由一怔，便听姜涯淡淡的问道：“你如何会这百无禁忌之术？”

江川见他识得此术，心中一凛，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从心中冒出，道：“我从一神兽那里学来。”

姜涯笑了一声，眼中却无丝毫笑意，道：“神兽？什么神兽，能得我这独一无二的百无禁忌之术？”

江川心中震撼，心思电转，愈发肯定，突然抬起头，道：“前辈，难道您是——杀真王吗？”

第十五章长剑惊神

一声“杀真王”，姜涯神色稍缓，目光微微收敛，道：“你知道本王？”这一声本王，他身子微微一直，目中光华大放，气势迫人。仿佛一瞬间，从一个狂放不羁的豪侠，变成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认得？还是不认得？

这个名字，江川只听到过一次，却从中受惠无穷。

没错，就是在九转炼心路中听到的，神兽飞廉的主人，也是九转炼心路的主人。江川的百无禁忌之术，金引通玄书，狐言的狐经，都是从飞廉，也就是杀真王那里得来的，江川能走到今天这步，确实也受了杀真王许多恩惠。江川心中对他，不无感激。再加上飞廉对于杀真王的事迹多有吹嘘，江川虽不尽信，但也知道他必然非同小可，要不然，也不会有九转炼心路那么大的手笔。

但是，这话也没法说。

江川迟疑了一下，道：“前辈是否有头飞廉？”

姜涯皱了皱眉头，道：“本王并无灵宠。”

完了，这时间差得远了去了，江川心中纠结，不知该说：现在没有没关系，以后会有的，就算将来没有你，飞廉还会有的。

姜涯看他神色变幻莫测，反而不急了，手抚上剑柄，笑道：“来来来，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

江川见他一副看好戏的神色，心中不免气结——这老儿活了一万多岁，兴趣怎么还这么幼稚？真真为老不尊也。

好在，还没等江川把话编圆了，突然，天空中光芒一闪，一个庞大的光球冉冉升起，便如升起一轮新太阳，登时霞光万丈，瑞彩千条，半边天际染得金红。一股焦热之气，弥漫在空中，好似一刹那功夫，已经换了个季节一般。

紧接着，空中有人一齐呼喊口号，庄严威武，声震四方，江川侧耳听去，只听到“……驾到……”两个字，便见光球之下，一片黑压压，凌空漂浮过来。

姜涯嘿了一声，道：“来的不巧，老子的对头到了。给你小子多点编故事的时间。那边去歇歇，别有个三长两短，怕是想编也编不出来了。”

江川还未答话，只觉得又是一阵眩晕，再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原来的山峰上。稍微一怔，只觉得眼前光芒大耀，刺得人耀眼生辉，眼前一阵雪白。

轰——

刚才那个光球一下子爆炸开来，声势虽不比真的太阳爆炸，却也差可相仿。

远远地，只见空中金光闪烁，仿佛开了一个口子，如雨点般的光亮倾泻而下，不知落了多少，姜涯的身影被光芒吞没，再也看不见了。空气中的灼热，陡然升高，江川身上的衣服，竟然变得焦黄卷曲，嗓子也是一阵阵发紧。

江川倒也不着急，这不过是先声夺人罢了，只怕过招都不算，确认了姜涯杀真王的身份之后，江川对他的信心，到了一个从所未有的高度，不是因为他被飞廉捧得多高多高，毕竟狗不嫌家贫，而是因为，根据历史进程，杀真王还没建造九转炼心路，收服飞廉，肯定不会死，也不会残废，既然如此，再输输不到哪里去。

对于即将发生的战斗，江川虽然期待，但也没有指望能从旁观中汲取什么好处——毕竟，境界的差距实在令人绝望。倘若对面是道基期，琢磨期，甚至破生期，江川都可以偷招一二，至不济也能开阔眼界，然而对面的两个怪物，鬼知道他们是什么级别，倘若没有仙枕，江川几千年也别想看见这种情势的战斗。

金色的光芒还在不停的涌出，渐渐地，在孤峰上空形成了一个倒卷的漩涡，好像将天地都挖了一块去，把世界整个分割开来。

突然，在金色中间，出现了一点亮光。

紧接着，一道剑痕划破金光，从下而上，开天辟地，将漫天遍地的金色光芒如同碎纸一样撕破，无数金色脱离了漩涡，化作点点碎末，消失在空气中。

瞬间，刚才漫天的声势，化为乌有。

金光散开，露出了高傲险峻的孤峰，和那个站立峰顶的男子。他手中，已经把那把破剑持在手中，剑刃上，仿佛还残留着金色的痕迹，宣誓着刚刚那一剑的辉煌。

一剑，破局。

一剑之威，竟至于此。

“哈哈——”姜涯的长剑上挑，斜斜的指向天空，“老朋友，招呼已经打了，现在下来，和兄弟玩玩儿，如何？”

头顶剩余的金光中，一个淡淡的声音道：“也好。”

金色散去，一人出现在头顶，浑身金光闪烁。

说是金光闪烁，却也不只是法术，还是他身上那身衣服。

如果说杀真王是气势上像个王者，那这位简直就是画上画的帝王，从头到脚冕旒冠，衮龙袍，帝王富贵，金光闪闪，闪瞎人眼。再加上那一身颐指气使的气派，简直就是人间至尊的标版。

最为夸张的是，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乌泱泱跟着一大群，都穿着各色宫人服装，有的打着华盖伞，有的端着香薰炉，有的打着大扇，更有的提着一笼子鸟雀，一个个看着庄严肃穆，却是衬托出一种荒诞的趣味。

不过，江川看了，却也笑不出来，因为那些宫人，就是打着扇子的宫女，至少也有琢磨期修为，笼子里面看着是画眉，却至少是五阶，甚至四阶的兽怪，甚至只怕已经到了化形期，只是暂时化作兽形罢了。不论是人是兽，都足够把江川像个蚂蚁一般的捏死，哪里有江川嘲笑他们的份儿。

那帝王冷冷的看着姜涯手中之剑，道：“姜涯逆贼，你就凭这三尺废铁，敢挑衅我大明宫的威严？朕是太宗正统，天下共主，本不屑与你动手，只是你太也放肆——罢了，也需要有人用鲜血，为天下的叛贼做个警示。”

姜涯笑道：“你说的天下在哪里？莫非指的是你身后那群牛鬼蛇神？”

那帝王神情冷冷，转过头去，道：“尔等暂且退下，朕一人足矣。”

旁边一人尖声道：“遵旨，陛下保重。”

各色人等各自散开，却也分为各个小队，有秩序的撤到一边，把半空中凡是金光所能照耀的地方，空了出来。那人群默默撤退，人人脸色僵硬，悄无声息，仿佛一群提线木偶。江川本来打算看一场好戏，却不料想一股灵压扑面而来，再一看，只觉得心底一阵冰凉。

原来有一组宫人，无巧不巧，正冲着江川这边而来。而虽然这边只有三人，当先一个穿着黄门服色，低眉顺眼，看样子就像帝王身边的竖阉，却实打实已经到了破生期，另外两个都是宫女打扮，也在琢磨期，一身灵压令人心寒。三人面无表情，如同木偶一般向这边飞来。

江川苦笑，只看他们不需要御剑，单凭本身便能飞行，已是江川万万比不上的，何况江川的身家全无，全身上下除了一身衣服，竟是一无所有。

拼一拼？

倘若是为了性命，江川或者还要拼死一搏，只是这毕竟是枕中世界，死了也不过出去而已，在绝对的实力下，江川竟如同当初面对朱雀焚天劫一般，就是静静地站着，束手无策。

那领头的宫人本来冷漠，飞到山崖正上方，突然眼珠子一动，显出几分活人气息，目光森森，已经定住了江川，仍然没什么表示，也不曾浪费口舌呵斥，突然举手，手中冒出一道火光，倏地一声，已经化为巨网，兜头罩下。

江川不料他说打就打，但来袭的是火焰，不知为什么，心中那点火种按耐不住，张口，一道红色的朱炎吐露出来，与火网狠狠地撞在一起。

砰地一声，江川倒飞出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飞出的火焰倏地倒退回去，在江川体内疯狂的燃烧着，却是沾染了火网的一丝火气，难以消化，近乎失控。头顶上的火网不过停了一下，再次罩下。

江川闭眼，心中暗道：罢了。

突然，一股庞大精纯的灵力从头顶猛的钻入，钻入江川四肢百骸当中，江川只觉得本身的灵力暴涨，越长越快，连自己都控制不得，只能看着修为发疯一样的往上窜去。身体也不受控制，猛地站起。

忽——

江川手中陡然出现一柄长剑，那是用纯粹的灵力凝结的，形状微微朦胧，高举过头顶，然后，狠狠撩上头顶——

噗……

刚才不可一世的火网，被光剑一阵劈开，就如同刚才漫天遍地的金光。

江川的耳边，传来了姜涯的声音：“哈，你小子倒还敢抵抗，就凭这个，老子帮你一把，来，借你几分力气，去把这几个杂碎，都给我干了。”

第十六章披荆斩棘

江川紧握着手中光芒不定的长剑，突然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仿佛把以前勉励维持的谨慎和冷静，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或许，这种情绪不来自于他本人，只是来自于杀真王姜涯，手中握剑的江川，并不是真正的江川——但那又怎么样，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和灵气一起沸腾了，长剑在手，别无他求，求得只是那一时的感觉。

抬起头，那僵尸一样的三人仍然浮在头顶，眼神一片冷漠，而江川的心境，却是完全不同——

琢磨期怎么样，破生期又如何？

一剑横扫，给我——

开！

长剑虽然不过三尺，光芒却有万丈，江川全身的法力疯狂的旋转起来，青锋拖着长长的彗尾，呼啸而来。

独劈华山。

剑芒过处，即使是那破生真人，亦不敢正挫其锋，僵硬的容貌露出了一丝惊恐，身形一个闪烁，已到了数十丈外，因为速度太快，在原地还留下一个虚影，被剑芒扫过，才如同泡沫一样，噗啦一声，化为幻影。这正是破生期独有的“瞬间惊雷”神通，神通一开，咫尺天涯，一跃而过。

那两个琢磨期宫女却没有这般身法，本身又是极其木讷，头脑比之那僵尸真人还不灵光，面对剑芒，竟然不知闪避，而是同时开启了护罩。只听“忽——”的一声，护罩被剑芒扫中，碎成万片金光，身形如同落叶，从天空坠下。

鲜血四溅。

即使是琢磨真人，血也是红色。嶙峋山石上，留下了大片大片鲜艳的血迹。

“呼——”

一剑，两人！

江川前所未有的激动着，目光也由当初的清澈变得鲜红，抬头看向破生期真人。

那真人也被江川的眼神激怒了，虽然他不过跟着主子四处乱转的下人，从头到尾没享受过什么破生真人的待遇，但毕竟不是一个小小的灵觉期可以藐视的，就算这个灵觉期突然变成了不逊于破生期的存在也是一样。

在他死水一样的心中，竟然起了一分恼怒，手中的拂尘飘了起来。

破生真人自然有本命法宝，只是他的本命法宝，就是他这拂尘，却是平时就拿在手中，可惜少了温养，当然，那也是法宝——

手中拂尘一摆，万道银丝向江川射过去。

银丝铺天盖地，那是破生期真人催动的法宝，每一根银丝远处看来似乎很细，但是到了近处，化为一道道银龙，张开了大嘴，各自飞舞着向江川咬去。银龙口中，还有银光。

江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为什么法宝——他已经脑子充血到连顾忌都不知道了——而是为那真人的瞬间惊雷，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那破生真人活劈下来，只要剑锋能及，必然一剑两断，这是江川手中的气剑，给他的自信。然而，那神通身法，已经初涉空间之道，正是江川这种硬劈硬砍，只凭着力量欺人的剑法所忌讳的。而江川向来用的是法术，也根本不会剑术……

等等，不会剑术？

一处早已尘封的记忆骤然翻了上来，他是会剑术的，在很久之前——那来自于俗世的先天暗八卦剑法，不过很久之前，他就忘了……

剑法像井喷一样从心底涌出，一招一招活生生的在江川眼前如同画卷一般展开，福至心灵，他竟觉得每一招都是他曾经学过用过千百遍，手中自然而然用处，许多处他原先并不明白的剑法规则这时候确如水到渠成一般顺利领悟，那种突然之间豁然开朗的感觉，美妙非常。江川只觉得，手中的剑已不再像刚才那样陌生，仿佛天生就是自己的一部分，自己有能力，像姜涯一样，用三尺青峰，破开天地！

先天暗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八门剑法在他心地缓缓流过，虽不过一瞬之间，竟然好像将这门深奥的剑法，全部吃透了似的——他是没有这么高的悟性的，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原因，姜涯也有一部分神魂附体，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惊人的领悟力啊，这就是姜涯本人的悟性，江川都有些艳羡了。

长剑破空，再无刚才的生硬，一横一纵，剑影啸空，隐隐布出阵法来。

正在这时，万千银丝巨龙已经到了，巨龙张口，又是万道银丝喷出，一道分成百道，百道分成万道，银丝过处，遮天蔽日，与李靖之的金光相仿，咄咄逼人，无孔不入，将在空中纠缠交错，龙吟不绝，覆盖了八方天地，形成一个银色阵法。

江川抬起头，被漫天喧嚣的银色晃得眼睛疼，嘴角却是露出一丝笑意。

阵法么……这里也有！

八门剑法，本就是八种不同的方向，组合在一起，却是暗合八卦之道的无上剑。阵江川以前不通剑法，没有觉出其中的潜力，而今一法通百法通，手中的长剑挥洒如意，剑影曈曈，如臂使指。在俗世，这剑阵不过只有一把剑，但是在修仙界，却可以有千把万把。

剑光气势如虹，分外八道，占据八个方向，在八卦方位之中，隐隐形成八柄金色巨剑，合成一个大阵——八方破升剑阵。

嗤——

丝丝银丝，与闪闪剑光，碰撞在了一起，发出了令人炫目的光芒。

银丝如水，剑气如钢，水固然无孔不入，却是遇到了强横无比的罡气，柔不可收，万千银丝被阻，反打回来，已经乱成一团。银龙紧随其后，怒吼之中，连连碰撞，却是无法撼动分毫，只是带着死不回头的惨厉，冲撞着剑阵。

龙吟渐渐地低下去，只听嗤的一声，剑光大亮，天地之间，再无二色。

一时间，空气当中，仿佛都带了丝丝金气，掠过的风，也变得犀利起来，整个局势，瞬间落入了江川掌握之中。

那真人手中，只剩下光秃秃一个杆儿，他法宝被破，深受牵连，一口鲜血到了口边，却是强咽下去，只是脸色有些不好看，好在本来变形如僵尸，倒也不大明显，不敢停留，身子一闪，瞬间惊雷用处，已经到了数丈开外。

他本以为此时能现歇上一口气，刚出现在眼前，却见剑光一闪，不由失声道：“不好。”话音未落，一道银光闪烁，竟将他斩为两段。

八门剑阵，八方之内，剑光无缺。

在方寸之内，看似只有八剑，其实埋伏了何止千百道剑光，只要那真人落在剑阵之中，就不免利刃加体。那真人虽然瞬移，却奈何距离不够，刚刚移到剑阵边缘，只差了一步，就能平安升天，可惜天意弄人，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个结成元婴的真人，就这么无声无息，死在阵中。

其实，江川虽然剑法强横，但毕竟是借力，也没有被姜涯完全控制，还是自己那一套，那里就那么容易杀死一个破生真人，只怪这位真人虽不是假货，却是实实在在的水货。实力全凭主人恩赐，更无任何交手经验，适才交手，不但托大，甚至连防护都不曾开启，否则凭借破生真人的防御，那一剑未必就能破开，还有反击的机会，更不必说一招身死。

江川看着那人身首异处，还有些不敢相信，一个破生真人，竟被一剑斩破，即使他借了那深不可测的姜涯的力量，这种事情，却也委实不可思议，一时间，似梦非梦，快意难名，只想仰天长啸，抒尽心中豪情。

还没等他长啸，只听得远处一声大笑，接着就是“轰——”的一声大响，一道强光冲破天际。饶是江川相隔甚远，也站立不定，跌倒在地，只觉得半边天塌了下去，地动山摇，仿佛世界要沉下去。强光刺得他不但不敢睁眼，连头也不敢抬，深深地埋下头去，心中竟起了敬畏之意，小心翼翼的等待着风暴过去。

过了好久，惊人的强光才渐渐熄灭，江川勉强睁开眼，突然惊呆了，眼前，就在片刻之前，还是本是一片高低突兀的险峰，而现在，已经一马平川，沃野千里，甚至能从这里，一眼看见地平线。

刚才这一场战斗，已经将方圆数十里，夷为平地。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数十里中，只有江川脚下的山峰，屹立不倒，真真正正成了一座孤峰。

这是多强大的控制力……

不过——到底是谁赢了？

江川有些忐忑的抬起头，不及细看，已经听到一阵大笑：“哈，小子，竟然抢在我前面完事，倒也痛快。”

第十七章灵气加身

盘膝打坐在姜涯面前，江川只觉得一阵空虚，刚才灵气充盈，不过一瞬间的事情，但现在想把灵气抽出去，却是没那么容易。

毕竟，刚才姜涯是强行提升了他的境界，一般这种事，都有绝大的后遗症，提升一个小境界，都难免身体虚乏，气血亏损，何况一连提升三个大境界，处理不好，是要死人的。

好在姜涯掌控大局，将江川身上的灵气一丝丝抽出来，按部就班，排除隐患，江川的身子也是一阵阵空乏，体内剩余的灵气高速旋转着，配合着姜涯的抽取。缓缓地绝大部分灵气离体，境界也是降到了灵觉期，姜涯突然止住，道：“剩下的你好好利用，算是给你的见面礼吧。”

余下灵气还有不少，江川不料他都赠与了自己，那可是天大的造化了，惊喜道：“多谢前辈。”

只是姜涯虽然慷慨，江川咽下这份礼物，却也没那么容易。因为灵气最是娇贵，现在姜涯放弃了控制，就要由江川自己控制，若是控制的不好，好事就变成了坏事，下场难看之极。当下也顾不得其他，灵气运转，已经按照通玄书的轨迹，开始运转。

他现在还在火木通玄书八卦位，八条主要经脉，不过打通了三道，按照一般的境界来说，也就是灵觉期刚刚稳固，连灵觉期初期都没正式踏入，但如今却是在海量的灵气支持下，飞快的突破着经脉的禁锢。

四条……五条……六条……

姜涯在旁边看着，暗自惊讶，心道：这小子的功法有点意思，好像有些似曾相识……

江川身上就不少可究之处，姜涯都有数，但他看人也准，相信江川并无恶意，也就暂时放下，等江川运完功，再一一探问不迟，抱臂坐在他对面，似在观察，又似混不在意。

这时江川八条经脉终于打通，八卦位修行圆满，灵气却还充足无比，自然而然转为四象位。进入四象位之后，上印堂开窍，突然，身形开始模糊，整个空间扭曲起来。

姜涯饶是见多识广，也没见过如此情形，只道江川控制不住体内灵气，就要失控，刚要出手，只见光芒一闪，嗤的一声，整个身形消失不见。

姜涯几千年来从来没有这么惊讶过，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再看时，果然身前一片空白，哪还有江川的影子？

卢家大院的一间房中，江川正盘膝而坐，浓浓的灵气从头顶盘旋而出，又通过七窍吸入他的体内，若有人能再次观察，定然会发现那灵气正是青红二色，乃是火木通玄书独有的异象。

江川早进入物我两忘的入定状态，甚至连自己出了仙枕，都不知道，这时的灵气还在支持着他不停地运转，修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暴涨着。

倘若是天地灵气，别管多浓厚，哪怕是插根管子直接往里输，也不可能达到这种速度，只因这灵气不是天地灵气，而是姜涯用真气转化的灵气，与天地灵气的驳杂不可同日而语，对于江川，就少了炼化这个过程，才能毫无保留的吸收，化为自己的修为，这种机遇，别说当世，就算从古至今，只怕也没有人曾经拥有，江川得此一步，就抵得上寻常人数十载的苦功，甚至比天材地宝还要更好，因为它是全无后患的。

上印堂，下关元，左右太渊，四窍齐通，四象大成。

江川骤然睁开眼，他现在已经到了四象位巅峰，也就是灵觉期初期巅峰，从进入灵觉期到灵觉期初期巅峰，不过几个月时间，可称神速，然而他现在却无半分欢喜神色，反而有几分苦意。

无他，因为灵气还有许多，却是不能用了。

原因，还是出在他那该死的功法上面，江川的功法，是那奇特的通玄书，特别的繁琐，每一次晋级，都需要满足条件，而四象位到两仪位的进阶，却是需要其他木系功法为引，两气合一，方能成就两仪位。若是没有满足条件，再多的灵气，境界也不会动一动的。

当然，若是有木属功法，江川用灵气将木属功法灌到灵觉期，在进行两仪位也不迟、问题是，江川选择的，却是生灵养气术，而生灵养气术虽然神妙，却是要草木生气，不要灵气，就算有再多的灵气在手，也只能抓瞎。

而江川现在多余的灵气，正暂时存在丹田之内，围绕着火种，疯狂的旋转着，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一旦有变，灵气冲出内腑，进入经脉，那真如洪水决堤，不死也要脱层皮。

江川真是有些慌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寻思有什么解决之道。

为今之计，就是把多余的灵气耗费出去，可是怎么耗费？可以像当初烧火一样，一直烧干净，但是就浪费了天大的机缘，实在是可惜。另一种方法，就是找一个耗费灵气的功法，先练上来，算是一举两得，而自己手中，符合条件的有……

深吸了一口气，江川先下地，看了看天色，已经大亮，正是该自己出去跟素娘请安的时候，叫道：“狐言——”

狐言本在外面，闻言跑了进来，它在卢家向来是化作狐形，现在也不例外。

江川平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道：“我要闭关，只怕要十天半月，这些日子，张业真和张克就由你来扮演。”

狐言一呆，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是，您有什么嘱咐么？”

江川道：“素娘那里，你作为张业真尽孝就好。卢家的其他人，你自守着张克这个散修的本分，多余的事情不要做，多余的麻烦不要惹。卢家的人，你要尽力周旋。”

狐言道：“若他们有什么要求，我等您做决定么？”

江川道：“我给你全权，一切事情由你负责，只记得一是要低调，二是多占便宜少吃亏，其他自便。在伪装上你才是内行，显出你的本事来。”

狐言恭敬地应下，心中已有了底气——这也是个展示自己的大好机会，虽然在战斗上，自己还没帮上什么忙，但是在这种地方小试身手，也未尝不是好事。

望着狐言出去的背影，江川心中已经做了决断，自己手中，能够迅速消耗灵气，又对修为大有裨益的，就是那块得自祖上的玉简——阵道修方了。

九九化生大阵，虽然不足，但是可以先凑一个“三三炼生小阵”，正当其时。其实，在他着手研究阵法的时候，这一套阵法的布置，已经不知道演练过多少遍了，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加上修炼也艰难，所以没有付诸实践，如今这个机会，却是最好也不过了。

三件阵眼，已经准备妥当，乃是“阴石”，“阳石”，“水源”，江川不是没考虑过用自己的火种做阵眼，不过功法融合却是难免有风险，不如先白手起家，把阵法布置下来，熟悉了其中规律，再作打算也不迟。

盘膝坐好，江川按照阵书上布置，在身边，用灵气凝结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阵签，身处其中，缓缓炼化。

第十八章三三炼生

所谓方家阵道，一要阵势，二要阵眼，三要阵旗。

而方士阵道，却是先阵签，再阵势，最后做阵眼，称为“点阵”。

因为阵道是布置在自己身体内，所以不能用一般阵旗，而是要用纯灵气凝结出的阵签，只这一项，需要的灵气就是海量，一般炼阵的方士在这一步上，就要耗费数日乃至数月的时光。而对于江川，则是很容易，凝结出了三九二十七个阵签。

二十七支阵签，对应二十七个穴位，同样是通过灵气炼化，这一番时间，又是大量灵气的耗费，耗费量连江川都有些担忧，好在每一次炼化之后，都可以打坐恢复，并非无休无止的消耗下去，一日能炼两三次。等到二十七阵点炼成，已经过了十数日的时光。

二十七点既然炼成，就是贯通各点，形成阵势，相当于练气的大周天循环，这倒是不需多少灵气，只是进展非常艰涩，若非江川的灵气足量，这一关也难过。只能稳扎稳打，一处一处的推进，好在进展虽慢，却是从未停滞。

终于，半月之后，江川进行到了最后的“点阵”环节。

阴石，阳石，水源，三点成阵，江川严格按照阵图布置，这一次并非一个个点阵，而是三阵齐点，要让它们同时融入阵中，相互贯通，达到三三炼生的效果，倘若有一处出了问题，整个炼阵就报废了。

当然，对于还没有融合的阵道，就算报废，也不过是前面的功夫白做了而已，但是江川知道，这回能够有机会炼阵，纯属巧合，倘若这次失败，怕他是数年甚至数十年，也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了。

所以，慎之又慎。

左阳，右阴，水源盛在珠贝当中，江川凝神静气，双手同时按住阴阳石，同时深深一吸，将水源吸入口中。

忽——

黑，白，蓝，三道光芒同时大盛，三股灵气猛的通过江川体肤，渗入进去，江川体内的灵气急速的旋转着，将三道灵气同时引向早已布置好的阵眼当中。

丝……

三股截然不同的灵气，在已经成型的阵道上萦绕一圈，迅速的蔓延了整个阵法，灵气开始各行其路，但在阵法的最中心，却是同时到达，准确的碰撞在一起。

这就是最关键的一步，倘若不能使三种灵气互相融合，三位一体，这一番炼阵，终究是失败，江川的心情高度紧张，调集了身体所有的灵气，将阵中包裹起来，务须要营造最完美的环境。

终于，在片刻的僵持之后，三股灵气缓缓地接触了，却是并没有合而为一，而是成为三股线，头尾相连，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有序的循环。在大阵上，三种颜色不停的流转着，在衔接处过渡成为下一种颜色，虽然这种循环缓慢而生涩，但却一直在进行着，流转不息。

最艰难的一步，成功！

若是一般的炼阵入体，到此就算接近尾声，然而阵道修方却是不同，还有关键一步，就是将体阵提炼，成为本阵，不依附身体经脉穴位，而成为一个单纯的阵法，如同本命法宝一样，化居丹田，用灵气滋养，这才能使本阵起到修真载体的作用，而不是和一般炼阵入体，只作为一个攻击手段，落了下乘。

江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吃了一颗养气丹，盘膝打坐，无心向天，喝道：“起——”

体内二十七枚阵签同时崩碎，化为灵气钻入窍穴，与此同时，整个阵势合拢，包裹着上方那个三三炼生的小循环，凝聚起来，越缩越小，渐渐地，只缩小到拳头大，由头顶紫府沿路下沉，过膻中，沉气海，走关元，落入丹田之中。

一入丹田，无数灵气裹挟而来，丹田本是贮藏灵气的所在，江川又早已调集所有灵气严阵以待，当时就把整个阵图包裹的严严实实。之后，缓缓放松，一丝丝灵气开始回归本位，渐渐地，将其中的小小循环露了出来。

那灵气炼生循环受到震动，本已不稳，但经过数次补充控制，终于坚持到了丹田之中，更进一步，往下落到阵图当中，明灭数次，终于与阵图的阵势，完美的契合到了一起。

三三炼生小阵，成功。

与此同时，江川从姜涯那里收到了的灵气，也散去了十之**，剩下的就算留在火种当中，也不为大患，甚至将来修炼之时还有裨益，但是江川犹豫了一下，将所有的灵气，打入了阵图之中。

通玄书将来自有修炼之时，但现在小阵刚刚练成，基础太过薄弱，倘若不趁此机会，一鼓作气提升上去，将来为了维护这个阵道，就不知要耗费多少灵气，只怕不但不是臂助，还要拖累本身修为。

灵气灌入，确实没有直接走小循环，而是从阵图直接进入。阵道修方中的灵气，与一般的灵气又有不同，经过了阵图本身的炼化，已不能叫做真气，或者可以仿照剑修的剑元气，叫做阵元气，刚才建阵的时候，直接用灵气凝结，现在一切走入正轨，还是按照规则来的便好。

灵气进入阵中，先走入阵图大循环，然后进入中心小循环，原先青红二色的灵气，渐渐地转化为蓝，白，黑三色，随着大小循环不住的流转，而阵图的境界，也随着一丝丝灵气的进入，越升越高。

江川微笑，不仅仅是因为修方的顺利，还是因为这种力量的转换，让他看到了把一个念头换做事实的希望——灵气练气，生气养阵……

灵气一丝丝的流出，阵元气也是越来越丰厚，江川感受着阵道的境界，法体期一层，二层……十层……

灵觉期！

因为江川的魂识早已转化为灵识，过了灵觉期最重要的关口，所以这灵觉期的境界也不过一触即溃，灵气的转换还在继续，而剩下的灵气，终于捉襟见肘。

犹豫了一下，江川并没有现在就尝试生气养阵，而是等所有的灵气消耗一空之后，结束了运功，这时候，阵元气停留的层次是——灵觉期中期。

竟比通玄书还要高上一线。

按照一般修仙界默认的规矩，若是同修几种功法，本人的境界，当然是按照最高等的功法算，只是一般人为了追求速度，只修一种功法还嫌慢，除非是晋级无望的，谁还吃饱了撑的，修上好几种，只有到了琢磨期，进阶太过艰难，又开始温养法宝，开始追求神通，才会多项兼修，像江川这样本身就因为通玄书的特殊修了好几门，现在又连方士的门道都练起来了，也真是独一份了。当然，这也是因为江川没有师父在跟前，若是有个认真负责的师父，决不会允许他这般胡闹的。

不过，江川这样胡闹，居然在二十岁不到，以堪称“极品”的资质，修到了灵觉期中期，又要不知气死多少天才了。

长长呼出一口气，江川伸手推开了房门——出关。

第十九章满园春色

屈指一算，这一次闭关的时间，已经有二十余日，三九之会已经近在眼前，想必卢家已经准备好了，素娘也早就等着这一天。江川虽然也打算趁此机会将素娘送出去，但是并不相信素娘的计划，很简单的道理，那珍馐岛的请帖既如此珍贵，名额想必也是有限，卢家会允许自己这个假儿子跟着素娘去珍馐岛么？

去不去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护得素娘周全。就算他们不让自己去，难道江川就不会跟着去么？

随意的在小院子里转转，天色还早，想必狐言冒充的自己，正在外面如鱼得水，江川眯着眼睛，虽然已是冬日，万木凋零，但冬阳却是温和明媚，晒在身上那暖洋洋的甚是舒服，他伸了伸胳膊，闭关了这么久，身子都有些发霉了。

身后脚步声传来，江川不动，却能感觉到，背后来了一个青年少女，没有修为在身，显然并不是卢家人，多半是在院子里面服侍的丫鬟，大概是来洒扫的吧，且不用理她……

突然，那小丫鬟一伸手，环住了江川的腰，笑道：“猜猜我是谁？”

江川石化。

那丫鬟等了一会儿，笑道：“怎么，今天换了个香粉，就认不出我了？缺德鬼，昨儿谁说化成灰都能认出我来？”

江川继续石化中。

那丫鬟放开了手，转了过来，却见那丫头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有几分娇俏可人，头挽双鬟，斜斜插了一朵白梅，看着江川，笑靥如花，道：“你看，我这花儿好看么？”

“……好看。”江川呆了半天，说出一句话。

“比秋姐姐的腊梅怎么样？不许说一样好看。”那丫鬟假作娇嗔道。

江川只觉得眉梢眼角都在抽搐，虽然说到情商，江川一向是低的吓人，但是论智商，他倒是不输旁人。譬如眼前，他虽然还是不知道怎么应对这娇痴少女，但已经大略猜到，问题出在哪儿了。

那丫鬟见江川神色，不由得讶道：“张哥哥，怎么了，病了不成？”说着用手去摸江川的额头。

江川被这一声“张哥哥”彻底打败，含含糊糊道：“病了，病的不轻。”顺手脱开她的掌握，转身回房，死死地把门关住。

“狐言，给老子滚回来。”这是江川回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给狐言发信息。

白狐进来的时候，还是张克的长相，一进门，就见江川的脸都拧了，吓了一跳，立刻恢复了狐形，小心翼翼道：“主人……您怎么了？”

江川轻轻一笑，道：“没什么，你过来。”

白狐被他的笑容吓得不轻，哆嗦了一下，还是乖乖的靠近。

江川拎起他的脖子，在空中晃了两晃，问道：“这几天过得可好？”

白狐不敢挣扎，举起爪子道：“遵照您的吩咐，以上上下下打点关系为主，主要是和卢家人套交情，拉关系，现在除了几个难点，基本上全部公关成功。”

江川心中稍稍平缓了一点，到底他对狐言这方面的才能还是信任的，凭借他对狐言的了解，这几天相比确实费心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江川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心中也有杆秤，点点头，道：“你都打开到哪里了？”

白狐道：“素娘——不必说，她一直跟着您走。卢家两个嫡出的公子，一个跟我拜了把子，一个跟我做了哥们儿。两个庶出的公子，一个认我为知己，一个拜我为老大。卢家的二老爷，打算收我为弟子。卢家的老太君，几次相看我，打算说给她娘家侄女儿。就是卢家的大老爷，有点难弄，这老东西油盐不进，不是个善茬儿。跟他见了几次面，现在还在继续攻坚，还需要几天，另外卢家的老祖宗，我还没见到，真有点棘手……”

江川听得直翻白眼，他怎么没发现，狐言是这种极品的人才，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做得很好，上上下下都打点到了，连下人都打点的很好——可是现在怎么办？”

白狐道：“什么？”

江川道：“你泼出去这么多……现在收得回来么？”

白狐道：“何必收呢，过两天您不就走了吗，到时候一拍屁股，爱谁是谁啊。”

江川真有五体投地的感觉，突然道：“刚才你说的关系，怎么都是男的？”

白狐抽了一下，干笑道：“女的……还，还用说吗？”

江川也笑了，道：“你说呢？”

白狐垂下眼，道：“这院子里四个丫鬟，我也没全交好，还剩下一个紫英，我看她相貌平平，人也无趣，就没刻意……”

江川笑道：“你勾搭上三个？”

白狐偷眼看江川，轻声道：“主人，小丫鬟而已，您不用负责的。”

江川很想手一合，掐住他的脖子，总算念他本性如此，道：“还有么？”

白狐悄声道：“那卢家大小姐……”

江川气得倒仰，手一挥，把他扔出去，道：“你这个……”

白狐倒飞出去，飞到门口，突然被一只白玉一样的手一接，只听一个俏皮的声音道：“四表哥，你这是跟谁生气呢？”

江川一抬头，只见门口闪进一个少女，最多十六七岁年纪，容色秀丽，娇若海棠，稍微有点婴儿肥，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襦裙，笑嘻的看着江川。

白狐在那少女手上挣扎了一下，落下地，回到江川身边，传音道：“这是卢家的大小姐，卢丹棠。”

江川早就猜到这少女身份不凡，不是因为她打扮富贵吗，而是卢家的下人都是凡人，虽然得传一些武功，但是都与修仙无缘，也不能怪卢家吝啬，毕竟这仙法实在太过珍贵。然而这少女却是修士无疑，已经有法体期七层左右功力，比之素娘还要高上一层，眼见她不多二八年华，又不是名门大派弟子，有这个修为，可见资质是很不错的，而且也经过了精心培养。

江川看着她，却是不知道叫她什么，咬牙传音道：“你和她现在怎么称呼了？”

狐言陪笑道：“棠表妹——而已。”

江川依言笑道：“棠表妹，来了？”

丹棠笑道：“还说呢，昨天谁陪我捉金焰蝴蝶的？一转头就忘，没良心的东西，我为了你可是跑断了腿。”

江川疑惑道：“怎么？”

丹棠用手指点了点他，道：“你不是说想去珍馐岛看看吗？我求爹爹求了好几次，今天终于松了口，答允了，我这才来告诉你。你倒好，都忘了是不是？弄得我像个傻瓜似的。”

江川苦笑道：“不曾忘，哪里会忘了。啊，多谢你了。”没想到这位大小姐和狐言已经熟到这个地步，竟肯为他去求自己的父亲，这个人情可欠大了。饶是江川最怕麻烦，却也不得不佩服狐言，用这种方式，轻而易举的解决了很多问题。

丹棠对江川的回答极是不满，道：“四表哥，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怎么谢我？”

江川愕然，道：“你想要怎样？”

丹棠本是假作嗔怪，见他只是疑问，却没行动，不由得真生出几分恼意，半转过身子，仰起头，不再搭理他。

白狐用抓按头，无奈的翻了翻白眼，突然窜上去，轻轻地舔了一下丹棠的手背。

丹棠本被江川气得愣了，这时只觉得手背痒痒的，低头一看，却是白狐，不由得半嗔道：“你看，这小坏蛋都比你懂事。”

江川点头道：“他本来比我懂事。”

丹棠瞪了他一眼，突然站起身，把门关上，道：“四表哥，你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江川道：“怎么？”

丹棠道：“你我本来有婚约的，不是吗？”

江川又出了一身冷汗，道：“是——么……”

丹棠脸色飞红，低声道：“本来，这是在小时候就定下的，亲上加亲，我十七岁就要出阁的，可是今年择仙桥之后，姑姑归省，一住就是半年，这件事却没人提了。昨天我隐约的提了一句，父亲根本就不理会我，难道，他有了什么误会不成？”

江川心道：那是当然，张业真人都死了半年了，倘若还提这件事，难道逼你去做望门寡不成？胡诌道：“许是舅舅舍不得你早嫁。咱们修士，本来就长寿，趁着少年时光多修行两年，也没什么不好。许是等你再过两年，修为高了，再谈这件事。”

丹棠幽幽的叹了口气，道：“他根本不关心我修为。大哥二哥五哥每天一颗丹药，几个庶出的哥哥，至少几天也有一颗，我的分例还不到他们的一半。今年几个哥哥去择仙桥，人人都准备了很多财物。却借口家里灵石不足，不许我去。我是双灵根啊，比哥哥们的灵根好上很多，就算不做任务，也有可能被看中的。可是偏偏他还装作很疼我的样子，我要好吃的好玩的，就给我，有什么要求，也绝不拒绝。可是真正到了跟修为有关的好处，却没有我的份，他以为我真的什么也不懂，还是只要拿点糖果就能哄好的小孩子么？”

江川不好接口父女之间的事，要知疏不间亲，这种事情本来难说，可是卢定俊对于亲妹素娘的利用他看在眼里，对于女儿，若是也只是利用，虽然令人心寒，到也不足为奇。

丹棠抓住他的手，道：“这一回珍馐岛回来，我不回卢家了，跟你回张家吧。”

江川唬了一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你想好了么？”

丹棠道：“我自然想好了。我早就想了许多办法，只有这个办法，才可以一试。”

江川道：“哪怕屈居为妾？”

丹棠道：“哪怕……你是何意，你竟然轻贱我么？”脸上登时变色，站起身来。

江川道：“聘为妻，奔为妾，张家也有长辈族人，你不经大礼进门，他们不会承认你的身份的。”

江川所言，既是正理，也不尽然。此时俗世婚姻，多为礼法所约束，无三媒六聘，不为夫妻，私自出奔，只能居妾位，这是没错。但修真界的规矩，却有不同。许多修仙道侣，说结合就结合，最多通知亲友一声，便算成礼，但前提是，双方，至少一方能够自己做主。

这一点，说难不难，说简单却也不简单。要不然，就是无牵无挂的散修，要不然，就是实力到了一定境界的大修士，道侣结合，不过是为了情投意合，甚至是为了双修，那样的话，什么妻妾名分，都不重要。

但是有一类修真士，最受礼法约束，那就是家族修士，尤其是家族底层的修士，婚姻全凭家族做主，全然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儿。只因家族的维系靠的是血缘，而血脉的繁衍靠的是婚姻，倘若不加管束，那家族的血统就成了儿戏。再者，每一个家族成员，资源全凭家族供给，倘若得不到家族的承认，那就没有任何资源来源，落得比散修还不如。

而大家族的规矩，妻妾分明，嫡庶分明，都是为了家族秩序的建立，虽说必然伤害庶流，但从家族的运转来说，也无可厚非。

所以，卢家小姐，别管再怎么不受重视，也绝不可能接受妾位的，那代表着整个人的堕落，这个道理卢丹棠焉能不知，江川一时急智，便用这句话先缓她一缓。

丹棠心思百转千回，终于知道不行，掩面道：“张业真，你这个坏蛋，你既然不肯娶我，又来招惹我做什么？”起身飞奔而出。

江川叹了口气，他何曾招惹过这位小姐？但也不能说全无干系，只是他麻烦缠身，背上素娘一个包袱就可以了，再让他把卢家小姐一起背上，他还真没这么高的觉悟。

白狐嘟囔了几句：“煞风景，大煞风景。”但想起江川还没找自己算账，终于钻到角落里，寂然无声。

第二十章风大雪紧

进入冬季，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到了冬至那日，乐安郡一郡飘起鹅毛大雪，一连下了三天三夜，天地皆白。

虽说离着三九还有十余天，但是郡府离着微海岸金光湾也有一段距离，卢家一众法体期不能御剑飞行，提早出门，时间上也好宽裕一些。

江川这个冒牌张业真，终于也混上了三九之会的末班车，这可不容易，要知一个请柬，最多只能带十个人，而卢家的嫡系就有**人，这些人尚且不能人人有份，何况外人？卢定俊带着自己的弟弟卢定杰，两个嫡子，一个嫡女，加上素娘，就已经六个人，还要算上首席供奉杨达，一直主持外事的管事，家族旁支卢定安，剩下两个名额，在素娘和卢丹棠的双重要求下，再加上其他人也不反对，带上了“表少爷张业真”，最后一个名额，给了供奉中的第二高手灵觉中期修士尚武。

江川扫了一眼队伍，心中安定，虽然有两个灵觉期高阶，但是那唯一的道基高手不在，江川就有把握，带着素娘脱身。

虽然说是十个人，但是在出海之前，却是可以带随从的，卢家人个个养尊处优，光丫鬟婆子小厮长随，拉拉杂杂数十人，使得整个队伍庞大了起来。江川不是仆人，但是又不是正经的主子，在队伍的不上不下的位子，只能排在所有主人的后，所有仆人之前，在车队最中间的位子，颇为尴尬。

江川倒是无所谓，反正还捞了辆马车坐，就算里面不算舒适，但他又不挑拣这些。一路上稳稳当行进，自得其乐。只是有时也觉得，自从来到乐安郡，出入皆坐马车，要不然就步行，都快忘了御剑飞行是怎么回事了。

路上，丹棠想要靠近江川，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念着那句“出奔为妾”，终于还是没有主动和江川说话，倒是省了不少心。素娘则是一上马车，就被两个婆子四个丫鬟牢牢围住，名为好生伺候，其实已经被看管起来，江川倒不在意，反正要走也不是现在，到时候回来，别说丫鬟婆子，就是卢定俊本人日夜看着，江川也不怕他。

行了**日，已经越发靠近海边，温湿的风吹过来，天气也暖和了不少，路上的积雪虽然没有化尽，但也不再堵塞路途。这一日，天上突然划过两道剑光，显然是头顶有灵觉期以上修士路过。再走一日，头上剑光越来越多，显然已经到了正地方了。

那卢家的几个嫡系，原本骄纵，这时候看见高阶修士层出不穷，吓得矮了三分，再无往日的飞扬跋扈。丹棠却是抬头望向天际，眼中闪过迷离之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间，云头降下一道剑光，一人站在剑上，也不见面按惯例行礼，直接喝道：“尔等是本地的修士么？”

江川一看，竟然是熟人，正是那在空峡山算计过陶士庆的叶奇，只见他今日穿了一身灰色道袍，束了一条银质腰带，袍角上修了一把小剑。

哟，没想到他是——

“是古剑池的上仙么？小老儿乐安郡卢定俊有礼。”卢定俊不等其他人答言，先上前一步，躬身一礼。

若论修为，卢定俊还高出一线，但叶奇却是七大派之一古剑池的高弟，卢定俊不得不低声下气些。

叶奇看清楚了卢定俊的修为，知道是高出自己一筹的修士，虽然不是门派弟子，又来自修仙荒漠乐安郡，但毕竟修为明摆着，多少给了点面子，微微颔首，道：“很好，原来是乐安郡的道友，你们是去珍馐岛的吗？”

卢定俊道：“正是去赴会。”

叶奇点点头，道：“你见过此人吗？”拿出一卷画卷，迎风一展，露出上面画的一个美貌少女，身穿红衣，姣若春花，百媚千娇。

江川再看，还是个熟人，正是珊瑚，一推敲，已经猜到了些前因后果，心中暗道：果然那天带着鹰王走的人是珊瑚，看来她不但带走了鹰王，还躲过了叶奇一伙儿人数月的追捕，本事着实不小。

卢定俊仔细看了，才道：“不曾见过，小人从乐安郡郡府刚到此地，也没见过什么生人。”

叶奇哼了一声，也不说信不信，只道：“你记得，若是见了此人，立刻上报给我，定然有你的好处。倘若隐瞒不报，哼，那就是和我古剑池过不去。”声色俱厉的说了两句，腾空飞走。

卢定俊手指紧了一紧，脸色不悦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便恍若无事，挥手道：“赶路。”

江川却是心中半点不信，捕杀鹰王是叶奇自己的主意，古剑池多半不知。还什么跟古剑池过不去，珊瑚可是正经的霓裳关弟子，在两派没有翻脸之前，擅自追捕霓裳关弟子，捅出来了，第一个饶不了叶奇的，就是古剑池。

只是不知道，珊瑚是不是真的会来参加三九之会。

在卢家队伍的末尾，有几辆马车，做的都是丫鬟婆子，却没有人发现，在一行队伍里，多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坠在队伍末尾，好像本就是卢家一行的人似的。

一只白皙的手放下了车帘，车中一个穿着斗篷的少女咬牙道：“叶奇这坏蛋，真是好大的毅力，竟然追到了这里。这是凭他的那点本事，想要找我，却是没门。”

转过头来，她笑眯眯看着另一个靠着车床假寐的少女道：“若不是雁姐姐有着巧手易容术，这一路上巧妙周旋，我也不敢大喇喇的来赴会呢。”

另外的少女眼皮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听，似乎又睡着了。

珊瑚已经习惯了她的冷淡，望着叶奇离去的方向，咬着牙冷笑道：“还以为这里是古剑池呢？这里不知道藏了多少高人，岂是你撒野的地方，最好你惹恼了哪个，灭你个尸骨无存，也省得姑奶奶亲自动手。”

轻轻叹了一口气，珊瑚抚摸着手中的食盒，露出了期待的神色，道：“成与不成，就看你了。”

天空又开始飘起大雪，路上白茫茫一片，只有马车过路之后，留下的黑色印痕。

江川在马车中打坐，却只是休息为主，并没有修炼。外面风大雪紧，气氛压抑，马车里又局促，一时间，他也浑浑噩噩，倒有些想睡觉了……

突然，车队一停，只听得前面有吵嚷声传来，江川迷迷糊糊的伸出头去，只听得一个卢家家人喝骂道：“哪里来的老叫花子，竟敢拦咱们的马车，不知道好狗不挡道么？”

只听得一个老嗓子叫道：“我有一桩大富贵，特地来送给老爷，卢老爷，你忘了老头子不成？老头子送好处来了！”

江川听着这个声音分外熟悉，在凝神一看，不是那人是谁？暗自道：“怪了，难道今天是见老熟人的日子么？”

第二十一章得遇故人

只见大路当中，被众人团团围住的，乃是一个须发皆白，老的不成样子的邋遢老儿，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道袍，口中大喊大叫，胡言乱语，不是当初在散修集市上遇到的老骗子土十孙，又是哪一个？

那老骗子正被人挤在中央，团团围住，却也不吃力，毕竟旁边的家丁虽然是卢家人，却都不过是武师，真正的修士至少也是个供奉，怎么肯自跌身份，在前面开路？土十孙好歹也是个修士，虽然没有动手，但是左躲右闪，时不时高声喊叫，倒也游刃有余，甚至陶陶然乐在其中，有点戏台上撒欢儿表演的范儿。

江川虽然叫他“老骗子，可没真当他是老骗子，见他那股死也要贴上来的疯劲儿，心中一跳，转了几个年头，开门下了车来，想着是不是过去解围。

正在这时，只听一人喝道：“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给爷丢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前面马车里跳下来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公子，眉清目秀，衣着华贵，只是脸色冷的能刮下来一层霜。

江川认识这位，是卢定俊的嫡次子，今年才十六岁，是卢定俊第四个正妻所出——前三个都被他熬死了，因为是老来子，备受宠爱，性子就是很典型的世家公子，傲慢但还知道世事，骄纵却也懂几分礼貌，没什么特别的。

卢二公子一出来，那土十孙揉了揉眼睛，叫道：“啊，贤侄！贤侄你长这么大啦，上回叔叔见你时，你才这么大点儿——“用手比了比个儿，也就一掐大小，哪里是婴儿，分明是个水耗子。

江川神色微微一沉，暗骂道：这老头儿，今天是要疯啊。

江川都变了脸色，卢二公子可想而知，气得连先是铁青，后是血红，青青红红，简直都不是人色儿了，把那点世家公子的涵养抛到了九霄云外，跳着脚骂道：“打，给爷打死这个老疯子，叫供奉来，给爷活剐了他。”

几个家丁吵嚷的更加凶了，但是他们奈何不得土十孙，那卢二公子倒是和土十孙修为半斤八两，但是那边围得水泄不通，他愣是插不上手，只是跺着脚，道：“今天不打死这个叔叔，我算白当这个贤侄。”

眼见场面越来越乱，那边马车中，卢定俊终于出场了。

卢定俊也是一肚子恼怒，刚刚因为叶奇的事情，他就憋了一口气，本来离着金光湾越近，高阶修士越多，他这个卢家家主的威风就越少，连个门派一般弟子都不如，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没想到连拦路的叫花子也踩到他头上，这落差也太大了，由不得他不恼。

手摸了摸乾坤袋，卢定俊心道是不是放个大招，一来出出几日来的闲气，二来也显示一下卢老爷的威风，刚刚起意，抬头一看土十孙的容貌，登时僵住，手搭着乾坤袋再也放不下来，指着他道：“你……你……”

土十孙扒拉开身边家丁，冲过去拉住卢定俊的手，道：“老卢啊，想死我了。”

卢定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吓，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激动神色，顺势抱住土十孙，道：“老兄，我也想死你了。”

两个老儿抱头大哭，只吓得卢家人包括卢二公子个个神色惨白，都暗道：难道他真是老爷的故交，如今落了魄了，才赶来相认？哎哟，刚才可得罪他老人家了，这便如何是好？

江川却是挑了挑眉，什么故交，他是不信的，刚才卢定俊的神情，那种抽搐的样子，与其说来了老朋友，还不如说来了债主。再加上带着对土十孙的了解，要说他们俩是故交，而且好到抱头痛哭的份儿上，江川只有两个字评价——不配。

不是土十孙不配，而是卢定俊不配。

这时两人一起上了卢定俊的马车，将车帘放下，不知道在里面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卢定俊出来，脸色变幻莫测，虽然凭他上百岁的年纪，喜怒早就不行于色，但终究还是露出几分焦躁，他的目光在几辆马车上逡巡了一下，落在了江川身上。

卢定俊张了张嘴，似乎要对江川说什么，土十孙突然叫道：“啊哈，你也在这里。”连跑带颠来到他身边，道：“老兄，这也是我贤侄，哈，好久不见。”

江川一愣，随即神色微变，倒不是土十孙占什么便宜，而是他现在不是江川的长相，用的是幻术易容。要知白狐的幻术是天赋，即使是高一个境界，到了道基期，也未必看得破，这老儿却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张口叫破了他的身份，可见他的实力……

土十孙抓着江川，道：“我和贤侄有大半年没见了，这一回要好好聊聊，卢老弟，我坐他的车便是，不要特意给我准备车辆了，我屈尊也罢了。大冷天的，不好太过麻烦，一会儿把酒菜端过来便是。”

他那“卢老弟”脸色抽搐了一下，道：“甚好，甚好。”目光从江川身上移开，在卢家人身上徘徊一下，突然道：“二郎。”

卢二公子一愣，道：“父亲？”

卢定俊道：“今天来了客人，马车坐不开，你先让一让，一会儿就回家去吧。”

卢二公子脸色一白，这哪里是马车坐不开，分明是剥夺了他参加三九之会的权力，把珍贵的名额提供给这个老骗子，他心里委屈万分，就想要争辩，见父亲脸色不比自己好看多少，终于不敢，忍着羞恼，恭声道：“是，父亲。”

他登上马车，准备离去，临走之前，回过头再看时，只见土十孙正在向他挥手，道：“贤侄慢走啊。”只气得差点没从马车上掉下去，暗暗发誓道：你这天杀的老不死，千万别落到小爷手里，不然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土十孙却是全无被记恨的自觉——当然也许是虱子多了不痒，来到江川的车旁，道：“贤侄，咱们上车吧。”

江川对他叫着这个贤侄，送了那个贤侄的口气啼笑皆非，侧过身去，让他先上车，然后跟着上去。

卢定俊望着土十孙的背影，目光闪过一丝恨色，却是一挥手，道：“走吧。”

以江川在卢家尴尬的身份，自然坐不上什么舒服的马车，马车车厢只能算是一个棚子，地下是草席，车帘不过一层青布，被风吹的飘起，冷风呼灌入，一车冰冷的如同冰窖一般。

江川坐在土十孙对面，坐得端端正正，眼观鼻，鼻观心，看来倒是很礼貌，只是眼神涣散，不知道神思飞到哪里去了。

土十孙本是笑吟吟的看着他，眼见他不与自己说话，反而渐渐进入了浑浑噩噩的困倦当中，不由得气恼，推了他一下，道：“嘿——”

江川一下子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下，问道：“您有何吩咐？”

土十孙气道：“我老人家上你这里做客，你就这么招待我？”

江川眨了眨眼，道：“酒菜卢老爷会去准备，一会儿就来，您等等吧，莫非是真饿极了，一会儿都等不到？”

土十孙噎了口气，捶了锤胸口，道：“每次见到你，都要气得我老人家少活十年。我老人家有多少阳寿，够你这么糟蹋？”顿了顿，才道：“我是问你，突然见到我，就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么？”

江川道：“自然是有的，只是您肯回答么？”

土十孙道：“我收了好处，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至于不给好处让我白回答，这种事你这懂礼貌的娃娃，自然做不出来。”

江川微笑道：“既然如此，我真有问题想问，不知道你老人家开什么价钱？”

土十孙哼两声，道：“跟你做生意，要打一百二十个小心，你先问，问了我看看货，再开价钱，童叟无欺。”

江川目光与土十孙对视了一下，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珍馐岛有什么好处，值得您付出这么大代价？”

第二十二章通玄取暖

风呼的吹着，刺人耳鼓，夹杂着雪片灌进马车。车里没有一丝温度。

土十孙突然往后一仰，道：“有意思，你说说，我付出多大的代价了？”

“抛头露面，引人注意，这个代价不大么？”江川依旧入定一样的神情，缓缓的说道，“您的身份我不知道，但是您的大名乐安郡皆知。既然您得享大名数十载，却从来没有和‘高深莫测’拉上过关系，证明您一定做得滴水不漏，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以老骗子土十孙的身份示人。”

“所以说，”江川微微前倾了一点，“以您的身份，既然可以数十年如一日的装下去，倘若不是特殊癖好，那我猜测，大概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土十孙胡子翘了翘，神色平静，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

“但是您今天的举动实在太出乎我的意外了。”江川接着道，“当街拦马车，也就罢了，毕竟也像您干出来的事。可是还受到了卢老爷的礼遇，轻轻的一句话，就把卢二公子逐走，这一切的一切，除了说明您不简单之外，并没有其他解释。而卢家人多眼杂，嘴更杂，也就是说，过了今天，您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名声，将不复存在。”

土十孙的小眼睛中，发出了一缕幽光。

江川虽然知道他并没有杀意，但是全身还是进入了戒备状态，但是他必须说下去，因为只有在这个老头身上，才有可能知道答案，“我认为，您之所以孤注一掷，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个，您所顾忌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了，虽然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我不倾向于这个答案。毕竟刚才您的表现，还是像个疯疯癫癫的老骗子。所以您似乎无意现在就洗脱自己的名声，宁愿以这样的形象，去珍馐岛上一游，只是顾不得以后了。那么，还剩下一种可能，就是您所求的已经大到，您无法顾及以前的身份了，只要登上珍馐岛，就是让土十孙从此消失匿迹，也在所不惜。”

说着，江川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道：“不知我说的可对？”

“嘿——”土十孙捂着脸，发出一连串笑声，嘶哑难听，笑过之后，抬起头来，道：“对不对——我为什么要告诉您。”

江川欠身道：“抱歉，我忘了您童叟无欺的规矩了。您想要什么？”他并不相信，土十孙拉他坐车，只是闲的或者撑得。

“我么……”土十孙扫了一眼被风吹的掀起的车帘，“这里真……冷啊，这卢贤弟待你太差了，也不知道送个火盆来。回头我批评他。”

江川哑然，这马车就是个单人马车，自然舒适不到哪里去，只是修道之人，寒暑不畏，又有什么冷的？

挑了挑眉头，江川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手指轻轻一点，一点火苗出现在眼前：“这样如何？”

土十孙靠近了，把手放在火苗上方，哈着气道：“还是冷，火再来大点。”

江川调动真气，将火苗一点点调大，直到有两个拳头大小，土十孙才道：“个头够大了，只是不够热。”

江川心知他不称量到底，绝不会松口，也不必调动金焰，直接喷出一口火气，火色鲜红，正是他最核心的火种。

火种一出，整个马车气温陡然升高，车中温度立刻从严冬，变为暖春，进而转为盛夏，直到热热的超过了常人能忍受的程度。

江川一面放火，一面随手在身边布下阵法，隔绝温度，自从他炼阵道之后，对阵法的理解加深，阵道修为大有进步，也有些阵道方家的水准，这一个阵法虽然简单，但是效果极佳，恰到好处的将整个马车护在其中。

土十孙坐在蒸笼一样的马车里，却是丝毫不感觉热，道：“很好，这样就有些意思了。”突然身子一歪，已经倒在地板上，打了个哈气，道：“真是暖和，我先睡……一觉。”说着眼睛一闭，竟然真的睡着了。

那土十孙车中高卧，甚是惬意，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没一刻安宁，呼噜声连天，打嗝放屁不绝于耳。江川正坐在他对面，却是静悄悄的，手中的火球一片通红，除了丝丝的烧灼声，再无任何声音。

火光映在江川脸上，照的他脸色变幻莫测，然而神情，却是一平如水，没有一丝波纹，仿佛身边本来就没有人似的。

大雪一直落，马车一路向前赶，遥遥的，已经能看见海面。

江川手中的火焰，已经烧了两个多时辰，几天前，他只全力烧了半个时辰，便已力竭，今天这次，却是耐久得多了，也是他晋级之后，体内灵气大大丰盈的缘故。饶是如此，他的额上也终于流下汗来。

要知道，这回可不仅仅是全力燃烧，还要维持火焰在一个固定的区域内，保持大小不变，形状不散，光这一点，就要耗费许多心神，更何况还有调动火种之累。

江川的额上，汗水顺着脸颊缓缓落下，在他渐渐变得苍白的脸上流下了道道水痕。

不过，江川看着呼大睡的土十孙，倒是没有什么恼怒之色，仿佛累的不是他自己一般。正如当初，他答应七日之约，为沈白守门一样。

本来就是他有所求，付出代价，理固宜然。

“啊哈——累死我了，又热又累啊。”伸了个懒腰，土十孙终于爬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腿儿，好像刚才不是睡觉，而是做了什么重体力活儿一般。

抬起头，正好看见江川，与之前的姿势一模一样，端端正正，手上的那个火球仍然在燃烧，嘿了一声，道：“老夫服了你了，你可称毅力惊人。”

往后一靠，土十孙道：“好了，火苗别再烧了，不然伤了根本。”

江川一笑，收回火苗，将手拢在袖子里，袖中的手指不住的颤抖，但是整个人仍然平稳如常。

即使是土十孙，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赏的神色，道：“你想知道什么？珍馐岛？老夫？还是其他的？”

江川缓了一口气，道：“您肯告诉我什么？”

土十孙揪了揪自己的胡子，道：“我的事——当然现在还不能说，焦玉庄那孙子，我倒是没义务替他保密，嘿，你想知道他早上起来吃什么，脚上长了几个鸡眼，还是最宠爱第几房小妾？”

江川一愣，才想起原来焦玉庄就是岛主，不由得暗自惊讶，这位岛主可是活了大几千年的人物了，居然能被土十孙称为“孙子”，虽然这一称呼很有可能并非是两人之间的年龄比，但至少说明，土十孙的身份不一般。

“这些暂且不说，不知道您能不能说说——您找我有什么事？”江川直接道，却是丝毫没接他的话，直接另起一个话题，在这种谈话中，他不喜欢按照别人的思路走。

土十孙脸色一苦，道：“你这娃娃好生不可爱，什么事都好强占个上风，不知道尊老敬贤么？”

顿了一顿，他才道：“你想的不错，我拦下马车，除了想借着卢定俊这个不起眼的人物混进珍馐岛，还有一件事，就是来找你的。”

江川正色道：“所为何事？”

土十孙嘿一笑，道：“借你一物一用。”

第二十三章风云际会

江川闻言，微微一怔，笑道：“不是我的脑袋吧？”

土十孙斜眼，道：“要来干嘛？”

江川摸着自己的脑袋，道：“也是一颗大好头颅，说不定还值几个钱呢。”

土十孙撇嘴道：“值钱你自己留着玩儿吧。老头子另有所求，你那白狐呢？”

江川一愣，指着马车角落乌漆抹黑的一团，道：“那就是。”

因为白狐扎眼，所以江川以张克身份出现时，就让白狐以“黑狐”的身份出现，这家伙也是懒散，勾搭了卢家大小姐，给江川骂了一顿之后，再不生事，直接天天睡到自然醒。这时候在马车里，也是随意找了个角落一蜷，他那一身保护色，猛的看起来就像一堆灰炭。

“这里。”江川一伸手，把狐言从睡梦中拉了出来，“您该不会向我借他吧？”

狐言本来无所谓的听着，突然瞪大了眼，看向土十孙，流露出不满的神色。

土十孙笑道：“正是借这小狐狸，你借不借？”

江川转头对狐言道：“狐言，你先化人。”

狐言就地打了个滚，变成人形，正坐在对面。

三人都是何等心思，自然明白其中道理，江川没有回答土十孙的话，反而让狐言化人，自是表明狐言毕竟是个灵性精怪，江川不会擅自做主，还需要土十孙自己询问。狐言心中微动，心道这个主人虽然平时霸道，却也有难得一面。

土十孙也无不满之意，转头笑道：“小狐狸，跟我走一趟？”

狐言也不啰嗦，直接翻了翻眼，道：“有什么好处？”

土十孙滋了一声，道：“什么人玩儿什么鸟，跟着这小子也学得这么胡闹。不过你们天狐一族，也都藏着几百道心思，绕不死人不罢休。”

狐言听到“天狐一族”四个字脸色一变，骤然转头，看向土十孙，突然咬着牙道：“我是天狐一族么？老头儿你又是哪一族？”

土十孙揪了揪胡子，道：“那你别管，和我去一趟如何？带你见见前辈。”

狐言脸色变幻，终于道：“好，我也去。”

江川心中疑惑，很明显这两个人突然有了共同语言，还是他听不懂得那种，然而他也没有插手或者刨根问底的意思，只道：“老土，我这个相貌是狐言的幻术维持，你把他带走了，我这里失效，岂不糟糕？”

土十孙啐道：“我呸，我呸。你脸上那点玩意儿也配叫易容术？也配叫幻术？别说高手，就是比你高一两个境界的人，也能一眼看穿，骗骗卢定俊那样的二货罢了。老子要是天狐，弄出这么丢人的幻术，早就自扎马桶里撑死了。”

白狐差点没气晕过去，饶是他顾忌着这里不是发作的地方，也是破口大骂，只是声音不高，道：“老不死的东西，你懂个屁幻术，就你那点玩意儿也敢出来骗吃喝，要不是运气好，早给人填了福寿板儿了。”

土十孙伸手掐住狐言的脖子，一晃，竟把他打成了狐形，提溜着甩了甩，道：“臭小子，敢跟老子犟嘴，等你长成了六条尾巴再跟我说话吧。”

江川伸手止住，道：“土老，您这么折腾下去，我可不敢借您了，怕您借出去的是一只，还回来就成了两半儿，我找谁说理去？”

土十孙一笑，放开了狐言，道：“放心，我自会疼他。”转头拿出一瓶丹药，一枚玉简，道：“这是六品幻象丹，吃一颗，随心所欲的变换六个时辰，破生期之下绝无破绽，我这里还有几十颗，够你应付一阵子了。剩下的那个是幻象术，虽然是残缺的，但是变个脸还是没有问题的，比这小子的三脚猫幻术强大鼻子的爹——老鼻子了。至于其他的报酬……”他拍了拍狐言：“等我放他回来的时候，让他带给你。”

江川先不接，转头看向呼哧带喘的狐言，看他一番折腾下来，是不是改了主意，狐言虽然狼狈，还是点点头，江川接了药，道：“多谢您了。”

那幻象丹不说了，六品丹药本身就是破生期之物，一般的琢磨期修士都未必求得来，何况一出手就是几十颗之多。便说那幻象术，虽不知道威力，但就以前江川得到了“土遁术”而言，想必也不是一般的东西。

土十孙见他接了，嘿了一声，小声念叨道：“借花献佛，这伎俩你本来就会学到，到时候就是完整版的了……”

江川没听见他说什么，只道：“您是现在就带他走，还是……啊，我问得笨了，您既然要混卢家的名额，自然是先进岛再说了。您对这个珍馐岛，熟么？”

土十孙哼道：“倒也不算熟，有那么大几百年没上岛了。焦玉庄这孙子，原本虽然贪吃好色，但还有几分脑子，自从……之后，他是越来越疯了……比老子还不是东西。”

江川正要往下问，突然心思一动，道：“他贪吃……好色？”

土十孙道：“这老东西，原本只是嘴馋，但是自从上了破生期之后，竟然开始踅摸美色了。小妾纳了一房又一房，在岛上建了一个大三宫，小六院，七十二房美妾，美个都取了花名儿。最近几年又想出了新花样，在珍馐岛大会美食会之外，又开始找炉鼎，听说他炼什么**，要五百美女做炉鼎，真不是个玩意儿。”一面说着，小眼睛里射出来的贼光，与其说是义愤填膺，不如说是羡慕嫉妒恨。

这番话透露出了不少信息，江川却是一瞬间想到了卢家小姐，心中一寒，要知道，刚才土十孙要混上车时，卢定俊宁肯牺牲次子的位子，也没有让卢丹棠回去，难道真的是宠爱她？还是……

亏了素娘失子之后，气血亏损，相貌不复当初，不然只怕这个妹妹，卢定俊也不会放过。亲生女儿都舍得，舍不得庶出的妹妹？一个又会烹饪美食，又美貌的妹妹，只怕一下子讨了焦玉庄欢心，大有可为……

想到这里，江川不由得暗生恼怒，想想自己要是直接对卢定俊下手，有几分把握……

按下心头这个想法，江川直接问土十孙一些岛上的情况，许是江川刚才烧火十分卖力气，土十孙倒没再狮子大开口，一一回答，让江川从两眼一抹黑，到后来多多少少留下点印象。

“你说，七大派会派人来么？”问完了大抵的情况，江川又追问了一句。

“七大派？那肯定会派人来，不过焦玉庄向来不做上层应酬，七大派大概会派出一些弟子，以私人的名义参加，毕竟这老家伙平时闭门不出，利益有限，人也不好相与的，没必要特意上门找不痛快。而且，不止七大派，大赫，大永包括东微海的一些势力，多多少少也要插手的，那日子就热闹了。”

江川一怔，道：“其他国家？”他还真没见过其他国家的势力，想必这一番也能见识了。俗世的时候，就听说过三国之间的力量比，若论富足，是大昌第一，大永第二，大赫最末。论武林武力，是大赫第一，大永第二，大昌最末。但是若论修仙界，则是大永第一，大昌次之，大赫最末。不过据说大昌和大赫相差有限，倒是大永，立国最久，传承最盛，山林最多，修仙的资源远胜他国，大昌大赫加起来，也未必是他对手。

至于东微海，江川了解的就更有限了，只知道里面势力混杂，远非大陆上可比。不过珍馐岛本身就在东微海上，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些大陆势力，恐怕都要让这些地头蛇三分。

正说着，突然马车一停，一股温湿的海风吹来，原来已经到了金光湾。

第二十四章微海泛波

茫茫大海中，一艘帆船缓缓地向东方行进。

远远看去，那帆船不过普通的三桅帆船，尺寸不大，一眼看上去甚至有些破旧，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有船头上，贴着一张散发着金光的符箓，可算有些怪异。

江川站在船头，望着宽阔无垠的海平面，感受着吹来的海风，轻轻闭上了眼睛，只觉得与天地贴近了不少。

“嗯哼——”一声咳嗽从甲板上传来。

江川不必回头，能把咳嗽都咳出猥琐劲儿的，也只有土十孙这老儿了，侧头道：“前辈睡好了？”

这艘小船是金光湾发出的，同时发出的至少有数十艘，每一个有请帖的来客，都可以做一艘，一艘准乘十人，这艘船上，自然就是卢家的那十位了。

这船都是普通木制帆船，唯有那船头符箓，却是珍馐岛发出的引路符，每艘船一枚，有了此符，不需人掌舵，只要风帆打开，船只便稳稳当向着海岛行进，最是省心。这也是珍馐岛的规矩，无论多高级别的修士，都只能乘船，不能御剑，不然让你在海上转向十年八年，也休想到得了珍馐岛。当然，说是这么说，那些破生老祖或者门派特使，是不是有特殊待遇，就不是一般修士可以揣测的了。反正卢家是没有。

上了船，各人都有一间舱房，当然，小小的船舱隔离出这么多间仓房，也就舒适不到哪里去，跟鸟笼子似的，堪堪放下一张床而已。不过众人不管修为高低，都是修士，也能凑活。只有卢家兄妹两个，自幼娇生惯养，见了不由得皱眉，但是到底知道外面不比家里，卢定俊既然都忍了，其他人自然更没有忍不了的道理。

江川却是渐渐喜欢上了大海，每天看见一色蔚蓝，与天空相交，顿生苍茫之感，虽然单调，却是让人心胸开阔，无忧无虑，比之深山林下，还有一番发自灵魂深处的宁静。

只是，江川还有一番疑惑，却是萦绕心头……

“我以前看到书上曾写着大海如何惊涛骇浪，波澜壮阔，以为定然是波涛澎湃，至少也该隔三差五有些暴风雨，怎么这些日子全是风平浪静，最多微微有点小浪花，一点风雨都没有？”

“你这小子，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书，说的大海……嘿，指的不是咱们这片大海。”回答的，是刚上甲板的土十孙。

“天下有几个大海？”江川奇道，大昌临海，有漫长的海岸线，说起来从南到北有三个海，但是名字倒是配套：北微海，东微海，南微海，只是根据位置不同，有这么个分别而已，其实还是连成一片的，他还真不知道，天下到底有几个海。

“天下有五海，这微海虽然不是最平静的，却是最好的海洋，有些小风浪，却又不过分，资源富饶，能够通商贾，兴渔业，养百姓，可算是第一仁慈的海洋。”土十孙说着，原本猥琐的相貌，居然露出几分悲天悯人，“因为这海，大昌才有第一富庶大国的美名，如果是挨着其他的海，嘿，不被祸害就老天开眼了。”

“那其他的海在哪里呢？在大赫，大永那边？”

土十孙顿了一下，道：“没了。翻过大障山，有一片海洋，不过那也是微海的延伸，却是个内海，不值一提，其他的海，要穿过……”笑了笑，道，“现在跟你说，你也不知道，等你修炼到琢磨期，再知道也不迟。”

江川笑笑，也就不再追问，有些疑惑：大障山是哪里，难道还在三大国之外么？

正说着，突然一股风吹来，带来的却不是那海的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胭脂香粉味。

土十孙眼睛一亮，提着鼻子着重的闻了两闻，赞道：“真是好味道，赛过烤鸭子，不让酱猪蹄！”

江川闻言，连忙扶住船帮，才稳住身子，转回头来，道：“卢小姐好。”

站在身后，盈盈浅笑的，不是卢家大小姐卢丹棠，又是谁？

这时的卢丹棠，和家里打扮又有不同，穿的是一身宫装，头上戴着珊瑚珍珠首饰，斜插着金步摇，越发显得人比花娇。

但是江川看着，心中去有一根刺，这本是卢定俊准备的衣服，一上船就让女儿换上。卢丹棠本是大姑娘，又漂亮衣服穿，为什么不乐意？穿上之后，果然整个人更加娇艳，她还喜欢的不行，天天穿着不肯脱下来。

江川却是想到了土十孙说的那焦玉庄岛主“好色”，卢定俊这种做法，其心可知，若不是打算献女儿，江川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不过，江川虽然觉得她穿这一身确实美丽，但也不觉得如何出挑，因为宫装对于一般的修士虽然新鲜，也衬托美貌，但是在有一个地方，却是一点不新鲜——没错，就是霓裳关。

霓裳关女弟子穿宫装，简直就像林下洲弟子穿青衣，那是标准化的，人人如此。而且燕瘦环肥，同样一件宫装，能穿出各种风情。天下女子，只要是能吸引男人的类型，就没有霓裳关没有的，江川曾有个邪恶的猜测，这霓裳关不会是某个大色狼建造的……吧？

所以说，卢丹棠穿别的衣服，或许还能吸引人，穿了宫装，遇上了霓裳关的群女，就像掉进了大海里的水珠，再也找不出来，被焦玉庄看上眼的可能性，反而大大降低，卢定俊这份心思，很有可能白花了。

饶是如此，江川对于卢定俊的厌恶，也是越来越深，不是他多么怜香惜玉，只是对于卢定俊这种“卖肉”的行为，从心底鄙视。

卢丹棠见江川站在船头，一身白衣迎着海风飘起，说不出的风流倜傥，不由得脸色微红，道：“表哥，又在看海了？”

江川看着她跟自己“搭讪”，有些尴尬，应道：“啊，是啊。”

卢丹棠目光一转，只见土十孙也在旁边，直勾勾盯着自己，心中就是一恼，道：“表哥，咱们去后面走走？”

江川还没答话，土十孙已然满面笑容，道：“去吧去吧，我和小狐子联络联络感情，你们好好聊聊，别客气。”

江川无奈，只得跟着卢丹棠往后走，他是真的没办法跟卢丹棠交流，卢丹棠生活在修仙世家，性格又是娇滴的，从小所见所闻，喜好乐趣，跟江川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当然，她也不要江川探讨什么高深理论，修炼心得，只不过想要江川甜言蜜语，哄她欢喜而已。但是江川为人，要么温和内敛，要么锋芒毕露，就是不会风言风语讨人欢心，更何况讨女人欢心，对着卢丹棠唧唧咯欢声笑语，江川只找出了五字真言：“嗯”“啊”“哦”“是么”。

卢丹棠倒也开朗，对着江川这样的木头人，居然还津津有味，不止是不是恋爱中降低了智商的缘故。

卢丹棠说的有些渴，正想是不是去喝水，一抬头，突然叫道：“那边有船。”

江川跟着一看，果然有船，虽然海面上遇到船只不算什么奇怪，但是那船的形制，却和自己这边的一模一样，尤其是那船头贴着的引路符，更是眼熟。

“也是去珍馐岛的船啊。”江川看了一眼，也没在意。

两艘船越离越近，渐渐地能够看见上面的人影了，只见那边甲板上也站着一人，江川一眼看出，是个灵觉期中期修士，和自己修为差不多，但是打扮的却很奇怪，身上披着一副锁子甲，头顶上带着簪缨头盔，再加上身材高大威猛，看起来还真像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那是大赫的人。”卢丹棠到底是世家出身，见识不弱，“大赫有些世家就是这么打扮的。”

正在这时，只听卢定俊道：“是大赫修仙门派铁骑会的弟子。”

江川一怔，铁骑会这种又像帮会又像军队的名字，居然是修仙门派，这两国的风俗，差得可真远啊。

卢定俊走上了甲板，远远看着那边，道：“铁骑会在大赫也不过一般门派，但是名声却很响亮，那边的人很不好惹，听说动不动就……”

正说着，一张传音符带着光芒飞了过来，盘旋在船上，卢定俊伸手抓住，那传音符道：“对面那里人士，什么身份？”

这话问的可不客气，卢定俊也是霸道惯了的，神色有点难看，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回答：“我们是大昌修仙家族，卢家。”

那传音符问道：“你们准备了珍贵食材了么？”

这句话问的突兀，江川的心陡然一沉，卢定俊变了脸色，嘿笑道：“阁下交浅言深啊。”

传音符确实没了动静，忽的一声，化为灰烬。

江川转过头，只见那边的船只靠的更近了。

只听卢定俊咬着牙道：“晦气。准备战斗吧。”

第二十五章大赫战略

两艘船越靠越近，转眼间已经相差不过数丈。

要知道船的方向，是由引路符控制，轻易不能改变方向，更不可能有迎头撞上一说，能够造成这种效果，必然是对方用了划桨，存心靠近，其心昭然若君。

卢定俊手放在乾坤袋上，虽没祭出法器，却也严阵待发，不过心中虽然凝重，却也并不担心，一条船上十个人，这是定额，对方也不可能多出一个来，若论修为，只看对方当头的不过灵觉中期，凤凰不与燕雀为伍，灵觉期的朋友多半也不会超过灵觉期，难道他们还藏着什么道基高手不成么？

至于自己这边，至少两个灵觉高阶，虽然拖累多了一点——他隐晦的看了一眼土十孙——但是还有底牌在。

对面船只到了近前，双方都能看清楚对方眉眼了，只见对面的修士，穿着类似的锁子甲，手中持着法器长矛，一字排开，面对这边。目光一起死死地盯过来，一个人这么盯着，也就罢了，十个人一起，虽然沉默，但眼神气势，便露出几分肃杀。

卢定俊心里咯噔一下，就听见土十孙啧道：“看见了没有，那大赫就是这幅孙子样，明明是修道士，非要以为自己是军人，每个门派都养这么一群，号称护派道兵。平时人五人六的操练。修为也就那么回事，基本上是高不到哪里去，但讲究个整齐划一，令行禁止，还有什么战略战术，最扯淡的是，他们看见东西就抢，不用过脑子，不抢就是对不起他们身上那副铠甲——从小都教训出这幅德行，最讨人嫌了。”

江川听了，心中一沉，他还真当过军人——在梦里，还是从小兵一路升到副将，虽然不过黄粱一梦，但那梦境却真实无比，那段经历也刻入了他的记忆中——令行禁止，军人天则，虽然对于修士，这种方法简直是笑话，到了高层，那些大修士哪个是能齐心合力的，又有谁敢让他们服从？但是在低级修仙者中，倘若是群殴，有纪律的一方战斗力必然大幅度提升，若是有的门派专门选出这么一群道兵，对于其他门派，尤其是他们这些在大昌轻松环境中修炼的修士，还真是棘手。

卢定俊也是心中发毛，不过一眼扫过，心中松了一口气，除了第一个是灵觉中期，剩下的竟是一顺儿的法体期大圆满，不禁又喜又怒，喜的是这番绝无危险，怒的是区区一个灵觉高阶，居然领着一群法体期，来捋自己的虎须。

突然只听“咚”的一声齐响，却原来是十支法器长矛一起在甲板上顿了一下，只发出了一个声音，气势惊人，震人心魄。一股气势隐隐的弥散开，江川一凛，这正是久在沙场锻炼出来的杀伐之气。

土十孙道：“我给你讲解一下，他们是如何进攻的，首先——”

配合着土十孙的讲解，十个人一起翻开手掌，各握着一把灵符。呼几声，灵符出手，漫天遍野的火球如同雨点一般砸了下来，瞬间就将整艘船淹没在火海当中。

江川虽见过大风大浪，却也没见过这么多火球术一起往下砸，连火属是自己的本家都忘了，本能的一道金甲术，挡住了近在咫尺的火球，只听扑扑连声，金甲在身前摇晃不定，险些被攻破。

耳边一阵混乱，就听见有人怒喝，有人惊叫，有的女子啜泣，乱声当中，只听得土十孙叫道：“他们一般先放出大堆的低阶法术，务求火力压制。”

江川对于他的马后炮啼笑皆非，又给自己补了一个金甲术，叫道：“然后呢？”

只听砰地一声，漫天的雷光落地，好似五雷轰顶，就听土十孙接着道：“然后就是第二轮火力压制——”

江川不知是气是笑，眼见雷光万道，震得脚下甲板晃动不止，剑诀一掐，玄火剑已经浮起，吼道：“还有没有？”

虽然他的话音，同时响起了两个声音，一个是无数巨大的滚石从天而降，在地上砸出砰的响声，显然对方又放出了不知多少滚石符，另一个是土十孙的回答：“还有第三轮。”

“轮你妈——”江川再也受不了，伸手在面前制了一道火墙，跳上玄火剑，就要顶着火力冲出去——毕竟是灵觉初期的法术，他尽自顶得住，这就出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突然，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抓住江川。

江川哪里想到会被人抓个正着，差点没从剑上面掉下来，扭头压着火道：“干嘛？”

土十孙嘿一笑，道：“别怪我没告诉你，现在已经到了珍馐岛附近，哪里都没有船上安全，不听老人言，你吃亏在眼前。”

江川一怔，突然听到一阵号角，依稀有些耳熟，脱口道：“冲锋号！”

土十孙道：“没错，他们开始几轮火力压制之后，就会开始冲锋，务必将敌人一击而溃。”

江川道：“好啊，倒是懂些兵法，我去会会。”那悠长雄壮的冲锋号，呼唤起了江川内心深处的记忆，竟将他的鲜血燃烧的沸腾起来。

土十孙啧道：“是不是有劲没地方用，跟我来。”说着一头扎进了江川的防护罩中。

这时甲板上烟雾缭绕，风火处处，已经看不见人，却还有不少法术飞过来，土十孙这么一钻，却是借了江川的风了。江川也不在意，直接也放了一个火甲在他身前护住，道：“您老意欲何往？”

土十孙道：“千言万语，不如三十六计。”带着江川来到船尾，忽的一声放出一个漩涡术，船尾登时泛起了一阵白浪，船舶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速的向前开去。

那边的船本来已经离着这边近在咫尺，道兵已经打算冲锋而过，没想到对面突然加速，带着满船的烟熏火燎，发疯了一样往前开，登时逃脱了这边的控制，在海平面上拖出了一条长长地白烟。

那唯一的灵觉期道兵登时大怒，喝道：“快追。”道兵的船有样学样，也开足了法术，向前追去。

一个逃一个追，两边速度却是相仿，追了数里路程，竟是维持着原来的距离。开始后面的船还继续发出法术射这边，但之后就专心致志的往前追了。十个道兵一起动手，帆船在水中犹如蛟龙，疯狂前追。

江川一面往水中放鼓风术，一面看着已经优哉游哉的土十孙，道：“您老不是谁齐心合力么，您的合力在哪呢？”

土十孙道：“咱们精诚配合，你先奋勇前进，我养精蓄锐，一会儿换过来也不迟。”

正这时，小船上的法术终于散去了不少，一身狼狈的卢定俊从烟雾里钻出来，道：“可恶的铁骑会道兵，我与他们势不两立。”

江川问道：“伤亡如何？”

卢定俊一怔，他印象中，江川就是一个雇来的散修，哪有资格向他问话，但是看他正自驾船，心中却是泛起一股怪异，竟张口答道：“尚供奉受了点伤。大郎昏过去了，丹棠也受了点惊吓，其他还罢了。”

江川点点头，继续划水。卢定俊看着后面气势汹汹的追船，奇道：“怪哉，我们一个人划水，他们十个人，他们怎么追不上呢？”

土十孙哈笑道：“累死了他们也不行，那引路符是有速度极限的，根本不允许他们超速，这帮傻小子，现在还不知道关键，还在那里白费力气。”

卢定俊变色道：“倘若他们要是发现了这点，把那引路符揭下来，岂不是眨眼间，就能追上我们了？”

土十孙嘿一笑，道：“快点发现啊，快点揭，我都等不及了。”

仿佛印证了世界上真有乌鸦嘴的存在，突然，后面的船速陡然增加，白浪排空，飞快的追上来，眼见差距一点点缩小。江川目光一凝，发现那边船头的引路符，竟然不见了，暗道：不好。

卢定俊惊恐万分，道：“土……土前辈，他们追上来了。”

土十孙笑道：“慌什么，要镇定。”眯着眼睛，指着船头不远方的大海上，笼罩着一片金色的雾气，道：“进去，就有好戏看了。”

第二十六章水中有鱼

近了，近了，金色的雾气近在咫尺。

卢定俊已经顾不得矜持，跟着江川一起使用鼓风术，把小船推得飞快，就是为了能在后面的船只追上之前，钻进雾气中。

至于进了雾气会怎么样，他根本想都没有想。土十孙这老东西，他虽恨得牙痒痒，但是心中却是十分信服，既然他说要进雾里，那总是没错的。

身后的船舶越追越近，虽然两艘船差不多大小，但身后的那艘船上兵精甲亮，时不时还要怒吼：“喝——”，震天动地，气势全不能同日而语。

只听得身后一声惊天动的的咆哮，后方船头的浪花已经溅到了船舱里。

差一点了，进去，进去——

进去了！

小船一头扎进雾气中，瞬间被金色的雾气包裹住。身后的船舶也模糊了。

江川仍是一个接一个放着鼓风术，却也在观察身边的雾气，这一片雾气是从海面蒸腾上来的，浓厚不输于当初在凌官峡遇到的白雾，却是感觉好了很多，似乎雾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给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然而，还不等他深思，只听得身后的分浪声，后面的船只已经跟这边船头咬船尾。

身后众道兵的杀气已经迫在眉睫，一排排长矛举起了，天地灵气疯狂转动，显然下一波的攻击箭在弦上。

“又有大规模火力覆盖？”即使是江川，也不由得心中暗骂一句，正要回身直接放火，只听得水底，传来一声啸鸣——

“呜——呜——”

巨大的咆哮声刚开始还是隐隐传来，一声接一声，却已经到了脚下，突然，海平面骤然分开，两排浊浪冲天而起，一个庞大的黑影冲了出来。

随着黑影跃出水面的，还有巨大的声浪，震耳欲聋，那黑影越到高空，遮天蔽日，庞大的身影令人胆战心惊。

江川眯着眼睛，凭借出色的眼力，勉强看清楚了那东西——

那是一条巨大的鱼，或者说鱼怪，在金色的雾气中，仿佛金光护体的神明。那身躯，让江川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上古传说的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那大鱼不说几千里，几千尺总是有的，在空中如同一座小山，虽然暂时跃在头顶，却如同压在众人心上，让人气也喘不上来。

要下来了——每个人心中都闪过这个念头。

轰！

滔天的巨浪卷了上来，脚下的船舶如同一片落叶，随着波涛抛了出去，巨大的水流疯狂的冲进甲板，拍击着桅杆和护栏，剧烈的颠簸和翻滚的海水，在船舱中引起了一片尖叫。

江川本想御剑飞行，却被土十孙牢牢挂住，不得不抓住船帮，随波逐流，一不留神，竟吃了一口海水，只觉得满口腥咸。

他一面稳住身形，一面看着船内情形，船只还在金色雾气的包裹中，但是江川知道，他在意的几个人至少没有生命危险。因为很明显，有生命危险的人，不可能尖叫的如此中气十足。

素娘和卢丹棠，两个仅有的女人，声音还是很容易分辨的。

不再被抛飞了多久，小船终于落回了海平面，几个起落之后，堪堪稳定下来，甲板上的还是退去了不少，只在船舱中留下些活蹦乱跳的小鱼小虾。

惊魂未定的人们一下子瘫倒在甲板上，毫无修士的矜持。好在毕竟有几分修为在身，没有出现上吐下泻的情况，但饶是若此，除了几个灵觉期，其他人受了不小的惊吓，毕竟他们都是从卢家出来的，平时只是修炼，一味养尊处优，没经历过多少风浪，这时候能保持神智清醒，已经算不错了。

卢定俊吐出了满口的海盐沫子，道：“大赫的道兵呢？”

江川闻言，也是一愣，往船后看去，透过金色的雾气，只看见茫茫的海水，哪还有其他船舶的影子？

“也算运气不错。”卢定俊有气没力的说道，“亏了这一场风浪，把那边卷走了，只怕他们一时也不能找我们的麻烦了。”

土十孙嘿一笑，道：“不是一时，是永远，那大赫的孩儿们，现在都变成鱼粪虾米屎了。”

江川奇道：“你如何肯定？”

土十孙笑道：“你以为是先有大鱼，才有这巨浪么？错了，错了？是那帮小子们进了金雾，才有了大鱼出来。”

江川眉头一皱，随即道：“那引路符？”

土十孙哈大笑，道：“你以为那引路符是白给的么？倘若焦玉庄的珍馐岛这么容易进，还哪有他今日的气派？”

江川愕然道：“难道，这金雾里的巨鱼，是他放养的么？”

土十孙道：“那是自然。你看见这金雾了么，这就是他们家地盘的标志，除了有引路符的船只，证明是他的客人，可以进入之外，其他人谁进来，谁都要和他家灵宠放对一番。那几个小子撕下了引路符，还敢追到金雾里来，他们的胆子倒大。”

卢定俊眼见那大鱼的体型，只以为是什么天地灵兽，却没想到不过珍馐岛主私物，不由得胆战心惊，道：“那这片海里，有多少刚才那么大的鱼？”

土十孙翻了翻白眼，道：“我又不是他的管家，哪里知道他有多少私产？不过这么大的海面，没有个千八百条镇守，实在是不像话吧。”

这一番连江川也是镇住了，那大鱼修为也不过如此，江川看了，大概也就是七阶兽怪，道基期左右修为，然而那体型却是唬人，一般的船只一口吞没，若是遇上十个八个同阶的修士，只怕都是有赢无输。

土十孙嗤几声，道：“这老儿最喜欢的就是这种黑沙鲲，个头大不说，味道还鲜美，平时嘴馋了，就捞起一条，怎么也够他吃三五日的。”

江川愕然，那大鱼，先别说看起来就死难吃，但就个头，就算找几百人吃，只怕也得吃上一年半载，怎么才够那岛主吃三五天？

难道这岛主，是什么怪物不成？

正说着，卢定俊突然道：“所有人，立刻去换衣服，打扮干净点，丹棠，去把那宫装换过了，咱们要上岛了。”

随着他的呼叫，众人连忙进仓，换衣服的换衣服，养神的养神。

江川眯起眼睛，只见金色的雾气当中，一座小岛的影子出现在海平面上。

靠近了小岛，江川只觉得岛的形状甚是怪异，就像一个大碗，中间竖着一座高高的山峰，就像是插在碗中的筷子。

土十孙摇头晃脑道：“不吉利啊不吉利，你看那筷子插在碗里，不像是断头饭么？我早说他应该破了这风水，不然早晚要倒霉。”

江川心中一动，泛上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小岛的码头，早已停泊了不知多少同样的小船，还有大群等待入港的小船，排成了长长的队列，队伍之长，可算一眼望不到头。

江川大略一数，一艘船上十个人，那这珍馐岛上至少也有数万人之巨，要在数万人中脱颖而出，谈何容易？只怕卢定俊白费心思。

头顶上，偶尔有光芒闪过——江川记得土十孙说过，寻常破生期以下别想在珍馐岛上御剑，然而这岛上剑光并不少，不由得转头道：“老儿，你说——”、突然，江川神色一呆，只见身边空荡荡的，土十孙已经不知去向。

第二十七章珍馐宝岛

珍馐岛，从外面看，他像一个碗，从里面看——还是像一个碗。

珍馐岛整个是圆形的，四周围绕这一圈光秃秃的千尺峭壁山崖，中心却是凹了下去，成为一个碗底一样的盆地，满目苍翠，风景宜人。

在岛的碗底，有两片建筑群，遥遥相对。南边那片，雕梁画栋，朱栏玉砌，光华灿烂，远远看去，好似一片仙宫。而北边一片，密密麻麻，都是矮小木屋，看着像一群蜂窝，远远看着，只有一色灰蒙蒙，又脏又旧。

不过，这两个地方虽然天差地别，其实作用相仿，都是客房，无非是根据客人的重要程度，分了高低上下。而主人的居室，则在岛屿的最中心，那拔地而起的佳肴峰顶。那是只有珍馐大会那天才会开放，平时只能遥遥的看着。

而卢家人，根据他们的身份，理所当然的，被接引的珍馐岛弟子带到那片木屋前面，九个人被安排在三间木屋中，木屋里面除了床铺之外和一张矮桌子，什么也没有。

江川抬头，看着那木屋的门梁上挂着的“迎宾馆”三个字，只觉得很有一种黑色幽默。

因为只有素娘和丹棠是女子，她二人自然单住一个屋子，江川被迫和卢定俊的弟弟卢定杰，管事卢定安，以及供奉尚武住在一起。

他们这几个人，都是这次与会的不重要的几个之一，安排的当然就马虎的很，不过在船上排队至少十多个时辰之后，能有张床，已经很不错了。

珍馐之会从明日开始，所以迎宾馆中人，有半日休息时间，倘若周围恰巧有相熟之人，也可趁机拜会一二。然而这密密麻麻的房中，要恰巧找到故交，也是难得，卢家不过乐安郡一修仙家族，虽然规模不小，却是长期徘徊在修仙界主流之外，自然也没机会认识多少人物，是以多以在房中休息为主。

这边的四个人，相互之间本就不熟，江川更是外人，四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找不出话来说，最后干脆各自打坐休息。

在外面，又当着众人的面，谁也不好真的修炼，便都以闭目养神为主。修炼之人的好处，就是坐得住，一打坐，几个时辰，几天就过去了。几人都合上眼，房间中静的连一根针落地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切按部就班，风平浪静。直到到了夜晚，有人坐不住了。

坐在右侧的一位青年，抬了抬眼皮，见剩下三个人都合着眼，抿了抿嘴，下了床，蹑手蹑脚走出门去。

江川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了那青年的背影一眼，随即又闭上眼，不再理会。

那青年出了门，呼吸了一口新鲜的寒冷空气，只觉得舒畅了不少。

他是卢家的九爷，卢定杰，卢定俊的幼弟，今年才二十五岁。别看他年纪小，却是和家主卢定俊唯一一母同胞的手足，在家中自然也有权势，再加上天赋不差，二十多岁已经修炼到了法体期大圆满，离着灵觉期不过一步之遥，甚是得卢定俊看重，连珍馐岛之会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要带上他。

不过，他到底年轻，又是养尊处优，少年得意，那些世家子弟该有的毛病，他都有。譬如刚才，他就很气闷，跟一个家族门客，一个旁支子弟，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散修对面而坐，想想都觉得跌份儿。要不是大家公子的涵养，让他保持风度，早就恨不得摔门而出了。

好在，现在晚了，可以出来松快会儿。

别说，珍馐岛的风景还是不错，卢定杰啧几声，随意的迎着月光，在岛上闲逛起来。

走着走着，来到了一片花圃当中，四周种的，都是奇花异草，虽然不是珍贵药材，但是在别处也是少见，有的草木长得茂盛，看起来跟小树丛一样。

卢定杰一面走，一面暗暗点头，心道这个岛主倒是风雅，不是那只知苦修的木头人。走着走着，突然，他脚步一停，身子僵住。

只见草丛之中，伏着一个黑影，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个人，正在埋着头，不知道干些什么，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这阵阵轻响，在黑夜当中，让人毛骨悚然。

倘若是一般人，说不定就吓到了，那卢定杰却是天生的好奇，又是个修士，修士有几个怕鬼的？当下好奇心大起，不退反进，蹑手蹑脚往前行进，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是那人专心致志的干着自己的事，丝毫没发觉卢定杰的接近，卢定杰胆子越发大了，来到那人身后，扒开草丛，伸头一看——

啊！

卢定杰咬着手指头，才没发出声音来，心中的惊骇难以言喻，那人竟在……

突然，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风声呼地想着，红衣少女靠着窗棂，皱着眉头，道：“雁姐姐。”

盘膝坐在床上的少女微微睁开眼睛，示意自己听到了，又缓缓地合上眼皮，整个人不动不摇，如同一尊冰雕。

红衣少女叹了口气，世上没有比这少女更冷淡的了，但是这样没什么不好，她原本听够了花言巧语，受够了各种“殷勤”，能有这么一个沉默的同伴，倒也是一种幸运，自顾自道：“姐姐，屋里闷得慌，我要出去逛逛。”

凭她的经验，她要做什么，那少女不会阻拦，所以她也只是告知一声，并没有问询的意思。

但是，当红衣少女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金光大盛，一道光墙拔地而起，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红衣少女又惊又怒，转过身来，道：“雁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少女睁开眼，露出了严肃的神色，手指轻轻虚点，在光墙上刷刷，浮现出两行金色的字迹来。

“人生地僻，初来乍到，不可妄动，切勿自误。”

砰地一声，一个硕大的黑影倒在地上，摔了一个嘴啃泥。

那黑影飞快的爬了起来，却是不吵不闹，在黑夜扯开大嘴赔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黑暗中一个声音道：“……干什么，你以为这里是哪里？”

那黑影抹了一把嘴角的草末，道：“嘿，大哥，马不吃夜草不肥，小弟也是才发现这么一片好草地，来不及叫大哥，先过来尝尝滋味，要是吃好了，明天就带着孝敬大哥，啊哟……”一句话没说完，已经又被踹倒在地。

那大哥低吼道：“……能不能有点出息，大半夜跑出来趴地上吃草，丢咱们山里的脸。还有这个……”砰地一声，把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扔在地上，“……把修为压制在灵觉期，就真成了灵觉期了？一个法体期的小子在旁边偷窥了半天，你还傻乎乎的半点不知道。你是打算明天就大名远扬么？”

那黑影尴尬，踩了那青年一脚，道：“这小崽子好狡猾，果然他们修士都不是好东西。”

那大哥冷笑道：“你给我闭嘴，今天最后一次，给我记得，咱们不是白来珍馐岛，那任务十分重要。下次管不住自己，误了咱们山里的大事，我先吃了你。”

那黑影傻笑道：“一定记得，记得。”

那大哥指着那青年道：“归你了，完了快点回来。”说着转头，消失在黑夜当中。

那黑影抹着嘴，提溜起那青年的一个手臂，道：“我就不爱他们这些低阶修士，灵气不够，口感就不好……”

第二十八章八方云路

第二天清晨，江川睁开眼睛，就看见卢定安那张焦急的扭曲的脸。

江川微微有些讶然，目光在屋中扫过，只见尚武虽然盘膝坐在床上，却也是神色有些不对，而卢定杰的床榻上，则是空空荡荡，人影全无。

莫非是卢定杰彻夜未归？江川念头一闪而过，面上却是没有丝毫表情，道：“敢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卢定安随口道：“巳初时分。”

江川点头道：“那离着大会也就半个时辰了，该当准备一下。”

卢定安正在火头上，被江川一句平淡的话勾的火冒三丈，脱口道：“准备你姥姥！”

江川挑了挑眉头，却也没理他，站起身来，自行出了门。

只见广场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修士，还有不少修士从蜂房一样的木屋里涌出来，汇集在唯一的空场上。

目光微微一扫，江川就看见了卢家的一群，卢定俊正和一个修灵觉期士寒暄，剩下的几人则站在后面。

江川正发愣，素娘却是一眼见到他，连忙叫道：“我儿，这边，这边。”

素娘的声音不小，江川只觉得几道目光往这边扫过来，脸色有些泛红，冒充人家儿子也罢了，被这么大庭广众的叫，饶是江川脸皮不薄，也有点受不了。但是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

素娘伸手，把江川的领子抚平，道：“今天见贵客，可不许调皮，失了礼数。”

江川啼笑皆非，道：“是，我明白。”

素娘又道：“虽然不许淘气，也不用紧张，有娘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江川听她絮絮而语，心中不免感动，这份真情实在难得，只可惜，本来便不应该属于他，心中也有些纠结。

这时候，尚武和卢定安也出来了，尚武还罢了，卢定安却是低着头，一脸的战战兢兢。他与卢定俊、卢定杰虽然名为兄弟，可是早已转入庶流，若非一直勤勤恳恳为家族卖力，能力又得到了卢定俊的赏识，焉能有机会参加这样的盛会？想到卢定杰失踪一事，不仅把他所有努力毁于一旦，还不知要经受怎样的责罚，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是凉的，一步一步挨到卢定俊面前，低声道：“家主。”

卢定俊正和一位同属于中原五郡的修仙世家家主说话，见他叫自己，不由得恼他没有眼色，回头瞪了他一眼。

卢定安心中正有事，见了卢定俊不耐的表情，只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后退几步，扑通一声跪下，叫道：“家主，家主饶命啊，九爷他……他是自己不见的，我一点都不知道，真的不干我的事啊。”

他这么一叫，既凄厉又悲惨，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一起汇集过来，这里登时成为一个焦点。

卢定俊虽然是常常成为焦点的人物，但是在这么多同阶乃至高阶修士之前，因为这种事成为焦点，却是头一遭，只气得浑身发抖，面皮紫涨，喝道：“滚起来，别他娘给我现世。”气急之间，他连卢定安到底为什么请罪都没听清楚，现在以他的激动，能不能想起自己还有个兄弟叫做卢定杰，还在两说。

江川也不喜欢被人注目的感觉，虽不能移开身子，却是移开了目光，随意把眼光顶在一个角落里。

突然，他心中一动，入眼的是一袭红色长裙，看着眼熟，再顺着裙角往上看，却看见了一个熟人……

铃铃——

正当场面尴尬时刻，只听得一阵音铃声响起，紧接着，鼓乐齐鸣，一行人影从远处缓缓而来。

为首的，乃是一个青衣知客，身后跟着八个宫装少女，个个相貌绝美，体态曼妙，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来到众人面前，排成一排。

那青衣知客欠身道：“各位道友，我奉主人之命，特来接引各位上佳肴峰。”说到佳肴峰三字，那知客抱拳拱手，神色肃穆，倒有几分朝中臣子提到“我皇万岁”的庄严感。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卢定俊也将目光转移到那知客身上。

那知客道：“诸位的请贴右上角上，都有一个描金字，乃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字，请跟着同字的女官走，切勿弄错。”

八个宫女同时上前一步，手中灯笼高高举起，果然见上面各有八个字，正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宫女们不过微微一福神，已然转过身去，往八个方向各自离开。

众人一愣，有聪明的登时反应过来，招朋引伴，跟在那宫女后面。有反应稍微慢一点的，见旁人行事，自然也就明白了，一时间唯恐赶不上，纷纷追上前去，场面有些混乱。

卢定俊松了一口气，犹自狠狠瞪了卢定安一眼，道：“咱们跟着洪字走。”说罢一拂袖，当先去了。其余人跟在后面。

卢定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在地上，犹自不知所措，江川看了他一眼，随手一拉，将他扶起。素娘见江川没有立刻跟上来，向后一看，正见到此景，转了回来，掏出手帕给卢定安擦了擦，道：“可怜见的，有什么大事，至于这样？”将手帕递过去，拉着江川走了。

卢定安攥着那条白色绣花丝帕，出神的望着素娘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快步跟了上去。

那“荒”字宫女引领着一行四五百修士，浩浩荡荡的来到了岛屿的东北端。在一处旷野停了下来。落脚之处，除了光秃秃的土地，并无任何像样的建筑，比刚才那片鸟笼子木屋，还有所不如。

众修士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却无人敢直接询问质疑，他们大部分都在灵觉期，高一点的是道基期，在岛上诚惶诚恐，如履薄冰，自然是听话得紧。

过了一会儿，天空中银铃声大作，众人不自觉抬头看去。

只见那高高的佳肴峰顶，突然冒出了大朵大朵的白云，云朵开始还是虚幻，紧接着便凝聚出了一条条云绸带，分为各个方向，缓缓地向下延伸。

那洁白松软的云朵，突然降下九霄，落入凡尘，如同从天而降的仙女，来到修士眼前，是何等样的绝美场景。众人愣神之中，眼前一阵雪白，已经铺上了一条云彩路，直直的延伸而上，通往那高不可攀的佳肴峰顶。

与此同时，琴瑟管箫之声大作，优美的音乐仿佛从天上传来，配合这如梦似幻的云路，让人觉得，只要踏上一步，就能直通天宫。

“好大手笔。”江川暗自咋舌，往左右一看，果然，其他方向也架起了类似云桥，从各个方向通往峰顶，共是八座。凭他这几日的心得，猜想这样的奇迹应该不止是神通，而是一种阵法的作用，但能主持这样的阵法，此人同样不可小觑。

突然，他想到了土十孙和狐言，那老儿，不会要发什么疯吧？

只听得举灯笼的宫女柔声道：“欢迎来到珍馐岛，请各位贵宾，登上八方云路。”

第二十九章钟鸣鼎食

腾云驾雾和御剑飞天，哪个更像神仙？

江川说不好，但是现在走在云路上，足下生白云，倒有几分神仙的滋味。

一路上行，到了佳肴峰顶，只见顶上云雾缭绕，一半是白云，另一半儿却是云消雾散，露出一片广场来。

那广场倒也宽阔，修士们熙熙攘攘上来，进到广场里面，却不显拥挤，平台上布置了数百条案，每一张条案后面铺着席子，足够坐十人左右，另有一个少女侍立。看样子，是仿效古风，席地而坐，分席而餐。

平台的正中央，则是一张大案，描龙绣凤，甚是豪华，背面竖着一面屏风，画着日月三光，山川河流，边上数个少女执壶打扇，气派至极，现在却是空的，料想是主人家的位置。

当然，其他位置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譬如靠近主位的几张桌子，都是宽敞精致，用的材料世上罕见的玉石之物，更镶嵌了各种修仙宝石，熠熠生光。而江川他们这一席，在广场的角落里，就是一张木头桌子，刷了几遍油漆而已。

卢定俊坐在案中央，左边坐了素娘，右边做了家族首席供奉杨达。他的嫡长子卢义光坐在杨达旁边，却是满脸不耐烦。虽然这条案不算寒酸，草席不算扎人，但是这份轻视，却是实实在在的刺得卢义光心中愤恨。眼见席上众人无不目不旁视，一语不发，心中恼火，用手在桌上重重一拍。

卢定俊却是在仔仔细细观察那些执壶婢女，不是他老不修，而是在心中默默比较——这些丫头，与自己的女儿如何？一比较，才觉得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女儿，放在这里，也就是执壶布菜的水准，即使真的献了上去，能得到几分宠爱，也是可虑之事，不由得暗道晦气，正心中发堵，便听旁边有人拍桌子。

卢定俊转眼一看，是自己的儿子，气的眼珠翻白，道：“给我消停点，不然老子拔了你的皮。”

卢义光不敢违抗父亲，呲了一声，心中已经十分不喜，暗自捅了身边的江川一下：“四表弟。”

江川一愕，才知道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个西贝货，而且据狐言道，这位卢大公子还与自己有几分交情，点点头道：“表哥何事？”

卢义光道：“那岛主看咱们不起，好生可恶。”

江川心中诧异，他怎么敢在岛上说这种话，但口中少不得随声附和两句，只听得卢义光道：“他还真有什么了不起？一会儿我们寻个机会，教训他一下。”

江川暗自奇怪，这卢家是怎么教育子弟的，这么二的人也敢放出来？嘴角一挑，道：“这怕是不容易吧？岛主的修为深不可测。”

卢义光道：“我有一计，只需这样……”

时至中午，只听得洪钟大吕，三声鸣响，一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步三摇，来到大案边上，一屁股坐下。

要说这人，一眼看去，可算是蔚为壮观，眼见他虽然只有一个脑袋，一个身子，却有旁人五六个大小，脑袋扁扁的，上窄下宽，成一个漏斗型，拍在脖子上，五官挤在脸中间，只占了一小块地方，却有两个铜铃大的眼睛，眼白多，眼珠小，看着白惨惨的有些瘆人。

总之，这人的长相，就是怎么难看怎么来，怎么别扭怎么长。

但是没有人敢嘲笑他，那人虽然并未放开灵压，但是给人感觉，却是一座大山，巍峨的气质从骨子里透出来，压得人心头难受。

江川本来在心中暗暗调侃，这人的爱好，与他梦境中见到的大明宫主李靖之有异曲同工之处，随意用眼睛一扫，突然脸色一变，不可置信的再看一眼，却是并没有看错，心中惊骇难言，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卢义光见他变色，不由得伸过头来，奇道：“怎么了？”

江川道：“没事。”心中有一千个念头，却也不会向旁人透露半点。

那丑人坐在案后，朗声道：“各位道友远道而来，辛苦了，焦某人对各位的捧场，说一声感谢。”

众人这才确定，他果然是焦玉庄。只是这焦玉庄不说与人们想象中的世外高人相距甚远，就是与这风景如画的珍馐岛，也有些不般配。

这就是修为高的好处了——有人心中暗想，这个长相，都能坐拥娇妻美妾，连倒酒的丫头都是绝色，倘若是我有这个造化，勾勾手指，便得他七八十个女人……

不说众人如何想，焦玉庄挥了挥手，未开言，先自大笑，笑声隆隆不绝，笑过之后，道：“众位道友，各位老饕，大伙儿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啊！”

台下众人连忙回礼拱手，道：“不敢不敢。”江川诧异，这人说话怎么一股江湖声口，听着倒也亲切，他十四岁之前在广阳门，天天听的都是这类言语。

“不管怎么说，大家大老远赶过来，都是给焦玉庄捧场的，焦某人念你们的情，来来来，不说别的，先痛饮三杯。”

旁边侍候的少女立刻为每一桌倒满了酒浆，琥珀色的酒液粘稠温润，盛在玉杯中，散发着诱人的酒香。

既叫做珍馐岛，想必有佳肴，既有佳肴，又岂能没有美酒？

饶是江川不善饮酒，也随着众人一饮而尽，酒入口中，化作了一道热气，直入腹中，暖洋洋的极为舒服，唇齿之间更是残留着浓浓的醇香。

“好酒。”赞叹声此起彼伏，在广场上响成一片，固然是对美酒的称赞，更有对主人巴结的意味在。

焦玉庄大笑道：“既是好酒，先痛饮三杯，再说其他。”说着示意再倒酒，他面前的酒杯比寻常的酒碗还大，一杯下去，顶的上众人数十杯，他一仰头，已经一口喝干，旁边的侍女立刻满上。

如此酒过三巡，焦玉庄吩咐上菜。立刻有壮汉搭了一个个一人多高的大鼎上来，那焦玉庄身前放了九鼎，其他靠近主位的桌子放了七鼎，再往外，是五鼎，到了江川这边，只剩下三鼎。

卢光义虽然骄纵，到底是世家出身，却非不学无术之人，哼道：“钟鸣鼎食，哼，拿我们当下士，他自己当天子，好大的口气。”

江川也知道这个典故，古时饮食礼法，天子九鼎，诸侯七鼎，大夫五鼎，三鼎的是士，也不过比一般的平民高点。再联想到开宴之前的钟声，便知这焦玉庄遵循古礼，果然钟鸣鼎食，礼仪之本，气派倒也不小。

鼎盖升起，广场上弥漫着阵阵肉香。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众人只觉得这味道与平时所闻，鲜美百倍，食欲大开。

有侍女用铜匕盛出了食物，一一摆放在客人面前。

江川这边放的是炖猪肉，炖腊肉，和炖鱼肉。三道菜虽然食材不同，但做法倒也差不多，看样子颜色相似，形状相仿，并无特别之处。

江川看了这三道菜肴，心中对“珍馐”二字，不免有些腹诽，举箸加了一块猪肉，放入口中，登时愣了，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口中滋味，世人形容美食，无非是佳美鲜香嫩，但这些词语加在一起，也不足以形容他舌尖上感觉之万一。那种鲜美到了血液之中的味道，真是难以言喻。

再看其他人，吃到了第一块肉食，大概也是相同反应，僵在桌上，神色变幻难名。

大部分人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这次珍馐岛，只为这块肉，也值得了。

当然，说大部分人，意思就是，即使是这样的美味，照样有人不买账，譬如——

“大哥，我快吐了。”一个后排的声音鬼鬼祟祟的响起。

“怎么了，还是不习惯吃熟食？不是让你专门练过的吗？”

“我才不练呢，学着人类吃熟肉，简直就是败类。大哥，怎么还不动手，我都等不及了。”

“笨蛋，发令的权力在长老手里，他老人家不开口，就不许妄动。”

“那怎么还不动啊，不是说开席了就准备动手么？”

“大概是有什么意外变故了吧……”

第三十章一字之茶

酒足饭饱，人生乐事。

午正时分开席，因为没什么繁琐的上菜顺序，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结束了。焦玉庄一个人吃了九鼎肉食，坐在宫女环绕之间，甚是惬意。只是因为席地而坐，不能背靠椅背，也就不能做出许多惬意姿势，未免不够松快，稍有遗憾。

宴席结束，钟声再次响起，鼎盖被盖起，推了下去，广场上又是一片宽敞。

焦玉庄拍了两下手掌，道：“诸位老饕，诸位道友，饭吃好了，老焦说两句吧。”说着清清嗓子，道：“各位来自四面八方，修为有高有低，要在往常，大伙儿说什么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不过今日能相聚在此，还是卖我老焦几分薄面。哈。”

他笑了两声，底下有脑子快的登时跟着赔笑，脑子慢的还在愕然，焦玉庄已然继续道：“既然都是给我面子，我就说不得立一个规矩了。那就是珍馐岛上，咱们不论高低，只讲美食。你们什么前辈后辈，师兄师弟，出了我的岛，自行论礼，但是在我的岛上，大伙儿都是一样的老饕。若有高低，也是在美食品味和烹调手艺上，这叫做‘以食会友’。谁要是因为修为高低受了不平待遇，只管来找我，谁要是倚仗自己的境界和门派，欺压别的老饕，那可就别怪老焦不讲脸面了。”

这一番话说完，众人脸色各异，修为高的，大多心中不悦，修为低些的，却有不少露出了兴奋之色。不过修为高的，大多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虽然不悦，但也不会表露出来，还要礼貌微笑，那修为低的，本就轻浮，更是面带笑容，所以一眼看去，就是焦玉庄一句话，引起了众人一片笑容。

江川虽然也笑，却是带了几分嘲讽——既然一视同仁，为何安排迎宾馆时天差地远，为何安排座位时前后不同，为何连吃几个菜都要分出高下？这岛主打一上岛开始，便处处差别对待，这时又说这种话，可发一笑。

“话又说回来了，”焦玉庄继续道，“虽然我把诸位都当做好朋友，但是有几位，是咱真正的好朋友呢？”

众人皆升起一股古怪之意，不知他要说什么，难不成他还要……

焦玉庄道：“岛上的人，不过两种，一种是来吃我的好东西，或者给我送好东西，那咱们叫做交易伙伴，另一种，是真懂美食的，可以叫咱老焦的饕友。”

他轻轻一拍，刚才撤下食鼎的侍女再次走了上来，这一回捧的是一个托盘，每个托盘上放着碧玉茶盏，十个玉斗，还有十片玉简，来到每一桌面前。

焦玉庄大声道：“可是谁是咱的饕友，谁只是跟我做买卖的呢？这就要费些功夫检查检查。现在大伙儿都尝一尝岛上特制的茶。吃完了之后，在玉简上写上一个字，用以评价这茶的优劣，交还给我。老焦看看大伙儿的品位如何。”

这时侍女们已经开始倒茶，茶水碧绿，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有些爱茶的本已深深吸气，颇为享受，然而听到焦玉庄这话，却是手上一僵，登时觉得这茶碗竟有千斤重，举都举不起来，更别说喝了，脸上登时都露出几分小心翼翼。

卢定俊脸色变幻不定，突然想起自己的长子最会品茶，做了个眼色，低声道：“大郎，你先尝尝。”

话音刚落，只听得焦玉庄道：“大伙儿都安静些，相互之间不必交流了，这个结果本来见仁见智，咱也就是做个参考，谁要是做多余的事，可就不给老焦面子啦。”

卢定俊登时僵在那里，低头慢慢的啜了一口，闭上眼睛，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再看其他人，一个个如临大敌，一口茶水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那里是品茶，比喝毒药还要痛苦三分。

江川暗笑，他心思本不在这上面，只觉得欣赏这些老头吃瘪，倒也有趣，随意吃了一口，确实香气满溢，舌底生津。然而他是从来不饮茶的，对着这好茶，也不知道如何下笔，咋了一下舌，突然一怔。

拿起一枚玉简，江川飞快的刻下一字，然后递给侍女，道：“麻烦了。”

那侍女微微欠身，报以一笑。

广场上的众人，十之**还在品茶，交了玉简的不过一二十人，不是自信满满，就是破罐破摔，有人看江川神色轻松，以为他是成竹在胸，不由得又妒又恨。

这时卢义光也是写下一个字，交了上去，神色也是轻松之极。片刻，素娘也交上，然后同桌众人陆陆续续上交，卢定俊却是沉吟许久，改了又改，直到时限将至，这才患得患失的交上去。

焦玉庄见玉简收齐，笑道：“诸位先请回，明天我在峰顶举办小宴，邀请诸位饕友一叙，至于那些交易来的，自有人找你们收货，这佳肴峰却是不必上来了。老焦家里虽有美食，可也要先紧着饕友想用，一般人倒也不该浪费，哈，哈……”说着在一片银铃声和侍女的簇拥下，自行离开。

听了他的话，倒有一大半人的脸色比黄连拌臭豆腐还要难看。

转过后堂，焦玉庄进了仙宫一般的洞府，走进最里面的院落之中，除去了外面的大氅，摘下金冠，缓缓地向后，依靠在床上。

只听得环佩叮当，一个贵妇打扮的女子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叫焦玉庄瘫倒，不由得微微一皱眉。

焦玉庄见她来了，连忙坐了起来，问道：“清姑姑，如何？”

那清姑姑道：“有些样子，只是气势还是不足，不过常人毕竟不熟悉，料他们看不出来。只是，今日你为何擅做主张？”说着露出了不悦神色。

焦玉庄抹着额头道：“我这不是怕漏了底？玩这么一个花样，先混过今日再说，谁知道明日是不是还有转机？”

那清姑姑道：“如今计划全部打乱，倘若没有转机，我瞧你怎样收场。”

焦玉庄摊手，道：“走一步算一步。”

下了峰，卢义光拉住江川，道：“四表弟，你写了什么字？”

江川道：“胡乱写的。”

卢义光满脸不信，道：“你那么快就写好了，怎么会胡乱写的？胡乱写的应当跟我爹一样，想了半天想不出来，这才胡写，我看你一定有把握。我先说好了，我写的一个晚字。”

江川微怔道：“晚？”

卢义光道：“是啊，茶是好茶，可惜摘晚了三天，失了新鲜，算不得极品了。我料想那岛主必然是故意试探，不然不至于拿这种陈茶前来糊弄。”

江川汗颜，他哪里懂得这个，只是含糊道：“还是表哥的品位高。”

卢义光道：“我也说了，你再不说，可不像话啦。”

江川无奈，道：“好吧，我写了一个丹字。”

卢义光愕然道：“这是什么字？什么意思？”

江川道：“所以我才说是乱写的。”江川确实不懂茶，只不过喝出来了，那茶可以作为木丹道中，应有广泛的八品灵丹的丹引而已。只是这个不能说，毕竟他的炼丹师身份，关系到他的真实身份，又岂能告诉卢义光。

卢义光又想起一事，凑过去问道：“你第一次见那岛主的时候，脸色变了，是怎么回事。”

江川道：“我被那岛主的丑样吓到了。”

卢义光半信半疑，道：“是么？那倒也……说得过去吧。”

江川微笑不答，他不说的原因，同样是因为身份问题，甚至比江川这个身份还要隐秘，就是他的那双宝眼，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之一。

虽然无论灵压，还是灵识，都清清楚楚的告诉江川，焦玉庄是个破生真人，但是宝眼却告诉他，从那人身上真正的宝光来看，绝不超过灵觉期。

传音符闪了一下，登时熄灭，男子伸手，把符箓的灰烬散在地上，笑道：“看来他们都很闲，不止一个人问我，今天为什么不发动。”

旁边一人道：“那也难怪，筹备了这么久，也该动手了。今天本来是个大好机会。”

男子哼了一声，道：“什么大好机会？就算控制了大半珍馐岛，在那佳肴峰依然寸步难行，时机不到，就要抢攻，乃是下下策。”

旁边人道：“然而我们却是占了力量上的绝对优势。”

男子道：“那只是表面上看来罢了。再说，就算真的准备好了，也要见到正主才是。”

旁边人惊道：“怎么？”

男子冷笑道：“奇怪么，今天台上那个，根本不是焦玉庄。＿

第三十一章桃花妙计

夜晚，佳肴峰上下来侍女，为喝茶中奖的老饕们送请帖。凡是在吃茶一字游戏中中了焦玉庄的意，就有礼物奉上。

卢家收到了三个帖子，给的是素娘，卢光义，还有江川，请他们过两日去参加小宴，离着焦玉庄，就更加近些了。卢定俊有喜有愁，愁的是自己绞尽脑汁，尽力巴结，依然没中，但嫡子和善于烹调的妹妹都中了，自然是惊喜了。一面吩咐素娘将珍贵食材带上，在小宴中一展身手，一面把卢光义叫到身边，从怎么说话怎么行礼，不可失了礼数，得罪岛主，一样一样，吩咐周到。

至于江川，卢定俊忘了有这个人了。

既然说是两天后有小宴会，这两天就是空闲时间。

说是空闲，也不能算全是空闲。焦玉庄已经开口，说明了“饕友”和“交易伙伴”的区别，这两天就是交易的时候了。佳肴峰峰上，下来许多管事，收取珍贵食材，价钱开的自然不低，但是却不是那些献礼修士想要的。要知道这些食材何等珍贵，能弄到手的，自然也不是一般人，不远千里跑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赚那区区一点差价？

但焦玉庄虽然说的客气，可是破生真人的命令是没人敢违抗的，尤其是这还是他的地盘。不得已，一笔笔交易就这么达成了。不过两日时间，已经完成大半，倘若一行同来的十个修士之中，有一两个被宴请的还好，要是十个人都没有中了那茶中意，就直接发回引路符，让他们离开珍馐岛。

那些修士自然是不愿意离开，珍馐岛上管事也不多说，直接道：“引路符的发放是有数的，你们这次不要，下次就没有了，这一个引路符只有三天期效，三天之后不离开，你们就请自便吧。”说的时候，眼角适时的瞟了一眼金雾。

倘若没有引路符，大部分修士根本过不了金雾这一关，最终在遗憾中，岛上的修士散了五分之四，岛屿一下子清净起来了。

大部分修士走了，对于剩下的小部分来说，是难得的福音。迎宾馆就此空了出来，不用挤得像鸟笼子一样。珍馐岛上从新做了安排。那些自己没有被选中，但因为同行的人有中选而留下来的，如卢定俊之流，一个人住一间木屋。而中选的，如素娘或者江川这样的，待遇更高了一层，被移到对面那个看起来比较豪华的迎宾馆去了。

这边的迎宾馆，才有点迎宾馆的样子。里面有一座座的独立小楼，独门独院，带有花园，每一栋都有不同的风格，有的是宫殿，有的是园林，有的甚至带有田园风格。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天地灵气充沛非常，虽不如佳肴峰，但也不是那边破旧的小木屋可比。

江川住进了一栋有水乡风格的小楼，白墙黑瓦，柳树成荫，带着一个小小的池塘，甚是安静，比之那原来四个人一间的木笼子，相差何止云泥。其中他最满意的，倒不是什么建筑风格，而是花园中有大量的植物，包括小池塘里的水生植物，而这些植物会产生大量的生气，至少可以修炼“生灵养气术”了。

生灵养气术首先要求的是生机盎然，对于修炼的姿势要求并不高，行动坐卧皆可修炼，江川随意的坐在二楼窗边，一边修炼，一边眺望窗外，神思远游——又称发呆。

正这时，只听得有人叫道：“四表弟，我有件大好事找你。”

江川回过神，低头一看，只见卢义光从外面走来，刚进院子便大声喊叫，声音高亢，脸上也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江川满心不愿意理他，但顾忌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是下了楼，问道：“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卢义满面笑容，道：“表弟，我得了一桩好桃花。”

江川眉毛一挑，道：“表哥，这院子里的侍女，都是焦玉庄的人，你可别多想什么，耽误了全家大小。”

卢义光大笑道：“表弟紧张什么，我连这个都不知道么？珍馐岛上娘儿们虽美，但是都是一个模子，有什么趣味？我遇到这个，不但容貌一点不差，性情十分可人，还是出身名门呢。”

江川愕然道：“哪个名门？”

卢义光道：“霓裳关的弟子，还不是名门？”

江川心中一动，道：“霓裳关的高弟，不知叫什么名字？”

卢义光低声道：“你可别告诉别人，她是霓裳关的珊瑚姑娘。”

江川嘴角一抽，心道：这他－妈还有完没完了，怎么又有她的事了？道：“霓裳关的弟子，固然很好，但是她们出身高贵，眼界又高，恐怕难以靠近……”

卢义光笑的贼兮兮，得意道：“倘若是我单相思，怎么算是桃花呢？自然是我们两个两情相悦了。”

江川差点没笑出来，心道：和珊瑚两情相悦，你也配？等着倒霉去吧。面上笑道：“哦，她约你出去不成？”

卢义光揉了揉鼻子，道：“她约我今日子时去她的院子，她给我留门。”

江川琢磨“留门”两个字，倒也香艳得很，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命享受，道：“既然如此，你还不去，找我干什么？”

卢光义道：“我有一件事，想要求四表弟，关系到表兄这番桃花能不能成谐，表弟定然要帮我一把。”

江川道：“什么事，你说便是。”

卢光义道：“珊瑚身边，还有一个女子，那女子似乎身体不好，总呆在院子里不出来，十分之碍眼，我和珊瑚要想一双两好，可不能留着这人。于是我想请表弟先袭击她，将她引开，来个调虎离山……”

江川被他的主意震慑的五体投地，甘拜下风，抽搐了片刻，才道：“你要是想要珊瑚，自己去她房间不就罢了，或者让她去你的房间，哪里不能成事？何必多此一举。”

卢光义道：“那不行，那女子似乎是珊瑚师长之流，看管十分严谨，有她在，我和珊瑚少了几分快活，表弟，我求求你，帮我一个忙，我必然有重谢。”

江川不知该气该笑，无奈道：“你想我怎么办？”

卢义光道：“这样，今天晚上，咱们就一起前，你从院子后面进去，先上二楼，把这东西往里面一弹，然后拔腿就跑。这乃是一个炮仗，能吓人一跳，却不伤人。到时候那个女子听见响声，以为来了敌人，必然来追你，你自管跑了便是。我趁机进去，和和珊瑚成就好事，那边是表弟大恩大德了。”说着，递给了江川一个小小的玉葫芦。

江川捏了捏这玉葫芦，道：“这是她给你出的主意？”

卢义光笑道：“是啊，这玉葫芦还是珊瑚给我的呢。”

江川沉吟片刻，道：“我问你一句，珊瑚住在哪里，你知道么？”

卢义光道：“这我怎么能不知道？她就住在东边的红墙院子里。”

江川道：“你亲眼确认过了吗？你看见她回到院子里了，还是从院子里出来了？”

卢义光皱眉道：“什么意思？她亲口告诉我的地址，还能有错？她还指给我呢。”

江川失笑，道：“那好，你要什么时候动手？”

卢义光道：“今晚三更，我来找你，你可别误事。”说着又嘱咐了两句，屁颠屁颠去了。

江川望着他背影，暗暗摇头：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多幸福啊。

玩着手中的玉葫芦，江川笑着摇头，扔了就跑？倘若真是张业真在此，他扔出玉葫芦之后，想跑也跑不了。这玩意虽然个头小，却是个精致版的法雷葫芦，还是上上品，一葫芦下去，一个小院从上到下，一个都跑不了。就是在楼底下泡妞儿的卢义光，能不能留个全尸还在两说呢。

珊瑚啊，珊瑚，你又出什么幺蛾子呢？

第三十二章漫长之夜

深夜，佳肴峰上一片漆黑。

倘若有熟悉的佳肴峰的，应当知道，岛主焦玉庄最爱夜生活，每当这个时候，佳肴峰上的宫殿之中，往往灯火通明，彻夜狂欢，然而今日，却是万籁俱寂，伸手不见五指。只是偶尔，小道上有打着灯笼的侍女飘过，灯火照在她们擦着铅粉的脸上，一片惨白，犹如鬼魅。

这时候，空中飘落两个身影，一高一矮，落地无声。在黑暗中，只能见到他们的一身黑衣，与黑夜融成一片，难以分辨。

“大哥，不是说过两日，等咱们都齐了，这才发动么，怎么你又趁黑找上来？”

“闭嘴。“那高个黑影怒道，”倘若我们不能确认焦玉庄的位置，又往哪里去发动？”

两个黑影流窜得不耐烦了，突然一闪身，进了内院，那是焦玉庄的“……”。只见里面来往的宫女无论容貌打扮，都是更胜一筹，想必是进了核心。

高个黑影目光一转，道：“去，抓一个女官来。”

矮个黑影答应了，身影一闪，已经来到一个宫女之前，不等她反应过来，一伸手，毫无滞碍的抓住了那女官脖子，闪电般的拖回了高个黑影面前，手一松，那宫女扑通一下，倒在地上。

高个黑影低头一看，回手给了矮个黑影一耳光，喝道：“笨蛋，她脖子断了。”

那矮个黑影被一巴掌煽到了一边，爬起来讷讷的不知道说什么。高个黑影低低骂道：“蠢货。”身影一闪，已经消失不见。

等他再出现的时候，手中已经提了一个宫女，伸手一推，推倒在地。

那宫女衣着打扮，与一般侍女不同，更加华贵，容貌也是绝美，身上已有道基期的修为，却是被那黑影辖制着，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双眼翻白，看着浑浑噩噩，似乎犹在梦中。

高个黑影蹲下身，捏住女官的下颚，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明白了么？”

那女管虽然睁开眼，却是两眼发直，声音平平道：“是。”

那黑影道：“焦玉庄不在佳肴峰，你知不知道？”

那女官平声道：“知道。”

那黑影微微点头，果然不出所料，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女官道：“已有半月时分。”

那黑影接着道：“那么，他到哪里去了？”

那女官道：“不知道。”

那黑影神色一厉，随即想到这女子已然没有自己的意志，决不会说谎话，神色才缓了下来，道：“他走之前，留下什么话来没有？”

女官道：“只说要闭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关。家中的一切，都交由清姑姑做主。倘若珍馐大会之前，主上不能回来，打会也由清姑姑主持。”

那黑影道：“那么，那天扮演焦玉庄的，就是那个清姑姑了？”

女官道：“不是，那是胡爷。主上的随从，从小跟在主上身边，向来得他老人家信任，权力仅次于清姑姑。”

那黑影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去吧。”说着手中轻轻一动，咔的一声，已经扭断了女官的脖子，那女官一声不吭，软软的倒了下去。

那黑影沉思道：“既然是说闭关，就只是不问世事，并非有什么大变故。我料他八成就在岛上，没有闭一次关舍弃了安全的老巢，出外冒风险的道理。我料他不会走远。”

那矮个黑影道：“既然如此，咱们发动全体山民，一起在岛上搜他个底朝天。”

那黑影笑道：“不用这么麻烦，虽然这女人并不知道焦玉庄在哪里，却并非没有人知道。咱们问问去。”

虽然约的是子时，但是江川亥时就出门了，不是他好管闲事，实在是对珊瑚这个女人不胜其烦，打算直接给她点颜色看看。

到了红墙外面，只见里头黑沉沉一片，也并无半点灯光。江川没有进去，他也相信，珊瑚绝对不在里面。今天这一计，无非是假手卢义光杀里面的人罢了，而珊瑚在同样的时间，相比还是会来这里，只为确认一下效果。到时候，江川自然可以在外面见到她。

至于里面是什么人，联想到珊瑚的仇人，加上这里是珍馐岛，江川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倘若真是那人，倒是狗咬狗了……

刚到了院外，不过一刻钟，那红墙院门一开，两个人影出来，身影一闪，已经向南方飞奔而去。

江川目光一凝，已经将其中一人身影和自己的猜测对上了号，微微摇头，心道：果然是他。

此人，就是前些天还在搜捕珊瑚的叶奇。

在珍馐岛后面一片大山中，一处极隐蔽的山体内，有一个小小洞穴，入口不过数尺高矮，稍微高些的人，就不能直身而入。但是进了洞口，熬过那窄窄的，弯弯曲曲的隧道，里面趋势豁然开朗。

洞穴中的大厅里，一老一少两个人坐在地上，面前是一扇紧闭着的大门。

那年轻的，是个白发青年，身子靠在石壁上，打了个哈欠，问道：“土老儿，咱们等了一天了，那焦老儿什么时候出关？”

另外一个，却是一个奇瘦无比，有几分乞丐样的老儿，掐了掐手指，道：“着什么急，老夫掐指一算，现在还不是时候……”

话音未落，只听咯吱咯吱一声响，门开了一条缝，一股灵压凭空压下。

叶奇两人一路在迎宾馆中穿行，身法迅捷无比，虽然不能在宾馆区御剑，但灵觉期的速度也非比寻常，不过几个起落，已经到了另一所宾馆之前。

江川跟在后面，却也游刃有余，在黑暗之中，只见那宾馆漆黑一团，似乎无人居住。

叶奇同行那人低声道：“坏人果然住在这里？”

叶奇咬牙道：“没错，上次我与这坏人打了个照面，她却没发现我，一直走到了宾馆之中。我顾忌岛上人多，不能当面动手，这才一忍再忍。这坏人数次戏耍我们，不将她碎尸万段，不消我心头之恨。”

同行人道：“既如此，咱们需要小心了，焦岛主说得明白，岛上不许动手，咱们一进去，就下杀手，若是拖得时间长了，叫人发觉，不免有麻烦。”

叶奇道：“道理是如此，只是便宜了那个坏人。进去吧。”

两人身影一闪，翻墙而入。

江川心道：叶奇竟然道珊瑚没发现她？珊瑚都找人来杀他们了，还说没有发现？只怕这番有好戏看才是真的。

两人进了里面，开始寂静无声，接着只听“轰——”的一声，宾馆中光芒连闪，紫气腾空，从四面八方的绽放出不少烟雾来，就听乒乓噼里啪啦的一顿乱响，接着哗啦一声，半边屋顶塌了下来。

江川并没有靠过去，只是感叹，灵觉期修士的破坏力果然不小。至于珊瑚——珊瑚修为当然不值一提，但是从刚才烟雾的扩散形式，他也能略微判断出来，屋子里面定然布置了阵法一类，有房屋为凭借，稳扎稳打的防守，又是有心算无心，珊瑚这边未必吃亏。

只是，动静闹出这么大来，只怕想不引起注意，也是难了。

江川正想，会不会从佳肴峰下来一群使者，直接把这小小的迎宾馆轰平，却见旁边一座宾馆门一开，一个人走出门来。

夜幕之中，只见那人是个身材婀娜的女子，一身宫装，恍惚像是岛上执役婢女，近看却又不像，她侧过头，些微光线照在脸上，依稀看出是清丽绝伦的好容貌。

江川一怔，看着她还算熟悉的五官，想起了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尺素。霓裳关四大弟子之一。

她怎么也在这里？

尺素见了那宾馆乌烟瘴气的情况，眉头一皱，身子一轻，已经向那边而去。

正在这时，那迎宾馆骤然一声巨响，一面墙塌了下来，人影一闪，两道光芒从宾馆中飞出来，一前一后，看样子是两道剑光，看样子正在追逐。

江川本在远处袖手旁观，哪知道两道光芒无巧不巧，正往他这边射来。

第三十三章尺素月华

内院比之外面，又要豪华许多，雕梁画栋，抄手游廊，层层叠叠，如同迷宫一般，两人顺着屋顶进了内院。只见一间正屋亮着灯光，隐隐绰绰两个人影正在里面。

再仔细看时，却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两人交谈了一句什么，因为里面有静音阵法，两人也听不清楚，只见其中的女子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那高个黑影知道找到了正主，心中暗笑，正要去追那女人，突然身后风声一起，一道法术伴随着灵压袭了过来。

那高个黑影闪身避过，抬手止住身后矮个黑影的冲动，低声喝道：“此处不是冲突之所。”打量对面。

虽然三更半夜，无星无月，但那黑影眼力不同常人，自然看清了来人，不由得皱眉，刚要询问，只听得对面人道：“上去说。”声音娇脆，竟是女子声口。

高个黑影见那女子修为不再自己之下，此处又不是声张的所在，听她要自己上去，自然合了心意，和那矮个黑影一起，浮上天空。对面那女子紧随其后。

倘若有第四个人看见，必然叹为观止，因为三人不但上升的速度快，更没有用任何法器，像这样凭借本身修为飞行的，至少也是琢磨期的高士。

升到了云层之上，月光没有云雾遮挡，如同明灯一般，照耀着三人的身影，三人互相对视，才看清了对方的形貌。

那一高一矮两个人，披着黑色斗篷，只露出脑袋，却看着形貌凶恶非常。倘若说焦玉庄是个丑人，这两人连人模样都没有了，虽然还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但青面獠牙，血盆大口，长吻短额，皮毛横生，好像是人形的怪兽。

而另一边对比，则是天上地下。

那边两个是丑极，这边这个却是美极。那是一个妙龄女子，一头青丝盘上，梳成了飞仙髻，九尾累丝金凤钗颤巍巍戴在鬓边，一双眸子星光璀璨，肌肤白的犹胜堆雪，再加上那一声雪青色的曲裾宫装，在月光的照耀下，犹如九天玄女踏云而行。

倘若是一般人见了如此美女，多半要露出赞赏乃至垂涎之色，偏偏对面两个丑汉见了，却是与见路边上乞丐一般，毫无二色，只有十分警惕，那高个的道：“你是何人，为何妨碍与本座？”

那女子淡淡道：“你是何人，竟敢夜探佳肴峰？”

这一句话，两人针锋相对，同时强在那里，登时说不下去。

那矮个丑汉大怒，喝道：“我们要找焦玉庄的晦气，你要多管闲事，是不是？”

那女子悠悠道：“焦玉庄如何，我却不管，只是那屋中人，却不是旁人能动的。”

矮个丑汉哇呀呀怪叫一声，道：“我们动了，你要怎的。”

那高个丑汉突然道：“不动屋中人，焦玉庄你就不管了么？”

那女子眉头微微一动，道：“倘若你等珍馐之会过后动手，便是沉了珍馐岛，我也不管。”

矮个丑汉啐道：“臭娘们儿，我大哥让了一步，不动你说的那人，你居然得寸进尺，连我们什么时候动手也要管，我们偏偏要珍馐会上动手，你待怎么样？”

那女子冷笑，身后两条飘带同时直直的指向天空，道：“你说怎么样？”

那高个子虽然也是满面怒气，到底还是强压了，冷声道：“兀那女人，你确定要管我大障山的闲事？”

那女子嘴角一挑，道：“好大的名头，要拿大障山压死我么，可惜在这瞻部大陆，没有我长生殿管不起的闲事。”

从宾馆之中射出来的两道剑光都是灵觉期的剑光，自然也就没有珊瑚在内，前面那个，是一个白衣少女，披头散发，在黑夜中带着几分凄厉，后面紧追不舍的，正是叶奇。

叶奇一面御剑，手中法术却是不停，几道剑光飞出，直劈那少女后心。古剑池的弟子，都是剑修，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方士剑修，而是金属法术为主的御剑术，但攻击力之强悍，却也是七派之中的魁首。

那前面的女子，虽然看不清具体手段，但她除了御剑，还有一件防御法器，虽然很吃力，但法器阻拦在身后，也勉强抵挡下来。

那女子脸色越发苍白，她分心抵挡，速度便减慢了下来，眼见已经越离越近，突然，一道剑光击中她脚下飞剑，忽的一声，从天空中坠落下来。

这时她离江川已经不远，从天上直直的摔落下来，即使是灵觉期修士，也难以讨好，江川下意识的抢上一步，伸手一接，已经横抱在手中。

江川只觉得手臂一沉，接着一阵大力向下坠去，手臂格的一声，有脱臼的危险，连忙灵气灌注，借力打力，轻轻一托，将那女子轻轻横抛了出去，那女子身子由横变竖，双脚落地，踉跄几步，扶住了迎面的墙壁，这才站稳。

江川吁了口气，甩甩手，便知无恙，心中暗道：这番傻了，刚才若是发一个御风术，或者驱物术，又简单又无害，何必像凡人一样用手去接？但刚才纯粹是身体本能，也不容得他细想。

那女子站稳之后，回过头来，向江川点头示意，却是不发一言。江川见她黑发之下，面色苍白若鬼，五官模糊，说不上好看不好看。只是一双眼睛时不时泛起一丝璀璨的光泽，一瞬间，也有惊艳之意。

江川正看得心中一怔，只听得头上有人道：“啊哈，我道你怎么往这边来呢，原来在这里埋伏下帮手。你以为这样就逃得出我的手掌么？”

江川抬头，与叶奇正好四目相对。

叶奇喝道：“是你！”双目中凶光大盛，道：“我说怎么当时丢失了一具尸首，原来你和那坏人是一伙儿的，今天看你往哪里逃。”

江川一愣，下意识的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才知道易容丹竟然失效了，易容丹本是六个时辰吃一次，江川一般都是午夜一次，中午一次，如今时至午夜，他竟忘了吃，现在又回到了江川的本来面目。

不过，他冒充张克，本来已经达到目的，就算做回江川，也无所谓，笑了笑，道：“叶兄，别来无恙否？”

叶奇灵识在江川身上一扫，不由得一愣，发现这修士已经灵觉期中阶，自己虽然是中阶巅峰，但毕竟相差不远，再加上印象中对方似乎是林下洲弟子，那么在法器上，也不会差，更何况还有旁边这个灵觉期初期的女子相助，要是动手同时杀了他们两个，就算是自己全力出手，也要费上一番功夫。

依着叶奇的性子，别说江川比自己还差一筹，就算与自己持平甚至略高一筹，也是毫不避忌，毕竟剑修本来就有一股有我无敌的狠劲，但他并非鲁莽愚蠢之人，自然清楚，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刚刚已经引起了不小的动静，现在若还要纠缠，只怕珍馐岛上就要有人来插手了。

心思电转，叶奇神色微微一缓，道：“这位道友，你叫什么名字？可是林下洲弟子？”

江川差点没笑出来，刚才凶神恶煞，恨不得立刻拔剑动手，现在突然转过脸，一本正经问起自己名字，江川真想直接道：“请麻烦把面上五官转的正些，这样傻子都知道你在拖延时间了。”

既然他拖延时间，江川一笑，难道自己就没有需要时间才能用出来的手段么？

正好，让你试试我的新神通。

江川一面暗暗布置，一面道：“不敢，在下姓江，单名一个川字。忝居林下洲内门执事之职，不知道友高姓大名，师从何门？”

叶奇一面干笑道：“不敢，在下叶奇，古剑池弟子，那是内门长老记名弟子，家师……”一面侧头，隐晦的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迎宾馆，暗暗骂道：唐平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废物，解决一个法体期的小坏人，纵然她有阵法相助，哪里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干掉那坏人，你过来助我一臂之力，杀了这两个狗男女，岂不是举手之劳？

突然，他灵识一动，已经发觉一个灵觉期修士从珊瑚的迎宾馆出来，想必是师弟已经料理完毕，前来助阵，原本的干笑立刻收起，换了一个冰冷阴森的笑容，道：“师弟来得正好，快快动手，和我一起诛杀了这个林下洲的小子。”

只听得身后有一人轻笑道：“叶奇，你身为古剑池弟子，果然胆量比天大，得罪了我霓裳关还不够，连林下洲弟子也要杀。不如你一人单挑了其他六派，岂不更好？”

声音莺莺沥沥，轻柔好听，叶奇听了，却是如坠冰窖，浑身发冷，迟疑的转过头去，眼见身后哪有自己师弟的影子，只有一个宫装女子，如同皓月清风，盈盈而立，不是霓裳关四大弟子之一的尺素，又是哪个？

第三十四章杀气满溢

云端上，一美二丑三人遥遥对峙。

两个丑汉对视一眼，矮个道：“长生殿，哪一个长生殿？难道是那个——长生殿？”伸手指了指头顶。

高个丑汉丑陋可怖的神情微微抽搐了一下，道：“长生殿早就不问世事，怎么会突然出来插手珍馐岛的事？莫非是为了什么东西？”

那宫装美人见两人明显露出了忌惮之色，微微一挑嘴角，露出几分自傲，也不回答对方的猜测，道：“如何？过了这几日，你们就算夷平了珍馐岛，又有何妨？不过晚上几日功夫，便是互不干涉，大家留下几分余地，也不妨碍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将来还有合作的的可能，岂不是两全齐美？”

她自觉地说得十分在理，若不是对方有两个人，身后不知道还有多少高手，凭她‘长生殿’的名字，本不该如此低声下气，好商好量。她既然已经客气如此，对方断没有敬酒不吃吃罚酒的道理，哪知道那高个丑汉目光闪烁片刻，道：“不好。”

那女子又惊又怒，气得手都颤抖了，身上的飘带在空中飞舞着，仿佛气得身子都在摇曳，冷冷道：“你想好了？”

那高个丑汉冷冷道：“没错，我想好了。你们长生殿要的东西，多半就是我们在找的东西。哼，让你们几日，等你们把东西拿走了，咱们跟着你们屁股后面吃灰么？”

那女子目光一冷，心知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转圜余地，暗中已经准备好了神通，口中淡淡说了一句：“如此说来，你大障山，还是不给我长生殿面子了？”

那高个丑汉还没说话，矮个丑汉已经哈大笑，道：“这妞儿问的好笑，你以为抬出去‘长生殿’三个字，谁都要屁颠屁颠的哄着你么？咱们大障山偏偏就不吃你这一套，你待怎的？若有本事，你叫你们娘娘去山里找咱们大圣理论啊？”

高个丑汉冷笑道：“长生殿——瞻部三国修真界之共主？这是哪年的老黄历，还能翻得？别说大障山从来都不在你们修士修真界里，本就不认你这个共主，就是大昌的太岳道，大赫的铁幕，大永的三隐，难道人人买你长生殿的面子不成？想要阻止我们，那也可以，只是要看你的本事了。”

那女子听到“老黄历”的称呼，脸色雪白的直似铁青，强忍着听完，点头道：“很好，那么咱们就各凭本事吧。”说着，两道飘带笔直的冲上天际，在夜空中飞舞如月光。

两边三道气势，骤然冲向天空。

石门洞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带着浓浓的煞气和深不可测的灵压。

那身影从阴影中出来，五官变得清晰，那是一张奇丑无比的脸，满脸横肉，五官堆积在一起，看着十分别扭。不过这种丑陋，在他浑身的气势和那丰硕的身材衬托下，也变得带了几分威慑。

那人双目一扫，目光已经盯在石洞中的猥琐老儿和白发青年身上，脸色以诡异的速度变化起来，震惊中露出几分忌惮，吃吃道：“你……”

那老儿跳起来，叫道：“老焦，焦玉庄，你这孙子，等得我好苦。我有大好事找你。”

焦玉庄神色抽搐，道：“土老儿，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无故来访，登我这珍馐岛？你忘了当年说过的话了吗，还守不守信约？”

土十孙上前一步，笑道：“谁忘了？谁忘了谁就是你。当时咱们说过，不到最危急的时刻，我绝不上岛。但是，我认为，你现在就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焦玉庄哈一笑，道：“开什么玩笑，老子在微海划地为王，列土封疆，每日里美酒佳肴，娇妻美妾，过的是神仙日子，只要你们几个不来罗唣，有什么危急不危急？你这老儿危言耸……”

话音未落，两股三道强大的气势，从海岛上方云层中爆发出来。

叶奇看她出现，先是一怔，然后立刻脱口而出：“尺素？”

他与尺素都是精英弟子，虽然在门派中的地位比之尺素在霓裳关的地位有所不如，但相互之间是见过面的，而尺素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只要见过一次，就难以忘记，叶奇自然也是一见面，就认出来了。

他心中暗暗恼恨，尺素的出现，虽然大出意外，但是结合刚才她说的那句话，很容易变揣测出了前因后果，她必然是前来赴会，却偶尔发现自己追杀珊瑚那坏人之事。而那珊瑚，不就是霓裳关的弟子么？自己追杀那坏人，等于抹了霓裳关的颜面，尺素身为门派精英，怎会放过自己？

叶奇如今修为已经在灵觉期中期顶峰，尺素也不过如此，倘若当面单独相对，胜负还在两可之间——当然是尺素那边胜算大点，但也不是没有机会战胜，若是一心全身而退，更是万无一失。但是他现在不是一对一。

叶奇转头看了一眼江川，正想他们是不是一起，怎么才能将两人分开对待，便听尺素客客气气道：“江师递，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

得，这下非一对二不可了。叶奇心中破口大骂。

江川也不奇怪，叶奇能认得出自己，尺素与自己也有一面之缘，当然也能认得出自己。笑着行礼道：“尺素师姐别来无恙？”

尺素笑眯眯还礼道：“还不是老样子。说起来，上次的丹药，效果非常完美，比我预计的还要好上三成，还不曾当面向师弟道谢。”

江川笑道：“一点小事，师姐何必放在心上？只为了能有炼制珍稀丹药的机会，已经非常感谢了。以后若有炼丹的机会，别忘了我便是。”

尺素道：“那还要麻烦师弟呢。”说着掩口微笑。

江川陪着笑了笑，道：“师姐？”

尺素道：“怎么？”

江川道：“完成了吧？”

尺素目光微闪，含笑道：“起——”

数道风影骤然出现，狂风大作，青色的风刃卷杂着碎石尘土，将叶奇整个包围在里面，风刃开始片片分散，紧接着就连成一片，旋转起来，整个空场包裹在一旋风漩涡之中，风速快的让人眼晕。

叶奇脸色骤变，本来他只道两人寒暄，是为了拉近关系，形成联手之势，没想到尺素早已在身边布下杀招，江川又默契配合，自己一个不防备，竟然着了此道，恼怒道：“什么鬼东西，给我开——”

说一声“开——”一把飞剑脱手而出，这飞剑不过中下品法器，他本是用来试探这风漩涡的深浅，哪知飞剑顺着风流脱手飞出，带着一道红光穿过旋风，扬长而去，竟未受到半点阻碍，不由得惊疑不定。

他是久经战阵的老手，怎么会以为这风阵是虚张声势？当下手中掐诀，发出一道剑气，却是法术，一道黄色光芒直冲向风阵。

磁——的一声，金风进入风阵，立刻如同水滴入海，化为无形，金风被卷入了风阵漩涡之中，成为了其中一份子，开始还如同一道单独的风刃，看得出形状，随着风流旋转越来越快，片刻之间，那剑风已经化入了金色风海之中，只有那飞速旋转的淡青色的风气，似乎带了极淡极淡的一丝金色。

叶奇瞠目结舌，背上冷汗淋漓，心道世上还有这般奇妙的风阵？法器碰上去毫无滞碍，法术碰上去，直接同化，这岂不是无解？

世上焉能有无解的阵法？

叶奇脸色惨白，但瞬间已经有了应对——那风阵虽然能够吞噬法术，但是必然有个限度，岂能无限制吞没？若是无限制，那别说灵觉期，就算破生期也都克死了，想一想，也知道不可能。只要法力充足，一下子破开风阵，必然能够突围。

想到这里，叶奇手上，开始掐诀，准备威力最大的法术。

尺素看他气势陡然提升，焉能不知他所想？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当然，正如叶奇所猜测的，若是无人主持，一个威力足够大的法术，便能破开这个风阵了。

前提是——无人主持。

现在我还在呢。尺素笑眯眯的盯着他，他放出法术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黄光闪耀，一道雄浑的剑气，渐渐在叶奇手上成型。尺素嘴唇微动，就要催动阵法。

正在这时，天空中，陡然传来两股强大的气势。

第三十五章天狐鬼狐

夜越来越深，滚滚的云层，让珍馐岛上一丝星光都没有。

佳肴峰顶，重重叠叠的宫殿中，更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宫殿的角落里，有一处小小的院落，院门紧锁，墙皮因为长久的风化，片片掉落，露出几分颓败来。这里叫做“穷馆”，本是下等仆婢的住所，现在已经荒废了。因为这里太小，又太偏，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它。

然而，此时此刻，黑暗的院落中，站着一个人，身披长长地黑色斗篷，掩饰住了容貌身材，虽然一声不出，似乎平静得很，却在原地微微踱步，下摆拖到地上，却是浑然不觉，显示出心中的焦虑。

突然，门环一响，院落的门打开了。那斗篷人连忙转身，却见门口站着一个黑衣少年，看起来不过弱冠年纪，苍白瘦弱，一双狭长的眼睛眯着，看起来只有一条缝。

那斗篷人脚步一停，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那少年低声道：“清姑姑，我有事找你。”

那斗篷人侧过脸，露出半边姣好的容貌，却是怒气满面，道：“你不在后殿练习扮演主上，却半夜来这边闲逛，还想如何，赶紧给我滚回去，倘若明日出了岔子，我第一个先劈了你。”说着将那少年一推，推出几步。

那少年也不抵挡，低声道：“清姑姑，回去吧？”

身披斗篷的清姑姑怒道：“你说什么？”

那少年道：“今日之事，就算过去了，现在回头还不算晚，主上那里我会周旋，只要你不再……”

那清姑姑豁然扯掉身上斗篷，一身雪白宫装赫然在目，怒道：“你胡扯什么？”顿了一顿，眼见对方神色一清如水，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神色不由得萎靡了些许，低声道：“你知道多少？”

那少年道：“清姑姑是哪一边的，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现在在等的，就是把你派到主上身边来的人。你心神不定已有几日，今日才来接头，想必是终于得手了什么重要……”

话音未落，只听呼啦一声，一道蓝幽幽的火光迎面扑来，那少年脚步轻轻一点，已经横移数尺，仿佛是从一个空间，直接移到另一个空间一般。

“瞬间惊雷。”清姑姑的脸色如同霜雪，“这是破生期的神通，珍馐岛只有岛主才会用，你居然能借来两成，好一个鬼狐，好一个‘假借’。”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姑姑慧眼如炬，虽有主上允许，但我也只能借来不到二成力量，然而这二成力量，难道就奈何不得你么？”

清姑姑神色变幻，道：“岛主临走，把一切事物托付给我，为什么还要私下借你力量，难道他早就……”见眼前少年静静微笑，一脸的神秘莫测，只觉得满心愤恨，突然叫道：“别说你只有他两成实力，就算是焦玉庄自己过来，难道我就束手待毙么？”手中一摆，原本那件斗篷已经瞬间张开，膨胀了何止百倍，遮天蔽日，往少年头上罩来。

少年冷冷一笑，张口一吸，大量的风在空中卷起，空间诡异的扭曲了起来，那斗篷凝在空中，动弹不得，风猎猎的吹动，只把一张大斗篷选在空中，缓缓转动，情形分外诡异。

正在这时，头顶上三道冲天的气势，陡然升起。

“我x她祖宗十八代的姥姥。”焦玉庄怒吼，就要冲出去，却被土十孙一把拉住，道：“你哪去？”

“老子去教训头上那几个人——我知道他们是谁，无外乎那么几群坏蛋，老子一口一个吃了他们。”他回头瞪了土十孙一眼，“你丫给我死开。”

土十孙拉着他，任焦玉庄怎么用力，却是岿然不动，道：“你这一去，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焦玉庄暴跳如雷，使劲儿的想要甩开他，那土十孙却如同一团牛皮糖，甩也甩不掉，只得吼道：“土老儿，你敢瞧不起我，上面那几个孙子，老子一口就吞干净，不信你就睁大眼瞧着。”

土十孙笑道：“我当然信了，你泡在海水里躲了他们几百年，又锁在岛上当了几百年的王八，当然多少憋出点本事来，总比当年的丧家之犬强点。”

焦玉庄听到“当年”，脸色变幻，颓丧之色一闪而过，终于道：“现在不是我不放过他们，是他们不放过我，我就是钻进地缝里，也有被揪出来的那一天。土老儿，你还劝我再躲到哪个洞里几百年不成？”说着，脸上泛起一阵赤红，喘气也粗重起来，显然是升起了憋得许久的一股心头火。

土十孙道：“我可不是劝你躲，反正你也躲不过去。”说着突然笑道，“你要是准备好了，真下了决心，老头子陪你一起和他们玩命儿，活了这么多年，就算拼了一条老命，又有什么不可？”

焦玉庄大出意料之外，道：“你这个比老玄还像乌龟的土老儿，要陪我拼命？你开什么玩笑。”

土十孙道：“你道我是为了找你麻烦来的？我既然上岛，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拼命，随时可以，只是有一个东西你非得处理好了不可。”

焦玉庄哼一声，道：“那玩意儿到了破生期，只剩下累赘，我早就想扔了。可是我扔了，谁接着？”

土十孙笑道：“人选我已经带来了，瞧见没？”说着一指，正指向在旁边看戏的狐言。

狐言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愕然看着两人。焦玉庄已经上上下下打量狐言，半响才道：“土老儿，你眼光怎么了？这是哪个族的，看起来柔弱得很，身体一点都不强悍，如何能承受那东西？”

土十孙笑道：“你以为我非找凶兽么，凶兽虽然身体强悍，但是灵智不开，有什么屁用？这娃娃是天狐。”

焦玉庄听到“天狐”二字，神色骤变，冷哼道：“土十孙，你把他带过来，不会是……”

土十孙笑眯眯道：“听说鬼狐在你手里？”

听到“鬼狐“两个字，狐言原本懒懒散散的神情陡然一变，双目射出了狂热的光芒，好似听到什么奇珍异宝一般。

焦玉庄大怒，喝道：“原来你果然打着这个鬼主意。别开玩笑了，鬼狐跟在我身边百年，是我从小养大的，老焦虽然不是个东西，也不会用他交换的。土十孙……在人世间混了几百年，混出来一身鬼祟伎俩，臭气冲天，离我远点。”

土十孙也不生气，笑眯眯道：“你考虑好了，鬼狐固然重要，你的命就不重要么？”

焦玉庄骤然转头，喝道：“你什么意思？”

土十孙道：“你为什么抛下了最喜欢的美食大会，钻到土洞里闭什么关？不就是弹压不住那东西了么？倘若没有人能接着，你是必死无疑，反正我老儿和那东西犯冲，帮你不得，有本事你在七日之内，找一个契合的过来，你爱怎么便怎么，小老儿管不了你。不然的话，你要不交出鬼狐，要不然，就让他当你摔盆打幡儿的孝子吧。”

焦玉庄双目赤红，神色变幻几次，突然转过头对狐言道：“小子，你虽然是天狐，修为却浅，我手中之物对你极有帮助，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良机。倘若你肯替我接过此物，不但修为大涨，我还给你一座珍馐岛，帮你十年之内结成妖丹，如何？”

土十孙笑眯眯道：“你觉得对于天狐来说，得知鬼狐的消息，还会对其他条件动心吗？”

狐言本是静默，突然道：“那倒不一定。”

此言一出，两人同时呆了一呆，焦玉庄大喜过望，土十孙下巴差点掉地上，吃吃道：“小子，你知道你说什么，鬼狐你不要？”

狐言嘿了一声，道：“当然。本来两位前辈面前，不该有狐言说话的地方，不过既然牵扯到我，那么我僭越一句，如何？”

焦玉庄和颜悦色道：“你说。”

狐言笑眯眯道：“对于天狐来说，鬼狐的重要是不言而喻，没有人能够放弃，我也不例外，不过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鬼狐与我契合。”

焦玉庄“哦——”了一声，土十孙嘴角一挑，两人多少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狐言接着道：“鬼狐与天狐契合的概率不过三成，如果完全契合，概率更低。我可以先替前辈做事，但求前辈给我一个机会，试一试那鬼狐的血统。倘若契合度不过八成，我愿意放弃所有报酬，分文不取。倘若侥幸，那么……”

土十孙哼了一声，心中暗道：“这臭小子心比天高，只求完美。哼，求全责备，小心得不偿失。”口中却道：“老焦，你看如何，八成契合，那要撞大运才撞得上，用鬼狐不到一成的概率换你这一次大劫难，这样的便宜买卖，哪里去做啊？”

焦玉庄闪过一丝挣扎，终于道：“罢罢罢，就是如此。土老儿你做个见证，倘若他真成功，我让鬼狐与他印证。”

土十孙嘿笑道：“早这样岂不是好？”说着推着焦玉庄道：“事不宜迟，你瞧这里闭关的地方都准备好了，你们现在就行动，我给你们护法、对了，交印之时，要切断一切外界的联系，没问题吧。”

焦玉庄被他推进了洞府，摇头道：“切断联系？我怎么记得有一件重要的事，与这个有关，却怎么想不起来了？”

第三十六章流星坠落

天上气势大盛，只要是灵觉期的修士，都能感觉到那令人心悸的灵压，本能的，所有人抬头望天上看去。

这其中，包括了江川和尺素。

尺素一愣神的功夫，操纵的风阵，缓了一缓。

就在此时，叶奇全力出手的剑气，已经放出，手臂粗细的剑气，如同惊雷闪电，劈向了风阵。只听“嗖——”的一声，一道剑光斩破了风阵，牢不可破的漩涡刹那间分开了一条缝，叶奇连人带剑，从窄窄的缝隙穿出，突围而去。

“不好——”尺素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掐诀，操纵风阵合围，终究是迟了一步，被那叶奇将将好突围而出，风阵合拢，只撕下了叶奇的衣衫后摆。

望着叶奇消失在夜空中的剑光，尺素咬碎银牙，道：“哪里走。”御剑腾空，追了过去。

事已至此，她就算不想斩尽杀绝，也不可得，就像叶奇对于霓裳关动手，必须杀人灭口一样，她对古剑池的精英弟子叶奇动了手，也必须斩草除根，不然两边师门都不好交代。

江川稍一停顿，也追了上去，尺素的选择，也是他的选择，因为两个人面临的情况是一样的。

黑夜之中，江川还有宝眼一个优势，只要是修士，就难以逃避她的眼光，别说叶奇现在御剑，就是他弃剑隐藏，在黑暗中，也如同一盏明灯，指引着江川向前进。

临走之时，江川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想要找到那个被自己救下，凄厉如女鬼的女子，然而身后却是空荡荡的，哪有半分人影？

斗篷在空中僵持着，清姑姑只觉得灵气飞快的流失，大惊之下，一咬舌尖，张口吐出一道血箭，血箭落在斗篷上，那斗篷陡然一震，得到了十全大补一般，膨胀了少许，气势却有天壤之别，一点点向鬼狐那边飞来。

鬼狐仍然是站在原地，口中不住的吸着风气，空间在他面前越绷越紧，那斗篷虽然仍然向前移动，但一点一点的，越加艰难，显然这斗篷的移动，终有停止的时刻。

清姑姑心中着急万分，明知道鬼狐有焦玉庄的绵长灵气为根基，现在这种僵持之势，是绝对不利于自己的，但此时此刻，也是无路可退，一狠心，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灵气再次暴涨，又艰难的推进了少许。

这样不行——

一口口的鲜血吐出来，斗篷只前进了少许，清姑姑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面上，显得狼狈万分。

清姑姑自然知道，这样的消耗是没有尽头的，眼见鬼狐有焦玉庄的灵气作为后盾，气定神闲，她却拿精血填这个无底洞，是有输无赢，心中暗恨，突然心中下定决心，暗道：今日若不了结你，我断无生路，罢了，拼了心头血，我也要扒了你一层皮。

想到这里，清姑姑脸色骤然血红，下巴鼓了一鼓，一口带着莹莹灵气的热血喷了出来，那斗篷骤然张大十倍，铺天盖地兜了下来。

那斗篷在空中一个反折，就要合拢，却被诡异的空间所摄，差了一线，半空中悬停片刻，眼看僵局就要再次形成，突然那斗篷下，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惨叫：“啊——”

随着惨叫声响起，那空间震动骤然停止，一切恢复如初，斗篷顺利合拢，扭了几扭，化成一个小小包裹，落在地上。

清姑姑本是拼死一搏，不意竟然收到奇效，也是三分喜悦，七分惊奇，怎么也想不出，为什么鬼狐会突然落败，难道他不能再借焦玉庄的灵气了不成？上前一步，正要查看，却见身侧黑影一闪。

清姑姑见识多了，一眼之间，已经认了出来，道：“不好！”抬手要放法术，哪里还有那黑影身影？上前捡起斗篷包袱，轻轻一甩，已经抖开，那斗篷薄薄一层，迎风招展，哪里还有里面鬼狐的影子？

悻悻的低骂了一句，她却知道这次赢得本来侥幸，心中暗自古怪，却也没有再穷追猛打之心，只希望立刻完成任务回到自己的地方去。

突然，头顶上气息不对，她愕然抬头。

叶奇虽然拼死冲出了包围，但一来拼死运气，元气大伤，二来心神不定，三来终究是闯阵的时候受了伤，而且不轻，虽然一边御剑，一边吃药调理，但终究是不复从前，速度越来越慢，眼见就要被追上。

江川的速度，却是在尺素之上，御剑加速，飞快的追了上去，一刻钟时候，终于堵住了叶奇去路，横在他身前。

叶奇心知无幸，冷冷道：“怎么，你非要暂尽杀绝不可？”

江川懒得跟他说什么：“我若落在你手里，难道你就放手么？”直接伸手，一道火光向叶奇射去。

叶奇勉力躲过一击，大吼道：“如此你给我死——”双目尽赤，正要用那两败俱伤的搏命法术，突然大吼一声，双目突出，七孔流血，满面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终于软软的倒在地上，再无气息。

这一下，表面看起来毫无症状，犹如鬼上身，若是让有经验的修士过来细细检查，却能查出叶奇是死于神魂受损，灵气崩溃，不过一瞬之间，便已不治。

这正是江川的手段——惊魂刺，学自于《种邪秘术》，是一种简单霸道的灵识攻击手段，直接攻击对方神魂，若是灵识分了高下，以强屠弱，是一等一的犀利有效。只是若是以弱袭强，不但无效，而且灵识反噬回来，伤害更大。江川的灵识本在一般同阶乃至高一两阶的修士之上，何况叶奇心思不属，频临绝境，情绪不稳，很容易便被趁机而入，一举成功。

然而江川固然知道其中奥妙，后面赶来的尺素，却是惊魂不定，江川速度赶在她前面，她也不奇怪，毕竟她自己不以速度见长，有的灵觉初期修士练过秘法，也能超过她。见江川截住了叶奇，她还心中暗喜，心道只需要拖上一时片刻，自己赶上去，以二对一，那是稳操胜券，再无后顾之忧。

哪知道，不过一转眼功夫，叶奇便莫名其妙死在江川手中，速度之快，竟把她吓到了，要知道叶奇毕竟是中阶巅峰，修为比之江川还高出一线，就算叶奇强弩之末，也不应该如此不堪一击，难道这林下洲的炼丹师，竟是个善于战斗的强力人物？

心中这么想，尺素却是丝毫不露声色，笑道：“江师弟，好身手，尺素佩服。这一次多谢你援手。”说着轻轻福了一福。

江川连忙还礼，道：“师姐不必客气，本是应该做的。”

尺素退了一步，道：“师弟先挑拣吧。”

这说的是叶奇的遗物，修真界向来的规矩是，死者的一切归生者，叶奇死在他二人手中，当然就归他们支配。只是尺素虽然出力不小，但毕竟最后一击是江川完成，她不欲为一灵觉期弟子的财产，便与江川这实力不俗的炼丹师龃龉，是以先行退让一步，往后也好攀谈。

江川也觉得，不必要为叶奇这样的人物多费心思，见尺素退让，笑了一下，随手捡起他的飞剑，又从乾坤袋中倒出一件圆环法器，道：“如此便好。”

尺素笑道：“师弟好客气……”

话未说完，只觉得头顶风云变幻，气势瞬息万变。原本头顶三股力量提升起来之后，一直交错变换，底下的人都习惯了，突然这么激烈的撞在一起，令人胆战心惊。

只听轰的一声，天空响起了数个炸雷。紧接着，三道流星，从云端坠落，飞快的向三个方向落下。

现在是乌云压顶，一丝星光都没有，哪里有什么流星？

那三道流星，分明是上面三个人。

其中一道流星，笔直的，飞快的向江川这边坠落。

第三十七章长生初见

那流星直奔两人这边而来，江川和尺素同时急退，只听轰的一声，尘土飞扬，那流星正坠落在两人眼前，砸出一个丈余宽的大坑来。

江川拂掉身上粘的尘土——虽然开了防护罩，还是沾上一些，向前走了几步，尺素与江川刚才退的方向相反，现在站在坑的另一边，也是走上了几步，两人同时停住。

这停的位置很有讲究，刚好能看见坑底，却又不太近，以便随时撤退，两人同时停住，证明分寸拿捏得相仿，不由都是微微一笑。

俯视坑中，江川却是一怔，只见坑中一片雪青色，那是一套宫装散开的颜色。宫装覆盖下，一个女子静静地躺在坑内，乌黑的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的犹如月光，只有嘴角和胸口，染满了鲜红的血液，在黑夜中看来，甚是凄厉。

江川心中一动，想起了云端上，那几股不可匹敌的惊人气势，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难道其中一股气势的主人，就是坑中这个女子？

这女人，是个麻烦。

江川皱眉，抬起头，只见尺素的目光对视过来，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分明示意他：赶紧撤了，别沾上不该沾上的麻烦。

江川点点头，放轻了脚步，一步步的后退。这几布一退，那雪青色的衣裙，就看不见了。

正在这时，只听一声低低的呻吟，坑中传出了轻轻地衣衫摩擦声，显然，那女子醒了过来。

倘若是童年的江川，遇到这种情况，至少也要上前查看一二，但现在，他已经做了修士多年，深知修仙界的厉害，只有嫌麻烦的，眉头一皱，就要退后。

突然，对面的尺素神色大变，失声道：“长生殿？”

虽说失声，但声音也不大，江川隔了几丈，只听见模模糊糊三个字，并不真切。却听坑中的女子哑然道：“你认得本宫？”

江川心中一沉，两个人对上话，这关系就脱不开了。

按理说，江川现在应该立刻抽身便走，但一来尺素是霓裳关之人，也有一面之缘，不好无端撕破脸，二来，那坑中的女子，只怕是个犀利角色，现在再走，只怕已经迟了。

尺素目光闪烁不定，脸色也变得怪怪的，江川甚至在其中捕捉到一丝隐晦的杀意，但最后——其实也就一瞬间的功夫——她还是做出了选择，端端正正走上几步，站在坑边，恭声道：“晚辈是霓裳关的人。”

坑中人声音嘶哑的如同开裂，道：“嗯，是霓裳的人。你过来，扶本宫起来。”

江川愕然，没想到这女子口气如此托大，更出奇的是，尺素竟然低头应了，跳入坑中，扶上一个衣衫破碎，披头散发的重伤女子。那女子虽然脸色惨白，精神萎靡，神态却是高不可攀，任由尺素扶着，如同被宫女搀扶着去游幸花园的贵妃一般。

尺素看了一眼江川，微带惭愧之色，却是打了个眼色，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走。江川苦笑，现在哪里走得了，那女子明明白白，是破生期的修为，虽然已经深受重伤，但江川不敢冒险，赌她现在连收拾一个灵觉期小辈的力量都没有。

那女子眼光淡淡一扫，似乎看见了江川，但又根本没正眼看他，只是道：“你住在迎宾馆吗，带我去。”

尺素低声称是，扶着她向迎宾馆走去，眼见两人就要离开，那女子突然道：“后面那个小子是谁？你的面首吗？”

江川目瞪口呆，惊讶的连恼怒都忘了，尺素虽然满脸通红，却道：“前辈误会了，这是林下洲的弟子，也住在迎宾馆，晚辈与他不过泛泛之交。”

那女子一面走，一面冷冷道：“那也罢了，我瞧他修为还在你之下，怎配做你面首？霓裳关虽然一直式微，也不该这么不成器。林下洲……是不是谢道韫的门派？”

江川听她辱及自己，又直呼林下洲创派祖师的之名，既恼怒，又诧异，心中厌烦，只是他一向稳重，才没有即可翻脸，却也要拂袖而去，却见尺素急声道：“江师弟，快这边来，帮我扶着前辈。”她说话虽然是请求，但其中凝重之意，任谁也听得出来。

江川一怔，随即想到这是尺素点醒自己，千万不可冲撞了这女子，心中一股压抑翻上，压的心头沉重的喘不上气来。只听那女子道：“既不是你面首，何必回护于他？嗯，他长得也有几分人才，你要把他收入裙下，是不是？”

尺素目光盈盈，道：“他虽然修为弱些，却是炼丹师，前辈身子不适，少不得还需要他调理。”

那女子沉吟道：“既是如此，你让他跟来吧。”

江川默默地看着两人，用尽了他的涵养和谨慎，终于强忍住，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在他心中，还有一种恐惧——他可能就要接触到，以前接触不到的东西了。

回到迎宾馆，三人进了屋子，只见屋中还有一人，身穿红衣，娇俏如花，迎来上来，道：“师叔回来了。”正是珊瑚。

江川见了珊瑚，微微一愣，随即想起尺素杀叶奇，本就是为了珊瑚，也就释然，毕竟都是霓裳关的人，还是前辈，照拂弟子也是应该的，珊瑚找到了前辈，搬过来住，也不稀奇。

珊瑚低声问道：“师叔，可看见和我一道的那位姐姐？”

尺素摇头，道：“你先来见过前辈，这位前辈来自长生殿。”

珊瑚露出一丝茫然，但见尺素神色郑重，言语恭谨，已然明白，连忙行礼道：“霓裳关珊瑚，见过前辈。”

那女子睨了珊瑚一眼，露出一份惊讶与欣赏之色，道：“天生媚骨，魅惑天成，很好，是个好材料。”这份欣赏，可是她见到霓裳关四大弟子乃至整个新一辈弟子中，天资最好的尺素，都不曾流露出来的。

珊瑚脸色通红，受宠若惊，自来有人夸她相貌美丽，性格娇俏，如此种种夸赞，她向来不放在心中，但是天资一项，却是从未有人夸赞过她，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天资平平，比不上亲姊姊翡翠，更比不上宗门的一众天之骄子，也是为此神伤。然而今天这位神秘前辈夸奖了一句，令她大起“知遇之恩”的感觉。

那女子夸奖一句，精神倦怠，吃下丹药，又向江川要了两颗“定神丹”，在床上盘膝打坐，缓缓入定。

尺素见她入定，示意珊瑚照料，拉着江川先行出来。

到了门外，尺素布下了隔音法阵，方才低声道：“江师弟，这番却是麻烦大了。”

江川道：“那长生殿，是什么地方，有如此大的面子？”

尺素苦笑，道：“详细情况，我也不好说，但霓裳关，乃至七大派，都是长生殿属下，却是没错。”

江川闻所未闻，惊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尺素道：“那也算旧事了，据说很久之前，长生殿在三国之中，拥有独尊的地位，压在三国所有势力头顶，是说一不二的。但是自从老七大派的金剑峰灭门，长生殿就退隐幕后了。到了鼎阳门覆灭之时，长生殿已经完全退隐，小一辈的弟子，很少听过这个地方，但是门派长辈，却是时时说起的。”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并没有说明，其实霓裳关是七大派中，唯一和长生殿没有断了联系的地方，两地之间的关系不比寻常，甚至霓裳关成为新七大派之一，也多凭借长生殿之力。这也是为什么尺素一说霓裳关，那女子态度立刻转变的原因。

尺素道：“我与江师弟说知，便是说，这位前辈万万不可得罪，哪怕她欺压我们，说话又是不好听，却也不要轻易顶撞——别说我明年，就是门派中的老祖，修为高过她的，也不能拂逆了她。毕竟她来历太不寻常。”

江川无奈道：“我倒是宁愿相安无事，只是惹下这个麻烦，将来的事情少不了。”长生殿既然有这么高的地位，那女子本身又是破生真人，却还能受伤至此，想必争端的另一方也是不比寻常。而那女子现在受伤，行动不便，若有什么事情，能驱使的是谁？

“怕是要为人马前卒了。”这是尺素的结论，带着苦笑。

正在这时，珊瑚出来，道：“那位前辈呼唤师叔。”

尺素进得房间，江川略一迟疑，珊瑚已经道：“前辈并没有要你进去，请外面稍等吧。”说着跟着进房间，关上了房门。

江川看着紧闭的房门，轻轻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第三十八章通缉要犯

进了房门，只见那女子盘膝而坐，身上已经换了一身新的碧色宫装，头面整齐，神色也稍稍好看了些，见尺素两人进来，示意珊瑚关好门，道：“你是霓裳关有身份的弟子，是也不是？”

尺素小心翼翼道：“是，弟子侥幸拜在掌门真人座下，已有数载。”

那女子听到，甚是满意，道“既然如此，霓裳关之事，你多少是知道的——我记得那件东西，是放在你们霓裳关不是？”说着比了一个手势。

尺素脸色一变，似乎在回忆什么，道：“您说的莫非是那玉……”

那女子点头道：“你知道，那就好了。”

尺素额上，竟然冒出汗珠，道：“是，只是……”

那女子眉头一皱，道：“只是什么？”

尺素道：“前辈勿怪，那东西，已经……已经被人盗走了。”

那女子陡然大怒，顾不得伤势未愈，站起身来，厉声喝道：“那东西被人盗走了？你们霓裳关怎么办的事？是什么人这么胆大，是外贼，还是内贼，哪一门派的鼠辈？”

尺素见她发火，脸色越发白了，深深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道：“是……师门不幸，出了内贼。那盗走宝物，确是师门的叛徒。我们已经通缉了数载有余，却是始终不见踪迹，师门长辈也是焦急万分。”

那女子冷声道：“霓裳关虽然不大，但在昌国还有几分势力，谁这么有本事，在你们霓裳关全力追缴数年之后，依然逍遥法外？”

尺素低声道：“她……她是门派中的核心弟子，掌门真人最看重的传人，她叫雁佳缨。”

珊瑚本在角落里静静听着，听到“雁佳缨”三个字，不由得大吃一惊，“哦”了一声。

这一声虽轻，但是她面前是两个耳聪目明的修士，如何瞒得过去，登时两双眼睛一起盯住了她。

那女子道：“怎么，你听说过这个名字？你知道她在哪里，说出来，我重重有赏。”

尺素平平的看了她一眼，并不发一言。

珊瑚心中一刹那转了千百个念头，雁佳缨那张永远沉默的面容，在心中晃来晃去，竟让她一时吐不出话来。

怎么会这样？

珊瑚暗自恼怒，好好的机会就在眼前，那前辈是比霓裳关还高的长生殿的人，她既然说重重有赏，那必然是她自己做梦都想不到的奖赏，如此大好事，她怎么还会犹豫，怎么还会抗拒？

珊瑚，你怎么了？

珊瑚心中挣扎着，终于轻轻道：“前辈，晚辈在霓裳关的通缉令当中，见过这个名字。”说出这句话，她只觉得全身一松，好像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在云端上——原来，她也有可以坚持的时候。

那女子心中十分失望，“哦”了一声，道：“既然如此，你出去吧。”

江川回到迎宾馆，已经过了子时，到了后半夜。他虽然已经是灵觉期修士，不需要像常人那样充足睡眠，仍是觉得身心俱疲，杀了叶奇不算什么，但是后面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那个长生殿的女人，才是大麻烦——他的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

回到迎宾馆，卢义光并不在，江川缓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那纨绔子弟还堵在他门口，要他一起去捉桃花——反正叶奇也死了，那迎宾馆也没有什么凶险在，让卢义光自己抱着叶奇的被子畅想珊瑚去吧——祝他好运。

江川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卧室里，第一次产生了大睡一觉的愿望，正要上床，只见床上趴着一团黑色毛茸茸的东西，不由的愕然道：“咦，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那毛茸茸的东西，正是一只狐狸。

听到人声，那狐狸抬起头，露出了惊慌的神色，然而听到江川的话，目光幽幽，又俯下头。

江川没有在意，上前抓住狐狸，皱眉道：“怎么受伤了？”

原来那狐狸身上，斑斑点点，全是血迹，身子软绵绵的，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江川心中恼怒，骂道：“土十孙那东西怎么说的，我还以为他带你去，有什么好事呢，这老东西……”掏出一颗丹药，喂到狐狸嘴边。

那狐狸迟疑了一下，终于张口，叼了过去，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江川本是医生出身，对于内外伤都有治疗心得，替它处理了伤口，放在床铺靠内的位子，就在他身边睡了下去。

尺素从那女子房中退出，回到自己房中，珊瑚跟了进去。

尺素并没有先说话，而是在门口布置了一道隔音法阵，又贴上了三道法符，这才转过身，道：“珊瑚，你过来。”

珊瑚心中有事，到此时，不免惴惴，走上几步，道：“师叔，我在这里。”

尺素脸色骤然一沉，道：“珊瑚，你跟我说，你在哪里见到的雁佳缨？”

珊瑚骤然变色，脸色惨白，道：“师叔，你说什么？”

尺素道：“还不肯说么？你倒是情深意重。你可知道，你哪里露出了破绽？”

珊瑚死死地咬住牙，并没有点头或摇头，因为如果她有了这两个动作，无疑就是承认，她确实见过雁佳缨。

尺素幽幽道：“刚才你不小心失口，却是急中生智，想起我曾经说过门派通缉雁佳缨，就猜到门派一定是有通缉令，便一口咬定是在通缉令上见过这个名字，上使前辈自然并未怀疑。但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因为你根本就不可能见过那通缉令。”

珊瑚失色，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尺素道：“雁佳缨失踪，虽然是叛宗，但宗门并没有特别重视，虽然发下了通缉令，但是其实只有一份。而那一份，已经被柳雪绸带走了。”

珊瑚咬着下唇，不再说话。

尺素淡淡道：“柳雪绸那一次出门之后就失踪了，我们也得到过消息，她十有八九已经殒身，那份通缉令做了她的陪葬。而她的死，却在你入门之前。你说说，你怎么能够，看到她的通缉令？”

珊瑚一时间，只觉得万念俱灰，突然颓然倒地，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挫败感——

我果然，还是不能做好人吗？

珍馐岛石洞。

焦玉庄小心翼翼的把一方金印放置在白发青年的头顶，道：“里面的灵气，你已经梳理了一遍，已然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也是最凶险的一步，现在，就要将大印融合进你的身体中去。这个过程非常痛苦，因为你的灵魂要承受撕裂，再融合的痛苦，你想好了？”

白发青年懒懒道：“如今，难道还有我选择的余地么？来就来吧。”

焦玉庄嘿一笑，道：“年轻就是这般有活力，有自信。当初我也是一样。”伸手一指，道：“去——”

金印没入了白发青年头顶，金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他。

半夜，江川骤然睁开眼睛。

第三十九章金印日月

江川好好睡着，突然感觉到一阵灼热剧痛，痛的撕心裂肺，难以忍受，猛地睁开眼睛，牙齿“咯”的一声，丝丝咬住。

猛地坐起身来，江川只觉得一阵发自内腑的痛苦，弯下腰来，微微颤抖，心中惊恐万分。他不是没有受过痛苦，也曾被劫火焚身，也曾险些走火入魔，但是从来没有这么惊慌失措过。毕竟，那些都是他自己事先知道情况的，也多少有些准备，却从来没有莫名其妙的睡着半截觉，就突然陷入巨大痛苦之中，这种茫然无措的感觉，简直令人抓狂。

颤抖着从乾坤袋中取出镇痛弹药，胡乱塞在嘴里，江川死死地咬住牙根，才没惨叫出声，手指死死地扣住墙面，咯的一声，抓下一块墙皮来。

这个时候，他终于发现了痛苦的来源——不是心口，也不是丹田，而是出于意料之外的——手臂。

现在，江川的半身都在剧痛，疼痛不住的扩散，渐渐蔓延到了全身，但是真正的痛楚，却是来源于手臂上一点。

颤巍巍撸开袖子，只见上面一道刺青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那里，就是他痛苦的源泉，巨大的痛感让他麻木，几乎忘记了那刺青的来源——

“狐——狐言？”江川断断续续的疑惑道。

伏在床上的黑色狐狸，骤然抬起头，看着江川。

焦玉庄看着被金色火焰包围的狐言，在他的头上，悬着一个硕大的金印，隐隐泛着五色光芒。金印上扭成一条龙形，周围刻着各种繁复花纹，仔细看去，却是日、月、星辰、群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种种，正是帝王之象征十二纹章，那十二种纹饰在大印上抖动不止，几乎要脱印而出。

“不错啊，这小子。”焦玉庄看着白狐原本红色的眼睛充血，更加鲜红欲滴，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脸色惨白如纸，喃喃道：“只长了两条尾巴，承受这么大的痛苦，居然还能维持人形，倒是令老焦刮目相看。”虽然夸赞狐言，但是他有所保留，譬如当初他自己承接大印时没到两个呼吸就痛昏过去，这些话他是绝技不会说的。

“我也觉得——”狐言的声音嘶哑了不少，“虽然很痛，但是离你说的那种程度，似乎还有距离。这样的痛楚，也不是不可忍受。”

焦玉庄瞠目结舌，道：“还有这样的事？难道上天特别眷顾你，连本该让你承受的痛楚都分出去了一些不成？”

狐言艰难的挑了挑嘴角，在痛楚中竟显露出一分潇洒，道：“是么，老子的运气一向好得很，这样的事情都能碰上。”

正在这时，那金印上的雕刻的日纹，突然飞出，一轮红日在空中冉冉升起，天空一下灼热起来，太阳有红色变为金黄，光芒也来越盛，如日中天，高悬头顶。

焦玉庄点头道：“第一纹章出来了。”

那太阳凌空高悬，突然忽的一声，闪了闪，消失不见。

焦玉庄愕然，道：“怎么回事，失败了？”

江川抬起头，瞳孔中有一团火焰在烧灼，远远看去，如同一轮明日。

他身边的黑狐见了，露出惊慌之色，“呜——”的一声低吟，就要跳下床去，却是伤势未愈，跌跌撞撞落到地下，身子一软，已经载到，爬到了地上。

在江川头顶，渐渐浮现出了一道虚影，那是太阳的光影，灿烂光华，照耀四方。虽然太阳越升越高，江川身上的皮肤开始泛出红色，好像被火焰燃烧过一般，神色之中，痛苦越来越浓，但瞳孔却开始涣散，神智已经渐渐模糊。到得后来，他如同提线木偶一样，端坐在床上，太阳悬挂在头顶，如同一尊佛像，连神情，也带了几分庄严神圣。

太阳的火焰一直在燃烧着，好像永远无法释放它的热情，直到光芒一闪，金色的光芒似乎暗了下去——

并不是太阳黯淡了，而是另一道光芒也从他头顶升起，那一一轮银盘，散发着柔和光芒，与灿烂的烈日交相辉映，一时瑜亮。

月！

日月轮转，光耀四方，小小一间斗室之中，竟藏着光明的源头。而在光明笼罩下的江川，连痛苦都没有了，五官隐藏在光明之中，仿佛度了一层金箔。

尺素端坐在椅中，看着绝望倒在地上的珊瑚，眼神透着几分凉意，道：“你还不说么？”

还不说么……还不说么……

珊瑚几乎就要失声大叫：“我知道，我知道她在哪里！”但是话到口边，却化作千斤重，竟然说不出口。

迟疑着，珊瑚心中百种纠结——她不是好人，她自己也知道，只是偶尔的善念，如同流星一样闪过，却瞬间被人揭穿，打入了万丈深渊。为什么，为什么当她出卖，背叛的时候，能够游刃有余，仅仅用一句话，保护了同伴的性命，却换来了这样的结果？

果然，她还是不适合做好人，那么，说出来，说出自己救命恩人，自己唯一想得的伙伴，将她双手奉上，换取丰厚的奖赏，才是自己正确的道路吗？

那么，还等什么呢？想必师叔，也早就着急了吧？

骤然抬起头，珊瑚对上了尺素的眼睛。

那是一双带着寒意的眼睛，眼神中虽然依然冰冷，却并没有比刚才更加不耐烦。

等等——等等！

珊瑚心头，一道光芒闪过，她一点都不着急么？她为什么不催促我，而是等我挣扎，然后选择？

还有……

珊瑚突然发觉了，自己早就感觉到的不对劲，出现在哪里，没错，那静音法阵，还有连续三道静音符！为什么，尺素要在问话之前，布置那么精细的法阵和静音措施，她不愿意让我说的内容，暴露在长生殿之前么？

那么……她到底是想要听到什么？

珊瑚迅速的思考着，目光垂下，仿佛在忏悔——如果她想听的，并不是雁姐姐藏身何处的答案，那么，她究竟想听的是什么？

她在试探我么？

珊瑚心知，自己面临着重要的选择，赌不赌这一把？保护雁佳缨，维持自己的形象，获得尺素的赞赏，还是出卖雁佳缨，获取足够的奖赏？赌赢了获得丰厚的报酬，赌输了，万劫不复，自己得到的东西，也会失去。

应该怎么样？

珊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道：“师叔，如果您是我，您该如何？”

尺素不意她说出这样的话来，皱眉道：“你是何意？”

珊瑚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决绝却有些凄苦的笑容，道：“如果您是我，您是选择出卖伙伴，还是舍得一死，换取良心的安宁？”

尺素目光越发的冰冷，道：“这个答案，应该问你自己啊。”见珊瑚不答，又道：“问问你自己的心。”

问我的心？珊瑚嘴角滑过一丝笑容，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求您赐死。”珊瑚的声音，充满了坚定。

尺素站起身来，道：“你不后悔？”

珊瑚仰头道：“若是今日我出卖他人，我心难安，必然在心境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破绽，我还修什么道？求什么长生？我甘愿一死。”

话已至此，把全部的筹码赌上去，给我一个答案。

房间中，静的连一根针落地，都有如惊雷。

尺素盯着珊瑚，好似要把她看透，终于，慢慢的坐了下来，轻轻嗤的一笑，登时满天乌云散去，露出朗朗明月，只听她笑道：“佳缨，可还好么？”

第四十章十二纹章

石洞之内，已经别有一番天地。

金印盘旋在头顶，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在它的光芒笼罩的范围，光影斑驳，不再是冰冷的石壁，而是一片虚幻的景色，有山，有水，有有阡陌交通的田地，有人声鼎沸的城镇，仿佛一片真实的世界。

白发青年盘膝坐在其中，仿佛坐在红尘万丈之中，却又超乎世界之上，头顶的金光照耀下，他神色平静，宛如神佛。

而头顶的金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已经与他连为一体。

坐在对面的丑脸大胖子，这时却是满头汗水，脸色震惊中带着点惶恐，以他的修为，还能急的汗出如浆，可见是眼前之事对他有多大的打击了。

只听他喃喃道：“九州社稷印，九州社稷印……九州已经现形，这个社稷……十二纹章丢失，没了社稷，还叫什么九州社稷印？如此，这天要变了不成？”他捶了捶胸口，欲哭无泪道：“天呐，怎么会有这种事？连九州社稷印都会出错，难道老子躲了这么多年还是不足，老天果然要惩罚我不成？”

赌赢了？

珊瑚松了一口气，差点坐倒在地上，心中狂喜，面上却是丝毫不露，抬起头，露出疑惑神色，道：“什么？”

尺素轻声道：“她还好吗？当初在门中，我们也曾共同修炼，一起纺织，相互约定，看谁先筑基有成，只是我蠢些，耽误了修行，定然赶不上她。她现在可是道基了？”

珊瑚迟疑着，道：“她……不过灵觉期初阶。”

尺素愕然起身，道：“怎么可能？她资质还在我之上，怎么一别数年，还在原地踏步？”皱着眉头，喃喃道，“难道那东西竟然还拖累了她？”

珊瑚低下头，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也就不敢答话。

尺素道：“她现在也在岛上？”不等珊瑚说话，道，“我与她，是从小到大的莫逆，你说你宁死不愿意出卖她，我也是一样的，倘若我对她不利，我宁愿身死道消，永不为人。”

珊瑚见她发下如此毒誓，可见她与雁佳缨关系深厚，心中又惊又喜——这一把不但赌赢了，而且赢得极大，又故作迟疑了一下，道：“雁姐姐，确实在岛上。只是晚上叶奇来袭的时候，她一意替我引开叶奇，自行出去，现在还没有回来。”

尺素皱眉道：“我见江师弟救下了一人，是个女子，难道她是……对了，我忘了佳缨巧手，会易容之术。既然她不在，那是最好，倘若被长生殿发现，三国之内，只怕都没有她的藏身之处。”

珊瑚道：“那如何是好？”

尺素道：“倘若她回去找你，你却在长生殿的前辈这边，这样不好。只是我也脱不开身，如何能安置她？”

珊瑚突然道：“既是如此，师叔何不把雁姐姐托付给一个可信之人？”

尺素道：“你说的是……”

江川盘膝坐在床上，他的头顶，环绕着一团接一团的虚影，光华灿烂。

现在，他的头上已经不再是日月轮转，而是日、月、星辰、群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团虚影，团团环绕。

社稷之十二纹章。日月星辰，光华灿烂，取其明也；山，即为群山，高山流水，取其人所仰；龙，神龙百变，取其能变化；华虫，五彩斑斓，取其文理；宗彝，宗庙彝器，祭神奉祖，取其忠孝，虎，啸聚山林，取其严猛，猿，唯肖人形，通灵之兽，取其智；藻，水藻之意，取其洁净；火，熊熊燃烧，取其光明，粉米，百姓之天，取其养人；黼，刃白身黑之斧，取其割断，果断决绝；黻，取其背恶向善。

这十二纹章，就是九州社稷印的雕文，为帝王社稷之意，能同化者，方可承接这天地社稷之宝。对于承接者来说，却是无尽之造化。

但是，对于江川，却是劫数。

这十二纹章意蕴太过于深厚，正因为如此，它们所承载的力量，也是强横无匹，绝非一般人体所能承受，别说江川不过灵觉期，连道基也未到，不曾经过筑基时的换体重塑，身体再造，本身的韧性与凡夫俗子并无本质区别，就是真的有道基、琢磨甚至破生真人在此，也休想炼化这股力量，就算像焦玉庄一样，收入体内，慢慢滋养，也是不能。

江川之所以现在还能平安无事，只因为他只承受了九州社稷之社稷，这十二纹章因为三生锁魂阵的牵连，通过狐言的灵魂为凭依，凭空传送至此，释放出来，并非完全，实体的九州印还在白狐之处，等于两人分担了这大印的力量，才有了暂时的平安。但正因如此，这十二纹章成了无根之水，无法在炼化不成之时，落回大印，成了有进无退之局。虽然暂时保的平安，却是凶险非常，解决注定是悲剧的。

正在这时，一道传音符，飞入房中，在光明照耀下，如同冰雪融化，只留下一句信息：“江兄可在？”

江川早已不能自主，哪里能回答？

伏在角落中的黑色狐狸，耳朵侧了一下，露出了迟疑神色，终于张口，吐出了一张符箓，飞了起来，将江川的屋子笼罩在内。

阵符。

一个小小的阵法迅速成型，虽然在十二纹章的光芒照耀下，摇摇欲坠，但到底还是暂时遮掩住了这不可思议的景观，使得屋中动静不会轻易外泄。

那狐狸抽搐了一下，终于跳窗而出，落在外面时，已经身长玉立，相貌清秀，与江川一般无二。

只是这个“江川”，脸色惨白，双目中充满红丝，气息也颇为紊乱，低低的喘息着，显然有伤在身，他定了定神，掏出一枚丹药，咽了下去，神色勉强恢复正常。

“江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来到院中，笑道：“师姐怎么来了？”

院中等待的宫装女子，正是尺素，道：“师弟，我这番前来，是有事相托。”

江川在屋中，虽然还是一动不动，却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十二纹章本身的光芒，已经释放到极限，围绕着江川为圆心，呜的转动，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似乎随时都要崩塌了一般。

正在这时，江川头顶渐渐浮现出一黑一白两条阴阳鱼，带着蒙蒙的光芒，围绕着一滴水珠，缓缓转动。

阴、阳、水。

那是江川体内的阵法，在他不知觉得情况下脱体而出。在空中展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间，护住了江川的身体。

十二纹章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不停地散发着本身的光芒。即便如此，那三三炼生小阵，毕竟只是初等的阵法，在江川体内温养的时间也有限，在光明中，摇摇欲坠。

突然，一道光芒从江川的储物袋中放出，一个巨大的影子盘旋而出，一下笼罩了整个房间。

第四十一章莲花世界

江川的头顶，一个庞大的影子，笼罩了整个屋顶。

那是一朵巨大的莲花，花瓣绽开，美轮美奂，释放出洗涤心灵的淡淡清香。

如果江川还清醒着，他就能认出来，这是他很久之前，得到的一件宝物——座头莲花，传说是佛门至宝，可称一花一世界。但江川总是驱使不动，也就放在一边，没想到今日却自己出来了。

那莲花虽然出现，却并未盛气凌人，反而等在一旁，静静的开放，不争不抢，不与天上日月星辰争辉，只用淡淡的香气，包裹着整个阵法。

佛家，本是大慈悲。佛家的宝物，与世无争，却如和风细雨，潜移默化，润物细无声。

渐渐地，十二纹章的光芒收敛了起来，再无当初的不可一世，往莲花处聚拢，如同靠近母亲的孩子。

莲花绽放的越加温柔，莲瓣轻轻地摇曳着，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将那些光芒四射的影子，一点点，一点点的拉过来——

终于，十二枚光影一起落在了莲花上方。突然，莲花的花瓣如同大嘴，一下子把十二纹章一起咬住，包裹了起来，恢复了花苞形状。

紧接着，就见那花苞上上下下蠕动着，好像一个刚刚咬了一口肉的大嘴，正在美滋的咀嚼着美食。这种律动过了许久，才停下来，那花苞再次缓缓打开，一口气从中喷了出来，好像吃饱了打嗝一样。

虽然姿势不见得雅观，但那口气却是明明白白、最精粹的生气，浓度高的，已经带了淡淡的青色，只在旁边看着，便感觉到了一股盎然生机。

这股生机的去向，正是坐在床上的江川。

浩荡生气，包裹住了他，江川眉心一动，原本麻木的神色，骤然恢复了安详，嘴角微微的向上弯曲，精神洋溢，如沐春风。

但是他情绪上得到的好处，还远远比不上，那股生气对江川修为上得到的好处。那生气之精粹，几乎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江川身子一动，生灵养气术飞快的运转起来，如同一个饥渴的人，一口气，把一道美味大餐吞了下去。

那生气进入江川体内，登时发挥了不可想象的作用，沿着生灵养气术的途径直接飞快的循环起来，与江川体内的生气一起汇合，引起了修为的飞速增加。

因为循环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平常，江川本人，也处在浑浑噩噩的情境下，竟不能完全控制生气，那生气从生灵养气术的循环，直直上冲，直接冲到了通玄书的循环之中。

江川早已经经历过这种情况，即使神思不在，依然下意识的引导着本身的灵气，与生气汇合，冲上紫府，飞快的循环旋转着。

终于，两道气息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大循环，旋转慢慢静了下来，虽然还没有形成太极图，却已经并行不悖，相安无事。

木引通玄书，两仪位，成。

江川睁开眼，缓缓的喷出一口气。

气息依然隐隐泛出青色，只是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浓郁，那依然是精纯的生气，却是江川消化不了的生气，一下子释放出来。

那生气却没随风散去，而是就近沉下，沉到了江川四周。

江川身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三三练生阵法呢。

生气忽忽悠悠，落入阵中，立刻被炼生小阵吸收了进去，引发了阵法的转动，刚才被十二纹章压得摇摇欲坠的小阵，登时焕发了勃勃生机，疯狂的吸食着这股汩汩流出的生气，阵眼中的阴阳鱼和水源，显得越发精神了起来。三三炼生小阵，不但度过了刚才险些崩溃的危机，反而更上一层楼。

小小的房间中，从刚才的危急万分，霎时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终于还是消弭与无形。

石门一开，焦玉庄脸色古怪的走了出来。身后是疲惫万分的白狐。

土十孙早就坐在门口等待，见两人毫发无伤的出来，不由得笑开了老脸，眯着眼道：“老焦，小狐子，怎么样了？”

白狐欠了欠身，道：“还好。”

焦玉庄挠了挠脑袋，道：“老土，顺利是顺利，我可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这件事太也稀奇古怪，我竟然不知道为什么。”

土十孙笑嘻道：“说说看，有什么稀奇？”

焦玉庄皱眉道：“第一件事，这小子对九州社稷印的反应太浅了，我知道那种神魂撕裂的痛苦，他的反应，却好似没有那么痛苦似的，难道他体质特殊？”

土十孙哈大笑，带了几分得意，却无半分惊奇，道：“不可说，不可说，这件事当然是好事。”

世上若还有一个人能解释这件事，那必定是土十孙无疑，因为他早就埋下了这个伏笔。

当初在乐安郡，第一次见到白狐的时候，土十孙就已经选中他作为九州社稷印的承接人，但是天狐一族虽然强悍，毕竟有所残缺，不比真正的圣狐族，还有不稳妥的地方。为了万无一失，他特意给狐言找了一个主人，就是江川，并且帮助江川用三生锁魂阵，签下了白狐。

正因为如此，白狐的神魂，其实已经交到了江川手上，一部分神魂就不可避免的分流出去，那九州印的痛苦，变成了江川和白狐两个人承担，江川说不定还承担了大部分，白狐这边怎么能不轻松？

不过，这些话万万不能说出去，别说焦玉庄听到自己居然把精怪主动奉献给人类，会有什么反应，就算刚刚得了好处的狐言，只怕也不会觉得用这些痛苦，换下半辈子的自由，是什么得意的好买卖。所以，还是闷声发大财便是。

焦玉庄接着道：“倘若只是痛楚减轻，那也罢了，最最奇怪的是，那九州社稷印上的社稷十二纹章，竟然消失了。”

土十孙瞠目结舌，道：“消失了？这是……是什么道理？九州社稷，本为一体，没有十二纹章，还叫什么天地之宝？”

焦玉庄悻悻道：“这个道理还用你说，难道我不知道么？然而他就是消失了，没有道理，你待怎么办？”

土十孙愕然，突然想到：“莫非这就是三生锁魂阵的后遗之症？那十二纹章，不会便宜了江川那小子吧？这下子可就坏了，谁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道理？啊哟，亏了刚才我什么也没说，这件事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要让焦玉庄知道了，那还了得？不过我不说，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嘿，这件事打死我也不能说。

想着，土十孙跟着焦玉庄一起，露出了困惑至极的神色，喃喃道：“对啊，这件事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呢？”

江川睁开眼的时候，不由得极为惊讶，这一次他失去意识，失去的最彻底，直接的睡着睡着觉，突然剧痛，然后发现痛疼的源泉，接着，就直接混过去了。

撸开袖子，果然见那刺青还在，现在他已经清晰地意识到，这就是当初和白狐签订了三生锁魂阵，封印白狐灵魂的地方，既然痛楚是由这里传来的，那么多半就说明，白狐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然而，他与白狐签订的，是极其严苛的主仆契约，却不是什么本命灵兽。世界上的契约，只听说主人死了，灵兽活不成，没听说灵兽倒霉，主人跟着一起沾包的。

还有一节，倘若出事的是白狐，那么昨天他屋里那只狐狸，又是谁？

正在这时，一道阳光射入了屋子，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漫长纷扰的一夜终于过去。

江川耳朵一动，便即推门而出。

第四十二章冰雕玉女

江川所在的迎宾馆，是一个二层的小楼，楼上是江川闭关的卧室，而楼下是客厅。

现在，客厅中坐着一个人，一身青衣，面色惨白，神色带着受伤特有的灰暗，但是五官看着很面熟。

当然面熟了，只要不易容，每次照镜子，都能看见这张脸啊，江川挑了挑嘴角，慢慢走了下来。

那人抬头，和江川四目相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看向了对方，只是这边的表情，更加惊讶一点。

江川的神情，却是平静无波，道：“刚才出了什么事么？”

那人想不到他只是如此问，怔了怔，低低道：“半夜的时候，有一位霓裳关的女子，名叫尺素，前来找您，小的大胆，擅自替您应付过去了。”

江川笑着点头道：“麻烦了。”

那人道：“不敢。”有些怔忡着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川笑道：“可否一见庐山真面目？”

那人一拍脑袋，笑道：“我险些忘了。”身子轻轻一虚，再出现时，已经变成了一黑衣少年，有着一双狭长的凤目，五官英俊的有些邪气，眼睛却是泛着一丝红光，深深行礼道：“胡道谢过先生救命之恩。”

江川上前扶起，道：“不必客气，还要感谢你替我周旋。”再次端详那少年，只觉得有些面善，道：“你姓胡？”

胡道一笑，道：“狐狸么，自然姓胡，您不是见过我的真身么？”

江川点点头，心道：大概狐狸变成人身，长得也就相差不远，他和狐言长得倒有五分相似。笑道：“你坐吧，看你昨晚受伤不轻，现在依然有严重内伤，不必多劳心神。”说着给了他一颗丹药。

对于这个胡道，江川也有好感，一来是他知恩图报，是个不错的精怪，二来江川养了狐言这么长时间，感情自然也是有的，爱屋及乌，对于一般的狐狸都有些好感。

胡道将丹药吃下，道：“先生——”

江川指了指自己，道：“江川。”

胡道迟疑了一下，道：“江……江先生，刚才那叫尺素的女人找你，有一件事，被我含糊过去，不知您要怎么样。”

江川道：“什么事？”

胡道道：“她要您替她照顾一位叫做雁佳缨的姑娘。”

这个名字，江川还是第一次听到，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这人是谁？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怎么照顾？”

胡道道：“我也不知道，只好把尺素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您。”顿了顿，用一个比较平板的声音道：“您还记得，昨天晚上，您阻拦叶奇，救下的那个女子么？”

江川道：“嗯，倒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不过凑巧，倘若他们不是正冲着江川这个方向而来，江川本不会出手。只是后来，江川去追叶奇之前，还找过那个女子，却是踪影全无，好似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一样。

怎么，那个惊鸿一瞥的女子，还有什么干系不成？

“是这样的，那位女子，本是霓裳关的姐妹，但现在得罪了长生殿，不容于门派，只能由门派中安排珊瑚带出来，另行安置。然而如今，那长生殿又有人到此，这位雁佳缨姑娘不能再和珊瑚在一起，只求江川庇护一二，过了珍馐岛这一关，再行安置不迟，这是尺素的请求，只要几天时间，将来必然重重谢过。

说完这些，胡道低声道：“小人听着，尺素这番话，有些不尽不实。”

江川挑眉，道：“我知道。”这番话中的破绽百出，真叫人笑掉大牙，别说别的，就是珊瑚，江川眼睁睁看着她一路从林下洲出来，跟着在凌官峡斗争一番，最后来到珍馐岛，一番行程，全是凑巧，哪里又有什么雁佳缨的事了？再说，那女子明明是灵觉期修为，门派真要安排她暂时出门，怎么会派一个法体期的小弟子护送，又怎么会往人多的地方凑，来到这风云际会的珍馐岛？

这种托词，只能说明，这雁佳缨身份十分麻烦，牵扯的事情决计超出想象，只凭她很可能得罪了长生殿，就是麻烦之极。这种天大的棘手人物，江川怎会接手？尺素这番主意，打得也太好了，全把江川当傻子糊弄了。

江川摸摸头，难道自己太好说话，以至于旁人觉得，怎么添麻烦都无所谓？做人如此，也不知是成功还是失败。

想着，江川笑着摇头，道：“你答应了？”

胡道连忙道：“我怎么敢？先搪塞了过去，尺素就先回了。”

江川道：“那样最好，没事了。我自然会婉拒了她。”

胡道苦笑道：“麻烦就在这里啊，您……您跟我来吧。”

焦玉庄坐在石洞中，道：“土老儿，如今已经了无牵挂，我打算走这一遭，来他个轰烈烈，你要怎样？”

土十孙道：“怎样？我当然舍命陪君子了。这样，小狐子先回去，我与你今日的小宴会走上一遭，今天角色已经来的齐全，看他们怎生演这出好戏。”

焦玉庄哈大笑，道：“没想到土老儿你，竟说得出这样的话来，好吧，算我多年来小看了你，只凭今日，我也算老土你是个好汉。”

土十孙叫过白狐，道：“如今岛上的引路符，全部都在焦玉庄手中，谁也别想轻易离开，只有你那一份儿，要提前预备。这里是三张引路符，跟你主人一起，找机会离岛便是，至于报酬，嘿，一个九州社稷印，也都顶的过了吧？”

狐言答应了，深深一礼，退了出去。

土十孙和焦玉庄对视一眼，一起大笑。

“这个……”江川看到眼前的一座冰雕，以他的城府，也只有目瞪口呆了。

那冰雕，却是一个女子，身处于厚厚的坚冰之中，合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口，神态安详，如同熟睡。她身上的冰层约有尺余厚，闪烁着一层蓝盈盈的光芒，显然也不是一般的冰，寒冷之处，却远过于一般寒冰，靠近数尺之内，已经寒意刺骨。

“这个冰雕，就落在迎宾馆的池塘里，浮在水上，我也是送完尺素之后，才发现的。当时那池塘全部冻上了，连岸边都结了一层薄冰，小的不知道怎么处置，也不敢由她暴露在外，这才不得不取了下来，先运进宾馆之中。”

江川抚着额头，只觉得烦不胜烦，道：“怎么回事，难道是尺素放在这里的？”

胡道道：“看着不像，小的倒觉得，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江川哭笑不得，道：“知道什么叫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么，这么一个烫手……冻手的山芋，砸到我脑袋上，不叫命该如此，又叫什么？”

胡道道：“那您……”

江川还未说话，只听得院中有人大声叫嚷：“表弟，表弟。”

江川已经在旁边布下了静音阵法，只是却是单向，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声音，里面却能听见外面，只听着嗓子，便知道是卢义光那大少爷来了。

卢义光一面大声叫嚷，一面就往宾馆里面走，喊道：“表弟，今天是开小宴会的日子，咱们一道去赴宴啊。”

不及细想，江川抬手，将整座冰雕收进了灵兽袋里，这样至少保证那女子不会死去，吃了一颗易容丹，做回了张业真，这才下了楼去。

只见卢义光在院子里，一面无聊的踢着石子，一面道：“表弟，咱们这就走吧。咳，昨天晚上，真是晦气，我明明到了珊瑚那里，却是空等了一晚上。被那女人放了鸽子，气死我了。本道是一桩好桃花，结果成了一个大笑话……”

江川看着他喋喋不休的样子，突然从心底感到了一股羡慕之情：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或者多么幸福……

第四十三章饕餮大宴

八方云路，又再次散开。

这一回，江川等人没有用人领路，因为这一片迎宾馆，本就有一条云路接引。

江川来到云路下，见到了几个熟人。那长生殿使带着尺素和珊瑚，静静地站在一边。而一个角落里，一个素衣女子峨眉淡扫，神色温柔，正在左右环顾，正是素娘。

江川见了她，不知为什么，原本烦躁的情绪一下子平静了下来，露出一丝微笑，走了过去，道：“素……娘？”

素娘转回头来，见了江川，满面笑容，连忙拉住他，上上下下整理一遍，道：“怎么来的这么晚？衣服穿得也是马虎，可见没有人贴身服侍，总是不好。吃了早点不曾，虽然修道士不贪烟火食，但早饭也是重要的……”

这一番唠唠叨叨，江川虽才几日没听，却觉得久违了，笑眯眯的搭着腔，说一些家长里短的话，只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细细的嘱咐一遍，素娘才满意的停下，顿了一顿，突然道：“义光呢？怎么不在这里？他是你表弟，咱们三个一起来的，到底不好把他一个人抛下。”

江川回头一看，果然刚才找素娘的时候，一时腿快，把卢义光一个人抛下了，不由笑道：“他在后面……”

只听得身后一人道：“我在这里，表弟。”只见卢义光分开人群，凑了过来，面上带着笑容，在两人身边一转。

江川见他前来，目光微微一动，嘴角一挑，突然拉着他道：“义光表哥来了？还不给你姑姑见礼。”

卢义光的目光闪过一丝红光，躬身道：“姑姑。”

素娘待这个侄儿向来平平，问他一句不过出于礼貌，也只是含笑道：“嗯，来了就好，咱们上去吧。”

三人一起登上云路，江川和卢义光往后坠了几步，卢义光低声道：“先生可曾怪我？”

江川目光平视前方，道：“怪你什么？你自己小心些。”

“卢义光”细细想他的话，只觉得他还是含了不悦之意，心中有些惶恐，道：“先生，不是胡道胆大妄为，只是这一次宴会，对我也极是重要，这才出此下策，并不曾伤害您的表哥，就安置在迎宾馆中。倘若您不喜欢，回去胡道向您请罪。”

江川嘴角一挑，道：“我说无妨，就是因为卢义光，并非是我表哥。他既然与我无关，你冒充他也与我无关，所以你不必向我请罪。”

胡道张了张口，想问：如果他真的是您表哥呢？却不敢问出口，只觉得一股寒意直窜上来，闭上了嘴，默默地退后半步，跟着江川走了上去。

今天佳肴峰顶的广场上，就宽敞了许多。虽然还是一张桌子一张桌子的摆放，却是一人一席，江川大略数了数，大概有百席上下，也就是说，通过了那个“一字之茶”考验的，有一百多人。

胡道坐在江川身边的席上，见江川眼神转换，似乎在数有多少坐席，道：“一共是一百零六个人。”

江川讶道：“你知道的真清楚。”

胡道小声道：“本是我安排的。”

江川一怔，看了他一眼。胡道言尽于此，不再多说，只是出神的看着广场中央的主位宝座，那本是为焦玉庄安排下的，然而今日，那宝座旁边，还摆着一条小案，摆在侧位，显然是给一个重要人物预备下的。

正在这时，一队队宫婢侍从从后面出来，一部分分别给来宾敬茶，另一部分却是托出了一个个铜鼎。

那铜鼎却不比上次用的大鼎，而是一尊尊尺余高，可以放置在案几上的小鼎，每个侍女托着一个，放在宾客周围，密密麻麻却有数百个。

江川见这番布置又有不同，转头看向胡道，只见胡道也是露出疑惑之色，显然对这种安排并不知晓，江川心中一动，暗暗猜测，看来这次果然换了主事之人，那么，究竟是谁呢……

这边银铃声一响，一个贵妇打扮的女子缓缓走出来，跟着一群服侍的宫女，那女子姿态娴雅，气度不凡，目光在来宾处一转，在某个方向停了一停，随即若无其事的向前，坐到了那侧位上。

她在侧位上一坐，登时昭示了身份的不凡，引起了底下众人的纷纷猜测。江川却是注意到了，那女子唯一停过的方向——那是长生殿使和霓裳关二女的方向。他这么一注意，却忽略了身边胡道的神情，胡道在那女子出现的一瞬间，脸色发生了骤变，低下头去，掩饰住了眼神中的愤怒与冲动。

正在这时，一群群的宫女侍从已经开始奉上香茗，与上次全部都是宫女奉茶不同，这一次有一些穿着宫人服饰的侍从夹杂其中，他们为女宾奉茶。譬如为素娘奉茶的，就是一个高瘦的青年，相貌俊美，带着和煦的笑容。

江川暗自感叹，这珍馐岛准备的也太充足了，连男女搭配都想得周全，却见那青年为素娘斟完茶水，顺势斜过两步，来到了江川面前。

江川又好气又好笑，正想说：“你分不清男女么？”突然一愣，轻轻抚了一下手臂，等那青年俯下身为他斟茶的时候，低声道：“你搞什么？”

那青年低声道：“这里不太平，一会儿找机会就撤吧。”

江川端起茶水，也不在意滚烫的温度，啜了一口道：“你出的去？”

那青年道：“岛主有安排，一会儿要走，需要趁早，乱象一起，就要离开，不然今天动手的那些位，个个都不是好惹的，殃及池鱼，大家一起玩完儿啦。”

江川道：“我知道。只是你那边容得几个人逃出去？”

那青年目光外后面一斜，道：“您，我，如果您一定要带走素娘，就勉力一试，大略无妨。”

江川借着喝茶，微微点头，道：“昨天晚上，你出什么事了？”

那青年苦笑道：“焦岛主有东西要托付给我，但是那玩意儿不太好消化，连累您替我担待了。”

江川微微一笑，道：“过去了，也没什么，看你因祸得福，修为长进不小，已经长出了第三条尾巴了么？”

狐言嘴角一勾，再次躬身，站起身来，提起茶壶，转到那边提胡道斟茶。

江川突然有些好奇，这两个人也算同族，不知道相互见了面，又会如何？

狐言来到旁边那桌，却是没有像在江川身边那样俯下身去，只是站在胡道的身边，低头看他，胡道猛的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下，旋即分开，胡道低下头去，狐言却是转过身，连茶水也不倒了，径自顺着那些撤回的宫女侍从的人流，回到了屏风后面，消失不见。

胡道望着自己身前空荡荡的杯子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川见气氛骤然诡异了起来，也不由得甚是奇怪。正想着，只听当当，金钟声响起。这个声音上次已经听得很熟了，正是岛主出场的背景音乐。

在钟声中，一个大胖子从后面转了出来，相貌身材，与前两日无异，连气势风度，都是一般无二，众人都暗自道：焦岛主又来了。

江川开了眼，轻轻点头，果然与他想得一样，这位焦岛主，是个货真价实的破生真人。

第四十四章庖丁大厨

焦玉庄慢慢腾腾的入座，身后跟着另一个老头儿，满面的猥琐，那一双小豆眼，只差没有在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骗”字。

在场的人一见这老儿，都是微微一怔，接着便不在意，以为是岛主豢养的门客帮闲之流，也跟着上了席，虽然失礼，但是人家是破生真人，有次点雅好，也无可厚非。

江川却是一怔，当然，他也不算吃惊，狐言出现之后，他就在想这个老儿哪里去了，见他跟着焦玉庄转出来，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那老儿全无被人看轻的自觉，负着手，忽忽悠悠，悠悠忽忽，竟往侧位而去，那里已经坐着一个美妇，他也不管，一屁股坐在那美妇旁边，侧过头去，鼻子往美妇身边凑。

这一下虽然动作不大，却引起了不少关注，不少修饰暗骂老不修，心中暗暗羡慕，脸上却是愤慨非常。只是虽然愤懑，但焦玉庄在座，谁也不能说什么，只是暗中企盼，焦玉庄快些把这老东西打飞。

然后事实却大出意料之外，那美妇看了那老儿一眼，侧过头去不看，那老儿却是又凑近了一点，把脑袋挨到美妇的耳朵边儿，那美妇垂下头来，低低的忍着，竟不发作。就见那老儿淫笑两声，越发凑了过去，两人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呆了片刻，那美妇终于变了脸色，一张俏脸煞白，哆哆嗦嗦的站起身来，拂袖便走。那老儿也不去追，乐滋的一屁股坐在条案边上，独占了这个位子。而焦玉庄坐在一边，却是视若不见。

众人暗中啧感叹，这老光棍儿怎么有这的福气？那心思猥琐些的，还恼恨这一场好戏结束的太快，过程也不够激烈，不免心存遗憾。

江川也是心存疑惑，暗道：这老儿，跟那女人说了什么，将那女子吓成那般模样？

这边戏完了，只听焦玉庄开口道：“各位老饕，今天这个日子，老焦很高兴，前天虽然也有宴会，但是鱼龙混杂，俗人太多，老焦不是十分爽快。今天，咱们来的都是自己人了，哈，哈……”

众人附和一声，焦玉庄笑道：“今天请大家来，可不再只是吃喝，而是请大家一展风采。作为老饕，重要的，一个是‘品’字，另一个是‘烹’字。古代大修士‘伊尹’，‘易牙’，都是修为与厨艺双至化境，乃至由食入道，开创三千法门中的新道，可称一代佳话。难道咱们就没有当初前辈的风采了么？没有说的，老焦今日，就少不得请各位，试一试身手。”说着，指着摆在旁边的小鼎，道：“谁愿意一展身手，已经准备好了一应厨具，今天就图一个热闹。”

果然，每一个小鼎前面，摆下了一个厨案，庖丁刀具，锅碗瓢盆，一应俱全，那小鼎足足有上百尊，每个人一尊也够了，何况毕竟不是每人都下厨。许多修士眼神拂过小鼎，都露出了难色，显然这些人平时吃喝上面还有一手，烹饪上面大抵也是七窍通了六窍的水准。有几个打算上前一展身手，见众人不动，也就不动。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焦玉庄笑呵的让人倒茶，道：“当真没有人么？老焦这里准备下了满把的酬谢奖赏，可都送不出去啊。”

正在这时，宾客之中站起一个人，大笑道：“既然焦岛主有心，咱先试试手，抛砖引玉，盼望给岛主引下一个伊尹来。”那人方头大耳，面如金纸，身体敦实得紧，看起来倒有几分福相，像个掌勺的大师傅，众人扫了一眼，却是个道基期高手，在众人修为中算得上中上等。

那人说了这句话，挽了挽袖子，来到其中一个小鼎之前，也不去拿案板上厨具，突然双手一抛，呼两声，两把菜刀飞起，在空中飞快的转了两个刀花，夺的一声，同时插在了案板上，只发出了一个整齐的声音。

这一手虽然玩的漂亮，但终究不过是尘世间厨子的手段，哪里在修士们眼下，反而觉得他十分无聊，却有人眼尖，见他两把菜刀，金色的刀背上绣着一团雕刻，仔细看去，非龙非凤，却是一只剖开的牛。

“庖丁门，是大永的庖丁门。”有人小声说道。

江川对于大昌以外的势力不甚了解，对于大永，只隐隐听说那边最强大的门派是三个隐居的门派，叫做“三隐”，其他的势力不甚了然。

倒是素娘在一边道：“原来是大永的庖丁门，那是大永之特色，混迹于市井的门派之一，天下美食汇聚之地，听说那里的开派祖师是上古大大有名的修士，以食入道，自成一格。有一门‘庖丁神功’留下，烹饪的美食可以增加修为，不逊于丹药。”

江川微感诧异，素娘虽然生长在世家，但是卢家本身格调不高，素娘弱智女流，也算不得见多识广，大昌的势力也未必认识完全，怎么居然很熟悉大永的门派？

素娘接着道：“早年我学习烹饪，一心最向往的，不是大昌第一道门，而是大永的庖丁门，多少次想要离家求道，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不行，我现在要上去。”说着就要起身，低声道：“若是在这位前辈面前露上一分本事，蒙他青眼，收入门墙，我毕生的夙愿就得偿了。”站起身来，扬声道：“我也试试。”

江川见她突然神色坚定执着，与平时大不相同，不由得苦笑，也起身上去。素娘回头低声道：“你先歇着，在哪里看着娘烹饪便是。”

江川道：“我给您打下手。”

素娘轻轻一笑，道：“你这小猴儿，献什么殷勤？不要添乱就好了。”却也没有反对，来到那庖丁门修士旁边一个小鼎前，抬头一看，见那“卢义光”也跟了过来，道：“你怎么也来了？”对于儿子，她是宠着的，但对这个侄儿，便没有这么好说话，只觉得他来只有碍手碍脚，不由得没了好声气。

“卢义光”却没跟着素娘，而是走到她身边的小鼎前，道：“我也有一道美食，想请岛主印证一下。”

素娘讶然，卢义光会不会烹饪，她虽然不知道，但是这个侄儿平日里有多纨绔，素娘却是深知，吃喝玩乐，除了有几分修为，与一般地主少爷无异，这么一个花花大少，突然说烹饪美食，不由她不惊讶。不过也仅仅是惊讶而已，旋即便不在意，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玉盒，打开来，正是那团红丝地衣。

这时候上台的人已多，已有二三十个小鼎前面站得有人，虽然厨具是岛上准备，但是食材却是修士们自己带来。那些修士准备这个机会已经很久，自然带出来的食材珍贵非常，争奇斗艳，连红丝地衣这样难得一见的珍物，也不过泯然众人而已。

卢义光，也就是胡道拿出一个小小杯子，里面是黑色如同墨汁的液体，江川离着比较近，闻到一股怪异的味道，侧过头去，只见杯子前面浮了一层油脂，在阳光下一照，浮现出了七彩的光芒。

胡道不像旁人一样，又洗又切，直接崴了一勺，投入鼎中，沸水一整，一股淡淡的烟气袅袅飘出。蒸了片刻，盖上了鼎盖。

正在这时，只听旁人“哦”了一声，原来人人都拿出了食材，唯有第一个上去的庖丁门人，却是按兵不动，只是一味的烧热鼎中水，加了一些碎骨吊汤，切一些边角料。那刀工却是熟练，看着也不见得特别快，但是一刀一刀下去，有一种奇异的韵律，让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

将边角料收拾完毕，在万众瞩目下，那庖丁门人珍而重之的捧出一个玉盒，只看那玉盒乃是千年玉髓做成，便知其中之物的珍贵，必然是他这次烹饪的主料。所有人，包括正在烹饪的修士，一起屏住呼吸，看他拿出什么天材地宝来。

只见那人深深呼一口气，两个手指掐住玉盒盖，大喝一声，“开。”闪电一样的将盒子打开，露出碧油油，鲜灵灵，白玉雕成一般的——

一颗好白菜。

众人一起大哗，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江川瞅准机会，传音给胡道：“你的胆子也太大了，赶紧把解药给我。”

第四十五章开水菜灵

胡道伸手，将两枚丹药按在鼎旁，若无其事离开少许。江川顺手拿了，只听得胡道传音道：“不瞒先生，这东西还不是我准备下的。”

江川一愣，随即想起一件事，传音道：“我记得卢义光曾经跟我说，要给……一点颜色看，我还道他是说笑，莫非还真是他的东西？”

胡道目光盯着那小小的三足鼎，道：“是他的，我加了一点料，先生，一会儿有事，请带着姑姑先走，我这里是必然要跟着岛主一起了。先生勿要怪我。”

江川淡淡道：“我怪你何来？”

不管江川如何，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小小的一只白菜上。

庖丁门的胖子一双胖手笼罩了一层白光，小心翼翼的捧起白菜，却不放在案板上，而是拿出了一个小小玉碗，刚刚好盛放下那小白菜。放入白菜之后，那胖子捧了玉碗，双手白光连闪，连着玉碗都放着一层白蒙蒙的光芒，显然在运行什么功法。

众人见他如此，不由得交头接耳，有人道：“那家伙怎么了？对着一个白菜做这么大阵仗，难不成他要用个白菜做出什么花来？”

旁边那人摇头晃脑道：“道友不懂了，真正的高手就是要用普通的材料，做出极品的菜肴来，庖丁门的个个都是高手，人家才不选天材地宝，那是一般俗人耸人听闻的做法，人家拿出一个普通白菜来，那是为了显显本事，不和旁人俗流混同。”

旁人听了，都觉得有道理，一起点头，道：“还是道友见多识广，想必就是如此。”

他们坐的靠前，一番话都叫侧位的土十孙听去了，那老儿趴在桌上，拍着桌子哈大笑，道：“哈，大白菜，普通食材？哈，居然有人把庖丁门的菜灵和一般的白菜相提并论，这叫他们满门上下情何以堪啊？”

那胖子神色甚是神圣，一双手牢牢地捧定玉碗，突然转头对素娘道：“帮我把鼎盖打开。”

虽然他并不认识素娘，但毕竟修为在那里摆着，一般人抗拒不得，而素娘一向倾慕庖丁门，也是自愿从命，走上几步，将鼎盖一掀——

忽的一声，那玉碗中一道绿光冲天而起，坠入了那小鼎之中，那胖子喝道：“盖上。”素娘连忙松手，那鼎盖严丝合缝，盖在了鼎上。

那胖子就手，将玉碗一甩，砸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粉碎。双手一合，一道淡蓝色火光喷出，将鼎下火点着，蒸腾起来。

众人认得，那火焰是道基修士才发出的三味真火，看他火焰颜色，就知道他这火焰不同寻常，都不禁咂舌，这胖子好大的手笔。那三昧真火虽然是道基修士就有的，但到了琢磨期，金丹形成丹火，才能大量调用，譬如炼丹炼器之类，这也是为什么真正的法宝和灵丹只有琢磨宗师才能炼制。而道基期的三昧真火，大都是辅助作用，譬如在炼制珍贵丹药的时候加温用的，等闲不能轻易使用，而这胖子竟然用这么珍贵的三昧真火炖菜，可见他出手豪阔，更别说，那价值万千灵石的玉髓碗一下摔碎，也足以令一般道基修士肉疼。

江川站在他旁边，一眼看见那玉碗碎片当中，露出菜叶来，显然刚才那小白菜并没有进鼎，那刚才进去的，又是什么？

那胖子做完了这件事，竟然不再理睬，一屁股坐下，翘着脚，悠闲至极。

素娘痴痴地看了许久，才回忆起自己这边还有任务，怅然拿了刀，开始处理红丝地衣。她手法不但娴熟，而且优雅，江川先还打算打个下手，后来见她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一举一动，浑然天成，自己笨手笨脚，只有碍事，便退到一边，扫视着场内。

这一扫视不要紧，江川竟是出了一身冷汗，那长生殿使坐在其中，也不提了，那密密麻麻的修士当中，用灵识观察是道基以下，但是用宝眼看，却是一水儿的琢磨以上的修为，这种人不是一个两个，而且坐的是松散，但错落有致，隐隐形成一个包围。若不是放鼎的台子高出一截，居高临下，才看出一点端倪来。

大干一场……

不知道为什么，江川心中冒出这一句话。

早在看见长生殿使者的时候，江川就知道这一次必然不会平静，其实，就在土十孙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带着狐言消失，他就已经有些预感，但这些预感，都没有亲眼看到这么多大修士济济一堂来的震撼。

看他们做的阵势，莫非是来自同一个地方？江川似乎不在意的扫视着，心思已经电转——那么他们来自哪里呢，一个可以派出这么多高阶修士的地方，就算是太岳道，怕也不可同日而语吧。

莫非是长生殿？

不会。江川迅速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那长生殿使，若是有这么多人手可用，就不会连霓裳关的弟子甚至法体期的小弟子都拉住使唤了，更何况，现在那三人坐的地方，和那些人泾渭分明，只怕不是一路人。

那么，哪里又来这些位呢？

江川心思一动，突然想到，那天云端上，两边三股强大的气息，其中一个是长生殿的使者，另两个是……

正在这时，只听得“喝——”的一声，那边庖丁门的胖子站了起来，双手抓住鼎耳，也不开鼎，举着一路腾腾腾走到了焦玉庄面前。

焦玉庄示意手下不要阻拦，笑眯眯道：“久闻庖丁门菜灵之名，取珍惜菜种种在灵药园中上佳处，时时以各种灵药为肥料，埋在其中喂养，更用各种聚灵阵汇聚灵气，以至于培植出菜种灵性。就在菜种将要化为精怪而未成之时，摘下来取用，却是不入丹药，只入汤锅，且舍去了菜身不要，只要其中的元灵。配以各种天材地宝，炖出一锅汤来，比之灵丹都有稀有，其中滋味，那是只能尝过才知道。即使是老焦，也不曾有这般口福，今日却是得偿所愿了，哈……”

那胖子听他说得一点不错，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不愧是珍馐岛焦岛主，咱们门派那点东西，可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焦玉庄舔了舔嘴唇，馋相毕露，道：“快快打开，某家尝尝。”

那胖子将小鼎放在桌上，推开两步，一指那鼎盖，喝道：“起——”

鼎盖向上飞起，一股绿色水雾蒸腾而出，霎时间弥漫开来。

一瞬间，江川以为自己回到了林下洲，那种草木茵茵，生气盎然的轻灵感，只有在满是绿色的林下洲，才曾经感到过，只觉得清爽异常，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小小一锅汤，竟比得上林下洲那整片郁郁葱葱的山林。

烟雾散尽，那鼎中，只有半鼎淡绿色的汤羹，莹莹如翠，看着清新可爱，让人不忍下匙。焦玉庄却是不管，深深一口，一股绿色汁液从鼎中升起，形成一条水柱，吸入了他那血盆大口之中。

众人见那汤羹片刻之间，已经下去了大半，不由得暗自可惜，更有的老饕心道：品尝菜肴，和品茶一样，先要观其色，闻气味，察其意，最后才能尝其味，你这么胡吃海塞，简直是牛嚼牡丹，糟蹋了好东西。

焦玉庄闭上眼睛，口中咕噜噜的一会儿，道：“好好好。有八分味道。”

一连三个好字，那胖子本是面露得色，却不料后面只得了一个“八分”，不由得变色，道：“敢问岛主，剩下两分失在哪里？”

焦玉庄满面神圣，丑陋的五官看着也不怎么别扭了，淡淡道：“失了一个真字，你自己想去。”

那胖子神色不虞，焦玉庄已经挥手道：“下一个，下一个。”

连续几人也把菜肴端上，这一回，焦玉庄连一个好字也不说，只道：“有五分味道。”或者“三分味道。”另有一个直接道：“你离着灶台远点，糟蹋粮食。”

那几人皆是面如土色，沮丧者有之，愤懑者有之，就是没有敢当面顶撞的。直到后面一个，却是一个素服女子，端上一盘红色凉菜，虽然看着清清爽爽，然比之之前的大菜，不免寒酸。

焦玉庄尝了一口，抬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低声道：“妾身素娘。”

第四十六章长生雪衾

焦玉庄点头，笑道：“可惜了。”

素娘抬头，对上了他那张奇丑无比的大脸，道：“不知岛主说的是什么？”她自信这道“拌红丝地衣”虽然用料纯粹，但功夫火候，应当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焦玉庄温言道：“可惜你没有正统传授。”

素娘一怔，说不出是惊喜还是伤情，低声道：“是，妾身自幼喜爱烹调，却不曾遇到名师，因此全凭自己琢磨。”

焦玉庄指着那胖子道：“你过来。”

那胖子一直在琢磨焦玉庄的评价，开始撇着嘴不以为然，渐渐地额上淌下汗来，神飞天外，这时听到焦玉庄一叫自己，突然清醒，道：“是，啊，怎么？”

焦玉庄指着素娘拌的那盘菜，道：“你尝尝，怎么样。”

那胖子从怀里掏出一双玉筷子，夹了少许，放入口中，咀嚼片刻，冥思苦想，才突然恍然大悟，拍手笑道：“咦，我懂了。”

焦玉庄低低道：“想了这么半天，才说懂了，你的悟性也是够瞧的了。”

那胖子躬身道：“多谢岛主，若是六刀能更上一层楼，全凭岛主指点。”

焦玉庄指着素娘，道：“你怎么不谢她？”

素娘忙道：“这怎么敢当……”那胖子六刀已经转过身，一躬到底，道：“多谢小道友指点。”

素娘连忙回礼，焦玉庄哈大笑，道：“这一番痛快了，成全了个未琢璞玉，我说，你该当把她收进门中，好好教导才对。来来，我这里有两份礼物，你们一人一份。”说着，把两个乾坤袋掏出了，一人一个。素娘和那胖子六刀一起谢过。

这时，旁边一人道：“岛主，妾身也有一味佳肴，想要呈奉岛主，不知岛主肯不肯赏脸？”说着，一个女子款款站起，如同姣花照水，娉娉婷婷，仪态万方，叫人移不开眼球。单论相貌，素娘虽然不恶，却是难以企及万一。

江川见了她，暗叫一声：来了。原来那女子正是长生殿使者。

江川再看了一眼剩下的那几个隐藏的高手，虽然没有立刻跟进，却也蠢蠢欲动。只是目光所射，却不仅仅是焦玉庄，连那长生殿使者，也是一般的敌意。

看来他们之间，果然不是一条心。江川本能的想着——或许是个机会。

焦玉庄看这女子，虽然仍然是满面的笑容，却已经含了别的意味，道：“贵姓？”

那女子淡淡道：“妾身程雪衾。”

这个名字，不但江川第一次听闻，连随身侍奉的尺素和珊瑚也不知道，显然，这女子从未觉得几个小辈，值得她说出自己的名姓。

焦玉庄点点头，道：“程道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程雪衾笑道：“不辛苦，只要焦道友念着我们一些，使我们不必空手而归，自然就不辛苦。”

她这声“焦道友”一出口，四周轰的一声，修士们纷纷退避，撤出一大块空地来。只因这声道友，明明白白宣示了她的修为，至少也是破生真人，这些修士哪里还敢坐在她身边，差点没连滚带爬的逃了开去。

程雪衾道：“妾身曾习厨艺，也学得几道菜肴，今日想要在道友面前献丑，不知可否给妾身这个面子？”

焦玉庄道：“道友肯屈尊，自然再好不过，不过道友身份尊贵，怎么能与其他人一般？我特意给道友安排了好东西。”说着拍了拍手。

广场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数十名大汉搬着九个巨大的方鼎，沿着八方云路，一步一步上了广场。那方鼎足足有一人多高，丈余宽窄，再加上那青铜的材料，只怕不有万斤上下，每个鼎八个人抬，犹自慢悠悠，颤悠悠，好像力有不逮似的。

只是在场的都是修士，这般搬重物就有些做作了，毕竟一个灵觉期修士，随意也能搬动这么一个大鼎，只是却没有这种沉重的震撼感了。

在那大鼎身后，却还有一队宫娥彩女，也搬着东西，却不是大鼎，而是一排编钟和玉磬，乃是贵重的礼乐。

其中八个大鼎被分别安置在四面八方，一个则安置在焦玉庄身边，而礼乐则安置在侧位，也就是土十孙的座位旁边。安排停当，大汉和宫娥采女一齐躬身，如潮水般退下，刹那间，广场上除了多了几件巨型的铜器，竟是如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江川看这个布置如此周全，心中登时有数，不止是有人要谋算焦玉庄，焦玉庄自己，心中难道有没有数吗？昨天晚上那气势直冲霄汉，连他都能感觉到，何况岛主？

既然心中有数，难道还能束手待毙么？且看他如何布置便是。

想到这里，江川的眼睛，在众人头上逡巡一圈，还真被他发觉了一点特异之处，那几个有问题的人，坐的位置和大鼎的方向，似乎……

会有如此大的手笔么？

焦玉庄见大鼎安放已毕，微微抬手，笑道：“程道友，你瞧这个怎么样？”

程雪衾目光微动，道：“岛主准备的甚是齐全。”

焦玉庄不理会她话中含刺，道：“道友挑一个。”

程雪衾笑道：“不必细选，就那个吧。”随手一指，选中了其中一个巨鼎。

焦玉庄笑道：“我给道友开鼎。”说着用手一指，那沉重的鼎盖好像被人托起，凭空升起数尺，然后下落，稳稳当放在一边。鼎中冒起一股水汽，蒸腾而起，随即散去，显然鼎中盛满了沸水。

程雪衾走到鼎边，还没出手。焦玉庄笑道：“其他几位道友，不要这么小气，还等什么，一人一个鼎，老焦是按照人头份儿准备的，一个也不能少。”说着，大手在众人脑袋上一划，道：“那个……那个道友，还稳坐钓鱼台么，起来起来，咱们一起乐呵乐呵。”

修士群中的几个修为最高的，都是一愣，没想到他如此直白的挑明了，一时不知所措，都看向中间一个高个大汉。那大汉闭目养神，直若未见。于是剩下几个也就闷声不语。

程雪衾扬起嘴角，微微一笑，心道：畜类就是畜类，端的小气，事到如今，哪还容你们坐山观虎斗，早些下场方是正经。

焦玉庄说了这句话，却不逼迫，道：“程道友，我与你打个商量。”

程雪衾笑道：“岛主请讲。”

焦玉庄道：“你先不要出场，老焦要先露上一手。”

程雪衾眼含秋水，微笑道：“好啊，你不露一手，这里不热闹。”

江川心道：来了。这是破生真人的较量，根本不容的其他人插手，江川本也无能为力。其中唯一的指望，就是果然如他猜测，那么他脚下站的地方，就是广场上最安全的地方。想到这里，他隐晦的上前一步，把素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焦玉庄突然放声大笑，道：“今日长生殿，大障山各位给我面子，我怎么好不拿出看家的本事来？老土，给我敲钟助兴。”

第四十七章九鼎吞天

坐在侧位的土十孙突然跳了起来，道：“好嘞，咱们这个拿手。”拿起钟锤，到了编钟面前，狠狠一下，“当——”的一声，沉郁的钟声，响彻全场。

众人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从破生真人到法体修士，莫不如此。紧接着，就听呼噜呼噜的声音，好似开了锅一样。众人一愣，便发现自己的脚边，已经出现了大朵大朵的云气，眨眼间已经没了膝盖，一团团云雾，从峰下蔓延上来。

佳肴峰本身极高，山顶上也有云气，但不过是淡淡的如同薄雾，这时候，云气却如同洪水一样蔓延上来。

程雪衾皱眉道：“开什么玩笑，这般声势，难道是他的法灵……”

突然有人叫道：“云路，云路……”

众人回头看去，便见到了毕生难忘的壮观景象。

八条云路，慢慢的从地下升起，如同八条云龙，就要昂首腾飞，翱翔九天，那云龙开始只是慢慢的抬升，越来越高，渐渐地有垂落改为平行于峰顶，再升为垂直，如同八根通天云柱，矗立在佳肴峰四周。

接着，便是一声龙吟。

虽然龙吟声响起，八条云龙一起垂首，狠狠地向峰上扎去。

“好手段。”几声呼喝同时响起，光芒闪烁，显然是有人出手了。能够在此时出手的，不必问，必然是破生真人，冲天的灵压压了下来，修为浅薄的直接被压倒在地。

那八条云龙终于轰的一声，扎了下来，目标，就是摆放在周围的八个大鼎。龙首扎入，龙身却是一直在外，八条云龙要有多少浓厚云气，一发抛洒在佳肴峰顶。

一时间，佳肴峰顶云雾缭绕，云层厚的更胜浓雾，面对面看不见人影，只能听到各人的惊叫声，偶尔有法术散过，却是如同惊鸿一瞥，消失在云气当中，刹那间不见了踪影。

而唯一不变的，是前方一声一声的编钟声，如暮鼓晨钟，敲在众人心上。

江川第一时间拉住了素娘，开了数个护罩，却是没有动地方，只是对素娘安慰几句，侧耳倾听动静。

渐渐地，江川眉头皱了起来，有些不对。实在是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低阶修士的吱哇乱叫，高阶修士的法术，脑袋灵活一点的御剑声，都清清楚楚，响成一片。但是这些声音，都太渺小了，渺小得连江川，都可以无视。

没错，举手投足能够搬山填海的破生真人，他们发出的声音在那里？

焦玉庄摆出的阵势不可谓不大，八条云路全部填了进去，他是东道主，有备而来，这番法术已经相当惊人，但是其他真人难道就没有应对手段么？难道他们应对手段都是无声无息的？一个人无声无息，也就罢了，所有人都无声无息？

江川心中，暗暗发冷。

突然，钟声停止了。

在钟声停止的一刹那，所有的云气，好像突然轻了许多，一起忽忽悠悠往上飞去，广场刚才吸住云气的力量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山峰，在风中矗立着。

广场，果然空了不少，而且空的极其诡异。

在广场上，依然有不少人，但是有的地方人满为患，有的地方，却是寸草不生。

没错，在广场上，骤然出现了八条空白带。那八条空白带都有丈余宽，在八条空白带上，别说人了，原本的桌椅席子，一应物品全部消失了，好像有八个推子，把广场推出了八条斑秃一般。

毛骨悚然。还在的数十修士，看到眼前的场景，都是吓呆了，一条冷线顺着脊梁往下，从头顶冷到脚心。还有人下意识的往中间看，失声叫道：“岛主呢？”

中央原本焦玉庄的地方，也是一片空白，别说焦玉庄本人了，连服侍他的婢女下人，乃至他那宝座案几，都消失一空。

这种情况实在震撼人心，以至于除了江川，所有人都忘记了，原本在侧位的土十孙，包括那前一刻还是鸣响的编钟，一起消失不见了。

“这是……”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这是怎么回事啊啊！”

嚎叫的，是那个庖丁门的胖子六刀，但是他的话，是所有人的心声。众人都傻了眼，一时不知道身子何处，去向何方。

江川心中也是震惊至极，不过他到底镇定，先有又有几分猜测，只看那八条空白带的位置，就知道，这八条带子，和八个鼎的位置，是一一对应的，也就是说，这八条空白带的形成，和那八条云龙脱不了干系。而还有一个事实，早在刚才他就发现了，就是那些心怀不轨的修士所做的地方，乍一看毫无规律可言，但是却都不巧不巧，在八个鼎相对的那条带上。

一网打尽，难道是偶然么？

这焦岛主，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不过，虽然佩服焦岛主的安排，江川却不认为，所有人都死了。毕竟是**个破生真人，力量差距十分悬殊，就算焦玉庄有主场之利，但毕竟没有逆天的本事，不可能将所有真人毕其功于一役。

结合焦玉庄和土十孙也失踪的情况来看，江川倾向于他们是一起传送到哪里去了。莫非是——江川瞥了一眼大鼎，莫非是随着云龙，一起进了鼎中快活去也？

不过不管怎么说，大头都给焦玉庄揽走了，现在这里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

下意识的开了眼，在众人群中一扫，突然脸色一变，拉着素娘，低声道：“快退。”随意找了一处屏风，先转了进去，然后向着另一处隐蔽之处挪过去，如此数次，已经消失在众人眼前，因为他们两人没什么扎眼之处，是以众人都没有发觉。

素娘吓得六神无主，道：“这是……这是……”

江川捏了捏她的手，道：“不要怕，没有事的。”他们藏身的地方，是广场的一个角落，远离了众人汇聚之处，离着下峰之路也不过咫尺之遥。

他是打算下峰的，因为他知道，这里马上就要大乱。

原来他发现，那些修为在琢磨期的怪人们，还有两个混在众人当中。焦玉庄这一手，毕竟还是留下了余孽。

暂时呆在安全之处，江川传音给狐言，道：“你现在在哪？”

狐言不答，过了一会儿，才传音回道：“我在广场上。”

江川道：“不要久留，我在东南方下峰路上等你。广场马上就要乱了，你快点赶来，不可自误。”

狐言道：“是，我在找人——啊。”

江川皱眉道：“怎么了？”

狐言道：“您真是神机妙算，已经开始乱了。”

不必狐言再说，江川已经听到了广场那边，传来的轰鸣声

第四十八章乱象更新

云雾起时，胡道正在蒸锅。

漫天的云雾迅速弥漫了整个广场，惊恐随之而来，鼎台上本有几人还在烹调，却也吓得惊慌失措。胡道虽然大出意料之外，但却看清是焦玉庄的手段，心下安定，按住鼎盖，手提在鼎耳之上。

云雾散去，广场上一片狼藉，人数消失不少，胡道眼见自己怀疑的几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不由松了一口气，手也从鼎耳中放下。再看台上，焦玉庄竟然消失不见，不由得又露出担忧神色。

胡道犹豫一下，转头道：“先生，我去——”话说到一半，愕然发现，身边的位置空空荡荡，江川和素娘，一起消失无踪。

微微一怔，胡道无奈，正要离开，只听得一阵佩环叮当，一个宫装美妇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看了四面狼藉的广场一眼，神色峻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胡道神色一厉，心道：我倒忘了，还有她呢。这美妇正是佳肴峰的大总管，人称清姑姑的清袖。

这时广场上，服侍的婢女下人早就一个不见，清袖虽然在峰上大有权势，却也不能找到一个知情人来询问，目光一转，发现自己那边的人竟然都不见了，登时失色，虽然很快的就掩饰下去，毕竟也变了脸色，提高声音道：“怎么回事，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人接口道：“，我们还想问你呢，出了什么事了？”

从剩余的修士中，站起三个人来，虽然高矮胖瘦不同，却都披着一色的长斗篷，当头一个矮胖矮胖，身材甚不协调，指着清袖道：“你是珍馐岛的人，是不是？”

清袖略一犹豫，道：“是便如何？”

那矮胖子喝道：“咱大哥，二哥，还有长老们都给你们什么岛主弄没了，你说怎么回事？”

清袖道：“弄没了？那是什么意思？”

那矮胖子跺脚，道：“这女人跟咱们装傻，兄弟们，如今还装什么孙子，跟我一起把这珍馐岛翻个底朝天。”说着突然一挺身，无端端长了丈余高矮，原本肥嘟的脸也变了，光滑的皮肤一块块掉落下来，露出里面的青色毛脸，牙齿长出口外，向上弯曲，身上衣服尽皆崩碎，皮肤上长出长长地毛来，哪里还是个人，分明是直立行走的怪物。

其他几人跟着他一起变身，三只怪物排成排，三双颜色各异的大眼，一齐盯着清袖，清袖眼见他们变成如此，失声道：“妖——妖怪！”

这并不是凡间妇人受了惊吓的惊恐之语，而是确实有所指。

妖怪，就是由兽怪到了第六阶，相当于琢磨宗师之后，能够直立行走而形成的特殊种类，介于相当于破生真人，与人外形无异的大妖和低阶未脱兽形的兽怪之间，已然开了灵智，却还没有大妖的神通，然而身体强横，力量惊人，战力也不在同阶修士之下。

只是妖怪，实在是很少看到。低阶兽怪到处都是，每一处深山之中，都有不少，但兽怪由于自身血脉所限，多半出生是什么等阶，长成后最多进一两阶，极少有能化为妖怪的。而因为妖怪再上一层，就是大妖，对于修士，是不小的威胁，所以一般地方有妖怪出没，附近的门派都是加力剿灭，将一个大妖扼杀在妖怪时期。

所以，三国之内，包括微海上，妖怪少之又少，寻常修士绝无机会见到。但那些妖怪也非无立足之地，正好相反，在大陆上，三国之外，有一处特立独行，绝非任何势力能到达的地方，乃是妖怪甚至大妖们云集的地方，正是——

“大障山！”清袖冷声道。

几个妖怪大声吼道：“既然知道咱们是大障山，可见是焦老坏蛋的人，快快把长老还回来。”其中一个最是心急，突然向前一冲，一道烟尘腾起丈余高。

清袖脚步一点，已经飞上数尺，那妖怪一头撞在宝座上，喀喇一声，金碧辉煌的宝座连同屏风一起塌了下来。

那妖怪伸手向清袖抓来，清袖张口，一道飞剑飞出，当的一声，斩在那妖怪头上，却只是破了点皮，被那妖怪一手抓了飞剑去，两人在空中斗成一团。

他们这边斗，那边也不消停，另外两个妖怪大叫道：“谁知道咱们大哥哪里去了？快说出来，就饶了你们，不然一个一个都啃了你们。”一边说，一边向着人群扑过去。

原来那妖怪虽然开了灵智，却还没有大妖那种与人无二的智慧，头脑到底简单，性情又凶暴，是以情急之下，不分人鬼冲了上去，一个个血盆大口，冲着修士们乱咬。

那些修士大多在道基期以下，哪里能和他们抗衡？只是人数多些，一时间四处乱窜，那妖怪倒也分身乏术，追之不及。只听得四周惊叫四起，血肉横飞，场面混乱之极。

胡道看这场面，再也忍耐不住，突然一抬手，把鼎盖掀开，一股飘渺的黑烟，往四周散去。

“神仙倒，神仙也要倒，看你们倒不倒。”胡道轻轻一笑，推了大鼎向前，返回身，拂袖而去。

胡道这边走得潇洒，源于他的信心。他对地形极其熟悉，不片刻时分，已经退到了佳肴峰边上，正要下峰，突然身子一僵，竟然动弹不得。

只听得身后有人道：“鬼狐，跟我走一趟吧？”

胡道检查自身，全身并无任何束缚，也没有中了法术的痕迹，偏偏一点也动弹不得，连解决都不知道从何而起，不由得汗如雨下，突然灵光一闪，道：“震慑——你是天狐？”

身后那人笑道：“不愧是鬼狐，我找你可不容易啊，跟我走吧。”

胡道只觉得魂飞魄散，落到旁人手中不怕，哪怕被一刀两断，甚至抽魂炼魄，也比落到天狐手中好过百倍，心中的寒意一阵一阵翻了上来，寻思了几百个念头，竟是不知道眼下如何。正无奈何处，突然，眼前闪过一个身影，正是一个熟人，不由得叫道：“先生，救我一命。”

只听得身后的天狐道：“主人，您怎么来了？”

江川返回峰上，眼睛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诡异的僵持着，不由得奇怪，凑近来看，却是胡道站在峰顶，狐言如同幽灵一样，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是一动不动，胡道更加僵硬，狐言的神色却是兴奋之极，眼神炽热，仿佛得到了什么珍宝一般。

见江川来了，两只狐狸同时招呼，江川摸了摸鼻子，道：“怎么，你们两个……好巧啊。”

狐言不知他认识鬼狐，只道：“您怎么没下峰去，不是说已经离开了么？现在广场上乱的很，若有个闪失怎么办？”

江川道：“我怕你找不到，来看看。”

狐言轻轻一笑，道：“我以前都没发现，您这么关心我，看来我在您心中的地位大有提高啊。”

江川笑道：“是啊，我看你死是不死，要是死了，就把灵兽的位子腾出来，我好找下家。”

鬼狐原本希冀江川援手，听他们两个一对话，关系远在自己之上，只觉得心灰若死，低低道：“原来天狐是他的，怪不得，怪不得……”

江川指着鬼狐道：“你和胡道在做什么？”他自然已经看出，这胡道只怕和狐言的关系，并不怎么好。

狐言笑眯眯道：“主人，我替焦岛主办了件大事，焦岛主特意送了我谢礼，就是这位兄弟。”

鬼狐又惊又怒，喝道：“你胡说。岛主怎么会将我送给天狐？”

狐言尽在掌握，不急不缓，道：“你不信？那我问你，焦岛主去了哪里，你知道不知道？”

鬼狐语塞，狐言道：“你看，你并不知道，那你又如何知道岛主不会将你送人？这两天的布置，是谁在帮忙？是我。岛主今日的云路入鼎，是谁在主持？也是我。岛主最后把珍馐岛托付给谁？还是我。我替他做成这件大事，区区一个鬼狐，他怎么就舍不得？”

江川见鬼狐脸色惨白，身子虽然动弹不得，却也颤抖不止，显然被狐言刺激的不轻，不由得皱眉道：“狐言，慎言，到底怎么回事？”

狐言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隐瞒，只道：“主人，先离开这里再说。”轻轻一拽，把鬼狐提了起来，如同提一只小鸡子似的。

江川看了鬼狐一眼，叹了口气，道：“我替你收着他吧。”伸手一招，将鬼狐收进了灵兽袋，鬼狐低着头，也不抵抗，就这么化作一道光芒，进去不提。

狐言虽然不敢拂逆江川之意，还是可惜的看了鬼狐一眼，道：“主人，这鬼狐对我极有用处，一切缘由我会禀明主人，您若是觉得我能……还请成全狐言。”

江川犹豫了一下，到底亲疏有别，他心中自然是倾向于狐言，道：“可以。”

第四十九章海滩乱象

珍馐岛上，佳肴峰下已经乱成一团。

修士自有修士的手段，佳肴峰上许多修士虽然不曾下峰，但已经有讯息传来，底下的修士已经知道峰上乱了，还有的消息更灵通的修士，已经听说了“大障山”三个字。那大障山凶名赫赫，大昌倒也罢了，不与那大障山接壤，不过有个耳闻，那大赫和大永的修士，却是没少受大障山兽怪妖怪荼毒，对之畏如蛇蝎，一听这个名字，登时吓破了胆子，起了三十六计，远走避祸的心思。而一个人想走，那情绪如同瘟疫一般，立刻疯狂传染了一群人，岛上剩下几百修士，谁也坐不住了。

这样一来，船就是紧俏货色了。

岛上一东一西，各有一个港口，停泊了不少船只。按照道理，这船是按照人头份儿准备好的，一船十个人，只要轮着来，每个人终究都能上船，可是在惶恐之下，人人都想要先行离岛，谁肯等其他人上了船再走？这时候，不管认识不认识，个个都成了竞争离岛的仇人，相互之间敌意大盛，稍有冲突，立刻爆发成了大战。

江川跟素娘下岛的时候，下面已经打得热锅一样。

刚到了迎宾馆门口，只听呼啦一声，一栋房子倒了下来，两道剑光冲天而起，往海边飞去。其中一人看了江川一眼，甩下一道火焰法术，迎面扑来。

江川大怒，伸手也是一道火焰，火焰上冲，登时吞没了来的那道，倒卷回去，登时冲上那人飞剑，那人大叫一声，坠了下来，好在是灵觉期修士，也没有性命之忧，再次爬上飞剑，却不敢找江川的麻烦，一溜烟去了。

只听得素娘道：“我儿，你真厉害。”

江川一怔，才想到张业真是法体期修为，不可能随手弄下来一个灵觉期的，正要想什么借口解释一二，突然一怔，看向素娘，一个猜测浮上来，欲言又止，没有再开口。

素娘道：“咱们回那边找大哥吧？”

江川心中哪里愿意管卢定俊几人的死活，看了一眼，道：“现在人流都是往船坞而去，咱们现在回去，是逆着人流而动，不但艰难，而且危险。横竖他们也要往船坞去，咱们跟着一起在码头见面便是。”

素娘略一犹豫，道：“也好吧。”

三人一路往东边，到了码头，远远看见黑压压一片，不少人堵住了码头，一片争抢。飞剑，法器连连飞出，比之佳肴峰上更乱三分。

远远地，只见一叶帆船冲出重围，离港而去，岸上几百道法术一起轰出，将一艘木船轰成了碎片。船上的修士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再也没有浮起来。

另有的修士也不抢船，直接御剑凌空，就要飞出岛去，当然，虽然路线不同，却一般的打眼，被各色法术齐轰，忽忽悠悠坠到了海中，与刚才船上那修士作伴去了，这也算是殊途同归吧。

要知道，这些修士已经抢了许久，都抢发了性，进入了狂热之态，如今的想法多是——我走不了，你也别想走。看见企图离开的，那是群起而攻之，一时间，所有人都被迫滞留在岛上，谁也动不了。

素娘见了这样的情形，脸色吓得白了，道：“这如何是好？大哥，大哥在哪里？”她虽然心恨卢定俊，但毕竟是弱质女子，习惯于依赖兄长，这时惊惶无措，还是第一个想起了卢定俊，一面四处逡巡，一面紧紧抓住江川，生怕他走丢了。

江川安慰道：“别怕，有我在这里，不需要找别人。”

正说着，只见一人叫道：“我是大昌平川道青冥山修士，有同乡同道，往这边来，咱们齐心合力，闯出珍馐岛去。”

这位修士显然脑子灵活，想出了这一招甚是有效，不但青冥山修士往那边靠拢，旁边雨后春笋一般，成立了大大小小十数个同乡团。后来也有以门派，家族为中心的团队，甚至出现了单身女修团这些条件各异的团队。

江川眼见原本乱糟糟的修士，已经大略的划分出了几团，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道：“也不必跟着掺和，只要他们不搅乱就好，哪怕等他们都走了，也还能剩下几艘船来，咱们不着急，等着便是。”

狐言摇头道：“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没有焦岛主的引路符，凭他们这点修为，也想闯出金雾去？”

这时，一个声音道：“几位道友是散修么？”声调古怪，不知是哪里的方言。

江川转过头，见三五个修士聚在一起，身上穿着各不相同，看起来天南海北，各自一方，说话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儿，是个灵觉期初阶的修士，看样子岁数最大，不过修士年纪向来不可貌相，高阶修士看着往往还年轻，只能说这老儿大概离死最近。

江川拱手道：“这位道友，有何指教？”

那白胡子老儿道：“我看三位道友没有加入其他队伍，想必也和我们一样，身无所属，孤魂野鬼一样，不如咱们暂时合作，也好有个照应，如何？”

江川待要拒绝，突然旁边一道剑光射来，他还没动，那老儿已经喝道：“好胆！”伸手，一件钟形法器升了起来，挡在素娘面前，那剑光在法器上一撞，收了回去，对方立刻回转，那老儿也不恋战，将钟形法器升到了头顶，发出光晕，形成一片暂时的护罩，留出了方寸说话的地方，道：“道友看见了，如今情势就是这般混乱，若是咱们再不互相帮衬，那真要客死异乡了。”

素娘意动，道：“那也不错，不如……”江川见事实如此，若是执意，反而显得奇怪，便道：“那就麻烦了。”

那老儿喜道：“现在来不及详细介绍，这位是刘道友，这位是白道友，这位是法空禅师，小老儿孟方，几位道友贵姓？”那姓刘的是一个干瘦老道，五柳长髯，目光朗朗。姓白的是一个儒生打扮的青年，文气十足，法空禅师约莫三十来岁，眉目端正，神色庄严，甚有佛像。看样子几个人倒都是有些本事的，没有碍眼的人存在。

江川扫了一眼，发觉几人都是灵觉期，其中还是那孟方老儿修为最低，如果不算素娘的话。指着素娘和自己笑道：“我们姓卢。”又指了指狐言道：“这位姓胡。”

孟方点头道：“久仰，久仰。”他心中虽然嫌弃素娘修为太低，但看江川在灵觉中期，狐言的修为更是看不透，心中也没有看轻了三人，道：“道友过来，咱们先退到一边。”

江川三人与那边四人汇合，分别挡住了几方来的攻击，退到了战团的边缘，孟方道：“几位道友，这么裹乱是不行的。跟着他们乱打，除非把他们都杀干净了，否则别想出海。然而凭咱们的实力，又不可能脱颖而出，还是先做打算才是。”

那白姓儒生道：“以道友之见呢？”

孟方道：“依我说，咱们先选定一艘船，不要引起旁人注意，慢慢迂回靠近，然后出其不意冲将上去，抢了便走，方能逃脱。”

那白姓儒生道：“方法不错，只是现在人人杀红了眼，咱们抢了船，也出不去。”

孟方道：“不错，不过我们抢了船，先不要出海，而是贴着岸边慢慢的滑动。不要暴露在大海上，等这场纷争有了结果，定然有许多船出海，咱们趁机混入其间，神不知鬼不觉，诸位道友意下如何？”

这老儿修为虽然不高，心思却缜密，江川心中构思的计划本也相差不远，点了点头，旁人更加没有意见。孟方道：“我已经看好了一只船，虽然小了一点，但是隐蔽，咱们这就去吧。”

第五十章夺船之战

几人绕过几团争斗，靠近海边，孟方指着其中一只不起眼的小船道：“就是那个，我看好了，这船没人抢。”

几人一看，果然没人抢，那船浮在岸边，与其说是浮，不如说是搭在岸上，半个船身搁浅，半个船身沉着——竟是只破船。

那白姓儒生道：“孟道友，你没错吧，那破船回头在海里散了架不说，就是现在，咱们怎么开出去？”

孟方道：“那有什么关系？小老儿我就是木属功法，一会儿抢得破船，我一人一个法术，便能修补。”说着又叹了口气道：“若有那大船好船，人人都愿意要，哪里轮得上我们，如今这艘破船是漏网之鱼，合该便宜了我们。”

法空禅师道：“阿弥陀佛，不与他人争执，那是最好。”

几个修士只当没听见他的话，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素娘突然道：“如果有大些的乾坤袋就好了？”

素娘修为最低，旁人本没把她放在眼中，这时听了，都不在意，只有江川问道：“要乾坤袋做什么？”

素娘道：“咱们靠过去，趁没人注意，把那破船装了便走，去别处海岸再放出去，岂不方便？”

众人面面相觑，孟方干笑了一声，道：“你这小娘子口气不小，哪有那么大的乾坤袋？”

其实乾坤袋大小，原没有上限，若是琢磨宗师，乃至破生真人的乾坤袋，就是一座山也装得下，但是灵觉期的修士，乾坤袋的尺寸虽然远胜于法体期修士，但也不过丈许方圆，那破船虽然不大，连头带尾也有数丈长短，一般的储物袋是装不下的。

江川闻言，比划了一下，道：“倒也勉强可以一试。”

众人一齐转过头来，道：“当真？”

江川拿出一枚玉佩，道：“这个说不定可以装下。”

这玉佩乃是被他杀掉的霓裳关四大弟子之一香罗之物，虽然是玉佩，里面却藏有广大空间，堪堪放得下这一艘破船了。

孟方等几人都大喜，孟方道：“既然如此，事情便简单许多。一会儿我们几个过去，别管是清场，还是调虎离山，总之制造一个机会，道友你上去装了破船便走，咱们在东边海滩上汇合。”

商议已定，孟方几个人先往前去，江川跟在后面，素娘修为低，原本帮不上什么忙，江川让狐言照顾她，就不要上前掺和了。

这一条路线相对而言比较轻松，那破船旁边，只有一对修士正在争斗，孟方上去，放出飞剑，当的一声，斩掉了其中一人的法器，两人一起回过头。孟方发出一阵嚣张笑声，抽身便走，那两人大怒，追了过去。

他将两人引开，其他几人有样学样，能引开的便引开，不能引开的也挡住，事情的进展顺利，江川顺势到了船边，用灵识裹住破船。

要将物品收入乾坤袋，有两种方法，一是把东西拿起来，如同平常放东西那样直接放进去，二是用灵识裹住，拉扯进去，一般比较大的物事都用第二种方法，其实相当简单，灵觉期就算收一极大之物，没有外力干扰，只要乾坤袋够大，也不过一瞬间之事。

然而江川灵识一收，那破船在水中动了一动，摇了一摇，却是没有动地方，依然陷在浅滩之中。江川愕然，再收一次，依然不动。

江川心中诧异，眼睛一亮，用目光在水中一扫，突然喝道：“滚出来。”用手一指，一把飞剑插入水中，溅起大片的水花，水中光芒连闪，只听轰的一声，水面破开，一大团水草跳了出来，落在破船头。

那水草抖动几下，甩下水珠，露出一张脸来，却是一个修士，披发跣足，破衣啰嗦，脸上水痕道道，看不清相貌，他手中拿着一个破破烂烂，如同大口袋一般的乾坤袋，直勾勾盯着江川。

看着他手中的乾坤袋，江川便知为何自己收不进来了，也是十分凑巧，这人藏在水底，也要收这破船，两个人竟然赶到了同时使力，反而僵持起来。

江川微微一笑，灵识一动，道：“道友藏在水中，不见天日，多憋屈啊？”心中暗道：这人独自一人，暗藏水底，莫非是没有同伴？不过灵觉期中期，就敢单独行动，倒真是胆大包天。

那人咕哝了一声，道：“船，我要了，你别想了。”说着，一抖身上水草，登时露出一身粗布麻衣和**的古铜色皮肤来。那团水草被他拎在手中，甩了一甩，冲着江川扔了过来。

那水草离手的时候是一团，扔到空中，突然蠕动起来，如同几千草虫，伸缩不止，旋即变成一张大网罩了过去。

江川没见过这种法术，却也不慌，伸手一指，一个环形法器挡在身前，身子却是御剑而起，腾空飞出。

那人嘿一笑，灵识拉住破船，道：“给我收。”

那船在水中再次摇了一摇，似乎要腾空而起，终于没动。

那人脸色一变，就听头顶上江川道：“围魏救赵，我岂能上当？你也吃我一剑。”说着手指轻轻一挥。

那人手中一摆，一道护罩挡在面前，定睛一看，却是眼前空荡荡，哪有什么飞剑，哈笑道：“你也玩……”突然身后的护罩当的一声，剧烈的晃动起来，却是一把飞剑从水中飞出，正好袭击他后心。那人护罩未稳，被强烈的灵气一撞，登时碎裂，那人大叫一声，扑通一声，掉在水里。飞剑擦过他的后心，回到了江川手上。

江川笑道：“刚才我放到水里的飞剑你见过啊，怎么忘了？”

那人吐了一口血，见江川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才慢慢爬起来，回头一看，暗暗叫了一声苦，原来他本来占着的那艘破船，早已不见了踪影，想必是被江川收了起来。

那人沮丧至极，一屁股坐在地下，捶了捶地，道：“你……你也来这手。”

江川一笑，对这人印象还可以，虽然他刚刚声东击西，想要收走这艘破船，但手下留情，并未下杀手，只以逼退为目的。若非如此，江川也不会同样放他一马，击破他的防护罩之后，就此收剑。见他沮丧，也就在旁边笑笑，并不再紧逼。

这时，江川目光在他衣角一转，突然一愣，发现那里有一个纹饰，似乎在哪里看过，一迟疑间，已经响了起来，道：“庖丁门？”

那人抬起头，**的乱发下面，露出一张还甚为年轻的面孔，道：“怎么，你认识我？”

江川笑道：“我认识你前辈，就在岛上。”

那人愕然道：“我前辈……难道是六刀师叔？我们门中只来了他一个，他不是上了佳肴峰了吗？你……你见到他老人家啦，他老人家可好？”

江川还未回答，狐言传音道：“那边人来的差不多了，主人若是完事，可以速来。”

江川点头一笑，道：“既然道友说只有六刀前辈一人同行，相比现在是独身了？”

那人点头道：“正是。”

江川道：“那我斗胆，请道友一同搭船离开，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第五十一章海风吹拂

珍馐岛东边的海滩上，几个修士聚集在一起，面露焦急，在等待着什么。最焦急的是一个老头子，揪着白胡子，不住的踱步，另一个素衣女子，虽然静静地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过分表情，却也露出焦虑神色。

只有一个白发青年，懒洋洋的坐在一边，虽然神色懒散，但一双眼睛，从来没离开过那素衣女子，若是不知道的，还当是他心存不正。

那老头子转了一个圈回来，看了一眼素娘，喃喃道：“他同伴在此，料来不至于逃走……”

他虽说得小声，但修士的耳目都极聪慧，自然该听见的都听见了，素衣女子脸色涨红，那白发青年伸手掏了掏耳朵，道：“听了不该听的东西，赶紧掏出去，别憋坏了我的耳朵。”

那老头子转过头去，怒目而视，白发青年根本不曾看他一眼，自然也没有特指，那老儿哼一声，终于也没有对号入座。

素衣女子转过头，突然喜道：“我儿回来了。”

那老头子回头一看，果然见一个弱冠少年往这边来，身旁还有一个披发青年，登时满脸的焦急化作了欢喜，美滋的迎了上去，关切地问道：“道友，一切顺利否？”虽然明着问他顺利否，目光却是一片希冀，显然若是不顺利，他是绝不相信的。

那少年笑道：“多亏了这位道友的帮助，我已经收了那破船，就在这里——”说着拿出一枚玉佩一晃。

那老头子大喜，虽然早就预料到，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道：“好好好，卢道友立了一大功。”又看那披发青年，见他皮肤微黑，身材壮实，打扮却是简单，问道：“这位道友是？”

少年笑道：“这一位是庖丁门的丁小刀丁道友。”

那边素衣女子“哦”了一声，看向那青年丁小刀的神色，有些在意。

那老头子道：“道友把他请过来，意思莫非……”

少年道：“我看这船还算宽敞，他如今也不过一个人，与散修无异，不如咱们搭上他一个，行个方便。”

那老头儿本是大永修士，听说这少年是大永门派弟子，现在又是一个人，正是结交卖好的时候，如何肯得罪，当然满口答应道：“这有什么问题，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小老儿欢迎至极。”

那青年不好意思道：“叨扰了。”

少年扫视了人群一眼，道：“刘道友哪里去了？”

那老头子道：“这个却不知道，我明明看他引走了一个青年修士，修为还在他之下，按理说不应该有什么麻烦才是。这样，我们现在这里修船，修好了也需要费些时辰，想必到时他也来了。”

少年点点头，伸手一挥，一艘破船落在沙滩上。

那老头子细细的检查了，道：“甲板上破了两个洞，桅杆断了两根，尾舵也朽坏了，不过没关系，小老儿收拾收拾，定然无妨。”

旁边丁小刀道：“这位前……道友，我也是木属的，还曾在水边生活过，也会修补船只，我来帮你个忙可好？”

那老头儿道：“好吧，咱们这就干起来。”

江川回到狐言这边，道：“怎么样？”

狐言道：“事情还算顺利。有了那艘破船，只要他不沉，凭咱们的引路符，也能平平安安到家。卢定俊早不知道哪里去了，您把素娘接出来的目的也就达成了，咱们这一趟便有惊无险，诸事圆满了。”

江川想想，也觉得事情还算顺利，笑了笑，道：“这里适合说话么？”

狐言直起身子，低声道：“您想问鬼狐的事情么？”

江川摇了摇头，道：“那个么……并不急，我想问你，焦岛主、土老前辈，还有那些长生殿，大障山的势力，哪里去了？”一面说，一面放出体内的本阵，无声无息，一面隔绝的外界声息，一面也是防御。旁人还恍然不觉。

狐言见他布置完毕，道：“您想必也猜到了，虽然焦岛主是破生真人，但也不可能无声无息的消失掉这些人——他们是被传送走了。”指了指地下，道：“这岛下，有一个玄门，他们是传送到那里去了，其实也没有走远，但是那里独立存在，轻易影响不到外面。焦岛主他们打算在那里放手一搏。”

玄门，是大修士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封闭独立，仅次于天生的洞天福地，高于有空间延伸作用的黄府。洞天福地不必说，一般见不到，玄门存世的也不多了，江川只见过自己的林下洲山门一处，那还是先祖师道韫祖师开创的，不由讶道：“莫非焦岛主修为到了这般地步，能与道韫祖师比肩？”

狐言摇头道：“那是决计不会，焦岛主寿命虽然远过于人，但修为上也只是破生真人，能够开辟黄府已然不错，哪里能有这么大的手笔？那全是靠一件‘九州社稷印’的宝物，才能形成此地。”

江川点点头，又道：“能同时传送走这么多人，其中还有这么多同阶修士，焦岛主也是了不起。”

狐言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倘若他能随时将同阶传送出去，他岂不是早就同阶无敌了，还能以一对多，又何必担心这些人？之所以能成功，还是因为一是佳肴峰上早有阵法，他占了主场地利，二是因为我在主持。”

江川笑道：“你主持？”虽然狐言修为大有进步，但是和破生真人相比，依然不值一提，他怎能替焦玉庄主持阵法？

狐言低声道：“九州社稷印在我手中，主持自然也只有我了。”

江川突然心中一动，道：“是昨晚的事吗？”他想起了自己昨晚莫名其妙受的痛楚，之后又莫名其妙的修为大涨，莫非和这大印有关？

狐言道：“是，没想到这么顺利，焦岛主本以为我还要一段时间炼化，却不像我很容易便吸收下去，虽然不敢说炼化十成，但是只要炼化了三五成，勉强驱动岛上大阵，就能成就这一番大事了。”

江川转过头，道：“我有一件事问你，你要不愿意说也可以不说。”

狐言露出几分惶恐之色，道：“狐言不敢，您请问便是。”

江川道：“为什么焦玉庄会选择你接承如此宝物？换句话说，为何土十孙早早在路上，就已经选择了你？”

狐言自失的笑了笑，道：“您问的好——您之所以不明白，就是不知道我们，焦岛主，土十孙，还有狐言，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川皱眉道：“何必如此自贬？”

狐言道：“并非自贬，我们本就是一群生活在夹缝中，不该出现在世界上的东西。正因为如此，大障山，长生殿这些势力，明明贪图宝物，却可以用大义的名分，压得我们抬不起头来。”

第五十二章妖精兽怪

站在海岸上，海风扑面，带了淡淡的寒意。

狐言转过头，出神的看着大海，道：“您想必知道兽怪妖精的区别吧。”

江川笑道：“嗯，我知道。”之所以笑了一下，他想起了当初和刘铁嘴的的一番对话，那本是他试探刘铁嘴的，却也是他接触修真界的一个开始，当初刘铁嘴那番介绍，也就是《天地志异》上的那番介绍，算得上言简意赅，“无知无力是为兽，有知无力是为精，有力无知是为怪，有力有知才是妖。妖者为最上，精怪和兽怪更有区别，一个是以灵智为先，另一个是以力量为先。”

狐言点头，又道：“您知道，同样是兽类，为什么其中有侧重不同的区别？”

江川道：“是由于血脉吧？”

狐言道：“是——兽怪生而为怪，是因为体内流下了上古妖兽、神兽的血脉，虽然时隔不知几万年，但神兽妖兽毕竟是神兽妖兽，血脉再稀薄，也有威力存下。那些兽怪天生便力大无穷，还能凭借血脉的之力，修炼身体，获得神通，终于成为妖怪，直至大妖，虽然功成也不过万分之一，但是比之一般的飞禽走兽，可算是得天独厚。”

江川道：“上古神兽大妖，也确实了不起。”当然了不起，这么多年了，那血脉稀释了再稀释，杂交了再杂交，都不知是混出了什么杂种，依然可以助子孙修得正果，可见当初那些妖神是何等了得。

狐言道：“当然，若说得天独厚，谁能比得上人？天生的修道胚子，只要具有灵根，就有成仙得道的可能，更别说还有丹药法宝辅助。能得人身，就是最大的福分了。于是那些普通的野兽，走不通血脉之路，只好走人道。就是吸收日精月华，修成一个人身，再专修修真之路。只是那些禽兽千万之中，还不知有没有一个能修成人形，这般艰难，比之生而为人的，已经下而又下了。”

江川不语，人是不会觉得作为人有什么精贵的，也只有那些禽兽，才会发这样的感慨。

狐言又道：“精怪和兽怪都有了不知千万年历史，早已自成一格。兽怪的妖怪，聚集在一起，在大陆北面啸聚山林，称为大障山。而得了道法的精怪们，为了交换道法神通，不比受制于人，也都聚集起来，自成一国，聚集在大陆南面，称为小障山。”

江川“嗯”了一声，他发现自己孤陋寡闻，大障山这名字还曾经耳闻，那小障山却是一无所知，名字还是第一次听到——当然，这话他是不会说的。

狐言道：“您看天下的妖兽精怪，灵智不开的不算，孤陋寡闻的不算，一般的只要知道了这两个地方，无不纷纷投奔，这与修道士无不向往大宗门，是一个道理，也是山中见不到什么高等兽怪的原因。”

江川听他说修士向往大宗门，又是一笑，说的不错，他自己也是如此。

狐言道：“这两山想来互相看不过眼，这也难怪，本来精怪和妖怪之间，就是极深的矛盾。若是妖怪误到小障山，精怪误入大障山，那等待他们的结局，无疑都是死路一条。但还有一种，无论是去大障山，小障山，都是要被扫地出门的，更甚于，要被千里追杀，不死不休的，这方面，他们向来是齐心。”

江川心中突然一阵恻然，道：“就是你们。”

狐言道：“就是我们，以妖身修精怪，背叛血脉，脱离正道，可杀。”

江川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明光，这个理论，他曾经听过。

“以妖怪身修精怪道，那是所有兽类的大忌，不但妖怪视为叛徒，而且精怪也不会接纳，你要是非要养这么一个……哼，就让他假装是妖怪或者精怪之一，被叫人看出来，不然面对两个族类的怒火，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是九转炼心路顶上，飞廉和江川说过的话，神情的鄙夷不屑，令人记忆犹新。当初江川很是气恼，但现在想想，这其中确实包含了不得不正视的现实——狐言和焦玉庄他们，是游走在主流边缘的危险者。

“那么，你是上古血脉。”

狐言苦笑道：“正确的说，是残缺的上古血脉。”

江川微微一怔，妖兽体内的血脉，岂非都是残缺的？难道还有什么完整的上古血脉不成？

狐言道：“如果加上鬼狐……这又说来话长了，以后再详细的禀告主人。”

江川点头，道：“那么焦岛主和土前辈也是……”

狐言肯定道：“他二位都是上古神兽血脉，不在我之下，倘若不修精怪道，就凭这血脉，也是一方大妖了。”

江川道：“既是如此，为何他们反而转修精怪呢？”

狐言也露出迟疑之色，半响才道：“这不是我能揣测的，想必是意外吧。”

江川反道：“那你呢，为什么修精怪？”

狐言道：“我也是别无选择，血脉残缺之后，再修血脉已经难成大器，就算是修到寿命终结，也未必能修出三尾，更不必说九尾之后，转为圣狐……”说着，声音低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狐言道：“如今修成如此妖不妖，怪不怪的东西，也非我本意。我们这些东西，本是不该存于天地之间，倒是拖累了您了……”

江川淡淡笑道：“何必出此愤世嫉俗之语？无非是得罪了心胸狭窄，排斥异己的族群罢了。天地以万物为刍狗，既然所有都是刍狗，那么茫茫众生，都是平等的，又有什么分别？天若不容，早有天劫降下，那些妖怪化形，被雷击劈死的不计其数，若说不容，第一个不容的就是他们。总是你们的存在，碍了有些人的眼，不必理会。”

狐言欠身道：“多谢主人开解。”沉吟了片刻，带：“或许主人说的是，与其说是天地不容，还不如说是党同伐异——不，更是怀璧其罪。”

江川道：“你说的是……”

狐言咬牙道：“九州社稷印。”

江川道：“那烫手的山芋，可就砸在你脑袋上了。”

狐言道：“您若不喜，不如丢弃……”

江川道：“好处都拿了，再乱扔，不成不要脸了么？只是有谁知道九州社稷印在你手中？”他其实倒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十二纹章收取，那九州社稷印，不要就不要了，只是他知道，如果丢弃九州社稷印，大概丢的也不是一个宝物，而是狐言了。刚才狐言如此自贬自弃，未必没有给自己做心理准备的意思，江川当然不可能放弃他，也不必多言诛心，邀买卖好，随便找个理由回绝便是。

狐言再次欠了欠身，道：“焦岛主和土前辈，他们虽然知道，但是不会说的，其他的，也就是——”目光微微一闪，道，“鬼狐，能够猜到一二。”

江川一挑嘴角，立刻知道他打了什么主意，道：“这件事，离岛之后再说吧。你看焦岛主对上大障山和长生殿，有几分把握？”

狐言道：“他们老二位，在我面前，自然信心满满。但是我觉得——能有三成可能，便是极限了。”

江川道：“倘若失败……”

狐言直言道：“倘若失败，这座玄门大概能困住他们半月时光。”

江川愕然道：“这么少？”谢道韫祖师的玄门林下洲，更是硬抗过了朱雀焚天劫，难道这玄门连几个破生真人都扛不住么？

狐言道：“我若在这里指挥，还多有些时间，毕竟宝物不在了，这玄门是无根浮萍，支持不了多久。”

江川低声道：“半月时光，半月时光，足够……”

正在这时，只听得岸边孟方和丁小刀直起身子，一起大喊道：“成啦，海船修好啦，海船修好啦——”

第五十三章撼动玉山

别说，修士就是修士，修个破船也是远胜常人。

现在这艘小小的破船，竟然气派起来，有头有尾，帆舵齐全，也有些远航的样子。船底和船头的破洞，被密密麻麻的树藤结扎起来，反而像是在船底雕刻大片大片的刻花，有些精致的味道。

那姓刘的老道，一直没看到踪影，孟方咕哝了几声，征求大家的意见。这些修士与那老道都不过萍水相逢，有什么深厚的交情，非要等着他回来同舟共济？虽然不曾宣之于口，但心照不宣下，还是先上船便是。

于是孟方，法空禅师，白姓青年，这边江川三人，加上丁小刀，一共七人上了船，离开岸边，驶向大海。

驶出去几丈，孟方道：“各位道友，听我一言。现在不是出海回大陆的时候，岛上还在乱打，咱们贸贸然出海，容易成了靶子，不如就在海边上浮上几日，看大船队都走了，咱们跟在后面也不迟。”

那白姓青年点点头，道：“我还有一个顾虑。”伸手一指那片茫茫的金雾，道：“整个珍馐岛，被金雾环绕，各位道友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江川一怔，随即想到，自己来的时候，是被一群大赫修士追赶，有幸看见了水中的巨兽逞威，但其他人来的时候，并无意外，有引路符保驾护航，自然是风平浪静，并不知道那金雾的可怕之处。

法空禅师念佛道：“阿弥陀佛，小僧只见里面有凶煞气。”

他虽然说的模糊，但并无人敢小觑，佛家有六识，开法眼，本就更加耳聪目明，并非一般修道士可比，虽然修道士说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奥妙，但是对于佛修的聪灵，谁也不曾怀疑，法空既然这么说，众人不禁都露出忧虑色。

素娘皱眉道：“里面似乎有凶兽。我们来的时候，见识过。”虽然江川从来不多言，狐言更不可能跟这些修士多说什么，但是素娘却愿意分享，那是性子所致，江川也不会阻止。素娘将来时被大赫船追击，以至于到了大雾中大鱼压顶的事情详细的说了，只是她并不知道根源其实是在那引路符上，江川自也没有帮她补充。

这一番话说出来，众人脸色都很难看，孟方道：“水里面有这般大鱼？这……这不是坑死人么？这如何是好？”

法空禅师低声道：“阿弥陀佛，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句话说的十分艺术，翻译一下就是，先退回来，等替死鬼给咱们趟趟路再说。几个人对视一眼，都自点点头。

掌舵的丁小刀拨回船头，不再往西驶入大海，反而往东，贴着岸边，荡悠悠前行。

突然，水面晃了晃，一点点水波洒入了船舱。

本来海水便有浪，众人谁都没在意，突然，海水剧烈的晃动了起来，小船忽的一声被抛高了数丈。

一个接一个浪头，不停歇的打了过来，整个海面霎时间波涛汹涌，数丈高的巨浪此起彼伏，如同海啸一般可怕。

然后，最让人诧异的，却是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太阳在头顶明晃晃高悬，明明是风和日丽的晴好天气。

风浪风浪，有风才有浪，这风既然平，为什么浪不静？

“山在摇！”江川忍不住脱口而出，而他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现象的，三个字出口，所有人，除了自顾不暇的素娘，都转过头去，看着东方——佳肴峰。

佳肴峰，本如插在碗中的筷子，静静地矗立在珍馐岛上，但是，现在这双本是插得稳稳地筷子，动摇了。

开始，动静并不大，但山毕竟是山，山就应该高耸入云，让人仰止，而不是癫痫一样，不住颤抖，让人心惊肉跳。

现在的佳肴峰，就在癫痫。

笔直的悬崖，一点点的颤动着，虽然幅度不大，但是颤抖不停，渐渐地，一块块石山从上面滚下来，树木倾斜，乃至剥落。山体如同风中的残烛，越发的摇曳起来。

“山要倒了？”孟方用自己也不相信的口吻说道。众人目瞪口呆的望着摇晃的山体，谁也不敢相信，只觉得这个念头虚幻的不可思议。

江川同样不敢相信，如果说，山上还有破生真人，哪怕他们把山炸塌了，推到了，甚至把小岛撞沉了，虽然一样难以置信，却也不至于太过离谱，但是山上明明只有一群道基修士，最多有三个妖怪，若说是能搬山倒海，未免过分了吧？

狐言突然道：“那玄门，就在岛中央。”

一语惊醒梦中人，江川这才有三分相信，焦玉庄把数个破生期一起拽入了玄门之中，倘若玄门在岛中作为支撑，那么玄门震动，佳肴峰跟着震动，也在情理之中。

丁小刀大吼道：“愣着做什么？快划呀。离开那边。”

眼见山体抖得越来越厉害，那海面越来越跌宕起伏，如何还能行船？江川当机立断，道：“御剑起去——船我先收起来，这里呆不住了。”

这里所有的修士都是灵觉期的修士，也没有笨蛋，就算开始没反应过来，迟疑了一下，也都明白，现在船里反而不安全。纷纷投出法器，御器而起，飞向天空。

江川拉住素娘，御剑而起，伸手把小船收入玉佩之中，腾空飞向云霄。

如果是在真正的惊涛骇浪中，这一手极其危险，但事有例外，譬如现在，海水波动的源头，是在万丈之下，而非九天之上。地下的震动让海水沸腾，天空中反而无风无浪，安静得很，只要脱离开海水浪头达到的范围，就算是灵觉初期的修士踩着一把下下品飞剑，依然可以优哉游哉。

几个人升了上去，暂时脱离危险，但却谁也没有松气，实在是那山峰不但没有停止抖动，反而越发摇晃的厉害，终于——

嘎巴……

没有人听到过山倒之前是什么声音，现在他们知道了，大概跟木头折了，石头碎了，声音相仿，只不过大上了几百、几千倍。

众人离着极远，都不由的感觉头顶有一丝丝风吹过，紧接着，就是庞大的黑影，从云端坠落，携带者巨大的风声和威压，轰然倒塌。

轰——澎——

珍馐岛四周本是高起的悬崖，那佳肴峰想要倒地，也不是那么容易，半山腰猛的磕在悬崖上，又发出一张巨响，紧接着，山崖从这断绝，上半截山体再次落地，坠入海中，溅起了滔天的浪花。

海浪冲天而起，冲上了万里高空，阳光也被遮蔽，腥咸的海水如暴雨般的落了下来。好在这毕竟不是法术，修士们各自开了防护罩，抵挡住浪头，在空中勉励维持。

江川深深吸了一口气，拉住素娘，目光在倒塌佳肴峰上徘徊。此处海水临近陆地，水深尚浅，那佳肴峰倒下，倒有一小半露在水面，还挂着不少树木泥土，残留着早上苍翠的美景痕迹。

只是，峰上的人呢……

峰顶上，至少还有百余修士，就算他们自相残杀，也不至于顷刻之间，便杀的干干净净，如今，却没看见一人在此，是在峰落之前逃出生天，还是跟着山峰，一起葬身海底？

“既然佳肴峰塌了，珍馐岛就算破了，那玄门，还在是不在？”

种种疑虑，又不是江川远远旁观，就能解释得了了。

“卢道友，胡道友——”孟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这里呆不得了，别管什么金雾银雾赶紧走人吧，不然珍馐岛若是沉了，咱们统统陪葬就要坏了。”

江川看着那被砸了一个大缺口的珍馐岛，心中升起一个念头：珍馐岛，也要沉了么？

第五十四章搬动海洋

茫茫大海上，一艘小船忽忽悠悠，往海中的金雾驶去。

白姓儒生望着眼前的金雾，神色稍微有些发苦，道：“几位道友，真的要进去？这金雾里面的凶险，卢道友已经说了，咱们这么贸然进去，只怕难以平安到家。”

孟方干笑一声，道：“道友不要顾虑太多。刚才你不也看见了吗，许多船只都逃进了海中，穿过金雾去了，他们都敢去，难道咱们就不敢么？”

白姓儒生小声道：“他们是给吓怕了，没头没脑的逃了进去，谁知道现在是死是活？你反而以他们为例，这不是拿咱们性命开玩笑么？”然而他也知道，有人进去这种理由根本不是他们慌慌张张逃出去的理由，他们的理由其实和其他人相仿，被刚才倾倒的山峰吓到，不敢在珍馐岛附近的海域久待，这才抢着出海，连金雾的恐怖也顾不得了。毕竟，金雾的凶险，只是听素娘说，并没有亲眼看见，但那山峰崩裂，却是近在眼前，孰轻孰重，自然有称量。

只有江川心中暗笑，虽然不过半个时辰时间，但现在这艘船与刚才已经截然不同了，原因是，这船本是从他乾坤袋中放出来的，有这一头一尾的时间，足够他把那“引路符”贴上了。

当然，他也没有大喇喇贴在船头，而是贴在船舷上，一般人看不见，毕竟这种保平安的好东西，还是不要惹眼。就算不为了防着这几位，万一遇到了其他船只，若有高阶修士在船，也不会引起觊觎。

眼见就要驶入金雾，白姓儒生露出一丝茫然的绝望，忍不住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正这时，只听得海面上，飘来一阵呼叫，来自远方，飘飘渺渺，依稀听得见“救——”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呼救。

船上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那呼叫声并不在金雾之中，反而在身后，也就是靠近岛屿的岸边，莫非是刚才夺船失败的修士，还泡在海里，又在水里喊救命？

这可是邪门了，要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是修士，只要是灵觉期，谁不会御剑飞行？就算被打落海底，再上来就是。就算法器丢失，最不济，也能用漂浮术回到海面，这里离海岸又不远，自行游回去便是，叫什么救命？

别说情形如此诡异，也别说他们现在心急如焚，就算平时，这种莫名其妙的呼救，也不可能去看一眼，几人本来心照不宣，闭目养神，那白姓儒生突然道：“咱们去看看。”

他却不是发了善心，而是只要有法子现在不进去金雾，什么都无所谓。

江川的灵识想来比旁人灵敏，耳目也聪明，只听海面上呼救声甚是凄厉，心中一软，道：“去看看也罢。”

素娘接口道：“是啊，可怜见的。”

这边丁小刀也抬头道：“我听着也不舒服。”

这一瞬间，船上四个人都表了态，狐言不可能违逆江川，法空稳坐甲板，眼观鼻鼻观心，孟方环目一看，就自己成了恶人，心下尴尬，笑了一声，道：“我就说啊，谁还没有个落难的时候？老夫早就说去看看，这就快去，晚了别来不及了。”

众人也没理会他最后卖好，转了船舵，往声音来处划去。

划了半刻钟，声音越来越近，能够清晰的听到：“救命——救命——”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喊的人上气不接下气，但中气十足，又不像是特别虚弱。

突然，丁小刀大叫道：“师叔，六刀师叔，是你吗？”

那人立刻回叫道：“小……小刀啊……我在这里……”

丁小刀又喜又急，顾不得坐船，御剑而起，往那边飞过去。

江川愕然，没想到又会遇见六刀——他不是在佳肴峰顶么，怎么掉下来了？

莫非是——他瞟了一眼还倒在水中的佳肴峰——跟着山峰倒地，一起落下来的？倘若是如此，这位六刀倒是福缘不浅，竟然没被卷入海浪之中，还能呼救。

另外，若是江川没记错，这人明明是个道基高手，比江川境界还要高上许多，怎么就会沦落到像凡人一样，在海里泡着呼救？

不过，若是顺利，江川至少可以知道，峰顶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片刻，丁小刀回来了，在飞剑上还有一人，乃是一个胖乎乎的大汉，脸色苍白，身子哆里哆嗦，正是那庖丁门的六刀。

只是这时六刀神色却是难看，一张胖脸全无当初的红润，苍白浮肿，身子也虚的风吹便倒，在丁小刀的搀扶下，竟然直不起身子，呼喘气。

到了船上，除了江川这边，剩下的人才发觉，此人竟然是个道基修士，要说还是前辈，虽然他看着不怎么体面，但也不可失了礼数，一起行礼道：“见过前辈。”

那六刀虚弱道：“免礼吧，还要多谢你们几个了。”这话说得甚是客气，显然也是他现下底气不足所致。

孟方笑道：“前辈大驾光临，晚辈们不胜荣幸之至，快快请进船舱休息。”说着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的搀扶着，比丁小刀还仔细三分。

旁人未必没有趁机拍马的意思，但这老儿脸皮和机敏，都胜过常人，谁也抢不过他去，让他搀扶着六刀，一步步进了船舱。

素娘见到六刀，脸上泛了一阵红晕——那是兴奋的，道：“终于又见到庖丁门的前辈了。”

江川心中一动——素娘痴迷厨艺，又有天分，进入庖丁门，是最好的选择了。只是如此一来，那孟老儿就十分的碍眼，碍了素娘的事，不如一会儿就下手解决了——让他乱献殷勤。

在江川的鼓励下，素娘也跟着进了船舱，毕竟她和六刀有一面之缘，六刀有十分欣赏她，想必不会拒绝与她多谈谈。

江川虽然也想探寻究竟佳肴峰出现了什么变故，但也不着急，毕竟现在有的是时间。

这时候，狐言道：“我看那六刀中了不轻的毒，虽然不曾致命，但是若不及时救治，修为也要废了。”

江川道：“你也发现了么？我看他神色不正，难道是在峰顶上……”

突然，船头的白姓儒生叫道：“咦——咱们的船怎么不往前走，反而后退了？”

江川一怔，低头一看，只见船头虽然翻着白浪，一路向前，但给人的感觉，果然是向后退，再回头看，道：“不对，我们没有后退——是水在退！”

没错，是海水在退。

本来微微泛波的海水，正形成潮流，一路向后退去，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地，连站在甲板上，也能感觉到船的后退。

“怎么会这样？”江川饶是镇定，也不由得吓了一跳，打开宝眼，望向海面。

漩涡——

在海天相接处，不知何时形成了一个大的漩涡，在海面上凹了想去，形成了一个空洞，海水正被不停地吸引过去，填补那个空洞，等到什么时候空洞填满了，海面当能再次恢复平静。

江川松开一口气，道：“没什么，只是海水缺了一块，造成了周围海水的调动……”突然，他脸色大变，蹬蹬几步，冲向船头，盯着漩涡的方向，眼珠竟然有些突了出来——

狐言哪里见过江川如此失态，急问道：“怎么了？”

江川颤抖着指着那漩涡的地方，颤声道：“狐言，我没看错吧，那里，什么都没有？”

狐言道：“可不是么，一马平川……”说到这里，他脸色也变了。张开的嘴再也没有合拢。

江川声音沙哑道：“那——珍馐岛哪里去了？”

第五十五章港湾归航

珍馐岛真的消失了，比之山峰倒塌，还让人难以置信。造成的效果，也更惊人。

佳肴峰的倒塌，天崩地裂，让人瞠目结舌，难以平静，而珍馐岛的消失，无声无息，让人背后发凉，一股寒意之窜入了骨髓里。

海面在填足了海水之后平静了下来，风平浪静的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海天一色，为这场恐怖剧做了最好的注脚。现在没有什么，是比安静更可怕的了。

见到了珍馐岛莫名其妙消失后的情景，即使是那白姓儒生白箫声，也吓得疯了，哪里还敢阻止小船出海，所有人拼命催动行船，一头扎进了前一刻还令他们纠结不已的金雾之中，只恨不得能早点离开这见鬼的地方，谁还敢去探究，这珍馐岛为什么会消失？

至于岛上的修士，运气好，已经出海的，也都拼命地逃入雾中，至少隔着金雾，就看不见后面了。而另一些还滞留在岛上的修士，别管他们是正要出海，还是在岛上按兵不动，都消失不见，仿佛世界上，从来就没有那几百个修士。

这些修士中，很可能包括卢家那几个修士，但素娘一时没想到，也没顾得上伤心，江川自然也不会去提醒，至于为他们感伤，那更是提也不必提。

对于不知所踪的焦玉庄和土十孙，江川还是颇为感念，焦玉庄不说，他也只见过一面，还是在大宴上，怎么也扯不到伤感上去，但对于神神秘秘的土十孙，江川还真是存了一份亲近，尽管两人也并非有多好的交情，但至少熟识，也有不少交集，江川还对他产生过几分好奇，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消失了，心中也是有些难受。

小船终于航行进了金雾。忽忽悠悠，已经有两天了。托引路符的福，一切平安，众人的心也放了下来。

江川望着西方，叹了口气，见白狐神色带着淡淡伤感，道：“你也难过？”

白狐悠悠的叹了一口气，道：“兔死，狐尚且悲伤，何况也曾同处数日，物伤其类，本是如此。”

江川听他声口大异平常，一股酸文气直冒出来，有点莞尔，又有点难过，体谅他的心意，轻轻拍了拍他道：“感伤也罢，两位也是一时人物，就这么消失明灭，若无人感叹一声，也委实可怜。”

狐言忧郁的瞥了一眼苍穹，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春花秋落，生老病死，皆是飘渺天意，难以测度。”

江川牙齿一酸，身上一阵凉意，心道：怎么越说，还越来劲儿了？他却没有那么多愁善感，转了个话题，道：“你猜珍馐岛是消亡了，还是再一次传送走了？”

狐言神色从迷茫中拽了回来，目光锐利了起来，道：“谁有这个本事，把一座岛移走？何况里面还有一座玄门，就算是破生真人，也破坏不了。”

江川道：“虽然如此，但倘若玄门只是坍塌，也该是岛屿崩陷，声势也不差于弱于玉山崩塌，这种无声无息，很像是有一只手——”他做了一个掏挖的动作，十指合拢，“把那岛屿整个拿走了。”

狐言打了个冷战，道：“说的越玄，想着越恐怖。”顿了一顿，又道：“本来指望那六刀也知道点什么，没想到他是简直是个二百五，知道的东西，还没有咱们猜出来得多。”

江川道：“也不怪他，不管谁先中了毒，又被狗妖莫名其妙的咬了两口，全副身家被抢劫一空，接着就随着脚下的山峰一起落入海里，凭借着一根柱子漂浮了半日，脑子恐怕都不大清楚了。”

狐言脑海中模拟了六刀惊心动魄的冒险之旅，不由得嘿暗笑，道：“没想到胡道那小子手真毒，几个妖怪竟也没有逃出去，一起陪着山峰倒进了海中。”

江川摇摇头，道：“那是因为妖怪修得是血脉，并非灵气，排毒之功不及灵气，不然以他们的修为，岂能中了小道？六刀也倒霉，要不是被疯狗咬了，破了法力，凭借他的本事，也不至于就这么半死不活，几天还没有半点起色。”

狐言突然道：“主人，您要把素娘托付给庖丁门么？”

江川点点头，道：“是啊，如今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狐言道：“既然如此，那就该解了那六刀的毒，最好还是由素娘亲手去解。”

江川道：“嗯，我看过他的伤势，是一种复合毒药，好在还是草毒，我研究一下，虽然繁琐，但是也不难解。倘若是矿毒或者兽毒，便没那么容易。”

狐言沉默了一下，道：“解毒我不懂，但毒药是鬼狐下的。若是您一时不懂，问他便是。”

江川“哦”了一声，道：“你要我问鬼狐？若是如此，就欠了他人情。”

狐言皱眉道：“欠了便怎的？”

江川看了他一眼，道：“有些事，并没那么好了解的。”拿出两枚丹药，道，“这本是鬼狐送给我的丹药，做解毒之用，我却没用上，现在你说，用它不用？”

狐言道：“为什么不用？”

江川道：“与他牵扯越多，你就越被动，或许我不方便管你们的事。”

狐言迟疑了一下，道：“您为了安顿素娘花了许多心思，若无这两颗丹药，这番因果如何了解？至于我……鬼狐却是我的因果，就算只有我和他，也能解决。”

江川沉默了一下，道：“也好。”

狐言突然道：“您若是让素娘解毒，可不要一下子解了。最好化作汤药，分作数日，让素娘每日与他侍奉汤药，终于照顾他痊愈，长此以往，才见情分。”

江川一怔，忍不住道：“到底还是你懂得人心。”

狐言微微一笑，懂得人心么，或许吧——就像刚才他的选择，作为天狐的立场，他是无论如何不能降低对鬼狐的控制，但作为灵兽，要把主人的利益放在最先，而且不吝惜对主人表示这种立场和忠心。现在的他，首先是江川的灵兽，其次才是天狐，所以才有了刚才，让灵药的那一幕。

他自己知道，虽然这个选择无奈，但是绝对没错。

微海少浪，虽然是一艘又小又破的旧船，但一路上竟然出奇的顺利，数日之后，就回到了岸边。

当然顺利了，这一路上的危险分子——譬如珍馐岛上一起出来的修士们，因为没有引路符，无不丧生于金雾之中，除非是琢磨宗师，才有脱险的可能，而这些琢磨宗师，就算有一两个侥幸没死在佳肴峰上，也早就跑了，不屑于与灵觉期修士为难。所以这艘小船，竟然平安到达陆地。

只不过，登岸的地方并不是金光湾，而是大昌的另一个著名港口“水商湾”，在大昌与大永交界之处，船上修士，不是来自大昌，就是来自大永，在这里登岸，大家都方便。

到了岸上，孟方带头，向众人告别，接着法空禅师，白箫声也告辞而去，只剩下庖丁门和江川几个人。

六刀现在已经痊愈，一路上全凭素娘照料，又见她修仙资质虽然普通，但烹饪上卓有天分，早有青睐之一，临别之际，终于委婉的吐口，愿意收她为徒。

素娘大喜，自然答应，拉着江川道：“儿啊，和我一起去大永吧。”

江川笑着摇头，道：“我还有宗门要回。”

素娘道：“你一个人留在大昌，我如何放心得下？”

江川微笑道：“素娘——你早知我一人绝无问题，何必担心？”

素娘不语，过了一会儿，道：“原来你也察觉到了。”

江川低声道：“素娘啊，你有多久，只称我做‘我儿’，再没有称呼过我一声业真了？”

素娘神色似悲似喜，道：“你是好人，我却是私心太重。我只是放不下，那种孩儿在身边的感觉。”

江川道：“我知道，你我相比，我私心重得多。多谢素娘照顾，江川无以为报，将来若有需要时，定然竭力以报。”

素娘看了他那副依然酷肖张业真的容貌，有些不舍，又有些遗憾，道：“只是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子。”

江川深深一礼，缓缓抬头，已然恢复了江川本来面目。

素娘眼中含泪，道：“与我儿……一般俊秀。”

江川吐了一口气，终于解开了这个心结，他虽然有心认素娘为亲，但终究没有开口，行了大礼，再拜而去，就此了结了这一段关联。

离开陆地时，正是寒冬时分，珍馐岛上虽然不过数日时光，但来回路上也有不断的时间，现在已经是早春了。枯槁了一冬的树木，已经抽出了新芽。原本荒芜的土地，遥遥看去，也蒙上了一层淡绿色。

“无论如何，这一路总算告一段落，虽然留下遗憾，但到底全身而退。”

江川自语，“这一路上，虽然收获不小，但是麻烦也多，我现在手中还有必须了解的大麻烦。”

狐言目光闪动，道：“是啊，早该处理了。”

江川道：“你道我说的是鬼狐？好吧，也确实是他，但是还有一人，也是麻烦的很呢，她正在我的袋子里，还不知化了没有。算了，路上不是办事的所在，还是先回林下洲再说。”

第五十六章大昌楼夏

水商湾，在大昌大永交界处，连接灵水、巩水，两河交接入海，交通最是发达，坐船由灵水北上，便到了大永，沿巩水南下，就到了大昌楼夏道。

那楼夏道，乃是大昌五郡七道之中，比较繁华的一处，与甘陇道相仿。只是甘陇道被各帮派瓜分，而楼夏道被各路商贾占据而已。在楼夏道，注明的钱商、盐商、茶商以及形形色色的商人，被统称为“楼商”，在大昌享有盛名。

江川并不急着赶路，有时御剑飞行，有时见到人烟，降下来走一阵子，就这么劳逸结合，一路南行，穿越了大半个楼夏道，到处看的，都是繁华的集市、热闹的瓦肆、繁忙的行商车队，人们行色匆匆，马不停蹄，像一匹匹追着胡萝卜跑的驴子，比之乐安郡和甘陇道，又是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

“真是稀奇，尚在一国之内，不过千里之隔，都是完全两个世界，那大赫，大永，乃至海外，又有什么新奇景观呢？”

江川动了好奇之心，大有再出去看看的兴趣，只是屈指一算，林下洲应允的游历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想要再走得远一些，已经不能，只好一路上边观看风景人物，边往山门走。

当然，作为修士，他少不得打听楼夏道修仙界的情况，当初身为散修的时候，费尽心思，不得其门而入，现在身为宗门修士，已经是个修真界的老人了，算得上熟门熟路，不过稍一打听，就打听出来。

这楼夏修仙界，倒与甘陇道相仿，因为凡人众多，虽然不比乐安郡俗气，但一马平川，没有大山，也就没什么大的门派，零星几个门派坐落在寥寥几座丘陵之中，门中修士的修为不值一提。倒是以家族为单位的修仙界第二层势力，甚是兴旺，听说光数的出来，至少有乐安郡三大家族势力以上的家族，便数以百计。其中有道基期高手坐镇的，也有数十家。

很多家族虽然人口不多，修为不见得高，但他们都有一个特点，也是楼夏道本身的特点，那就是，他们都有经商专长，专会买卖贸易各种货资，沟通各处关系，长袖善舞，人脉勾连，在某方面，确实有绝大的能量。另因为商人见多识广，所以九大方家中的最稀少品鉴术一家，在楼夏道反而出过许多人才，有的家族专攻此术，还有更细的划分，譬如矿物品鉴，植被品鉴，丹药品鉴种种，也为各门派所急需。所以这些修仙家族，多多少少，上面都有人。其中大昌七大派，更是各自在楼夏道有不止一个家族附庸，专为搜集各种资源，也为了收集信息和流通物资。

当然，江川虽然在林下洲也有职司，但离着这些太远，级别上也够不到，更没兴趣知道这些门中事。

除此之外，楼夏道还有一个特色，就是坊市，修仙界的交易市场，货物材料中转之地，正对了楼夏道的下怀。楼夏道中，各种坊市，各种种类、级别、特色的坊市应有尽有，上至破生真人，下至落魄散修，就没有不能交易的，虽然不敢说无所不有，但一般的东西，尤其是大宗的货物，还是楼夏道坊市最为方便，连宗门有时候都会在这边进货。当然，相对的，各种走私和黑市，也是一应俱全，不过这些东西，不是行内人，轻易找不到码头，江川找不到，也没必要去找。

倒是一般的坊市，逛逛也无妨。

说起来，他还真没逛过几次坊市，就连林下洲的交易区十州坪也只去过一次，一来他难得空闲，二来也是他平日里丰衣足食，各种资源齐备，即使有钱，放在兜里也不觉得烧手，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需要的，就是上次去十州坪，也不过换了一套阵书，还是顺手，也不是急需的东西。

来坊市逛逛，只是他一时兴起而已。

说起来，他手中也不是没有需要脱手的东西，譬如叶奇留下的飞剑和法器，留着是鸡肋，出手又怕麻烦，还不如找个黑市，换点东西。灵石他从来没有缺过，但有些东西，譬如草药，他倒也不嫌多，毕竟一个炼丹师，每年的草药消耗就是大头，他在这方面是没有进项的，之所以没觉得紧迫，是因为最近尽顾着闲逛，一直没有开炉，想想也觉得对不起炼丹师这个身份。

于是，江川找了一个大坊市，主要面对道基和灵觉修士，施施然进去，白狐又变成了狐狸，伏在江川肩膀上。这家伙从海上回来，以炼化九州社稷印为名，混吃蒙睡，懒得动弹，变成了肥猪流一类，江川懒得理他，任由他装死，只是让他把三条尾巴藏好了，只露出一条便是。

坊市一共三条街道，南北向两条街道一条是给灵觉期修士预备，另一条则是道基期，两条街道泾渭分明，连出口都各不相同，一条主街贯通东西，最是宽敞，凡是大杂货的铺子，一般都开在这里。

江川从北边专门为灵觉期准备的入口进去，一路逛到了主路上。

果然，真正会做生意的坊市，与一般的坊市就是不同——虽然他见过的坊市也有限，但是这街上的铺面，无论是店面装修，还是掌柜伙计的态度，亦或者摆在外面招揽生意的商品与幌子，都有一种勾人进去的味道。就算不是自己要找的东西，至少看起来舒服。还有伙计站来门口，一见人来，就满面赔笑，口齿伶俐说许多自己的好处。

江川到底没见过这些招徕生意的手段，每一家铺子就算不进去，也要驻足片刻，一来二去，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到逛到主路上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主路上，就没有那么多拉人的了，只有一排排店铺，静静地矗立着，在那明晃晃的门楣上，差点就写上四个大字——爱来不来。

不过，这些店铺的生意并不差，进出的也都是衣着光鲜的修士，看样子不是大门大派的，也是身价不菲。

另外，江川还发现，在主路的店铺上，别管他取什么名字，叫“旺福财”还是“德茂来”，总在下面缀上了一个下款儿，大抵是一个字，或者“张”，或者“李”，总归是一个姓氏。

这些姓氏，就是商号东家，能在商号招牌下面缀名字的，必须要是修仙世家，而且是有字号的世家，凭着一个姓氏，就是一份儿信誉保证，你敢往里面进，不怕被黑，不怕被宰，不怕有什么后患。

江川也不认识这些姓氏，但想必感写上自己的大名，就是自诩为正经生意人，应该是信得过的，他手中两把法器，都是古剑池的精英弟子叶奇的东西，确实不大好出手，主要是不熟悉，这些家族的背景，倘若误进了古剑池支持家族的铺子，有没有后患不说，只是听着就是个大笑话。

大街的靠东边，有一处极大地草药行，上面挂着三个字的大招牌“百草灵”，开起来不小，只是看起来生意一般，并无客人进出，只有门口站着一个消瘦的少年，孤零零的甚是突兀。

江川以为他是招揽客人的伙计，也不在意，看在“百草”两个字，就要进去，突然，那少年走上一步，一伸手，把他拦了下来。

江川眼睛一眯，才发现那少年是已经进入灵觉期的修为，心中便沉了下来，以为他要惹事，面上却是不显，淡淡道：“道友有何指教？”

那少年瞪着他道：“要进去？”他说话甚是铿锵有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江川点点头，道：“那怎么样？”

那少年严肃道：“不能进。”

江川心中有些不悦，却依旧笑着问道：“为什么呢？”

那少年指着招牌大声道：“是奸商。”

第五十七章古怪执拗

江川大出意料之外，本来他还以为是店老板的仇家在这里堵门呢，现在看来——还真是老板的仇家，在这里堵门呢。

江川仔细打量那少年，看样子与自己差不多大——江川虽然练了生灵养气术，气色很好，但是浑身的气质特别老成，比本身的年龄显得大，但实际上却还不到二十，这少年大概也就弱冠年纪，身材消瘦，个头又不高，显得更稚嫩，五官倒也清秀，只是脸色冷淡，神态严峻，不过比之江川的藏在温和下面的寡淡，这种冷淡更像是一种青春期少年的倔强。

是个愣小子，不过不像有恶意，江川下结论。

不过这个人，江川还依稀有些面善，似乎是在哪里见过，那也是以前的事了，不过多半也就是一面之缘，在哪里呢？难道是林下洲中人？

应该不是，看他神态气度，还有那虽然还算光滑，却不够白皙的皮肤，明显是没有经过“生灵养气术”的修饰，这个很容易认出来。更何况他穿着一身黑衣，颜色也不对，不大可能是林下洲的弟子。

江川心中猜测，口中却道：“你说这里是奸商，何以见得？”

那少年也不多说，从袖子中取出一枚芝草，已经折成了两半，道：“你看。”

江川是行家，一眼看去，即发现芝草的中心已经空了，这是芝草还没成熟摘下来，再行催熟的痕迹，这么重的镂空，其中想必还有保管不善的原因，不由皱眉道：“糟蹋东西，某非是照了强光？”

那少年目光一亮，伸手伸出了一个大拇指，想要夸赞一句，却是讷于言辞，只是重重说了一声：“对，奸商！”

江川轻声一笑，觉得这少年真是可爱，道：“你既然错买了劣质药材，为什么不找他们？”

那少年冷冷道：“他们不认。”

江川心道这种药材，保存状况千变万化，如果交易的当初没有指出缺陷，往后再找回来，就麻烦了，当然买家特别强势者例外，大多数时候，都是买的人吃一个哑巴亏，道：“这也为难，你要怎么样？”

那少年道：“我等在这里，不许别人上当。”

江川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这少年也是二十岁的人了，怎么做事这么幼稚，主意都带了一点赌气的味道，瞅了一眼空旷的门口，道：“你站了一天了？”

那少年露出一口白皙的牙齿，比划道：“十天。”

江川真是五体投地，道：“十天，他们一桩生意都没接上？”

少年扬头道：“骗人奸商，谁去？”

江川再次服了，道：“那店铺的人呢，他们就没出来赶你么？”

少年道：“第一天，十次，第二天五次——他们赶不走，就不赶了。”

这回轮到江川挑大拇指，道：“这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少年道：“今天他们出去找人了。”

江川问道：“找什么……”

只听当当的脚步声传来，从大街上尽头来了三个修士，形成三角形，把那少年围在中间，还有一个掌柜模样的，跟在后面，却是不敢露头，指着那少年道：“那位道爷，好话我也说不少了，你还这么不依不饶的，昨天我松了口说赔你钱，你又不要，一连这么多天堵在门口，难道真的要讹诈不成么？”

江川微感诧异，他还以为掌柜一直逞强不认呢，没想到早就服软了，毕竟是生意人，晓得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哪有这么多天还死要面子的？倘若是这掌柜已经愿意赔偿，那少年还是不依不饶，那就过分了。

那少年定定的看着他，冷冷道：“不为钱，要公道，为大家，不上当。”

倘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江川九成九是不信的，只以为那人必定还要拿乔要价，但是这一番话从少年口中说出来，却是说不出的真诚，语音朗朗，掷地有声。

江川无语，只能说，少年的执着，真令人佩服。

那掌柜愤愤道：“若是如此，你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少年认真道：“要打架，就动手。”说着一伸手，一把飞剑浮在空中，却没有出手，只是摆了一个架子，双目之中，决绝之色锐利如刀。

江川一见他出手，便觉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竟然让人不敢正面错其锋芒，虽然不过是初入灵觉期，连灵觉初期的门槛都没有踏入，境界不过刚刚巩固，但江川已然觉得，便是寻常灵觉中期的修士，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他那把飞剑，江川没有看错的话，是上上品法器。这种法器江川也只有一件，就是近乎灵器的玄火剑，其他的灵器不算，法器都要逊上一筹。

出身不简单，说不定还是大有背景的人，想必不会无聊到为了几个灵石，就耗费这几天工夫，江川相信，这少年堵路，只怕还真不是为了灵石财货，就是他性情所致。

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江川没有理会之后的发展，萍水相逢，就此别过，看热闹倒也不必——坊市之中是不能大动干戈的，就算动手，吃亏的也不会是那少年，江川没必要去凑热闹，就算真的帮那少年，他还不一定领情，毕竟江川还没见过这么执拗的人。

不过，越想那少年，越觉得眼熟，到底在哪——

正想着，前面一家豪华的大商号“客常来”门一动，掌柜的陪着一个修士走了出来，那修士看着不过二十许人，相貌端正，皮肤白皙，走路摇摇的，有些大家闺秀的风范——可惜他是男的。

江川心中一动，不由得嘴角一抽，已经认出他是林下洲的人，而且必须是主洲的人。不是江川见过，而是他那白皙如玉的皮肤，分明是修炼了生灵养气术的后果。至于为什么是主洲，那更简单了，方家的弟子，决不至于在法体期，就“娴雅袅娜”到这个地步。

看着他挥了挥手，姿态摇曳，那小小兰花指翘的分外秀气，江川突然有一种愧为林下洲中人的冲动，怪不得林下洲道统古老，实力也强，也不曾做过什么恶事，却名声不佳，甚至被七大派弟子暗地嘲笑，只因总有这么一批弟子，为林下洲脸上“贴金”。

退了一步，江川正想离开，突然那人转过头来，和江川四目相对，那人一愣，道：“咦，这不是执事师叔么？”

江川愕然，没想到这个从来没见过的弟子，竟然认得自己，话既然说到这里，也不容他不认，道：“你是……”好在他是师叔，就算师叔不认得哪个晚辈，也不算什么失礼。

那人笑道：“晚辈是主洲戚良正，师叔不记得我了么？那年择仙桥，我与师叔同日进门，在飞天翡翠上，也还同舟共济过呢？”

江川笑道：“原来是戚师侄，好久不见了。”他头脑中飞快的回忆着，这到底是哪个人，肯定不是登记任务过关的，当初任务全部是江川登记，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印象，倒是擂台赛后期，他没心思看，说不定就漏了这么一位。但是不管如何，是林下洲的人，便要客气几分。

那人笑道：“执事师叔是在青石谷吧？正巧青石谷的陆师叔和唐师叔也在，师叔可要去见见？”

陆师叔，难道是陆遥？倘若别人还罢了，陆遥在这里，自己不去见见，也不合适，江川笑道：“既然如此，师侄带路吧。”

第五十八章往事伤情

出乎意料的，那戚良正并没有出了坊市，而是直接带江川进了另一家大店铺之中，直接进门。那店铺也是家草药行，比刚才那百草灵还要大，装潢可算得上气派，即使在整条街上，也是数的出来的。

进店之前，江川瞟了一眼招牌，上面是“广源茂”三个烫金大字，底下缀了一个“裴”字，显然店铺是姓裴的家族的。戚良正甚有眼色，见江川瞩目，直接道：“这是楼夏道茂成县裴家，咱们林下洲的附属家族之一，家族有两个嫡系子弟，在门中为弟子，其中一个还是离太师叔祖的记名弟子。”

江川点点头，这也不是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谁是谁的附属家族，稍微一打听，便能打听出来，就是不打听，那家族说不定还要主动报门庭，生怕人不知道。

进了店中，掌柜本来正在招呼客人，见两人进来，连忙把客人丢给小伙计，迎了上来，笑道：“上使回来了。”

戚良正指着江川道：“这一位是门中的执事师叔。”

那掌柜的笑着行礼，将两人往后面让，一直进了后院，道：“执事大人远来，寒家蓬荜生辉，小人这就禀报家主，家主必然设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话还没说完，突然忽的一声，一道法术擦着他的脸飞过，击在园中山石上，轰的一声，偌大的假山塌了半边。

那掌柜的勃然大怒，就要发作，随即想到后院住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这才缓和下脸来，就见一个青年男子怒冲冲走出来，临走转头道：“陆遥，倘若你有本事，将来别求到我门前来，咱们割破断义便是。”

只听忽的一声，一条青色绢布飞了出来，如利剑一般飞向那青年，江川看得，虽然飞得快，也不是什么法器，就是普通的布料，好像是从衣服上裁下的一块。

只听得一个女子冷声道：“你我早就恩断义绝，难道你还不知？你今日说到割袍断义，想必是当初不曾见到割下来的这块袍子，还存了他想，如今我明明白白割下来，叫你看看，你这种无耻之徒，连跟我说话都还不配。”

那青年攥着一块青布，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点点头道：“很好，很好，女人果然水性，数十年的感情，一朝翻脸，竟然如此绝情无义，想必是喜新厌旧，勾搭上了旁的小白脸，不认故人。嘿，你想要恩断义绝，可没那么容易，我将你新情人一个个斩尽杀绝，你终究还是离不开我，哈……”说着大笑，目光却是森冷如冰。

这时，一个女子款款而出，一身青衣，气度大方，只是袖子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雪白手臂，冷笑道：“这就是你杜仲杰的本事？你忘恩负义，无耻之尤，却从来不知自省，满肚子男盗女娼，一百条花花肠子，条条离不开男女二字。如今只把错处编排出来，栽到别人身上，洗刷自己，还要假装情意，虚伪做作，真真令人作呕。”正是陆遥。

陆遥本来伶牙俐齿，一番话如同刀子一般，把杜仲杰说的脸色紫涨，想要翻脸，鼓了两鼓气，终究强咽下，转过头来，目光一扫，看见两个青衣的影子，也不管是谁，先转移注意力，一指那两人，道：“好啊，还说我编排你，只看这小小店中，竟然藏有两个小白脸，就知道你平日便不检点，你等着——你们等着，”他转头瞪着来人，“你们勾搭我女人，我叫你们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江川本来还在旁观，发现这青年有点奇怪，看他一身白色法袍，七星发冠，穿着打扮，明明不是林下洲中人，但面如冠玉，气质清雅，看样子明明是修炼了生灵养气术，怎么会不是林下洲的？正自暗暗疑惑，便见那人怒冲冲冲着自己而来，不由得愕然。

陆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杜仲杰道：“姓杜的，你下贱。一张狗嘴牙齿尖利，便疯狗一样攀咬旁人，有本事便将我林下洲赶尽杀绝，方不负了你太岳道名门高弟的本事。”

那杜仲杰嘿两声，道：“赶尽杀绝？真是绝妙好辞，我很喜欢。总之你记好了，我就算不杀你，跟你有关系的男人，我要一个个杀绝，你可别哭。”说罢拂袖而去。

江川听他说得恶毒，辱及自己，也侮辱了一向照顾自己的陆遥，心中一阵怒火上冲，目光冷冷的扫了一眼，心中杀心满溢，面上却是行若无事，转过头去，淡淡一笑，对陆遥道：“师姐。”他本来要问师姐安好，但看陆遥气得摇摇欲坠的样子，安好两个字便问不出来，只好先招呼一声。

陆遥脸色青白，听到江川称呼，这才看见他，微微一怔，道：“江师弟，你回来了？”随即想到这里不是林下洲，又道：“你怎么来这里了？”总算她是林下洲弟子，向来有涵养，对于江川一向又看重，这才调整过脸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江川道：“路过此地，听说师姐在此，便过来拜见。”

陆遥点点头，舒了一口气，淡淡道：“进来坐吧。”至于那掌柜的和戚良正，陆遥并没有正眼相看，那两个人也识趣的没有往那边凑。

那店铺的后院，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里面虽然没有青山绿水，但也种植了不少花草树木，郁郁葱葱，是按照林下洲的格局布置的，陆遥独具一楼，把江川让到自己那里，走了一路，脸色已经缓了过来，仿佛刚才的不快，一点都没有发生。

两人坐下，陆遥便笑道：“江师弟进步好大，想必这次收获不小？”

江川点头笑道：“侥幸，也得了些奇遇。”

陆遥露出艳羡神色，道：“有人道出外游历浪费时间，不如在门中修炼，可是在门中，不过按部就班，一年年的练下去。还是在外面的好，若有什么造化，那就是一大飞跃了。”

江川笑道：“在门中修炼虽然不快，但是稳步扎实，比之外面的凶险四伏，又难得清闲了。”

陆遥点头认可，道：“师弟的假也快到了，是跟着我们回门中，还是自己先走？”

江川道：“我也没事了，就跟着师姐吧，若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尽管差遣。”

陆遥道：“那也好，我也想你留下来，有个照应。刚刚你和杜仲杰照过面，你一个人上路，我还怕有什么危险。”

江川一怔，虽然那杜仲杰说的阴狠，但江川觉得，还是最后放的大话狠话场面话居多，难道还真的把林下洲赶尽杀绝？就是太岳道的真人，也不敢说这句话。

陆遥低声道：“那杜仲杰心胸极其狭窄，他……”咬了咬牙，终于道：“也不怕师弟得知，本来也不是秘闻，那杜仲杰，本是我约定的双修道侣。”

江川也猜到一二，道：“他是太岳道的？”

陆遥冷笑一声，道：“从前是林下洲的，还是青石谷的。当初在你之前，他是我炼丹的伙伴。”

江川“哦”了一声，似乎以前陆遥在炼丹时，影影绰绰漏过口风，不过他当时没在意。

陆遥道：“他本是青石谷新一代炼丹师中第一人，又有资质，修为也不输于精英弟子，人人都说，他就是下一个天隐长老，后来太岳道看上了他，他贪图那边的条件，就过去了。”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却是鄙夷至极。

江川愕然，道：“太岳道竟然敢拉别家弟子？”

陆遥哼两声，道：“那太岳道……太岳道的势力，确实独占魁首，什么下作的事也做得出来。不过，他们也不是没有顾忌，七大派中的核心弟子，尤其是有师父的，他们是不会动的。但一些方家弟子，有特殊才能的，一旦发现，不免要搞些小动作。他们也不是光明正大的拉人，只是暗中接触，许以丰厚报酬，渐渐地勾搭上别家弟子，最后来一个赎买——就算门派不情愿，终究不能为了一个小弟子，得罪了太岳道，便都咬牙认了。”

江川皱眉道：“饶是如此，这也太过，这种事情不是断人根基么？”

陆遥道：“他们也有些节制，一家就看上一两个，也没有广泛撒网，但是这十年来，哪一派不曾被他挖过一两个后起之秀？本来这种事，虽然无耻，但也只好忍下，但杜仲杰，他竟然下贱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不但主动向师门提出离开，对太岳道多有谄媚之行，临走之前，还鼓动其他炼丹师投奔太岳道。”

江川愕然道：“门中竟然容他？”

陆遥面现痛苦之色，道：“门中……曾下过暗杀令，但他……”闭口不言，当初杜仲杰的事情还没公开，却已经知道不好，立刻向陆遥还有另外一个师妹——他的倾慕者求救，花言巧语骗她们掩护。陆遥还罢了，不过从中斡旋，那师妹却是为了此事，赔上了性命，才保得他进了太岳道。那小子也乖觉，一连十年不曾公开露面，直到了最近，事情淡了下来，才又冒出头来。

陆遥道：“总之你要小心，他已经是灵觉期大圆满，离着筑成道基也不过一步之遥，能够避开，还是暂时退避吧。”

江川点头，见她神色郁郁，不再提起此事，道：“既然如此，我便留下来。只是也不好意思白白留着，不知这边还有什么事，小弟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么？”

陆遥点头道：“说起这个，门中派下我们来，也是有一件任务。”

第五十九章寒冰烈日

江川问道：“门派中的任务么？”

陆遥点头道：“正是，说起来，也不是什么新闻，每半个甲子，都有这么一遭，只是你新入门，并不知道。这个与寒冰谷有关。”

江川道：“七大派中的寒冰谷？”

说起这个寒冰谷，算得上七大派中最神秘的，因为它虽然也在南桂道，却在整个大昌的最北边，周围荒僻贫瘠，辐射范围有限，虽然也是七大派之一，本身实力也不弱，但一直游离在主流修真界的边缘，在话语权上，还不如实力较弱的霓裳关。江川也没有听说过关于他的什么事。

陆遥道：“就是他们。寒冰谷虽然荒僻，但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作用，便是太岳道也要另眼看待，就是那里的千里冰场。”

江川喃喃道：“千里冰场——千里玄冰场？”

陆遥点头，道：“得天独厚吧？”

江川暗自点头，千里玄冰场，说起这个东西，不过是万年寒冰中积沉了大量矿质所形成的冰场，看起来七彩变幻，十分炫目，在平时也没什么用，但是每年重阳，太阳光最盛的时候，在玄冰心中凿一个洞，将丹药放入其中，暴晒一日，能够提升丹药的纯度和品级，对于低阶丹药尤其明显，有时候直接从正品提升到精品，效果提升两成以上，虽然千里冰场只有一日且是最中心方圆一里可以用到，但一里冰面，又能放置多少丹药？何况功效如此逆天，当然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了。

陆遥道：“若只是千里玄冰场，倒还罢了，横竖每年他们都会发帖子，邀请各派晒丹，我们青石谷每年也都去晒制一批丹药。然而这个玄冰场的功效每年都在变化，三十年一个周期，每过三十年，达到一个顶峰。”

江川道：“那就是今年了？”

陆遥道：“正是，今年重阳，太阳最盛的时候，就是寒冰谷千里玄冰场功效的巅峰，那个时候，不但所有的丹药都可以提升五成以上的功效，就连琢磨宗师的七品灵丹，都能提升三成功效。”

江川暗自咂舌，到了琢磨期，丹药用料已经非常珍贵，材料难以寻找，找到了也很难炼制，任何一枚丹药都是极有价值的，就是林下洲这样的大门派，有时候几年也难得开一炉。一枚丹药提升三成功效，对于琢磨宗师，是一个多大的刺激，那玄冰场，只怕不能太平了。

陆遥道：“凭借这个功效，只怕就算是真人老祖们都要抢破了头，每三十年，七大派乃至三国之内所有门派的琢磨宗师，都要云集此地，怕不要成百上千人。只是这样一来，小小的寒冰谷，不过一个破生真人，几个琢磨宗师坐镇，如何受得了？更不要说万一有人有矛盾，见了面大打出手，那寒冰谷纵然有真人坐镇，也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扰，终于和其他门派斡旋，做出决定，每三十年，各门各派只许派道基期以下修士，在千里冰场中心晒丹，其他所有人不允许踏入冰场一步。”

江川道：“如此倒也应该，只是让道基以下的弟子，保管七品丹药，不会出问题么？”

陆遥道：“说的不错，当然会出问题了。那丹药太过珍贵，倘若有散修真人觊觎丹药，门派无人在场，只靠一些小弟子，如何阻挡？这还好说，横竖几个宗师一起在玄冰场周围看着便是，但倘若小弟子们互相之间冲突起来，又如何处置？若是七大派之内，还好说些，不允许他们互相动手便是，可是那大赫大永两方的人马，相互之间就管不住。后来还是寒冰谷内的破生真人想出了一个办法——管不住，就不管了。”

江川愕然道：“不管了？”由得他们互相抢？

陆遥道：“嗯，也不是不管，只是丹药的流通不管。所有的丹药，进寒冰谷一律登记造册，按市价作价，由得小弟子带出场去，等到出来的时候，丹药在谁手中，就是谁的，只是还要再造册，然后付钱，补给失去丹药的真人宗师，只当做混乱交易了一场，如此交易，虽然是卖方吃了亏，但是至少不用惹得大修士在现场大打出手，倘若觉得不公平，出谷再说。寒冰谷里都是平价交易，童叟无欺。”

江川愕然，真想不到如此馊主意，竟然一直实行下去，其中漏洞也未免太多了吧，譬如：“倘若那丹药不翼而飞，那当如何，倘若那些小弟子有所损伤，又该如何？”

陆遥道：“每一颗丹药造册的时候，都自有标记，想要私自夹带出去，那是不可能的。当然不愿意登记，偷偷带入场，丢失无怨，倘若无人夹带，就是没有了，只做丢失论，只好怨运气不好。至于那些小弟子……就算他们出不来，身上的丹药也会有别人带出来，死伤有什么干系？”

江川皱眉，虽然明知事实如此，心中还是不满，道：“如此，这件事可是危险得很啊。”

陆遥扑哧一笑，道：“你叹什么气，怕这危险落到你头上么？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那琢磨期宗师的丹药何等珍贵，且都是私人的，谁会放心交给你？当然都交给自己的亲传弟子了。不是门派最核心的精英弟子，就是你上去自荐，人家也不会用你的。”

江川奇道：“倘若一般弟子也就罢了，亲传弟子也是门中的精英希望，难道就这么轻易断送了么？”

陆遥道：“一来这是试炼的一种，二来，报酬也是丰厚之极。各位宗师自己许下的报酬不提，门派的奖赏也不说，据说那千里玄冰场中，就有天大的好处，咱们不懂，但是那些精英弟子，是很愿意去的。”

江川付之一笑——既然轮不到自己头上，当然就不用操心了，又道：“那么咱们来楼夏道又干什么？”

陆遥道：“没到玄冰场开场之前，宗门都会大量收集草药，炼制丹药。每三十年大场，更是大手笔搜集，包括各种矿产草药兽材，来者不拒，咱们只负责采购草药便是。”

江川暗中奇怪，若是炼丹，要矿产兽材做什么？虽然丹药火木分流，但是还没听说青石谷中有人能炼制矿丹或者兽丹的。更何况：“不是琢磨宗师的丹药么，咱们能在一般坊市之中收集到？”

陆遥摇头道：“不是，咱们只负责普通草药，一般九品，八品灵丹的草药就行，越多越好。”

江川又是不懂，不过这种事也不好事事追问，总之按照门派布置实行便是。

陆遥突然道：“对了，江师弟有什么想要的草药么？”

江川道：“我……”突然一怔，道：“您是说……”

陆遥笑眯眯道：“出来买东西嘛，总是要买些的，你当然也不能少了。”说完给了江川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江川当然就懂了，道：“买多少合适？”

陆遥道：“花费的灵石，不超过总价值的一成吧。”

江川吓得一抽，道：“我一个人？”用掉门派资金的一成？

陆遥道：“你一成，我一成，还有一成平分给谷中的同门，这样就很好了，若是加的太多，就算没人追究，面子上须不好看。”

江川听到“面子上须不好看”这一句，真心敬服，仅仅不过是面子问题，真是叹为观止，这般阔绰，怪不得人家说方家有钱呢。

陆遥道：“这次一起来的，除了主洲的，还有其他几家的，大家都是一般的行事，但是互相之间，还要遮盖着点，别捅漏了这层窗户纸。”

第六十章正义使者

“那一千株紫露苗您都验看过了，没问题了吧，那我给您装起来了？”宝客来的掌柜笑眯眯的说道。

江川点头道：“好了，跟华兰草一起结账吧。”

那掌柜陪着笑脸道：“是，是。多谢惠顾。”将江川让到前厅喝茶，过了一会儿，有小伙计把两个乾坤袋捧了上来。掌柜挥手，让那小伙计下去，然后亲自从身边取出一个小乾坤袋，递了过去，道：“这个是您的。”“您‘这个字，稍稍加了一点重音，让人听出重点，又不过分刻意。

江川点点头，取出中阶灵石，一起付账，将两个大乾坤袋挂在腰间，小乾坤袋放在怀中，这才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已经三家了，虽然江川不过在这楼夏道带了几日，却已经被陆遥差遣着做了好几笔大生意，光坊市都逛了三个，过手的灵石也有数万。按照陆遥的吩咐，江川虽然没有特意去争拿什么，但是该要的却也没少要。虽然他并非缺钱，但一来谁和草药都没仇，炼丹师更是如此，二来，人人都拿，他也不能不拿，自外与其他人。

虽然市井之内，最珍惜的东西难得，但是有钱总是弄得到些好东西，这几趟跑下来，江川几年之内，都不用为草药炼丹发愁了。

陆遥那边，做的生意就更多了，她身上牵扯了青石谷的几大势力，每一边都要照顾到，人人都不能走空，只这一项抛费，就大了去了，江川没心思掺合这些事情，倒也佩服她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陆遥还道，若是遇到可遇不可求的好药材，最好自己留着，根本就不让旁人知道，连同门之间也不例外，交出去，反而大可能惹祸。江川深以为然，铭记在心，于是他侥幸搜集了几株极品，到能凑出几炉《烛翁丹经》上的八品丹药“大元丹”来。

那大元丹是他新近从烛翁丹经中读出来，功效也是奇特，是滋补元气的，平时没有什么用，但是若是意外亏损了根本，或者调用了精血，却是难得的好药。他太久没有开炉，实在是有些惭愧，倘若炼制一味八品丹药，也算为自己正名。

正走在大街上，江川的心情本已放松，直到眼尾扫到一抹青色，他怔然回头，只见前面人影一闪，一袭青衣闪过街角。

江川心中疑惑，那青衣的颜色，他是看得真真切切，绝对是林下洲无疑，是谁在这里？要知道，他现在可不是在落脚的那处坊市，而是另去了一家比较偏僻的坊市，这里应该不会出现林下洲弟子才对，怎么又出现了？

江川一时心动，默默跟了上去。

坊市外面是一片小山丘，虽然不算什么深山，倒也隐蔽，两个修士拉扯着进入树林之中，这才放开，其中一人穿青色衣服，正是林下洲弟子，另一个则是黑衣，脸上挂了寒霜一样冰冷。

江川一看，不由愕然，这两个人，若是一个他认识，那也罢了，偏偏两个都是熟人。其中那个穿青衣的，就是林下洲弟子戚良正，另一个也有一面之缘，就是那天那个拦在奸商门口，谁也不让进，性情古怪偏执的少年。

那少年拉着戚良正，把他推在一旁，神色冰冷，喝道：“你大胆。”

那戚良正虽然一路被拉扯，但是脸上却没露出愤怒的神情，只是有些古怪，似乎是恭敬，又似乎是忌惮，咕哝道：“聂师叔，你找我的麻烦做这么，我可没得罪你啊。”

聂师叔……江川诧异，那少年是林下洲的人？怎么完全没有任何林下洲的样子？就算江川这样不合群的人，在林下洲呆了数月，练了生灵养气术，也有些林下洲的独有气质了。

姓聂……江川摸了一下下巴，这让他想起这位是谁了——当初在择仙桥，擂台赛的第一名啊，叫做聂世隐，当初就是法体期大圆满的修为，赢了所有人之后，摆出了一副“谁稀罕”的表情，当时就惹得所有人不高兴，但碍于他确实实力不俗，还是按照规定收他入内门——一别这么多年，他还是这么古怪啊。

为了一棵草，堵了人家十天，连赔礼道歉都不接受，一心只为公道这样的事不提，只看他入门半年，不穿青衣，不修习生灵养气术，没有任何改变，和林下洲近乎泾渭分明，就知道这小子的性格不定多古怪了。

不过就算这样，他也是灵觉期，是戚良正的师叔，还是内门子弟，说不定已经成了精英弟子，戚良正的语气，可是太不客气了，和他与自己说话时的谦恭讨好完全不同。

那聂世隐，完全没有在意语气，只是指着他道：“不承认？你的任务是什么？”

戚良正低声道：“采办法袍。”

聂世隐脸色越发的冷了，道：“买了多少，花了多少？”

戚良正暗暗叫苦，只得道：“蚕丝法袍，五十灵石一件，采购千件，总共五万灵石。”

聂世隐喝道：“胡说！”

戚良正比他修为低上不少，这么一吼叫，立刻矮了半截，却也没有认下，道：“我这还是买便宜了……”

聂世隐冷冷道：“我买，四十八块。”

戚良正苦笑，聂世隐又道：“多买，便宜，四十五。”

江川听到这里，哪里还不知道原委，一起出来采购，大家都是一样的。算了一算，倘若是五十灵石一件，戚良正挣五灵石——这价钱刚好合适啊。

按理说，只要是出来买办的，人人都是这一套，但是也有另类的，也就是说——也有不带玩儿的，譬如聂世隐。虽然接触不多，但江川也能看出来，这少年极其正义而固执，目下无尘，和这少年提那一套，纯属脑袋被门挤了。

虽然说不带玩儿，但是如果被他发现了，那就是一场麻烦。现在这场麻烦，显然就落到戚良正脑袋上了。

戚良正只觉得郁闷非常，胡乱寻思着借口，道：“师叔，我进的那家货，比别的地方好，蚕丝特别坚韧，法袍的质量也是……”

话还没说完，被当胸揪住，只听得聂世隐道：“不说，打到你说。”

江川在隐蔽处无声无息的按住额头——这么执拗的少年，真是可爱……好在跟我没关系。至于这戚良正到底是说是不说，这场“贪污舞弊”的大案，到底怎么收场，江川是不管的，最多就是戚良正现在挨点皮肉之苦，就算捅上门里，门中的高层大概也就是“哈，天气很好”如此这般一番，毕竟他们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如此，江川听着没了意思，正要抽身便走，突然双目一凝，望向一个方向。

不过慢了一线时间，聂世隐已经抬起头来，喝道：“谁？”

只听得森林中，一个嘻哈的声音道：“抱歉，抱歉，不小心参观了林下洲同门相残，贪污混乱的一幕，可真是瞎了在下的眼了。”

树林一动，一个修士走了出来，倒背着手，头戴夜明珠宝冠，身上穿着一件紫色龙竹丝长袍，腰间坠了一块极品墨玉，通体豪华，打扮的华丽非常，猛地一看，倒像是那个俗世的公子哥儿一般。

聂世隐虽然还拉着戚良正，杀气却是转了方向，盯着那人道：“太岳道？”连戚良正也顾不得自己还被别人抓在手上，也是一脸的敌意。

按理说，七大派弟子相互之间还算和睦，就算太岳道出于众派之上，不屑与一般门派往来，但是互相之间，也没有翻脸，本不该如此敌对。但是今天这番争执，涉及门派私事，不足为外人道，别说他们自己门中怎么闹，闹到太岳道面前就不行。

那人嬉皮笑脸，道：“按理说，咱们两派关系不错，就算有什么乱七八糟，鸡鸣狗盗的事情，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当做没听见。可是不行啊——这位戚良正，可是陆师兄黑名单上的人物，小弟我不得不拿了他交差。”

江川目光中煞气毕露——黑名单？那陆仲杰么？原本还当他说的几句气话，竟然真的派人来杀人了？这人的霸道，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

江川杀机顿起，突然耳朵一动，剑光一起，已经飞了出去。

第六十一章丛林杀机

江川一剑出手，却不是射向林中的太岳道弟子，而是往后，射入了丛林。

丛林之中，一声钝响，显然是飞剑砸在了某种法器上，给挡了回来。江川冷笑一声，心知果然不错，林中藏得有人。

他并不担心外面那个，因为那人的修为也不过如此，聂世隐就算战胜不了，也能全身而退，但是树林后面藏着的这个，本来是和那人一起的，却没有出来，帮一把手，反而向后退去，难道是他胆小怕事吗？

显然不是，只有一个可能，他是为杜仲杰报信。

虽然江川不知道，杜仲杰哪里来的这么大精神头，真要和林下洲死磕，但是这种情况下，他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既然两个太岳道弟子，一个拖延时间，另一个去报信，证明杜仲杰就在附近，若要赶来，只怕就在顷刻。倘若他赶到，不说其他两个林下洲弟子，就算是江川，也会有危险。江川的本事当然不小，法体期大圆满时，也曾经杀过灵觉期，但是并不代表他可以凭借灵觉中期，干翻灵觉期大圆满。

修仙的境界越高，每一个境界相差越大，像江川这样的另类，也只敢说可以和灵觉期高阶碰上一碰，遇到大圆满的修士，说九死一生已经是大话，十死无生也不过分。

所以，速战速决。

林中飞起一道剑光，显然是那人就要抽身逃走，江川怎容他逃走，也是御剑飞起，离得不远时，狠狠一记“惊魂刺”刺了过去。

那人大叫一声，在剑上晃了一晃，不得已落了下来，脸色苍白，死死地盯着江川。

惊魂刺虽然是伤及神魂的犀利法术，但是要一下子致人死命也不容易，上次叶奇是因为失魂落魄，才被江川趁机偷袭，这人的灵识强度虽然比江川低，但是却也在灵觉期中期，而且还是灵觉中期中灵识较强的，虽然没有防备，但是挨了这一下，也只是心神不稳，定力大减而已。

那人张口道：“你……”还没说完，只见一道光芒一闪，飞剑已经到了面门，不由得又惊又怒，连忙激起一道符箓，那符箓化为一根铜拐，闪烁不定，挡在自己面前当的一声，和飞剑相交，晃了两晃，终于还是挡住了。

江川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出手并非法器，反而是灵器符，一般除了宝符，器符都是法体期才用的东西，灵觉期能够使用法器，谁还稀罕用符纸，毕竟器符的威力比原器削弱了至少五成以上。

那人却不待言，又是一把符纸扔出去，三把灵器出现在自己面前，携带者风声，呜作响，他手中的灵器符，竟是毫不值钱。

江川这才明白，这小子别的不知如何，家里肯定有干这个的——全是灵器符，召回飞剑，换上了玄火剑，再次斩了过去。空中红芒一闪，一把长剑陡然长成丈许，狠狠地压了上去。

玄火剑介于灵器和法器之间，比之灵器符威力远胜，一剑下去，一把灵器符已经不够用，那人连忙将两张符箓同时顶上去，勉勉强强架住。

空中，一道红光，两道青光闪烁不定，互相僵持，那红光光芒盛大灿烂，慢慢的压住剩下两道灵器符。

那人额上急出汗来，连忙再次催动那拐杖灵器符，再次顶了上去，这才把场面拉平，只是他看来脸色发白，额上汗如雨下，远没有江川那样游刃有余。

他身边还有两张器符，倘若能顶上来，自然是有胜无败，但是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操纵灵器符固然没有灵器那么费灵识，但也不是随便就能操纵的，尤其是还要集中心力防御，更何况江川一直再用灵识压他。

没错，江川虽然只操作一把灵器，灵识却是一点也没浪费，全部化为灵压，压在那人头上。这种灵识强压的战术，一般不能常用，但是僵持的时候，确有奇效，尤其是对方也是耗费灵识，一心多用的时候。

这种拼灵识消耗的情况，把那人死死地拖在原地，最后的结果，必然是那人消耗殆尽。江川本不着急，突然，神色一厉，原本的灵压稍稍松了一点，那灵识的气场，慢慢的由扇形转为条形。

那人心中大喜，以为江川力有不逮，顾不得还有两件器符需要操作，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符箓，疯狂的输入灵气。

那符箓登时亮了起来，光芒之摧残，无与伦比，刚才几把灵器符催发时的光芒，与它相比如同萤烛比之皓月——

宝符！

正是法宝制成的宝符，是灵觉期最大的杀器之一。

江川见他底牌悍然出手，忍不住微笑——等的就是现在！

灵压碾压，束棍成线。

五道惊魂刺迅速成型，从那人头顶，向神魂狠狠地刺了过去。

一声惨叫，那人七窍同时溢出鲜血，晃了一晃，倒在地上。正在激发的宝符登时如同熄灭的火焰，黯然无光。就连在江川玄火剑下苦苦挣扎的两道灵器符，也一起坠落，飘飘悠悠落到地上。

减少灵压的范围，不是因为灵识不足，只是为了形成惊魂刺更容易，可笑那人还因此以为江川后劲不足，想要反戈一击，仿佛杀手锏，却是更加漏了破绽，被江川狠狠一刺，魂飞魄散，就此丧命。

江川飞快的一卷，把那人器符，宝符包乾坤袋一起卷走，落入口袋。脸上却没有欣喜神色，不是他多深沉，而是他刚才本来就在弄险。灵识攻击这种非常态的方法，稍不留意，就是反噬的结局，走火入魔都是轻的，要不是江川灵识实在稳稳压死那人，那人由十分“配合”，哪能成功。

然而，既然能够稳稳压死他，又何必弄险？

江川虽然不是胆小之人，打斗之中也常常出奇制胜，但并非是个赌徒，会随时舍命相拼，他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只因为这个方法见效最快——

实在是不能拖延。

江川目光中闪出一丝厉芒，虽然早知道杜仲杰可能就在附近，但是没想到这么近，刚才战斗一起，身后树林中，一道气息立刻传了过来，还以相当快的速度靠近。

灵觉期大圆满，不是那杜仲杰，更是何人？

江川饶是一向自信，也不由得忐忑，这般修为差距，实在不是几种手段就能弥补的，对上灵觉期大圆满，他连一成把握都没有。

当然，若是留着此眼前敌人，让两个人前后合击，那就连半成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无论如何，必须将此人迅速杀之，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

暂时缓了一口气，江川迅速离开原地，推入树林之中，隐隐的，他察觉到那股气息已经到了附近。

江川把灵识收起来，避免惊动杜仲杰，半隐匿在树林之中。躲是不能躲得，本就来不及，再走只会让人追杀，到时候反而成了笑话。

既然如此，那就杀吧。反正他看杜仲杰不顺眼，也很久了。

渐渐地，他发觉有人靠近了，心中微微一动，杜仲杰来得晚了。这种速度，证明他是一种很悠闲的状态到来的，难道他没有防备么？还是故作悠闲，引起敌人的轻视，然后一举毙敌？

江川是不会轻视麻痹的，身子向后靠了靠，隐匿的更加深了。

轻如落叶般的脚步声响起，一人从树后转了出来。

第六十二章宗门召唤

那人一身青衣，脸色白如脂玉，细眉凤眼，相貌温文，一头青丝打散了，垂在身后，迎着风微微飘扬。

竟然是陆遥。

江川气息隐匿到了极致，杀气也提升到了极致，见了陆遥，惊愕之下，一口气差点走岔。

陆遥脸色比平时还白，双目微微红肿，颊上犹带泪痕，似乎神思不属，往前走着，并没有发现前面有人。江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出来，道：“陆师姐？”

陆遥见了他，惊讶尴尬之色一闪而过，道：“哦……咦，师弟在这里啊？”

江川点点头，看着陆遥脸上泪痕，想着刚才不见了的杜仲杰，道：“师姐……来这里逛坊市么？”

别怪他憋得胡言乱语，只是这附近除了一个坊市，实在是没什么东西了。

陆遥擦了擦眼角，神色渐渐缓过来，道：“不是，我是来坊市这边找你的。”

江川一怔，道：“找我的？”

陆遥低低道：“嗯，跟我回去结账，交接手续，咱们回宗门。”

江川奇道：“现在就回去？任务还没有做完，难道不做了？”

陆遥摇头，道：“只有你和我，只有青石谷的弟子回宗门。这是傅长老千里传书，不仅仅是我们，所有青石谷在外的弟子，全部要立刻赶回去。”

江川心中疑惑不解，却也不多问，道：“既是门中的吩咐，不便迟延。咱们走吧。”

陆遥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一通走吧，路上要赶得快些。我本来忌惮杜仲杰，怕他在路上与我们不利，好在现在他一时不会动手了。”

江川轻轻“嗯”了一声，这个人涉及陆遥私事，江川自然没有开口问她。

陆遥却自顾自道：“我刚才与他谈过了，和他定了一个约定，数年之内，尚可相安无事。他虽然是卑鄙小人，却还有几分骄傲，想必暂时不会动手，以后……以后……他资质远胜于我，过两年他大概看我如蝼蚁，也想不起与我为难了吧。”说着，露出几分颓丧的神色。

江川不答，陆遥并不知道，她与杜仲杰的一次偶遇，很可能救了江川一命，至少不必现在，就面对这个可怕的对手，以后……

江川从来没觉得，在“以后”这个时间当中，自己会怕过谁。

两人回到了落脚处，办完了结算手续，将手中的材料交给了同门，就此别过。这一来，错失了一场好戏——聂世隐大闹林下洲，砍断了这次总执事赵晓成的执事令牌，双方大打出手，最后闹到了门中，终于还是被长老们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也就不了了之了。这件事闹得很大，以至于两个太岳道弟子，无声无息死在楼夏道这件事，竟没有传扬开来，至少林下洲弟子，不曾理会。但是之后的事情，就很难说了。

陆遥和江川一路御剑，赶回门中，穿越了小半个大昌，也花了三天时间。虽然御剑比走路轻松，但终究是距离太长，难免疲劳，到了山门，也是满面的疲惫。

林下洲依然是那么安宁静谧，入目是满眼的翠绿，一草一木都鲜灵的仿佛带着仙气，湖泊如同翡翠一般澄净，那清新的颜色，让人一进山门，就好像从上到下被洗涤了一遍，在红尘中沾染上的俗气，全部抛洒在外，不留下一星半点。

江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一路或者惊涛骇浪，或者鸡毛蒜皮，都一并抛诸在脑后，那种感觉，就如同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原来，不过短短半年，他已经对林下洲，有了这么强的归属感。

陆遥出来是带着任务的，不必受山门检查，直接进了青石谷，去见傅长老。她并没有让江川先回去，江川只好跟着她一起去。

傅长老傅夕燕，是青石谷三大道基后期长老之一，因为炼丹术不过平平，是以炼丹开炉的兴趣也有限，因此也是唯一还算管事的长老，一向掌管谷中俗事。她单独住在青石谷中央的水阁之中了，处理要事。

这还是江川第一次见傅夕燕，眼见她一身青衣，皮肤娇嫩，望之如青春少女，但想必已经过了百岁，颜色虽好，但也不是绝色，在林下洲中没什么显眼的地方，只是一身娴静大方的气度，确实胜过那些几十岁的“少女”。

陆遥是她手下干将，引为心腹，也不避讳什么，直接把外面的任务情况说了，然后问起为何要召弟子回来。

傅长老微微一笑，道：“这一回却是大事，青石谷必然全部到齐才好。你放心吧，不是坏事，反而是一件大好事。天庸……”

正说着，只听得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门帘响动，一个宫装美妇人从外面走了进来，目光在三人面上一转，笑眯眯道：“姐姐，小妹来的可凑巧？”

陆遥躬身道：“云袖师叔。”

江川现在见到穿宫装的女人就头疼，再看那美妇人气质娇媚，又听说“云袖”这两个字的名字，分明就是霓裳关的人，不由得更加心烦，跟着陆遥随意的行了礼，退到一边。

突然，他心中一动，想起自己离开林下洲的时候，就曾经听说，霓裳关来了个长老，住在青石谷，还带了许多女弟子来，珊瑚，香罗，尺素都在其中，一住就是几个月，难不成到现在，她还没走？这是把林下洲当做婆家了不成？

傅夕燕见了她，脸上带了笑，道：“原来是云长老，你又找我何事？”虽然话说的不算生硬，但也不算客气，用的也是“云长老”这种生疏的称呼，没有接云袖“姐姐妹妹”那一茬，显然与这位云长老关系也不过如此。

陆遥微微撇了撇嘴，林下洲女子，向来看不起霓裳关的人，陆遥如此，傅夕燕何尝不是如此？何况这位云袖长老一住就是小一年，整日价闲逛，无所事事，还不知收敛门下女弟子，任由那些弟子勾引林下洲男弟子，拿吃拿喝拿好处，还引起了几次感情纠纷，傅夕燕早就不耐烦，要不是云袖多少代表了霓裳关的面子，已然翻脸，打发这群讨厌的女人走开了。

云袖却是毫无自觉，掩袖微笑，道：“小妹有什么事情，还不是原来那件事——一是向姐姐再买些丹药，二是问天庸长老，他什么时候出关？”

傅夕燕差点冷笑，忍着道：“丹药什么的好说，霓裳关也是名门大派，有什么需要，我们自然要供应。只是天庸长老已经坐了好几年的死关，再坐几年也不稀奇，我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关。怎么，他一日不出关，云长老就要来我这里问一日不成？”

陆遥和江川心中同时一动，云袖长老进来的时候，傅夕燕正与他们提及天庸长老，再结合云袖的问话，莫非把大家都召集起来的这件大事，就是天庸长老出关不成？

江川心中暗奇，林下洲这样的大门派，每年闭关的不知道有多少，平时根本无声无息，为什么这次反而兴师动众？

陆遥却是不同，她在门派中更久，知道的事情也更多，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暗道：莫非咱们谷中，又要……

正想着，突然，天色陡然暗了下来。

猎猎的风从门窗中灌了进来，带着凉丝丝的雨水。

“怪哉，天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傅夕燕瞅了一眼外面，突然脸色一变，只见天空中，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云雾，却不是一种，而是黑白两色的云朵，形成了犹如阴阳鱼一般的漩涡，在空中滚动。

乌云中，泛着蓝色的电光，滋作响，雷电，就要来了。

“变天了。”云袖轻轻地说了一句。

喀喇一声，一个炸雷在青石谷上方打响。两团云雾越发的缠紧，如同相斗的巨兽，狰狞恐怖。

“风云龙虎——天象已经到了！”傅夕燕的声音，不知是惊是叹，“他果然要成丹了。”

第六十三章风云龙虎

风、云、雷、电。

风龙云虎，雷蛇霹雳，在小小的青石谷上空咆哮着，云中的闪烁的火一样的电光，仿佛随时都会劈下天雷，吞噬整片山峰。大雨倾泻着，让眼前的世界，淹没如泽国。

这就是成丹天象，龙虎风云。

江川虽不知成丹的长老是谁，但能亲眼看见如此壮观景象，心中也不由得激动，就听得山峰上，喧嚣不已，林下洲弟子们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些按耐不住，想要出去一看，却被陆遥一把拉住，道：“不要出去，小天劫还没降下，这时候还不安全。”

傅夕燕走上几步，来到窗边，神色似是欢喜，又似是惆怅，道：“不错，现在天象不过开始凝聚，真正的金丹小天劫还没到，修为低的弟子不宜靠近。”耳边听到外面的嘈杂声，不由得皱眉，道：“少见多怪，现在的弟子越发的不成器了，身为林下洲中人，连一个金丹天象都大惊小怪，真是不堪，叫人笑话。”说着伸手，一张闪着金光传音符脱手飞出，显然是发令，让那些弟子安静，乖乖散去，做自己的事。

陆遥在身边抿了抿嘴——大惊小怪？就算在林下洲，一个琢磨宗师那里就那么容易诞生？她在林下洲修炼也有数十年，亲眼看见的金丹天象，也只有那么一次——说来也奇怪，最近两个琢磨真人，竟然都在青石谷，而且还是……

外面人声渐渐安静下来，只听得风雨和雷电交加的声音，震耳欲聋，顶上的天象越来越暴躁，云层翻腾，灭世的天雷似乎随时都会劈下。

江川心中莫名其妙有些紧张——不知这种天象，是顺利，还是不顺利？

正在这时，傅夕燕道：“几位师叔来了，咱们快去迎接。”说着当先抢出，陆遥跟在后面。

江川一怔，傅夕燕是道基高手，她口中的师叔，必定是琢磨宗师，这等人物，他还没见过——当然，梦中见过的李靖之那批量生产的随从们不算，现实中确实不曾瞻仰，不知这门派中的宗师，又是何等样人物？

想着，他也跟了出去，虽然傅夕燕并没有示意他跟着，但是为了一窥宗师的风采，厚点脸皮也是说不得了。

三人一起走了，只剩下云袖呆呆的站着，满面的温柔娇媚消失不见，只剩一抹狠色，恨恨道：“连天庸那疯子都能结丹，还有天隐那傻子……这青石谷真是邪了！”紧接着露出忧虑之色，喃喃道：“既然已经是琢磨宗师，那九色筑基丹的事，也就轮不上我插嘴。还是回到门中，请求上使……”

天色黑暗，大雨倾盆，风呜的刮着，比刀锋还冷冽。在这样的天气中御剑行走，自然是不舒服的。

江川随着傅夕燕御剑飞了小半刻，到了青石谷的最高峰上。

一到峰顶，就见雨幕中站着三个人影，和林下洲众人一样，都穿青衣，在昏暗的天色之中，几乎分辨不出来，只能勉强从身材看出，是两男一女。

傅夕燕抢上一步，行礼道：“见过三位师叔。”

陆遥略一示意，便跟着道：“见过师叔祖。”江川跟着她，行礼如仪。

三人背对着他们，只有一人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之中，只见那人也不过二十多岁样子，容貌俊秀，一看就知道是林下洲中人。江川暗中一笑，这林下洲的功法虽然好，修炼出来，却是把人往一个模子里刻，失了个性。

那宗师道：“是傅师侄，今日天庸结丹，事情都妥当了么？”

傅夕燕道：“是，青石谷的阵法已经全部调动，还有道基以上的弟子也准备妥当，定然不让小天劫干扰天庸……师叔。”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把正在结丹的天庸长老，换成了师叔辈。

江川心中一动，暗道：怨不得人人都要进宗门，只看这结丹，天劫都不用自己抵挡，自然有门派的力量来料理，比之那些散修果然舒心太多。

那宗师笑道：“那就好。傅师侄，你们青石谷真是风水宝地，琢磨宗师一个接一个得出，连主洲也赶不上咯。”

傅夕燕赔笑，目光在三位宗师身上一转，发现并没有青石谷出身的天隐，不由得疑惑，这样的大事，就算别人不来，与天庸相交近百年的天隐怎能不来？

那宗师回过头去，轻轻叹道：“可惜天隐外出，这番喜事，他是赶不上了。”

轰，第一道雷光终于劈下来，小天劫开始了。

金色的雷光夹杂着赫赫声威，狠狠地向青石谷上一座小山峰劈去。眼见已经劈到山顶，突然忽的一声，一个金色的光罩出现，将小小山峰全部护住，天雷与光罩死死地角抵一番，终于在一个爆发之后，散了开去。

江川才看出宗门的实力，他在阵法上也算入门，自然看得出来，那护住整个山峰的大阵，至少是一个六品阵法，绝非琢磨宗师所能布置，然而仅仅在青石谷中，这样的阵法就不知几凡。

那宗师转头，笑对同门道：“今儿天庸运气不错，雷劫威力不过中等偏下。”

另外那人笑道：“嗯，比之当初天隐的雷劫要弱上不少。”说着，有些沉吟道，“这是这样一来，天庸这金丹的品级，就要差了些，与他将来神通，只怕有所不足。”

那宗师笑道：“那倒无妨，天庸最大的本领，就是炼丹，更进一步之后，炼丹术必然更上一层楼，这才是最重要的事。他又不与人争执，神通弱些怕什么。”

另外那人顿了一顿，也换了笑脸，道：“嗯，只要平安就好。”

这时，天空中又有一道雷电劈下，照样砸在护罩上，僵持两刻，终于熄灭。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到了第四道，那护罩终于开始摇晃，光芒也闪烁不定，终于，当雷光消散之后，那护罩也啪的一声，如同泡沫一般，消失无形。

傅夕燕却不着急。打出一道光芒。落在小山顶上，只见忽的一声，山上登时遍布绿色，无数树木生长出来，形成一片片苍翠绿荫，如梦似幻，在狂风中依然傲立，在那些树顶，隐隐绕着一层蒙蒙绿光。

陆遥低声道：“东森青木化生阵。”

江川暗暗赞叹，这法阵比之刚才，更胜一筹。

第五道雷劫应约而至，落入树丛之中，与刚才护罩的硬抗不同，那树木摇曳，雷光入内，除了一到蓝光之外，竟是无声无息，只见绿荫顶上喷出一道绿色雾气，雷光在雾气中如同融化，越来越细，终于消失不见。

这青木阵也是林下洲标志性的阵法之一，虽然以木抗雷，五行中不占便宜，但是阵法不俗，这样吞噬雷电，不断喷出绿雾，终于渐渐地，绿荫也委顿下来。

然而这个时候，已经到了第八道雷劫。

“还有最后一击——师弟师妹，咱们一起玩玩儿，给天庸作为贺礼如何？”那宗师笑着看着两位宗师。

两人同时点头。三人衣袖一挥，三道光芒一起出手，一把剪刀，一柄雨伞，一朵牡丹同时飞向空中。

法宝！

法宝出现，立刻带动了天地灵气的波动，江川心口一闷，连忙放出护甲自保，只见三柄法宝一起护在山顶，盘旋不定。

最后一道雷劫，终于到了。一道比刚才雷劫还要粗大数倍的雷光，重重劈下。

“破——”

三道呼喝同时响起，三件法宝一齐迎上，红白金三色光芒一起闪烁，竟然不逊于铺天盖地的雷光。

轰轰……

连续三道爆炸声响起，每响起一道，就有一件法宝退出，那雷光也就黯淡一份，在那朵牡丹花绽开一阵红光，与雷光纠缠在一起，最后一声轰鸣响过，雷光依然微弱如溪流。

那减弱到可怜的雷光，终于忽忽悠悠落在小山上时，只有低低的刺啦一声，点着了一刻胳膊粗细的小树，冒起一阵青烟，就此销声匿迹。

三个宗师招手，收回法宝，相视大笑，纷纷道：“咱们林下洲又多了一位琢磨宗师，可喜可贺。”

青石谷弟子，爆发出一阵欢呼。

江川也是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人是青石谷的长老，他结丹成功，江川还是很高兴的。

突然，一个宗师的声音急道：“怎么回事，劫云还没有散？”

江川愕然看天，只见天空之中，那龙虎劫云盘旋不定，越压越低，哪有散去的样子？云中不时有蓝光冒出，似乎在酝酿着更大的雷电。

“怎么会这样……还有一劫？”

第六十四章林下宗师

天上的劫云翻滚的越来越厉害，里面似乎蕴含着无尽的能量。

江川凭自己的感觉，只觉得这一次的雷劫，比前一次的要远胜，饶是他见惯了大场面，也忍不住泛起一股战栗之意。

“阳……阳天五灭雷劫！”：其中一个琢磨宗师喃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就是元婴大天劫，也未必有这样的威势……这，这……”

连琢磨期宗师在宗门之内都要恐惧的天劫，是何等的威力？不等人想明白，唯一一个女宗师冷冷道：“夕燕，叫所有弟子一起退出青石谷，方圆百里之内，不得有道基期以下弟子。方圆千里，不得有灵觉期以下弟子。”

傅夕燕闻言色变，却是听出事情郑重，不敢耽搁，道：“陆遥，去西边传令，往银砂谷方向退走。你……”她看了一眼江川，显然是没想起来他叫什么，便道，“你去东边传令，所有弟子往金岩谷方向退去。接令。”说着摸出两枚令牌，就要交过去。

那女宗师突然袖子一拂，三道青光令牌飞了过去，落到了傅夕燕，陆遥和江川面前，“拿这个去，所有弟子立刻遣散。抗令不遵者杀，动作迟缓者杀，扰乱人心者杀！半刻之内，退出百里，不得拖延。”刚才其他两个宗师谈话时，她始终默默无言，似乎是个安静的人，哪知道这时候一开口，就是杀气腾腾，三个杀字虽不曾重音，却是寒气逼人，全无回旋余地。

江川也不由心中微寒，结果令牌，却是一个玉牌，颜色沉碧，翠绿欲滴，林下洲尚青，无论玉简或者令牌，均是玉质越绿，级别越高，这令牌绿的如此纯粹，级别可想而知。江川也非生手，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调动弟子的“青木令”，一般都是执法长老才能掌握。如今那女宗师以此相托，想必是事情果然到了十万火急之处。

江川不敢耽搁，一路向东，整合散落在各处的林下洲弟子，那些弟子见识多的，知道这是结丹天象，却不知道后面的劫云为何又来，见识少的，连劫云都不懂，早就被这一串串雷劫吓傻了。江川手持青木令，没费什么功夫，就集合了大部分弟子。其中有一两个啰嗦的，江川虽然也立威，却没有大动干戈，这个时候人心惶惶，万一引起恐慌，只怕就是失控，只会得不偿失。

为了能在数刻之中，退出尽量远的地方，必须御剑，法体期弟子不能御剑，江川只好让灵觉期弟子带着他们，实在带不下的，只好吩咐他们尽量使用轻身术，离得越远越好，至于究竟能不能逃过一劫，也只好凭他们造化了。

临走之时，江川想到了离着不远还有许多外门弟子，包括他的洞府之中，还有替他照看药园的何飞，天劫之下，不知能不能存活，不由得心中微微黯然，但是如今自顾不暇，就是再多的恻隐之心，也不能阻止他自保的脚步。

上百道剑光划过青石谷的上空，往金岩谷方向去，每一道剑光上至少站着两名弟子，然而这种数百人的场面，却是鸦雀无声，人人心中压抑，只盼着尽快逃走，谁还有心情说话？就算有心情，那轰隆隆的雷声，也让他们的声音淹没无息。

突然，身后一声巨响，整个空间都震荡了开来，这一响来的如此突兀，几个修为差点的弟子身子晃了几晃，好悬没载下去。江川喝道：“稳住，不干你们的事。”几人面面相觑，终于还是勉强向前飞去。

江川心中知道，第一道天雷已经降下，青石谷中少不得一片狼藉——不过无论如何，第一道雷光威力有限，多半是不会造成多大的破坏，重点在后面，第七道，第八道，还有最为可怖的第九道，倘若抵抗不过，整个青石谷，只有灰飞烟灭的结局。

刚才，就算有人掉下去，队伍也不会停止前行，没有前面的人会回过头来，看上一看，等上一等，哪怕是江川掉下去，也是一样的。

第二道天雷劈了下来，江川终于忍不住偷偷往后瞟了一眼，然后就看到——天空是蓝的。

不是那种飘着白云的蔚蓝，也不是那种缀满星辰的深蓝，而是带着刺目光芒和无穷威力的那种蓝莹莹的颜色，比高温的火焰的蓝光，还要恐怖，因为里面蕴含着无尽的能量。

面对着如此天劫的琢磨宗师会如何？这个问题江川还不用想，也不配想。

第三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金岩谷已经近在眼前。青石谷和金岩谷之间，还有一个防御阵法作为屏障，在如此的距离，有这样的阵法，基本上可保无虞，也就是说，只要到了金岩谷，便算安全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突然，远处来了一道光芒。

江川本以为是剑光，哪知道眨眼之间，光芒到了眼前，却见一个青衣男子站在光芒之中，脚下空无一物，那比寻常剑光还快的光芒，竟是那人本身的速度。

琢磨宗师。江川心道，只有到了琢磨期，才能脱离御剑飞行，凭借本身的能力，就获得如此速度。

江川抬头看了一眼，那人包裹在光芒之中，五官甚是模糊，但一身青衣，必是林下洲本门的宗师，当下深深地行礼道：“拜见师叔祖。”

那宗师嗯了一声，慢吞吞的道：“怎么啦——这么急吼的——”他声音也不是不好听，但是一个字一顿，慢悠悠抑扬顿挫，似乎永远也不着急似的，半句话竟然拖了半天的功夫。

他不着急，江川却被他几个字，两个半句话差点急出汗来，好在他也算有涵养，欠身道：“师叔祖，是一位师叔结丹了。那小天劫却不寻常，几位师叔祖叫我们这些修为不够的弟子先行避开。”

那宗师慢悠悠的“哦——”了一声，用手指刮了刮面颊，道：“都清场啦？想必，嗯，动静不小啊——我看看。”说着抬头，他连抬头，都比别人慢半拍，“好大的声势啊——这是阳天五灭雷劫啊，谁这么倒霉啊……”

江川低头不语，过了好半天，才抬头，发现那宗师还在自己面前，瞪着他，也不说话。江川愕然，也看着那宗师，两人大眼瞪小眼，过了良久，江川先忍耐不住，欠身道：“不知师叔祖还有什么吩咐？”

那人“嗯”了一声，缓缓地道：“刚才我不是问你来着吗——谁这么倒霉啊……”

江川差点绷不住，强忍着道：“师叔祖，是青石谷的天庸师叔。”

那宗师道：“哦，是他呀……”突然身形一闪，一道光芒飞出，速度比来时更快了数倍，江川一眨眼功夫，那宗师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了。

江川愕然，刚刚还慢悠悠的，怎么一下子这么快了？

旁边有人道：“刚刚那个莫非是……”

立刻有人兴奋道：“嗯，是天隐师叔祖，他老人家也是从咱们青石谷出去的。”

江川无语，盯着那人消失不见得方向，只好暗道：真是久闻大名啊。

第四道雷电，疯狂的劈了下来。提醒着队伍，他们远远没有脱离危险。

到了金岩谷，早有谷中长老接到传音，将众人引进谷中。众人哪有心情去休息，都围在法阵后安全的地方，观看天雷的动向。他们出来都是紧急，哪有时间收拾东西，虽然全副身家大多带在身上，但洞府中多多少少留了财产，更别说青石谷本是丹道方家，谁没有种植些草药？只要一道雷劫防范不住，多少年的心血就要毁于一旦。

江川也是忧心，不知为什么，他总是不自觉地担心那位闭关的长老，这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是从哪里来的，他也不知道。

在金岩谷中，众人看得清楚，每一道天雷下来，谷中都有奇异光彩上去截击，有时候轻而易举，有时候缠斗不休，甚至有的时候，被那雷光长驱直入，靠近谷内，但最终每一次，都是有惊无险。

那些弟子们悬着心，每一次消散一道雷光，就欢呼一声，开头只是低声欢呼，虽然被截击的雷光越来越多，众人欢呼声越来越大，不多时已经响彻山谷，到了第八道雷劫被惊险的挡在山谷外，所有人都疯狂的欢呼起来。

欢呼片刻，众人一起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盯着青石谷，连个大喘气的人都没有，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第九道天劫，就要来了。

第六十五章宗师出世

三个琢磨期宗师望着天上含在云中的劫云，脸色都是极端难看——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已经力不从心，更因为刚才抵御雷劫，损伤了本命法宝，伤了元气，脸色自然也就好不到哪里去。

三人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心中已经存了退意，虽然有同门之情，但是毕竟也算尽力，没有必要为了旁人损毁了法宝，连带着修为倒退，那才是得不偿失。只是这句话谁也不好说出口，这都是同门，不好像外面一样不要脸皮，率先捅这层窗户纸。

咳嗽了一声，还是年纪最长的宗师朱飒先道：“范师弟，唐师妹，咱们——是不是禀报两位老祖？”

范师弟闷闷道：“师兄也知道，老祖闭关了数十年，倘若他们两位老人家有所知觉，早就出关来看，这个时候没动静，想必咱们惊动不了了。”

朱飒道：“这样的动静，为什么掌门不派师兄弟来查看？”

范师弟低声道：“宋师妹也到了要紧关头，掌门自然离不开。谁叫事情太多，都赶在一起了呢？比起宋师妹，这边才是突发情况。”

朱飒再次无语，一时琢磨着怎么开口。

那唐师妹突然冷冷道：“你们打算回去了，是不是？”

朱飒和范师弟同时露出了尴尬神色，朱飒抿了抿嘴，道：“唐师妹怎么说？”

唐师妹招手，把一直漂浮着的莲花招了回来，这时的莲花已经黯淡了许多，显然受了不轻的折损，“我的本命法宝已经耗尽，不能再动用。我这里有法宝‘紫雷剑’一把，送与天庸师弟抵抗天劫，损毁无怨。这件法宝是我的最后的心意，再多一步，恕我力有不逮，不能再战，便即回转。”

这话说得很明白，最后她还会用一把紫雷剑抵御一下天劫，但是只要紫雷剑毁了，她转头就走，不再理会。这个情分也算不低了，一般的琢磨宗师，也就一件本命法宝，再加上一两件法宝，对于一般法宝也是很爱惜的，毕竟法宝不同于法器，没那么容易到手。

朱飒和范师弟见她说的爽快，心中暗暗点头，朱飒咬了咬牙，道：“好，我也出多情环法宝一件。”范师弟默默拿出一件幡状的法宝，已经表明了心迹。

三人同时掐诀，喝道：“起——”

同时，第九道雷劫终于狠狠劈下。

三道光芒，一起迎了上去，光华竟然比刚才三道本命法宝的光辉还要耀眼。按理说，一般法宝万万比不上本命法宝的威力，但正因为本命法宝与修士心血相连，一般也不敢过于弄险，所以也没有发挥最大的威力。然而现在这三个人都打了不惜一毁的主意，一出手就是最大威力——早点毁了早点收工。

那最后一道雷劫，竟然不是和先前一样是蓝色或者白色，而是带着一种光辉的金色，围绕着无数银色的小雷电，如同缠绕大树的藤萝，又如同缠绕树枝的毒蛇，不住的散发着丝丝雷光。

雷劫的光芒，比太阳更明亮，从头顶罩下，整个天空都变了颜色，只剩下一片金灿灿，再无其他。

或许在数千里外，才能看出，这边整个天地被一道金色光柱如同结界一般的笼罩了吧。

那三件法宝，虽然便大了百倍，但在已经庞大到连形状都没有的雷光面前，如同蝼蚁面对高山，全无抵抗之力。

三位宗师徒劳的调动灵气，将三件法宝以殉爆的姿态，狠狠地撞了上去。

只听“轰”“轰”“轰”三声响，三把法宝同时撞在天雷上，不过数息之间，就出现了裂痕，即使最坚固的多情环，也不过多撑了十息时间，终于哗啦一声，碎成了碎片，在雷光中一个打滚，立刻被燃烧殆尽，连个残品都没有留下来。

三人同时叹了口气，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朱飒低声看了一眼天庸闭关的小山包，低低道：“走吧。”

三人转过身，只听一人慢吞吞道：“怎么——走了？”

这种慢悠悠，永远也不着急的声音，三个人都听得熟了，早就分辨出来人，却是同时失色，并非是那种因为撞破的私心的尴尬，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忌惮。

只见一个青年迎着漫天金光，纵身飞来，如同被祥云包裹，蔚为奇观。

三人都沉默了一下，朱飒尴尬的一笑，道：“天隐……”

话音未落，只见那人从三人身边一闪而过，速度不减，直接迎上了那万丈金光，在呼啸的雷声中，只见一抹青色，瞬间不见，已经被雷光吞噬。

三人同时瞠目结舌，半响，朱飒道：“疯了……”

正在这时，金色光芒中，点亮了一点绿色。

那种绿色，比刚才的青木阵法还要纯粹，那种完美的绿色，只让人觉得，其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盎然生机。

忽——

绿色的光芒越扩越大，渐渐地由一个点，变成了一个球体，在满天金光中，也开始显眼起来。漫天的雷光似乎迟缓了一点。

“那光线，不会是……”朱飒目光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是青木之源。”唐师妹冷冷道。

朱飒咽了一口吐沫，低低道：“虽然为了他的任务，掌门赐下青木之源，可是那毕竟是镇派之宝，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动用……”

唐师妹的目光中闪过异色：“谁知道呢。掌门不会因此见责的——因为他是天隐。”

绿色的光芒，终于壮大到了能与满天雷光相抗衡的地步，秉承了林下洲的特质，绿光并没有以硬碰硬的姿态对上雷光，而是如同春风化雨，一点点吮吸着雷光的威力，那轰动的光芒与巨响，渐渐地消化在绿光的融合中。

“真是——好宝贝啊。”朱飒轻轻一叹，语气中终于露出了淡淡的酸意。

唐师妹却是沉默之后，突然一笑，道：“保住了青石谷，保住了天庸，这才是真正的好处呢。”

忽……

雷光，在声势浩大的开始之后，以悄无声息的姿态，落下了帷幕。

这一次，没有意外，最后的雷光消散时，漫天的劫云登时消散，露出了湛湛青天，现在已是傍晚，一轮火红的夕阳挂在天边，围绕着绚丽的火烧云，美不胜收。

天隐依旧漂浮在空中，青色的衣服上，已经被烧的破烂，脸色也是苍白若死，看他的气色，能浮在空中，实在是不易。

然而，朱飒三人还是心中佩服——就算有青木之源在手，面对着天雷直径冲上去，正面站在雷光的冲击前，又岂是一般的勇气？天隐还真是——和以前一样的痴。

静了一会儿，朱飒首先反应过来——既然渡劫成功，最重要的事，就是门派中多了一位宗师，无论如何，总是一件喜事，朗声道：“天庸师弟，大业已成，出来吧。”

静了片刻，小山上的洞府，缓缓的打开，一个青年缓步而出，满面带笑，扫了一眼几个人，抬头，盯住天空，笑眯眯道：“哟，简师兄，一向可好？”

三人一起看向天空中浮着的天隐，天隐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微微一笑，以不疾不徐的语气道：“放屁。”

第六十六章焕然一新

折腾了半天，终于还是有惊无险。

虽然又是惊吓，又是迁徙，这一回费了不少事，但不管怎么说，天劫平安度过，青石谷保下来不说，门派还多了一位琢磨宗师，乃是大喜之事。这可不是一个道基高手的事，那是要昭告大昌修仙界，摆宴庆祝的。

当然，新宗师出世，事情固然有很多，但都在门派上层活动，大抵上是没有这些普通弟子的事了，于是大家散去，各回各家便是。

江川也没有事了，因为这次他带领弟子们离开林下洲，也算功劳，傅夕燕特别批面免了他新一季度的任务，相当于多了两个多月的假期，让他十分高兴，与此相比，另外奖赏的一批丹药灵石，不过财货，对于江川来说，也不算什么。

离家半年有余，他终于也该回洞府了。

青石谷中风平浪静，依旧是风景如画，江川回到自己的山头时，尤其是远远看见那几间竹屋，一种回归的喜悦，油然而生。

然而落下竹屋的时候，江川几乎不敢认，只见山前山后，一片一片全是药园。大部分灵草都是刚抽芽，但欣欣向荣的端倪已经初现，更别说其中一部分已经成熟，看起来已经不再是一片绿油油的，反而五颜六色，姹紫嫣红，正是各种灵草成熟的模样，茁壮的茎叶，饱满的果实，一看就是品质不俗。

江川怔了一怔，才想起，自己是把药园交给了一个叫做何飞的外门弟子打理，当初看他颇有心得，却也没想到，不过五个月时间，这里竟是换了个世界。

江川喃喃道：“真是人才。看来专业的，就是不一样，是吧，狐言？”

在把药园交给何飞之前，一直是白狐打理，这句话明显的刺激狐言，狐言抬了抬眼皮，道：“术业有专攻，反正我不生气。”说着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江川好笑，突然想起自己也是药园出身，以前跟着先生，虽然以炼丹制药为主，但是培植灵草也不是没做过，但是现在依然是个三脚猫，似乎也没什么资格调侃狐言，不由得皱了皱鼻子，推门而入。

竹屋之内，清凉如昔，干净的一尘不染，几件竹家具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安闲的放置着，只有隔开内外两屋的一挂竹帘半卷着，能影影绰绰看见里面有人在看书，江川静静的站立了一会儿，却见那人没有动静，想必是入了迷，微微一笑，直接挑帘而入，果然见一个青衣少年倚着窗边，手持着一卷竹简，凝神观看。

乍一看，江川几乎不敢认了，这还是当初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们，不过几个月功夫，就像长大了好几岁，身材也长高了几寸。这时的何飞，看样子也有十六七岁模样，身材秀颀，五官清秀，看来真正是一个翩翩少年，修为也是突飞猛进，半年之内，连晋三层，已经有法体期六层的修为了。无论气质相貌，大异于前，只有盯着竹简一副专注的样子，才让江川想起了当初对着草药侃侃而谈的痴性少年。

江川暗笑，在红尘中滚了一圈，自己俗气了不少，现在还没何飞像个山中修士。

既然何飞看书，江川也就不打扰他，回到后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

他的寝室，何飞是没用动过的，依旧是以前的样子，只是上面没有任何灰尘，想来也曾时时打扫。江川看了一圈，对这少年的评价甚高，也有了打算。

从寝室出来时，只见何飞已经看完书，正提着药锄去药园，一眼看见江川，身子一震，手中的药锄把持不住，歪倒下来。

何飞又是震惊，又是欢喜，顾不得扶起药锄，道：“您……师叔回来了？”上前跪倒，行大礼道：“弟子叩见师叔。”

江川扶他起来，道：“同门之间，不需如此。”又笑着指了指药园，道：“干得不错。”

何飞听着，莫名的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却是强忍住，带着几分骄傲道：“幸不辱命。”

江川喜欢他的傲气，道：“走，我请你一顿。”

何飞看了看药园，迟疑道：“师叔，这个时候，是照顾灵草最好的时候，若是师叔不怪罪，弟子还想先去照料一趟。”

江川笑道：“你先去便是，我在起居室等你。”说着含笑而去。

何飞看着他的背影，十分欢喜，却想起一事，神色变得忐忑，轻轻咬了咬牙，还是先去照顾药园了。

江川从俗世逛了一圈，除了灵丹灵草，还真带了些点心美食回来，其中一些还是素娘和庖丁门专门制作的，味道不俗，还有难得的灵茶灵酒。虽然修士辟谷的多，但是偶尔贪些口腹之欲，也不是大事。当下见着精巧的摆了几个菜，沏上一壶灵茶，安然坐在椅子中。

过了一会儿，何飞进来，端了一大盘灵果，道：“师叔，这都是咱们自己园子里面结的果，您尝尝。”

江川见者五颜六色的果实，鲜灵灵甚是可爱，在他走之前，山上不过一两种果子，如今倒是翻出来这么多花样儿，伸手取过一个，见他虽然依旧带着笑容，但是神色之间，已经藏了担忧之色，他心思通透，立刻知道他担心什么，也不理会，道：“尝尝吧，偶尔吃一顿烟火食，也挺有趣的。”

何飞原本在外门是吃饭的，到了江川这里，吃的一直是辟谷丹，就算馋了，也不过吃些果子解馋，已经有许久没吃过人间饮食了，这回见桌上有鱼有肉，不由得食指大动，连顾虑都忘了，开始扫荡起来。

江川也吃了一些，等到吃了八分，才开始慢慢询问他修炼上的事。

何飞的资质悟性都不差，要不然也不会在自学的情况下，进步如此快，只是悟性再高，也有不懂的地方，忙趁机提出来，江川一一解答。说起来，江川修炼跟旁人完全不同，而且也没有师父指导，跟正统门派弟子比起来，也就是野狐禅水准，但好在何飞修为较低，指点一二，还是没有问题的。

何飞说了半响，渐渐沉默，心中的念头压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忍不住站起来，道：“师叔，我……”

江川截断他的话，直接问道：“这几个月在这里，还满意么？”

何飞怔了怔，道：“当然，弟子从来没有这么舒心过。”

江川目光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的药园，道：“嗯，我对你也满意。”

何飞一怔，随即不敢相信的问道：“您……师叔……我……”

江川笑道：“你就留下来吧。正好我也缺一个掌管药园的童子。”江川现在是内门执事，有权收炼丹，莳药童子，按照惯例，被执事收做童子的，自动转为普通弟子，虽然从最低的丙等弟子做起，但是跨过一道山门，就算从此告别了外门。

何飞终于喜极而泣，再次向江川行礼，江川受了一礼，便不再受，道：“只是我比较爱清静，你在山腰自己建造一间竹屋吧，所需的材料都由我来出。回头报上门中，出了普通弟子的份例，药园的报酬，我单独给你……”

正说着，突然黄光一闪，一道传音符过来。

江川收起，读了符中内容，饶是他一向镇定，也不由得失色，起身道：“我要立刻出去一趟，你先自己挑地方吧。”

何飞见他神色有异，心中不由担忧，但毕竟不好插嘴，只得躬身称是。

江川丝毫不敢耽搁，出门御剑，往青石谷中心而去，暗中嘀咕道：好好地，天庸长老找我做什么，我并没见过他啊？

第六十七章天庸其人

青石谷是留不住琢磨宗师的。按照门规，方家弟子结丹成功，理应回归主洲，只有主洲，才能给一个琢磨期宗师应得的待遇，从此超脱于弟子之上，享受尊荣，一心为更进一步做准备，再也不必理会俗物。

不过天庸刚刚结丹，主洲那边还在做准备，是以他还没有搬过去，暂时留在自己的洞府中，只是那洞府被人越发的尊重起来，轻易不敢靠近。这几日，只有傅夕燕和另外一位道基期长老进去拜见一番，也不过片刻就出来，其他人哪敢叨扰，毕竟，一个琢磨宗师，已经和一般弟子有云泥之别。

江川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是以他压根儿没想过，自己会和这个新进宗师有什么关系。然而他召见自己，又是什么原因？

天庸的洞府之前，静静地，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草木在风中摇曳。江川的到来仿佛悄无声息，不过，一个洞府不可能没有阵法的守卫，江川也没觉得，自己的到来会瞒过洞府的主人。

不过，即使知道天庸知道自己来，江川当然不会傻到等他出迎，或者有什么欢迎的表示，在洞口行了一礼，道：“师叔祖，晚辈江川前来拜见。”等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反应，洞口倒是一直开着，他也就不再客气，直接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正儿八经的洞府，不进入道基期，是没有权利依山为凭依，开建洞府的，何况这里是林下洲，就算道基期，也不是人人都愿意离开精致凉爽，风景宜人的竹屋，去住石头洞。是以青石谷的洞府极其有限。

进了洞府，江川目光微微一扫，便即收回，四周的摆设也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不过一个石头大厅罢了，真正的好东西存在其他的房间当中，诸如丹室，灵兽室，储藏室之类，他也看不见。大厅中空荡荡的，依旧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饶是江川镇定，现在心中也不由得犯嘀咕，这位宗师召见自己，却没在外面，难道让自己进他卧室不成？自己和他哪有那么深的关系？

大厅的对面，一间房门大开，江川若是不想傻鸟一样站在原地，那门就是唯一的选择。轻轻嘘了一口气，江川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里面果然是卧室，风格简约，除了两边的书架和柜子，就只有一张竹榻放在中间，竹榻上坐着一人。

终于见到了正主，江川松了一口气，再一看那人相貌，却是惊愕非常，整个人僵在那里，一时不知所措。

那人自然也是身穿青衣，看起来年纪尚轻——林下洲人本都是如此，不足为奇，只是那人相貌却是……

极其眼熟。

剑眉薄唇，五官端正，明明眉眼带着英气，神色却是懒洋洋的，看着不是正人。这幅相貌，江川见过，而且很熟。

沈白。

江川瞪着他，他也看着江川，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气氛尴尬诡异。

打破沉默的是沈白，他也没说什么，直接从旁边的桌子上抄起一个茶杯，劈头盖脸的向江川扔了过去。

江川大惊，连忙闪身，茶杯擦着他脑袋飞了过去，“啪”的一声，砸在墙壁上，摔了个粉碎。

江川心有余悸，不自觉带着几分委屈道：“好好地，您这是干什么？”对于沈白，他说话语气都和平时不同，毕竟在他心中，沈白是正经的长辈，与先生差不多，刚才见了他，十分惊讶，却也有二十分欢喜，可以说喜出望外，却没有想到，沈白用茶杯招呼自己。

当然，他也不会认为沈白真的恼了，一个琢磨期宗师，想要弄死一个灵觉期弟子，有太多的方法，却不包括扔茶杯这一种。沈白的性子一向不着调，也不知这一回发了什么疯——江川暗暗腹诽。

沈白眉毛一竖，真的露出几分恼怒来，道：“你这没良心的臭小子，刚才见了我，那受了惊吓的傻样儿是什么意思？你看见我竟然很惊讶么？”

江川一怔，低低道：“弟子没想到，在这里……”

沈白气得用手指他，道：“你不知道是我，还是从来没听说天庸两个字？没心肝的臭小子，你竟然敢不知道，我抽死你都不多。我问你，当初我告诉你名姓的时候，说没说我的道号？”

江川额上刷的流下汗来，想起当初沈白的介绍自己一番话“我叫沈白，道号天庸子——除了场面上应酬，一般也没人这么叫，你记住了便是。”没错，天庸本来就是沈白的道号，虽然他只说了一遍，但这种信息，江川本该牢牢记住的，现在竟然全忘了，连着听了好几番“天庸长老”这个名字，愣是没有反应过来，看见沈白本人，还露出了惊讶不已的样子。怪不得沈白气得用茶杯砸他——当然这种浑没长辈样儿的行为，也只有沈白做得出来。

心下愧疚，江川哭丧着脸，道：“弟子错了。”见沈白还是一脸恼怒的看着自己，愤愤不已，不得不小心翼翼的跪下，再次请罪道：“弟子知错，叔父息怒。”

自从江川进入修真界，除了在梦中谢过杀真王姜涯之外，还没有大礼叩拜过谁，也没觉得那些修士只是因为境界高就值得自己屈膝，但是对于沈白，他确实是当做叔父长辈相敬，即使跪拜，也觉得是题中应有之意，何况还是自己有错在前。

或许见他如此痛快认错，或许是“叔父”两个字勾起了沈白的回忆，沈白哼了一声，也就不再追究，伸手把他拉了起来，道：“下次长点记性，别这么糊里糊涂的，这次是我，下次还不知道惹下哪一个，别指望旁人和我一样好说话。”

江川听他全是长辈声口，心中一暖，道：“是，弟子记得。”

沈白指着竹榻旁边，道：“坐吧。”

江川规规矩矩坐在他对面，就听沈白笑道：“你可窜的够快的，我闭一个关的功夫，你都窜到了灵觉期中期了，你这是吃了什么药了？”

江川道：“我运气好嘛，一向是顺风顺水的。”沈白刚刚缓过颜色，他刚才的诚惶诚恐立刻不翼而飞，说出话来也开始随便。其实他一路上走来，不能说布满荆棘，也没那么顺利，只是不愿意让沈白多担心。

沈白哼一声，道：“你这臭小子，肯定经历了不少事情，等会儿说给我听听。我倒想知道，啥福星吃错了药，偏偏罩上你这小子。”顿了一顿，道，“你既然进了山门，我也结丹成功，当初那个约定，也该履行了。川儿，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江川毫不犹豫道：“多谢师父。”说着就要再次行礼。无论他走的道路多么另类，有一个可以信任的琢磨宗师指导他，必定是事半功倍的事，何况当初在俗世，沈白已经履行过师父之责，现在不过定下正式名分而已。

沈白抬手止住，道：“现在还不急。我也是琢磨宗师了，收徒弟没有这么马虎的。这毕竟涉及到山门中的地位，名不正则言不顺，与你无益。等我进入主洲，正式定下位置，再召开收徒大会，邀请门派宗师前来观礼，收你不迟。”

江川向来怕麻烦，道：“要那么隆重么？”

沈白道：“你以为我不怕麻烦？但是每个宗师都这么办的，相当于把弟子推介给同道，求同门照顾之意。若不如此，你必然矮人一头，没关系，就是穿着礼服晃一圈，吃吃喝喝，说几句淡话，你只当是猴戏罢了。”

江川汗颜，只得道：“全凭叔父……师父安排。”

沈白道：“琢磨宗师的正位麻烦得很，一系列形式至少几个月时光。你先回去，等到下半年，自有通知给你。”一面说，一面掏出一个乾坤袋，道：“这个拿着吧，是我这个亏了你五年时光的便宜师父送你的东西。”

第六十八章霓裳一去

辞别沈白，江川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心情却是全然不同。修真界虽大，能够相信的并没有几人，尤其是能够帮助和照顾自己的长辈，更是少之又少。江川早就过了依赖长辈的年龄，但是心中的孺慕之情并未散去，只是无可寄托而已。虽然沈白从言谈举止，不大像个以身作则的长辈，但毕竟对于江川并非假意，江川对他也是真心尊敬和亲近的。

回到自己的山头，发现何飞正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不由得好笑，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何飞见他来了，唬了一跳，丢了树枝道：“师叔，我是想看看，我的……房子建在哪里合适。”说着有些不好意思。

江川想起走之前，许诺他单独在自己的山头上单独建造房屋，又见他举动有些孩子气，不由得微笑，指着山前一大片地方，道：“那边上风上水，地势开阔，又离着药园近，最合适不过了……”

说到这里，江川停了一下，却是想起一事。沈白说过，会收江川为徒，这本是好事。沈白既然晋身为宗师，在门中的地位就是极尊贵的了，他的徒弟，是门中的最核心的精英弟子。他并没有收徒，如果收江川，便是开山首徒，更加需要隆重对待，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要跟着沈白进主洲。

进主洲没什么，主洲无论生气还是灵气，都是冠绝林下洲，在那里修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是如此一来，这一片山头无论如何都会收回去。既然他不在这里了，那何飞如何安置？是带进主洲去，还是……

摇了摇头，江川还是决定尽量带着他，毕竟和这孩子也算投缘，不忍心就这么把他扔回吃人的外门去。想必主洲之内，也不会不许一个核心弟子招收一两个童子吧。

想到这里，江川也不去打扰何飞圈地占坑的兴致，先回到屋中，如果不出意外，他还有三个月的空闲期，这三个月时间修为想要再往上晋，别说不可能，就是能够，江川也不会去做，毕竟这段时间窜的实在太快，又太莫名其妙，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稳固根基，为将来更上一层楼做准备。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炼制几服丹药，这个炼丹师的帽子，他都不好意思戴了。

第二天，江川来到青石谷的炼丹室——说来实在是太惭愧，他身为执事，入门半年多，居然从来没来过炼丹房，唯一一次炼丹居然是在陆遥的洞府，想想也觉得汗颜。

青石谷虽然面上树木苍郁，地下却藏有一条火脉，在地火最旺盛的地方，倚靠山脉，修了一片炼丹房，大小有上百间，每间炼丹房虽然品级不同，但都有一个可以利用地火的炼丹炉，供大大小小的炼丹师使用，每日在这里出产的丹药数以万计，虽然大部分是低阶丹药，却供应着整个门派的弟子，这是青石谷乃至林下洲赖以生存的命脉。以上信息，是江川听来的，等他亲自到了炼丹房，不由升起一个感觉——不信。

没错，密密麻麻的炼丹房确实很壮观，那丰沛的火脉热气，即使站在地面上也感觉得到，但是……

人气在哪里？

用十室九空来形容这里，绝对不过分，天地玄黄四等炼丹室，关着门的，不过十一，大部分竟是敞着大门，还隐隐约约看见里面的丹炉死气沉沉的搁置着，如同一堆废铁。

“师叔可要炼丹？”门口的杂役弟子见了江川，有气没力的招呼道。

江川见他神思不属，心不在焉，问话也是草草，和这里的气氛倒是搭配，不由奇怪，先道：“嗯，我要一个好的丹炉。”说着递过去一个灵石。

拿灵石给杂役弟子，是不成文的规矩，不过叫法上有些不同，法体期送灵石，叫做孝敬，灵觉期以上，就叫打赏了，但总归是一个东西。至于道基期——就算高阶的灵觉期弟子也有自己的丹室，哪里还用得着这里的公共炼丹房？就算江川还没修建自己的炼丹室，但也有丹炉在手，来这里炼丹，不过是为了地火稳定，又少消耗火脉石，说白了，图便宜罢了。

接了灵石，那弟子恢复一点生气，不过离着“精神焕发”还有一段很远的距离，道：“师叔来的真是凑巧，今天丹炉特别富裕。师叔既然是高阶执事，可以用地字号丹炉。今天地字号就开了一个，剩下的十一座，师叔随便挑选便是，我建议您使用二号丹房，那里火脉相当充足。不过今日无妨，用的人少，哪里的火脉都算优质，若是往常，可就要分出高下来了。”说着奉上了丹方钥匙。

江川心道果然这里平时不会如此冷清，问道：“今天为什么反常？”

那弟子瞪眼道：“您不知道么？今天全青石谷的弟子，除了最痴迷的丹疯子，谁还有心情炼丹啊，都跟没了爹妈一样难过呢。就是弟子，若非职责所在，也不在这里呆着啊。”说着，配合着做出了“我真想大哭一场”的表情。

江川皱眉道：“什么事情这么夸张？”

那弟子道：“今天，云袖真人回门派了，所有的弟子跟着一起回去了。所有的霓裳关弟子啊，几十个大美女，就这么见不着了，怎不叫人心疼啊。”说着脸色耷拉的更厉害了，看样子若非江川在此，他便要捶胸顿足了。

江川嘴角抽了一下，他与霓裳关关系纠缠难言，倘若这些女人走开，他是最高兴不过了，对于那些被霓裳关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同门，他除了叹息一声：活该，找死。也没有别的话可以送给他们。

随手拿了钥匙，江川走进炼丹房，把犹自惆怅不已的杂役弟子留在外面。

青石谷外，数百弟子将小小的谷口围得水泄不通，有的弟子如丧考妣，有的弟子伸长了脖子，只为最后看那些美女一眼。然而他们心中再可惜，也不可能当面想送，有这个资格的，只有青石谷的长老傅夕燕。

傅夕燕拉住了云袖的手，热情道：“好妹妹，本想留你多住几日，没想到你这就回去了。咱们姐妹两个还没好够呢，真是令人伤心。以后常来玩儿啊。”

云袖暗中大骂，这女人从自己来到青石谷以来，从来没叫过自己一声“妹妹”，脸色更是从来没好看过，近几个月更是动不动就询问自己什么时候走，把自己看得比瘟神还不如，这时候自己真走了，她倒来姐妹情深这一套了。

只是，你以为我走了，你就能清净了么？你以为你清高，我们下贱。没错，以林下洲的底蕴实力，确实可以瞧不起霓裳关，可是你们记不记得，三国修仙界的共主，是哪里？

想到这里，云袖不但没有露出丝毫异色，反而笑得更加甜美，道：“不是不想和姐姐多住上几日，只是门中召唤，妹妹也不得不回去。”

傅夕燕差点冷笑出来，什么门中召唤，分明是你看见天庸结丹有成，图谋落空，这才灰溜溜的溜回门去，倒是装得没事一样。说着笑道：“其实妹妹还可以等一等，我们天庸师叔的庆贺宴就在月后，反正妹妹在我门中一住就是半年，对我们这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再多住几日，喝一顿酒再回去，又怕的什么？”

云袖听她讽刺自己，脸色一沉，随即笑道：“不用了，妹妹是什么身份，哪里能上那样的高台盘？不过庆贺喜宴是大事，我门中到时自会有人前来贺喜，到时候一定给贵门送上一份大礼。”

大礼，没错，这份大礼一定是你们想象不到的大礼。

一定让你们全林下洲一起万分惊喜。

第六十九章通缉令到

江川进了炼丹房，却没有先引火脉，而是打开了一个乾坤袋。

这个乾坤袋是沈白给他的，与平时所见的乾坤袋不同，是翠绿色的，看起来精致小巧，并不是一般凡品，里面的空间也极大，不在香罗的玉佩之下，其他不说，单单这种颜色，在林下洲是等级的象征，也是“权贵”的象征，若不是真正的核心弟子，就是修为到了，也不能够使用。

沈白将这个乾坤袋交给江川的时候，算是预定了江川的身份。

江川有的是乾坤袋，并非稀罕这个，只是以后若真的进了主洲，还是会以这个乾坤袋为主，就为了名正言顺。不过那是将来的事，现在用这个就张扬了。

之所以现在拿出这个乾坤袋，是因为里面有一件沈白特意送他的礼物——一个小巧的乌金丹炉。他以前的丹炉也是沈白给的，虽然品质也不错，但只是法器一级，这个丹炉却已经堪比灵器，在成丹率和草药利用率上，都有极大的提高，更何况法器丹炉有其极限，许多丹药几乎不能在灵器以下的丹炉中炼制，这是先天的桎梏，除非炼丹术强到逆天，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才能不受这个现实，显然现在的江川还不在此例。

除此之外，沈白还送了法器丹药草药之类的，甚是丰富，江川暂时用不上，也就没有整理。现在他开炉用的草药，是当初跟着陆遥克扣下来的，虽然不是正路，但也没什么大问题，而且数量极多，不怕浪费。

今天他炼制的大元丹，光材料就准备了上千份儿，哪怕他败家到十份儿里面炼不出来一份儿，也至少得炼出大几十炉，每炉丹药也值几百灵石，合下来就有……

虽然江川从进了修真界，就没缺少过灵石，但是在脑海中想一想，还是挺兴奋的。

打开药炉，将草药放入，点火，炼丹。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江川现在也知道了这个道理，半边不曾练习炼丹术，连火候的控制，都变得生疏了，一连练废了三四炉丹药。江川知道不好，放弃了练大元丹，从最熟悉的洗髓丹开始练起，慢慢的先把手感培养起来，再炼制新的丹药。

这样一来，成功率果然大大提高，江川看到第一炉精品丹药出炉的时候，竟然升起了一股兴奋之情，正如他初学脸蛋时，第一炉成品丹出炉的新鲜与喜悦。

他心情愉悦，信心也大为提高，就这么一炉一炉的炼制下来，物我两忘，进入了一种不知日月的状态之中。

江川在炼丹房不问世事，林下洲却为了新的宗师出世，忙碌了起来，各种请帖发了出去，邀请各路势力前来宴席观礼。不过宗师到底不是破生真人，在大昌修真界广邀同道就可以了，不必连大永和大赫都通知到，但是七大派的其他六派，都要重点通知。毕竟，除了太岳道凌驾于众派之上，其他门派实力相当，排名瞬息万变，一个宗师的出现，就可能让林下洲在其他门派之前，多一分地位。

其他几派也给了面子，除了太岳道一向姗姗来迟，只在正日子前一日甚至当日到达，其他门派都派了琢磨宗师，提前数日到达，一来显得心诚，二来，门派之间可联系的事情多了，提前到了，就有了商量的时间。而林下洲也不得不出动所有的宗师，分门派相陪，都是大昌的门派，也不好轻慢了哪一个。

譬如霓裳关，来的是琢磨宗师青黛、紫襦二位，还有几个弟子，比之上次云袖前来，郑重得多，林下洲接待的规格也要高得多，特意派出琢磨宗师唐笙昭全程陪同。

唐笙昭和所有林下洲女弟子一样，都是不耐烦霓裳关的，何况她性子向来刚硬，喜怒分明，对于不喜欢的人从来不假辞色，只是到了宗师这一级别，别说霓裳关的宗师，就是散修，也必须平等对待——虽然在她心中霓裳关弟子还不如散修。

耐着性子和两位霓裳关宗师游览了林下洲，又是寒暄，又是拉关系，唐笙昭的耐心也差不多到了极限，道：“两位，咱们回去吧，一会儿门中设宴款待。”

青黛和紫襦对视了一眼，青黛开口道：“都凭姐姐做主。”突然使了一个颜色，身后的小弟子，躬身退开数尺。

唐笙昭见她们神色神秘，显然有心腹话要说，只得也示意跟随的弟子下去，静静地等着她们开口，并不主动询问。

青黛见她冷漠，心中暗自不悦，口中却仍是柔声道：“姐姐，如今我们姐妹俩奉了门派命令，前来观礼，却还有两件小事请姐姐帮忙。”

唐笙昭似笑非笑问道：“是公事？是私事？”

青黛道：“一件公事，一件私事。”

唐笙昭“哦”了一声，并不应承，道：“师姐说来听听。”

青黛道：“先说这私事——我那劣徒香罗，半年前跟着云袖这丫头来林下洲，半月前，云袖回门派，却是没有跟着回来，我再三询问同行的弟子，却没有人能说得出一个所以然来。但是入住林下洲时，明明有人看见过她。回来的路上，却也没有走丢过弟子。”

唐笙昭大怒，差点冷笑：“你说我们林下洲暗藏了她不成？”也算她稳住了情绪，只用了“暗藏”，没把“暗害”两个字说出来。

紫襦幽幽叹了口气，道：“我们哪里敢呢。说来惭愧，并不只是香罗一个人，云袖带了二十五名弟子来，回去的时候，就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了。”

唐笙昭听她们语气意有所指，不由得越发恼怒，笑道：“霓裳关弟子本事大，云袖师侄在青石谷好生忙碌，日理万机，就算一时疏忽了，看不住个把弟子，也是平常。”

青黛见她说的刻薄，面上丝毫不动声色，道：“旁的小弟子，走丢就走丢吧，谁家门派里不走丢一两个？只是香罗这孩子从小跟着我，行事还算伶俐，人也不笨，我一向是看重她的，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我心中也不好受。姐姐，无论如何，你帮我找找她，我承你的情了。”说着身子一矮，福了下去。

唐笙昭嘴角一抽，拦住她道：“青黛夫人说哪里的话？既然是你的弟子，我做师叔的少不得也要留心，只要我知道，一定帮忙。不知道还有一件公事，是为了什么？”

紫襦上前一步，取出一轴画卷，缓缓展开，道：“姐姐请看。”

唐笙昭只看了一眼，不由得神色微变，赞叹道：“好女子。”

紫襦目光一冷，道：“她是我门派的叛徒，偷走宝物，私自叛门而出。门中签发特等通缉令，死活不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唐笙昭微微皱眉——这么重要的消息，林下洲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这女子倘若是最近叛门的，理应传回消息才是啊。

青黛言语之中，也全无刚才的温柔，道：“这叛逆罪无可恕，我们带来了通缉令千张，请姐姐派发下去，无论是谁，只要有她的消息，重重有赏。”

第七十章事到临头

江川出了炼丹房的时候，神清气爽。虽然闭关了数日，专心炼丹，也很辛苦，但对于自己的收获却甚满意，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因为炼丹有成，也就不觉得气闷了。

出了炼丹房，就见那杂役弟子对这一张纸，啧称奇，江川来到他面前，轻轻咳了一声。那杂役弟子抬起头，见了江川，怔了一怔，露出回忆神色，迟疑片刻吗，才站起身来道：“哟，执事师叔，您出来啦？”

江川嗯了一声，道：“给我退房。”

那弟子迅速的翻看账本，在数日之前，才找到了江川的名字，虽然暗暗吃惊时间久，却也知道，许多炼丹师一炼丹就没日没夜，占用十天半月也不是奇事，道：“执事师叔，您一共用了地字号丹房六十七个时辰，供六十七块灵石，谢谢您。”

江川拿出一块中阶灵石，道：“不必找了。”目光微微一转，正好看见那弟子看的纸张上，却见上面有画有字，内容甚是丰富。

再多看一眼，江川呼吸一滞，脸色竟是僵住了。

那人正欣喜遇到一个阔主儿，见江川盯着自己那张纸看，连忙笑盈盈的奉上，道：“您看看吧，这是霓裳关发下来的通缉令，虽然没有人手一张，但是三五个弟子，就能发一张。这回那边儿可是下了血本儿了，还说这姑娘罪大恶极，要全大昌通缉，死活不论呢。不过我们都说，这样的美人儿，但凡是个男的，谁舍得把她交出去？肯定是怜香惜玉了。霓裳关的通缉令，关我们什么事？”

他那边喋喋不休，江川看着通缉令上鲜红的文字，极其刺眼，再仔细看上面的内容，却是触目惊心，心中一阵压抑，道：“这通缉令给我了，行么？”

那杂役弟子笑道：“行，怎么不行？其实师叔是执事，会有一张通缉令发到住处的，不过师叔先拿去也不妨。”

那弟子没有骗江川，等到他回到住所的时候，果然领到了通缉令。

“重大叛逆……偷窃重宝……罪大恶极……重重有赏……”江川盯着这张纸，只觉得很难受，最后咀嚼着三个字，“雁佳缨……”

仅仅是雁佳缨这三个字倒也罢了，尺素虽然跟江川提到过，但江川并没有应承什么，但是这女子的相貌，他却不能不在乎。

没错，这个罪大恶极，满世界被通缉的女人，正躺在他乾坤袋里呢。

“你怎么了，看什么美女这么入神？”狐言说着伸头，向那通缉令看了一眼，突然大叫道：“哦！”

江川被他吓了一跳，道：“你发什么疯？”

狐言手指在通缉令上一划，露出了回忆的神色，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咬牙切齿，看得江川莫名其妙，正想他是不是傻了的时候，狐言：“这丫头我见过。”

江川刚想说“废话”，突然想起，按照道理说，狐言应该是没见过冰封中的雁佳缨的，当时他还在佳肴峰上，并不曾见到雁佳缨被江川收起来的事，后来自己忘了这件事，也就没提。怀着几分疑惑，江川问道：“你在哪见到过她？”

狐言伸手接过通缉令，道：“这美女简直是我命里的魔星，要不是为了她，我岂能砸到您手里——哦，不，岂能和您相识？”三言两语将看到通缉令，神魂颠倒，惹恼了柳雪绸最终差点被同归于尽之类的情况说了，又道：“当时我看见这姑娘，她就在通缉令上，没想到几年时间过去了，还没有撤销……哦！”话说到一半，又是一声惊呼。

江川被他这一惊一乍闪的不轻，道：“你又怎么了，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成？”

狐言再三观看那通缉令，道：“不对，不对，虽然都是通缉令，但是我见过的通缉令，绝非这一张。”

江川心中一动，问道：“有什么不同？”

狐言用手指着，一字一顿道：“这张通缉令的规格，比之前那张高太多，言辞也全不相同，之前那只通缉令，除了提到擅离师门，并无特别大的罪名，盗窃至宝，罪大恶极更是无从谈起，啧，生死不论，好大的怒火。一转眼间，怎么像是两个人一样？”

江川用手指抵住下巴，突然道：“若是如此，那就坏了。”说着抬手，在身边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静音法阵，道：“事情只怕不好。”

狐言一怔，说“不好”，自然不是说雁佳缨的处境不好，肯定是与江川息息相关，但是一个霓裳关的女弟子改了通缉令，又与江川有什么相干？

江川手指轻轻的捻动，仿佛在整理自己的思路，道：“雁佳缨这个人，我只见过一面，只有个淡淡的印象。你说柳雪绸既然敢大喇喇带着人去围剿她，说明她实力必然不高，是不是？”

狐言道：“看她年纪不大，最多灵觉期罢了。”

江川点头，又道：“既然如此，她叛门而出，再想回去，就难了，是不是？”

狐言莫名其妙，道：“这个自然，霓裳关也是七大派，那是想来就来想走的地方？”

江川道：“既然如此，所以这两张通缉令，说的应该就是一件事，就是她叛门的事，而绝非她叛门而出，然后又回到门中，做出另外的大事来，因此再次通缉。但是一件事却有两个版本，这两份儿通缉令时间不同，措辞不同，但真正大改，也就是一个地方——盗窃至宝——这是她的新罪名，因为这个罪名，让她整个通缉令都升级了。”

狐言略一凝思，道：“嗯，想必她偷窃了一样宝物，一开始没查出来，后来才查出来，于是才这样兴师动众。”

江川淡淡道：“大抵是这样，但是什么东西一搁置就是几年的时光，才突然查出来？倘若是特别重要的东西，一来不应该几年都没动静，二来若是高级的东西，为什么能让一个小弟子轻轻松松带出去？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变故。”

狐言摇头道：“您这么猜测，虽然没错，可就有些没意思了，天下的突发事情千千万，哪里是一拍脑袋就能想起来的？这样不中用。”

江川道：“有件事情你不知道，我在珍馐岛上遇到了尺素，她曾经半夜三更突然来访，求我庇护一个人。”手指轻轻一点，“就是这人，雁佳缨。”

狐言道：“您怀疑……”

江川道：“时间上不觉得太巧吗？尺素当时并非与我初见，之前只字未提，半夜三更却来我这里要求庇护，若非紧急之事，岂能如此？十有八九，雁佳缨的事就在当晚发了。”

狐言“哦……”了一声，他毕竟知道的太少，也说不出什么来，江川却是道：“当时她身边只有珊瑚，还有就是——长生殿的人。”

狐言道：“您说想要通缉雁佳缨的，不是霓裳关，而是长生殿？不过即使如此，又有什么……”他突然站起身，道：“难道说……”

江川苦笑道：“你明白了吧，尺素和长生殿的人，在佳肴峰上，可是被焦岛主一起卷走了啊。现在霓裳关中，却是大有动作，那么是不是说——长生殿的人已经回到了霓裳关，甚至连珊瑚和尺素都回去了——焦岛主的玄门，已经破了？”

狐言喃喃道：“不妙啊。”若是如此，长生殿大获全胜，但是九州社稷印确实没有下落，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追查起来……

江川道：“还有一节，长生殿数千年不曾公开露面，最近的动作却是越来越大，如今更是气势汹汹的发出通缉令，我怕她们耐不住寂寞，就要回来了。”

狐言因为焦玉庄的事情，极其讨厌长生殿，闻言心中郁闷非常，道：“那整个大昌，或者三国修真界，都要变天了。”嘴角一抽，又道，“不知道这一番霓裳关会不会骑到太岳道脑袋上？”

江川苦笑道：“那是远虑——我却有一件迫在眉睫的近忧。”

狐言道：“怎么？”

江川道：“雁佳缨在我手里，怎么处置？”

第七十一章千钧承重

狐言大惊失色，道：“雁姑娘在您手里？”

江川见狐言震惊之中，还带着兴奋之色，好似听到什么珍宝一般，不由得抽了一下嘴角，这小子本来极其好色，——当然他是自诩为怜香惜玉的，不过近来慢慢收敛不少，难道现在又要原形毕露？想着目光往狐言身后一转。

狐言一怔，道：“怎么？”

江川道：“没什么，我只是看看你尾巴露出来没有。”

狐言轻咳了一声，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流连花丛的精怪了，做为灵兽，即使心中还存着什么色心，却是万万不可有色胆，正了正容，问道：“为什么会在您手中？”

江川简略的说了一下珍馐岛上的情况，狐言略一沉吟，立刻道：“既然如此，那雁……雁佳缨绝对是个祸害无疑，必须早早处理。”

江川问道：“如何处理？”

狐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道：“杀，毁尸灭迹。”若论杀伐决断，狐言其实远胜于江川，只是对于美女，有一种先天的不舍，这才犹豫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而已，优游花丛，怜香惜玉的形象，一部分是他的本性，而另一方面，也是他茫无目的在散修群中厮混时麻醉自己的手段，现在他不管自愿还是强迫，也找到了自己的寄托，也就不需要麻醉了，自控力也就增强了不止一筹。

江川苦笑道：“我岂不知这是最容易的做法，只是却是不能做到。”

狐言“呃？”了一声，总算他乖觉，没把“您舍不得”这句话问出口，只道：“有什么困难？”

江川道：“这雁佳缨全身都被一层奇异冰层包裹，我试过许多方法，都不曾损毁冰层分毫，连调动火种燃烧，也无计可使，连碰都碰不到她，何谈毁尸灭迹？”

狐言知道江川火种的厉害，听说火种的火焰都烧不透冰层，不由得骇然，迟疑了一下，突然道：“雁佳缨不过灵觉期左右，如何能够有这种护身法宝？莫非是她从霓裳关得到的那件宝物……”

江川点头道：“我也是这么猜的……不过看起来，雁佳缨不能控制这件异宝，不然也不会我前面还看见她，一转眼就冻进了冰层之中——大概已经失控了。这与我们无关，重要的是，把这个麻烦摘出去。”

狐言沉吟道：“不能杀，就只能扔了。”

江川点了点头，起身道：“我还是要出宗门一趟。”

狐言跟着道：“也是，这么棘手的东西，肯定不能丢在林下洲附近——不过沈先生的宴会您就不参加了么，那样不好吧？”要丢掉雁佳缨，当然是越远越好，这样的话，一来一回就要耗费不少时日，沈白的典礼酒宴迫在眉睫，十有八九就要耽误了。

江川苦笑了一下，道：“正是因为这次大典，我才不得不赶在这个时候出门。”

狐言怔了怔，随即明白：这场宴会，十有八九就是长生殿的亮相晚会，对于与长生殿有牵扯的江川，实不宜露脸，即使长生殿不知道江川跟珍馐岛的瓜葛，也不能不以防万一，更不能连累了本来毫无关系的沈白。

江川叹了口气，饶是他不是忍不得的人，这种落荒而逃的感觉，也令人难受，长生殿——珍馐岛上那个长生殿使的容貌举止在他心中转了一圈，那种高高在上，颐指气使，恐怕马上就会遍布大昌修真界吧。

“临走之前，我要去拜见师父。”

江川趁着无人的时候，见过了沈白，把自己要出去的事情禀告，除此之外，珍馐岛上的经过和长生殿、大障山的瓜葛这一系列事情，也都一一禀告，提醒沈白，这一次庆祝酒宴恐怕要出意外。

沈白听了，坐直身体，露出了注意的神色，原本懒洋洋的姿态慢慢变得严肃起来，等到江川讲到珍馐岛的沉没之时，身子突然再次向后一靠，表情没入了洞府墙壁的阴影中，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江川说了一个大概，停下来时，只觉得洞府之中静悄悄的，毫无声息，这种沉默令他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伴随着寒意升起的，还有疑惑——怎么了？难道他还对事情的严重估计不足么？

良久，沈白的声音才传过来，飘飘渺渺，听不真切：“他们都死了？”

江川怔了一怔，下意识的问道：“谁？”

又是一阵沉默，沈白突然忽的从阴影中坐正身子，笑了笑，笑容一如从前，玩世不恭，嘴角上挑，带着一丝不知是邪气还是痞气的不明意味，目光却是明亮如寒星，道：“现在正是出门的好时节，既是要出门，你替我办件事如何？”

江川见他说得郑重，道：“您吩咐。”

沈白道：“帮我去陇西道办一件事。”

江川愕然道：“陇——陇西道？”那是大昌最边缘的一道，与南桂道相隔万里，同时接壤西戎和大赫，这一去一回，至少要数十日功夫，就算江川打算走远一点，也没打算去那么远的地方。突然，他心中一动，沈白是故意把他支远些么？

见江川不应，沈白脸色一沉，道：“怎么，我的吩咐，你不愿意去？”

江川见他翻脸，心中忧虑更盛，危机感压的他喘不过起来？抬头道：“师父，到底会有什么……”

沈白目光微微一沉，道：“师父两个字，你暂时还叫不得。这件事办好了回来，我收你为徒，倘若有什么差错，别回来见我，师徒之份也不必提起。”

江川只觉得全身发抖，这一刻，实在是太熟悉，曾经有一个场景，虽然人、地、时、事完全不同，但是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相似——那是多少年前，他心中唯一的至亲人，孙先生离世之前，与他诀别的时刻。

为什么会这样？当时孙先生病入膏肓，就算是江川，也能感觉到那种死亡的临近，但是这是沈白，不但还在盛年，还刚刚晋升为琢磨期宗师，成为林下洲乃至修真界重要新生力量的沈白！

为什么，他会觉得，其中的悲险，更比那时犹胜？

更讽刺的是，沈白晋升宗师的酒宴，还没有办呢。

“又是……长生殿？”江川抬起头问道。

沈白嘴角滑过一丝苦笑，突然一耳光闪了过去，淡淡道：“不要自作聪明。”

江川被打的跌倒在一旁，差点呕出一口血来，不是受伤，而是恨——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么恨过，只有这一刻，他才知道恨之入骨是什么意思。

当长生殿的女人指着他鼻子，颐指气使的时候，他只觉得厌烦。长生殿的脚步渐渐紧逼到他身边，他只觉得麻烦。当长生殿逼得他忍气吞声，背离家园的时候，他也曾觉得气恼，他本是个很难产生恨意的人。

但是长生殿紧接着把手伸到他身边的师长亲人身上。

虽然江川不懂，为什么沈白会突然如此悲观，但他相信沈白对自己的判断——长生殿会对沈白动手。

原因重要么？

他只知道，高高在上，以超凡姿态就要再度君临修真界的长生殿，马上就要变成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了。

而且是无法阻止的那种，他太弱小了。

沈白见江川伏在地上久久不起，心中难受，面上仍是丝毫不假辞色，伸手，把一个瓶子扔了出去，道：“这个拿着，出去一趟，除了性命之外，这个东西也不能丢。里面三十六枚丹药，倘若平安归来，退还我二十七枚，倘若……剩下的你自行处置。”

江川哑声道：“那是什么？”

沈白沉默了一下，终于道：“九色筑基丹。”

江川离开林下洲，却并不是从洞府门口走的，而是从沈白洞府后面的传送阵离开，沈白本身有传送方面的神通，当初连江川身上都能设下坐标，何况固定不动的传送阵？不过传送阵也只是送江川离开洞府，回到山门，其他的手续，该办还是要办。

送走了江川，沈白坐在洞府之中久久不语，突然伸手，从洞中拽出一匹白布，披在自己身上，仰天倒在地上，用手狠狠地砸着地面，道：“焦大嘴，土老儿，你们两个妖孽，想必死了也没有人哭一声，小弟趁着还能喘气，替你们带几日孝吧。”

第七十二章太岳拜山

江川出了山门，一路向西。

陇西道相隔千山万水，如要御剑，至少数日时光。江川心情郁郁，只是埋头飞行，这一路沉默非常，行到一半的时候，江川找了一个偏僻无比，鸟不生蛋的地方，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吧……江川看着这荒凉的山岳，在这里处理了雁佳缨。

按照白狐的想法，就应该扔到太岳道或者其他宗门附近，来个栽赃陷害，被江川否决了——损人利己的事不妨干干，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还是少干为妙。唯一可能与长生殿冲突的太岳道，势力范围如铜墙铁壁，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其他门派都是长生殿回归后的牺牲者，也是林下洲潜在的同仇敌忾的盟友，没必要陷害他们。

这一片地区因为是高原，所以少有凡人，但是资源矿产又匮乏，灵气也不充足，所以修道士也少见，甚至连妖兽都没几只，正好安置雁佳缨。

叹了一口气，江川伸手，将灵兽袋倒转过来。

只听咚，咚两声，两块冰雕一起掉落下来。

江川一怔，只见两个冰雕一般的晶莹剔透，大小却是相差了数倍，大的那个一人大小，里面冰封着一个神情宁静的少女，而小的那个，却只有不到一尺长，里面封着一只黑色的狐狸。

狐言大惊失色道：“咦——鬼狐这是怎么了？”

那小的冰雕果然是鬼狐，现在却已经恢复了狐形，表面上覆盖了一层薄冰，虽然比雁佳缨身上的要薄许多，但确确实实已经冻上了。

江川也是愕然，鬼狐和雁佳缨是他一起收执起来的，至今也不过一月功夫，这一个月，当然灵兽袋中自有给养，足够他生活，但江川刻意没理会，任由鬼狐静静地呆在灵兽袋中，就是暂时拖延一下，看看狐言的心思，是否能够周全。

就江川来说，对于鬼狐有些好感，但所谓的周全，也不过是最低限度的保他一命罢了，所谓亲疏有别就是这个道理，鬼狐虽然不错，但是不可能和狐言相提并论。江川一直拖着，就想看看，狐言对于鬼狐的需要，迫切到什么地步，是现在就需要，还是为了将来某一时刻做打算？

但是没想到，这几日功夫，竟然把鬼狐冻僵了。

按理来说，不应该把雁佳缨和鬼狐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兽放在一个灵兽袋中，但是江川并非专职驯兽的修士，哪有那么多灵兽袋？这一个还是狐言用的，装了两个人之后，狐言都没有地方呆，只能在外游荡。

摸了摸鬼狐的身体，触手虽然寒凉，却也不似冰雪那样冷，那冰显然也不是冰，而是一种特殊的物质，也是火烧不化，剑刺不破的，显然鬼狐也落到了雁佳缨一样的境地，但是雁佳缨可以一丢了事，鬼狐却另有用处，这一番倒是费思量了。

抬起头看狐言，果然见他脸色极其难看，江川无奈，道：“这样——你还有用么？”

狐言咬牙切齿的抓住鬼狐，狠狠道：“别说冻在冰里，就是化成了灰，剩下骨头渣子，他也别想跑。”

江川任由他死死地抓着鬼狐，不停地在冰雕上抓挠，也不知能不能抠下几块冰渣子来，显然怨念极深，并不是一层冰层就能打消的，只得也低下头检查雁佳缨，突然心中一动，抬起头，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雁佳缨身上的冰，好像薄了一点。”

狐言一怔，也去看时，才想起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雁佳缨，根本就不知道她原来冰层是厚是薄，道：“您说冰在慢慢化掉？”

江川看了一眼冰冻的鬼狐，道：“不一定是凭空化掉的。鬼狐你先抱着，我去找点东西做个实验。”

林下洲主洲，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虽然离着典礼还有三日功夫，但七大派使者俱已到齐，连太岳道都一改常态，提前三日派人来道喜。

太岳道是大昌七派之首，即使来的不过同等级的琢磨宗师一人，林下洲也分外重视，拍了宗师中最会交际的朱飒前来陪伴。

朱飒陪着那太岳道的宗师秦阳泉游览了一日，秦阳泉对于风景堪称七派之首的林下洲兴趣寥寥，却直言，要见天庸长老。

朱飒心中不满，面上却是笑容可掬道：“本来天庸刚刚晋升，是应当拜见各位师兄的，只是一来他境界不稳固，这几日正在加紧修炼，二来典礼之前，不见外客，也是多少年的惯例，您的器重我替您带到，天庸想必也深感荣幸。”

秦阳泉捋着胡须道：“不是老夫不知道规矩，只是有些事情，非要跟他说才好，若是不先跟他说，那就要跟贵派掌门说，倘若还是不行，就要拜见两位老祖了。”

朱飒目光一闪，笑眯眯道：“掌门师兄正在闭关，老祖更是不见外客多年。有什么事，和小弟说也不妨。不瞒师兄，闭关之前，掌门师兄命令在下和天隐代理掌门之责。”

秦阳泉沉吟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天隐和朱师弟一起，老夫有要事相谈。”

朱飒暗自不爽这老儿不上道，咳嗽了一声，道：“那也应该。”

既是太岳道直言要见掌门，朱飒和天隐代行掌门之权，这一番会面就在林下洲的大殿青木殿进行。虽然说是两个人，但是天隐还是像以前一样，慢吞吞赶到，软洋洋的坐下，半睡半醒的样子，看来就是个人形的摆设。

朱飒看天隐的样子，无奈中带了一份得意，道：“秦师兄有什么事情可以说了。”

秦阳泉眼观鼻，鼻观心，肃容道：“敝门早就听闻，天庸长老精通丹术，是修炼与丹道的双天才，如今果然结丹成功，真是我大昌修真界一件盛事，可喜可贺。”

朱飒哈笑道：“秦兄实在是过誉，不过一个琢磨期宗师，在敝门是极重视的，但在太岳道，岂不是俯首皆是？秦兄太客气了。”

秦阳泉道：“并不是客气，修为不说，只说炼丹术，天庸长老就可算得一代宗师，尤其是研制的几种特殊丹药，不逊于上古灵丹。”

朱飒连连摇手，道：“越发的夸奖过了，天庸虽然精通丹道，但修为和年岁在那里摆着，哪里敢于上古大修士相提并论？”

秦阳泉轻笑一声，道：“天庸长老，既然是典礼未开，酒宴未办，那么，名字一定还没记录在林下洲宗门玉牒上吧。”

一言既出，原本懒洋洋眯着眼的天隐骤然睁开眼睛，目中光芒闪烁，竟带着一分凶厉。

朱飒寒毛一乍，冷喝道：“你什么意思？”

秦阳泉笑眯眯道：“哪里有什么意思，不过是敝门的老祖宗亲自过问，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天庸师弟来我门中屈就？”

朱飒饶是颇有城府，也气得浑身发抖，顾不得什么礼仪，喝道：“你太岳道——未免过界了吧？”

没错，太岳道数年之间，确实也挖过其他门派的墙角，包括林下洲的，譬如一个有前途的杜仲杰，就给他们挖走了，门中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挖底下的弟子，和明目张胆的讨要一个琢磨宗师，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太岳道做到这个地步，那是不止踩得是林下洲，还是挑了其他所有门派的底线，倘若有这一次，那其他门派若还不反抗，那就没必要存在，直接并入太岳道算了。

秦阳泉冷冷道：“我太岳道虽然势大，可也没有仗势欺人的意思，我这可是为了天庸和咱们大昌着想。”

朱飒手指重重的在桌子上一敲，压住满心的恶言，只是喝道：“送客。”

秦阳泉道：“就算没有我太岳道，你们难道就保得住天庸么？我们太岳道出面，就是为了将这个人才留在大昌，还能为我大昌贡献一二，倘若给人带走了，到时候还不知去到何方，那可就血本无归了。”

朱飒冷笑道：“我倒不知道，除了你们太岳道，谁还有这样的胆子，这样的脸皮？”

秦阳泉淡淡道：“你们可知道，长生殿回来了。”

一言既出，大殿一片死寂，朱飒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却是天隐慢悠悠的开口道：“那又怎么样？”

秦阳泉道：“天隐师兄莫非装傻，长生殿的做派，你我虽未经历，可也曾听说过一二，倘若他们复出，就要爬到我整个修真界的头顶上。”

天隐还是那副腔调，道：“那又怎么样？不必长生殿，你们太岳道，已经爬到我们头顶上了。”

朱飒不由暗笑，天隐这副腔调，平时交际是不行的，但是这个时候，却是最合适不过，神仙也别想让他着急。

秦阳泉忍怒道：“你可想好了，长生殿下，只有我太岳道可以支撑一二，这个时候……”

天隐插言道：“这个时候，是你们趁火打劫的时候？我说……你们是二吧。”

秦阳泉再也忍耐不住，只觉得此人每一句话都讨厌无比，喝道：“林下洲代掌宗门的宗师就如此说话么？这就是你们林下洲的水准？”

天隐慢吞吞道：“这就是你们太岳道的水准？大风过境，最重要的，当是团结所有宗门，力图一拼，别说纡尊降贵，就是反送个琢磨宗师过来，也不嫌多，怎么却反而找上门来讨人嫌？你们这是逼着我们做出依附你们的选择，还是在怂恿我们过两天跟着踩你们两脚？太岳道果然是做祖宗做久了，脑子做傻了，也未可知。”

秦阳泉拍案而起，怒道：“天隐，你什么东西，竟敢辱我太岳道？秦某人在此，倒要看看，是谁傻了！”说着冲上去就要跟天隐动手，天隐靠着椅子，别说屁股，连眼皮都没抬。

朱飒见自己做白脸的机会到了，忙上前拦住，道：“慢来，慢来，天隐就这样，好好的话，非要别扭着说，您要往好话听……”

秦阳泉被他二人一唱一和气得浑身发抖，突然袖子一抖，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出现在手中。朱飒皱眉道：“太岳至尊令？”

天隐慢悠悠道：“您错了吧？这里是林下洲。”

秦阳泉呼喘气，道：“我知道这里是林下洲，但凭我太岳道太岳至尊令，求见贵派两位老祖，还有资格吧？”缓过气来，冷笑道，“我想两位老祖，必然能做出比二位更加睿智的决定。”

第七十三章陇西之意

江川伸手，把两只兽怪扔在地下。

说是兽怪，也不过是两只刚刚脱离了野兽的门槛的小老鼠，有两只长牙，带着些许兽怪的味道，连最低级别的九阶都不到，不知被江川从哪个地洞里拖了出来，被特殊的手法制住，昏迷不醒。

将两只兽怪，一只放在雁佳缨身上，一只放在鬼狐身上，江川道：“倘若我所料不错，几日之内就能见分晓。”

狐言道：“您说这冰层会慢慢扩散，然后分薄？可即便如此，也太慢了，谁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才能解冻？就算能解冻，也不一定会完全解冻。若几百只兽怪人人都冻上一层冰，却谁也化不了，那便如何？”

江川一时无语，直接问道：“那你还有什么方法吗？”

这回轮到狐言无语。

江川道：“放心吧，雁佳缨冰冻了这么长时间，依然生机犹在，鬼狐自然也不会死的。”

狐言哂笑道：“他死不死与我何干？只要留着他一身骨血也就是了。”

江川心中一动，道：“你不在乎他死活？”

狐言摇头，道：“他死我不在乎，但他活着我很在乎。”

江川挑了挑嘴角，摇了摇头，不过狐言的回答，也让江川想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从身边又拿出一个灵兽袋——这是刚才他急着找兽怪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一个带着灵兽的散修，情急借用的倒也没有用强，毕竟一个法体期的散修看见一个灵觉期前辈脚踏飞剑，从天而降，伸出手来只要了他的灵兽袋，连里面的灵兽都没有顺便抄走，心中只有庆幸，那还会不开眼的多罗嗦一句？

将雁佳缨和鬼狐分别收起来，江川苦笑道：“这回又不能丢掉了，倘若鬼狐寒冰不化，那么最后还要着落在这姑娘身上——我怎么感觉，我竟像是被恶灵缠身，逃脱不了？”

一番跋涉之后，江川终于进入了陇西道。

一进陇西道，便觉一股热气蒸腾而起，仿佛一下子进了蒸笼，全身的水分都要被蒸干了似的。这也难怪，整个陇西道，除了绵延无边的沙漠，就是火山于戈壁，百里找不到一处水源，千里看不见一丝绿色。

荒漠和酷热是陇西道的恶源，也是大昌国的幸运，因为这片荒漠的后面，就是凶残好战的西戎，而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挡住了异族的铁蹄，换来了中原数百年的和平。要不怎么说，大昌得天独厚呢，国境接壤的大赫，整个国都都暴露在西戎族的弓箭射程之内，每年半数的税负都用来养病，虽然培养了精兵良将，但对于国力的消耗之大，也让国家的经济从未站起来过。而大昌，周围有冰原，草地，戈壁和高山，这些看似险恶的地貌，却像屏障一样拱卫着中央的土地，带来了昌盛的文明和繁荣的经济。

虽然说强兵和富民各有千秋，但若让人选择，有几人会选择在沙场浴血，而不是守着丰收的田园平安一生？

当然，虽然这片戈壁客观上，作为保卫家园的功臣，应该受到尊敬，但事实上也没有几个人愿意身体力行的去接近它，除了几篇绿洲上还稍有人烟之外，其他的戈壁都被一些沙漠特有的兽类占据了。

当然，连凡人都没有，修士就更少了，修士一向比凡人挑剔，只不过挑剔的内容不同，像这种除了贫瘠就是贫瘠的地方，绝大部分地方，是没有修士的。

绝大部分的意思，就是少部分地方，还是有的。

因为这里不仅仅有戈壁，还有火山。有火山，就有矿产，特别是金属矿。尤其是对于修真士，火山之中，也真有不少好东西。在这里开宗立门就免了，但是建个矿山，派几个弟子在这里监管一二，还是可以的。

江川要去的地方，就是深山中的一处矿产，不过却不是林下洲的矿产。而是一处公共矿产，说白了，就是散修的矿产。

散修被欺压了这么多年，也有一些散修组织起来，企图建立一个类似于联盟的组织，但是因为缺乏门派的约束力，使得人心不齐，内讧的太严重，终究没有成事。但是在一些宗门涉及不到，或者势力较弱的地方，零零星星的散修组织已经建立起来，还圈占了一些资源，初步建立了根基。当然，这些资源的获得也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中抢来的，虽然没有跟宗门正面冲突，但是一些小家族，却是失去了自己的领地，甚至从此销声匿迹。修真界的斗争，一向如此。

陇西道因为离着宗门聚集的南桂道实在太远，所以近乎处在权力真空的状态下，再加上火山众多，矿产分布的散而广，正是散修和家族们圈占的好地方，大大小小的矿脉，除了宗门占得大矿脉，其他几个中等矿脉，倒有数十个势力染指。

江川来的这个矿脉，就是其中占地最大，出产最多，势力最杂的一个矿脉，出产一种一种特殊的火属金属“幻火金”。

听着名字吓人，其实这种金属并非特别珍贵，恰恰相反，它不过是一种炼制法器的材料而已，虽然能练出上三品的法器，但是大部分还是应用在中三品乃至下三品法器上，对于一般的宗门，并非特别珍贵，所以无人接收。只便宜了散修和家族。

但是这个地方，有一项特别珍贵，那就是矿山旁边，刚刚好，就有一座小小绿洲。这就极其难得了，绿洲能够养人，不只是养凡人，也能养没有辟谷的法体期修士，更能做一些荒漠中做不到的事。譬如维持一个坊市的运转。

久而久之，这里便建立了方圆千里之内，唯一一个坊市，也是附近十几座矿藏的交易中心，“绿坝州坊市”。

这里就是江川的目的地。

刚进坊市的时候，江川就觉得有些不对，他一只脚刚刚迈入，就发现至少数百对目光，一起射向他，其中不乏含着恶意的目光。

冷冷的哼了一声，江川稍稍分出了一丝灵压，打退了大多数不知好歹的法体期修士的窥探，其他灵觉期修士的目光停了片刻，也就散了。

静下心来，江川才发现，周围果然不同，建筑风格不说，带着些异域风情，就是来来往往的修士，也极有特点——他们都披着斗篷。

或许是风沙大的原因吧，沙漠上行走的人，大都穿着长长的袍子和斗篷，从头到脚的蒙住，江川在一路上也曾见过不少这样的凡人商旅。但是修士比一般人更耐风吹日晒，又不是女子需要特别注意形象，一般很少穿的这么罗嗦的，江川也不过跟平常一样，穿着一件法袍，但没想到，这个坊市之中，却是人人蒙头遮脸，长袍斗篷，看起来向第一个个蒙面大盗。反而江川，虽然不过露了一张脸在外面，但感觉却像什么都没穿一样醒目，若非江川定力不错，现在就要用袖子掩面狂奔了。

饶是如此，江川也觉得不自在，不自觉的拣了没人的小路走，避开众人的视线。心中想着沈白给自己的任务——千块幻火金，十瓶幻火浆。

应该是很简单的任务吧，江川暗想，只要有钱，立刻就可以……

正在这时，小巷子里面，传来了充满异域风情的弹唱声。声音穿过徐徐的风，传入耳朵，已经十分悠扬动听。

绕过巷子，江川看见了正在弹唱的人，那是一个弹着马头琴的修士，想必是本地的散修，大戈壁上的人们能歌善舞，即使成为了修士也不例外，偶尔会看到边飞行边弹琴的修士们歌唱，这在中原是绝对不可能看见的。

“啊……我们的幻火山，是个美丽的好地方，蓝蓝的天上有雄鹰，山中的火焰下有矿藏，山上的幻火金，地下的幻火浆，那是商人们的礼物哟，勇敢的武士们不要忙，山洞里有捉不尽的火焰鼠哟，戈壁上有杀不完的野火狼……”

悠扬的歌声，听在耳中，却是一震，江川骤然清醒了过来。

“杀不完的野火狼……原来如此！”江川伸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长衣，先把头脸盖住，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看来我真是富贵惯了，什么事情都要用灵石来解决。”江川隐藏在长衣下的目光陡然犀利起来，“叔父派我来的目的，不就是让我——杀么？”

第七十四章沙海独行

茫茫沙海，独自前行。

新月如钩，斜斜的挂在棕红色的矿山上，残缺的形状，惨淡的颜色，是黑暗中的沙漠最好的注脚。

江川已经很像一个沙漠中的人了——不管是普通人，还是修士，都是沙漠人。他穿着长长的斗篷，覆盖全身，包括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的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即使眼前是一片沙海，也不知道会从何时何地，窜出一只饥饿的野兽。

几日之内，他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这里人人都要把自己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不是为了保暖，不是为了挡风沙，只是为了安全感，只有把自己与外界隔绝，才能获得在威严天地和狠毒人心之间那一丝丝安全感。

沙漠了，有杀不完的狼，不只是野兽土狼，或者是兽怪野火狼，事实上，在沙漠中出现的每一个生物，别管是看起来弱小的鼠类，或者是笑嘻牵着骆驼的商旅，都有可能在下一瞬间化身为狼，用牙齿或者腰刀，进行的疯狂的进攻。

这样或者那样的狼，江川已经杀了不少了。他身上的白色斗篷，已经换了五件，前面几件因为被血迹污染，被他随手丢弃在沙漠中，被黄沙掩埋——正如那些身首异处的尸体。

这种刀刀见血，草木皆兵，残酷到窒息的生存方式，向来不是江川所喜欢的，也不是他所信奉的，但是现在，他很感谢这里，能有一个这么纯粹，直白的地方，让他暂时把心中的恨发泄出来。

他现在，真的只是发泄而已。

过分的杀戮，以至于他差点忘记了初衷——他的任务，那些幻火金和幻火浆，需要下矿山去采集，而矿山下的危险，要胜过沙漠中百倍，到处是心怀叵测的修士和牙尖齿寒的异兽。他的本意，是先通过不算太过惨烈的沙漠之行，锻炼他的神经，为下矿山获得矿产做准备。然而，他渐渐觉得，连任务也不重要了。

因为他回到宗门的时候，不一定还能见到给他下任务的人。

他所做的，也只能是在一个偏僻的长生殿顾及不到的角落，完成自己的蜕变而已。

江川也不止一次后悔，为什么要离开山门，以至于现在只能被动地等待，束手无策，但心中又知道，即使不离开山门，他依然束手无策——难道他能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和长生殿死磕么？

面对一个庞然大物，江川唯一拥有的，也是沈白送给他的最好的东西，就是时间。

二十岁，江川已经二十岁了，在俗世，这是加冠的年纪，代表着正式成人，而作为一个修士，他还太年轻，太年轻。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前进，可以浪费。

只要他还在前进，没有选择浪费光阴，那么希望总还存在……

将来，将来……

等不及想什么将来了，岩石的阴影中，一条土狼伸着鲜红的舌头，猛的窜出。

关注眼下，是他最应该做的事。

天隐进天庸的洞府时，一路长驱直入，看他的架势，别说洞府没有门，就是有门，他也敢踹门而入。

进了洞府，他也不多看，直接进了最里面，沈白果然在那里。

看了沈白一眼，天隐原本郁结的神色，越发的阴沉了，缓缓道：“你越发的疯了。”

此时的沈白，一身白衣，直如缟素，披头散发，乱发坠于额前，箕踞而坐，哪里像是最注重形象的林下洲宗师，分明如同红尘中那些浪子狂士。

沈白见到天隐，笑道：“简兄，等你好久了。”

天隐盯着他，过了好久，才慢慢吐声，道：“老祖召见。”

沈白站起身，道：“好，好。”

天隐盯着他一身刺眼的白色，皱眉道：“你就这么去？”

沈白伸手拉着衣领，扯了扯，道：“这么打扮，难道不符合气氛么？”

天隐静默了一下，道：“老祖还没有最后作出决定……”

沈白笑着点头道：“想必还没决定，到底把在下卖给哪一家。想不到吧，无忌，这么多年，朽木也变成奇货了。”摇了摇手，道：“说这些简直如同放屁，于事无补，简兄，咱们走吧。”

天隐眉心升起一股怒气，原本慢吞吞的声音陡然犀利起来，道：“沈白，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道林下洲都是一群苟且之徒，就没有玉石俱焚的勇气么？”

沈白转过头，悲色一闪而逝，突然扶着他大笑道：“是我说错了，简兄勿怪，我自然相信，世上有人甘愿为小弟玉石俱焚的。”笑了一阵，又道，“只是简兄，人不可贪心，倘若世上有一人能为我如此，已经是几世修来，哪里能指望一个门派万人为我如此？即便真是如此，沈白也消受不起，平白折了我的福分。”

天隐淡淡道：“不过一死而已，有什么福分？或者今日在老祖面前见真章，或者在典礼上……”

沈白突然止笑，道：“简兄千万不可如此，蝼蚁尚且偷生，大风过境，草木折服，连小弟都渴望苟且，兄天资极高，又岂能自弃？世上的事哪里说得清楚？”心中暗自苦笑，天隐虽然说话行事，总是慢吞吞，好似总也不着急似的，但常年钻研火丹道，内心极其傲烈，当初两人在还未结丹之前，沈白就已经为他周全多年了，如今……

沈白突然一笑，满脸神秘道：“简兄，我有一件大好处给你。”

天隐挑眉道：“你？”

沈白眯着眼睛道：“这件好处十分之大，若非小弟在林下洲呆不住了，哪里会让给旁人，如今却是便宜你了。”

天隐见他又似认真，又似玩笑，道：“你弄得什么？”

沈白道：“我在林下洲发现一个资质心性极好的弟子，尤其在丹道上，那是得天独厚，本来想要不告诉旁人，就这么偷偷摸摸弄到手中，没想到我这一去，却是不能如愿了，与其便宜了旁人，不如便宜了简兄你吧，这还是你我兄弟相交多年，我才舍得……”

天隐直勾勾的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才一字一顿，道：“托孤？”

沈白话语戛然而止，扶住额头，道：“简兄，你这么说，小弟多没面子啊。”顿了一顿，道，“就像你说的，怎么样吧。”

天隐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道：“你儿子？”

沈白差点没摔倒，摇手道：“这世界是怎么了？简无忌都会说笑话了，你看我像有儿子的样子么？是一个故人的后人，我与他也算投缘。不过我可没吹牛，这小子修仙的资质差点，但是心性和悟性还是有的，炼丹的资质也不错，尤其是还是火丹道，最适合你这一门，简直和你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隐翻了翻白眼，用他一贯慢吞吞的口气道：“这句话——能瞎用么……”

沈白束音成线，传音道：“九色筑基丹在他手中，我留了二十七枚给你，能不能分析出来个子丑寅卯，可就看你的了。”

天隐突然心中一痛，道：“当初你我讨论这个构想，都说自己一定先付诸实践，终究是你抢了先。没想到却成了祸事的起源，连长生殿都为此动心，何苦啊？”

沈白笑眯眯道：“羡慕吧？今后的丹道史册上，就有我这一笔。”伸手一挥，一道传音符飞出，向着青石谷而去，整了整一身雪白素服，容色一正，道：“简师兄，现在该去拜见老祖了吧。”

第七十五章焚天之后

江川站在雾蒙蒙的河岸上，望着星汉灿烂的历史长河。

没错，他已经脱离了现实的世界，回到了仙枕梦中。

距离他上次用仙枕，又过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这也是他刻意控制的。仙枕的好处，他岂能不知？只是每次进入梦中世界，必发生惊天动地的事件，虽然最后有惊无险，还常有大好处，但每一次都伴随着大凶险，最危险的一次险些被烧成灰烬，所以他不敢随意的碰触这个枕头，每一次碰触，都好像上战场一般。

之所以今天进来，是因为外面也实在是令他疲惫了，他是“躲”进来的。

还没上矿山，为了强迫自己习惯杀戮的气氛，他杀狼，杀兽怪，最后杀人，杀的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后来的热血沸腾，到最后的恶心麻木，杀到他自己也觉得不行了，应该找个地方调节一下自己的心情。

沙漠是个广袤无垠，无遮无挡，也无处可逃的地方，就算是睡着了，也能闻到那种淡淡的血腥味。他能想到的，完全脱离这种气氛的地方，只有梦里。

然而梦里，也可能更血腥，说不定到时候江川恨不得逃出来静一静，到时候，他就真成了上天入地，无可容身，连做梦都做不成了。

所以，今天他想了一个好办法。

漫漫长河之中，每一处星光，都是一个历史的节点，只要进去了，里面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而作为参与者，好处不好处不提，耗费心力，经历莫测是肯定的，虽然前面几次江川都得到了一定的好处，但是谁也不能确定，下一次是喜剧还是悲剧。

但是，长河之中，不只有星光啊。

那点点星光，如同溪流中的鹅卵石和籽玉，熠熠发光，但是围绕着他们的，还有流动的河水，虽然并不夺目，却是真实存在的如果河水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只是不是那么灿烂的历史，而是如同他所过的每一天一样，日出日落，花开花谢，日月轮转，堆积了一天又一天，积蓄着水珠，终于成为了河流，那么他投入河水之中，是不是能见到历史上那些最朴实的风貌？

那样的话，他也许就能发现这个枕头另一个极大地作用了。这个枕头，也不再是他又爱又恨，只能关键时刻，准备充足才进入的探险之地，而是他平时消遣散心，就能进入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小世界。

是成是败，就看今日这一回。

往日江川进入河水，都是看准了一个光点，主动进入，这一回，他直接走到河边，深吸了一口气，咕咚一声，大头朝下，栽倒在河中。

这个时候，真缺两个大姑大婶，指着江川的背影说上一句：“哟，你看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江川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一股热风扑面而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怎么出来了？

这蒸腾的热气，与陇西道何其相似，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比陇西道还要热上三分。

定了定神，江川抬起头，四处一看，才知道这里果然不是陇西道，没有黄沙和黑色的戈壁，这里四周围，都是龟裂的土壤，棕红色的岩石。周围光秃秃的，连一根草都没有。

赤地千里——这是江川第一个念头，他曾听人提起过大旱灾年，赤地千里的景色，与这里的景色何其相似，酷热将土地烤干，将植物烤焦，将人们的生机烤绝。

然而，当江川抬起头时，只见天上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毒辣日头，事实上，正好相反，天上连太阳都没有，只有一片通红，天色晦暗，浮着一层遮天蔽日的红云，就如同地下的红土被风卷到了天空，形成了一层厚厚的浮沉一样。

这个世界，让江川想到了鸿蒙之始，天地未开，四周只有一片混沌的太古时代，但是理智告诉他，这些地上的岩石和沙砾，不像那么久远的特产。

这里，倒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整个天地，都经历了一场火劫，鼻端散不去的焦糊味就是明证。如果有一把火能够把天地都烧成这样，那么一定是不可思议的天劫了……

天劫？

朱雀焚天劫？！

江川霍然闪过这个念头，难道他来到了朱雀焚天劫肆虐之后的年代？那么，现在离着天劫已经多久了，还有人，甚至生灵存活么？

江川才不相信，这里是朱雀焚天劫过后的第二天，别的不说，光林下洲的典籍就有记载，林下洲为了躲避朱雀焚天劫的灾难，缩于道韫祖师创造的玄门之内，近百年闭门不出，出门之后，还有弟子被烧伤的记录，可见朱雀焚天劫的持续时间之长，破坏力之大。

然而如今，地面虽然还是滚烫，但空气似乎已经到了可以容凡人生活的地步，差一点就与陇西道相似了，江川甚至还在岩石上发现了微小的苔藓，显然气象正在缓缓回复之中，何况天地之中，也有淡淡的灵气存在，虽然比之号称修仙沙漠的陇西道还要稀薄，却也证明了，朱雀焚天劫，这一把修道界一扫而空的可怕灾难正在渐行渐远。

“嘿……”江川自嘲的笑了笑，“这一次实验，也算成功吧。”

算是成功，他真的穿越到了历史当中，而且仅仅是历史，与大事件，大人物，没有任何交集，仅仅是作为一粒浮沉，漂浮到了某个历史时空当中。

没错，确实成功了，只是运气不好，在这酷热荒凉的土地上，江川不但没有按照想象中的放松心情，反而更加难受了。

极目远望，四周荒无人烟，只有红彤彤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使得光线明暗不定，空间仿佛扭曲了一样，更增添人的烦躁。

“唉，先离开这里吧。”

怎么离开？江川怔住了，在这个空间中，他是一穷二白的，连法器都没有一件，御剑飞行是不行的，难道靠脚漫无目的向前，凭运气穿越这片热土？

“算了，试验到此为止，先出去吧……”

怎么出去？江川再次怔住，站在那傻傻的，眨了眨眼。以往他是怎么出去的？大部分时间，是死出去的，唯一一次没死，是因为练功吸收灵气，吸收吸收，就出去了，基本上每次出去，都是精神不能自理的状态。他真想大骂自己一顿，进了好几次枕头，连怎么出去都不知道，简直浪费了好好地宝物。

现在怎么办？

江川傻呆呆的看着周围的焦土，莫名其妙的来了，想要莫名其妙的走，却都做不到，难不成一会儿自断心脉，再死出去一回？

还是先走吧，没有飞剑，还有脚呢。

天上没有太阳，只能通过光线判断，现在是白天，但是想要知道东南西北，却是难上加难。江川找了半日目标，也只找到远远地一座小山包，以此为道标，笔直的前进。

走着，他想起了在大漠上的狩猎，一样的荒凉，一样的酷热，只是那时候时刻还要防备可能窜出来的兽怪袭击，心神多少还有些寄托，现在则是真正的寂寞了，百无聊赖。

没想到进来只为了排遣寂寞，现在却是越派遣越寂寞。

这一走，就是三个时辰，走到了天上的光满黯淡下来，走到了夜晚静悄悄的降临。

沙漠中，一到夜晚，就会气温骤降，甚至冰冷如寒冬，但是这里，到了晚上，一样的热的，只是温度稍稍降低了一点，加之看不见天上的红雾，似乎在心里上，稍微舒服了一些。

终于来到小山包前面，江川松了一口气，绕到了相对的阴暗面，随意坐在一块乱石上，稍微歇息。

突然，他坐的那块石头动了一动，江川何等警觉，倏地退开，盯着那块石头。

只听忽的一声，桌面大小的石头整个的掀了起来，两个小人脑袋伸出来，叫道：“晚上啦，出来散风啦！”

第七十六章生命奇迹

江川一怔，只见两个最多十来岁的孩子从洞中跳出来，迈着光光的小脚丫，一路往山下跑去。

接着，就如同下饺子一般，从洞口冒出一个个人来，有大有小，有男有女，一个个撒欢儿一般，往山下跑，年纪小的快些，年纪大的就落在后面，最后慢腾腾爬出两个老人，捶着腰背，跟在人群后面。

江川眨了眨眼，发现这十多人都是没有任何灵气的凡人，身上穿的不知是什么皮毛，大部分光着头，赤着脚，若非脸上还算干净，便如同一群野人。

但不管是不是野人，总归是活人。活人就可以打听消息。

江川走上一步，道：“敢问……”

两个老头同时回头，看向江川，对视了一眼，露出了迷糊之色，却又不是疑问，而是一种年纪大了，追忆往事却又想不起来的神色，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头儿突然击了一下手掌，叫道：“仙师！”

江川被他叫的愣了，道：“在？”

这一声答应，两个老儿同时大喜过望，一起上来抓住江川，叫道：“有仙师啊，有仙师！”

江川吃了一惊，要不看他们是两个毫无灵气，甚至连内力都没有的老朽，只怕就以为这两个是哪来的捕快，来捉自己一个江洋大盗的，饶是这样，他也是退了一步，皱眉道：“干什么？”

前面那些男女跑的慢些的，回头看了一眼江川，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过来，也没有发出诸如“快看仙师啊”之类种种惊呼，就像是看一般的陌生人一样打量了一下，便翻转回头，继续往山下去了。

江川看他们比外面的世界普通人见了仙师还要冷淡几分的神情，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除了这两个老人，其余众人似乎全不知道“仙师”是什么东西。

那两个老人却是神情激动，拉着江川，似乎有拿他袖子擦眼泪的举动，其中一个高个的老者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多少年啦，终于又看见一个活的仙师了。老汉小时候，仙师可是满街都是，我隔壁那位大叔，就是一位道基期的仙师，他答应等我十岁就收我为徒，哪知道那该死的火就来了……”

江川听到这里，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两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另外一个矮个的揉了揉额头，道：“什么时候的事？那年小老儿八岁，今年小老儿也有一百来岁了，过了快有百年了吧？”

江川讶道：“两位倒是高寿啊。”

那两个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高老儿道：“不是我们长寿，当初小时候，遍地都是仙师，不管有没有灵根，只要遇上了，稍微口甜点儿，仙师就给仙丹当糖豆吃。我们两个小时候，各种灵丹妙药也吃了不少，故而比旁人活的健旺些。”

江川听了，暗暗惊讶，一是惊讶那时候修仙界的繁荣，二是惊讶那时修士的平易近人，也只有如此，两个老头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江川这个修仙者，居然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像见了多年不见得亲人一般高兴，这在江川那个时代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那矮个老儿鞠了一把泪，道：“那时候真是好时候啊，老天爷风调雨顺，就是不能修仙，土地里撒点种子，坐那等着，就能长出好庄稼来，根本不愁吃喝，活上一百来岁都是常事。自从该死的邪火烧透了老天，日子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咱们城里活下来的一千个人里面也没有一个，仙师更是一个都不见了，剩下的也都躲在这黑黢黢的地洞里，每天晚上才敢出去找点东西吃，这日子没发过啊。你说，我就纳闷儿了，咱们都能幸存下几个来，仙师怎么就一个也看不见呢？”

那高老儿道：“是啊，这种日子，孩儿们的寿命也是不必提了，除了我们两个老不死，其他的子孙一出生就夭折大半，长成的也活不过三四十岁，只能安排他们早早成婚，多留下些香火，不然家里早就断了根啦。”

江川听了，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念头，这么艰险的环境之中，居然还能够存活下人类，甚至在他那个年代，人口数以亿计，这人类的生命力，也果然强悍，潜力也是无穷。

那两个老儿哭了一阵，突然又高兴起来，道：“但是今日，终于见到又仙师啦，仙师，赐点丹药吧，可怜可怜吧。”说着拉着江川的衣服，一脸的企盼。

江川啼笑皆非，若在外面，哪个凡人敢如此放肆？但是根据刚才那一番话，如此态度又不算什么，若按照江川平日的性格，给上几颗丹药，也不算什么——但是，他在梦中一向是不带外物进来的，现在江川一穷二白，拿什么给？

两个老儿见江川不语，越发可怜巴巴，突然高老儿抚掌道“哦，我明白了。”给那矮老儿使了个眼色，道：“还不快请仙师进去歇歇脚？”

另一个老儿恍然大悟，道：“快，快，仙师里面请。”

江川想不到有一天会被两个一百岁的老头儿裹挟着，去钻一个黑黢黢的小地洞。但是他也很好奇，到底这个时代人们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子的？因此也就半推半就跟着他们下去，至于下去之后受了别人的招待，依旧没有丹药打赏，怎么有脸就这么出来，这种煞风景的事先不去想也罢。

地下是一条斜斜向下的隧道，看得出来，已经被人工修整过数次，石壁光滑，底下还有类似于台阶一样的垫脚处，并非暂时避难之所，而是到了长住人家了。

地下自然阴暗，光线不能照射，但因此也寒凉了不少，温度远比外面低，而地下常常出现的潮湿也因为这种蒸腾的天气减弱了许多，果然比外面舒适，凡人在此也可生存。

只是，这般不见天日，先不说饮食如何获得，这终年不见阳光，别说身体因此朽坏，就是眼睛，没有光线只怕也要坏掉了。

正想着，前面带路的老儿，突然伸手推开一座石门，一道黄蒙蒙的光芒，骤然照射开来。

江川吃了一惊，哪里想到地底之下竟有这种强光，虽然远远不及日光，但从亮度来看，必然有绝大的光源了，绝非一般的蜡烛灯火可以相比。

那高老儿将门全部打开，伸手道：“仙师，快里面请，家里简陋，委屈您了。”

江川进门，就看见了毕生难忘的奇景。

只见里面，是一处宽敞的空间，大厅足足有方圆三四亩地大小，高也有数丈，连通着十几个如同蜂房一样的小房间，四通八达，自成一处小世界。

在大厅之中，石桌石椅，石头家具，都不必说了，做令人啧称奇的，是旁边两亩地大小的面积竟然已经开垦出来，铲开了岩石，化作了田地，上面种植着不知什么作物的青苗，看起来绿油油的，生长的竟然还算茁壮。

多么不可思议啊，就算在这种情况下，人们都不忘种田，怪不得在大部分动植物甚至妖兽灵草都灭绝的天劫之下，人类还能顽强的活下来。

而与此相比，在角落里，养着一些鸡鸭之类牲畜家禽的笼子，已经不能给江川带来多大的惊讶了。

将眼光从最吸引人眼球的田亩上移开，江川抬起头，再次愣住了。

头顶上，就是这片小世界的光源所在。石壁上，密密麻麻的镶嵌着各种各样的宝石和矿产，散发着熠熠的光辉。

红灵石，金火晶，红绫石，赤龙石，天火髓……各种珍贵的稀有的，外面根本找不到的火属矿产金属，应有尽有……

“哦……”江川出了发出一声感叹，已经说不出什么来了，突然目光在其中一块石头上一转，讶道：“幻火金啊……”

第七十七章灿烂遗产

这耀眼生辉的矿产，即使江川见了，也不由得心跳漏跳一拍。

幻火金也就罢了，虽是他任务的关键，但其实只是一种华而不实的制造法器的材料，据江川所知，这种金属最重要的效果，就是令法器施法的光芒看起来更加炫目，造成光华灿烂的假象，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大用了。沈白布置的这个任务，真是信手拈来，给江川找个理由而已。

但是其他的矿产，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别的不说，就说火灵石，江川扫了一眼，就发现了好几块上品，这在外面，有价无市的宝物，就算江川曾洗劫了一个矿脉，也不过得了十几块，何况其他的晶石矿产，有的还在上品火灵石之上，更有几种，以江川的眼力竟然认不出来，或者影影绰绰有个印象，却一时无法对上号。

倒抽一口冷气，江川摇摇头，将心中立刻搜刮宝石占为己有的念头强压下来，心中却是生气了一丝疑问：这些矿石，为何会生长在这里？

没错，是生长的，不是镶嵌的。那些矿石入石壁相当的自然，并没有人工的痕迹，显然，这里的人只是把洞顶削平甚至压根就没有动作，就有这么多矿石浮现出来。而且诡异的是，这些矿石，本来不应该生长在一起的。

一般的矿山，灵石矿也好，金属矿也好，大多是单生的矿藏，就算有伴生矿，也是最多两种，若是再多，那就不是福气了，那时候形成的矿产，大多是成分驳杂的四不像，反而不如单生的矿藏。

但是江川头顶上这片，明明就是矿藏，却是至少生了数十种矿石，从金属到晶石，应有尽有，却偏偏各自分明，不带任何杂质，品质都在上品，看起来熠熠生辉，引人心热。

这还是江川只修习丹道、阵道，不曾涉猎器道，不然见了这些珍贵矿石，哪里还能把持得住？

两个老儿见江川别的不看，只盯着洞顶的石头看，不由得十分奇怪，却也没敢问，过了一会儿，才听江川问道：“这矿石，是你们搬进来就有的么？”

高老儿笑着道：“仙师问的是这些？说起来也是稀奇的事情，我们发现这个洞的时候，里面还是黑黢黢的，就有那么几块石头。可是住的时间越久，头顶上的石头越来越多，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几个月就会冒出几块新的来，正好给咱们照亮，也亏了这些亮晶晶的石头，咱们才能在石洞里，开出一块田地来，不用吃那些蜥蜴爬虫了。”

矮个老儿摸着头道：“只是这石头虽好，却有点太亮了，没白天没黑夜的亮着，我们只好在山壁上打洞睡觉，要不然实在是睡不着。”说着一指墙壁上如同蜂房一样的小房间，敢情都是掏出来睡觉用的。”

这番话，却是证实了江川的猜想——为什么这么多珍贵的矿石会生长在同一个石壁中？它们完全不是一类矿产，如果说有什么相同之处，那就是——

它们都是火属的。

看来，朱雀焚天劫除了烧毁生灵万物之外，也带来了一笔绝大的财富，催生了不知道多少火属的珍贵矿石。

只是，这笔财富对于一般的凡人来说，只是华而不实的东西，还比不上一把谷子来的实惠。

但是对于江川，这就完全不同了。

江川忍不住兴奋地勾了勾嘴角，大多数矿石他用不上，但这并不妨碍他对于它们的价值评估，每一样东西带出去，只怕那些琢磨宗师都要抢破了头，更何况，江川也不介意截留下来一些最珍贵的，为自己将来炼制本命法宝做准备。

两个老头都是活了百余岁的老猴儿，见江川入神，哪里还不知道他的心思，他们本来就要巴结仙师，何况这些矿石虽然漂亮，但并没什么大用，既然仙师喜欢，损失一些也没什么，于是赔笑道：“仙师喜欢哪个，小老儿这就摘下来，给仙师带走。”

“带走”两个字，终于把江川从畅想中带回了现实——

对啊，这些东西，别管它多珍贵，怎么带走？

这里可不是他的世界，他也不是从门派中出来，逛着逛着就逛到这里，他是以仙枕为纽带，穿越了不知多少年，落入这个时空的。来的时候，是一穷二白的来，走的时候，同样也只能干干净净的走。这些东西再好，与他也不过是虚幻。

伤脑筋，江川心中无尽的遗憾，这些东西太珍贵，倘若不叫他看见好罢了，明明白白放在他眼前，却看得吃不得，怎不叫人百爪挠心一样难受。

摇了摇头，江川终于还是放弃了，他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就当是开了一回眼界吧——除了他，谁还知道这些珍贵矿石，在朱雀焚天劫之后，像蜡烛一样不值钱？只有江川知道，不但知道，还亲眼见过呢……

只是确实可惜啊，这些可都是火属的，江川本人最熟练的就是火属功法，将来炼制法宝的时候，还不知有没有这样的好东西……

等等，火属？

江川突然有了一个构想，心中一热，登时充满了希冀。

两个老儿见仙师一时兴奋，一时沮丧，一时又再次兴奋，情绪不稳，不由得也跟着惴惴不安，突然将江川笑眯眯的转过头道：“你们想要儿孙身体健康？”

两个老儿大喜，同时点头道：“请仙师赐下丹药。”

江川道：“丹药我是没有的。”眼见两人神色大为失望，又笑道：“我这里有一门功法，虽然不是仙法，但是修习之后，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却也不难。”

那两个老儿大喜，道：“多谢仙师。”对于修士来说，功法远比但要珍贵，就算是给凡人修炼的功法也一样，没有轻易传人的。而对于一个血脉繁衍的家族，一门世代相传的功法，比之总有用完时的丹药，也是珍贵许多，两个老儿获得的不是丹药，而是功法，确是大大的超出预料之外。

这种情况下，两人人老成精，知道江川图的是什么，当然殷勤的表示道：“您看上什么，随便拿，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成敬意……”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江川抽了抽嘴角，不值钱我就不要了。虽然这里每一件都算珍品，他却也没有贪心，毕竟他想的办法还不稳妥，若是贪心多拿，反而失败，岂不是成了笑话。

除了将来炼制法宝可能用到的珍贵矿石，江川只拣了一些外面已经找不到的珍稀品种，挑挑拣拣十余块，收拢了一小堆。至于幻火金，外面还有一座矿山呢，不值得他特意带走。

传下功法之后，江川掐诀，喷出一道火焰，正是朱雀劫火之灵，那朱雀在空中鸣叫一声，张开翅膀，将矿石包裹在其中，忽的一声，拉入了体内的阵法当中。

内视之下，只见体内火种中，几块矿石忽隐忽现，安然无恙，江川怕时间长了把矿石烧化，不敢耽搁，立刻出去。

怎么出去？死出去。

这也是江川的一个实验，看看这种出去的方法，行是不行？

自断心脉。

一股真气在心脉上一冲，江川就觉得眼前一黑。

林下洲，庆贺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秦阳泉等了三日，还没有回答，不由得心中冒火，被小童带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犹自不甘心，目光一瞟，正好见到朱飒过来，连忙上前一把抓住，道：“怎么样，考虑清楚了么？”

朱飒诧异地看着他，道：“这不是秦师兄么，考虑什么？”

秦阳泉冷笑道：“你别装傻，我们太岳道的提议。”

朱飒不着痕迹的挣脱开他的手，道：“秦兄莫非忘了，我不过一个琢磨宗师，哪有资格考虑贵门的提议？一切当然有老祖做主。”

秦阳泉怒道：“你道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么？这几日你们跟其他几个门派互相联系的好欢啊，以为凭借几个小门派，就能跟那地方抗衡？有本事，你们怎么不联系霓裳关？”

朱飒淡淡道：“我们几派早有交情，联络联络，也是平常，是秦兄太敏感了吧？”

秦阳泉道：“你以为这样就能保得住天庸？事到临头，你们还是要在我们和长生殿做一个选择，我告诉你们，长生殿的女人比我们只有更凶狠。”

朱飒冷冷道：“这个么，我倒是怀疑……”

话音未落，突然听到门口一个娇嫩的女声一声大喝：“长生殿特使驾到！”

第七十八章雷霆万钧

“砰砰”三响，三朵礼花在空中炸开。化为千百道彩丝绸缎，铺开了一道绚烂的丝绸之路。

在礼花形成气场中央，一阵管弦笙箫之乐悠扬响起，演奏出一首飘渺悦耳的仙曲，无数花瓣漂浮于空中，形成了一条空中花路。

这般胜景，虽然难得一见，但是现在在场的，都是修为高深，活了几百岁的大修士，什么没有见过？之所以仰头，只是为了印证刚才那句宣布。

花路之上，一个宫装女子缓步而来，踏在凌空铺架的花瓣上，如同踏在花园竹海的通幽小径上，步步生莲，摇曳生姿，只是看她好像半步半步的缓缓前行，速度却是奇快，一眨眼到了众人头顶，好似一步就能迈上数十丈距离一般。

看到女子的出现，底下十数位宗师一起变色，或惊，或惧，或忧，或虑，虽有千般心思，统统化为一个念头——

“终于来了！”

骤然睁开眼，江川已经回到了陇西道的住处。

这一个实验成功了，他找到了回归现实的方法，那么另一个实验呢？

江川心中，也不由得添了几分紧张，一张口，一道火焰喷出来。

火焰一出即灭，飞快的缩回江川体内，接着，一串叮当的声音响起，数十块矿石接连落在地上。

当数块金石一字排开铺在地上，发出或深或浅的红色光芒的时候，江川才敢确信，他这番狂想，竟然真的成功了！

他面前的这些，每一块都是价值万金，甚至根本早已不存在世上的珍稀矿石，它们每一块拿出去，都是一件轰动的大事，然而现在江川面前，却有这么多，而且完全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这些还罢了，对于江川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财货，而是这件事本身代表的意义。

江川能从枕头中带出一次东西，就能带出两次，三次，能带出来矿产，当然也能带出来灵药，材料，也就是说，他的枕头，成了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宝藏。

如此大的收获，即使江川，也不由得狂喜而笑，笑的畅快无比。

只可惜，这番喜悦是不足为外人道了。如果非忍不住要诉说一番，大概也只能向……

“狐言？”江川叫了一声。

寂静无声。

“对了，狐言出去单练了。”江川嘀咕一声，心中的狂喜散去不少，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伸手一抹，将所有的东西恢复原样，窗前再无亮晶晶的宝物，只剩下一片银白色的月光。

“今天几日了？”江川屈指一算，登时回忆起来，心慢慢的沉了下去，“原来今天就是典礼的日子啊。”

月光黯淡，大喜大悲的情绪让江川无法入眠，猛地推开门，独自出门，走向茫茫大漠之中。

长生殿使者缓步走下，落到了林下洲最美丽的白色沙洲上，风姿绰约，翩若惊鸿。

在她身边，有两个服侍的侍女，搀扶着她，都有道基期大圆满的修为，还有一个琢磨期女宗师落后半步，也是身穿宫装，但是衣着打扮明显逊于那长生殿使者一筹，看起来也像是随从一流。

但是其他门派的宗师目光在那随从面上一转，登时认了出来，这明明是霓裳关一位出名的长老步摇宗师，心中暗暗鄙夷：霓裳关为了讨好长生殿，居然做到了这个地步。当然，也未尝不是心中羡慕：长生殿待霓裳关，也亲近到了这个地步。

朱飒目光一转，知道无法，自己需要出面了——掌门苦苦闭关，自己和天隐代行掌门之责，但是前天天隐因为天庸之事触怒了老祖，已经被紧闭在后崖，此时能够名正言顺的出头之人，只有自己，当下上前一步，道：“尊使驾到，林下洲蓬荜生辉，请跟我来。”

这话用词很谦卑，但是并没有明显臣服的意思，也是他暂时折中的说法。

那长生殿使者目光平平，似乎根本没有看他，道：“天庸子呢，是哪个？”

朱飒一滞，既恼怒她无礼，又是一阵为难，天隐他还知道下落，是老祖给禁足了，天庸在哪里他真的不知道，老祖召见之后，就没有放出来，现在别说踪影，就连死活都不知道。

那长生殿使者眉头一皱，旁边步摇已经踏前一步，道“朱师兄，还不把天庸长老请出来？尊使和这么多客人都等着呢。”

朱飒眼见她对自己的态度与平时全然不同，口气与驱使奴仆无异，暗自已经怒气上冲，但他毕竟是几百岁的人了，强压下来，干笑道：“天庸师弟——昨日突发灵感，正在炼丹，因此有些迟，稍后就来。”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个理由好似放屁，但是一时情急，也只能这么说了。

那长生殿使者闻言，神色却是稍稍和缓，哦了一声，道：“天庸子正在炼丹？他炼的，莫非是九色筑基丹么？”

朱飒愕然，还未回答，着“九色筑基丹”五个字，却是刺激了旁边一个人。太岳道的秦阳泉站起身来，笑道：“果然是九色筑基丹？那太好了，我们正要请天庸长老到门中做客，昨日林下洲两位真人不是答应了么？”

朱飒见他也插一脚，不由的头疼，正想怎么应对，哪知道场面根本不用他控制，那长生殿使者已经侧过头，问步摇道：“这是谁？哪门哪派，敢在本宫面前放肆？”

步摇笑吟吟的道：“他么……太岳道。”

那长生殿使者微微点头，道：“原来是小孤山太岳道。”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一凛，太岳道的山门在擎天岳，人尽皆知。虽然名义上只是擎天岳一道山脉，但事实上，大昌七道之一，有一道就是太岳道，那是与南桂道，平川道差不多大的道府，却全是太岳道的势力范围，可以说，地理上的太岳道和修仙界中的太岳道，其实是重合的，可见他们势力之大。这个事实，大伙都知道，太岳道就是太岳道，哪有什么其他的太岳道？

小孤山，那不平川道一座最不起眼的山么，就是散修也常走的，那地方，怎么冒出来一个太岳道？

步摇嘴角勾起一丝嘲讽之色，朗声道：“不错，太岳道昨日向我长生殿投诚，献出山门道场，移居小孤山，现在已经改成小孤山太岳道了。”

死寂，一片死寂。

这些活了几百岁的琢磨期宗师，一个个不受控制的张大了嘴，如同傻子一样看着长生殿使者，哪里还发得出一丝声音？

鸦雀无声之中，只有步摇一个人得意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着；“太岳道在我长生殿隐退之际，多有嚣张之举，藐视上使，欺压同道，本该一举歼灭，念在他们主动投诚，献出山门积蓄，薄有功劳，我上使只诛首恶，余者不究。除太仓道人，六月到人，长光道人，栖霞道人，雪子道人五人伏诛，留影道人，清空道人，赫连道人，上银道人自废修为，听候发落，白鹿道人反叛在逃，伏法也不过顷刻之间，余下诸人皆随派迁出擎天岳，暂不追究，令该门封山自省其过，以昭我长生殿一片仁慈之心……”

第七十九章银驼酋长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耳边划过，几派的琢磨宗师都是一阵恍惚，如坠梦中，没有半分真实感。

被步摇用“道人”这种称呼一般低阶修士的俗称招呼的，是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大昌修真界，跺一跺脚就要地动山摇的破生真人。

太岳道之所以敢称“独擎天”，就是因为有强大的顶峰修士实力，不说琢磨宗师更数以百计，只论最顶峰的修士，一门之中，足有十二位破生真人，人称“太岳十二天柱”，比剩下的六派加在一起还多，这样的实力，谁敢不服？

而刚才步摇说到的那些或死、或降、或逃的人，有几个了？九个，还是十个？太岳道还剩下几个真人，两个，还是三个？

想起这些数字，众人的心中都泛起飘飘忽忽的不真实感，好似刚才只是心中出现了片刻的妄想——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偌大一个制霸大昌修仙界数千年的擎天柱，赫赫威名响彻三国的太岳道，就这么倒塌了？

难道这竟是……真的？

若是真的，那摧毁这个庞然大物的手笔，又有多大？

这长生殿的实力，到底多强？

数十双眼睛一起盯着那高傲的长生殿使，在这些眼睛中，那长生殿使的态度再不是目光无人，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高贵。

这个女人，这个势力，不可匹敌！

那长生殿使目光一冷，喝道：“天庸子不来，已然藐视我长生殿，那玉太真，广青子，怎么也不出来见我？”

朱飒见她直呼自家真人老祖的名字，不由得一滞，却是连恼怒的意思都不敢有，只是从心底生出一阵惊悸——太岳道在长生殿面前如同蝼蚁，可一扫而破，那么林下洲又如何？

蝼蚁不如……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后殿响起：“既是尊使驾到，那么广青子出迎，也是应当。”

扑，土狼的尸体摔在沙坑中，溅起了点点黄沙，鲜血渗透了沙层，飞快的干涸着，钝响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

江川并没有多看一眼，土狼只是凶猛一些的野兽，一个手持弯刀，经验娴熟的猎人就能砍死一只，对于一个灵觉期的修士简直就像个笑话，江川出手，无非是被这残月照耀下凄清的气氛感染了，心中不能平静而已。

已经子时了，他在沙漠中慢慢地走了半个时辰。

大昌国太大，陇西道和南桂道太远，以至于这边月上中天，林下洲还在傍晚时分，这个时辰，按照礼仪上说，是吉时，最隆重的典礼，一般现在才拉开序幕。

大昌修仙界真正的洗牌，就在现在。

而他，只能漫无目的的走在沙漠中，依靠游荡和杀戮，找到自己的存在感。

怪不得这里的人那么喜欢杀戮——除了杀，还有别的事情可做么？

没有朋友，没有路人，甚至连修炼都受到限制，这陇西道，真的很寂寞。他想要回去，又害怕回去，回去固然可以摆脱这里令人窒息的气氛，但却要面对不可预测的未来。只有陇西道，是没有未来的地方。

或许，该去挖掘幻火金了，毕竟杀戮的初衷，也是为了下到金矿之中，面对那里残酷的氛围，能够更顺利一些。凑够了幻火金，就回去吧，就算再不愿意面对，总要知道一个结果。

叮铃——叮铃——

驼铃声响起，这是沙漠中最接近天籁的声音。有驼铃，说明有人，有骆驼，有水和帐篷，说不定还有更多的好处……

江川却不觉得这驼铃声有什么悦耳，毕竟骆驼只是凡人代步的工具，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堕落的法体期修士去骑乘，但也只是法体期中期以下罢了，过了法体期六层，谁还骑骆驼，简直就是不要修士的脸，而江川没必要跟这些低阶修士发生什么交集——连杀了他们都没必要。

罢罢罢，怎么又想到杀人去了？

江川看着自己的手，虽然从未直接站到血气，但是血腥味早已洗不褪了，看来不能任由自己的杀心控制了身心，就算是沈白，也最多会让他习惯与杀戮，而不是享受杀戮。

今天最后一晚，明天睡一个大觉，把狐言那小子叫回来，然后出发去矿山。

心思转念间，驼铃声已经到了耳畔，江川抬头，便见到了一队骆驼。

还真是稀罕的骆驼啊，那骆驼比一般的骆驼高出尺余，四蹄修长，身材神骏，若非身背驼峰，倒真有骐骥天驹的风采，尤其是通体雪白，从头到脚，一根杂毛都没有，在淡淡月光下，有一种神圣的美感。

这样的骆驼，已经不再是牲畜，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兽怪的门槛，在沙漠里，被叫做“银驼”，不仅仅是外表美丽，更是吉祥的象征，传说中受到沙漠的祝福，有了银驼，永远不会在沙海中迷失。如果谁能在一生中见到一头，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但是江川面前，一下子出现了四头，一般的高矮，一般的鞍鞯装饰，看起来确实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骆驼上的乘客，不必说，也是一身长斗篷蒙着头脸，只是斗篷用的是非常考究的丝绸，还绣着整齐的金丝图案，一眼看去，像是一头展翅飞翔的鹰隼，从身形上看，大概是三男一女。在他们身后，还有长长地骆驼队，队伍的中间，甚至还有几辆满载货物的货车。

江川知道，自己是遇上沙漠中的贵族——俗称酋长。

陇西道地处偏远，如同宗门管不到这里的散修一样，朝廷也管不到这里的牧民，牧民们生活在沙漠中，在仅有的绿洲中生活，依附的，就是这些占据了一个个绿洲作为地盘的酋长老爷。这些酋长们豪富不逊于中原富豪，对于领地的控制更是极强，有的领地里根本不允许平民存在，不是贵族，就是奴隶。当然，穷奢极欲之余，他们也会做一些正事，譬如组织组织，和中原做点生意，或者拉开架势，对着沙漠另一边的西戎吼两嗓子，做出保家卫国的姿态，并在对方听不见的地方大笑：“怕了吧，胆小鬼。”

这种人，当然不会引起江川的好感，但又没有什么恶感，毕竟双方毫无交集可言，虽然听说一些大酋长会供奉一些仙师代替萨满祭司，用来求神祈祷，或者跟其他酋长斗气，但还没有人想要“包养”江川，也就和他无关了。

虽然江川不大懂沙漠酋长的行情，但就他所知，能有四头银驼的酋长，在沙漠上，绝对是称霸一方的人物，那个等级的酋长，拥有的绿洲至少在面积上，不会比坊市所在的“绿坝州”小，而且十有八九，家族供奉有“仙师”。别说别的，就算把银驼分一匹出来给仙师做脚力，一般的法体期修士都是乐不得的。

四匹银驼从江川身旁过，便听一个清脆的语声响起，发自其中一匹银驼上女乘客之口，说的是当地的土话，语速飞快。江川虽然来了几日，但是这边的修士都用的是大昌官话，江川也没必要为了和酋长交流，专门学这饶舌的方言。

银驼上另外一个人回答了她，声音要苍老了一些，紧接着前面四个乘客充分的交换了意见，其中一匹银驼脱离了队伍，往江川这边驰来。

江川眉头一皱，倘若在片刻之前，他心情最烦躁的时候，只冲他突然冲向自己，就能把江川心中一股杀机勾起来，现在虽然经过一番发泄，没有那么敏感，但依然对这种接近心生抵触。

那银驼来到江川面前，骤然勒住，道：“你——杀了土狼很多，是不是？”语言语法都生疏奇怪，显然不习惯说官话。

江川随意的瞄了一眼，从他来的路上，躺满了大大小小的尸体，都是正好挡住他道路的家伙，土狼，也有数十只吧。“嗯。”

“嗯”这个字表示是，倒是通用，那人道：“你是勇士，一起去打犬人。”

江川轻笑一声，正想说道：“不必了。”就要离去，突然脚步一顿，愕然道：“犬人？”

第八十章老而不死

众人听到“广青子”三个字，气氛一静，接着轰然转身，一起行礼道：“见过广青真人。”

广青子，正是林下洲两位真人老祖之一，享誉数百年，在大昌一众宗师面前的威信，并非骤然杀出的长生殿使者可比——哪怕她们刚才宣布了震撼人心的消息。

众人行礼声中，一人缓步而出，遥遥拱手，朗声而笑。

这位破生老祖，虽说是“老祖”二字，却不见丝毫衰老，望之不过二十许人，面如冠玉，丰神俊朗，这也罢了，林下洲的功法都是如此，从年龄上根本看不出修为来，只是这位老祖却无丝毫傲气，只有一派通脱大方之气，如同山中名士，令人心折。

这就是标准的林下洲修士了，大部分林下弟子，所追求的境界都是如此，追求的是当年道韫祖师的风仪，即使广青子以破生真人的修为，也只敢说肖似三分，既是如此，一众宗师被他的气度感染，也不由得露出敬仰之色。

林下洲广青子，名不虚传。

有好戏看！

几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广青子虽然看着通脱，但毕竟是一位破生真人，自有他的尊严，那长生殿使者众人看得清楚，只有琢磨宗师顶峰的修为，却是一身傲气，倚仗长生殿的势力，未必把广青子放在眼中，如此一来，两人少不得要对上一番，至于结果么，就看林下洲到底是要性命还是要脸面了。

能成为琢磨宗师的，哪有本性纯良的主，在长生殿雷电压顶的大势之下，都感觉压抑非常，生出了唯恐天下不乱之心——不过，众人毕竟都至少几百岁的人了，虽然期望林下洲闹起来，但心中自有判断，宗门道统面前，个人意气不过小事，林下洲这一次，多半还是会低头，在大昌修仙界同道面前，弯腰屈膝，臣服长生殿，这也算是一场好戏吧。

他们都下意识地忘了，就算今天林下洲低头，用不了几日，就轮到他们自家宗门了。

长生殿使者目光一转，道：“广青真人？”总算她给广青子稍微留了一点面子，没有直呼其名，“怎么就只有你一个？玉太真呢？天庸子呢？”

广青子面露微笑，道：“尊使何必明知故问，内子带着天庸，前去为长生殿出征小助声威去了。”说着又笑道，“刚刚我也接到内子的传音符，长生殿果然好威风，在擎天岳摆开道场，内子就是除了霓裳关各位，第一个道贺的同道了。”

众位气氛一静，众位琢磨期宗师面面相觑，一股诡异的气氛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

我勒个擦，这老不死！

这广青子老儿，这林下洲，太混了，太狠了，太没骨气了，太……绝了！

他们还在揣测，林下洲是硬顶啊，还是屈服啊？人家倒好，直接上赶着双手奉上，不等人家开口要人，直接送货上门不算，还千里迢迢把自家的真人派过去，牵马坠蹬，以供前驱，立刻把自己从屈服淫威的降人，变成了从龙功臣！

这需要多大的魄力，多毒的眼光，多厚的脸皮啊……

众人心中满是鄙夷，但是望向林下洲老祖的目光已经闪过一丝艳羡，这林下洲，在今后就算不能与霓裳关相提并论，但至少地位上，和其他后知后觉的门派已经不同，而被放逐的太岳道，更是比都不能比了。

落后一步，悔之晚矣啊。

广青子微微一笑笑眯眯道：“尊使，请进青木殿吧。”目光一扫朱飒，道：“天成，还不招呼其他道友？”

朱飒如梦方醒，连忙招呼其他门派的宗师，突然目光一转，只见秦阳泉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不由得心底一寒，怪不得刚才没听到他的声音，原来不知是谁出手了……不会也是自家老祖吧？

广青子将长生殿使者让进青木殿，虽然态度依然不亢不卑，但他也知道，在一众宗师心中，已经给他扣上了“老不死”、“软骨头”一系列的帽子，但是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不能在乎——嘴角露出一丝似悲哀又似无奈的笑容，林下洲能从上古留存道统十万年直至如今，靠的，又岂能仅仅是一道玄门……

江川心中思绪万千，为的只是“犬人”两个字。

犬人，当然不是狗头人这种妖魔鬼怪，他只是一种蔑视的称呼，是陇西道的人称呼大漠对面的人，也就是西戎的。这些西戎人尚未开化，断发纹身，茹毛饮血，比之煌煌中原，那是不值一提的野蛮人，就算陇西道对于中原，也是蛮夷一流，但是并不妨碍他们鄙视更加蛮夷的西戎。

当然，鄙视归鄙视，鄙视不能解决问题，翻白眼也吓不退汹汹而来的西戎，别说大昌，就是武风最盛的大赫最精锐的部队，遇上了西戎的骑兵，同等人数下，也只有败退一途，大昌就不必说了，只要西戎一来，上至贵族，下至庶民，望风而逃，逃不了的就只有闭眼等死了。

但是西戎进犯中原，有两条路，大昌这边是沙漠，大赫那边却是水草丰足的大草原，傻子也知道改选哪条路，除非大雪灾，挡住了他们西进的道路，不然大昌的边境一向还算安稳。至少江川这几日就曾听说，西戎犬人已经有十数年不曾走过陇西道了。

今天，却听到了犬人二字，莫非西戎犯边？若真是如此，那今年真是大霉之年，从修仙界到凡间，没有一处安宁。虽然凡间乱一些，对于修仙者无关大碍，但是如果乱大了，就会不可避免的波及到修仙界。

举个例子来说，虽然西戎没有大昌那么完整的修仙界，但是并不是没有自己的修士……

银驼上的乘客见江川没有表示，不由得暗自恼怒，他的身份在附近非同小可，向来是一呼百应，从没被人忽视过，这时见对方无礼，忍不住就要发作。

突然，一阵银铃声响起，队伍中另一头银驼也脱队而出，追到后面，后来那人叫道：“阿古他！”却是那位女乘客。

“阿古他”是兄长的意思，这个江川倒是懂，但是那女客再次吐出了一长串方言，就非江川所能知道了。

那个哥哥听了之后，却是骤然道：“那位……前面的野火狼也是你杀的？”

江川眼中，本没有什么野火狼、土狼的区别，两者虽然一为野兽，一位低阶兽怪，但都是一击了事，他甚至都忘了，这一路上是不是杀了野火狼了，不过既然有人问，大概是有吧，当下点点头，道：“有这么回事。”

那两人闻言，不管是原本带着趾高气昂的哥哥，还是一直说着怪异语言的妹妹，都刹那间绷直了身体，一起跳了下来，行礼道：“见过仙师。”

江川一怔，登时明白，野火狼虽然对他不算什么，但却不是世俗武师能够对敌的，除非到了先天境界，不然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不过，一般人看到了强大的力量，第一个反应应该是先天高手，而不是虚无缥缈的修士，这对兄妹却一口咬定自己是仙师，大概也是接触过其他修士吧。

那哥哥道：“仙师，既然您到了，想必要和我们一起去杀犬人吧？”

江川皱眉，怎么又是犬人？等等，如果只是西戎进犯，要动用修士？莫非……

那哥哥道：“西戎马兰瓦部落五千犬人侵犯我们的牧场，其中还有数位天师，我们部落的供奉大仙师已经发下了同道帖，有请各位仙师守望相助。我们这一趟，就是去请临近部落的几位仙师的。”

说着，他伸手，指向了队伍最后两辆豪华的陀车。

第八十一章天狗犬人

江川坐在一辆驼车当中，晃晃悠悠往牧场行去，那里有着凶悍的犬人和天师在等着他。

他终于接受这个任务，不是因为同道帖——那东西确实是半强制的邀请各部族供奉前去助阵的信物，但是只针对吃酋长皇粮的供奉仙师，对于长期在沙漠矿山中挖宝的陇西道本地修士约束都有限，何况对江川这个外人。只是江川还有自己的考虑。

一来，他要亲眼验证一下，到底西戎的进犯严重到了什么地步，是例行的劫掠，还是出动大动作的前兆？据江川想来，还是后者居多，毕竟天师虽然修得不是练气道，但是掌握了绝大的力量，在西戎的地位与修士相同，虽然比之修士与凡人更加混杂，但平时也极少参与劫掠甚至战争，断断不会为了一片牧场就大动干戈。

如果是有备而来，那他们的目的就要费思量了，江川此去，就是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推测这一次的天师目的为何，情势到底怎样，会不会影响大到波及修仙界。现在正值长生殿携压顶之势重掌修真界的时候，倘若这个时候，西戎的天师也来插一脚，那乐子就大了。不过，对于江川，甚至修仙界许多人来说，西戎的动作也未必是坏事，反正现在事情已经越闹越大，再闹大点，只要不是不可不收拾，乃至于全线沦陷，水适当的混一点，说不定还有意料之外的效果。

还有一节，就是江川的私心了，他听说这次被侵犯的牧场，属于陇西道西方的大部族慕容氏，而慕容氏不仅仅是陇西道数一数二的大贵族，更是这座幻火金矿藏的持有人之一，虽然只占有一小部分，但手中的幻火金和幻火浆也是数不胜数，他们不介意用这些东西作为招揽仙师的报酬，江川也不会在意更改一下任务内容。

既然都是杀，去矿山下杀修士和兽怪，还不如去边境杀犬人和天师，有意义不说，战场的气氛也更加凶厉，获益恐怕也是更多。

有这些考虑，江川还是坐上了去牧场的驼车。

因为驼车不够，又不能让仙师和凡人一样走路，所以江川必须跟其他人同车，两辆车上都坐了其他仙师，江川也就没什么可挑剔的，直接做了人少的那一辆。现在在驼车上在江川对面，还坐着一个修士。

好端端的一个人坐车，突然挤上来一位乘客，对于高高在上的供奉修士而言，自然心中不悦，对面那位，表现的就很明显。

因为在车里，双方都没有按照沙漠的习俗带上长长的斗篷，只不过穿着一般的长袍，头脸露在外面，这也就给了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的机会。

对面那个修士，也在灵觉期中期，表面上修为与江川相仿，却是地地道道的陇西道本地人，气质上，外形上一眼看得出来，只因他长得很像浴血沙漠的战斗修士，皮肤黝黑，棱角粗犷，还蓄着一把大胡子，眉角还有一道寸来长的伤疤，看起来拖了法袍，纹上两条带鱼立刻就能去赌场看场子，他斜着一对三角眼，撇着嘴，神情透着不屑，显然对于江川这种小白脸，是掐着眼睛看不上。

暗中嗤笑了一声，那修士噌的一声，拔出一把匕首来，雪亮的刀光直晃江川的眼睛。

江川愕然，不是被他吓住了，而是被他惊呆了——跟修士对仗，像流氓一样拔刀，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再说，他手中那匕首，虽然是法器，但也不过是下中品，资质甚是粗劣，显然是地摊货，拿在手里也不好看啊。

从他的身家来看，这人只怕都未必是供奉，多半是个散修。

这修士不知道江川已经给自己贴上了“二货”、“穷鬼”的标签，手指一转，匕首在指尖漂亮的转了一个刀花，空气中闪过一抹雪亮，眯着眼睛道：“你不是陇西道人吧？”

江川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好了一些——人，果然还是需要点娱乐消遣，劳逸结合才是正理。于是笑眯眯道：“是啊，我从东边来。”

那修士拿着匕首，在自己的胡子上蹭了两下，慢条斯理道：“哦，东边中原？那可是花花世界啊，怎么不在安乐窝里面享福，反而来陇西道吃沙子呢？”

江川见他拿着匕首剃胡子，突然很想把玄火剑拽出来锉指甲，强忍着冲动，笑道：“我这不是仰慕陇西道，有道友这样的英雄豪杰，也来瞻仰么。虽然我弱小，但是能看见道友如此豪杰人物，也不白来一次。”

这句话若是在中原对某个修士说，简直如同骂街——你才是英雄好汉，你们全家都是英雄好汉。那英雄好汉形容的是下等凡人，哪里能与修仙求道、世外逍遥的修士相提并论？但是在陇西道，这个风气彪悍的地方，英雄豪杰还真有几分市场，至少那修士就很高兴。

那修士操起匕首，蹭蹭几下，削下来几片胡子，把满脸的络腮胡，愣是修成了小羊胡子，看起来年轻了几分，哈笑道：“年轻人，喜欢冒险是对的，陇西道最适合修士成长，在中原长起来的修士，都是软蛋，屁用不顶，你来这里历练一回，回去定能把那群软脚虾打得屁滚尿流。”大笑了几声，终于和声道：“在下陇西拓跋氏族拓跋元升，道友贵姓啊？”

江川心道这位真是好哄，心中却疑惑，拓跋氏族在陇西道势力不小，并不逊于慕容氏族，他姓拓跋，难道是一位小酋长？看起来也不像啊。不过也难怪，拓跋氏是大姓，有酋长，也有贫民，甚至还有奴隶，这位拓跋元升，大概出身也一般。

江川笑道：“在下江川，来自甘陇道。”

拓跋元升笑道：“那倒还真是不近，甘陇道？离着京城远么？嗯，我猜你来陇西道最多不过一月，还这么一身细皮嫩肉，实在是显示不出我等沙漠修士的威风。”

江川大乐，听这拓跋元升讲话，让他想起了过去在甘陇道，听那些江湖汉子讲话，也是动不动就拍胸脯：“不要堕了我大刀帮的威风。”，如此声口，倒也亲切，道：“是啊，我才来了一个月，连矿山都没有下去过呢。”

拓跋元升挥了挥手，手上的匕首发出了闪亮的光芒，差点戳到江川脸上，道：“矿山下不下去，有什么要紧？要想真正练出来，还是要到边疆杀犬人。老子十二岁刚刚修炼进了法体期，就跟着阿爷去西边杀狗，一直杀到这么大，杀出了灵觉中期的修为，就算等闲灵觉后期，也不是我的对手，全是一刀一刀，用犬人的血换来的。”

江川讶然，看那拓跋元升愣头愣脑，没想到也有这样的经历，倘若他果然是从小浴血奋战，那么不管他脑子怎么样，战斗力也不可小瞧，遇上了同阶修士，赢面自然极大，“道友一直杀犬人？在慕容氏这边杀，还是拓跋氏那边？”

拓跋元升道：“哪里都有，尤其是这几年，我满沙漠都杀。我小的时候，犬人十多年来犯一次，等法体期高阶了，他们就几年来犯一次。最近几十年，他们一年来犯好几次，简直杀不胜杀，嘿，也因为如此，我也杀的爽快。”

江川皱眉道：“他们来得越来越频繁了？”

拓跋元升一拍脑袋，这回差点把匕首插进自己的脑袋里，连忙甩了甩手，道：“你不说我还不觉得，果然是这样。尤其是这两年，犬人不知道吃了什么药，这边退了那边来，那边退了这边来，又是杀，又是抢，没有消停的时候，听说就在前两天，红空山矿山都给他们打破了，死了不少人呐。”

江川一动，陇西道的矿山几乎没有凡人掌握的，都在修士手中，挖矿的矿工，也是修士居多。一座一般点的矿山，不说高阶修士，法体期的修士大几千乃至上万都是有的。打破一座矿山，需要多少力量，需要多少超越世俗的力量？略一思忖，江川又问道：“既是如此，那他们的天师，是不是也越来越多了？”

拓跋元升大叫道：“什么天师，不过一群装神弄鬼的杂碎，怎么和我们修士相比？歪门邪道，歪门邪道，叫天狗还差不多！”停了一停，皱眉道“不过也邪门，这些年天狗子确实越来越多了，一般来说，天狗子不出现，我们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杀过去，还要记得什么仙凡殊途，但是有了天狗子在其中，我们就没那个顾忌了，杀起来更爽一点。这几年，没错，天狗子越来越多了，一窝一窝的，比下崽子还快。”

江川心中一沉，果然，天师数目大增，必然有变故，变故必然不利于大昌，而且直接不利的，可不是大昌的朝廷，而是现在混乱开启的大昌修仙界。

拓跋元升突然笑道：“前几天，我还听一个消息，倒像是个笑话，反正我是不信的。”

江川问道：“什么笑话？”

拓跋元升咧嘴道：“我有几个朋友说，那天去打红空山矿山的，居然一个犬人都没有，全是天狗子。”

江川目光霍的一跳，就听拓跋元升带着调侃的口气道：“他们说，当时他们就在矿山里，突然窜出来成千上万的天狗子，每个人头顶上都至少顶着一个鬼头，见人家杀，黑烟滚滚，打下来一座大矿用了不到一天的功夫，那不是开玩笑的事么？一座矿山，不说守卫的力量，就是挖矿的修士，怎么也得大几千人啊，一人一个火球，也能把山轰下半边来，被人家一天就杀光了，那不成笑话了么？那天狗子岂不是有一两万人？整个犬人才有多少人，哪里变得出那么多天狗子？至于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哈哈……”

江川脸色抽了一下，希望他说的最好是笑话，倘若不是笑话，那他们几个坐着驼车大老远去打天狗子，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正在这时，突然驼车一停，外面有人吼道：“考马拉，乌来奇拔托塔尔巴哈！”

江川瞠目不知所云，拓跋元升却是一跃而起，喝道：“前面发现天狗子和犬人啦。”

第八十二章魔头傀儡

江川神情一凛，刚刚起身，拓跋元升已经噌的一声，拔出了腰刀，又是嗖的一声，冲了出去，窜出去的同时，不忘了一挥腰刀，把马车砍出了一道缝，险些把一面墙壁掀了开来，冷风立刻呼的灌了进来。

江川苦笑，虽然见过无数的修士，但这么热血沸腾的，也就这么一位了，确实是堪称极品。江川跟着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出场的，其他的修士，即使没有拓跋元升这么迅捷，却也早早出场，修士们不说，一共四人，站的远远的，慕容氏族却是队列整齐，虽然无马，骆驼也能做骑兵，数百人鸦雀无声，整齐的列做一个半圆的战阵。

对面，果然有西戎人，一眼望去，也是骑着骆驼，却是单峰，与这边的双峰骆驼泾渭分明，也列成半月形，人数比这边还略多。游离在队伍之外的几个身影孤孤单单，存在感稀薄如幽魂，却是江川这些修士真正的敌人——西戎天师。

无论是西戎人，还是天师，江川都是第一次看见，不过以前对他们的形貌特征也有些耳闻，这时一看，登时一目了然。这些西戎人比之身材高大的陇西道人，还要再高半个头，壮上三分，看来就像一头头人形骆驼，他们都是一身黑衣服，按照沙漠的规矩，从头到脚裹着，只是脑袋露了出来，露出了一头梳着小辫子的古怪发型，五官与大昌人有微妙的差别，虽然具体说不出在哪里，但是一望可知，非我族类，有几人脸上颈上还看得出刺青的痕迹，怪不得人说，西戎人不曾开化，断发纹身，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不过任由他们奇形怪状，茹毛饮血，也是一般凡人，江川真正注意的，还是在他们身后站着的，被拓跋元升称为“天狗子”的天师。

对面的天师也不多，只有三人，江川也是从来没见过，但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些人和西戎人，简直不像是一个种族，不但足足矮了一个头以上，而且无不身形瘦削，四肢纤细，皮肤白的没有半分血色，在寒风中晃晃悠悠，活活的几根晾衣杆儿。

中原的修士，大部分也不注重身体上的锻炼，身材胖的胖，瘦的瘦，没几个标准的，奇形怪状也有，但大都也还在正常范围之内，这几个人的瘦弱，可是远远超过了正常范围，若是凡人，旁人一见到，就会给出“准备后事吧”这种结论。

可是他们是天师，西戎掌握最大力量的人。

江川不能确定，是他们都是如此，还是练功法练出什么毛病来了，宝眼一开，在他们身上一转，见他们最高不过灵觉初期，心中安定，然而骤然目光一凝，往他们头顶上看去。

这些天师的头顶上，至少悬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鬼物，飘飘荡荡，盘旋不定，但不管他们飘到哪里，有一只鬼爪，却是牢牢抓定一位天师的头顶，不时有鲜红的气体，通过这只鬼爪，往鬼头上面输送。

这是什么？炼魂？鬼宠？魔头？

几个法术在江川脑中过了一下，觉得还是魔头更像——采集域外天魔炼制的魔头，是一种威力极大的魔道功法，却也是一种自伤的功法，操纵的魔头越多，需要的损耗越大，甚至会出现亏损寿元的情况。

但是……好像没听说过魔头直接插在修士脑袋顶上吸血的，这样的话，多少血才够吸？别说亏损寿元，就是拿寿元往里面砸，都砸不出来几个魔头，要知道，真正高阶的魔头，可是化身千万的。

看来这天师应该有独特的手段，但就算威力再大，也不算顶级，因为真正顶级的功法必定是有利无弊，或者至少是利远远大于弊的，但是这几人修为只是普通，却显而易见的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别的不说，就看这几位的身条儿，就知道被吸血吸灵气，吸得够呛。

正这时，只听拓跋元升吼叫道：“天狗子，我正要找你们，你们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吃我一刀。”说着，一道刀光飞了出去。他比竟是灵觉期修士，再怎么热血，也不可能真的自己拿刀上去砍人，手中钢刀也是一把法器，飞出去之后，登时化为数柄，夹杂呼刀风，同时砸向三个天师。

那三个天师一般的瘦削，神情也是有气无力，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刀光，然而就见刀光靠近的时候，突然一人头上绽放出一道黑烟，带着滚滚的恶气，冲了过去，正好裹住刀光。刀光和黑烟僵持一下，各自飞开。腰刀落回拓跋元升手中。

这一下本是试探，各自称量了一下就分开，本无意外，但江川却是愕然，他看得清楚，那黑烟是从其中那天师头顶上的魔头口中喷出，而且全无天师操纵的痕迹。那魔头从刀光迫近，就上蹿下跳，积蓄力量，三个魔头一进两退，配合有度，仿佛活人，倒是地下三个大活人，目光僵滞，如同人偶，只知木头一般站在原地，似乎刚才那一刀与他们无干。

拓跋元升叫道：“不过是三个小天师，速战速决，我对付右边一个，你们两个对付中间一个，江川小道友对付左边一个。”江川未答，剩下两个法体期修士一起答应。

他话音刚落，银驼上慕容家的人立刻吼道：“仙师打天狗，咱们打犬人，冲啊。”银驼一抖，冲锋在前，后面驼队跟着，滚滚烟尘冲向了西戎。

江川见他们调度有序，也就不多事，直接剑光一闪，刺向了左边那天师。

只见那天师头顶上的鬼头咧嘴一笑，无声无息的冒出数尺，一只鬼爪直直的向见光抓来。江川岂容他抓住，指尖一点，玄火剑陡然升起数尺，火光一闪，在空中转变方向，插向那鬼头顶。

那鬼头仰头，张开大嘴，竟是向剑光咬去。那玄火剑虽然不过法器，剑上的火焰也不是凡品，那是鬼头啃得动的，只听忽的一声，在那人头顶上的鬼头燃烧起来，变为一个火球悬挂在头顶。

江川称量着这小天师，最多法体期大圆满的水准，一触即溃并不意外，但是江川看着却是阵阵发寒。

那小天师站在原地，不论是鬼头出击也好，被烧也好，始终保持着一副冰冷的样子，或者连冰冷都算不上，只能算是麻木，江川暗暗诧异：到底是他驱动着鬼头，还是鬼头伏在他身上，而这天师，不过是一具傀儡？

想到这里，江川手一抖，剑光向下，猛的射向那小天师。

那小天师在鬼头烧掉的一瞬间，似乎表情动了动，似乎很痛苦，但好歹终于有了活人的神情，但一瞬间，就见剑光插落，刷的一声，被劈成两半。

虽然攻击得手，江川还是心中惊疑，刚才他烧死鬼头之后，稍稍减弱了剑光，速度并不快，只要这天师是个行动自如的法体期，就不应该躲避不开，哪知那天师连哼一声都不曾，就这么死在剑下，别说什么法体期，连个凡人都不如。

难道这些不是天师，而是被鬼头控制的炼尸？

想到这里，江川转头，战斗还远没有结束，凡人之间的战斗不提，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但在修士眼中，却是玩笑一般，那两场修士对天师的战斗却还在进行当中。

江川刚才自己动手，不过一瞬间，还不觉得什么，这时候旁观，只觉得诡异非常，战斗的一方是修士，又是法器，又是法术，剑气横飞，活跃异常，而另一边的天师，却像个木桩子一样，戳在原地，只有脑袋微微摇晃着，头上一团黑气盘旋，鬼头发着无声的叫嚣，吐着黑烟，和法术滚滚缠斗在一起。缠斗的越激烈，那天师摇晃得越厉害，透过宝眼，江川可以看见始终抓在天师头顶上的鬼抓，越来越近，鲜红的光芒不断地从天师身体中抽出，输送给鬼头。

这么下去，怕是那天师自己就要先坚持不下去了吧？

江川突然有一个疑问，既然天师不堪一击，为什么舍本逐末？倘若不去管鬼头，只是杀那天师，结果如何？

想到这里，江川一指，驱使剑光想着一个天师斩去。

剑到临头，眼见那天师就要和刚才那位一样一刀两断，却又一声暴喝划过了战场的上空：“江川，不可以！”

第八十三章鬼物附身

听到这声叫喊，江川顺势一提真元，玄火剑向上斜飞，擦着那天师头皮飞了上去，稍稍一拐，立刻回砍那魔头。

那魔头本是正面对拓跋元升的法器，不意后面来了夹击，到翻过一圈，躲过玄火剑，却被剑上火焰擦了一下，嗷的一声，身子登时点着，这一下动作登时变慢，被拓跋元升的腰刀反向劈中，断为两截。

拓跋元升却不停手，指挥者腰刀反反复复劈砍，直把那鬼头看成了粉碎，一张口，一道火焰喷出，将本已冒险的鬼头碎片烧成了灰烬。

“呼——”拓跋元升烧尽了鬼头，连看也不看那天师一眼，也不去帮助他人，抱着腰刀，来到江川身边来，笑道：“亏了你及时收手，不然这一番要麻烦了。”

江川一笑，他并没有低估这些沙漠中的老修士的意思，既然天师羸弱这样明显的弱点他都能一眼看出，拓跋元升这样的老人怎么会不知道？既然他不出手，而是直接跟鬼头缠斗，那就证明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江川这一剑，也是试探的意味多，一见拓跋元升阻止，顺理成章的改道，也不费力。

不过，江川还是问道：“这里头有什么说头没有？”

拓跋元升一努嘴，道：“你看那天狗子。”

他指的当然不是还和另外两个修士缠斗不休的天师，而是刚才失去鬼头的那个，自从鬼头消亡，就一直站立不动，虽然他以前也是如此，但现在身体的僵直程度，更为夸张，如同一根笔直的竹竿，没有一点活人的动作。突然，如同失去了支持的木棍一样，那天师直挺挺的摔倒在地，只发出碰的一声闷响，就此毫无声息。

拓跋元升撇嘴道：“只要杀了魔头，天狗子就成了一堆狗屎。但是你要先杀了天狗，那魔头就要发疯。到时候脱离出来找宿主，指不定就攀在谁身上，那速度是飞快，就算是咱们，一不小心也可能着了道。所以咱们这边有一句老话——活着的天狗远比死了的天狗安全。”

江川摇了摇头，道：“他们这个样子，哪里算是活着？天师都是这样么？”

拓跋元升道：“我见过的天狗，都是这副鸟样，蠢得厉害。不过听前辈说，那天师一旦成了大天师，乃至天师尊者，就越来越像活的了，不过那也不是像活人，而是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鬼……”

正说着，那边战况越发的激烈，慕容氏和西戎的力士交手，互相砍杀，气势正盛，却是势均力敌，堪堪不分胜负。那边两个法体期围攻一个小天师，却是越来越占上风，那小天师虽然修为高过两人，但是毕竟是全仗着鬼物操纵，头脑不大灵活，二来两个法体期弟子早就知道两个灵觉期的前辈已经大获全胜，这时信心十足，自然咄咄逼人。

无论那鬼物如何被压制，那天师始终默然，即使是鬼物数次岌岌可危，也没有抬一下眼皮。拓跋元升笑道：“这两个天狗想必刚刚进小天师，实力不济，我看轻松……”

正说着，突然那鬼头昂起头来，“嘎——”一声大叫，猛的从上面竖直向下，冲向了木桩一样呆立的小天师。

江川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鬼头发出可以听见的声音，却没反应过来，拓跋元升大叫道：“不好——”手中弯刀法器脱手飞出，砸向那鬼头。

哪知道那鬼头速度太快，弯刀到时已经来不及，噗的一声，黑烟消散，鬼头扎进了那天师的脑袋，登时没入不见。

拓跋元升大骂道：“x他奶奶。”直接指挥弯刀向下，砍向那天师。

江川一怔，登时明白出了大变故，刚才拓跋元升强烈阻止江川去杀天师，现在反而自己动手，可见那天师现在转为凶险，不及问询，直接分剑跟着去砍。

只听当的一声，那弯刀劈在天师身上，却是反弹起来，毫毛未伤，那天师扭转过头，张口一喷，一道黑气裹住弯刀，咚的一声，那弯刀如同凡俗废铁一般，落在地上，玄火剑急速上扬，没被黑气抓住，却也歪歪斜斜，好似受了污染一般。那天师脸上出现了有史以来第一次表情，轻轻的笑了一下。

江川心中一寒，玄火剑却是不停，再次狠狠地劈在那天师的脸上，正撞上他诡异的笑容。

这一剑却比刚刚的弯刀有些作用，砰地一声，将那人撞出了数丈开外，脸上被剑火撩了一下，冒出阵阵青烟，那人低吼了一声，掩面不起。

拓跋元升却不满足，取出一张符箓，叫道：“快杀了他。”光芒一闪，符箓已经化为一把长枪，狠狠地扎了下去。

江川心中一凛，玄火剑再次撞上，却见那天师七窍之中，冒出大量的黑烟，黑烟滚滚，瞬间就把他的身形遮蔽了。一道符箓，加上江川的玄火剑，没入其中，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无声无息。

江川心中一凛，发觉自己同玄火剑的联系被切断了，立刻开眼，只见那黑雾中，天师身上的黑光不停地闪烁，身体从瘦弱开始渐渐的膨胀起来，瞬间已经涨破了天师的法袍，变得肌肉纠结，虎背熊腰，一股危险的气氛弥漫开来。

江川暗道一声：好重的阴气！当机立断，一拍乾坤袋，将一物拿出。

黑雾越滚越浓，影影绰绰的，只见倒在地上的天师慢腾腾地站起来，脚在地下跺了两跺，发出了沉重的“咚”声，突然，那天师张开大口，猛地一吸，四周黑烟立刻被疯狂的吸入，转瞬之间，已经露出了那人脸来。

说是人脸，却也没有几分人样了，脸色转为乌青，大了足足两圈，如同笆斗一般，两只大眼铜铃相似，目光深绿，牙齿暴起，红色的舌头伸出数尺，植入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即使如此，他的身材却是越发的膨胀，身上气势冲天而起，几乎就要突破小天师的境界，直达道基期。

那天师张开了嘴，从口出爬出一个小小的恶鬼，全身黑气缭绕，手抓尖利，抱着一团黑气，那黑气不过鸡蛋大小，但气势之惊人，令人毛骨悚然。

拓跋元升又惊又怒，道：“天魔附体——快走吧……”正在这时，突然觉得身后亮了一下，不由回头一看。

江川手中，发出一道强烈的光芒，突然，一道金色的雷电爆发出来。

金光璀璨如阳光，带着浓浓的烈阳之气，陡然冲破了黑暗，将天师连同身上的小鬼一起吞没，就听雷光爆炸声不住的响起，一声接一声，连里面的人是哭是嚎都听不见了，漫天只见金色的雷光，丝丝闪过，如乱舞金蛇。

过了良久，金蛇暗淡下来，刚才不敢直视的拓跋元升这才睁开眼，只见眼前只剩下一片焦痕，连那天师的踪影都看不见了。

回过头来，只见江川肃容站在身后，手中端着一个葫芦，葫芦口还在冒着滋的电光，正是那金色雷电的来源。

拓跋元升吐了一口气，伸手指道：“牛人！好法术！”

江川一笑，他手中的，就是得自于外门的法雷葫芦了，而且是法雷葫芦中纯阳属的高品质葫芦，可称一切妖魔鬼怪的克星。虽然他有这种法雷的制作方法在手，但毕竟没时间学习，这种法雷葫芦，尤其是有特殊属性的，用一个少一个。然而就在刚才，他心中的危机感极沉重，飞快的判断出，绝不能让那人的异状发展下去，而最有效的法子，就是彻底毁灭。他手中虽也有别的杀器，但这时连火属都不是最有效的，只有纯阳属性才是最好的选择，而这种选择，除了三三炼生阵中的阳石，也只有有特殊属性的法雷葫芦了，情势危急，不容他多做考虑，悍然出手，果然一击成功。

刚才那可怖的鬼人，虽然在阳雷一击之下，灰飞烟灭，但仅仅死前的一瞬间，那种丑陋凶悍的形貌，也给江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问道：“拓跋道友，刚才怎么了？”

拓跋元升道：“这是他们天狗子中间，有一种奇怪的法术，十个里面也不一定有一个会，今日算是倒霉了。你看见那鬼头了么，就是最后从天狗嘴里爬出来的东西？”

江川点头道：“嗯，很厉害。”

拓跋元升道：“当然厉害，比那天狗至少厉害两个小境界，那是那天狗的魔头支持不住的时候，反噬天狗，嚼吃了那狗子的脑髓精血，幻化出来的一个魔物，别看小，可是厉害得不得了，尤其是手上那团魔种，一发出来，沾上就得死，就是一个小天师发出来，至少也要道基期的才接得住。亏了那魔物只能坚持一刻钟功夫，就要脱力而亡，会这门法术的又不多，不然的话，咱们陇西道早就是犬人的天下了。”

正说着，只听旁边一阵欢呼，原来是慕容氏族大获全胜，将剩下的犬人一举歼灭，少数幸存的大声叫嚷，纷纷逃命去了。

那慕容氏族人，因为浴血奋战，大多脱掉了斗篷，露出三男一女真实相貌，只见其中一个是银发老人，剩下的二男一女都在青壮，相貌酷似，显然都是一家。那老儿哈大笑，道：“兄弟们，今日旗开得胜，想必是吉兆，我们慕容氏理当大获全胜。咱们快快去牧场，将剩下的犬人一举歼灭……”

突然，远处天空中嗖的一声，升起了一一支响箭。

第八十四章矿山之危

空中的响箭滴溜溜转了一圈，发出了呜的声音，在黑夜中分外刺耳。

众人一起回头，向响箭射出的方向看去，慕容家唯一的老儿，也就是慕容老族长眉头一皱，还未说话，其中一个慕容氏的青年大声道：“告急了，牧场告急，咱们快去支援。”慕容部族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正是气势如虹的时候，闻言立刻高声叫嚷。

慕容老族长把手一摆，道：“慢来，那边虽然离得近，但并不是正在咱们牧场的方向。蓝月，把地图拿出来看看。”

那慕容氏族的少女慕容蓝月从包袱里拿出一卷羊皮纸，铺开了放在骆驼背上，上面是这一片沙漠的详细地图，勾勒的十分整齐细致。

拓跋元升见了地图，毫不避讳的凑过去看，那老族长毫不介意，反而让开一个身子，给拓跋元升。江川见了这样的情况，也就不客气，一起凑过去看，老族长瞄了一眼，神色上虽然似乎有些不满，但没有吭声。

不过那地图是按照大漠的规矩描画的，线条粗犷，符号更是混乱，江川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听慕容族长道：“拓跋仙师，你看是不是这里？”说着用手一指。

江川汗颜，原来拓跋元升早就是慕容氏族心腹之人，当然可以观看地图，自己这样便唐突了，但事已至此，再说退出去反而做作，只好厚着脸皮假装不知，跟着一起看了再说。

只见老族长手指向地图上的其中一个标志，上面画着倒三角形，离着慕容氏牧场不过数里之地，但是那边却是山地，易守难攻之处，在慕容氏与陇西另一个大部族独孤氏的交界之处，边界的界定向来便有纠纷。

江川目光一凝，登时认出来，那倒三角形在地图上，意为“矿山”。

又是矿山？

江川心思电转，刚才拓跋元升所说，被大批西戎和天师攻占乃至全军覆没的地方，就是一座矿山，现在受攻击的又是矿山，这其中大有古怪。要知道西戎可是不事生产的民族，他们最重要的事情，除了放牧，就是抢劫，除了铁制兵器有那么一点产量，其他的手工冶炼制品一律不能自给，就算占了良田，也只能改为牧场，何况矿山？那东西拉出来都是原矿石，沉重不说，带回西戎根本没办法处理，只能倒卖回中原，还要再千里迢迢运回来，岂不是多此一举，还不如抢劫坊市牧场来的痛快。

果然，拓跋元升也道：“奇哉怪也，老……我在这边界上打拼上数十年，杀了天狗一波又一波，从来见他们抢夺粮食牲口，怎么不知道矿山这么招稀罕了？狗子这回要做什么？”

那慕容氏的青年之一上前道：“父亲，咱们去不去救援？”

慕容老族长一皱眉，那矿山虽然也有他一部分分成，但大体上是在一群散修手中，并无多少收益，何况那地方所处的位置，是慕容氏和独孤氏交界的地方，向来是三不管地带，他并不放在心上。不过异族进攻，守望相助，是沙漠之中立足的根本，他若说出“不救”两个字，不传出去还好，传出去就成了众矢之的。

想着，慕容老族长道：“既是同胞危机，自然该去救……只是老夫真虽然心想救援矿山，但这些将士本来是支援牧场的，现在牧场情况同样危急，倘若分兵支援矿山，人手就要不足。牧场沦陷，异族就能长驱直入，我们就不仅仅是慕容家罪人，而是整个陇西的罪人了。”

拓跋元升挑了挑眉头，他在大漠上混久了，才不信老族长的言语，他虽然是慕容氏的老朋友，但并不只吃慕容家的供奉，再加上仇恨西戎，十分不满意老族长的态度，道：“难道袖手旁观不成？”

慕容老族人听出他的不满，眼睛一眯，道：“我当然想要相助，但是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总不能莽撞前往，断送了儿郎们的性命。不若这样吧，就请拓跋仙师前期查看一下，情况到底如何，咱们再从长计议不迟。”

拓跋元升暗自恼怒，但也一时无法反驳，一甩袖子，生硬道：“适才我的法器给那天狗污染了，现在飞行不便，不能去查看。”

慕容老族长转向江川，道：“不是还有这位仙师么，仙师可愿意前往？”这句话已经有些颐指气使的味道在里面，也只有世代都结交修士的酋长，才会对一个仙师如此说话，显然他也没当这个路上捡来的仙师是什么大人物。

江川一笑，好整以暇道：“也行，不过我要地图一卷，信物一件，一来指引方向，二来证明我的身份。”他有心看看陇西道的形势，也不想总跟着驼队慢悠悠的前进，现在混一个慕容氏的仙师身份，方便行事就好，单独出去查看正合他意，他正想知道其中有什么猫腻，若是换一个人查看，江川是不相信的。

慕容老族长道：“这个好说。”让女儿再次拿出一卷地图，交给江川，又拿出一件“慕容氏供奉”铜牌，珍而重之交过，道：“有这一块牌子，陇西老氏族都知道你是自家人。”面上笑眯眯，心中却暗道：最好这仙师一去不回，到时候拓跋仙师还能坚持去救矿山？

江川粗略一看，这地图细致程度远远不能与现在这卷相比，但是范围犹有过之，几乎囊括了整个陇西道，正是他需要的，当下笑道：“那么在下先去了。”说着升起剑光，往矿山那边飞去。

江川一边飞，一边摊开地图，先找到了这回的矿山，又找到了前几日被打破的红空山矿山，两下对比，摇头道：“怪了。”这两个矿山，虽然都在边境附近，但是方向完全不同，相隔也是万里，甚至没有一条相连的路，从时间上来说，恐怕不是一方人马动的手。

再次找到下面的注解，江川心中疑惑更深，那两座矿山，一座是出产玄晶，另一座出产火灵石，都是珍贵矿藏没错，但是属性完全不同，真的就只有同样是矿山而已。倘若出产的矿石相同，还可以说是西戎突然出了什么大项目需要大量矿石，但现在这个猜测也不成立，西戎同时攻打两座完全不同的矿山，难道只是偶然，或者指哪打哪？

虽然从西戎打草谷的习惯来说，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但是江川总觉得，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突然，在天空中亮起一道剑光，笔直的往江川这边而来。

有其他修士来了！

江川刚要喝问，突然心中一动，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浮在空中，等着来人过来，才道：“你回来了？”

对面来的那人，一身白衣，脚下踏的法器是一把扇子，一头白发，不是狐言是谁？只是这时候的狐言多少有些狼狈，身上衣服破烂了不少，脸色也是惨白，呼吸粗重，虽然看起来并无伤痕，但多少还是显得狼狈。

江川皱眉道：“你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心中也不着急，沙漠之中敌人多了，遇上点麻烦也是寻常，看狐言的样子，身后并无追兵，身上也没有大伤，最多最多，刚才吃了点亏，现在想必已经无碍。

狐言匀了一口气，道：“主人，您还平安，真是好极。”

江川皱眉道：“这是什么话，这有什么惊奇的？”他们本是有契约联系的，他平安不平安，狐言难道不知道？

狐言摇手道：“我自然知道您没事，我怕您卷入了……嗨呀——”狐言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咱们下去说，上面太显眼。”

江川心中一沉，慢慢的降下剑光，和狐言一起落到了沙洲上，道：“怎么回事。”

狐言道：“主人，咱们赶紧离开陇西道，这地方马上就要大乱了。”

江川心中一紧，狐言这话正与他预感相合，道：“没头没尾的，你有什么凭据？”

狐言摊手道：“我本来是找人试试我的法宝的，我看矿山修士多，就去蓝山矿那边找人试手，结果前天，那边突然出现了大批的西戎人，还带着他们的狗屁天师，不容分说，就在矿山一通好杀……”

江川展开地图，道：“你等等……”在一团混乱的线条中找了半日的蓝山矿，终于指着东方一个标志道：“这里？”

狐言点头，江川道：“你继续说。”

狐言道：“我侥幸脱身，说回去找您，就是回那个绿坝州坊市，结果刚刚路过绿坝州矿山的时候，又遇到了一群西戎人，又是一场混战，还好我见机快，没有被卷进去，不然现在死活都不一定呢。”

江川指着绿坝州矿山道：“又是……矿山？”

狐言点头，道：“我看西戎简直疯了，那天师围成了一圈，身上升起了一个个的鬼头，然后合成了一个小山大的恶鬼，见人就吃，我差点没被吃了……”

江川看着四座方向出产势力范围完全不同的矿山，皱眉不已，突然灵光一闪，道：“我知道了。”

狐言道：“什么？”

江川道：“我只道这些矿山的相同之处在哪里了。”

狐言更愣道：“什么？”

江川道：“刚才你不是说了么，哪都没有矿山的修士多啊。”

第八十五章合围之势

狐言讶道：“您说什么？”

江川回忆着当初和天师争斗的情形，恍然道：“我说天师吸血怎么那么不要命呢——不是自己人的命啊。那些西戎人围攻矿山，要的才不是什么矿产，要的是里面大批的修士。”

狐言刚刚逃回来，不知道前因后果，听了这没头没脑的判断，不由得一头雾水，勉强猜测道：“您说他们打矿山，为的是抓修士？或者是杀修士？”

江川回忆着那完全傀儡一样的天师，皱眉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抓是杀，但多半与他们独特的修炼方法有关……你见那恶鬼吃人，有血肉留下么？”

狐言想了一想，道：“没见到，那修士进了恶鬼口中，登时凭空消失了一般，咦……我感觉到，那恶鬼吃了几个人之后，似乎变大了些，也更加的凶残了。”

江川摇摇头，道：“既是如此，或许这就是他们到陇西道残杀修士的理由。不知道是练一门邪术还是一套魔器？但是不管怎么说，有一件事想必无差，那就是这件事情，才刚刚开始，他们若是修炼有成，胃口只会越来越大，范围也不会止步于陇西道。”

狐言抿了抿嘴，低声嘀咕道：“扫把星啊……”眼见江川骤然瞪着自己，连忙正色问道：“对了，您刚才要去哪里？”

江川看了远方一眼，轻笑道：“一个矿场，刚刚遭到袭击，有人请我前去查看敌情。我本来是要去的。”

狐言道：“那现在……”

江川道：“你说呢？”

狐言直言道：“干嘛要去找死？”

江川笑道：“诚如君言——你估量着你看见的那天师，都在什么修为？”

狐言道：“几千人，比我高的大概也有几十人吧，其他的不如我，不过他们的鬼头不论修为高低，只要合在一起，立刻威力成倍增长，我也不是对手。”

江川点头道：“比你高的有几十人，那比我高的呢？”

狐言道：“总有上百人吧。”

江川撇了撇嘴，狐言的修为境界一直很水，按理说他一个三尾狐狸，总也到了道基期，但是偏偏发挥的实力也就与江川等若，而且一般都在用幻术迷心术这类小计俩，几乎没见过他对敌，所以即使江川，也拿不准他的实力高低，不过听狐言大喇喇的表示实力比自己还高，江川心中还是有些小不爽。

不过，现在不是关系这种事的时候，陇西道也开始乱起来了，西戎如此肆无忌惮，野心非小，而矿山这些修饰聚集的地方，已经成了万人坑，江川再去，不过给人填了肥料而已，本来他也只是打算去矿场看看情况，现在狐言既然已经下了结论，那么江川甚至都没有前去探看的必要了，剩下的事情就只有……

“离开吧……回门派，报信。”虽然现在江川已经对林下洲产生了微妙的疏离，但是遇到这种震动天下的大事，还是不能自己解决——虽然说这种事情，不用几日就能传到天下皆闻，但早一日知道，便早一日有个准备。

江川再次观看地图，确认了自己的位置，发现自己正在陇西道偏西的地方，离着陇西道的分界线西岭还有千里之遥，御剑飞过，也要两三日时光。

“不过——”狐言道，“现在飞西岭，还安全么？”

江川道：“若是现在加急回去，多半还是安全的，但是迟上几日，只怕就要艰难了，毕竟倘若西戎真有所图，这陇西道全境沙漠，只有寥寥几座矿山分布太散，又不高险，地利有限，倘若飞快的拔出了这几颗钉子，那么陇西无险可守，必然沦陷，但是陇西道和中原之间，还隔着一道西岭，那才是最重要的关节，所以西岭是必争之地。我们现在全速赶去，不走西岭隆庆关，从山脊上翻过去，料想他们没有深入，应该还能平安出境。”

狐言道：“倘若现在来不及了呢？”

江川道：“那也无妨，天上走不通，还有地下，这陇西道终究困不住我。走吧。”说着拿出一把法雷葫芦，交给狐言数个，道：“我看天师虽然诡奇，但终究不能脱开阴鬼魔道，法雷本有辟邪神通，最是有效，咱们就凭此物，先闯一闯西岭吧。”

两人转过方向，狐言变化为狐形，回到了江川身边，这样一来目标小些，二来也是为了能够留一张底牌。

在沙漠中辨别方向，只有靠天象，江川测定星辰，一路往东飞去。

赶了一日的路，风平浪静，似乎数个矿山被打破的消息，并没有如同想象中那样给陇西道修仙界带来多大的震动，当然，江川也尽量与修仙界保持着距离，而沙漠还是沙漠，永远都是沙子和土狼的世界。

直到第二天傍晚，江川就要出陇西沙漠，到达西岭了，才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坊市降下来，为自己的西岭之行做最后的补给。

那坊市是西岭下的一个极偏僻的坊市，本来陇西道的规模就有限，这里偏僻不说，附近没有任何矿藏，自然人流就要少许多，这也是江川看重的。尤其是没有任何矿山这一项，尤其重要，当然修士人数少，这也很重要。

江川进到坊市，发现这里果然是在西岭脚下，地处中原和陇西道的分界处，风格和两边都有类似之处，不论是建筑还是路边的修士，都介于两种不同的风格之间。最明显的，就是那里的修士，都披着长袍斗篷，却不蒙头脸，好像在身上穿着一件披风一般。

江川来这里有两个目的，第一个最主要，就是他的补给，他并不缺丹药，各种丹药应有尽有，但是他缺的是符箓，那种纯粹消耗品的攻击手段，最为理想的就应当是阳和雷属性的符箓，有法器也行，据江川所知，这两种属性是最适合对付天师和魔头的。

另一个目的，是可有可无的，无非是沈白那个任务，幻火金和幻火浆，如果能买到，就顺便买下来吧。

坊市虽小，也是五脏俱全，该有的店铺一应俱全，江川随意的逛了几家符箓商铺，大批量的购入符箓，低阶符箓虽然这时候不值钱，但是到了战场上，也是聊胜于无，尤其是阳属和雷属的符箓，据江川猜测，过不了几日，只怕价格就要倍升。

转了几家，江川也花了数百灵石，购买了上百符箓，却还不满足，这种消耗品，是绝不嫌多的。

转过街角，有一家最为华丽的大店铺，叫做多宝阁，这名字十分俗气，几乎每一家坊市都有，不过却不是一家，而是这个名字招人喜欢，所以不约而同的都取了这个名字，这家坊市还好，毕竟是个三层楼高的大店铺，有的小坊市，一两间门脸的小店铺，照样叫做多宝阁，照样营业。

江川进门，正好里面也出来一人，却是按照大漠习俗，蒙着头脸，全然看不清面目，江川略感惊讶，回头看了一眼，便不在意。

进了店铺，江川直接找到掌柜，询问符箓事宜，那掌柜听了，眉头微皱，道：“前辈来的不凑巧了，小店其他属性符箓应有尽有，只是雷、阳二种，正好沽清。”

江川皱眉，符箓之中最受欢迎的，就是器符，其次是珍贵的魄符、阵符，法符不过是日常消耗品，地摊上都能买，虽然热门，却不抢手，何况雷符还罢了，阳符除了对阴煞鬼物有奇效之外，并无特长，向来不为修士喜爱，怎么会断货，难道……

江川心中暗动，道：“莫非是有人来收购了？”

那掌柜的职业操守也是有限，见他猜中，忙道：“正是如此，就在刚刚，一位前辈也来这里，专门收阴阳雷三属性的符箓，出的价钱还高，小店就把存货都出清了。”

江川心中一动，暗道：三种符箓，除了雷属，阳属，要阴属何用？目光一转，正好看见一斗篷人，从另一家店铺出来，正是刚刚和自己擦肩而过的那人，用手一指，道：“是不是那人？”

那掌柜一见，登时道：“正是，正是这位前辈。”

江川暗道：陇西道果然有的是聪明人。正这时，只见一个宫装女子从街边飞快走过，指着那人道：“站住，小坏人，我总算找到你了。”

第八十六章西行故人

那斗篷人脚步一顿，转过头来，道：“你叫我？”

那宫装女子掐着腰，指着那斗篷人冷笑道：“你以为藏在这里我们便找不到你了？坏人，今日你插翅难逃。”说着刷的一下，拔出三尺长剑，斜斜的指着那人。

江川一阵恍惚，这宫装女子只看着装打扮，便知道是霓裳关的，但是江川印象中的霓裳关弟子，虽然秉性不同，各有性格，也不乏讨厌之处，但那些讨厌的地方，绝不包括跋扈这一项。霓裳关的女弟子，至少从表面上，都是温柔甚至柔弱的，喜欢小鸟依人，绝没有像这少女一般，叉着腰，吊着眉，瞪着眼，如同母夜叉一般。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霓裳关也出母老虎了？

那斗篷人只淡淡道：“你说什么？莫不是认错人了？”

那宫装女子冷笑道：“认错人？你不是太岳道的余孽么？”

江川又是一惊，太岳道他自然知道，但什么时候，太岳道的人，可以用余孽称呼了？

莫非……修真界的大乱，还在自己想象之上么？

那人摇摇头，道：“你果然认错人了。”说着转身要走，那霓裳关弟子岂容他离开，一步迈出，无巧不巧拦在他身前，道：“一句认错人就要走，这世上的事情，未免太轻松了。”

那人依旧是淡然道：“你要怎的？”

霓裳关弟子道：“别这么缩头缩脑的，斗篷摘了，我看看你的样子，你敢不敢？”

那人道：“我形貌丑恶，摘了怕是吓到人。”

霓裳关弟子冷笑道：“我看看你摘是不摘。”上前两步，一伸手，将那人的兜帽整个掀了下来，得意的一笑，突然“啊哟”一声惊呼，退后一步，偏过了头去不看。

原来那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心贯通嘴角，表皮外翻，露出鲜红的肉来，扭曲如同蜈蚣，一眼看去，十分可怖。周围人本有围观看热闹的，不期然猛的看到了这张脸，也被吓了一跳，惊呼声此起彼伏，有的更是直接遁走。

那霓裳关弟子也被惊了一下，皱着眉头，就要离开，突然转头道：“慢着，不许走，你这是真脸么？”

那人脸色不变，道：“我本来就没走。我这自然是真脸，谁没事做假脸骗人？怎么，你要如何？”

那霓裳关弟子迟疑了一下，道：“你等着……这样，你跟我走一趟，我师叔就在附近，她法眼自然无差，能够辨认真伪。倘若你果然不是余孽，我自然便放了你，倘若你是……哼……”说着冷笑道：“跟我走一趟吧。”

那人无奈道：“也罢，霓裳关现在惹不得了。”说着慢吞吞的走上前。那霓裳关弟子自得一笑，道：“算你识趣。”

两人的背影消失之后，剩下的围观群众也都散去了，这一场事故竟然虎头蛇尾，到底没打起来，有好事者心中不免遗憾，嘀咕了几句，也就不提。

江川望着两人的背影，突然道：“狐言，你说那人可是用了幻术？”

狐言道：“看不出来，多半没用吧，倘若我看不出来的幻术，怎么也是道基期以上的，那人若有道基期，哪里还会忍气吞声，受那法体期丫头的气？就算是散修也不至于。不过幻术在易容上面，未必比得上凡间的易容术，那个动静小，用法术也检测不出来，所以就算那人并没有用幻术，也不一定是真容貌。”

江川点头，道：“我看他有几分像一个故人，真奇怪，这千里迢迢，怎么会遇到呢？”

狐言讶道：“什么样的故人，您的红颜知己么？这个妞儿的气味好闻得紧。”说着露出了行家里手的样子。

江川轻轻一击掌，道：“果然是她。怪不得有心收集阳雷，若是她的话，自然眼光不差。”

那霓裳关弟子和斗篷人出了坊市，一路往西走。霓裳关弟子道：“我师叔离这里还有数里路，你跟我御剑而行，不要跟丢了。一会儿见到师叔，你要仔细回话。”

那斗篷人缓缓道：“仔细回话，当然要仔细回话。你怎么知道我是太岳道的？”

那霓裳关弟子道：“我听人说的……你什么意思？”她陡然发觉不对，口气登时凌厉了起来。

那斗篷人道：“听谁说的？”

那霓裳关弟子大怒，道：“你敢盘问我？”

那斗篷人轻轻一笑，道：“我又何必盘问你？我不是跟你说了么，要仔细回话。”

那霓裳关弟子再迟钝，也已经发现了不对，一声低喝，还没有出手，突然全身僵直，如遭雷击一般，软软的倒了下去。

手中燃起一丝火焰，那斗篷人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在他面前，已经空无一人。良久，他才微微叹息一声，道：“这个时候还要内斗，何苦来？”声音温柔娇糯，竟是少女声音。

突然，她转过头来，喝道：“谁在那里？”

只见一个相貌清俊的青衣少年，从树林中走出来，遥遥拱手道：“姑娘真是好手段。”

那斗篷女盯着那青年相貌看了片刻，心中暗暗疑惑，袖子中的法术蓄势待发，突然目光一转，停在了那少年肩头，只见那上面趴着一只懒洋洋的白色狐狸，不由得长长吁了一口气，道：“何道友。”

那少年道：“在下江川——”那斗篷女一皱眉，江川接着道：“又见面了，翡翠姑娘。”

那斗篷女笑出声来，手指在脸上一抹，露出一张温柔姣好的容貌，裣衽还礼，道：“江道友，别来无恙。”在江川脸上一转，道：“道友这是进了林下洲了？”

江川一笑，自己练习生灵养气术，内行人一见便知，道：“正是，一别两年，道友在太岳道过得好？”之所以有这一问，是因为他发觉，不知不觉中，翡翠改变了很多，不说实力提升到了灵觉期，只从称呼上，便能知道一二。以前翡翠逢人都是叫公子的，现在称呼江川，也是道友二字，虽然还是一般的聪敏，但行事气度更大气几分，几乎找不到当初那个小奴婢的影子。

翡翠神色微微一沉，道：“江道友取笑了，太岳道都不好，我又岂能好？”

江川心中一动，他正要询问中原的情势，顺势接着问道：“太岳道如何了？”

翡翠讶道：“道友不知道么？”

江川道：“我来这里已经数日了，许多消息不灵通，道友知道的清楚吗？”

翡翠苦笑道：“我又如何清楚？我来这里已经一年了。只不过前日……所以现在多少知道点。”

江川愕然，从择仙桥到现在，一共一年多的时间，翡翠被太岳道选去，就是看重她资质过人，怎么又放逐到偏僻的陇西道来了，一放就是一年，莫非她犯了门规不成？

江川道：“道友既然知道中原的情况，不知能否赐教一二？不瞒道友，我打算近期回到门中，不知是否有变？”他虽然已经打算离开陇西道，但不知道中原闹成了什么样子，若是翡翠能够提供一二消息，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翡翠道：“道友要走了？也对，除了太岳道，对于旁人来说，中原总比陇西道安全。只是我们这里却是相反……”

江川一怔，听她的意思，仿佛不愿意就此回到中原似的，既然如此，又为什么收集克制天师的符箓，难道打算在陇西道和天师打游击不成？

翡翠却是直接转换了话题，道：“道友打算如何出这陇西道？”

这倒没什么值得隐瞒的，江川直接道：“从西岭翻过去，绕过隆庆关，返回中原。”

翡翠长出一口气，道：“亏了道友遇见了我，不然难免涉险，这西岭如今过不得。”迟疑了一下，道：“既然是江道友到了，到我那里坐一坐如何？”

江川笑道：“那自然求之不得。”

第八十七章各方消息

江川跟着翡翠，东转西转，来到一处山头，那山头一眼看上去，与周围的岩石丘陵连成一片，并无特殊之处。然而走进去的时候，江川却感到脚下一震，似乎周围的空间有一瞬间扭曲，再抬头时，山石却无明显的变化。

江川心头一惊，低声道：“阵法？”

翡翠转过身，低声道：“正是，江师兄好眼力。”

江川微微点头，从这个阵法的效果来说，也就是掩藏行迹的幻阵，但是能造成空间扭曲的效果，级别就绝不会低。太岳道能用来掩护落脚处的阵法，岂能是寻常货色？

进了阵法，只见小山顶上开了一个洞府，洞口开的不大，即使不用阵法隐蔽，轻易也找不见。翡翠带着江川进去，一直进入洞府深处，在一间厅堂上面坐下，立刻有法体期的弟子奉上香茗。翡翠神色淡淡，对那弟子随意吩咐道：“去告诉刘晨，我要见他。让他在天字练功室等我。”那法体期弟子躬身答应去了。等那弟子出去，翡翠才笑着端起茶碗，让了一让，道：“江兄请。”轻轻啜了一口。

江川见她的举止，早已脱胎换骨，不比从前，微微一阵恍惚，便听翡翠道：“江兄，这里简陋，委屈你了。”

江川摇摇头，道：“道友何出此言？是我来的唐突了。”顿了一顿，道：“这里是太岳道在陇西的驻点吧，道友竟然独当一面，独自来驻守陇西道了。”

翡翠露出了一丝苦笑，道：“哪有江兄想的如此悠闲，驻守不敢，说是避难倒差不多。”

江川一怔，道：“到底怎么了？”

翡翠道：“江兄一直在陇西道，不知道现在的情况，也是寻常，不过进了中原就会知道了。太岳道在和长生殿冲突中全部落败，一溃千里，现在已经离开擎天岳，在小孤山安身。”

饶是江川镇定，听这话也差点泼出了满杯茶水，道：“怎么可能？”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了废话，若是不可能，难道翡翠会乱说诅咒自己门派不成？将茶杯放在桌上，定了定神，道：“怎么回事？”

翡翠道：“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我早在一年前，就来到了这里——不瞒江兄，当初长生殿有所动作，我们一年之前就察觉到了。”

江川愕然，道：“太岳道既然早已察觉？那为何还会……”终于把一败涂地四个字咽下去。

翡翠道：“我们察觉到了，并不是太岳道察觉到了，事实上，只是家师她老人家有所警惕。长生殿的触角伸出来的时候，家师曾经和另外两位老祖摸过底，对太岳道报告了其中的隐患。门中也曾有过一场争论，最后的结论是——长生殿不成威胁。”

江川道：“事实上，太岳道错了？”

翡翠眉头紧锁，道：“确实错了，但是当时的论据，却是十分充分，有无数痕迹证明，长生殿的实力虽然强大，但终究不过如此。太岳道几位老祖商量过后，认为长生殿有野心，无实力，对于太岳道来说，是个危险，但不是什么致命威胁。”

这话现在听来，真有一种黑色幽默的味道，致命威胁？把太岳道短短数日之内一锅端了，算不算致命威胁？但是江川并没有轻视嘲笑太岳道的意思，即使太岳道狂傲无比，但在大昌制霸多年，岂会没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和判断依据，又怎会轻易地下结论？那必然有足以迷惑一众真人的假象了。江川现在听着结论好笑，若是让他自己当时处在太岳道的位子，看到那些调查的结果，判断也不会更高一筹。

想了想，江川道：“后来莫非出了什么差错？”

翡翠肯定道：“一定是出了差错，长生殿的实力陡然翻了数倍，打了门中一个措手不及，如非如此，即使是现在长生殿摆在桌面上的实力，太岳道就算不及，也不至于连山门都守不住，更不必说一夜溃散了——但是哪里出了差错，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她们还有外援，或许是她们有什么厉害手段……这场战斗我不在场，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唉，我只是一个小女子，就算在场，还能力挽狂澜，扭转乾坤么？”顿了一顿，她又道，“当时所有的老祖都自认为认清了长生殿的底牌，一致同意，应当整合大昌修真界，布一大局，携大势直接将长生殿压死，逼得她们再退回隐世门派，这一计划有七分把握。只有家师力排众议，认为要做两手准备。”

江川道：“尊师是？”她的师父若是能力排众议，当和这些老祖平起平坐，莫非是太岳十二天柱中的一个？

翡翠道：“家师白鹿真人。”

江川暗道：果然。不由得暗自佩服她资质定然极好，不然也不会被一个真人收入门下了。

翡翠道：“家师虽得不到门中支持，但毕竟也是一位真人，能够做一些决定，为太岳道安排退路，现在太岳道栖身的小孤山，就是家师一手安排的。除此之外，家师还在大昌乃至大永、大赫都安排下了暗子。”

江川道：“嗯，这里就是……”说到这里，下面的话戛然而止，以免说的过界。

翡翠道：“我虽然修为低下，但还有有几分小聪明，因此有了机会，家师派我到陇西道负责一切事宜，我便在这里住了下去，经营这避难所也有一年。”

江川点点头，翡翠资质到底如何，他是不知道，但是她手段如何，江川还略知一二，只要有足够的实力做支柱，独当一面绰绰有余。

翡翠道：“为了我能在陇西有自保之力，师父赐下不少丹药法器，我也算尽心，虽然艰难，也算支持了下来——可惜，要让所有人都顾全大局，总是困难。”说这句话时，眉间的杀机一闪而逝，紧接着眉头舒展，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翡翠接着轻易地转了话题，道：“江兄，不瞒你说，本来若非这场变故，我就要离开陇西道的。”

江川眉头微微一皱，道：“可是与西戎的异动有关？”

翡翠点头道：“江兄自然也发觉了，西戎不太平。我一到陇西道，便有这个感觉。西戎将有大事！等我安顿下来，细细观察，越发肯定，西戎的这番大动作，至少也有数年了，陇西道的人从心底看不起西戎，认为他们愚蠢如豚，我却觉得，西戎只怕有高人，譬如这个行动，百年策划，十年准备，一朝发动，就是雷霆万钧之势，陇西道如无人之境。这其中的原因，我虽然多方打探，却也只能窥其冰山一角。”

这是实实在在的情报了，江川不觉集中精神，问道：“怎么说？”

翡翠道：“江兄知道，天师是如何修炼的？”

江川回忆着与天师的短暂交手，道：“似乎是培养一个魔头作为本命魔物，驱使战斗，与炼魔道的魔修相似。”

翡翠摇头，道：“不是，天师与我们，不论正道魔道都全然不同。天师的修炼，是先从天魔界召唤一只天魔，将他禁锢，然后与天师神魂相连——然后天师的魂魄出体，与天魔的魂魄熔炼，两者合一，形成一个半人半鬼的鬼胎。这很像……天师将天魔夺舍。也就是说，你平时看见的天师，那些瘦骨伶仃，如同木偶的人体，其实早就是魂魄全无的空壳了，真正的天师，是他们头顶上的那个鬼物。”

江川不由讶道：“他们怎么做到的？”修士当然也有夺舍一说，但是夺舍可不是容易事，那要三魂七魄与肉身分离，必须筑成道基，神魂洗练，脱去凡胎之后才行，即使江川这样灵识强大，神魂强壮的，也只能分出一部分神魂离体，要想魂魄离体，那是想也别想，若是肉身毁灭，性命便休，所以算不得真正不死之人。但那些天师许多修为还不及他，却都修成了鬼头，倘若天师刚一修炼就能魂魄离体，那就是颠覆了修仙界的常识了。

翡翠沉吟了一下，道：“他们自有方法。不过据我猜测，应当是利用天魔的特性，诱使天魔将天师的魂魄吸出来，然后进行反夺舍。”

江川不由摇头道：“这也太凶险了。”魂魄这么娇贵的东西，这么乱来简直是疯了，再说，这种方法培养出来的天师，早已成了怪物，再厉害也只能作为武器，不能主持大局，还能当什么大用？

翡翠道：“嗯，天师不如修士，西戎不如中原，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若非如此，我们焉能占据中原的大好山河，而他们只能偏居沙漠？但是西戎却不安分，他们那个天师虽然有几分法力，但毕竟是不足之物，他们终究要另想他法。”

江川道：“你知道他们是如何打算？”

翡翠看了江川一眼，突然笑道：“我当然不知道。我只知道，西戎越来越爱抓取修士，每次抓到修士之后，大多踪影全无，不知下落。譬如这几次的矿山袭击，虽然狼藉遍地，但是竟然找不到一具完整尸体，据幸存者说，修士是连人带骨，给鬼头吃了，但是我却侥幸，见过一个修士的尸体。”

江川神色一凛，道：“怎样？”

翡翠道：“神魂全无，法力抽净，连血液都捐滴不剩，除了一身骨肉，什么都没有。”

江川迟疑了一下，道：“你说他们用修士的法力和神魂，为了供养天师……或者什么东西？”

翡翠道：“他们要供养的‘什么东西’，才是重点。”

江川突然笑了笑，有些无奈道：“可惜我们绝无机会知道。”

翡翠抿嘴一笑，没有否认，道：“他们零零碎碎的抓修士，已经一年有余，手脚极是干净，始终没有什么风声。而在他们在矿山动手的前十天，这西岭，整个陇西道，就是许进不许出了。”

江川一愣，算算日子，若是此言属实，那么自己进入陇西道的那一日，陇西道就已经封境，自己却是一无所觉，可叫人汗颜了，想着，江川又皱眉道：“他们能控制得住？”

翡翠只道：“能。”

短短一个字，没有任何解释，江川却是暗暗生寒，既然翡翠说他们百年筹划，那么一个民族耗费百年心力造出来的威力，又岂会控制不住一个陇西道？

想到这里，江川头疼道：“他们许进不许出，就真的出不去了吗？”

翡翠道：“倘若哪位真人心血来潮，想要陇西道一行，然后硬闯出去，我料他们难以拦阻，可是这里可是修真界的荒漠陇西道，连个宗师都没有呢，哪有真人能够破局？不过——”她轻轻一笑，“我虽然没有他们那般精心筹划，但是当初也曾背靠太岳道，有一份势力在此，若我愿意送人出陇西道，料想不必太为难。”

江川再次拿起茶盏，轻轻地摇了摇，道：“虽然不为难，耗费也是不小吧？”

翡翠自然知道，江川这是问价钱，拢了拢鬓角，道：“太岳道如今不说烟消云散，也是江河日下，我身为覆巢之下小小完卵，倒也不必考虑太多。江兄放心，送你出去是我个人的意思，与太岳道无关。”

江川道：“那太好了。”翡翠这番剖白，并非不要价钱，而是指，她所求的，不是公事是私事。江川也是真心高兴——私事比公事简单纯粹的多，牵扯也少多了。

翡翠道：“适才我对江兄所说，算是一个消息，送江兄出去，算一件事。既如此，我也厚颜求江兄一个消息，做一件事。”

第八十八章清理门户

小小一片山头，是太岳道的陇西道的驻点，虽然太岳道今非昔比，但建立这个驻点的时候，太岳道还是太岳道，人力物力非同小可，而且并不吝惜花费，整个山头都被挖空了，这个山只有外面看起来还有山的形状，其实从上到下，乃至地底，都被太岳道的洞府占据。

在地底，有八间最大的房间，建造的十分坚固，有极严密的阵法保护，是太岳道最后的退守之地，而平时，因为建造的坚固，也作为实验法术的练功房，分别按照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顺序排列，不是重要的弟子，根本不得进入。

现在，一个高个子青年从甬道，向天字号练功室走去。

守在门口的两个太岳道弟子见他到了，一齐躬身道：“刘师叔。”

那刘师叔嗯了一声，道：“翡……程师妹到了吗？”

两个弟子一起道：“到了，已经在等师叔。”

那刘师叔嘴角微微一抽，嘀咕道：“来得好早。”又道：“给我开门。”

两个弟子手中同时打出一道白光，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两人躬身道：“师叔请。”

那刘师叔双目闪过一丝寒光，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这才露出漫不经心的神色，大踏步走了进去。

天字号练功室很大，却是一应摆设全无，因为人少，显得很空旷，刘师叔目光在石洞中扫了一眼，终于盯上了坐在角落里一个绿意身影。

刘师叔轻轻嗤了一声，道：“翡翠，你来得早啊，刚从外面回来？”

坐在一边的绿衣女子淡淡一笑，站起身道：“我本该更早回来，只是出了点小意外，这才回来晚了。”

刘师叔哼哼一声，道：“也对，外面不太平啊。”

翡翠微笑道：“刘师兄，你下结论太早了吧，你怎么知道我的意外是因为外面不太平？”

刘师叔一怔，怒道：“你和我抠这个字眼儿是什么意思？只要在陇西道呆过，自然知道外面不太平，联想到一起，有什么稀奇？”

翡翠笑眯眯道：“嗯，不稀奇。刘晨兄，听说你昨晚彻夜未归……”

刘师叔目光一转，大怒道：“你怀疑我么，我昨晚出去搜集情报，全是为了太岳道的发展大计，辛辛苦苦，只换来你这么一句怀疑么？”

翡翠不紧不慢，道：“刘师兄，你听我说完啊——我说，你彻夜未归，外面这么不太平，辛苦你了。”

刘晨语塞，就听翡翠道：“师兄，今日怎么这么焦躁？你我师兄妹说几句闲话，你怎么心浮气躁，这是做了什么虚心的事了么？”

刘晨呼哧呼哧喘气，才想起这个女人出了名的阴险，话里话外，句句设套，和她争辩不得，索性也就跑开了言语纠缠的心思，道：“翡翠，你认定了我，我也懒得跟你白费口舌，现在怎样，你要跟我翻脸不成。”

翡翠目光一沉，道：“翻脸？你怎么想到这个词的？你我是因为私仇么？既非私仇，又非旧怨，何来翻脸二字？”手中青光一闪，一把小巧的袖中剑浮现出来，微笑道：“最多我清理门户罢了。”

刘晨袖子一甩，道：“好啊，只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他袖子如同鼓风一样膨胀起来，霎时间膨胀百倍，风声大作，肉眼可见的白色风刃忽忽的冒了出来，带着旋风向翡翠斩去。

翡翠手指一伸，道：“去——”袖中剑闪着翠绿色光华，猛的飞出。

袖中剑绿光莹莹，看起来娇小精致，似乎没有绝大的杀伤力，但沾上之后，却是威力惊人，乳白色的风刃来势凌厉，但与绿光装上，却是片片崩飞，消失不见。袖中剑迅速前飞，速度不减，狠狠地刺向刘晨。

刘晨低叱一声，双手袖子同时一甩，狠狠地击在袖中剑上。

砰地一声，绿白两色光芒同时一闪，刘晨闷哼了一声，倒飞出去，在空中轻巧的转了一个圈，飘然落下，显然，虽然交手吃了一点亏，但是并没有伤到根本、然而，当他辅一落地，却听刺啦一声，数道雷电从他脚底升起，将他团团包围，雷电交汇，形成一个雷电囚笼。

“雷牢。”刘晨吐了一口吐沫，狠狠地盯着翡翠。

翡翠毫不避让他的目光，直视道：“刘晨，你如今还有何话说？”

刘晨恶狠狠地盯着她，突然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有啊，我还有一句话——你也去死吧！”

翡翠一皱眉，突然脚边雷光闪现，轻轻一呼，就要后退，然而已经来不及，雷光同样从地底升起，一个一模一样的雷电囚笼将她也罩在其中。

刘晨哈哈大笑，道：“翡翠，这毕竟是我太岳道的地方，你一个丫鬟种，也能够一手遮天么？”从袖中取出一面精光闪闪的令箭，笑道：“想不到吧，不止是你有这里的阵法令盘，我也有，而且趁着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曾将其中几个阵眼换过，你手中的阵盘已经是废物，现在阵法中枢在我手中。”

翡翠冷冷的看着身前的囚笼，道：“这里的阵法都是我亲手布置，你固然修改得了一两处，但是放言我的令盘如同废铁，怕是托大了吧？其他的暂且不说，你现在不就还被雷牢困住了么？”

刘晨伸手点指，笑道：“雷牢，你说这个？开——”他一声低喝，刚才还紧紧纠缠的雷蛇登时破开，温顺的缠绕在他身边，好似驯服的灵宠，刘晨笑道：“你亲手布置，却叫人笑掉大牙，你学过什么阵法，不过依仗师门的阵盘照猫画虎罢了，我却是在阵道上浸淫多年，你如何比我？”

翡翠盯着他，突然扑哧一笑，道：“这样乖啊？”

刘晨一怔，突然，就听见耳边传来滋滋的声音，似乎是雷电，又似乎是……

水？！

刘晨往脚下一看，突然心中一凉，只见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多出了几道涓涓细流，从地底如同喷泉一般，往上喷出，往自己脚下涌去，也往雷电的源头涌去。

不好……刘晨毕竟久经战阵，不及细想，御剑都不及，轻身术一出，拼命地往上一跃——

上面，有东西在等着他。

那是一道璀璨的金光，从天而降，如同匹练一般，天衣无缝，将跃起一般的刘晨，狠狠地砸在地下。

而地下，有无尽电光与水流。

滋滋——令人牙酸的声音，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轰……

只听声音，就知道爆发的威力如何惊人，然而这一盛况却只能靠猜测了，因为金色的光芒太过耀眼，刘晨的惨叫声伴随着雷电与光芒的轰鸣声，隐藏在其中，只能通过经久不衰的声音，猜测其盛况之万一。

良久，烟雾消散，一具焦黑的尸体轰然倒地，在他手中，一块不再闪烁着光芒的牌子咕噜噜的滚了出来，正好滚落在翡翠脚下。

翡翠弯腰捡起，微微一笑，道：“你有数十年阵法经验，那又如何？须知强中还有强中手，是吧，江道友？”

江川从旁边的角落中走出来，苦笑道：“话都让你说尽了，我还说什么？”

翡翠微微一笑，轻轻福了一福，道：“这一次全仗江兄了，小妹感激不尽。”

江川回礼道：“不敢。”没有想到，翡翠托他做的事情，就是为太岳道清理门户。本来不过是轻松的事情，翡翠何等心思，倘若没有江川，照样能将叛徒轻易拿下，叫上江川只不过是为了多一层保险。

然而江川跟着进门的时候，凭借体内本阵的感应和阵道上的修为，登时发觉出其中的不妥之处，一一指出，才叫翡翠知道了刘晨对阵法的更改，虽然就算翡翠不能发觉，刘晨一样要伏诛，但其中的麻烦就要多了许多，翡翠也只能动用压箱底的手段，如今江川指出来，对于翡翠的布局大有好处。

两人都是极通透的心思，相互之间略一交流，登时定下了最为直接的将计就计之策，将刘晨的底牌引出来，趁其不备，一举灭杀。

事情果然顺利，江川没有直接出手，却是动用了体内“阴、阳、水”三种属性的三三炼生小阵，最适合守株待兔，果然马到功成，这也是刘晨作死，偏偏把雷蛇引导自己身上，江川准备的后手都没用上。而这一番轻松顺畅，确实是仰仗江川之力，是以翡翠才有“全仗江兄”一说，倒也并非假意。

翡翠轻轻叹了一口气，厌恶的看了一眼焦尸，道：“事到如今还内斗不止，不过嫉恨我修为低却掌握了一方权柄，便冒了将整个据点出卖的危险将我送给霓裳关，可见太岳道的沦丧并非无理由。”

江川不好接口，只是奇怪，翡翠提到太岳道时，口口声声直呼其名，从来不提“我门”之类的字眼，可见她对太岳道感情上也有限，然而所作所为，又不能不说鞠躬尽瘁，却不知她是如何想的。

静了一静，翡翠道：“江兄，这就出去吧。”

江川道：“劳烦程道友了。”翡翠姓程，他也是今日才知道，以前可以叫“翡翠”，如今身份不同，直呼其名已经不宜，江川便以姓氏称呼。

翡翠伸手，推开了天字号练功房的另一扇门，外面空荡荡，并无一人，道：“我送江兄出陇西道。”

江川也是无异议，他本是外人，插手太岳道门户之事并不合适，既然插手，当然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他迅速离开才是正道，对翡翠也好，对他也好，都是正确的选择。

只是，翡翠求的是一件事，还有一个消息，事情已经办妥，消息……

江川觉得没必要开口，等着翡翠问出来。

她一定会问的。

翡翠推开门，带着江川进了一个长长的隧道。隧道相当安静，只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均匀的呼吸。

过了片刻，翡翠的呼吸声低了下去，她轻声问道：“他可好？”

第八十九章宇阵之道

江川心中暗道：果然，道：“他还好，现在在林下洲。”

翡翠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便知道，凭他的天资本领，即使没有我在身边，终究还是能够踏入宗门的。当初被太岳道收走，我虽然离开了他身边，但是心中未始不欢喜，我本是一个小丫头，若不成为太岳道弟子，是配不上他的。”

江川心中却无这种门户之念，反觉得以翡翠的容貌品行，张业鹏才是万万配不上。

翡翠道：“可惜，如今太岳道风光不再，我也失去了与他并肩携手的资格——他纳了珊瑚么？”

江川注意到她用了“纳”这个字，显然在她心中，底线就是张业鹏纳珊瑚，而不是娶她，摇头道：“没有——珊瑚被霓裳关收下了。”

翡翠听到“霓裳关”三个字，眉头一皱，道：“她竟然去了霓裳关？”顿了一顿，低声道：“霓裳关和林下洲，倒也般配。想必他们将来还能在一起，这也算是好结果吧。”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惆怅，但也有几分释然的轻松。

江川虽然不以为然，但没有插嘴，没必要在翡翠面前，说她亲生妹妹的不是，毕竟疏不间亲，这种事他一个外人，还是不要置喙的好。气氛一时沉默。

两人转过隧道，翡翠道：“我早就在西岭安排下一条隧道，从这边直接穿过山岭，到达陇西道之外，全长也有百里，你从这里出去之后，已经在西岭对面，最危险的地方已经过去，就算还有天师鬼祟，以江兄的本领，料想……”说到这里，突然一停，露出一丝异色。

江川抬头，只见空中飞来一只纤巧纸鹤，忽悠悠的落到了翡翠面前。那纸鹤虽然看着神奇，却也是传音符的一种，并没什么稀奇，江川一眼看去，就见那纸鹤飞的慢而且低，显然发纸鹤的人修为并不高。

然而翡翠见了纸鹤，却露出了恭敬的神色，双手捧住，缓缓接下，这才打开，光芒一闪，已经进入翡翠掌心。翡翠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消息，露出了错愕的神色，虽然一闪即逝，但对于翡翠来说，已经是极为失态了。

放回了纸鹤，翡翠沉吟了一下，道：“江兄，跟我来。”说着不往前走，反而后退，来到一面墙的面前，接了两个印诀，光芒一闪，喝道：“开。”

原本封闭的墙面立刻打开，露出一道门户来，这门户却比刚才的密道还要隐蔽的多，翡翠道：“江兄，咱们走另一条路出去。”

江川心中微微疑惑，很明显翡翠临时改变了主意，什么人能够让翡翠连犹豫都没有，就直接更改了自己的心意？恐怕只有……

这一回的道路更加狭窄，曲曲折折饶了许久，这才豁然开朗。一个狂阔的大厅内，空无一物，只在地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竖着九九八十一面阵旗。

“传送阵？”

即使是江川早有准备，也不由得失色，传送阵可是早就失传的阵法，江川看过的阵书之中，无不提到此阵，却从没有涉及到这阵法的具体布置与原理的。凡是阵法，以五行基础阵法最为简单，五行变种风雷冰等其次，阴阳两种更难上一筹，然而更难得，就是空间之力，也就是九大天属中的“宇”。

四方上下谓之宇，宇之道，正是沟通四方，挪移天地，瞬息千里，乃是修仙界最深奥的学问之一，据说在上古，朱雀焚天劫之前，宇道虽然也是深奥的学问，但并不稀罕，只是一场大劫过后，整个修仙界的传承近乎断裂，传送阵这些上古并不稀奇的道法，却是失传了，现在只有少数门派才掌握。江川也是只曾闻名，不曾亲眼见过，今日却在一个偏僻的沙漠当中见到了，如何不心惊？

翡翠道：“江兄认得这个阵法？可惜，这不过是个西贝货罢了。真正的宇阵奥妙，早已失传，我这个阵法不过是靠着家师一件宝物，配合这些材料，搭出个样子来而已，能够传送的，也不过固定几个地点，行程不过几千里，与上古那些跨越神州，瞬息万里的手段，相隔岂止天地。”

江川用自己的阵道执事查探了一下，发现如坠五里云雾，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这个阵法一定耗费巨大，果然翡翠拿出一个乾坤袋，取出灵石八十一枚，其中九枚上品灵石，其他的一色中品，放置在法阵上。

江川眉头一皱，却没有吭声——这个人情可太大了，发动一次法阵的耗费足足顶的上封阳一个宗师几年了，他才不信翡翠一个灵觉期弟子有如此大的手笔，就算她有心，只怕也是无力，能够做主的，还是另有其人。

但是事到如今，却没有江川拒绝的余地，倘若是翡翠做主还罢了，但是她身后既然有人，而且一开始就大方地将法阵这种底牌拿出来，明显的不给江川余地，江川索性沉默，假作不知，倘若现在说开，后面就要被动。

是以，江川只问道：“这里是通往哪的？”

翡翠道：“这法阵本来设了三个地点，其中一个已经不能用了，就是擎天岳的山门，剩下两个，一个是南桂道，另一个是陇西道的深处，你去哪里？”

江川苦笑道：“那还用说么？”

翡翠抿嘴轻轻一笑，取出一个牌子，道：“这个是太岳道接掌令牌，也是我的信物，虽然我暂居陇西道，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得上，江兄不必客气。”江川明白她的意思，取出一只玉瓶，道：“既是如此，这瓶子就算给元姑娘作为信物。”翡翠笑着收了，开启了法阵，道：“快进去吧。”等江川进入，发动法阵，一道光芒闪过，江川已然不见。

送走了江川，翡翠却未回去，伸手在法阵上一按，法阵中心发出一道光芒，将翡翠笼罩住，也消失不见。

瞬间之后，翡翠便出现在一个密闭的房间之中，房间虽然静雅，却是丝毫不见阳光，气氛幽暗中带着几分压抑，只有一盏青铜灯，发出幽幽的火光。

灯光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盘膝而坐，虽然面上的皱纹让她显得日暮已迟，但仍不失雍容华贵的风度。

翡翠走上前，躬身行礼道：“师尊。”

那老妇人嗯了一声，道：“把林下洲的小崽子送走了？”语气之中露出几分森然和恨意，接着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翡翠对她恨毒的语调为感错愕，道：“师父，那林下洲……”

那老妇人呸了一声，道：“不要脸的门派，比之霓裳关还下三滥，霓裳关还不立牌坊呢！他林下洲倒是会看风向，玉太真……若非玉太真，我焉能修为损毁大半，千里逃命，窝身在陇西道这荒漠之中？”

翡翠对太岳道大战知之不详，这些话却是第一次听说，心中一沉，道：“师父，那阵法……莫非是坏的？”她明知道阵法是自己亲手布下，但并未想到师父对林下洲有如此恨意，自己布阵的法子全是师尊所传，他老人家不开口若有什么举动，自然轻而易举，不由得暗暗后悔，或许不该随意动用大阵。

老妇人淡淡道：“没有问题，有什么问题？他不过一个小崽子，我就算把他千刀万剐，又有什么用处？我看他实力不错，心思也还机敏，留他做个棋子，先给他一点甜头，也还不妨。你把信物交给他了么？”

翡翠道：“是。”

老妇人道：“长生殿的实力不过如此，我太岳道本有底牌在手，也不是不能一拼，但他们上面的那个主儿，却是反抗不得，如今小孤山也好，陇西道也好，不过暂时栖身之所，早晚一日，整个青州修真界，都没咱们立锥之地，倒时候，咱们门派道统传承，还要着落到可恶的林下洲身上。”

翡翠愕然道：“林下洲？”

老妇人道：“你可知林下洲为何道统十万年不灭？还不是守着那东西，大家心照不宣，不肯太过逼迫，都怕以后要借助他们之力——现在我太岳道，就到了借力的时候了。这枚棋子不过小意思，区区灵石何足道哉，若用好了，将来说不定就是保全我太岳道的关键所在。”

第九十章霓裳手段

光芒一闪，江川出现在山林之中。

眼前是一片舒服的绿色，幽静而美丽，再往远处，是青翠色的秀拔山峰。美丽的景色，立刻让江川从传送的眩晕感中回过神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从沙漠和热浪中解脱出来了。

看着眼前干净秀美的山林，江川一愣，一股熟悉感蓦然涌上心头，连忙御剑飞上，来到半空，再俯视下方时，只见脚下一片青山绿水，静谧非常，环境带着一分世外桃源般的仙气，这才确定——这里是广目山的山脚。

江川忍不住皱眉——广目山虽然不全是林下洲山门，但毕竟是林下洲默认的势力范围，太岳道把传送点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他们又怎么能够瞒过林下洲，私自把传送点修建起来的？虽然如今是方便了他，但是若有事端，林下洲就有变生肘腋之患。

然而太岳道现在自顾不暇，按理说也不至于再起什么心思，就算有心，第一个也轮不到林下洲，何况公开给江川这个林下洲弟子使用传送，按理也是坦荡之意，只要不杀江川，这个传送点就算是废了。饶是如此，江川还是不由的皱眉，伸手，一道符箓打在树林中，将这个地点记录下来。

既是到了门派附近，江川把那一身厚厚的斗篷摘下来，只剩下一身林下洲标准的青衣，向山门飞去。

刚到山门之前，几道光华闪过，数个青衣弟子一起升起来，形成半圆，将江川隐隐的合围，皆是亮出来法器。为首的一个灵觉期高阶弟子，见江川一身青衣，袖口有林下洲标准的花纹，原本寒冰一样的神色稍稍放缓，道：“师弟从哪里回来，出去几日了，有信牌没有？”

江川心中疑惑，林下洲虽也有守门弟子，但这种盘问的活计，从来都是法体期的杂役弟子干的，怎么会有这么多灵觉期弟子行杂役之事？

虽然疑惑，还是将出门时发的印信交上，那弟子却不似往日那般只是随意一看，而是拿了验证用的符箓，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道：“原来是青石谷的执事师弟，好了，回青石谷去吧。你是月前出门的么？”

江川应是，那弟子道：“传老祖命令，本月开始，林下洲弟子无事不得外出，有事者须报本师知晓，有所在方家或者主洲管事长老审决，至少一名宗师长老同意，才许外出。倘要离开门派千里之外，十日以上，须有掌门或者老祖的手令才许，违者按照叛门处理。师弟可听明白了？”

虽然是春日时光，江川还是感到阵阵寒风刺骨，胡乱应道：“明白。”

回到自己的洞府，江川只觉得浑身疲惫，直接进入竹屋之中，做到椅子上。突然目光一定，发现桌子上落了两道传音符。

随手取出一道，却是陆遥传音找他前去，江川随意的捏碎了，拿起另一道。

这个传音符非常长，琐琐碎碎，江川不必看里面的内容，只看长度，就知道是谁留的，除了沈白，谁也不会在区区一道传音符上留这么长的留言，事无巨细，不厌其烦。江川以前看他的留书风格，只觉得好笑，现在却觉得心里一阵阵压抑，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压着心情读完了沈白的留言，江川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支撑着额头，半伏在桌子上，久久不语，过了很久，轻轻一捏，嗤的一声，传音符化作一道青烟，消失不见。

站起身来，江川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不仅仅是整个修真界换了一个天地，连这世外桃源一般的林下洲，在他心中，也全部颠覆，再无当初的半分归属感，似乎变为了一个天大的囚笼。就连周围郁郁葱葱的灵花异草，也变成了荒草猛兽，随时可能化作凶厉鬼影，吞噬掉日月天光。

“林下洲，通脱散郎的气度，世外仙人的修养——原来也不过如此。长生殿……”江川轻轻发出了“咯”的一声，似乎只是磨了磨牙，又似乎是把无穷无尽的恨意强自咽下。

当江川再次出门的时候，神色却已经调整过来，一副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神色，竟似比往日看着还要百无聊赖几分，无论谁看，也不可能在他脸上找出半分负面的情绪，除了目光稍稍有些降温之外，情绪再无丝毫特异。这是他的本事，从小就有，节制自己的喜怒哀乐，年纪越大，功力就越深。

想了一想，江川还是先去了陆遥那里，至少陆遥那里的气氛一向是很轻松的，适合他把状态慢慢调整过来。

陆遥就在自己的洞府中，一见他，就皱眉道：“怎么每次都不按时到？你贵人事忙，却也该给我个回话。若再晚上一日，我便不管你了。”

不管心情如何，陆遥一向是关照江川的，他也不好意思道：“抱歉，出了一趟远门。师姐找我何事？”

陆遥轻轻哼了一声，将一块玉简轻轻抛过去，道：“你自己看吧。”

江川一怔，灵识进入，发现里面既非功法又非资料，而是一份长长的名单，看样子都是女子名字，密密麻麻也有数百，却是一个都不认得，道：“这是什么？”

陆遥道：“你看不出来？”

江川再仔细看时，发现这些名字极有特点，大多带了绫罗绸缎，珠宝钗环之类的字眼儿，且有名无姓，跟大家族丫鬟的名字相似，不由得道：“是霓裳关的人？”

陆遥轻轻哼了一声，道：“不就是她们么。自从老祖向长生殿……之后，长生殿也看重林下洲，特意主持了一件大事，就是加深林下洲和霓裳关的关系。”

江川捏着这份名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么多女人……抿了抿嘴唇，问道：“做什么？”

陆遥哼了一声，道：“和你想的一样——两个门派，结为双修之好。”

江川嘴角一抽，连忙将名单放在桌子上，直接问道：“有我么？”

陆遥偏过头，带着揶揄的笑容道：“霓裳关出美女，天下闻名，这样的好事，你是愿意啊，还是愿意啊？”

江川听她说话带了几分调侃，料想自己无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道：“最好没有我。”他从来没有对霓裳关的女人产生过任何好感，尤其是知道长生殿的事情之后，更是厌烦中带着恨意，这些不说，就是不讨厌，无端端给他送来一个女子就叫他双修，他也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陆遥哼了一声，道：“好在这一次不过是双方各出一批弟子，结为双修伴侣，并未特别点名要求，我猜你也不会感兴趣，就禀告傅长老，选了其他弟子。哼哼，你虽不愿意，但是青石谷中愿意的人多着呢，还有人专门请托我选上呢。是以倒也没什么为难。所以第一批里面没有你。”

江川愕然道：“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陆遥神色一冷，道：“长生殿行事，可真是……自从长生殿接管了霓裳关之后，把霓裳关的弟子都当做了灵石珍宝，明码标价，四处发放，我们这里也就罢了，不过是嫁来一批无关紧要的弟子，像幻虚宗，寒冰谷几个门派，有的就是大喇喇嫁了弟子过去，指名道姓的要嫁给某个核心弟子，甚至还有把有的门派的核心弟子招上门去，做赘婿的。这一番折腾下来，原本被人看好的弟子谁也跑不掉，几个门派的布局全部打乱，倒是趁了他们的心愿。”

江川无语，这手段倒真像是一群女人想出来的，虽然令人郁闷，但也十分有效，这么胡乱穿插下来，至少短时间内，各个门派要混乱一阵了。

陆遥叹了一口气，道：“如果只是霓裳关的女人四处乱投还罢了，我怕她们太把林下洲当自己人，霓裳关的女人用完了，就开始用林下洲的，把我门中人也拿去结亲。到时候，你我都是小卒子，长生殿一纸命令下来，别说双修伴侣，就算是性命，也不在自己手中了。”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轻一敲桌子。

江川目光中寒光一闪，但刹那间消失不见，只是低声道：“师姐慎言。”隔了一会儿，又道：“天塌下来，还有主洲的人，想必没有青石谷的事。”

陆遥轻轻吁了一口气，道：“但愿我想得太多了。也对，咱们这种弟子，最多上这种排大队的大名单，与路人无异，谁认识咱们？到时候找机会替换下来也就是了。若是那些核心弟子，才时时刻刻暴露在长生殿眼下，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她们下的棋子，不由自主。至少在如今，偏安青石谷，还是一件幸运之事呢。”

江川点头，他本是差一点就成为了天庸长老的开山大弟子，若是那样，他大概也要玩奉旨成亲这一套了，现在想来也未必不是逃过一劫。

陆遥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江川道：“对了，门中的长老召见你，似乎要给你安排一个任务，你去接令了么？”

第九十一章火焰绝峰

林下洲主洲，是整个林下洲最核心的地区。

广泛意义上的主洲，是指林下洲中心数百里整个白沙洲覆盖的地区，这里有林下洲内门弟子居所，传功阁、青木殿为主的建筑群已经其他各种设施，在这一片区域内，至少有弟子数千人。虽然主洲听起来响亮，但对于一般的弟子，出去内门的广大弟子，并没有什么神秘的，没事都可以进来逛逛，虽然不说人满为患，但川流不息总是有的。

但是再往里面走，就是更中心的“上清州”，这一片沙洲被湖水包围，与一般的主洲分割开来，是林下洲真正的核心，别说一般弟子，就是内门道基长老，也进入不得，除非是琢磨宗师和他们的嫡传弟子方能进入，事实上，他们都常住在里面，而其他人想要踏足，是千难万难。

江川本人，也是第一次进入这里。

不过他并不是去最核心区的宗师洞府，而是穿过整个上清州，直接去后崖。

后崖五座山峰，号称“五绝峰”，以金木水火土五绝分别称之，皆是奇高奇险的绝壁陡崖，与苍翠欲滴的林下洲不同，所有山壁都是光秃秃的，大片青灰色的岩石裸露在外面，看来十分晦暗，穷山恶水，令人生厌又生畏。虽然五绝峰还处在灵气最充足的上清州，但江川一脚踏上山峰，登时觉得浑身都是一沉，体内的灵气差点停止了运行——这里竟然是完全没有灵气，简直不可思议，就算最贫瘠的地方，甚至朱雀焚天劫过后的荒凉世界，也会有淡淡的灵气存在，没到这种完全丧失的地步。

江川登时明白，这里的情况恐怕是人为造成的，大概是有什么阵法之类的禁制，造成了这样绝地的效果，不过凭他这样浅薄的阵道知识，还是无法辨认出任何端倪——能把五座山峰都禁制起来的阵法，岂容一个小小的灵觉期修士窥探？

只是这么大一个手笔，只是为了建造一座监牢么？

没错，就是监牢，江川来这里，就是奉了门派的命令，前来服侍被囚禁在这里的琢磨宗师天隐。

身为一个宗师，即使他犯下大错被囚禁，也能享受一般弟子享受不到的待遇，譬如说单独关押在五绝峰之一而不与旁人同居，譬如说找一两个弟子服侍。

天隐是没有亲传弟子的，早年有两个炼丹的童子，但不曾筑基有成，眼见阳寿将近，便都放下山去。如此他独自一人囚禁在灵绝之地，要一两个弟子服侍，也没人会反对。挑选服侍的弟子也很随意，早年天隐就是从青石谷出来的，身边又正好缺一个炼丹的童子，就把青石谷执事弟子的名册拿出来，随意指了一人前往。

这个人，就是江川。

虽然说天隐已经被禁足，而能够禁闭一个琢磨期宗师的事情绝对不小，说不定是犯了重大门规，甚至得罪了某位老祖，但琢磨宗师毕竟是琢磨宗师，只要没被逐出门派，在门中的地位就非同小可，只要从五绝峰走出来，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宗师，能在他身边侍奉，绝对是件大大的好事，不说被看中，收为弟子，只要讨得他一二分欢心，随便获得什么奖赏，那也是终身受用不尽。所以不免有人羡慕江川的好运。

只是江川本人，从来没认为这是好运，因为这并不是运气。

沈白长长的留言上，着重介绍了这位天隐师叔，以他的扯淡无边无际的风格，将天隐狠狠地夸赞吹捧了一番，又重点介绍了两人之间的交情，中心意思只有一个——好好听天隐兄的话，待他如同待我，敬他如同敬我，定要照顾他周全。

待他如同待沈白，江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当初见到沈白的时候，江川只有十三岁，现在他已经二十了，从一个孩子成长为少年甚至青年，这几年当中，他心境越发的成熟乃至世故，要像小时候那样真心的亲近某个长辈，已经绝无可能。

但是若论尊敬，江川心中对于天隐的敬意绝不亚于沈白，甚至犹有过之。不是因为沈白连篇累牍的友情吹捧，只因为从只言片语的消息中了解到天隐的为人行事，包括他在天劫中直接冲到了天雷正面，也包括他为何身为宗师被囚禁在五绝峰，这个跟江川仅有一面之缘的天隐宗师，将江川开始对他慢吞吞不知所谓的印象完全颠覆，直觉的他是一个带有几分侠气的性情中人。

他与江川绝非一类人，他做的事情，江川做不到，正因为做不到，才加倍的佩服。

所以来五绝峰服侍天隐，虽然耽误江川的修炼，但他还是心甘情愿的。

不过，江川也有一个略微有些奇怪的地方，为什么沈白会说让自己照顾天隐，为什么用照顾这个词？天隐无论如何，已经是一个琢磨期宗师了，身份修为都与江川相差极远，若说尊敬侍奉还差不多，用照顾这个词不觉得怪异么？

天隐被关押的地方，是五绝峰的火绝峰，越往上走，越是炎热，到了半山腰的时候，炎热的程度已经超过了陇西道的沙漠，再往上，江川也流下汗来，热的一阵阵眩晕，一直到了山顶，那山顶却不是尖的，而是向下凹陷，形成了一个火山口，滚滚的热流从火山口中喷发出来。

江川愕然，在陇西道，他也见过火山口，只是那火山都是沉寂多年的死火山，有的火山口中还有火山灰沉积，有的甚至已经长满了树木，从来没见过热力不断的活火山。

天隐被关在哪里？莫非是火山口下？

江川不由的皱眉，从门派下达的任务看来，门中只是把天隐禁足而已，并非施加更多的惩罚，但是关在五绝峰会影响到修为甚至封印修为却是肯定的，若是失去修为，如何在这种环境下生存？

想了一想，江川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就算天隐真的被封住修为，也只是暂时动用不了灵气而已，金丹完好，体魄尚在，决不至于连这点热量都忍受不了。

与其为一个琢磨宗师担心，江川觉得更应该担心的是他自己——这里真他娘的太热了，汗哗哗的。

虽然很想试用一个简单的法术替自己降温，但是连续数次都控制不好法术的施发之后，江川只能暂时放弃，来到火山口，顺着梯子爬下去。

没错，因为没法御剑，他只能从火山口系着的晃晃悠悠的绳梯一点一点的爬下去，这让习惯了法术飞天的江川心中不爽，不过一想到身为宗师的天隐，大概也是这么吭哧吭哧爬下去的，他心里多少就平衡了。

下了火山口，只见脚下熔岩翻滚，热浪滔天，金黄色的岩浆发出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迷上眼睛，江川总算在山口一个凸起的岩石上发现了一人，正一身白衣，盘膝正坐，背向自己，连忙就近停在岩石上，忙深深一躬，朗声道：“弟子江川，特奉门派派遣前来侍奉师叔祖。弟子拜见师叔祖。”按照修为来说，身为琢磨期宗师的天隐，确实是他师叔祖一辈。

在这个岩浆翻滚，热浪咆哮的地方，江川没经过法术加持的声音其实微不足道，他也不能肯定天隐能不能听见，过了半天，眼见对面什么反应都没有，只当他不曾听见，还要再说时，就见那人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往下压手势。

江川一怔，这个手势似乎是叫他安静等着，虽不知何意，却老老实实等在原地。突然之间，只听得一阵躁动之声，低头一看，原来动静来自脚下的岩浆。

那岩浆本来就翻滚冒泡，这时候却是越发的汹涌起来，在岩浆湖的中心，形成了一个漩涡，“哗啦——”一声，一道火红的身影窜出，带起了扑面的热浪江流。

江川定睛看时，那红色身影有数丈长短，窜出岩浆之后盘旋空中，虽然不过静静悬浮，却是通身包裹在一团燃烧的火焰之中，热气灼灼，红光灿灿，分外夺目。

“火蛟？”

那身影果然是头火蛟，浑身火鳞，熠熠生辉，若非头上无角，直如一条神龙。

江川心中暗惊，火蛟之物，近乎上古神兽，是天生的兽怪，除了难以化人之外，实力强横，威力巨大，并非一般修士可以抗衡，看这火蛟虽然身体还细小，多半是幼生，却也不是江川可以对敌的。

不过，火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里虽然荒凉，却是林下洲的内门，别说火蛟这种兽怪，但凡有珍惜一点的兽类，都被扒皮抽筋取内核了，剩下的只有护山妖兽和各人的……

果然那火蛟静静盘旋在半空，浑身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并无半分暴虐的意思，江川松了一口气，已然猜到，这大概是天隐的灵宠。

到底是神兽血脉，在五绝峰这种绝地，却没受到重大影响，天隐有这样的灵宠，料想不会太过无力。

天隐再次伸手一指，那火蛟轰然冲下。

江川愕然，原来那火蛟并没有往天隐那边飞去，而是盘旋着，落到了自己面前，一双金色大眼瞪视着自己，灼灼泛光。

这时，才有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传来：“江川——开炉收丹。”

第九十二章踏绳悬丝

江川一怔，突然发现面前的火蛟团成一团，在火焰的中心，隐隐约约缠着一个黑色的物体，再仔细看时，却是一个庞大的炼丹炉。

那炼丹炉足有一般丹炉的十倍大小，比之青石谷的地火丹炉还要大上几分，通体乌黑沉郁，暗纹浮动，泛着一层幽深的光芒，被火蛟身上的火焰包裹着，一阵阵的发出蒙蒙微光。江川也算是个炼丹师，一眼就看出，这炉鼎之中，正在练着丹药，不由得暗自惊讶——天隐居然敢只利用火蛟和岩浆来炼丹？这借助外火，甚至不加节制，火候如何能够控制的住？炼丹这么精细的事情，却托与灵宠之手，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不过现在时间确实紧急，天隐明确要求江川收丹，江川也察觉到了收丹的时刻就在眼前，可是火蛟将丹炉团团裹住，江川根本无法近前，若要收丹，就必须用丹诀远距离吊上，然而五绝峰灵气紊乱，江川又控制不住，如何能现在便收？

然而他虽无处下手，却也不能耽误，丹药最佳收取时间只在一瞬，若是错过，这炉丹药即使不会炼废，品质也会有瑕疵，对于一个炼丹师来说，总是莫大的遗憾，江川咬了咬牙，双手掐起丹诀，喝道：“收——”一道火焰混合着灵气裹住了丹炉的盖子。

远处的天隐虽然背对着他，神色却是微微一沉。

江川顾不得旁的，他现在光凭丹诀收不住丹药，只有调动最本源的火种才有几分把握，是以只能用灵气混合着火种收丹，但是火种毕竟是火种，不可能像灵气一样，只有护住丹药的功效，它还是极热的，几乎相当于持续炼丹，所以江川必须提前收丹，而将丹药从炉中收取之后到接受这一瞬间，则是最为重要的时刻，时间的计算不说，还有两个难处，一是要保持火种的稳定，二是要将用灵气和火种在瞬间营造出丹炉之内的效果，也就是全部密封包裹，不漏天光，这一切都需要极大的控制力。

江川觉得自己简直是给自己找麻烦，火种裹着数十枚丹药开炉，登时一股热气裹着药气就要发散，若是让这股气息跑了半点，但要品阶登时就要跌落，江川顾不得旁的，集中精神灵气运转到极致，猛的一拉拽，将一团灵气火焰裹着丹药收入指掌之间，一手虚脱，维持着火焰运转，一手拍开乾坤袋，一只玉瓶从中浮出，敞开瓶口，稳定心神，一寸一寸缓缓熄灭火焰，瓶口光芒一闪，数十颗丹药破开灵气，一一落入其中。

收丹完毕。

江川只觉一阵疲惫，适才虽然不过一瞬间，但毕竟是竭尽心力，也是大耗精神，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江川发觉灵气恢复的速度慢了岂止八成，平时飞速回转的灵气，这时竟然有滞涩的感觉，虽然并未失控，但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地方，真是邪门。

对于习惯于掌控力量的修士来说，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是最糟糕的，江川一个灵觉期的修士都是如此，何况对面的天隐？也不知他怎么有心情在火山之中优哉游哉的炼丹的。

想到这里，江川才仔细打量远处坐着的天隐，天隐背对着江川，看得出身材消瘦，与第一次见面不同，现在他身上却没有穿林下洲标志性的青衣，而是一身雪白，如同缟素，在通红的火世界中分外显眼。只是虽然衣服颜色看来不讲究，但细节却是极其讲究，虽然一般的修士凭借法术，也能做到衣不沾尘，但像他这般头发，衣带，鞋袜都一丝不乱，干净的近乎洁癖的，却也少见，何况是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维持这样的形象，却是需要极大的恒心的耐心。

看了他的样子，江川泛起了一丝古怪的感觉，这位天隐长老似是个苛求完美的精细人，与沈白的不修边幅近乎两个极端，不知道为什么沈白会用“知音至交”这样的词来形容他。

天隐等江川喘匀了气，才缓缓道：“你过来。”

这三个字说来简单，现在江川却是做不到，两人之间虽然对面相望，却还隔着十数丈宽的岩浆带，脚下的滚烫岩浆正在咆哮。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御剑而行一下子便到，甚至用轻身术也能纵身而过，但眼下江川灵气窒碍，不能御剑，就算勉强飞上去，一个不好坠落下来，只怕是尸骨无存。

江川度量了一下，终于直接道：“弟子恐怕过不来。”

天隐慢悠悠道：“你能过来。”

江川被他四个字肯定的字眼噎的够呛，剩下的言语全说不出来，翻了翻白眼，好在心思一动，却是凝目往中间看去，这么一看，还真的看出一点端倪，原来岩浆之上，悬着一根细细的银丝，正好横架在两边，那银丝细若无物，若是不曾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江川不由得汗颜，踏绳悬丝，本是武林中甚至江湖卖艺的手段，如何能被修士看在眼中，但现在却不得不试一试了，这银丝虽细，却不可能是普通的丝线，别说是江川，只怕再胖十倍也能负担得起——前提是江川自己不掉下去。

勉强给自己用了一个有效的轻身术，江川一步步踏上丝线，往对面行来。

修士讲究道心稳固，江川也不输于人，再加上平时都是御剑飞行，这时虽然只是踏着一根游丝，底下是翻滚的岩浆热流，却也不会让他感到什么胆怯，就这么一步步稳步走到对面，到了天隐面前，恭声道：“弟子见过师叔祖。”

这声师叔祖让天隐眉头一挑，道：“师叔祖？怎么，沈白不曾告诉过你么？”

江川沉默，沈白虽然不曾明说，但留言的意思很明白，让他拜天隐为师。然而江川本人，却并不愿意。在他心中，虽然不曾正式拜过沈白，却也视他为师，尽管沈白已经不在，却也不想轻易便另拜他人。但是这番心思，却不能宣之于口，因为江川的资质不过尔尔，实在是不足为凭，天隐收他，也是看在沈白的面子，倘若江川自己反而拒绝，不但辜负了沈白的一番好意，对于天隐来说，就委实不知好歹。倘若天隐是外人甚至敌人，明着拒绝也就罢了，但江川本身是极尊敬这位师叔的，不愿意冲撞了他，是以只有沉默。

天隐凝视了他一阵，道：“沈兄为你花了许多心思，我也答应过他，这件事便已经决定了。就算你心中想的与他不同，我当然是以他的心意为主。”

这句话说的极不客气，等于明白告诉江川——这里没你说话的余地，江川心中一刺，一种无力感翻了上来，咬了咬牙，终于应道：“是。”

倘若这话是沈白亲口说的，江川或许还会当面争辩两句，但对于天隐，没有争辩的必要，天隐是沈白的朋友，不是江川的，两人并没有熟悉到可以互相体谅的地步，说下去只能让一番好意化作了恶果，徒然令各自寒心。说到底，江川心思太重，终究不是随心任性的人。

天隐见他心中已经通透，微微点了点头，道：“从今日起，你就留在火绝峰。跟着我。为师简无忌，道号天隐。”停了一停，又道，“沈兄——沈白从此之后，在你成为真人之前，与你无干了，你最好提都不要提，整个林下洲，没人会再提他。”语气之中，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漠然。

江川猛然抬头问道：“他还活着么？”

天隐目光微寒，道：“还活着……而已。”

江川突然笑道：“活着就好。”语气中露出一分坚定和自信。

天隐听出他的意思，抬起眼皮，道：“少年壮志，其志可嘉，你知道你的对手是谁？”

江川微微奇怪，不知他为什么问出这么简单的问题，但还是答道：“是长生殿。”

天隐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道：“长生殿——算什么东西。”

江川愕然，他能想象天隐痛骂长生殿，也能想象他用词愤恨甚至恶毒，但从来不曾想过，天隐竟然会用蔑视的口吻评论。即使江川心中再恨长生殿，也绝不可能对她们不屑一顾，至少现在不能。

天隐道：“长生殿是只不过一群……等你到了宗师境界，就知道她们究竟是什么东西了。若是再进一步，到了真人境界，你就要知道更多的东西，那时你才知道，长生殿虽然棘手，但真正遥不可及的东西，还在远处。”

江川想说：“莫非长生殿也不过是他人的手上傀儡？”但是这个猜测还是暂时咽下，既然天隐说自己不必知道，那想必就是自己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层次吧。

不过，还有什么是自己做梦都想不到的？

这个世界，真是太大，也太令人绝望了。

自嘲的笑了笑，江川道：“我明白了，我会暂时忘了他们。”

没错，暂时而已。

天隐微微点头，道：“你这样最好。知进亦知退，才是有前途的。可惜……”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一眼江川，道：“炼丹之术，沈白没仔细教过你吧？”

江川道：“不曾当面指导，但有手书指点过弟子。”

天隐道：“我说么，他若亲自手把手教过你，却教出你这种水准，我量他不敢在我面前提你了。”

第九十二章九转炼丹

江川一怔，道：“什么？”

天隐慢条斯理道：“我说，看你的手法，观你的动作，我当送你四个字——你欠操练。”

江川一滞，差点没喘不上气来，他这才知道，若论打击人，十个沈白说十车的话，都赶不上天隐这慢吞吞的四个字。

天隐不理会他的羞恼，道：“你刚才直接用火焰提丹？倒是敢想，敢干，可惜手法上偏差太大，明眼人一看便是没有传授。”

江川想辩解一句，若不是在火绝峰上如此的环境干扰了他的控制，他也不至于如此冒险，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他自学炼丹确实是不争的事实，就算不在刚刚那种情况下，让他养精蓄锐，全力出手，在天隐这样的大宗师面前，看起来大概也是不堪入目既然如此，江川也不多说了，直接道：“请您教我。”

天隐对他的态度倒是很满意，道：“沈兄与我虽然同为丹师，但所属流派全然不同。我看你虽然用的是他那一套，却极不标准，显然他虽然言传，却不曾身教，是不是？”

江川点头，道：“弟子跟着玉简学习的。”

天隐道：“那你的悟性倒也还罢了。嗯，纸上谈兵，倒真是他的风格。现在他也无法教你了，既然是跟我学，你又不算入他的门——就把他那一套废掉。”

江川愕然，道：“哪能这么容易废掉？”他用这一套手法早就练了数年时间，不说融会贯通，也是熟极而流，现在全废掉，那不是开玩笑的事么？他心中升起了一个不好的念头——这位天隐师叔祖，到底靠谱不靠谱？

天隐道：“你不愿意？放心吧，你就是不愿意，横竖有半年时间，半年之内，我全给你矫正过来。”这句言语虽说的轻描淡写，但停在江川耳中，只觉得一阵恶寒。

天隐慢悠悠道：“你要多谢门中，若非他们将我关在这里，就算有沈兄托付，我又哪有那么多精力手把手的教你？也就是这五绝峰上灵气全无，无法修炼，我若不教你炼丹之术，原本也嫌气闷。也罢，你就跟我先学上半年。”

江川一怔，问道：“半年之后呢？”

天隐淡淡道：“半年之后，他们就会把我放出去。到时候回上清州，再说上清州的事。”

江川不解，身为宗师被剥夺了所有供养扔在五绝峰，几乎就是处死或者废除修为逐出门派之外最严重的惩罚了，关上几十年上百年都是寻常，天隐居然还能言之凿凿的断言自己什么时候出去——这份儿自信够瞧的呀。

天隐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怀疑，道：“九月的时候，有一件事情必须放我出去主持。到时长生殿那边早已尘埃落定，谁也翻不起风浪来，他们便不怕了。我这边，闹也闹够了，再闹就没意思了，到时候大家心照不宣，他们又会想起我来，自然就把我放出去了。”说着，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嘲讽笑容。

江川看着天隐的笑容，明明只是一般的冷笑而已，却觉得心中阵阵发寒——他难道就不知道，他这么毫不留情的嘲讽的，也包括他自己在内么？还是，天隐本来最想要嘲讽的，就是他自己呢？

简无忌，毕竟也并非真正无忌。

天隐道：“所以，这半年他们是想不起我来的，留给你学习炼丹的时间就是这么多，倘若你达不到我的要求，一辈子做个炼丹童子吧，不必想长生殿的事了。”

江川愕然抬头，见他似乎并非有意，也只有答道：“我知道。”

天隐低低的嗯了一声，道：“那个地方归你坐了。”指着江川原来下来的一片岩石。

江川点头，却见那药鼎还在那边，道：“我帮您把炉鼎拿回来。”

天隐道：“就放在你那里吧，我用不着。”

江川一怔，刚才他还挖苦沈白纸上谈兵，难道他也不亲自动手，还是只凭口传？

天隐挥手道：“我现在无力炼丹，就让火一陪着你练习好了。”说着一指蛟龙。

江川才想起他并非仅仅是被关在这里而已，肯定被下了什么禁制，想来也是，一个宗师即使被关起来，依然不能让人放心，门派肯定用了其他什么手段，江川心中一阵不快，只觉得林下洲对于自己是越来越陌生了。

回头看看那火蛟——既然叫火一，难道还有火二，火三不成？这火蛟也是天生灵物，居然能利用岩浆和本身的火焰帮助炼丹，这也就是炼丹师的灵宠敢这么培养，要知培养一头灵宠，必然有其方向，若是要火蛟配合炼丹，必然将主要精力放在火焰的精微操控上，那么战斗的能力必然不尽如人意，从某方面说，也就废了一头天生的灵物。

不过——江川奇道：“您如何得知我刚才到达？倘若弟子来迟一步，您这炉丹药不就废掉了么？”火蛟再灵，也不能代替丹师收丹，而丹药收丹的时候机会必然稍纵即逝，江川迟来一步，自然赶不及收丹，天隐不能炼丹，如何收取丹药？难道坐看一炉丹药炼废不成？

天隐闻言，露出一丝笑容——这也是江川第一次见他带有正面意义的笑容，笑容中带着淡淡的得意，只听他笑道：“你自己看看丹药。”

江川从乾坤袋中取出丹药玉瓶，倒出一枚来，只一眼看见丹药，就是一愣——并不是奇怪丹药的品质，而是奇怪丹药的品级——这是一种九品丹药化元丹，虽然是九品丹药中最顶级的货色，但它的品级决定了它只对灵觉期的修士有用。至于作用，也很简单，就是增加修为的丹药，药效远出于其他同品丹药之上，也只有大门派的核心弟子用得起。

江川心中一暖，天隐炼制这些丹药，虽然不无考验自己的意思，但是也不可能是为了旁人，在五绝峰这种条件下，固然不易修炼，但也不是不能弥补，弥补的方法就是吃药，能为此准备周全，只能说天隐确实对自己上心了。

天隐见他发怔，皱眉道：“怎么，看出什么没有？”

江川回过神来，仔细看手中丹药，开始看出不什么，只觉得丹药果然品质极高，即使他自己偶尔也能练出极品，但与这炉丹药相比，无论是药性还是润泽甚至是品相，都输了不止一筹，看来极品之中，也是分有高低的。

然而，再仔细一看，江川心中一动，发现丹药上面，有一层细细的螺旋纹，若隐若现，却带着一层神秘的光彩，让人移不开眼睛，突然想起《烛翁丹经》中一段记载，愕然道：“九转炼丹术？”

天隐这回方真吃了一惊，道：“你也知道？”

江川道：“弟子偶然得知的。只是——那不是已经失传了多年么？”烛翁丹经是上古的丹经，但当初在丹经成书的年代，这炼丹术就已经失传了，可见这门炼丹术是多么稀有。九转炼丹术就是在成品丹药中加入新的药引，再次凝练，以至于让丹药突破本身的药效极限的炼丹术，功效可称逆天，但也非常繁琐，若无极高品质的丹炉配合，就算是上古也因为这门炼丹术的复杂艰难，渐渐地弃之不用，终于失传，当今修仙界可说绝无传承。难道天隐居然得到了远古的传承？

天隐眼睛一眯，道：“也只是一个试验品，利用火焰之术转炼丹药，我在这个想法上面投入了岂止百年，如今方见了一点曙光。只是差的还远，你看出来了吧，虽然丹药的品质提高，但是只是提高了有限，若***效，远达不到上古的品质，只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小技巧罢了。”

江川点头，心中还是赞叹他的本事，又道：“您这是几转？”

天隐道：“总转了七八次吧，效果却还不如上古九转炼丹术的一转，品级提升的太慢。”

江川骇然，九转炼丹术最高就是九转，这转了七八次的丹药还能再转下去，极限又是多少？道：“那您用的什么药引？”

天隐道：“没有。”

江川失声道：“不用药引？”

天隐一指脚下岩浆，道：“只用火焰，你我都是火丹道，何必求助于草木？凭借火的力量，将丹药一转再转，终究能达到极品。”

江川舔了舔嘴唇，只觉得干涩异常，怪不得他没有办法开炉也能炼丹，原来他根本就没有收丹的打算，只用火力不停地转炼丹药，说出去简直不可思议，问道：“那需要多少转？”

天隐道：“倘若果然火力不限，那丹力也是无限的——也只是理想而已，毕竟药材有限，每次一转都要损耗不少，你没发觉这一炉的丹药只有平时一炉的五分之一么，等到药材耗尽，最后剩下的一颗，就是顶点了。”

江川心中震撼难以言喻，何谓惊采绝艳，大抵就是如此了，只是这种炼丹术逆天至此，真的无妨么？沈白曾经给他留言，长生殿跳起祸端的罪魁祸首就是一种丹药，而天隐的炼丹术若是泄露，只怕林下洲就是另一场大劫。

天隐露出遗憾之色，道：“可惜这炼丹术还有一处不完美，半年之后，才有一个机会，或许能真正恢复远古九转炼丹术的风光。”

第九十二章万家灯火

习惯了一个人无拘无束，脑袋顶上突然多了一个师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尤其是这个师父平时什么事情都没有，只专心盯着你的时候。

江川站在河边，只觉得一阵恶寒扑面，虽然这里的河是梦境中的河流，但是被天隐盯了数日之后，就算眼前这是一条真河，江川也跳得下去。

天隐是真正的丹疯子，虽然沈白与天隐齐名，但是江川看沈白的手书，或者听他说话时，从来没感觉到炼丹有多么神圣的地位，但是天隐完全不同，他对于丹药的执着，已经到瑕疵不容，目下无尘的地步，在他身边炼丹的时候，不允许半分误差——即使只是误差，而不是差错。

这种说好听是精益求精，说难听就是吹毛求疵的精神，深深笼罩了江川，让江川头疼之极，几乎梦回当初在药园学艺的时光。不同的是，江川从小就是聪颖勤奋的，学东西极快又能尽心，即使在药园，孙忘道也几乎没说过他一句不是。然而天隐不但求全责备，而且眼光极高，他才是真正天赋奇才的人物，以他自身为度量，对于江川的悟性资质，即便不说看不上眼，却也没放在心上，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按照自己的标准，把江川狠狠地修剪了一番。再加上天隐虽然说话慢悠悠的，但是舌头之毒，实在是江川生平仅见，他也不必施加什么惩罚，就在江川关键时刻，慢悠悠的插上一两句风凉话，就能让江川尝到生不如死的感觉。

即使沉稳如江川，也曾经想过，要是把这个除了讽刺自己就是在闭着眼睛装睡的家伙从石头上推下去，会怎么样？

当然，他也是想想而已，这种少年顽劣时才会冒出来的念头，偶尔想想，倒也有趣，毕竟他是多年不曾有过了。

在硬着头皮拿着痛苦当有趣之后，他还真平静了下来，能够沉下心来炼丹了。然而这时候修炼又成了问题，按照天隐的想法，火绝峰上虽然没有灵气，但是用丹药砸，也该砸的出来，灵觉期的丹药又不珍贵，这不应该是个问题。但是江川修炼的方法，是砸不出来的，原因就在于他那个很欠的修炼功法，也在于江川选择了很欠的功法来配它。

对了，那就是火木通玄书的两仪位功法——生灵养气术。

不，现在不能叫生灵养气术了，应该叫生灵造化术。

生灵造化术才是生灵养气术的全版，林下洲真正看家的功法，不过除了主洲内核心弟子以上的真正核心层，一般的弟子所练，都是经过精简的版本，名字也改做生灵养气术。

这个缘故，江川也是听天隐说的，天隐身为宗师，自然有完整版的，随手就丢给了江川，连讲解都免了——这东西得不到的人拼命都得不到，得到了的人却又不当一回事了。

江川仔细的对照了一遍，发现区别只在后续的境界上，前面的修炼虽有细微不同之处，但也不大影响，就算现在改了生灵造化术，也是一样的道理。真正麻烦的，是这个法诀的根本——生气修炼。

同修生气和灵气，平时还好，若到了环境恶劣的情况下，弊端就显露无疑，因为灵气还可以吃丹药弥补，但是生气只能靠吸收草木，常常受到限制。一般来说，林下洲弟子修习生灵养气术都是作为辅助存在，到了没有植物的地方，就停下修炼几日，也不耽误什么，只有江川为了修炼那麻烦之极的通玄书，硬生生把生灵养气术修炼成了半个主修功法，这才次次受限。上次在陇西道，他就吃了这个亏，这次在五绝峰，环境比之之前还要险恶，硬生生把江川的修炼之路全部卡死。

无奈之中，江川想起了这个枕头。

至少那个枕头，是让江川接触到不同环境的唯一路径。

于是，就有了江川站在河边的这一幕。这一次他的目标，依然不是什么大事，而是扎进历史之中，再次回到古代。

不过上一次，他是漫无目的的扎入，这一回他要讲究点策略。

站在河岸边，江川很容易就分辨出了上次投河的地点在哪里。站在投河的地方，那是接近这一段银河的上游尽头。

根据江川的判断，历史长河的走势，应该是随着水流的方向越来越接近现代，而其中有一个重大的转折点，就是朱雀焚天劫。

江川清楚地记得，自己上次跳下的地方——或者说时间，正好是朱雀焚天劫过后不久，天地灵气几乎抽空，比现今的世界大大不如，而焚天劫之后，天下就没有什么大的变故了。也就是说，朱雀焚天劫之后，一直到现在，天地灵气都是在缓慢恢复的，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是焚天劫之后，无论什么年代，都不可能比江川生活的年代更适合修炼。

但是，朱雀焚天劫之前呢？

当初进入的青州仙城的景象，现在仿佛还在江川眼前，清晰如昨日，那种胜景，哪里是现在的修真界可以相比的？灵气充裕，物资丰足，人物也是一时风流，远胜如今，当时可称得上修仙界的真正鼎盛时期。

也就是说，朱雀焚天劫正是上古修仙界由盛转衰的节点，劫前是极盛，劫后是极衰，盛衰之间的转变，也不过一瞬之间。

世事无常，兴衰轮变，虽然可叹，却不是江川现在要考虑的，他要考虑的是自己的目标——如果他想要修炼的环境，那么首选就是朱雀焚天劫的之前，那一段如日中天的时刻。

以现在他站的地方为轴，江川找到了上游的一个光点，暂时就将他认定为朱雀焚天劫的时刻，那么再往前一步，就是自己的目标。

这也是他的实验，毕竟守着这个神奇的河流，他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了，也有太多的利用方法，值得他在之后的日子中，一一实验。

那么——跳下去。

噗通，江川再一次扎进了河流之中。

短暂的眩晕之后，江川踏上了实地。

“成功了。”江川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意识刚刚清醒过来，甚至没有细看周围的情况，却是一口认定，自己的试验又成功了。

没有办法，因为这里的灵气实在是太浓了。不必细看，甚至不必睁眼，就能感觉到其中的好处，别说从五绝峰来的江川感觉万分舒适，就是那同样灵气充足的林下洲内门，与这里相比也是不足万一。

缓缓睁开眼睛，江川看到了来自最鼎盛时期的风景。

睁开眼的瞬间，江川曾在脑子中想过无数的场景，或者是幽静的山林，或者是繁荣的仙城，甚至是飘渺的仙宫，但是睁开眼的瞬间，江川还是怔住了——

黑夜，明月，万家灯火。

无数灯光在夜空中闪烁着，摇摇曳曳，宛如梦幻。

原来现在已经是夜晚。

江川现在坐在山坡上，既非高山，又非险峰，那只是一座与丘陵无异的小山，坐在草坪上，脚下是一座城市。

事实上，江川也不能肯定那是一座城市，因为夜晚的关系，他没有能看清楚城市的城墙和街道，只看见了一户户的人家，掌着闪烁的灯光，密密麻麻在眼前铺陈开来，宛如灿烂的星空。

料峭的寒风扑面而来，风中充满了青草的香气，微冷的空气，银色的月光，眼前闪烁不定的万家灯火，交织出一种如同梦境一样的虚幻气氛。江川不由得熏熏然陶醉。

如同梦境……

江川一怔，这不就是梦境么？在梦中还要做梦，未免可笑了吧？想到这里，他清醒了过来，抬头看看天色，一轮满月挂在头顶，正是午夜时分。

江川暗喜，时候刚刚好，既然能分辨时辰，就把另一个实验也做了吧。

慢慢往山上走，越走灵气越浓郁，而生气也越发的盎然，这毕竟只是城市的后山，只有一般的树木和草甸，但生气的浓郁竟也不逊于绿荫覆盖的林下洲，莫非上古时代果然得天独厚，连草木的生机都胜于后世不成？

江川盘膝坐下，按照生灵造化术和木引通玄书的法诀，缓缓地开始修炼。

第九十三章山中日月

从梦中醒来，江川长出了一口气，那种生气灌注体内的美妙感觉还未散去，立刻盘膝坐好，内视自己的修炼进度。

澎湃的生气经过数个时辰的大周天的运行，应经回归了丹田，但是经脉中的勃勃生机还留存着，内视之下，与前两天毫无进展的干枯完全不同。

果然，梦中的生气也是可以吸收的，通玄书也是如此。

自己的运气还是非常好啊，最重要的实验一举成功，只要仙枕的梦境中有植物生气，那么自己就能在梦中世界修炼，灵气亦然。只要在梦境中生灵二气都充足的时代进行修炼，江川相信自己的速度可以达到一个惊人的水平。

这是个非常重要的结果，有了这个结果，以后的实验才有意义，才值得继续试验下去、倘若梦中根本无法修炼，那么江川也大可不必再费心试下去了，直接把那枕头当做一个不确定的材料库也就是了。

既然能够修炼，那么按照计划进行下一项，就要去确认一件事——江川现在需要出去一趟了。

从火山口的绳梯爬上，江川呼吸了一口空气，虽然火绝峰上的风依然燥热非常，但比之火山口下的岩浆层上，又要凉爽的多了，尤其是凌晨时分，微风中多少带来了一点白日没有的凉意。

果然，现在是凌晨么？

江川抬头，果然见天空沉暗如昔，只是远处天际出现了一道白蒙蒙的光线，那是熹微的晨光，预示着一天的开始。不消一刻钟，太阳就要从地平线上升起，再次将炽热的阳光洒满大地、按照天时来算，也就是寅时吧，寅初时分。江川进入枕头中的时刻，大概是在半夜，也就是从这个世界离开时，是子夜时分。运气好的是，进入了那边的场景，时间也是夜晚，两边都是夜晚，那么时间上，就可以直观的互相比较了。

在那边，他修炼完毕时，也确认过天时，那时候天也刚蒙蒙亮，和这里差不多时分，而现在出来，这里也是凌晨，同样是半个夜晚的时光，就算是有所出入，但是时间上应该相差不大。也就是那边的时辰，相当于这边的时辰，那边的一个夜晚，也就相当于这边的一个夜晚。

至于会不会他在这边谁了一日，现在已经是第三日甚至第四日，江川并不担心，有天隐在外面，不可能允许自己睡一天一夜，早就叫他的灵宠来问候自己了。

有点遗憾啊，江川有些贪心的想着——自己走九转炼心路的时候，一生时光也不过一晚上便成，倘若在历史长河中修炼，也是一生等于一夜，哪怕是一年等于一夜，自己岂不是用不了多久就直接结丹化婴了？

摇摇头，江川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抛了出去，有如此绝妙的宝物仍不满意，贪心不足，得寸进尺，可是修炼中的大忌。

那么，现在该做其他试验了，不过……

瞄了一下火山口，江川知道马上天隐老儿就要找自己的麻烦了，看来必须转过天来才行。

在火山口的日子，说紧张也紧张，但也确实只是日程上紧张而已，不必耗费心力，花费心机，只需要简单的生活便是，对于江川来说，反而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趁这个时间，他把枕头好好的研究了一下。

在枕头中，可以修炼生气，也可以修炼灵气，这是肯定的了，但是这只是单纯的修炼而已，江川记得，他曾经在枕头中修炼到瓶颈，但是无一例外，立刻回到了外面，江川只有假设，在枕头中进行日常修炼尚可，但进行突破这样的重要修炼却是不行的。

不过，在枕头中修炼神通法术倒还可以，江川试了一试，与外面效果无差，但是江川不会在里面练这些东西的，因为灵气多少对于法术修炼几乎没有妨碍，把在浓郁灵气中不多的时间用来修炼法术，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虽然灵气生气极其充足，对于修炼来说，大有好处，但是江川心有不足，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提升实力的愿望前所未有的紧迫，长生殿的阴影如同一根鞭子，抽着他不断地向前，修炼也是在安全的基础上，越快越好，哪怕能改善千分之一，也想要试一试。时间差是不行的，在这种情况下，丹药是一个增加修为的好办法。他曾经试过能不能把外界丹药带入，用丹药和灵气双重加成，修炼速度必然更加提高。然而遗憾的是，想过许多办法，始终无法把丹药带进梦中去，毕竟把物品收入火种这种方法，只对于火属的晶石类有效，毕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经得住高温烤灼的。

江川有一个想法，就是不把丹药带入，而直接进去炼丹，那该如何？但是后来想了想，这方法比直接带丹药进去还要无望，需要克服的瓶颈实在太多。首先就是丹炉的问题，丹炉怎么带入？江川试过把自己的乌金丹炉收入火种，但是立刻发现有融化的趋势，吓得他赶紧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过江川真心觉得，天隐那个能在火蛟和岩浆双重火焰下炼丹不辍的丹炉，一定能够耐得住高温，但是他现在还没胆子把天隐的丹炉拿来做实验——若是以后更熟了还说不定可以试试。

退一万步说，就算能把丹炉带进去，那么药材怎么办？那些灵草比之丹炉，要较贵万分，也要娇嫩万分，丹炉还能找个结实的，但江川还没听说过扛得住高温的灵草——如果有那样的灵草，又用什么火来炼丹？

江川也曾想过，若是不带药材进去，直接去梦中购买，那又如何？要知道，那一段时间可是修仙界最鼎盛的时期，资源极大丰富，就算从地下拔出一根草来，放在现在，也是难得的天材地宝，用来炼丹，岂不正好？

但是那样的问题更加多了。一是时间，搜集草药，炼丹，服丹药，然后修炼，需要多少时间？要知道，这些动作必须一气呵成，在一次梦境之旅中要全部做完，如果做不完，下一次进入梦枕的时候，是不可能保留下来的。要知道历史长河时时流动，除非是那些闪烁的历史关键时刻，随便扎进河里，只能把握一个大概的时间，根本不能保证两次进入有什么时间上的衔接，更别提地点了。

另外，就是钱的问题，那个时期，交易虽然也用的是灵石，但是不是上品灵石，根本就没有人来睬一眼，江川修炼之余，随便去过一个仙镇，稍稍逛了一圈，立刻败退，那些东西虽然对于当地修士来说便宜，但是对于江川，卖了他都买不起一个边角料。至于说采野药，那什么时候才能采集出正好一张药方上的灵药来？大部分都是药性繁杂甚至冲突的药材，再好的东西，也绝对凑不到一个炉子里。

江川甚至有些赌气的盼望着，自己最好快点练到火木通玄的混沌位，那个时候就可以融合木属灵物了，既然火属灵物可以让自己将火属晶石完整的带入带出仙枕，那么木属的灵物，应该就可以贮藏那些药草了吧？

这个猜想，又需要过上些日子才能印证了。

不过，江川终于想到了一种笨办法，可以借助丹药之力——在进入仙枕之前，先服用一枚丹药，到里面再行炼化，如此一来，也算两全其美。

事实上，这个结果还算令人满意，没错，在外面服用的丹药进入仙枕之后，是可以发挥作用的。但是其中也有限制，因为刚服用丹药，药力积蓄体内不化，基本上是不可能立刻入睡的。江川想了很多法子，也只能在炼化了第一波药力的时候进入仙枕，这样在历史中练功的时候，丹药的药力已经削弱了五成。

饶是如此，在充足的生灵二气和丹药的供应下，江川的修炼进入了一个非常完美的速度，在他这个境界，能够有这么快的速度，可以算是不可思议了，如果再加上他那不值一提的资质，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奇迹。

用天隐的话说：“什么时候你炼丹术的进步能够赶得上你修炼速度的一半，我也不用着这么大的急了。”

尽管江川绝对没发觉，一天到晚坐在岩石上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简无忌究竟着了什么急了，但他宁愿一厢情愿的把他这句话看作是对自己修炼速度的一种肯定。至于炼丹术的学习进度，尽管对于天隐这样真正的天才来说，江川简直是不堪教化，但江川自己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自己的进步，以他本心的进度衡量，在天隐的指导下，他的炼丹术和修为一样，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

这种每天都能感觉到进步的感觉，令江川觉得充实，也淡忘了外面的一切，一心沉浸在修炼的状态当中。颇有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之感。

这种奇异的好日子，随着日月星辰的变换，一天天的持续着，一转眼时间，已经有半年时光了。

第九十四章三接天隐

朱飒望着高高的火绝山峰，叹了一口气。若是可能，他才不愿意领这种差事，但是门派中掌门和老祖偏偏异口同声的指定他来——这明显是坑人。

倘若是别人，他来这一趟也就罢了，不过就是带着门中的命令出来放人，林下洲御下恩威并施，施加惩罚之后，再派一个琢磨宗师亲自到五绝峰将人接出来，可算给足了面子，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就算是琢磨期宗师也不可能为再不依不饶的闹下去，可是偏偏关在这里的是天隐这个刺头。

天隐并非狂悖暴躁之辈，但他性情刻薄骄傲，是宗师之中最不好惹的一个人，偏生天庸走了之后，他就是门中唯一一个宗师炼丹师，年纪又最轻，无论才能前途，都向来被老祖看重，许为能够进阶真人第一人，这样的人，门中就算一时闲置，将来也一定会重用力保的，反正比他朱飒重要得多，这一去接顺利还好，不顺利的话，老祖借机发作自己，借自己给天隐出气，也不是不可能。

譬如现在，刚刚明明发了三张传音符上去，却是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看来天隐一点给他的面子的意思都没有。

“上去吧……”朱飒咬了咬牙，终于带着几分决绝，几分悲壮踏上了火绝峰。

即使没有被封住修为，火绝峰的影响依然让他一阵不舒服，再加上心中犹豫，上山便慢腾腾的，上到山顶的火山口，足足花了半个时辰。到了山顶，依然不见天隐人影，看来等他出来迎接自己是没希望了——朱飒本来也没有指望。

正在这时，只见火山口中上来一个清俊的少年，穿着林下洲弟子的青衣，遥遥的便行礼道：“拜见师叔祖。”

朱飒一怔，随即想起这是青石谷派来服侍天隐的小弟子，天隐这个要求还是自己传达给青石谷的，叫他们派个机灵点的来，看这小子稳重倒是有余，倒不像很机灵的那种，青石谷真不会办事。不过这孩子修为也还罢了，已经迈入了灵觉期高阶，以他这个年纪，倒还真是不错了——虽然林下洲的功法令人看起来年轻，但是真年轻还是外表年轻在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眼力可是一眼就分辨的出来，这少年看起来虽然沉稳，但年纪绝对不大，有这样的修为，确实是个好苗子。

想到他并非是天隐的弟子，反而是门派中派过去的，应当是自己这边的，朱飒神色和蔼了些，负手道：“嗯，你过来。”

那少年走过来，再次行礼，礼仪上无半分差错，朱飒面上露出几分和色，道：“你是青石谷的弟子？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道：“弟子青石谷执事弟子江川。”

朱飒不过一问，哪里真在乎他叫什么，嗯了一声，道：“在火绝峰半年，耽搁修炼，确实很辛苦，门派自然会补偿你的。就是本座，看在你服侍我好友简兄面上，自然也会许你的好处。”

江川暗暗好笑，他怎么没听说过天隐有这一位至交好友？面上却是恭恭敬敬道：“多谢师叔祖厚爱，弟子只是尽自己的本分。”

朱飒嗯了一声，又道：“我且问你，简兄在这里住的安好？一起饮食起居可好？他……心情可好？”

江川再次好笑，对于一个早就辟谷几百年的琢磨宗师，有什么饮食起居可问？只怕最后一句，才是真正要问的，当下恭谨道：“回师叔祖的话，天隐师叔祖一切安好，并无不适之处，在火绝峰吃得好睡的香。”这话也是胡说八道，只是回答起来倒挺顺畅的。

朱飒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道：“没了？心情呢？简兄脾气还好？有没有焦躁不悦之意？”

江川皱眉道：“师叔祖……天隐师叔祖倒没怎么暴躁，只是沉默的很，平时一句话不说，也听不得任何动静。弟子若是声音大一点，就要惹恼他老人家，必受重罚。尤其是最近，他老人家越发喜欢安静，弟子在他老人家面前，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

朱飒咕哝了一声，暗中已经打了退堂鼓，干笑一声，道：“既然如此，你还是不要惹他的好——今天情况怎么样？”

江川露出几分惶恐神色，道：“今天情况更加不好，弟子早上问安的时候，师叔祖冲弟子吼了一句：‘今天本座要耳根清净，谁敢多说一句废话，就他妈弄死谁’。师叔祖恕罪，弟子不敢口出恶言，实在是天隐师叔祖就这么责骂弟子来着。”

朱飒嘴角抽了一抽，看了江川一眼，道：“江川是吧——你很不错，回去服侍吧。呵呵，告诉天隐，我来过，哦，他今天若是不爱听，明天再去回禀，也是一样。”说着一副袖子，转身而去。离去之时若有人看过他正面的神情，就会发现，在他一面郁闷的样子下，还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快意。

江川等他背影消失，这才返回火山口，一直进入最低层，才稍稍放大声音道：“师父，弟子已经把他打发走了。”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天隐慢悠悠的声音道：“嗯，滚蛋了最好。”

江川抿了抿嘴，道：“您老人家难道就一直装……下去么？”

天隐悠悠答道：“那当然不能，事不过三，第一次第二次只管拒绝，等他们第三次来找我，咱们就出去。”

江川道：“您不担心玩砸了么？”

天隐慢吞吞道：“那才不可能，三次而出，这是规矩，也是我的身价。以后你就懂了，按我说的做便是。”

江川嘴角抽了一下，他听那些凡间的故事，明君访贤臣，要三顾草庐，而君主打下了江山，臣子劝进，也要再三推让，当时只觉得可笑，没想到林下洲也玩这一套，真令人哭笑不得，怪不得说林下洲是礼仪周全的上古门派呢。不过天隐说无妨，想必就是无妨了。

天隐又道：“下一次，他们多半会让唐笙昭来请，你出去回绝，还是不见，语气可以再客气一点。再下一次，门中就会派更重要的人来。”

江川问道：“掌门会来？”

天隐道：“你倒是会想，那不可能。林下洲的掌门不是那么轻易能动弹的，他就是想来也来不得。下一次多半是宋慧宁。”

江川没有听说过，有些不解，天隐直接解释道：“掌门夫人。”

江川讶道：“掌门有夫人？”

天隐慢悠悠道：“你也真可以啊，这样的话也能问得出口？想当林下洲的掌门，必须有双修伴侣，而且必须道侣也是宗师修为。林下洲的规矩与别派不同，掌门坐镇门中，掌门夫人外出应对。成为真人也是如此。所以这次太岳道，也是广青子师叔坐镇门中，玉太真师叔外出，这是规矩。所以掌门不会出面，宋慧宁会来，她来等同于掌门到此，已是门中的底线，我是非出不可。”

江川“哦”了一声，只觉得这些多此一举的规矩很有些无聊，不过这些林下洲上层的规则，以前他是万万接触不到的，以后也都会一点一点的知道了，身份不同，所见所闻也会全然不同。

天隐接着道：“我出去之后，老祖会再召见一次，代表门派再次劝慰与我，到时候便是我剖白心迹，表示衷心之时，只需表示冰释前嫌，门中还会嘉勉，然后赐下赏赐，这一套程序便走完了。”用一种淡漠的语气说完之后，天隐似笑非笑的问江川道：“无聊么？”

江川道：“有一点。”

天隐淡然道：“无聊也要这么做，宗师就是宗师，尤其是大门派中的宗师，都是要脸皮的人。就算一时有什么龃龉，该回到轨道上，还是要回来。这就是到了这个层次的生活方式。你要学着点，除了这火绝峰，你就是林下洲核心的弟子，身份全然不同，以后和其他宗师的弟子相处，也要时刻记着，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相互之间不可像外面那样动辄喊打喊杀，要记得分寸。”

江川深深地觉得无力，林下洲核心弟子的身份尊贵，享受的资源极其丰富，若说他不动心，当然也不可能，但是这么了解了一番，又觉得处处虚伪繁琐，还不如一个执事弟子舒服。当然，这种虚伪的讲究礼仪分寸的生活方式他虽然厌烦，但并不代表他不能应对，事实上，以江川的心智，说不定正适合过这种模式的生活。

天隐又道：“我出去禀明老祖收你为徒之意之后，老祖宗为了加恩，多半要召见你，这时候倘若他问你有什么想要，只管要就是，不要怕贵重，你眼中再贵重的东西，对于老祖来说也不过草芥，若是推辞，让老祖没了加恩之处，反而显得不知好歹。”

江川再次躬身道：“弟子知道了。”

天隐长叹了一口气，道：“要嘱咐也就是如此，其他的进了上清州你便慢慢学得会了。收拾好你的东西，准备你的新身份吧。”

江川深深行礼道：“多谢师父教诲。”

过了日子，掌门夫人宋慧宁果然亲自来到火绝峰，天隐半推半就出山，江川也跟随着天隐，来到了林下洲最核心的上清州，开始了新身份下的新生活。

第九十五章上清聚会

上清州，是林下洲最中心的所在，也是最美的地方，集万里林下洲精华于一地，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一个静字。

偌大上清州，近百座秀美的山峰，只有十余座有修士的洞府，除此之外，便是山连着山，树连着树，大片的竹海，静静的水面和偶然点缀的奇花异草。珍贵的灵草不在多，只消在树丛中，竹根下，长上那么一两株，便给整个山林添了灵气，勾勒出一分神仙味道。

在几座山峰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山坳，里面是一片翠竹，翠竹中间修了几间小小的竹亭，算是添了几分人气，这个地方有个名字叫做“听涛海”，虽然不起眼，却是上清州中，唯一让宗师以下的小弟子交流的地方。

能修到琢磨宗师境界的修士，必是专心之人，一般都不怎么理会俗务，更很少教导弟子，若非那些天资极慧，门中指定宗师作为师长的天才弟子，剩下的弟子想成为上清州门人难上加难，总共九位宗师，收下不过二十余弟子，再加上这些宗师弟子向来勤修自律，多闭关不出，是以即使是这一片竹海，每日来往的，也只有三四人而已。

今日这里，倒是比往常热闹些，两边两座小亭子中，有六位弟子坐在其中，除了一对年轻男女喁喁细语之外，其他的弟子或安静打坐，或斜倚竹栏看书，仍是一片静谧气氛。

正这时，轻轻地脚步声响起，一个青衫少年缓步入亭。其他弟子抬头，认得是新入天隐宗师座下的江川，进入上清州不过一月有余，其中四人站起身来，一起道：“江师兄。”另外两个弟子，一个倚栏看书的少女微微的回头，颔首示意，另一个青年则是端坐不动，眼皮也没抬一下。

江川先对向自己行礼的弟子点头，然后拱手对剩下两个弟子道：“见过谭师兄，蔡师姐。”那蔡师姐依旧是点头答应，谭师兄还是不动不摇，稳如泰山。

江川不以为意，坐在一边，也是微微合目养神，这上清州的气氛就是如此，虽然分属不同的宗师名下，但关系相当严谨，尤其是长幼有序这一条，刚刚向他行礼的，都是年纪和修为不如他的，而对于蔡师姐和谭师兄两人，又必须江川前去见礼，这些礼仪是万万不能差错半点的，除此之外，师兄弟之间极少交流，人人都以静修自守为主，即使一师门下，面上亦不亲近。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江川已经适应了其中的气氛，对于这种寡淡而有序的关系，虽然不喜欢，但也不反感。

江川坐着，就有一位弟子走上前来，双手递过一枚玉简，道：“师兄观阅，今日之事，尽在其上。”

江川接过，那是一枚碧绿的玉简，颜色近于翡翠，在林下洲中也是一流，灵识扫了扫，无非就是他所知道的，千里玄冰场开启之事。

说来好笑，当初陆遥跟他提过千里玄冰场的凶险，还曾经说过，‘我们不用前去，那都是核心弟子才去的地方’，没想到眨眼半年时光已过，他换了个身份，这件事到头来还是找到他的身上。

虽说这件事门中也说了自愿，但是他不去是不行的，这件事本就是天隐主持，天隐又没有其他弟子，江川想置身事外也不行，更何况天隐曾经提过，这一次的玄冰场，有“大事”交给江川去做。

既说是“大事”，先不管其中有多少好处，危险麻烦是跑不了的，既然推辞不得，听到说有这么个千里玄冰场的交流会，江川也就跟过来了，多知道点信息总是好的。

突然，有人点了点江川的肩膀，江川回头，只见一个青衣少女冲他点头微笑，笑容一展，颊上梨涡浅现，带着几分俏皮，比一般的林下洲女弟子显得活泼许多，江川也是点头微笑，低声道：“冯师妹。”上清州弟子太少了，所以弟子之间最少也有一面之缘，互相都能叫得上名字，江川也认得这位少女，她叫冯绮然，是蓝岳峰琢磨宗师冯洁的小弟子，在上清州不算有名。两人见过一两面，也就是认识而已。

冯绮然低声道：“师兄也是新参加玄冰场的吧？”

江川点头，心中暗暗奇怪，千里玄冰场三十年一开，还只要道基期以下的弟子，有几个人能参加两届的？倘若真参加了两届，那么岂不是说此人一直停留在灵觉期高阶三十年？那还不赶紧闭关修炼，还去千里玄冰场干什么？

冯绮然用手托腮，低低道：“我也郁闷啊，本来说好了是齐姐姐去的，没想到突然就换成了我，我正修炼到关键时刻呢，讨厌死了。”

江川见她说的娇憨，不由一怔，林下洲女弟子向来以矜持娴静为上，江川本来也喜欢这种仪态，，但是进了上清州才明白，外面那些女子还算在正常范围内，到了真正的核心，那些女弟子却是娴静到了过犹不及的地步，一个个清净的如同一潭死水，端庄的如同空心的竹子，通脱的如同透明的云朵，别说活泼，连人气都没有，江川接触了几次，只觉得她们好似雪人，远看素美，却是让人难以碰触。难得这少女倒还像个正常少女，江川登时生出几分亲近——这就是鹤立鸡群的效果。

江川顺口问道：“齐师姐，是齐云殊师姐？”

冯绮然道：“嗯。她要嫁人了，所以不能去了。”小声嘀咕道：“为什么要嫁人呢，不是说好我们一起在林下洲成为宗师的么？”

江川闻言好笑，这么不谙世事的核心弟子，在上清州也是奇迹了。齐云殊是林下洲新一辈的后起之秀，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已经灵觉期大圆满的修为，在上清州之内也是数一数二的，这种弟子，门中让她安心修炼还来不及，怎会允许她嫁人？

她的出嫁，是长生殿安排的。

就如陆遥猜测的那样，长生殿的手也开始慢慢伸向了林下洲的弟子，譬如齐云殊嫁入幻虚宗为少掌门夫人，就是长生殿假托霓裳关之手玉成的。虽然目前只有这么一例，但是既然有一，那么有二有三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了。因为这件事，林下洲下一代掌门弟子都不敢立，因为林下洲的掌门夫人是有特殊地位的，倘若早早定下了下任掌门，长生殿要插手此人婚事，那么影响的就是整整一代人。

说起齐云殊出嫁，还有一件可恼之事。据说是霓裳关提议，在林下洲十大方家之中各选一女，作为滕妾陪嫁，这一下，林下洲就赔了十个女弟子出去，不说个个都是精英，在长生殿的监视下，却也无法滥竽充数。损失很是不小。林下洲虽然忍下了这一口气，但终究是与霓裳关起了龃龉。怕只怕这种模式成为常态，林下洲的方家女弟子，都不够赔的。

冯绮然却是一无所知的样子，抛开这个话题，道：“听说千里玄冰场很危险，会死人的，是不是？”

江川嗯了一声，道：“大概吧。”

冯绮然抓着衣襟，道：“我不想死啊。我想在林下洲修炼……怎么才能活下来？”她这句话很轻，如同自言自语，江川虽然听清楚了，但是没办法回答，也就假作不知。

正这时，众人只觉得一阵微风吹过，一个青年轻飘飘走进亭中，众人见了他，一起站起，抱拳道：“蒋师兄。”

那青年身长玉立，相貌英俊，却不是一般林下洲弟子清秀文气的英俊，而是浓眉大眼，仪表堂堂，看着一脸的正气，在一帮林下洲弟子中显得尤为突出。这一位就是蒋千里，林下洲这一辈弟子的魁首，道基期以下头一人，在整个大昌修仙界都是有名的。

蒋千里微微点头，却是不苟言笑，瞪视了众人一眼，道：“人到齐了么。”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听起来有点难受。再仔细看时，他的眼窝也有些黯淡，似乎精神萎靡。

众人纷纷低下头，眼光中闪过一丝同情，无论谁被外力拆散了和从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师妹的大好姻缘，都不会好过的。远嫁幻虚宗的齐云殊，正是这位蒋师兄的未婚爱人。不仅如此，因为风声太紧，门中把立他为掌门弟子的大典也耽搁下来，甚至听说高层风声有变，或许他的地位也要动摇，这种双重打击下，他能出来主持这场集会，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时那一直闭目养神的谭师兄上前道：“都到齐了，请大师兄教诲。”

蒋千里“嗯”了一声，道：“到齐了就好。我说一下千里玄冰场的事情。”说到这里，他的嗓子有些劈了，咳嗽了一声，才道：“千里玄冰场大家都知道，本来没什么事，一次一次都有惯例，具体的我都发过帖子，你们都看了。但是这一次，我有两件事要提醒你们。”

蒋千里伸出两根手指，道：“第一件——往日寒冰谷，林下洲去一二十人便顶天了，但是这一次按照……”他顿住，用手指了指天，“按照上面的要求，林下洲要去一百人。”

众人面面相觑，总算他们都是核心弟子，素有涵养，并没有大呼小叫，只有谭师兄问道：“我们哪有这么多人？”

蒋千里道：“上清州没有，但是外面有，除了上清州十个人之外，还有内门弟子四十人，方家弟子五十人。”

众人再次怔住，除了江川之外，剩下大多数弟子都是从小就收入上清州的，在他们心中，州内州外压根不是一回事，让他们与外人为伍，心中大多有些不自在，过了一会儿，谭师兄再次问道：“就算我们有这么多人，千里玄冰场又哪里有这么大的地方？”

蒋千里道：“我正要说这件事，这一次我们去的地方，并不是千里玄冰场，或者说，不仅仅是千里玄冰场。”

第九十六章冰宫盛事

众人都是一愣，不是玄冰场还是哪里，寒冰谷的千里玄冰场早已开放过数千年，三十年一次的盛会，也举办过数百届了，难道这一次还能有什么变故么？

蒋千里直接道：“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今时不同往日，你们也不是不通世事，都知道现在大昌修仙界最大的事情是什么——没错，长生殿颁令，这一次玄冰场由上殿派人主持，晒丹什么的，虽然重要，但是都没有长生殿颁布的谕令重要。所以这次大会，重要的不是我们要去做什么，重要的是究竟谁举办的。”

冯绮然微微皱眉，碰了碰江川，低声问道：“蒋师兄这话什么意思？”

江川沉吟了一下，选择了比较直白的说法：“意思是，这是长生殿重返大昌修仙界以来第一次举办重大的活动，又是七派——现在是六派了——齐聚，意义非凡，多半会有什么重大的事宜。”

他解释的声音虽小，但是并没有用传音之法，反正也没有什么背人的，蒋千里在远处往这边看了一眼，仿佛接着他的话说道：“没错，这次的千里玄冰场大会，由长生殿主持。长生殿的原话是，‘既然时隔千年，再次主持大昌修仙界的大事，自然当别有一番气象，方能宣示我长生殿乃至大昌修仙界的鼎盛。’因此，将把这次的千里玄冰场改为‘玄冰大会’，作为测试和培养晚辈的重要盛会，各门各派，七大派——包括小孤山太岳道，都要派遣百位灵觉期弟子参加，其他中型门派派遣二十人，小型门派和大世家要派遣五人以上，全大昌的晚辈济济一堂，方能试出各门各派的前途未来，凡是大有前途的门派，长生殿重重有赏，另眼看待。”

众人听到“测试“两个字，眉头都是一跳，这可不是什么吉祥的字眼，修仙界很多杀戮极重的惨事，都是借着这个名目来的，据说很久以前太岳道兴起立威的时候，也曾举办过一次测试大会，只不过那次是借口炼成了一把灵宝剑，将六大派的道基高手找过去试剑。那也是是极惨烈的大会，光会上死掉的道基修士就数以百计，宗师陨落，真人重伤。经此一役，六派噤声，方确定了太岳道在大昌说一不二的地位。难道长生殿也要来这么一次？运气不好的是，这一会被选上的，是他们这些灵觉期的弟子。

只是说什么表现优秀，重重有赏，另眼看待云云，没人当真，倘若真的表现出类拔萃，只怕招来的就是另一种“另眼看待”了。

蒋千里静了一静，才道：“既然是测试，自然就有题目，虽然长生殿不曾公示，但是门中曾言道，这一回的千里玄冰场已经被大幅改造过，和以前的玄冰场完全不同，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试炼场，里面的残酷之处，与以往全不相同，到时候开启，立刻就能成为一片……修罗场。”说着拿出一叠玉简，道，“门中零零碎碎的获得了一些消息，了解了其中内幕，都印刻在里面，你们仔细研读，记住之后立刻销毁，不许透露给他人半个字，包括和你们同去的内门弟子，更不许拿出去炫耀或者私自带出门。谁敢带入玄冰场中，休怪门中无情。”

江川领到一只玉简，心中明白，这是门中为这些最核心的弟子做的“小抄”，为了顾忌长生殿，自然不能外传，若是带入了玄冰场，落到其他门派手中，说不定就成了林下洲的罪证，是以有这么一说。

他并没有立刻查看，冯绮然却是立刻贴在额头看了，奇道：“咦，这一次还有大永和大赫的弟子么？”

她声音不小，蒋千里自然听见了，这一回却没有解释，直接道：“具体事宜就是里面这些，但是我有两件事要提醒你们。第一，准备充足。咱们都是有师尊的人，谁的日子也不紧，平时多少有些积蓄，我劝各位师弟妹，不要吝惜财物，该准备丹药，法器，符箓之类的只管预备，有些暗藏的底牌更好，你们都是宗门的下一代希望所在，什么好东西都抵不上你们的命珍贵，舍命不舍财这种蠢话，说的是凡夫蠢人，不要犯了这种错误。”

其实他不说，这种道理谁不明白？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在座的弟子虽然修仙之后，不可能坐不垂堂，但是千金之子总是不错的，内门外门弟子费尽心思得不到的东西，他们应有尽有，也知道珍惜性命，谁也不会吝惜外财的。

蒋千里本也就是嘱咐一句，重点说的是后面的话：“还有一点，就是团结。”

这个词对于大部分修士来说，可真是个陌生的字眼了，众人都是诧异，看着蒋千里。

蒋千里短促的笑了一声，道：“这里没有外人，我直接说吧，修仙界讲究的是一个独来独往，你们除了一师同门，怕是连话都不曾跟旁人说几句。这也罢了，因为大道长生，原与旁人无关，但是，进了玄冰场，你的生死，就与外人有关了。你的性命，同时受到各门各派，甚至大赫大永的修士冲击，这个时候，谁能帮你分担一下压力？只有同门。合则利分则害，大伙儿都是聪明人，这点当然道理知道，尤其是在座的，你们环顾四周，看见了吗，你们前后左右的师兄弟姐妹，到了玄冰场，可能就会救下你一条性命。”

江川不自觉的看了看四周，发现周围也有人在做同样的动作，目光交会时，比以前要温暖了少许，心中暗道：这位蒋师兄的口才了得，能影响人心，说出一句话来，旁人都信服他。

蒋千里点点头，道：“我相信在座的几位互相之间都有数了，下面我要说一下，和内门弟子与方家弟子相处的问题。不错，你们平时看不起外面的弟子，他们的实力也不如你们，但是你们要知道，在外面，谁才是你们的敌人。不要说什么‘上清州内外两重天’这样的话，。在外人眼里，你们都是林下洲弟子，荣辱与共，能借一分力，就是一分力。”

众人都是点头答应，蒋千里威信很高，就算有人对他的话心中不以为然，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

蒋千里点点头，道：“话说到这里就是了，还有一个月时间，该准备什么，就准备什么，该跟朋友练习，就跟朋友练习。对了，十日之后，门派为了选拔玄冰大会的参加弟子，有一场大比，我希望各位都去观看，那里面说不定就有你们的队友。”说着抬了抬手，道，“就是这般，散了吧。”

众人告辞散去，江川正要离去，却见蒋千里往这边走过来，不由得一愣，脚步停下。

蒋千里却不是找江川，而是越过他来到冯绮然身边，脸色温和了许多，道：“冯师妹。”

冯绮然显然和他很熟，笑吟吟道：“蒋师兄，最近不怎么来我们那里玩儿了？”

蒋千里苦笑，齐云殊另嫁他人，他哪里还会涉足那片伤心地？压下一腔苦闷，道：“冯师妹，冯师叔托我一件事，要跟你去一起去。”进了上清州之后，因为各自都有师父，传承有序，所以辈分就按照各自的师门排序来，而不是修为高低，只要是宗师弟子，不管是法体期，灵觉期还是道基期都是同辈，而灵觉期也可以管其他宗师叫“师叔”。

冯绮然道：“什么好玩儿的事啊？”

蒋千里微笑道：“他老人家让我陪你去坊市买点好玩儿好看的东西。”

冯绮然大喜，拍手道：“好呀，好呀，我早就想去坊市逛逛了，只是师父一直不许，这一会可好了。”

蒋千里转头，对江川道：“这位师弟有事么，没事一起去吧？”

冯绮然热情道：“对啊对啊，一起去逛逛玩儿啊，机会难得。

江川道：“既是蒋师兄和冯师妹邀请，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蒋千里道：“既然如此，咱们这就去吧。“冯绮然连忙道：“等等，我还没准备好——我这就回去取灵石，还要换一身衣服，咱们半个时辰之后在山门见面，不见不散。“说着一溜烟去了。

江川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不由得好笑，转回头来时，却换了一副肃容，轻轻欠身道：“师兄有什么吩咐。“蒋千里轻轻颔首，道：“师弟果然机敏。我刚才看你便聪明，想来没有看错人。这一回出去，却不是玩耍，而是冯师叔有一件事情吩咐下来。我想到了一个方法，但还需要师弟的配合。”

江川道：“师兄请说。”

蒋千里肃然道：“冯师妹虽然是冯师叔的小弟子，却是他老人家俗世的后辈，向来爱若珍宝，若不是这次云殊……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去那般凶险的地方，但事已至此，却只好做些准备。师叔的意思，让我们趁着玄冰会还有数日的时候，让她——见见血。”

第九十七章两只肥羊

南桂道既称是修仙大道，除了几大宗门之外，其他修士也人数众多，修士多了，日常的活动多了，坊市就多了。

林下洲方圆三千里之内，除了林下洲自家的坊市之外，还有一个大型坊市，两个中型坊市，小型的坊市就太多了，数不胜数，一两条街道，三五家店铺，也算有了个坊市的格局。

而临潼山的王家岗坊市，就是比较小的坊市，虽然比起那些不入流的坊市，这个拥有两条街道的坊市还算有些规模，但是因为处在林下洲和古剑池的交界处，属于势力真空的“三不管”地带，所以鱼龙混杂，秩序并不好，是一些旁门左道散修的最爱。

一日黄昏，一对少年男女进了坊市，少年看起来弱冠年纪，少女更小，只有十五六岁，两人都是身着青衣，衣履精洁，男的清俊，女的秀美，看来宛如一对璧人。

一进坊市，便看见狭窄的，肮脏的，任谁也联想不到修仙界的破旧街道，旁边的小店也歪歪斜斜的，即使不说随时都会倒塌，但看起来也有了年头，阵阵混杂着血腥和干草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那少女忍不住伸手掩住口鼻，道：“江师兄，为什么来这里？山下的坊市不好么？”

那少年微笑道：“山下的坊市早都逛腻了，离得远一点不好么？”

那少女摇头遗憾道：“怎么能说逛腻了呢，我只去过一次啊。”顿了一顿，又绽开笑容，道：“不过也对，好容易出来一趟，为什么不去远一点的地方呢。可惜蒋师兄……”捏了捏拳头，道：“可惜蒋师兄说得好好的，来这里还是他提议的，到了走时，又不肯来了，可恶，可恶啊。”挥了挥粉拳，露出愤愤神色。

那少年见她一会沮丧，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又恼怒，翻脸如同翻书，情绪变化像三岁的孩子，不由得暗自头疼，道：“师兄有事，下次就陪你来了。”他转了一眼，似乎在观察四周，然后低声道：“冯师妹，灵石带足了么？”

那少女笑道：“当然，这些年的积蓄全带出来了，足足有三……”

那少年连忙拦住，道：“噤声——我们进去吧。”

一男一女进了坊市，房子后面，树荫底下，突然冒出来四五个人，虽然都是修士，但个个恶行恶相，看起来比响马强盗还凶恶三分，其中一个秃头的大汉啐了一口吐沫，道：“两个雏儿，好大的胆子。兄弟们，这次的肥羊我得了，你们散去请好吧。”

另一个马脸的散修怒道：“胡说八道。怎么就归你了，大伙儿人人有份儿，要说看上，也是我先看上。”

那秃头喝道：“怎么，你要截和么？先问问我的飞剑……”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突然一声轻咳，场面立刻安静了下来，众人一起转过头，向一个方向看去。刚才争执的两个人如同中了定身法一般，僵立不动，转过头，各自扯出一个皮肉僵硬的假笑来。

众人目光所交会的地方，有一个白发老者站在屋檐下，慈眉善目，脸色红润，穿着天青色的长衫，脖子上带着一串大金链子，手中揉着两个铁球咔咔作响，看来活脱脱像个享福的老太爷，然而众人却没敢小觑他，因都知道他是坊市东区的老大——陈二爷。

那秃头汉子陪笑道：“二爷，今天怎么出来逛啦？”

陈二爷眯了眯眼睛，道：“今天太阳好，正适合出来闲逛。”转头看着几个人，目光一扫，露出几分寒意，“怎么了，你们都是见过东西的，为两个法体期中期的小辈值得打架么？怎么这么眼皮子浅？”

几人嗫嚅了一句，都没回答，陈二爷哼了一声，道：“怕是看上了那女雏儿的相貌吧？”

被说中了心事，几人脸上不免讪讪的，虽然平时他们没少干这种事，但毕竟被陈二爷这么直白说出来，总是面上不好看。

陈二爷手中两个铁胆转的越发的响了，道：“你们这么积极，不免伤了和气，我便不能不管了，不然叫人说我陈二白吃了你们的供奉。我看这一桩活计，就落在……”目光环视一周，见众人都露出期盼神色，哼了一声，指了指后面的一座茶楼，道：“还不知道两个雏儿是不是真正的肥羊，或许只是两个小穷酸，根本没什么油水，这么着急做什么。来来来，跟我上茶楼上坐一坐，听听小的们的消息，再决定不迟。”

陈二爷带着一群散修上了茶楼，进了自己平时就订好的包厢，往太师椅上一靠，闭目养神，也不管众人抓耳挠腮，只是含笑不语。

过了一会儿，一个跑堂小二上了楼，行礼道：“二爷，两个雏儿在李家丹房买了回元丹十瓶，清心丹十瓶，小还丹十瓶，作价二百七十灵石。”

众人一阵低叹，兴奋之意更浓——这肥羊比想象的还要肥！陈二爷眼睛不睁，挥了挥手道：“再探。”

又过了片刻，跑堂再上来，道：“回二爷，那两个在多宝阁买了下三品法器五把，中三品法器两把，作价九百灵石。”

一阵哗然，众人脸上泛了红光，谁还做得住，要不是陈二爷在座，早就吵嚷开了。陈二爷依旧老神在在，道：“再探。”

过了一会儿，那跑堂的再回：“两人在符店买了紫电符五十，滚石符五十，火海符一百，金光符一百，作价四百一十灵石……”

……

一声声回报，众人从惊讶兴奋，到最后已经麻木了，连数字都懒得算了，陈二爷的身子也坐直了不少。

最后，跑堂的终于回道：“二爷，两人已经出坊市了，往东北边走了。”

陈二爷双目骤然睁开，精光四射，道：“三千灵石——仅仅小小一个坊市，两个人就花费了三千灵石，你们说——”眼见众人都是满面贪婪，不由的冷笑一声，“咱们这笔买卖，吞得下去么？”

众人沉默，一个看起来有几分精明的瘦子道：“二爷说的不错，这两个娃娃，只怕不是普通的散修，不是门派弟子，就是大家族的子弟，轻易招惹不起。”

那秃头大汉道：“难道到嘴的肥肉，就不吃了不成。”

陈二爷哼了一声，道：“虽说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但也要知道进退——这样，你去通知庞家兄弟，把肥羊的价钱缩小十倍告诉他们。”

那瘦子大喜，道：“二爷妙计，庞家兄弟不是咱们地头上的人，让他们出去探个深浅，最合适不过了。倘若那两位真有惹不起的靠山，黑锅也背不到咱们头上。”

陈二爷嗯了一声，道：“小皮子还是挺机灵的。就由你带领十个人，跟着庞家兄弟，记得要是他们得手了，你出手截和，庞二杀了，庞大放走。庞二有几分头脑，不能留，庞大是个蛮牛，留着替咱们挡灾祸最好不过。”

那秃头大汉拍推道：“二爷处置得好，我早就看那庞家两个小子不顺眼了，拽个屁，不就是宗门里呆过的么，还敢对咱们不恭敬，二爷，我自荐跟着小皮子一起去。”

陈二爷挥手道：“你不行，耽误我的事儿。小皮子，倘若庞家兄弟得手便罢了，倘若不得手，踢上了硬茬子……”

那瘦子心领神会，道：“我知道该怎么办。”

树林中，少年少女并肩而行。

突然，那少女道：“江师兄，我们是不是太招摇了？”

那江师兄奇道：“为什么这么说？”

那少女道：“师父常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大师兄也跟说过，财不露白，咱们这么流水般的花灵石，是不是过了？”

江师兄一笑，道：“确实太招摇了，你以后出门万万不可如此。只不过今天是例外。”

那少女歪着头道：“为什么是例外呢？还有，为什么我们要把修为压到法体期呢？”

江师兄温言道：“冯师妹，你既然把两件事放在一起说，大概也有自己的答案了吧？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那少女道：“是不是跟咱们后面缀着的两个人有关？”

第九十八章女之初战

王家岗外的野树林中，两个修士如同轻烟一般在树木之间穿行，他们身法不俗，落地比落叶还轻，身形比幽魂还飘渺。

只是若近处看来，这两个修士虽然身姿轻巧，但相貌半点也不轻巧——两个人看起来都在四十开外，身材魁梧，满脸麻皮，相貌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两双铜铃般凶光四射的眼睛，看来一模一样，想必是兄弟之类。两人虽然走路小心，神色专注，面上表情倒是一派轻松。

其中一个看来年长几岁的大汉低声笑了两声，道：“二弟，这一单买卖也太轻松了，两个肥肥的雏儿就这么落到我们手里，还有一个是雌雏儿，今天我要财色两饱。”

另一个却是闪过一丝凝重之色，沉默了一会儿，口中并未回答，反而传音道：“大哥，干完这一票，咱们换个地方，不在王家岗这片儿干了。”

那大哥闻言脚下一顿，差点弄出声响来，好在他经验丰富，另一脚步一点，又升起数尺，道：“这是怎么说？这里的油水很丰足啊。”

那二弟无声地啐了一口，继续传音道：“这里地头蛇太不是东西。大哥莫看他们笑脸相迎，其实都拿咱们兄弟当外人，那一次给咱们活计不是有问题的？黑锅咱们背，好处他们拿。就譬如今天，你觉得他们好心给咱们介绍大买卖？我敢肯定这两个小辈绝对有问题。”

那大哥冲口道：“莫不是硬茬子？”

那二弟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嘴边，示意他低声，轻轻地摇头，传音道：“不是，两个小娃娃，有什么硬茬子？应该是家里有背景的。虽然不知道他们背景是什么，但是坊市里那些家伙决计惹不起。王家岗上的不敢动手，这才推给咱们。”

那大哥露出犹豫的神色，道：“若是如此，咱们也别动手了。万一惹上了天大的麻烦，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那二弟露出一丝贪婪神色，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做上一票又如何？王家岗有家有业，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我兄弟无牵无挂，做了就走，谁能找得到咱们？天下之大，那里不能躲藏，大不了去大永大赫，照样混个风生水起。”

那大哥大喜，登时把一分顾虑抛到九霄云外，道：“二弟说的不错，我们庞家兄弟怕过什么……咦？两个小子跑哪里去了？”最后这一句话冲口而出，声音分外嘹亮。原来两人走进了死路，只见眼前只剩下一片树木，那还有人影？

那庞二脸色凝重，突然分开一丛灌木，闯了过去，那庞大紧接其后。

两人过了树丛，同时怔住，只见树林中的空场上，刚才被自己紧追的少年男女正神色悠闲的等着他们，尤其是那少年，嘴角还含着一丝笑意。

庞家兄弟愣住，那庞家老大还罢了，老二的脑袋上开始冒汗，早已意识到不对，这两个少年男女，大喇喇的在这里明显是在等他们——从常理上判断，绝不可能是吓得傻了，要背水一战，指定是瓮中捉鳖，有本事将两兄弟一举拿下。

今天竟真的碰到了硬茬子！

庞老二双目翻了翻，开始思量着后退，那少年已经用手一指，正对在庞二的鼻子尖上，道：“师妹，你可看清楚了，是他们二人不是？”

那师妹点头道：“不错，就是他们二人，从一出坊市就跟在我们后面——说，你们跟着我们干什么？”

那庞二见她问话如此天真，登时知道她入世不深，心思纯真，心中大喜，要知道心思纯真之人必定心软，只要糊弄几句，说几句好好，说不定小命便保住了，当下正要开口，突然只觉得身子一冷，就像被无形的大山压住了，丝毫动弹不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他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脚，但是动手脚之人肯定捏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心中万念俱灰，不由得露出几分绝望来。

但是让庞二绝望的还在后面呢，他这里被制住了，他那老大哥没有被制住，庞大脑子慢，依旧丝毫不觉得危险，反而大笑道：“哈哈，小娃娃胆子不小，竟敢在这里等着大爷。实话告诉你们，我们庞家兄弟，一向在王家岗周围宰杀肥羊，剑下亡魂无数。你们两个娃娃，老老实实把财货交出来还罢了，若是反抗，可别怪我们——”他想到不能没有自己兄弟的功劳好处，特意用手往庞二这边比了一比，“兄弟两个不客气。”

庞二只觉得眼前一黑，心中翻上两个字——作死。

那少女双目一瞪，正要开口，旁边那少年突然笑道：“若是我们把身上的财货都留下来，你肯放我们离开么？”

那少女一愣，转头看向那少年，嗔怪道：“江师兄？”

庞大听到这一声又娇又糯的师兄，正挠在心坎上，浑身软洋洋的，不由得疯了，叫道：“妞儿，你庞师兄在这里呢，怎么不叫一声来听听。”

那少女一愣，见他涎皮赖脸的样子，登时大怒，脸色涨的通红，叫道：“你……你……”她在门派当中向来被当做金枝玉叶一般，是师父的掌上明珠，师兄弟们虽然冷淡，但都客客气气，那里有谁说过一句无礼之言？这时听到这般调戏言语，惊怒可想而知，可惜因为愤怒太过，一时语塞，反而说不出什么反击的话来。

庞大见她恼怒，越发的娇艳欲滴，心中一百个爪子挠一样，道：“要走也可以，男的走，女的留下，陪大爷玩上十天半月，放心，等大爷舒坦了，到时候再给你送回去，保管少不了一根头发丝。”

庞二心中哀号：摊上这么个白长了两只出气眼的蠢猪大哥，我这是做了什么孽了？

那少女气得浑身发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愤怒的整个人要爆炸了一般，突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师妹，你说此人该当如何？”

那少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该死！”

那少年接着问道：“该如何死？”

那少女道：“一剑诛却……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那少年飞快道：“谁动手。”

那少女冲口应道：“我来。”

那少年微笑道：“既然如此，就请师妹动手。为兄给你掠阵。”说着后退一步，负手站在一旁。

那少女愣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眼见师兄后退，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不由得茫然怔住，手足无措。若是那少女生长在一般门派，以她的容貌资质，人品身份，早被一众护花使者众星捧月，什么事只要动动眉毛，就有人送到面前，早养成了颐指气使的习惯，被师兄留在这里单独面对暴徒，必然生气怨恨，但那少女平时只在师父座下，几乎不曾外出，更不曾与外人多接触，少数几个师兄弟姐妹，大家都是淡淡的，相互之间客气多过亲热，反而没有倚靠他人的想法，留在原地，只有一片茫然，道：“我该如何做？”

那少年见她无措，突然道：“我闻师妹有一剑，乃是冯师叔所赐，名曰秋水，灵性非常，可断金刚，为何不拿出来为兄一观？”

那少女也是玲珑剔透，登时道：“不错。”一拍乾坤袋，光芒一闪，三尺青峰已经在手，剑刃光芒闪烁，如同一弘碧水。她虽然未曾真正动过手，但入门十年，日日练剑，见到秋水剑登时信心百倍，气势也涨了起来。

按理说，头脑正常的人看到这种情况，早已察觉出不对来了，但是那庞大不是一般的缺心眼，最没有眼色，之所以混迹如今未死，一来身手不错，二来仗着兄弟出谋划策，如今庞二不能言语，他便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愚蠢，眼中只有那少女的容貌身材，见那少女取出剑来，不但不惊，反而越发觉得眼前人身姿楚楚，绝色惊艳，嬉皮笑脸道：“妹妹，快不要拿剑了，割伤了手指，大爷会心疼你的。”

那少女见他犹自胡说八道，长剑一指，喝道：“我要取尔的狗头。”只是她声音太甜，虽然出离的愤怒，却没有表现出威慑来。

庞大见了哈哈大笑，道：“妹妹，舞刀弄枪多难看哪。跟庞大哥走吧，大哥疼你。”他一面狂笑，一面把气势放了开来，他虽然是个二货，但是这些年手上沾染的鲜血并非虚假，气势中自有一股凶戾之气，登时把那少女的气势压了下去。

那少女被他身上的血腥气震得一抖，忍不住就要后退，突然听到耳边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道：“师妹，他是什么修为？”

那少女心慌之下，把师兄的声音当做了主心骨，立刻放开灵识查探，一查之下，登时放心许多，不由得笑道：“师兄，这人是个银样镴枪头，不过是刚刚踏入灵觉期。”

少年的声音充满了谆谆善诱：“他比你如何？”

那少女挺了挺腰身，答道：“不堪一击。”

少年微笑道：“既然如此，何不放开灵压，叫宵小之辈知道，在实力面前，一切都是虚假。”

那少女弯眉上挑，骤然放开灵压，一股威势从天而降。

庞大被压得动弹不得，指着那少女道：“灵觉期中期……顶峰？”

第九十九章秋水为神

那庞大睁大了眼睛，指着那少女颤声道：“这不可能，你才多大，哪有这么高的修为？作假，妖孽——肽，快快现出原形来！”

饶是那少女气愤不已，也被他逗得一笑，气恼都减了一两分，道：“原来是个浑人。你自己不长进，便道旁人都不长进么？”

庞大突然惊道：“难道……你是宗门的人？”

那少女笑道：“我是林下洲的冯绮然，他是我师兄江川，你说我们是不是宗门的人？”

江川摸了摸鼻子，这种情况下，似乎不必要主动报名字吧？不过事到如今，说了也无妨。只是之后要提醒她，下次不必如此积极，就算报名，最好也要随身带上两个脱口而出的假名字。

庞大听到林下洲三个字，露出又是忌惮又是嫉妒的神色，他虽然浑，但毕竟是散修，对于宗门不是一般的忌惮，喝道：“老二，这两个小崽子是宗门修士，不要留手了，并肩子上啊。”说着当先伸手挥了挥，一道黑光腾空而起，一把乌黑的飞剑射向冯绮然。

冯绮然娇叱一声，秋水剑静静地浮上，不见它如何犀利，只是横在身前，柔光闪烁，便如一泓水光散开，将冯绮然身前保护的滴水不漏。

黑光一撞，一头扎进了水光的范围之内，立刻被柔光追上层层缠住，迟缓了起来。那秋水剑剑光如水，至阴至柔，一层层的包裹着凌厉的剑光，水光顺着剑光走随着黑光的冲突左右晃动，一层层的将黑光挂住，虽然全无抵抗之力，却又至坚至韧，黑光再锋利，也不能损伤分毫。

那庞大见秋水剑厉害，大吼一声，乾坤袋中喷出数道光芒，竟是数把法器一起升空，一一向冯绮然飞过去，一时间天上五光十色，蔚为奇观。他虽是散修，但以抢劫为生，手中的货色可是不少，极品未必有，但中下品的法器一抓一大把，这时候慌了神，本着宁滥勿缺的原则，都砸了出去。也难为他不过初期修为，居然同时操纵得了这么多法器、冯绮然见了法器如林，法术如雨的盛况，面上微微一白，却没有同样拿出更多的法器，只是指挥着秋水剑，盘旋纵横，尽自抵挡。只见那长剑在空中，一剑一剑绵绵不绝，如同水银泻地，毫无破绽，柔和的光华看似绵软，却是无懈可击，漫天的法器，竟抵不过这小小三尺雪白锋刃。

江川在一边静静旁观，有两个感觉。第一，就是这秋水剑果然不凡，威力如斯，只怕早超过了法器的极限，连下三品的灵器都有所不如，想必里面早封印有灵魄，只是未曾觉醒而已。第二个，冯绮然使用的确实差了些火候，她的法术，反应，应变，胆略无一足取，显然是缺乏经验，不然也不必缠斗这么久——但是，她在战斗之中，却做到了一个字，是江川从所未见的。

一个“美”字。

人美，剑美，招数美。

在江川眼中，秋水剑的风仪，已经远远超出了“剑者凶器”这一定义，可称得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如今在他面前仿佛已经不是一人一剑，而是一大一小两位绝代佳人，一人亭亭玉立，近在眼前，一人风姿飘渺，在水一方，两位佳人遥相呼应，扬尘舞蹈，长袖流云，一举一动，尽是美不胜收。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江川脑海中蓦然浮出这两句诗来，心中一动，暗道：莫非这才是那秋水剑的真意？创立这神通的冯师叔必然是一绝代出尘的好女子，方才能有如此好剑，如此好剑招。冯绮然不过如此的修为，却也能表现秋水剑几分神韵，若是冯师叔宗师以修为，持此剑与天下修士一争长短，又是何等的风华？

可惜这位冯师叔，大概是不怎么会教徒弟——如果她不是故意坑人的话。

这一点，只看冯绮然现在的情形便可知一二，作为一个修士，在操纵飞剑和别人争斗的时候，第一要紧的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美吧？在争夺一线天机的斗争之中，稍稍退让一步，都可能是死无葬身之地，纵使有绝色倾城的美貌，也难以抗衡力量的碾压。这种情况下，却倾力教授弟子如何在争斗中风姿优美，楚楚动人，实在是误人子弟。

江川可不觉得这是冯绮然的天性使然，第一次对敌，除非是天生的争斗好手，否则都会紧张以至于手足无措，反应变慢，这个时候她肯定不会多考虑什么仪态，她所表现的，必然是平时最真实的状态，能够发挥八成的实力就很不错了。在这种情况下，冯绮然的动作仍是如此动人，那平时的修炼中必然是千锤百炼，师父也再三耳提面命，多加训诫，才能如此自然而然，深深融入血液里的。

坑人啊。

不过江川没自大到当面质疑她师父的地步，也不必现在提醒她改变什么，那庞大修为不过尔尔，冯绮然一时生疏，这才多缠了这许久，等她找到感觉，自会胜利，江川只需慢慢欣赏——虽然这剑法不堪对敌，但也确实赏心悦目。

骤然，秋水一搅，那些法器如同失去了灵性一般，自空中一顿，然后哗啦啦的落在地下，散落一地，胜负已分。那庞大怪叫一声，返回身拉住庞二，喝道：“兄弟快撤。”

他若不去拉庞二，还有一份可能逃得性命，但他这一拉庞二，却是糟糕了。庞二被江川压在原地，哪里拉得动，如同楔子一般钉在地上，那庞大一拉不动，反而脚下一个踉跄，秋水剑速度何等惊人，早已追了上来，呲啦一声，将他一劈两半。

鲜血四溅。

飞溅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爆出丈许方圆，染红了大片的树林，洒落在冯绮然裙角，冯绮然低头一看，失声尖叫，连连后退，退到了角落，倚着一棵大树，勉强支持着身子，扭过头去不看场中惨状，犹自瑟瑟发抖。

江川见了，也是眉头一皱，倒不是被惊吓了，而是觉得意外，虽然安排冯绮然见见血是任务，但是也没想到第一次就是这种血腥场面，这给她的刺激未免太大，只怕恢复起来不容易，好在冯绮然再年少，毕竟是修士，心志比一般少女坚强，料想并无大碍，不然若是这一番吓出病来，江川难免受责难。

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做，这是对冯绮然的下一个考验。

犹豫了一下，江川还是放出流沙术，将土地翻整了一遍，让血迹伴随着庞大两截尸体多数沉入地下，场面虽然仍是一片狼藉，至少看起来不那么触目惊心。然后他走过去，指着庞二道：“师妹，这个人怎么办？”

冯绮然双目中充满了血丝，咬着牙道：“别管他，我们走。”

江川看着她，道：“就这么走了？”

冯绮然突然尖叫道：“你还要怎么样？”

江川一怔，道：“怎么？”

冯绮然捂着嘴，道：“你要我杀人，我也杀了，放过我吧！”说着一推身后的树木，自行快步跑入了森林。

江川微微苦笑，冯绮然虽然天真，却也是聪明的女子，能够看穿自己的安排并不奇怪，这一番自己倒是不好做人了，不由得暗暗责怪蒋千里，他倒是清闲，在暗处保护，却把明显的得罪人的差事给自己——谁叫他是师兄呢。

一道法术打在庞二身上，江川穿过森林，追着冯绮然而去。

江川和冯绮然两人的身影消失之后，庞二静静地躺在原地，也不知是生是死，林中静悄悄的，只有树枝上慢慢黯淡下来的鲜血，还记录着刚才这一场并不惨烈的争斗。

一个人影慢慢的从林中度了出来，走到树林的战场身边低下头检查，点点头道：“冯师妹虽然欠缺经验，但个性可算坚强，比我想的还要好些。江师弟心思缜密，处事严谨，没有其他师弟的臭毛病，倒是可用的人才。”

站起身来，可以看出那人是一个浓眉大眼，英气勃勃的青年，低头看向庞二，道：“虽然到此地步，可也还该借你身体一用。冯师妹将来若能成器，也有你一二分功劳。”

说着十指连弹，十条金色丝线飞出，猛的捆住了庞二的身躯手脚，金色的光芒一闪，一股诡异的烟气腾腾升起。

江川沿着冯绮然走的方向一路追过去，他追逐冯绮然并不困难，自从踏入木火通玄书太极位也就是灵觉期高阶以来，他的灵识感知范围越来越大，冯绮然并没有离开过他的灵识范围，之所以不追上去，是现在追上去也没什么用，江川懒得辩解什么：“这都是为了你好”，或者推卸责任说：“这是蒋师兄让我做的”，这些话十分无聊，倘若冯绮然通情达理，她自己自然想得明白，江川一直跟着她，只不过是代替蒋千里保护她而已。

冯绮然开始跑得极快，后来慢慢的慢了下来，也不知是累了，还是想通了。突然，她停住了脚步。

江川皱眉，却没有立刻赶上去，而是隐匿了气息，慢慢的摸了过去，站在树丛中，看清了场上的局势。

冯绮然站在树丛当中，秋水剑浮在身前，前面站了十几个散修，将她团团围住，领头的正是王家岗坊市中地头蛇派出来的瘦子。

第一百章从天而降

皮子现在心中也很犹豫，他带着十个散修，一路尾随而来，本来是充当黄雀，去劫庞大庞二两只苯螳螂的，结果螳螂没捕上，反而和正主碰上了。

本来他们这一群人，都是在王家岗坊市称霸一方的地头蛇，平时收保护费，有肥羊了就改作路匪，人品上是很有限的，往日碰上大肥羊自己撞进来，早就应该顺手宰杀了，大大的捞上一笔才是。偏偏皮子知道，这女子可不像一般无名的散修，杀了就杀了，人不知鬼不觉，这一位可是名门大派或者世家门阀的弟子，随便动手，若是露出什么风声去，整个王家岗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按理说现在四野无人，正是杀人灭口，神鬼不知的好时候，只要没有外人知晓，杀个女娃娃，就不再是麻烦，反而是一桩天赐横财。可是宗门修士手段百出，万一有什么特殊报信手段，把自己姓名传了出去，自己下半生就要在逃命中度过了。

但是现在，人已经撞上了，就算想要退开，好要看人家容不容许。自己这班人马一个个凶神恶煞，上来又是堵在路中间，说是没有敌意，那小妞儿如何能够相信？

干脆——说自己是坊市里护卫，这一次发现她有危险，是特别前来帮助的好了……然而若是撞上了庞家兄弟，被认了出来，那要如何说得清楚……

——要说这位皮子修为不错，威力不俗，脑筋也好用，资历也不浅，之所以混了这么久还是个碎催，就是因他这毛病——想的挺多，做的却少，一有事就是纠结无比，典型的优柔寡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天生就是个被领导的材料。

现在，皮子还在那纠结呢，他手下就替他做决定了——这些人都是陈二爷手下的，本来就不怎么服这小子，又都是抢劫惯了的，都是修士中的渣滓一流，见到一个美貌的单身少女，衣着还精致，第一个反应就是冲上去团团围住，大呼小叫，纷纷叫道：“有美人！”“还是个有钱的美人儿！”“哈哈，谁也不许抢，这是我的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皮子一拍脑门，心道完了，咬了咬牙，冒出一个字：“干！”

冯绮然看着周围一个个形貌猥琐，眼冒贼光的散修，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刚刚受了刺激，还未喘一口气，就被这群面目可憎的家伙围住，只听得那些从所未闻的调戏侮辱直言滔滔不绝，每一句污言都像是给她脆弱的神经重重一刀，让她的本已摇摇欲坠的精神濒临崩溃。

目光有些呆滞的看了四周一眼，冯绮然抽了抽嘴角，扯出了一个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低低道：“我今天不想杀人，不想再杀人，你们别逼我……”

她说的虽然激动，声音却是极轻，仿佛梦呓，周围的散修哪里能听得到，见她脸色苍白，双眼发直，都以为她吓得傻了，不由更加兴奋，他们干这种活计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但是这么年轻美貌，气质不俗的佳人还没见过，越发的按耐不住。其中一人指着冯绮然道：“别吵了，别吵了，这妞儿就在这里，难道你们怕玩儿不上吗？你们多吵一会儿，就晚上一会儿。依我看来，这妞儿人人有份，这第一个么，就交给……”

皮子虽然最终决定动手，但他生性比较谨慎，行事也还算守规矩，听到这帮人说得越发不像话，喝道：“要动手就动手，杀人劫财就是，不要胡说八道了。”

那人正说得起劲，见皮子插话，登时拍腿道：“对了，你们这帮家伙好不要脸，难道忘了皮头儿在这儿了吗？这小娘子的红丸自然要献给皮头儿……”

皮子虽然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总觉得不对，喝道：“别说了！”

冯绮然骤然抬起头，喃喃道：“不杀人，怎么就这么难啊……”突然用尽力气，嘶哑的大声喝道：“去死！去死！都给我去死！”一拍乾坤袋，一枚光华四射的圆珠冲天而起。

江川原本慢慢的靠近，已经看见几人正在争执，他本没打算惊动这些人，只在动手之前赶到，保证冯绮然不受到重大伤害便是，然而当他看到冯绮然怒喝着丢出那个圆珠的时候，只吓得魂飞魄散，不及细想，飞快的扑了过来。

那玩意儿是雷珠，效果和法雷葫芦作用类似，都是引爆天雷的强力武器，不过雷主爆发出来的威力更大，甚至胜过一葫芦法雷数倍，只有宗师以上的炼器大师才能制作，珍贵之极，一旦爆发开来，不说惊天动地，翻江倒海，也不是一般的威力可以形容，至少江川还没见过，只能从法雷葫芦的威力中揣测一二。

这都无妨，可是这丫头根本就没有动手的经验——她抛出雷珠的时候，距离离着自己太近不说，更离谱的是，竟然忘了给自己加防护！

江川吓得手都抖了，雷珠不长眼睛，不会因为是冯绮然放出来的，就绕过她，天雷之下，哪里还能有性命在？如果冯绮然死在这里——江川甚至连考虑这个后果的时间都没有了。

雷珠从弹出离手，到升空蓄力，再到落地爆炸，一共也只有三息时间！

江川顾不得其他，身法发挥到了极致，身形快的在空中近乎扭曲，虚影一晃刹那间已经到了冯绮然面前，一手死死地扣住她肩头。

一息——

随手丢出一件防御法器，光晕暂时隔开了他们与雷珠之间的空间，江川没有停手，一只手将头脑中能想到防护甲术一个接一个的流水价丢出去，层层叠叠拦在身前，至于有没有用，已经无暇考虑，另一只手将冯绮然向后一拖。

二息——

拽着冯绮然，江川向后急跳，为了避开挡路的茂密树丛，他特意纵身而起，往空中斜上跳过去，只希望能越过这些高大的树木，落入树林深处，也能够借着天然树墙抵挡一二，然而……

三息——

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轰鸣着，蓝色的雷光腾空而起，掀起了巨大的冲击浪，无数电蛇点燃了树木，风，火，雷交织其中，在一片树林中形成一个小小的蘑菇云。

江川还在半空中，拽着冯绮然正离开了爆炸中心不过数丈距离，被巨大的冲击浪一拍，狠狠地从空中坠落入林，只听哗啦啦的一连串响声，刮到了无数枝条树叶，才砰地一声，坠落在地。

饶是江川进入了灵觉期高阶，但是没有筑成道基之前，依旧是**凡胎，这一下摔得着实不轻，正面朝下，砸在地上，脸狠狠地砸进了土壤里头，沙土从口鼻直灌进来，差点没窒息——这还是他运气好，只摔在了有些杂草的土地上，没有直接摔在石头上，不然他现在有没有脸还是两说。

江川刚刚抬起头，艰难地呼吸了一口带着土沫的空气，就听扑通一声，一个重物砸在他身上，把他刚抬起来的身子整个砸进了土里，比刚才还瓷实几分。

剧痛啊——

江川眼前一黑，疼的差点惨叫出来，骂道：“我x……”罕见的粗口只骂了半截，就骂不下去，咬住牙关，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江川觉得感觉好了一点，至少那股要死要活的劲儿过去了，这才稍稍移动了身子，这一动，又是一阵剧痛，尤其是腰，疼的断了似的。

单就这么一动，让他察觉出自己身上果然有东西压着，虽然以他的体力来说，并不是很沉，但是也不舒服，尤其是他意识到了——这东西就是刚才把他砸进土里的罪魁祸首！

“什么东……”江川喃喃道，回头一看，声音戛然而止，只见自己背后，横卧着一人，青色的长裙拖曳于地，一头青丝散乱的洒在地上，粉面向下，死死地抵在江川腰上。

江川心中一跳，脸色一红，有些尴尬起来，他算得上心智成熟，道心坚定，但其实只有弱冠年纪，若在俗世自然早已成婚生子，但在修仙界，人人都以长生为要，江川更是一心修道，何曾与女子亲近过？虽然在感觉上，冯绮然这个姿势和一根木头压在他身上并没什么区别，但是心理上却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这种情况下，他的脑子一时僵住，智力大幅度下降，憋了一阵，说出一句话来：“师妹，你运气不错，没像我一样摔个嘴啃泥。”

说完了之后，气氛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江川也发觉自己说得不像话，头一低，再次埋进了土壤之中——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找个地缝钻进去”。

过了好久，江川突然抬起头，凝声道：“不对啊。”

他翻身坐起而起，身子一动，冯绮然立刻滑到，江川不等她落地，伸手托住她倒下来的身子，将她仰面横抱，只见少女脸色苍白，呼吸粗重，气息紊乱，早已失去了意识。

江川粗略的看了一下，她身上并无鲜血，也并没有受到外伤的痕迹，那么……

用手搭住她的腕脉，江川用灵识探入她的识海之中查探，过一会儿，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果然，冯绮然心智失守，走火入魔了。

第一百零一章识海魂游

江川十分头疼，走火入魔确实是一件极为严重的大事，就算对一般武林人来说，也是生死攸关的危机。何况武林中人最多是内息不调，自身的内力作怪，而修道士的走火入魔自身的凶险不提，还容易引来域外天魔的趁虚而入。

江川本身虽然曾经心神失守过，却是从未严重到入魔的地步，也因为“百无禁忌之术”的缘故，绝不会走火入魔，但身为修士，对于走火入魔的了解却是不少。对于一般的修士来说，走火入魔发现得早，调整气息和镇定心神，并不为难，或者用符，或者用丹药，甚至自身调整，调息静气，总能挽救的过来，怕就怕一是一个人在的时候突然入魔，无人援手，二是发现的晚，发现之时已经引来了天魔。

取了一张定心符，江川伸手一拍，符箓化作一道青光，飞入冯绮然眉心，接着江川又是三道符，定住她的气海，紫府和丹田，最后给她服了清心丹，不过片刻功夫，冯绮然的气息渐渐平和，脸色由苍白转为红润，似乎度过了这一关。

但也只是似乎而已。

江川最担心的是走火入魔引来的域外天魔，这天魔无形无踪，直入神魂，外人不能窥探分毫，亦无可抵御，只能凭借自身的神魂抵挡，倘若抵挡不住，便是轻则入魔损道，重则魂飞魄散的下场。

江川在冯绮然身边随手布下了一个抵御神魂攻击的阵法，因为他并没有钻研过类似的阵法，匆匆布下，也无多大的威力，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人事已尽，各安天命吧。

这是江川的想法，他能做的都做了，也算尽到了做同门的情分，其他的纵使他想要做，又还能做什么？

然而……

冯绮然静静地倒在地上，一头柔顺的青丝洒在草地上，映衬着她雪白如玉的脸颊和平静中带着淡淡笑意的神情，江川想到她略带娇憨的笑容，心中一软，暗道：若有其他方法保她平安就好了。

天魔……

江川立刻想到了陇西道的天师，他们似乎就是通过天魔修炼的，不知他们是如何降服那天魔的？慢来，就算他们真有什么手段，江川又能恰好知道，也不敢拿来用，你看他们那不人不鬼的样子……

看……

江川骤然开眼，往冯绮然身上看去，在宝眼注目之下，冯绮然变成了一团碧绿色的光芒——那是她木灵根的体质与功法散发出来的光芒，这种莹莹碧色，让江川想起了林下洲如同翡翠一般的湖水。江川见她光芒如此纯净，微微松了一口气，目光上移，突然凝住，只见她眉心处，有一闪而逝的黑光，如同一整块完美的翡翠中落下的一丝突兀的瑕疵——

坏了。

江川心中一紧，这是天魔入体的征兆，虽然那似黑光现在微弱如此，看来不过是一点瑕疵，但或许下一刻，这黑气便会如同一道狠狠地裂痕，崩裂整块翡翠。

若不出手相救，玉碎便在顷刻。

若要救冯绮然，必须驱除天魔，也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正道，一是邪道。正道不必说，和刚才的处理相仿，为她加固神魂，提升防御，助她一臂之力，抵御天魔，这个法子稳妥，却也保守，毕竟太过消极，还是有些尽人事听天命的意味。

第二个法子要积极得多，同样也危险得多。

这法子就是江川本人侵入冯绮然的神魂，直接在神魂中消灭域外天魔，这个法子就不需要冯绮然做什么了，事实上，这样的话，她的神魂防御越低越好，若是防御高了，江川进不去，反而会糟糕。

然而一般正道的法门当中，极少有进入甚至侵占他人神魂的，毕竟正道讲究的是“抱元守一”，神魂除了灵识外放之外，大多时和三魂七魄同属牢牢禁锢在身体之中，除非到了道基期，才能神魂外游，成了金丹之后方可命魂分离，成就不死之身，灵觉期并无这种法门。反倒是魔道鬼道，有一些直接攻击神魂的手段，不过相当凶险，对于神魂主人的伤害往往非常大，常见的“搜魂术”便在其中。

江川在《种邪秘术》中学过一些侵入神魂的法术，虽然大多也是攻击所用，但控制得好的话，或许不会伤害冯绮然太深，如今也顾不得犹豫，倘若拖得久了，倘若冯绮然神魂崩溃，怕是回天乏术。

迟疑了一下，江川将冯绮然扶了起来，摆成五心向天的姿势，站在她身后，一律神魂小心翼翼的向她识海中进入。

忽忽悠悠，江川的一丝魂魄化为一道虚影进入了冯绮然的眉心，再进一步，便是识海。

这还是江川第一次摸索旁人的识海，倒是顺利的紧，没有遇到什么阻挡，刚踏入识海之中，便觉周围一片混沌，既无光芒，又无天地，只有中心一团青虚虚的的氤氲气团漂浮在空中，算是混沌之中唯一的焦点。

江川一怔，这个气团他识海中也有，内视的时候也是见过不止一次的，这就是神魂本体的所在，外边的混沌不过是识海边缘而已，真正的核心在气团中心。只不过他的气团是无色的，为何她的是青色的？难道修炼了木系功诀之后便转为青色？那怎么不见自己的变为红色或者青红二色？

迟疑了一下，江川再往前一步，只要进了气团之中，便接触到了冯绮然的神魂，那时比之现下，还有凶险十倍。

小心翼翼的靠近气团，突然，江川只觉得前面有一堵无形的墙，柔和的挡住了他的去路，再也前进不得，江川吃了一惊，再往前一进，便觉扎进了一个棉花堆里，柔柔软软，却是坚韧非常。砰地一声，他又被弹出数尺，回到了识海的边缘。

江川有些不知所措，盯着面前这泛着青光的气团，再仔细看时，那青光并非气团本身发出来的，反而像一个薄薄的光罩，罩定了气团本身，只是两者相聚太近，又都是无形之物，难以分辨，突然灵光一闪——莫非这青光是定魂符的功效？对了，自己为她定魂的时候，确实在冯绮然识海定上一符，护住她的神魂，看来如今却是作茧自缚，让自己也进不了她的神魂了……

然则，自己进不去，难道天魔就能进去吗？

江川心中一动，环绕着气团游曳起来，他如今只是一丝小小的游魂，面对气团犹如面对一座大山，想要环绕一圈也需要数个时辰，他也不知往哪里走，就这么贴着气团游走，他在找自己要找的东西。

突然之间，眼前的气团抖了一下。江川骤然停住，再仔细观察，发现不是气团在抖，而是几乎与气团混在一起的青光在微微颤抖，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一样——

在这里了！

江川精神大振，飞快的向着波动的源头追去，随着距离的越拉越近，晃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青光由颤抖变为震动，渐渐地有不堪重负的趋势。

快点，要被突破了。

江川飞快的转过一道光芒，只见青光的中心，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一道黑光在撞击之后退了开了，然后狠狠的往青光中心冲去。

哪里跑！

江川飞快的冲了过去，跟着那道黑光从青光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青光里，是冯绮然真正的神魂所在，每一步都是她的心神碎片所形成，无数交织的碎片不再向外面那般单调，反而五光十色，形成一片绚烂的空间。

阻挡视线！江川暗暗腹诽着，在光线之中穿行着，只要他身子稍稍歪一些，就可以偷窥到冯绮然的记忆和情绪，不过他现在没有这样的心情，集中全部的精神，寻找着那一点黑色的影子。

在这里了！

一大团彩色的光华之后，黑色的光芒不再是原来无形无状的魔影，反而化为一个清晰可见的鬼头，正张着大口，吞吃着冯绮然的记忆碎片。

好大的胆子，江川怒喝一声，冲过去向着那黑光狠狠地咬去——

没错，咬过去，他不过一缕魂魄，还能如何，所谓的咬过去，就是拿这缕魂魄去包裹那天魔影，就像天魔影对着冯绮然所做的那样。

也不知是他够强大，还是天魔影没有防备，这一下咬了一个正着，一大团魔气就这么整个被他吞了下来，江川感觉一阵不舒服，一股股的恶寒翻了上来，似乎全身心都被压抑的情绪禁锢住了。

出去吧——

江川压住身体的不是，跌跌撞撞的往外奔逃，突出青光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包裹不住那天魔，只是不能将它留在冯绮然的识海之中，还在苦苦坚持。

差一点，差一点就出去了——

一丝天光出现，江川的魂魄猛的拽着天魔出了识海，在半空中坚持不住，放开了魔影，倏地一声，返回了江川的本体。

那魔影被强拖出来，也知道不好，发出了一声尖利的鬼叫，拖着长长的黑影，就要返回域外魔界。

正这时，江川的本体睁开眼睛，喝道：“哪里去？”伸手一招，三道定魂符同时出手，在空中形成一个简易的围墙，将魔魂牢牢地禁锢在其中。

江川掏出一只玉瓶，喝了一声：“收。”黑气一敛，将魔影收回了玉瓶之中，塞上瓶盖，然后浑身发软，向后跌坐在地。

第一百零二章杀人如麻

这一番时间虽然不长，但江川的消耗并不小，起码灵识和心力都大有消耗，放松之后，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昏昏欲睡。

不过江川不再是刚入道的新手，不可能放纵自己就这么一觉睡过去，也不可能立刻坐下来调息，而是迅速在周围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阵法作为防护，这才闭目打坐。其实这个时候让狐言替他守着最好不过，但江川戒心越来越重，不愿意在人前暴露实力，即使冯绮然昏迷不醒，他也不愿意在她旁边放出狐言。

布置好一切，江川这才缓缓地闭上眼睛，调整心神。

当江川恢复了精神，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由得一怔，原来横卧在树下的冯绮然已经不见了。不过还不及他细找，就在树丛的阴影里发现了她，她正抱膝缩在角落里，头深深的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抽搐。

江川一怔，便听到细细的抽泣声，幽幽咽咽，不绝如缕，听着心中难受，心中反而放心，料想她心魔已除，现在不过是正常的情绪宣泄，过了这一阵便好了。毕竟不是每个人生来便杀伐果断的，江川本人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第一次出手的痛苦，何况冯绮然受的刺激比一般人第一次杀人时受的远远过之。

不过，冯绮然毕竟是修士，只要没有心魔干扰，这一关总会过去的。

江川这么想着，又闭上了眼睛——在少女发泄情绪的时候，并不需要太多不相干的人在一边看着，他如果不假装入定，那就是不识相，江川可不是不识相的的人。

过了一个多时辰，冯绮然站起身来，进入树林之中，再回来的时候，已经妆容整齐，一如平时，再也看不出来哭过的痕迹。

江川点点头，这样就可以说话了。

冯绮然走了过来，直接坐在江川身边，眼神明亮了许多，看起来清可见底。江川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微微奇怪，难道一场变故果然能让人成长这么多？

冯绮然盯着他，道：“师兄，这一次出来，是师父的吩咐么？”

江川也不必隐瞒，点头道：“是的。”

冯绮然接着道：“你从来没踏上过蓝岳峰半步，也没拜见过师父，师父肯定不是吩咐你的。一定是蒋师兄，是他要你做这件事的，是也不是？”

江川暗道这位师妹虽然天真，脑子可并不慢，点头道：“是蒋师兄吩咐我的。”

冯绮然露出愤愤神色，道：“他既然答应过师父，怎么不自己来做这件事？让别人来，他倒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讨厌！”

江川没有答话，他可是知道，蒋千里不一定在哪个角落里猫着呢，冯绮然说上一两句没关系，他要是跟着附和，让蒋千里听见，平白得罪了那位蒋师兄，他到哪里说理去？

冯绮然喃喃道：“但是为什么？师父为什么突然要让我杀人呢？我以前对师父说过，我不爱杀人，不爱伤人，不想跟人争斗。师父当然说，既然是我徒儿，不喜欢就不做吧，在蓝岳峰不下去就行。为什么现在又不行了呢？”

江川自然知道是大昌修仙界情势急转直下的缘故，但这话该不该由自己告诉冯绮然，还在两可，迟疑了一下，便听冯绮然道：“是不是因为齐姐姐出嫁，师父不肯再让我躲在蓝岳峰了？”

江川惊讶她的直觉很准，竟然猜到了七八分，正要说话，突然神情一凝，道：“师妹，我有事走开一会儿，请稍等。”

冯绮然微怔，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之中，心情郁郁，靠在树上。树林之中只剩下她一个人，除了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息。

“怎么了，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冯绮然低低的嘀咕道，其实现在也没过多少时间，只是一个人无所事事，总觉得时间过得慢些。

突然，她神色一变，用手扶着树干，想要站起身，却是力不从心，一跤坐倒，又惊又怒之下，骤然回头，树林之中，有一黑影慢吞吞走了出来。

江川进了树林深处，距离冯绮然很远之后，这才停下，拱手道：“蒋师兄。”

蒋千里站在树荫里，树叶的阴影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显得神情阴阳不定，不过大体上看来，应该还算和蔼，道：“师弟，冯师妹的事情可还顺利？”

江川道：“还算顺利。冯师妹不错，现在已经警醒了许多。”中间虽然也有很多波折，但结果差不多在预料之中，中间的波折也就没必要提起了。

蒋千里点点头，道：“第一次到现在也还算顺利，一会儿就结束吧。”他想了想，道，“本来我打算，让师妹跟着我们，把王家岗坊市清理一遍，不过师妹毕竟经历太少，就此作罢。一会儿将师妹留下，你我去把王家岗那边处理一下。”

江川一怔，他是不知道这个计划的，问道：“怎么处理？”

蒋千里森然道：“虽然是我们一手安排，但是王家岗的散修敢对我林下洲弟子起邪心，已经罪该万死，当然要付出代价。”

江川心中咯噔一下，道：“莫非要……”

蒋千里道：“一个不留。”

江川冒出一股寒意，杀人他已经不在乎了，但是还没干过屠杀之事，何况屠杀整整一个坊市的散修——就算那些人本是穷凶极恶，但人数摆在那里，并不是一根根木桩，而且，听蒋千里的意思，似乎并非把那些为恶的散修团伙杀光就算了结，难道他还真的要无差别灭绝不成？江川迟疑了一下，道：“范围呢……地头蛇，店铺，还有逛坊市的人？”

蒋千里沉吟道：“本来这些人蛇鼠一窝，该当全部杀却，料想也没几个冤枉的，不过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若是都杀不免人手不够——就便宜了那些过客了。”

江川不接话，只杀那些地头蛇他并不算抵触，只是暗暗心惊，这位蒋师兄杀心好重，对于散修性命的漠视，令人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倘若整个坊市的散修知道，他们逃过一劫，仅仅是因为蒋千里认为人手不够的话，不知道会如何做想？不过蒋千里的自信也是极强，那王家岗坊市的地头蛇岂止数百，虽然没有道基期以上的修士坐镇，单凭人数也不是可以小觑的力量，蒋千里敢放言将他们全部杀光，当然不会是因为对江川的实力有信心，只可能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但江川觉得，还是太过托大了一些，若是其他事也是以这种心态办理，说一句“狂妄”并不过分，也不知蒋千里是一贯如此，还是齐云殊嫁人之后受了什么刺激，以至于此。

蒋千里道：“这样，一会儿你先送师妹到方便之处安置，然后赶回来与我会合，咱们今天就动手……”

话音未落，便听一声惊恐的呼叫从林中传出。

江川吃了一惊，道：“是冯师妹。”

蒋千里“嗯”了一声，道：“去看看吧。”说着向叫声传来的地方行去，他速度不慢，一眨眼间，已经消失在树林深处。

江川看了他背影一眼，心中一动，微微皱眉，还是跟了上去，既然蒋千里在这里，那他就不必多出什么头了，看蒋千里怎么安排便是。

虽然说两人离着冯绮然有一段距离，但这么一点路程对于修士来说不过几步路而已，江川从听到叫声，到赶到冯绮然深处的树林，也不过两三息时间，正要出去，却见蒋千里负手站在树下，似乎并没有出去解围的意思。

江川一怔，跟着站在他身边，透过树丛的缝隙，可以轻易看见对面的情况。

从这个角度看去，冯绮然软软的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睁大了眼睛看着对面的人。她脸色苍白，神情惊恐，但还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而她身前站了一个人，背对着江川这边，看不清面貌，穿着一身长长的斗篷，连身材也掩饰住了，只能看清楚是一个比较高的男人，正低头看着冯绮然，发出嘿嘿的不似人声的声音。

冯绮然似乎动弹不得，但还能说话，道：“你……做什么？”

那人弯下腰，嘎声道：“干什么，你说我干什么？小妞儿你刚才好威风，好杀气，怎么没想到有此时此刻？”

冯绮然面上软弱之色一闪而过，随即露出了愤怒神色，怒骂道：“恶贼，刚才那畜生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是我好心放你一条生路，你却不知悔改，早知道应当将你也一起杀了。你等等，一会儿杀你的人便来了。”

那人干笑道：“可惜你是看不到了——若不是你还有几分姿色，现在哪能还在喘气？也不用浪费我的销骨断魂香了。跟我回去做一个鼎炉，还能活命，不然老子就把你先奸后杀，抽魂炼魄，考虑清楚吧。”

冯绮然在地上动了动，似乎想要挣扎，但终究不能动弹，骂道：“休想，恶贼，王八蛋！”

那人低下头，道：“这是你的选择，别怪我。”说着伸手抓住冯绮然的衣襟，一撕——

蒋千里转过头，道：“师弟，出去吧。”伸手一扒拉树叶，喝道：“住手。”

江川却呆在原地，怔怔的看着那人的侧脸，心中惊骇莫名，竟是一时寸步难移。

第一百零三章十重金蚕

冯绮然听到那声“住手”，骤然抬头，只见一身长玉立的男子从林中缓缓走出，英姿勃勃，风度翩翩，宛若天神附体，光辉四射，不由得霎时间泪流满面，一股见到亲人的温暖油然而生，哽咽着叫道：“蒋师兄！”

蒋千里走过去，剑眉倒竖，须发皆张，喝道：“你是什么人，敢对师妹无礼？”一面说，滔天的灵压压了下来，显示了他的愤怒。

那人见了蒋千里，哎哟一声，竟然不做抵抗，转身就跑。冯绮然急着叫道：“蒋师兄，别让这贼子跑了。”

蒋千里哼了一声，不过随意一招手，一条闪闪发光的绳索飞出，骤然变粗，瞬间将那人捆的严严实实，摔倒在地，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之间，那人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已被擒，倒在地下一动不动，生死不知。蒋千里只是默然而立，没有移动半步，对于对方，仿佛蝼蚁一般不屑一顾。

冯绮然见了，忍不住露出崇拜的神色，脸红心热，赞道：“蒋师兄，好厉害！真了不起！”

蒋千里这才转过身，来到冯绮然面前，蹲***子，面露微笑道：“师妹没事吧？”言语神态，甚是温柔。

冯绮然眼含春露，盈盈含笑道：“没事。”

蒋千里点头道：“没事就好。”这时仿佛想起什么一样，转头道：“江师弟，还不过来。”

江川走了出来，不过跟蒋千里风光出场相比，江川明显显得心神不定，似乎精神有些恍惚，对冯绮然也只是点头道：“冯师妹。”

冯绮然见了他，本也有些欢喜，但见他似乎比自己还更像受到了惊吓的样子，看来甚是没出息，不由得暗自恼怒，生硬的道：“原来江师兄也来了。”江川胡乱点点头。

蒋千里指着那捆的粽子一样的人道：“师妹，这人是谁，为什么要对你下手？”

冯绮然咬着牙，狠狠地看了一眼，道：“他……他叫庞二什么的，我也不知道。他和他兄长以前袭击过我们，他大哥被我杀了，想必是心中记恨，现在又来报复我。”

蒋千里皱眉道：“这庞二修为不过尔尔，这回只是凭着毒药才能得手，正面放对应当不是你的对手。既然曾经袭击过你们，为何如今还没死？难道他上一次逃得出你的手掌？”

冯绮然露出羞愧之色，低声道：“是我不忍，将他放走了。”

蒋千里长叹一声，放缓了语气，道：“师妹，你可知道修仙界有多少修士就是死在‘不忍’两个字下？也是你一向不出门，不知道世间人心叵测的道理。”

冯绮然咬牙道：“我现在知道了。”

蒋千里道：“那么，庞二交给你处置如何？”

冯绮然毫不犹豫的道：“好。”说着也不废话，伸手招出了秋水剑，冲着庞二狠狠地斩了下去。秋水剑划过一道碧光，嗤的一声，带着飞溅而出的鲜血，整个剑刃没入了土壤之中，庞二的头颅如同烂西瓜一般骨碌碌的滚了开去。

在庞二身首异处的刹那，冯绮然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后一仰，靠住了身后的大树。蒋千里看样子想要去扶她，但是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出手，只是微笑道：“很好，师妹这一次，做得很不错。”

冯绮然淡淡的笑了一下，有些疲惫的道：“师兄，我累了，我想回家。”

蒋千里道：“我送师妹回去。江师弟等在这里，一会儿我有事要找你。”

冯绮然微微诧异，江川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为了诛灭坊市的恶霸，点点头，道：“我在这里等着师兄。”

冯绮然虽然也希望江川一起走，但是见两人都商量好了，终究还是求归心切，也不多问，上了秋水剑，御剑远去。

江川见两人一起走了，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现在他已经冷静下来了，就在刚才，当他第一眼看到庞二的时候，他可是真正的受到了一回惊吓。

只因为，庞二无论如何，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早在庞大死的时候，庞二就应该已经死了，而且是被江川亲手杀死的。

冯绮然果然是初出茅庐，心存善念，不肯再杀庞二，但江川可不是新人，他向来做事谨慎，怎么会留下一个祸害？早在冯绮然跑开，他去追之前，早就顺手解决了这个祸害。

虽然不曾将庞二碎尸万段，但是江川不至于连一个人杀没杀死都分辨不出来，庞二确实是死的不能再死了。所以，可以想象，江川看见全须全尾，居然还对冯绮然实施报复的庞二，心灵受到了多大的惊吓！

见鬼！

这两个字用在这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江川只觉得一层汗毛乍了起来，冷汗顺着脖子一直往下流，流的背心都是凉的。

不过很快，江川又想起来了，他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一个修士，身边的人也都是修士，怎么能随意大惊小怪？许多凡人看起来离奇怪异的事情，修士就不觉得离奇了——譬如，修士虽然不能颠倒生死，翻转阴阳，但他可以令一个死人，看起来像活的。

想到这里，江川不由得失笑，这种情况，他自己很久之前，就曾经见过一次——

“狐言——”江川放出了狐言，由他去看庞二滚落一旁的人头，自己来到庞二的身体旁查看。

想当初江川在乐安郡的集市之中，就曾经见过狐言操纵柳夫人的尸体，诱骗众人上当之事。在这方面也算是专家，不如问问他。

江川指着庞二问道：“你说蒋师兄这一手操纵尸体的法术，比你的如何？”

狐言仔细看庞二的尸体——准确的说，是庞二的脑袋，道：“厉害呀——”突然抬头道：“您说操纵尸体的是那个蒋千里么？”

江川道：“还能有谁？”摇摇头道，“适才他为了给庞二制造机会，特意把我从冯师妹身边叫走，那迷香……嘿嘿，那迷香的品质，哪里是外面的散修能拥有的？他的破绽多了，但冯师妹当局情急，大概看不出来。唉，也不知冯师叔是怎么吩咐的，为了冯师妹的成长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不但让她杀人见血，还要让她知道人心险恶，需要斩草除根的道理，为此把死了的庞二都拉出来，这么激进，不怕过犹不及么？若是冯师妹因此走上了偏激的道路，一味的杀伐，也不一定便比优柔寡断好过。”

狐言压根没关心冯绮然的艰辛成长道路，只是仔仔细细检查了庞二的头颅，道：“和我完全不是一个路数。”走过来把人头递过来，道：“您看。”

江川皱眉，他虽然不惧死人，但是也没有欣赏死人头的爱好——何况庞二生前便不怎么美貌，死后更加难看，道：“你要说什么？”

狐言道：“我控制尸体，是用的附魂，就是将神魂融入识海，相当于再给死人配备一个灵魂，饶是如此，操作起来也会显得生硬，倘若是内行，一见便知道。”

江川回忆他操纵柳夫人的样子，道：“确实。”突然心中一动，道：“可是刚才庞二行动说话与生前无二，就连我猛然间看见了，也误会他死而复生。”

狐言道：“是啊，刚才连我都没看出来。我们天狐一族的附魂术，练到了大成之时，是可以做到的，但是这庞二头脑中没有被附魂的痕迹。不光没有附魂的痕迹，连神魂禁制这种痕迹都没有。要知道这头脑有没有被占用过，就像一个妞儿有没有被收用过，行家一看就知……”

江川皱眉道：“你就不能吐出点象牙来么？”

狐言做了个鬼脸，道：“如果不是神魂禁制类的法术使然，那必然就是类似于操尸术，傀儡术这类的从操纵形的法术。所以说厉害啊，这种傀儡术大部分都如同扯线木偶，比神魂禁制更加生硬，明眼人一看便知，可是这个法术完全没有这种痕迹，活脱脱就是死而复生，这就奇怪了……”突然，他伸出两根手指，狠狠地往那头颅的眉心插去。

江川一怔，却见狐言将血淋淋的手指抽了出来，道：“就是这个。”

江川看去，却只见狐言一手的鲜血和脑浆，红红白白，看来极为恶心，强忍住不适，再凝神细看时，只见狐言指尖，挑了一根细细的金丝，那金丝比蛛丝还细，若不是仔细寻找，根本无法发现。

江川道：“这是操纵傀儡的线么？”

狐言道：“大概是吧，这跟从天门穿过，直通印堂，整个头顶只有一根线，其他几根大概在身上。”说着喃喃道：“这金丝好生奇怪，触手如同寒冰，虽然如此细的一根线，却重的如同麻绳一般。”

江川闻言，突然想起天地志异的其中一篇来，连忙俯***，在庞二身上几处大穴拍击了几下，皱了皱眉头，对狐言吩咐一句，然后按住那人的关节，往上一提。

一道金丝骤然而起，如同活蛇一般卷了过来，江川手指一掐，掐住那线头的一处，就势一甩，那金丝便如同被掐住了七寸的蛇儿，乖乖的挂在江川手上。

江川捏了捏那金丝，道：“果然是西方特有的十重金蚕线！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这里……”

只听的林中掌声响起，一人笑道：“江师兄真是博学，竟然连十重金蚕线都知道，看来愚兄一向是小瞧你了。”

第一百零四章心魔点睛

江川骤然回头，只见蒋千里含着一脸意味不明的笑容缓缓从林中走了出来，虽然还是一般的英气勃勃，一派正气，但眉宇之间已经蒙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阴霾烟雾。

江川看着他，手中不停，慢慢的把金丝全部抽了出来，卷在手上，面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手心却是出汗，沁的金丝滑腻腻的，一阵冰冷顺着脊椎一路向下，寒到了骨子里。

蒋千里面色和蔼，灵压却是一点点的散发，最终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向江川劈头盖脸压了过去，双手笼在袖子里，背在身后，走上前笑道：“师弟，你真的是让我很为难。”

江川盯着他的袖子，面上也是和气中带着几分恭敬，道：“能让师兄为难，倒也是我的荣幸。”

蒋千里含笑道：“确实是你的荣幸，倘若不是师弟处事严谨，心思细腻，是个可用的人才，我又何必为难？如今却是难办了，不知道该把左右两只手中哪只手里的东西送给师弟。”

江川笑道：“不知左手有什么，右手又有什么？”

蒋千里悠悠道：“这个么，师弟不要心急，到时候我决定好了，自然会给师弟看的。”突然伸手一指，一道虚蒙蒙的光线飞出，在庞二的尸身上一转，那尸身如同雪一样融化了，化作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汩汩的渗入土地中，消失不见。江川不过微微一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立刻便不在意的看着蒋千里。

蒋千里笑道：“师弟，过来，靠近点。”

江川叹了口气，走上一步，道：“就这个距离吧，再近了就不好看了。”

蒋千里眯着眼睛笑道：“怎么，师弟不放心？其实完全不必如此，整个方圆十里之内，为兄都有一击必杀的把握，近些远些有什么分别？这一两步的距离，只是为了你我师兄弟更亲近而已。”

江川道：“咱们不是一向很亲近么？”

蒋千里哈哈一笑，道：“师弟，你既然自认与我亲近，我便和你说点知心的话——你对长生殿如何看法？”

江川听到长生殿的名字，心中微微一沉，口中不在意的道：“没有什么看法。”

蒋千里低低的“哼”了一声，道：“一点看法也没有么？好的，坏的，通通无有么？”

江川猜测着他的立场，谨慎的措辞道：“长生殿远在天边，我能有什么看法？就算有看法，能够起到什么作用？”

蒋千里眉毛一挑，道：“哦，我怎么听师弟的意思，似乎对长生殿有不满之处？”

江川心知他步步紧逼，逼迫自己表态，也只能赌上一把，道：“没错，我不喜欢她们。”

蒋千里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道：“师弟果然是同道中人，愚兄瞧你也不是感受压迫之辈。长生殿欺人太甚，早晚会压在我们所有人头上，让咱们永世不得翻身。师弟难道不想试一试——推翻他们？”

江川心中一惊，没想到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激进，居然直接用“推翻”两个字，不由皱眉道：“这个，短时间之内，怕是没有人能做得到吧？”即使是江川自己，虽然早有灭绝长生殿之心，却也打算忍耐以百年计的时间，一百年，两百年，恐怕都不够用，这条漫漫长路，甚至看不到头。

蒋千里道：“我们虽然是小人物，但是未必不能借力，只要能在灭绝长生殿的计划中尽自己的一份力，也就不枉了努力一场。”说着，目光中闪烁着愤怒与仇恨的光芒。比起江川自己埋藏在心底的仇恨，蒋千里的仇恨几乎尽人皆知——夺妻之恨，失位之仇，都要算在长生殿身上，他岂能不对长生殿恨之入骨？

江川心中转了几个年头，接着他的话道：“若能灭绝长生殿，固然是好事——小弟自然甘愿为此出力，哪怕做一个马前卒。但是怕只怕即使牺牲性命，也不过如同蚍蜉撼树，螳臂当车，白白丧命而已。长生殿连太岳道都能轻易抹杀，又有谁能与他们相抗衡？”

蒋千里哼了一声，道：“第一，太岳道的覆灭，虽然是长生殿冲锋在前，但并不真的是长生殿的手笔，她们的实力并没有你想象得如此疯狂。第二，天下之大，远超你我想象，你怎么敢断言没有抗衡长生殿的势力？”

江川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面上却皱眉道：“是大永的三隐么？”

蒋千里不耐烦道：“师弟不要跟我打马虎眼，你既然认得十重金蚕线，就当知道，眼界不能仅仅限于三国之内。大永的三隐算什么东西，能灭杀了太岳道么？不能灭杀太岳道，又如何吃得下长生殿？我说的是翻过大障山，越过内微海，重洋的对岸，长生殿的触角怎么也接触不到的地方，你可知道那里有什么？”

江川恍惚了一下，道：“那么远的地方，非我所能想象。”

蒋千里道：“你只要知道，在那边有一个庞然大物，就连长生殿也要让他们三分——他们正要进入瞻部大陆，到时候肯定会与长生殿为敌便是。”说到这里，他不由微笑道：“师弟可知驱狼吞虎之计？”

江川暗道：凭你这小卒，也配说驱狼吞虎之计？我怕你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之计。他虽然不以为然，却还是接着问道：“那势力虽大，但他们与长生殿冲突，层次远超我等想象，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蒋千里道：“暂时栖身良木，得到那地方给的好处，更加壮大自己，这是根本。平时么，就给长生殿掏洞——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们只要多掏出几个蚁穴，定然能发挥作用。更何况，若有风云际会，大势所趋的时候，说不定机遇就撞了过来，到时候只手扭转乾坤，力挽狂澜，也不是不可能。”

江川虽不尽信，但对于他的信心也是佩服，不好打击他，跟着道：“或许如此。”

蒋千里目光若寒星，直视江川，道：“既是如此，江师弟，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江川道：“倘若加入，我要做什么？”

蒋千里道：“加入我们，为长生殿挖一座大坟。你要加入，当直属于我的属下，辅助我做事，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放心，我可信任的人不多，可信任又得力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以你的才能，我只会重用于你，绝不会随意牺牲，说到底，只要加入我们，你就是我们自己人了。”

江川一笑，道：“多谢蒋师兄器重，但不知师兄如何才能相信，我是可以信任的人呢？”

蒋千里慢慢的伸出了左手，一点金色的光芒在他手中闪烁：“这是心魔点睛符，师弟若愿意接受此符，自然是自己人了。”

江川目光在这金色的符箓上一转，道：“原来这就是左手啊，那么右手……”目光往蒋千里依然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看去。

蒋千里微笑道：“相信我，你绝不会愿意看到右手里面藏着的东西的。”

江川道：“这符箓会把我如何？”

蒋千里道：“小事一桩，不过在师弟神魂中留下一点禁制，也就是一个只有我才能掌握的心魔，倘若师弟不值得信任——我相信以师弟的聪明，有了这个符箓，师弟绝不会不可信的，是不是？”

江川“哦”了一声，道：“如此，我应该是受制于师兄一人了？”

蒋千里笑道：“咱们师兄弟何等亲近，难道还受制于外人吗？”

江川听他说得大义凛然，只有暗地失笑，面上却在那符箓上一转，露出犹豫之色，道：“如果，我说如果，师兄有个什么意外……小弟如何自处？”

蒋千里道：“这点睛符的本符在我手中，我虽然可以转赠他人，但我向师弟保证，若有意外，当毁去此符，不会让师弟为难。”

江川目光闪烁，似乎在考虑得失，过了好久，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既然师兄如此盛情，师弟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

蒋千里哈哈大笑，道：“师弟果然是聪明人。”伸手将符箓递上，道：“借师弟一滴心头精血一用。”

江川一咬舌尖，脸色微微一百，一口鲜血喷出，落入符箓之中，那符箓登时金光四射，一道金色的螺旋形光芒旋转而出，没入江川额头，闪了两闪，消失不见。

江川只觉得神魂之内多了一点东西，却也不就此查探，道：“师兄，如此可好？”

蒋千里收好符箓，点头道：“很好，师弟，回到门中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说着御剑而起，道：“师弟今晚先去休息，我暂时有事去办，明天早上在王家岗坊市的东门集合。咱们杀他个干干净净，哈哈，哈哈。”剑光遁去，笑声兀自回荡在空中，延绵不绝。

江川看着他腾空而起，笑着摇摇头，低声道：“能和长生殿抗衡的组织？那是什么？倒有些令人期待了。”

只听身后一个声音懒懒道：“都这样了您笑得还这么美呢？您这心也太宽了吧。”

江川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白发青年从蒋千里原本站的地方后面的树林中走了出来，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江川道：“怎么，我不能高兴么？”

狐言嘿了一声，道：“能啊，你想乐就乐，谁能把您怎么样？我只是觉得，您的心思真如天高海深，莫测难名，区区小畜实在不敢揣摩——不过我是不知道，您为什么临时改主意了，一开始不是打算杀了他么？”

第一百零五章脱胎成魔

蒋千里的出现固然突然，但也没到连江川都察觉不到的地步。虽然江川察觉到蒋千里的踪迹时，他已经离得很近，但江川还是有时间，下了一个命令。

命令是对狐言下的，让他立刻离开，从后面悄无声息的绕到蒋千里身后，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这也是为什么蒋千里根本没有发现狐言踪迹的原因。

虽然当时江川没有必须杀蒋千里的意思，支开狐言只是出于谨慎，但做好万全的准备总是没错的，事实上，蒋千里的表现证明江川的准备并不多余。尤其当他得意洋洋的问江川选左手还是选右手的时候，江川觉得很有必要用飞剑拍到他脸上。

江川笑了笑，道：“是啊，我差一点就要杀他了——如果不是他后来说出了令我感兴趣的话题。”

狐言挑眉道：“关于长生殿？”

江川嗯了一声，道：“长生殿实在是庞然大物，至少除了他，我没听说过任何人说出想要直接对抗的话来，尤其是眼下。”

狐言皱眉道：“您觉得他说的靠谱吗？我倒觉得，这人很像一个不知所谓的自大狂。”

江川一笑，不置可否道：“你觉得我和他单挑，谁会赢？”

狐言想了想，道：“他是大圆满，您比他第一个境界，但是单对单的话，您不会输。”

江川笑道：“你的信心比我还强，我可不敢说这种话，至少他就觉得，杀我如同杀鸡，不费任何事，不然他也不会随意留下庞二的尸体试探我了。我猜他一开始就想让我发现金蚕线的秘密——不然他何必拉着冯师妹先走，却又只身返回？我若和他单独放对，不知虚实的情况下，连五分把握都未必有。然则，要是你我联手，对付他一个呢？”

狐言直接道：“让他去死吧。”

江川笑道：“既然他没有威胁，随时可以杀掉，为什么不听听他说的什么？不试试他的想法呢？败亦无妨，成的话，就算是意外收获了吧？”

狐言苦笑道：“我是怕您被他这么不靠谱的拽到坑里。”

江川也是跟着苦笑道：“我也怕……但是我至少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能抗衡长生殿的势力，他们在哪里？为了获得可以利用的情报，就算冒点险，也是在所不惜了。”说着伸出三根手指，道：“有三次，三次我差点杀了他。”

蒋千里大概不知道，在江川面前，享受掌握全部节奏的良好感觉的时候，有三次差点连小命都没有了。

第一次，就是蒋千里拿出左右手让江川选的时候，满腔杀意表露无疑，江川试探了一下除了杀人之外，蒋千里还有什么选择，倘若那是他没有说出“长生殿”三个让江川感兴趣的字来，那他的性命大概也就到那里终止了。

而第二次，就是蒋千里透露能够抗衡长生殿的势力的时候，倘若他对江川有所欺骗，或者说出一些三国之内诸如大赫大永国内的势力这种明显不靠谱的话，江川当然不会相信，也没有必要再谈下去。好在他说的是大陆之外的势力，与《天地志异》中十重金蚕线的记载能够契合，也算是证实江川的猜测。

之后就是最后一次，江川问他如何制约的时候，倘若蒋千里不是采用神魂禁制的方法，而是用毒药或者其他什么，江川觉得麻烦的办法下禁制，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说到底，江川就算能够一时忍耐，但不能忍受性命操之于对方一念之间。

好在蒋千里终于还是选择了一种江川不在乎的禁制方法，这样，江川就可以暂时伪装合作一下了，“能够得到有用的情报总是好的，长生殿多存在一天，还不知道要搅动什么风雨。”江川喃喃道。

江川发动了“百无禁忌之术”，却没有把心魔禁制直接消除，而是隔离开来，禁锢在原地，这样也是为了不引起蒋千里的疑心。虽然这种魂符下的禁制，蒋千里未必能够感觉得出来江川体内的情况，但是江川还是谨慎为上。

“我有预感，在玄冰大会上，蒋千里绝对会不甘寂寞的，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至少会出面试探一下，那时候或许就能窥见那远方势力的一斑了。”江川笑道，“我倒是突然有点期待了。”

狐言闻言，突然笑了笑，道：“玄冰大会啊，不止这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吧？“江川皱眉道：“你说我师父要嘱咐我的大事？那我可是一点都不期待，我有预感，那是一件天大的麻烦。”

狐言道：“谁期待那个老头子？我说的是……”

江川直接道：“回去吧。”伸手一招，狐言化为白狐回到他肩上，嘴里还在嘀嘀咕咕道：“真是薄情的家伙，算了，到时候说不定算是惊喜……”

这些话江川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也是充耳不闻，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在天际。

第二日，江川按照约定的时间，到达了王家岗坊市附近的汇合处，却发现来的除了蒋千里，竟然还有一人，且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人。

“冯师妹？你也来了？”江川有些愕然地问道。

冯绮然笑着点点头，蒋千里站在一边，微笑道：“我本来是希望师妹在下处歇息的，但是师妹主动要来，我做师兄的，也不好阻止。”

江川愕然，冯绮然昨天离开的时候，精神极是不好，江川还道她这几日能恢复过来，已经很了不起，没想到她居然主动跟来——她知道他们这一番是来做什么的么？江川忍不住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口吻道：“师妹是想开了？”

冯绮然微微一笑，道：“我想开了。与其让自己落入昨日的境地，还不如将那些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所以我今日也要跟来，参与这次的行动，就是为了让自己习惯。”

江川眉头不可察觉的微微一皱——这句话本身是没有问题的，冯师叔放她下来，也就是为了让她明白人心叵测，世道险恶的道理，但是让江川觉得有问题的，是她的口吻和神色。

按照道理说，冯绮然一个如此天真善良的人，就算懂得了世事残酷的道理，应该也仅仅是懂得了，而不是适应了，毕竟她的转变只有一晚上的时间。如果同样的话，用一种坚定决绝，甚至有些悲壮的口吻说出来，表达了自己终于改变观念，并因此参加行动锻炼自己的身心，投身于残酷修仙界的决心，江川不会感到奇怪，只会有一种略带遗憾的释然——冯师妹也不得不长大了。

可是冯绮然现在的口吻，太轻松，太坦然，太成竹在胸了。看她说话的意思，仿佛天真善良的，不是昨日的她自己，反而是江川，她只是在给江川讲道理一般。一夜之间，心性大变还有可能，但是脱胎换骨，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

江川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昨天他捉到天魔的时候，那天魔终于已经侵入了她的神魂，难道那个时候，对于冯绮然的心神，已经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么？

蒋千里丝毫不觉得冯绮然有什么不妥，笑着指着坊市门口道：“师妹，那里就是坊市地头蛇聚集的一个据点，你亲自动手吧？”

冯绮然点头笑道：“好，师妹试试手气，看看能不能来一个开门红。”说着一拍乾坤袋，一个雷珠滴溜溜升起，猛的往那据点坠去。

轰——

雷光冲天，爆炸声响彻了整个坊市。那据点不过一间店铺，哪里经得住如此爆炸，半边屋子塌了下来，土石崩陷，血肉横飞。

“哈哈，哈哈哈——”

冲天的雷光一如昨日，发射的人也一如昨天的花容月貌，只是于昨日不同，见到被雷光气浪掀翻的屋顶，冯绮然再无昨日半分胆怯，反而露出兴奋的笑容，突然仰天大笑，笑声直冲云霄。

这一下蒋千里也露出错愕神色，看了一眼冯绮然那兴奋中带着几分疯狂的神色，露出了几分茫然，有些迟疑的道：“冯师妹？”

冯绮然全没听见他说什么，只是浮在半空中，在雷声轰鸣之中，狂笑不止。

坊市中散修开始没把浮在空中的三个人放在眼中，但见坊市门口被炸飞了之后，又惊又惧又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个时候，冯绮然的笑声响彻天际，那笑声中疯狂嗜血之意昭然若揭，活脱脱一个魔王降世，再配合血肉纷飞的场面，哪还撑得住？

只听坊市之中有人叫道：“老魔来了，老魔来了，快跑啊！”

随着第一声呼喊，轰然一声，坊市炸了窝，坊中数百修士如麻雀一般到处乱飞，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跑，一时间场面极其混乱，修士们连滚带爬，哭爹叫娘之声不绝于耳。

冯绮然喝道：“哪里跑？”飞剑出手，将几个跑在最前面的修士一斩两半，鲜血混合着内脏，狂喷而出，场面更加血腥。

这王家岗坊市本是低阶修士汇集之处，九成九都是法体期修士，连御剑飞行都不会，哪里能是居高临下的冯绮然的对手？被她一剑一个，斩杀如蝼蚁。她兀自不足，秋水剑一斩之后，就地横扫，如同收割麦穗一般，整个方向上的散修无一漏网，纷纷断为两截。

然而修士实在是太多，冯绮然飞剑虽利，也只能横扫一个方向，她舔了舔嘴唇，道：“师兄，这些苍蝇好生讨厌，你且起开，小妹要用雷珠炸了。”

蒋千里神色一怔，点头道：“好——”突然一指她身后，惊道：“师妹，那是什么？”

冯绮然回头一看，却见身后除了乱跑的散修，哪有他物？突然眼前一黑，已经软软倒了下去。

蒋千里接住冯绮然，神色复杂的对江川道：“师弟，我看师妹神色不对，收尾的工作咱们来做吧。只杀作恶的地头蛇，其他的就不必杀了。”

江川听到此处，反而松了一口气，道：“好。”跟着蒋千里，降落在坊市之中。

其实若让蒋千里一人前来，估计也是不分良莠，一律杀绝，而且凭他的手段，只怕能逃出去的都是偶然。只是冯绮然这一发疯，到让蒋千里生出了几分恻然，放过了大部分散修，那些逃跑的散修只怕没想到，他们的性命，反而被这个杀人如麻的疯女人救了。

随着江川和蒋千里的搜寻杀伐，王家岗坊市的血案，还在持续的进行中。

第一百零六章事到临头

回到林下洲之后，江川和蒋千里第一件事，就是护送还人事不省的冯绮然回到蓝岳峰。冯洁详细询问了过程，听了之后，神色不豫，显然认为两人办事不利，虽然没有明着出言斥责，但也没有给什么好脸色，将两人半哄一样赶下了蓝岳峰。

下了蓝岳峰，蒋千里意味深长的看了江川一眼，道：“师弟，过两日就是内门弟子大比，那时你来观看，我再找你。”说着也先走了。

江川回到天隐的火丁峰时，立刻又被天隐找了过去。他立刻想起了天隐说的“大事”，不由得头疼，天隐所说的大事一定够大，而且和蒋千里不一样，天隐的意愿，江川是没办法反抗的——既不能也不想。

果然，天隐第一句话就是：“我要玄冰场的万载极光。”

江川愣是没有反应过来，怔了一怔，才道：“玄冰场已经产生了万载极光了么？”

天隐道：“倘若没有万载极光，如何能有三十年一遇的盛事？一般的千里玄冰场，只有重阳那日的日光可以派上用场，而且是效果恒定的，只有寒冰谷的千里玄冰场的神奇效果以三十年一个周期，变幻不止，延绵不绝。即使是三十年最低谷的时候，也堪比普通玄冰场的功效，高峰时期更不可限量，若无万载极光，怎会如此。”

江川也确实听说过，在《天地志异》中曾有记载，万载极光这种只在深寒之地孕育出来的奇物，也是炼丹师的至宝，只要将万载极光捕捉融入丹炉之中，炼丹的品级和成功率，提升的可不止一点半点，没想到天隐打的是寒冰谷万载极光的主意，不由得头疼——天隐若是打这个主意，这万载极光还能是秘密么？其他人难道不会打主意么，这寒冰谷要多热闹？问道：“那万载极光早已存在了多年，您为什么今天才打他的注意？”

天隐道：“万载极光虽然是万载，但其实是一万年才能孕育，一万年才能成形，还要再过一万年才能化灵。整整三万年时光，才形成的一道真正的万载极光。前几年若去，那万载极光依附于千里玄冰场中，除非把玄冰一块块挖下来，整个带走，不然哪有可能收取？只有今年，万载极光正好成型，才能收取，若是再晚上几年，极光化灵，就要离开了玄兵场，天上地下尽可去得，哪里还能捉得住？”

江川道：“若是如此，那玄冰大会，正是万载极光成熟的时机，长生殿做的如此声势浩大，是不是也有这一层意思？”

天隐缓声道：“不会。古老相传，万载极光是炼丹师的圣物，那是极其古老相传的说法。自从数千年年前有人捕捉过一道极光，做了实验用于炼丹之后，这个说法就销声匿迹，无人再提了。因为实验的结果，发现万载极光只是个表面光鲜，却无法与草药兼容，只是无法利用的水月镜花罢了。炼丹师这个群体中，无不知道，只有千里玄冰场，才是万载极光的归宿，其他人拿去也无用。”

江川想想，果然他只在天地志异中发现过这个说法，其他的丹书，对于万载极光都没有详细的记载，就算是中古时期的丹书《烛翁丹经》，也不过提到了千里玄冰场的时候，将万载极光和在其中，一带而过，显然不认为它有什么了不起的价值。

不过，既然天隐说要，那么——“您已经想到了怎么利用它了么？”

天隐目光明亮，道：“正是，我要用它炼我的九转炼丹术。我毕生心血所集，只为了恢复上古时代的神术，九成九都成功了，只缺这么一个引子！我推敲了数十年时间，终于研究出了结果。有了它，我的九转炼丹术方可大成。只要这次能得到万载极光，了我一生心愿，就是立刻死了，也可以瞑目。”

江川“哦”了一声，他虽然跟随天隐炼丹，但九转炼丹术尚未涉猎，天隐如何完善利用，他也不知，打听了大概也不懂，也就不多问，不过看天隐的状态，有点疯狂的意味，突然眉头一皱，道：“既然大家都认为千里玄冰场是万载极光的归宿，而这万载极光又要化灵成形，随时都有可能脱离出去，那寒冰谷还不加紧防范么？”

天隐点头道：“没错，从这次玄冰大会谢幕之后，寒冰谷就会采取措施，将玄冰场封禁，把万载极光永远封住，所以说，这一次是最后的机会。”

江川只觉得有些发苦，道：“那么，现在……”

天隐悠悠道：“当然，现在已经开始采取了一些措施，在玄冰场附近已有数位宗师设下大阵，防范的十分严密，防患于未然，总是不错。只是因为玄冰大会未开，才稍稍的放松了禁制。”

江川暗道：只怕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这一处呢，要收取极光，简直是难比登天。虽然如此，也不得不苦笑道：“那您打算让我用什么收取呢？”

天隐露出了一丝狡猾的笑意，道：“这个么……”

江川出来之后，只觉得浑身头疼，怪不得人说天隐是丹疯子，也只有他为了炼丹术能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来，可是这个疯子是江川的师父，就算他真的要发疯，江川也不可能独善其身，这次的事情就是明证。

带着说不清的滋味离开了天隐的洞府，江川刚刚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就收到了蒋千里的传信，邀请他下山观看内门弟子和各方家弟子的比拼。名为邀请，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成分，江川自然知道，这其中还有其他的要求。

江川现在自己惹上了麻烦，自然不可能心情很好，对于这种邀请一阵厌烦，但这毕竟干系到大计，还是忍住不耐烦，下山亲自前去。

内门弟子的大比，对于上清州这些弟子来说，不过是日常的小事，对于内门弟子来说，却是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除了选拔玄冰大会的弟子之外，还关系到获胜获得奖励，其丰厚程度，即使是内门弟子都不可能不在意。据说，其中包括能够提高筑基成功率的筑基丹，那是灵觉期弟子们梦寐以求的东西——除了上清州这些必然会得到一枚的核心弟子。

江川到的时候，前面的外围比赛已经结束，真正的核心较量就要举行，场中的气氛十分紧张，淡淡的杀气在空气中弥漫着，不过十个擂台暂时都在清场，并没有人在比试。蒋千里等在擂台边上，道：“师弟，你来得正好，这一次门中要给你大好的一个机会。”

江川微微一怔，蒋千里道：“第十座擂台的谢师弟有事不能前来，你去顶替他的位子吧。”

江川再次一怔，道：“顶替什么？”

蒋千里道：“裁判的位子。”

江川吃了一惊，道：“我做裁判？现在就上么？这怎么个裁判法？”这种重要的位子，关系十分重大，都是事先经过门中的特殊培训，才能胜任，毕竟有时候裁判会直接影响胜败，不但要考验公平性，还要考验眼力和经验，可不是说上就上的。

蒋千里却不给他质疑的时机，道：“现在，就是现在。半个时辰之后就开场，你去准备一下吧。”递给他一个玉简，道：“这是规则，解说的十分清楚，料想以师弟的聪明，该当够绰绰有余了。”

这真叫赶鸭子上架了，江川接过玉简，只觉得儿戏一般，但也说不出什么，只得道：“是。”就要先找个地方去参研一番。

蒋千里道：“慢着，师弟，你知道做裁判最要紧的是什么么？”

江川道：“公平？”

蒋千里摇摇头，道：“那东西对于你我并不重要。师弟，你知道这十座擂台的裁判，有什么特别之处？”

江川扫了一眼，发现其中有六人包括他和蒋千里，都是上清州弟子，每一个裁判都在灵觉期高阶或者大圆满，突然心中一动，道：“他们都要参加玄冰会？”

蒋千里点点头，道：“正是。这每一座的裁判，都是要参加玄冰会的。参加玄冰会的本有十个上清州弟子，但现在只有六人，剩下四人，却是内门弟子，他们不用参加选拔，反而当做裁判，你知道为什么？”

江川沉吟了一下，道：“他们有特殊才能？”

蒋千里点头道：“师弟果然机敏。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独当一面的领导人才，他们都会在玄冰大会上，统领一个四五人的小队。”

江川听到四五人，心中一愣，道：“难不成？”

蒋千里道：“没错，你擂台上的前四名，都是你在玄冰大会的小队成员。他们的晋级之路，至少有一半操作在你手。你明白了吧——”他声音稍稍压低，道：“遇到不好管理的，即使他再强，也不能留着。能组建什么队伍，你的判断很重要。”

江川苦笑，这真是糟糕的分配，别说他压根没什么领导才能，就算有，他也不希望有几个林下州弟子跟着他，这对于他的计划，大有阻碍。他有些苦恼地道：“就怕师弟不行……”

蒋千里道：“不行也得行，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为了让你做裁判，我也费了不少心思。进了玄冰场，自己人才放心。”他附在江川耳边，道：“自己人，你知道什么意思，也知道怎么做。江师弟——”他拍了拍江川的肩膀，“别让我失望。”

第一百零七章斗丹决胜

“碰——”两道法术在空中一撞，爆裂开来，两个青衣青年同时被撞得倒飞出去，几乎在同一时刻掉落在擂台下，双双呕出一口血来。

“哦——”周围观战的弟子发出一声叹息——没想到是两败俱伤的结果，刚才这两位师兄打了半个多时辰，可谓势均力敌，打得很精彩，水准也很高，即使在这场大比之中，也是难得的精彩战斗，众人也期待这场比斗的结果，没想到两人竟是两败俱伤。

一片惋惜之中，有人低声道：“这样的结果，会是平手么？”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道：“那不可能。这场比赛没有平手一说，何况是八进四中最为关键的一场，胜了这场，就能入选这次玄冰大会，绝不可能有并列。”

先头那人遗憾的砸了一下嘴，道：“那要怎么办？会重赛么？重赛也好，我是看好蔡师兄的，倘若重赛，必然是蔡师兄胜。”

旁边那人道：“好像也没有重赛的先例，看裁判怎么判吧……”

坐在裁判席位上的，是一个青衫少年，一直眯着眼睛，用手托着下巴，看起来好像神飞天外，并没有注意场内。从决赛把一向深得好评的谢师兄换下，换上了这个不知所谓的家伙开始，他就一直这幅样子，似乎全没把心思放在比赛上。众人心中不是没有意见，不过一来大伙儿看的是台上的比赛，裁判什么的，只要不碍眼，就随他去。二来这一路上有争议的大比也出现了几次，那裁判决断虽不是完美，但大体上无差，众人也就渐渐没有意见，或者说，懒得理会他了。

然而这时，出现了僵持的局面，众人的目光不可避免的再次集中到了裁判身上，那少年倒是很沉稳，随手点了旁边的一炷香，用手指在香体上划了一道，道：“到这条线为止，谁能站起来，就是谁胜。”

这倒是有惯例可循，众人都无他言，转而关注场中，虽然大部分弟子并非台上两个弟子的亲友，但心中总是有些偏向，不免大声助威道：“蔡师兄，快站起来！”“李师兄，加油，不要输了！”

叫嚷声此起彼伏，但两人虽然想要站起，但奈何伤势不轻，都倒在地上，谁也没能够起来。过了一会儿，少年裁判一伸手掐灭了香火，道：“暂时做和论。”

众人又是“哦”了一声，都有说不尽的遗憾之意。有人不禁叫喊道：“这可是最后一场进前四名的比赛，怎么做和论？”

少年淡淡道：“我说过了，暂时做和论——你们两个……”伸手扔出两枚丹药，手指一弹，飞了出去，正好分别落在两人面前，道：“吃了之后，过来。”

他这一手动作固然潇洒，但也没用到什么法术，按理说不过雕虫小技，但因为声音镇定，举止做派有一种气势，瞬间控制了场面，众人心中一凛，竟然一时噤声。

那两位弟子各自服了丹药，不过片刻，竟然都站了起来，连脸色都好转了许多，虽然伤势不见得痊愈，但至少暂时压住了，这一手丹术相当的漂亮，众人立刻对那少年裁判有所改观，心中更信服了少许。

两人一起来到那裁判面前，少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道：“蔡卓，水云洲内门弟子。李落，落叶洲内门弟子，是也不是？”

李蔡两人同声道：“是。”

那少年道：“我看你二人都是门派当中的精英，若论实力，也是一众弟子的佼佼者，本来作为四强，都是足够的。然而形势如此，你二人只能有一个更进一步，我再问一句，有没有愿意暂退一步，让贤同门的？”这几句话说的老气横秋，但气势拿的很稳，并无故作深沉之嫌，登时将两人压住，两人同时心中一窒，暗道：这裁判不简单，怎么没听说过这么一位？

要知道上清州虽然神秘，但终究只有那么几个人，这些内门弟子虽然身份上差一些，但毕竟是最靠近上清州的人，对于这些核心弟子，多少有个耳闻，不曾听说过有这么一位，不过如今看来，眼前这位虽然只是无名之辈，但也能独当一面，果然上清州弟子不可小觑。

但是事到如今，哪还有退让的余地，两人都不语，面容露出坚定神色，少年道：“那么你们是都要留在擂台上，听我的判断了？”

两人都顺着他道：“但凭师兄做主。”

那少年点头，道：“你们两个法力相当，修为相仿，连真气都是差不多雄厚，再要测试，也测试不出什么来，这样吧，我定个题目，比一比你二人重伤之后的灵气回复的本事。”

伸手一招，两面火墙同时升起，那少年道：“你二人刚才无不灵气耗尽，又身受重伤，但现在伤势好了一些，间隔了这一点时间，灵气多少回复了一些，现在鼓起剩余灵气，一举击穿火墙，谁的威力更大，谁就获胜，台下众人都是见证。”

这法子也算公平，台上台下众人都认可，李蔡两人正要出手，便见那少年道：“慢着。”袖子一甩，一个玉瓶飞出，十余颗丹药噼里啪啦落在玉盘之中。

那少年伸手一指，道：“这是回灵丹，你们都知道是干什么的。我来告诉你们，这十枚丹药，外表看着相同，但效力却是各不相同，有的有神效，有的效果不佳，有的甚至还会产生反效果。你们若自信有辨识水准，就选一枚吃了，若是不选，直接比试也可，那就凭你们的真本事吧。”

这个法子倒是新鲜，不说李蔡二人面面相觑，连围观的众人也窃窃私语，都道：“这是什么比试的法子，太新鲜了。”

李落眉毛一挑，道：“我来试试。”来到玉盘旁边，细细观察，不由得暗自惊讶，抬头看向那少年，已经露出了钦佩的神色，迟疑了一下，捻起了一枚丹药放入口中，回去屏息调气。

蔡卓迟疑了一下，目光在丹药中一扫，却游移不定，终于摇了摇头，就要放弃，也拿起一枚，他却没吃，而是轻轻一挡，丹药从手中消失，放入了乾坤袋之中，他还做出了吞咽的动作，仿佛已经服药。这一番做作神不知鬼不觉，他神态自若的放下手，却见那裁判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心中不由一紧。

蔡卓这一番动作，本来就是因为他不善观察丹药，怕挑到不好的丹药反而失分，索性就不吃，凭着本身的本领硬拼，但也不愿意因为不服药得罪这一位裁判，好像自己不信任他似的，所以才假作服用丹药，这一招倘若被那裁判察觉，不但自己那番表演全部白费，还大大得罪了那位，就算自己胜了这场，在玄冰大会上受了这位的白眼，也要倒霉，不由得心中极为后悔。

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无路可选，更加不敢怠慢，盘膝坐下，加紧调息，反正如今他没有回灵丹，相当于“裸考”，全凭着自己的功夫罢了。

那裁判将刚才掐灭的香火再次点燃，闭目不语，等香火灭尽，才睁眼道：“好了，开始吧。李落，你先服的药，你先动手。”

李落点头称是，站在擂台边，手中紫光闪烁，突然大呼一声，一道紫龙般得雷光，狠狠地撞在火墙上。

那火墙猛地摇了两摇，似乎就要破灭，但是明灭几次，终于还是挺了过来，直到雷光消散，依然不灭。

李落脸色变了，刚才他选择的回灵丹十分有效，他的灵气至少恢复了五成，适才全力出手，也有全盛时期的大半功夫，却竟然奈何不得一道火墙——修士大半是攻大于守得，一个修士全力出手，换了另一个自己全力防守，多半还收不住。但那裁判不过随意放出一个寻常法术，竟让自己大半功力的一击奈何不得，此人只怕远在自己之上。想到这里，往日一番自命得意之情都消失不见，李落对着那裁判躬身行礼，退了开去。总算他胸有城府，沮丧之情不曾丝毫泄露，但心中终于灰心，只怕自己是赢不过蔡卓了。

蔡卓见他声势浩大，竟然无功而返，以为他被劣质丹药拖累，不由得暗暗欣喜，站起身道：“我来。”

只见他凝立不同，气势渐渐升起，掌心慢慢出现了一道白色漩涡，无数灵气疯狂的涌入，气场十分惊人，比之刚才胡庚还更胜三分，底下众人一起叫好，喝彩道：“蔡师兄好样的，蔡师兄第一名！”

“喝——”一道白色漩涡夹杂着冰凌向着火墙冲过去，铺天盖地的雪片冰霜狠狠地砸向了火墙，一刹那间，只见那火墙脚下升起了一层冰霜，冰霜飞快上升，凝结固体，竟硬生生把火墙冻成一面冰墙！

“好——”彩声大作，欢呼声响成一片。

“咔嚓——”细细的碎裂声响起。

紧接着，一连串冰碎裂声连响不止，那道冰墙以比凝结的速度还要快数倍的速度粉碎开来，一道红色的火焰腾腾而起，那火墙从冰中升起，熊熊的火焰，比之前还更要灼热三分。

“怎……怎么会这样？”愕然看着火焰的烧灼，蔡卓连嘴巴都合不拢了。

“李落胜出。”少年裁判没有任何顾忌的意思，直接宣判了比赛的结果。

一片惋惜声想起，众人都摇头叹息，蔡卓颓然坐到——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果然自己挑选回灵丹时耍心思，这才遭了报应，看来自己真该学习丹药的知识才对。

李落大喜过望，回头看向那裁判，见他神色不动，微微向自己颔首示意，当下摇摇拱手，下去擂台，接受自己支持者的恭贺。

之后就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事了，不过，再怎么样，不过是一场比赛，就算牵扯了许多好处，终究会很快被忘记。比赛还在继续。

江川眯着眼，看着下一场比斗的双方走上台来，向自己示意，轻轻微笑还礼，心中只道：还是做裁判好，这种公然作弊的感觉，太爽了。

第一百零八章冰眼铜炉

没错，江川作弊了，而且做得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在刚才那看似公平的较量之下，其实一开始就是江川操纵的结果，目的当然是留下自己想留下的，淘汰自己不想看见的——譬如蔡卓。

为什么流下李落，淘汰蔡卓，其实说穿了也很简单，说难听点，就是江川这边武大郎开店——容不下高人。这倒不是江川嫉贤妒能，他又不是什么胸怀四海，招揽天下英才的雄主，只不过是为了玄冰大会找几个顺手的人，当然不能给自己找别扭，像蔡卓这样当惯了首领，威望很高，平时大家都捧着，还有固定的支持者的家伙，比江川更像个领袖的人才，江川才懒得花时间应付，直接在心里把他踢出了局。

既然早就踢他出局，那么江川才懒得设计什么精巧的布局作弊，甚至连偏袒的表现都没有，任谁想来，都想不出江川是怎么操作的，其实很简单，江川就是下药，而且是光明正大的下药——早在两个人都倒在地上，江川给他们两人疗伤药的时候，就已经下药了。

没错，他一开始给蔡卓的丹药里面，就放着阻碍他恢复灵力的成分，用不好的话说，就是投毒了。

至于后面，什么火墙，什么回灵丹，倒是没有任何机关，谁也查不出毛病，公平至极，而且比江川自己宣布的还要公平——那十枚回灵丹，都是一模一样，标准的上品品质，药效分毫无差，无论吃哪一个都是一样的速度。可笑精通药理的李落分辨许久，却怎么也看不出其中差别，他又被江川的做派唬住，以为自己才疏学浅，看不出丹药的内涵，对江川的手段十分敬佩，其实他哪里知道，这些丹药压根没有内涵，都是一样的东西。

这个计策谈不上什么天衣无缝，但是利用了众人思维上的盲点——任谁也想不到，那个代表着门派前来主持大比，默默无言的少年，居然连话都不多说一句，直接给选手下毒，还采用光明正大的方法，命令选手吃下去。投毒如此胆大妄为，直截了当，谁能想得到？就像变戏法的，就把关键道具放在观众眼皮底下，偏偏谁都不会注意，中了戏法的诡计。既然众人都想不到其中的奥妙，那这个法子，就算到处都是破绽，也不成为破绽了。至于后面一系列的动作，不过是为了掩饰开头差别对待的障眼法，连蔡卓都相信，自己之所以会输，是因为没有吃回灵丹的缘故，周围也没有任何质疑的声音，一切都在江川的掌握之中。

“嗯，是不是太坏了？”江川难得的自嘲了一句。

正这时，只听得旁边擂台上一阵惊呼，江川转过头去，就见一道血箭冲天而起，一个人影重重的摔在擂台之上。

只听蒋千里那丝毫不含感情的声音传来：“我说你输了，你便是输了，难道还有其他？在这里罗嗦聒噪，莫非是想要扰乱门中大比的秩序？真是罪无可赦。人来，把他扔出去。再有乱说话的，这就是榜样。”说着拂袖道：“比赛继续。”

江川登时释然，点头道：“看来我果然还是个好人。”

比赛在一日之后结束，每个擂台决出了前四名，定下了冠亚季军名次，举行了***的颁奖典礼。本次大比，并没有将所有人都一起排名，十个擂台的的冠军都是一样的待遇。前四名的奖励都十分丰厚。

江川作为裁判，当然只能在一旁观看，跟随着一位道基期的长老把礼品颁发给了自己擂台上的冠军，一位年长的灵觉期高阶弟子，名叫董正义，之所以说他年长，倒不是说他真实年龄出于众人之上，而是因为他外表看起来就像个中年人。这在林下洲非常少见，由于生灵养气术的功效，别说这些不足百岁的灵觉期弟子，就是活了近千年的老祖，看着也是青春年少，这是功法决定的。若是一位弟子看起来年老，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练习生灵养气术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即使修习了养气术，会稍稍返老还童，但毕竟恢复不到少年的模样。

这位董正义，可算得上是沉稳老辣，虽然修为未必高于侪辈，但争斗起来，却是步步为营，思虑周全，终于压下了所有人，独占魁首。江川冷眼旁观，此人心智老练，不是旁人能左右的，但同样圆润世故，与他相处也不为难，江川虽不喜欢他，但也不讨厌，任由他夺魁，并没有多加干预，反正其他人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剩下的三人，除了季军李落之外，两个都是女子，典型的林下洲女弟子，落落大方之外，稍显矜持，又没有上清州弟子那么木讷，这四个人便是江川此行明面上的搭档了。

除了李落对江川表示了一定的善意之外，其他人都把他当空气，想必是还不知道这其中安排，江川也不以为意。

又过一日，掌门就在大殿青木殿的配殿召见所有获胜的弟子，裁判，以及方家弟子，叮嘱玄冰大会事宜。

除了上清州弟子，对于内门弟子来说，掌门实在如同天上的星辰，根本不是平时能够想见的，即使几位上清州弟子，拜见掌门的次数也是有限，不免诚惶诚恐。不过好在是整整一百人一起拜见掌门，混在人群里，也就不怎么紧张了。

一大清早，江川与其他九位裁判站在队伍的前排，进了大殿，他们身后跟着都是自己擂台上的获胜弟子，站成了整齐的十列。在他们身后，站的是方家弟子，自然也是各家精英，虽然整整百人，却是寂然无声，一个喘粗气的都没有。

金钟三响，一男一女进了大殿，坐在主位，百位弟子一起行礼，道：“拜见掌门。”

林下洲的掌门向来是一对道侣，当今的掌门向成渝和宋慧宁都是琢磨中期，在大昌修仙界颇有声望，两人同时道：“免礼。”

众人站起，宋慧宁先勉励几句，无非是肯定了他们的实力，好生嘉奖，又道：“今日召见尔等，尔等自然明白。我且叮嘱一句，玄冰大会上，你们都是我林下洲的弟子，不分内外，不分主洲方家，皆是一体，谁若是不知团结同门，谁便不堪为我林下洲弟子，门中也不会留他。”

众人一凛，逐出门墙在修真界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没有那个门派会让破门而出的弟子带着身家财产和一身修为下山的，能够留下一条性命，就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宋慧宁道：“既然你们懂了，我说说合作的事。你们——”她看了一眼站在排头的上清州和内门弟子，“大概奇怪，为什么这一次违反以前的惯例，招了许多不便争斗的方家弟子同行？我要告诉你们，方家弟子，才是这一次真正重要的人。因为贵重的丹药法宝，除了你们峰头的私产，都在他们手中掌握着。”

众人一怔，平时玄冰场开启的时候，丹药都是由修为最高的弟子掌握，才能确保安全，这一次怎么全变了？

宋慧宁道：“这一次的规则是长生殿定下的。她们将玄冰场整理一遍，划分了七十二个冰眼，立下了七十二座铜炉。等到九九重阳日，在铜炉之中用特殊手法祭炼丹药和法宝，必能事半功倍，将法器和法宝的性能，提高数倍之多。”

众人吃了一惊，这数倍说来简单，但细细一想，功效只能用逆天二字形容了。

宋慧宁道：“铜炉虽然有七十二座，但是门派众多，加上各小门派，世家，以及特意邀请来的他国势力，这铜炉根本就不够分，如何为门派争取更多？这时候，就要用到你们了。”

众人心中又来猜测，果然宋慧宁道：“我们林下洲，深得长生殿青睐，首先在七十二座铜炉之中，占得两座，一炼丹，一炼器，其他大门派除了霓裳关，每门只有一座。但是这够不够用呢，不好说。”

宋慧宁指着那些方家弟子道：“这其中有炼器弟子十五人，炼丹弟子十五人，他们是操作铜炉的主力。炼阵弟子十人，他们是固定布阵防守的，还有十人出自各个方家，精通百艺，无论什么突发的需求，都能照顾到，一进去，先把我们两座铜炉当做大本营，牢牢地守护起来。不管我们能不能进取，至少这两座铜炉不能丢。剩下的要进一步争取，就要靠你们这些内门弟子了。”

宋慧宁道：“我们估算了一下，以林下洲的实力，大概能吃下四到五座铜炉，多了就要被人击破，少了则有遗憾。你们分为三部分，一部分防守，一部分进攻，另一部分游击在侧，寻求机遇，伺机而动。现在我来分派——以擂台为单位，每个擂台的裁判为首，共五个人一起行动。第一二三四座擂台防守，第五六七八座擂台进攻，剩下两座擂台充作预备，游走他处。”

一些从未听过这些安排的内门弟子一怔，不由得打量起周围的人来，前两天还在一块场地上拼命，现在却转为队友，不免心中怪异。

宋慧宁道：“让你们以擂台为组，就是因为你们互相熟悉对方的手段，能够配合，我有言在先，第一，这里每一位裁判，都是林下洲弟子中的佼佼者，做你们的首领绰绰有余，若是实在不信服，在玄冰大会开始之前，尽可以挑战，但若是进了玄冰大会，谁敢不听号令，队长尽可以把你们当场击杀。第二，不管你们场外有什么恩怨，或者在擂台上结下了什么梁子，之前之后都可以解决，别带进玄冰大会里去，不然休怪门规无情。”

众人一起道：“谨遵掌门号令。”

宋慧宁点头道：“罢了，你们出去吧，所有的裁判留下，其他人都去准备。”

第一百零九章便宜行事

众人退下，只留下十个人在这里，宋慧宁脸上慈和了许多，也没有当初高不可攀的气势了，露出少许笑容，毕竟一来人少，二来这些弟子大部分是上清州的精英弟子吗，师父也是她日常见到的琢磨期宗师，算是她真正的子侄辈。

目光在几人面上扫过，宋慧宁缓声道：“好了，大面上的话交代过了，下面就是具体的事宜，事关重大，也只有你们十个人能听。说话之前，我先问一句，有没有想要换个位置的，进攻的想要防守，防守的想要游击，先说出来，没进玄冰大会之前，这些分配都是预定，你们之间可以做些调整。”

几人互相看看，心中虽然各有思量，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提出异议的，不清楚形势之前，谁也说不出是进攻好，还是防守好，没什么可挑剔的，就算知道职务优劣，倘若都挑肥拣瘦，争执起来，不免引起掌门的不满，那才得不偿失，于是众人异口同声道：“全凭掌门做主。”

这时，一向沉默的掌门向成渝缓缓道：“既是如此，就分派吧。”招了招手，一个青衣弟子捧上一个团盘，上面放着十面翠绿的玉牌，宋慧宁指着玉牌，道：“这是你们相互之间的联络玉符，不但有一张地图，还显示着你们以及各自小组的方位，也能做传音之用。进了玄冰大会，一应的传音手段都会受到限制，这十枚玉牌是掌门人亲自加持的，只有你们十人才有，事涉机密，符在人在。”后面半句虽然没有说，但是几人都明白——符亡人亡。

那弟子躬身向掌门夫妇一礼，又欠身对着几位弟子示意，开始宣读道：“玄冰大会分派如下，防守第一，谭寄书，防守第二，乐敏……进攻第一，蒋千里，进攻第二……游击第一……游击第二，谢辉哲。”

江川闻言一怔，宋慧宁随着名单的确认一一看向几位弟子，看向江川的时候，眉头微动，道：“你是哪一个，第十人不是谢辉哲么？”

蒋千里上前一步，回禀道：“回掌门，谢师弟自初赛之后便即外出，已有数日不知所踪，因擂台事关重大，弟子这才禀报长老，请江川师弟暂时替代。”

江川心中一寒，他当时还以为那谢师弟真的是身体不适，现在看来，很有可能直接被蒋千里做掉了。

宋慧宁其实也没把谢辉哲这种只见过一两面的小弟子放在心上，蒋千里她倒是认得，因蒋千里本是掌门弟子的重要候选，虽然因为长生殿的缘故并没有确立地位，但宋慧宁也十分信任他，料想蒋千里做事想来妥当，选中的***概不差，何况第十台又是最末，不是重要的位子，不必过分追究，道：“既然如此，就把名字改过来，江川是么？”

江川躬身道：“正是弟子。”其实他当初随着天隐拜见过掌门夫妇，不过他还只是个小人物，掌门不记得也是寻常。

宋慧宁勉励道：“嗯，你既是临时选上来的，欠缺了一些经验，要向几位师兄多学习。这次任务你不算吃重，但也不可轻忽，就算你是新手，耽误了任务，也是门规处置。”

江川再次应是之后，宋慧宁道：“好了，现在说一下怎么进去吧。”再次示意，刚才那弟子又捧上一卷画轴，宋慧宁伸手一指，画轴缓缓浮起，凭空展开，登时光华大放，在蒙蒙的彩光之中，露出一卷栩栩如生的图画来。

江川一看，原来是一副地图，只是画的却如同工笔水墨，上面有山有水，烟云茫茫，雾气昭昭，更有灵花异草，珍禽异兽点缀，如同仙境一般，心中暗道：这是哪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千里玄冰场？不会吧？

宋慧宁道：“这就是玄冰场。”

饶是掌门在前，底下还有有小声的惊异声，宋慧宁并不怪罪，道：“你们惊异么？想来你们也知道，原本千里玄冰场只是白茫茫一片冰场，寸草不生。但长生殿自有大神通，经过她们的一番改造，就变成这个样子。”她指着中心说道：“千里玄冰场本是千里平湖，一马平川，但是长生殿将之往下挖掘，并把挖出来的土石冰层堆砌四周，形成了外围多山，内中凹陷的丘陵盆地地形，因为最好的中心的在低洼处，所以地势越低的地方，铜炉的效果越好。咱们开头的两座铜炉，就在半山腰处。”说着用手一指，示意在图中位置。

这些弟子都是颇有才能的，看到了这个位置，都不由皱眉，宋慧宁道：“千里，你觉得如何。”

蒋千里躬身道：“弟子妄言。以弟子看来，咱们虽然占据的是不好不坏的铜炉，不易惹来太多觊觎，但是深处半山之地，看似有险可依，但其实腹背受敌，进退不易。尤其是来自上面高处，正好有一座铜炉，在正对着头顶上极其不利的位子，倘若不把那铜炉拿下，我等仰面迎敌，处于劣势，必然进退受限。”

宋慧宁道：“说的不错。所以你们此去，除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之外，先要拿下头顶这一座铜炉，只有拿下来，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地位方可稳固，你们也才能够暂时松一口气。只是如此一来，就有大半人手被绑在三座中下等的铜炉上，进取的空间有限了。”

众人默然，谁都知道这是长生殿故意制造的效果，看来宠幸优渥，给了大好处，其实实惠有限，还暗藏杀机。

宋慧宁道：“之后怎么选择，就看你们的了。在中心有九座排列成九宫大阵的铜炉，是所有铜炉的精华所在，功效自然是上上等，以我林下洲在大昌的地位，理应占领一座，但若是如此，其他方面的人手便会拮据，实力必然受限，其中取舍，我在这里也不交代，到时你们从实地判断，该拿出个主意来。”

宋慧宁接着在画卷上一挥，场景变化的越发细致，仿佛突然把某部分放大了一样，道：“我再说说其他门派的大略位置……”

这一番解说十分详细，耗费时间也是很长，可谓谆谆叮嘱，不厌其烦，详细说到了各方势力，态势，地形，其中的危险等等，包括长生殿为了增加“趣味性”，特意放入玄冰场中的兽怪妖物的种类数目，林林总总，说了一个时辰。

这些很多与江川无关，但他也专心听着，毕竟是一次极为凶险的大会，这些情报来之不易，若是听漏了半点，只怕将来悔之不及。

突然，宋慧宁道：“适才是进攻防守的两方，现在我要说到，游击的两队该如何自处。”

江川神情一凛，连忙用心听讲。

宋慧宁道：“你们两队是十个人，不带任何方家弟子，纯是战斗力。主要是策应本门游击的，另一方面，也要到处游走，搜集情报。”沉吟了一下，指着第九擂台的裁判道：“你这一队负责留在本区之内，隐匿队伍，充作奇兵，来回策应，传递情报。你么……”一指江川，道，“倒不妨走得远一些。”

江川道：“请掌门吩咐。”

宋慧宁轻轻一笑道：“咱们虽然以明面争夺为主，但也不是全无其他手段，自己的地盘固然要守，别人的地界么……你带着人，到别的人的地盘去，或者那些没有划定势力的地方寻找机会，浑水摸鱼，看看……”

江川道：“弟子明白。”

宋慧宁微笑道：“我给你便宜行事的权限，你不必打出门派的牌子，就这么隐匿踪迹，混入小门派的家族之中，到处走走看看，看见有什么可拿的，就拿过来，有什么要动的，就动动手。只是不可太贪，危险的事情不必掺和，若是发现有什么确实的大好处，再发消息请求门中支援不迟。”说着，露出一丝带有顽皮的笑容，看来了青春了许多。

江川会意，宋慧宁在他耳边传音几句，说了一些可以利用的小道消息，江川再次躬身，却没有出声回答。

宋慧宁对他的乖觉很满意，道：“去吧，说不定这一次立功，还是你们头一等。”

叮嘱了一番，宋慧宁道：“话已至此，出去该怎么布置你们自己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以你们的头脑，当不会办出什么蠢事来，还是那句话，若是耽误了门派的事，你们自然知道后果。”

众人应是，正要退下，一直沉默无言的掌门突然再次出言，道：“我还有一句话，汝等记得——办事的时候，想想头上还有长生殿。”

众人原本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心情被这句话当头浇灭，登时兴味索然之中带着忌惮，道：“弟子谨记。”默默地退了出去。

江川心中倒是还算满意——他被安排的活计灵活性很大，虽然危险不小，但不必处处受制于人——如果不是他正好看见蒋千里给他打眼色的话。

江川叹了一口气，他倒觉得，连蒋千里的事情都不算什么事情，真正麻烦的，可是天隐那老家伙给自己的任务啊……

数日之后，万众瞩目的玄冰大会，在强势归来的长生殿的主持下，拉开了帷幕，也昭示着大昌进入了长生殿的时代。

第一百一十章寒冰谷口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现在不过九月，中原正是天高气爽，登高纳凉的金秋时节，大昌最北的黑漠道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不过数日的时光，新雪已经没了膝盖，田地早已光秃秃的，一片灰黄，家家户户掩门闭户，开始了数月的“猫冬”。

然而凡人可以猫冬，修士却不可以，相反，这个冬天修真界相当活跃，在黑漠道最为寒冷的寒冰谷，三十年一度的盛事，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

寒冰谷的广场上，大门大派的弟子们，正在参加玄冰大会的揭幕仪式，由长生殿主持，已经持续了数个时辰。那仪式固然声势浩大，内容则无非长生殿讲话，寒冰谷讲话，裁判宣布规则，嘉宾宣布大会开始，派发纪念品等等等等。虽然形式有些无聊，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参加的，能够站在广场上的，至少师门必须是大昌国内数得着的门派。

白雾笼罩的寒冰谷，一处偏僻的地方，几个修士无聊的盘膝而坐，不时的偷眼望着寒冰谷中央的冰封台的方向。

一个方面大耳，相貌粗豪的青年有些焦躁的道：“怎么这劳什子仪式还没有举行完？已经四个时辰了，千里玄冰场才是重点，在一个广场上说话聊天有什么意思？”

旁边一个相貌英俊至极的青年眉头微微一皱，嘴角一撇，手中折扇打开，摇了几摇。

中间一个年长几岁的修士开口道：“三郎，怎么这么不稳重？在广场上，不是大门大派弟子，就是早已成名的前辈，还有其他两国的翘楚，身份非同寻常。我们这种修仙家族的小人物，就算邀请过去，也无法与他们同列，还不如等在这里，等到玄冰场开启的时候，一同进入，才是正理。”

那青年没说话，旁边一个青年女子讶然笑道：“我们邱家是小人物么？整个楼夏道，我们家族都是数一数二的啊，怎么来到这里，他们都不招待一下。”

那年长修士苦笑道：“你们这些孩子，从没有出过远门，不知道天下有多大。咱们算什么大人物？不要说这几年家族连续失去好几个优秀后辈，在楼夏道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就是当初全盛时期，又能怎么样？老祖道基期修为，也不过是人家眼中的沙尘，同样是灵觉期，你们几个，还有死了的大郎，六郎资质不俗，不到三十岁进入灵觉期，已经是家族百年难遇的天才，人家不到二十岁便已达到，都还嫌晚，法器符箓更是数不胜数，随便拿出一件，把家族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出半件。你们虽然是家族悉心培养的精英，在人家眼中，只怕连外门弟子都不如。”顿了一顿，道：“我再嘱咐一遍，进了玄冰场，一定要认清楚旁人来历，七……六大门派，还有中等宗门的弟子，万万不可得罪，哪怕修为不如你们的也不行。”

那女子撇了撇嘴，道：“知道了，二叔你吩咐了不下十遍了。”

那二叔道：“其实这样也是好事，玄冰场一共十个大入口，三十六个小入口，那些门派弟子典礼结束，分成十方，都从大入口进入，每个入口同时进数百人，相互之间难免有所磕碰，一开始就是激烈争夺。咱们这些家族弟子，只需要等在这小入口之前，等到玄冰场开启之后直接进入，进去还能落到没有人的区域，不用未落定脚跟就和人争抢，于我们之后的发展大大有利。”

那英俊至极的青年笑道：“说来也是巧合，三十六个入口虽然多，但参加的修士也不少啊，平均下来一口出口等上几十个人也不多。怎么咱们这个入口就咱们几人，难道真是运气来了？”话音未落，只听得脚步声响起，有人向这边来了。

那女子斜了他一眼，娇笑道：“好个乌鸦嘴。”那青年用折扇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冲她飞了一个眼。

这时候，从雾中走出五个人来，三男两女，除了一个男修士年纪显大，另外四人看来都是青年男女，个个俊秀不俗，身上都是统一的银色斗篷，打扮低调不失考究，看来必是什么家族或者门派的弟子。

那二叔站起身来，稽首道：“楼夏道邱家邱运盛，见过几位道友。”

其中唯一一个年纪看起来较大的修士还礼道：“大昌兴安郡双木宗董正义，见过道友。”

邱运盛听到“双木宗”，不由一怔，他也算博闻，但没听说过这么个门派，总算他掩饰得好，立刻笑道：“原来是双木宗的道友，久仰久仰。”

旁边那女郎低声道：“兴安郡都有门派吗？”

这时那双木宗五人之中年纪最轻的少年眉毛倒竖，尖声道：“我双木宗立派数百年，在兴安郡威名赫赫，谁人不知，哪个不晓，难道你没有听说过？”

那青年女子掩口道：“数百年，这么久——吓死我了，嘻嘻。”

两边邱运盛和董正义同时斥道：“不许胡说。”

董正义笑道：“几位道友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我这位江师弟，年纪太轻，做事轻浮，说话不走脑子，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说了大话让大家见笑了。我双木宗立派时间不长，人数也不多，不过后辈之中还有几个人才，幸蒙长生殿——”说到这里，他拱了拱手，“上使的青睐，赐与我等玄冰大会的请柬，真是受宠若惊，哈哈哈……”

邱运盛跟着哈哈笑了几声，道：“小孩子家家，谁没有个年少气盛？我这位侄女，还不是一样的说话孟浪，口无遮拦，还望道友不要见怪。怎么，道友也要从这里进入么？”

董正义道：“我们一开始就来了，原本在上面的口子等着，但那边人太多，我们这种小门派，哪里能争得过？于是就想看看其他入口有没有人少的，还就是道友这里最清净，不知道友方不方便……”

邱运盛一口道：“那有什么。等下门开，咱们一同进去就是。”

董正义道：“好极了，我介绍一下，这几位是我的师弟师妹，这位李落师弟，秦鹿师妹，蒲颖师妹，江川师弟。”

邱运盛一一点头，见几人看来都不过二十多岁，那江川看来更是弱冠少年，却都有灵觉期的修为，不由得暗暗艳羡，道：“这是我的几位子侄，这是我三侄儿邱同海，四侄儿邱同洋。这是我女儿邱肜肜，我侄女儿邱彤彤，这一位——”他指着那位个头高挑，英俊非凡的少年道：“这一位是我家的……外侄凌天，小小年纪，修为可是不俗的。”自家的子侄他不好意思夸赞，但是这位外侄他就不必太谦虚了，何况这凌天二十来岁已经有了灵觉期中期的修为，可称是难得一见的天才。至于这凌天还是邱彤彤的定了亲的未婚夫，倒不必和刚见面的外人多说了。

邱彤彤听到叔父夸赞凌天，目光回过去，在心上人面上一转，见他也看着自己微笑，已经满面娇羞，低下头来。

凌天上前抱拳道：“几位道友有礼。”他举止甚是潇洒，声音也是清越好听，再加上秀颀的身材，英俊的相貌，确实有出类拔萃的气质。双木宗几个年轻的男女都相貌俊秀，但如论五官相貌，都还逊他一筹。

双木宗的人除了江川之外，似乎都是木讷守礼之辈，对凌天还礼，基本上不说话。

邱运盛道：“董道友，你说这玄冰大会什么时候开放？”

董正义道：“再过几刻时辰吧，邱道友别急，咱们又没有什么早进去占地盘的压力，早进晚进不都一样么？”

邱运盛道：“话是这么说……道友，你我双方都是不被那些名门大派理会的边缘人物，该当互助才是。不知道友有什么准确一点的消息没有？”

董正义压低了嗓子道：“准确不敢说，门派倒是从暗地里的渠道获得了一点消息——关于附近几个入口对应的区域情况的，不知道道友……”

邱运盛道：“我这里有选择一片的几个世家和小宗门的情况，刚才我看了，这里大多都是大昌北边的一些势力，贵门既在兴安郡，怕是不知道吧？”

董正义闭目沉思，过了一会儿点头道：“换了。”两人各自拿出一枚玉简，嘀嘀咕咕的商量起来。

这两个老一辈各自商量，几个青年男女各自聊谈开来，男女各自分开聊作一团，不一会儿便熟悉了，只有那个江川似乎不大合群，翻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邱肜肜碰了碰秦鹿，道：“那个江道友，不爱搭理人，是怎么回事啊？”

秦鹿看了江川一眼，嘴角一挑道：“他呀——他就是不合群，谁叫他是掌门的俗世后人呢，邱道友，你别去理他，不和他说话就是了，不然他说一句别扭话，你半月都别想舒坦。”

邱肜肜心中不信，道：“哪有那么夸张？”

邱彤彤却还记得他刚才冲撞了自己，道：“我看差不多，妹妹别去理他，这种人……”

突然江川回过脸来，似笑非笑看着她，轻轻地张了张嘴，虽然没说话，但是看口型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滚”字。

邱彤彤脸色都拧了，气道：“你……”转过头对情郎发嗔道：“凌哥，你看他！”

凌天眉毛倒竖，喝道：“你敢对师妹无礼？”说着就要站起来。

然而正在这时，便听邱运盛笑道：“既然如此，就说定了，进去之后，你我双方一起行动，共同进退。”

董正义击掌道：“好，双木宗，邱家在此结盟。”

几个正要冲突的青年男女面面相觑，一时都停止了动作。

突然，地底一震，眼前大雾蓦然散开一个口子，一缕金光泄露出来，大放光华，只听天空一个隆隆的声音响起，道：“玄冰大会，就此开始，半月为期，过时不候，一入此门，死生莫怨。”

第一百一十一章百花劫杀

几个人顺着大雾裂开的口子飞进其中，沿着雾气中的曲径小路前进，一边飞，便觉得身后的雾气渐渐合拢，几人稍微慢一些，就要陷入腾腾雾气之中不可自拔。众人心中不免有些着急，越发的飞快向前，直飞了半刻功夫，突然天光一亮，飞出了大雾，正式进入了玄冰场。

进了玄冰场，众人刚刚喘匀了气，抬头一看四周的环境，都是惊呆了。邱肜肜吃惊道：“好美的地方！”

只见眼前是一片姹紫嫣红的花圃，无数罕见的奇花异草正在盛放，幽幽的花香令人迷醉，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苍翠欲滴的森林，遮天蔽日的高大树木之中，鸟鸣之声清晰可闻，一片生机盎然。天上是蓝天云朵，阵阵带着泥土清香的雾气缭绕四周，营造了一种淡淡的梦幻之感。

“这里必是仙境吧，若能住在这里便好了。”邱彤彤抓住身边的人的手，喃喃自语。

身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把手抽了回来，有一种嘲讽的声音道：“还差得远。”

邱彤彤一愣，才发现抓着的竟然不是自己未婚夫凌天的手，而是自己最看不顺眼的小子江川，不由得又羞又气，喝道：“怎么是你？”

江川极其标准的翻了个白眼，道：“怎么不是我，谁知道你抽了什么疯？”

凌天在旁边看着，脸色一黑，抢到邱彤彤身边，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喝道：“你小子要干什么，离彤彤远点。”

江川再次翻了翻白眼，用最讨人嫌的语气道：“***什么屁事？”

凌天气得脸色发青，喝道：“你这臭小子……”

眼见两个人就要争执，前面邱运盛和董正义同时喝道：“不许胡闹。”旁边邱家兄弟和双木宗的人趁机将他们俩拉开。凌天瞪了江川一眼，心中已经判了他死刑，旁边的邱家兄弟虽然拉架，也跟着瞥了江川几眼。虽然这不过是意外小事，但双方年轻人看对方，已经不死刚才顺眼。邱家人却没看见，除了董正义一脸的沉重之外，其他几个双木宗弟子都抿着嘴，掩饰着嘴角一丝笑意，李落手背在后面，挑了一下拇指。

邱运盛咳嗽了一声，道：“小儿女之事，兄台切勿放在心上。如今咱们往哪里去？”

董正义道：“慢来，我先确认一下方位。”对着太阳，掐指算来，道：“咱们向东走了半刻钟，御剑飞行算是三十里，还在玄冰场外围，大概也就在这里。”说着摊开一张地图，给众人看。

邱运盛惊喜道：“原来董道友竟然还有地图，真是……”伸头一看，不由得哑然，原来那地图只有一个大略的寒冰谷轮廓，什么地点道路，统统没有，只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草图罢了，心中不由的失望，干笑道：“董道友准备的很周全，哈哈。”

董正义道：“我听说离着玄冰场中心一百里之内才有铜炉存在，咱们似乎还差着几十里，往前走走？”

邱运盛道：“不要往前走了，铜炉是大门派才能争夺的，你我这样的出身，哪里能在他们手中分一杯羹？外围也有好东西，不如就在这里捡外围的便宜吧？”

董正义道：“外围哪有便宜可捡？听说长生殿为了让各小门派有所收获，也曾经埋下了一些丹药宝物，但是那也分派在铜炉所在的区域之内，外围只有一些兽怪游弋，危险倒是有，却哪里有便宜可捡。难不成你要利用这外围仅有的玄冰光线晒丹？那玄冰场虽然神奇，但毕竟精华全在核心，在这个地界，就是辟谷丹也提高不了什么效率。”

邱运盛摇头道：“这个可不一定，外围虽然没有大好处，小好处却也有不少。譬如上殿特意放养在这里的兽怪，越到外围，实力越差，即使咱们也能轻易对付，虽然是危险，但那些内核材料，难道不是好处？再譬如说……有些小的丹药世家，虽然带了不少丹药进来，但因为实力不强，混不进内场，宁愿选择这里开始晒丹药。”

董正义目光微微一眯，道：“若是这样，还真有些意思。横竖咱们的实力不足，在外面看看情况倒也不错。”又道：“只是怀中一样心思的人不少吧，咱们需要小心为上。”

邱运盛嘿嘿笑了笑，道：“董道友，记得我说过么，这一片地方进来的都是楼夏道的大小势力，至少几日之内，其他道的势力赶不过来。若论楼夏道的大小修士，我倒是认得七八成，凭我邱家的实力，当然也不能独占鳌头，但是加上双木宗的各位，却是再无敌手，只要小心点，这里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董正义目露贼光，道：“那可是太好了。”

几人小心翼翼的前行，因为出来的时候是在一片花圃之中，周围都是鲜艳娇嫩的花朵，走起来需要小心翼翼，才能从花圃中的小路穿过。虽然可以御剑飞行，但是御剑太过显眼，速度又快，初来乍到，几人都不敢轻易御剑。

两个中年修士人本稳重，在前面开路，双木宗那几个青年修士走路都很稳当，虽然花径狭窄，但穿花而过，片叶不沾身，邱家的那几个少年少女就差些，两个少女还好，看花朵娇艳，不忍踩踏，两个邱家的少爷却是横冲直撞，踩坏了不少花花草草。那凌天走路衣襟带风，端的潇洒风流，时不时拈起一枝花朵，放在鼻端轻轻嗅了一下，做出迷醉的样子，赞道：“香啊。”

那邱家的公子邱同海本就不耐，看他装腔作势，露出了鄙夷神色，皱眉道：“这破花园，五颜六色的看着就眼晕，还不如高山森林看着清爽，什么时候是个头？”

凌天啧了一声，道：“三郎，听你说话，就知道你不是一个怜香惜玉之人，那花儿娇嫩漂亮，好比佳人，你要是不知道疼惜，将来也不会疼惜美女，那可就没有桃花消受了。”

邱同洋皱眉，阴阳怪气的道：“凌天，你怎么三句话不离女人？我瞧你是几日没上花楼，憋得紧吧？我二姐还在这里呢，你也不留点面子，别让她以为你是个花花浪子，再嫌弃了你。”

凌天眼神一冷，面上却是笑容不减，哂笑道：“夏虫不可以语冰，不知道花香珍贵的人，只怕俗气重，浊物罢了。”

邱同海本来就看不起他装腔作势，这时更加恼怒，喝道：“老子就是不疼惜花草，你还怎么样？”伸脚往旁边的花丛中一朵鲜艳花苞上一踩。

只听噗的一声，便如踩爆了一包水，无数红色的花汁腾空飞起，铺天盖地的罩了过来，那花朵不过半尺来高，却好似一个水桶一样，盛了如此多的水，好似下了一场红雨。

众人都低诧了一声，董正义厉声叫道：“快退。”众人不须听他提醒，已经发觉不对，各自向后退去，只是他们虽然都尽可能的反应，但还是快慢有别，双木宗的几个修士包括邱运盛反应快，身法也快，一瞬之间，已经躲开了红雨的范围。邱彤彤和凌天速度稍慢，凌天撑开了一件法器护在身前，将两人护在其中，勉强脱出了红雨的范围。邱肜肜下意识的放了数道甲术在身前，连跑带跳，也是勉强脱险。

剩下两个就是邱家兄弟，邱同洋反应不慢，然而就要退开的时候，突然脚下一绊，不曾完全退开，被红雨溅上了半边肩膀，那邱同海却是满脚踩在花上，一时反应不过，被红雨兜头洒遍了全身。

只听得“啊——”的两声惨叫响起，凄厉无比，其中痛楚之意令人毛骨悚然。正是邱氏兄弟。

紧接着，邱同海的叫声戛然而止，好像被踩住了脖子，只剩下邱同洋一个人抱着肩膀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叫不止。

众人心中恻然，只见那被红雨洗了一遍的邱同海脸上已经全部腐烂，流的都是半是血液半是酸液的青绿色液体，刹那间已经肢体不全，而踩着花朵的右脚却已经完全消失了，一只右腿只剩下了半截，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大量的青绿色液体从他伤口上冒出来，汩汩的渗到了土地中。这种情况下不必说，谁也不可能认为他还活着。

虽然邱同海死状恐怖，但毕竟已经死了，那邱同洋却是还活着，但情况看来，比死了还难受，他肩膀上已经开始腐烂，从衣服烂进了骨头里，红涔涔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骨头清晰可见，还有那青绿色的酸液，一滴滴的往下落，没有邱同海流的那么快，却是如同钝刀子割肉，看着令人心惊肉跳。

邱同洋叫得实在凄惨，显然痛苦至极，邱运盛厉声喝道：“壮士断腕。”一把飞剑飞出，斩向邱同洋的肩膀。

那邱同洋本来在地上乱滚，但邱运盛操纵也很精准，正好对上他的肩膀，并无差池。哪知道飞剑到了近前，那邱同洋突然双目圆睁，好似鬼上身一般咯咯叫了两声，一头向飞剑上撞去。

邱运***叫道：“哎哟！”飞剑上提，却是已然来不及，被邱同洋一头撞到了剑光上，刺啦一声，直撞了个万多桃花开。

邱同洋的鲜血冒出来的时候，还是鲜红的，落到地上，却也那红雨混合起来，瞬间转为青绿，发出了一股极为刺鼻的味道，冒着泡滋滋作响。

不过半刻时辰，邱氏兄弟便同命而归，化作了两摊带着腐臭味的酸水，渗入了花圃之中充作肥料。

场中一片寂静，直到两人完全消失了，啜泣声才想起，邱彤彤姐妹盯着两人原本的地方，抽泣不止。

第一百一十二章林海深处

九把飞剑闪烁着光芒，静静地浮在两摊渐渐消散的“遗迹”上空——经过这一变故，谁也不敢再停留在地面上，只有浮在空中，各怀心思的看着这一切，众人寂静无声，只有两个邱家的少女还在啜泣，呜呜咽咽的抽泣声，听着怪难受，双木宗的几个修士，不论男女，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显然不满这种哭声。

邱云盛喝道：“不许哭了，成什么样子，这哭个没完没了，你们不是修士么？”他脸色虽然不渝，但是看来阴沉多过伤痛，显然比起伤心两个侄儿的死，他更加忧心的是如今自家的处境。

邱肜肜低声道：“是。”咬着嘴唇忍住了哭泣。邱彤彤虽然也想答应，但眼泪忍不住成对落下，那死去的邱同洋，是她嫡亲的弟弟，向来十分亲近，哪里是被呵斥一句就能忍住的。

邱运盛见状长叹道：“彤儿，不要哭了。现在你哭他，一会儿你身死的时候，还不知道谁来哭你！如今是什么地方，哪是啼哭的时候？有啼哭的时间，不如整顿精神，这一次虽然凶险，但并不是什么厉害兽怪，伤害还有限，下一次还不知道遇到什么凶险，半点也怠慢不得。”

凌天在旁边见她梨花带雨，心中暗喜道：正是需要我的时候。伸手轻轻的揽住她的蛮腰，道：“别怕，还有我在。”

邱彤彤轻轻嗯了一声，头微微一侧，靠在他肩膀上。凌天看着底下那两摊水痕，嘴角一挑，露出了几分快意的笑容。

良久，邱运盛转头对董正义道：“道友，是我想得简单了。”

董正义望着脚下一片花圃，侧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双木宗弟子，道：“看来这个便宜，也不是那么好捡的。道友，咱们怎么办，这花圃十分古怪，想必还有不少危险在其中，这里不能呆了，不然去森林吧？”说着一指眼前一片广袤的森林。那森林树木参天，生长繁茂，看来是一处老山林。

邱云盛眉头一皱，暗道：亏你也是偌大的年纪，怎么胡乱出主意，看似平静的花圃都藏着这样的危险，那山高林险的树林中，还不知道藏着什么养的危险，哪里能够去得？咬了咬牙，道：“那边只怕有危险，我看不如去那边——”说着指了指另一边的山道。

那边也是一处丛林，但树木低矮，植被简单，看来不似特别危险的去处，从空中看一目了然，若是低空御剑，应当能够穿林而过。

董正义道：“不可，那边看起来无险，你怎么知道里面是不是暗藏杀机？”

邱运盛皱眉道：“那你怎么知道这边暗藏杀机，而森林那边不暗藏杀机？”

两人互相瞪视了一会儿，发觉对话没办法进行下去了，遇到这种情况下，双方本来就不熟，又都是身怀法术，特立独行的修士，即使不立刻翻脸，要没办法合作下去，多半会一拍两散，但是如今邱家一下子死了两个修士，力量大为削弱，单独行动只怕冒险，邱运盛不敢随意说分开。而董正义似乎也有什么顾忌，没打算就此分手，两***眼瞪小眼，一时僵持住了。

上面两个人僵持，旁边的小辈面面相觑，邱家的两个少女咬着嘴唇，凌天故作潇洒的微笑，李落状似无意，隐晦的看了江川一眼。

江川低下头，动了动嘴角。

董正义眼睛一亮，道：“道友，你可知底下的是什么花？”

邱运盛道：“你认得？”

董正义叹道：“可惜我没早些认出来，这不是被称为青色瘟疫的蛇王花么？”

邱运盛连这个名字都不曾听说过，道：“原来如此，可是这花十分厉害？”

董正义道：“这花剧毒无比，且不说了，最厉害的是传染的极快速。一人中毒，染及一室，一室中毒，染及一城。别说沾上一点花汁，立刻溃烂而死，就是那中毒之人流下的毒脓液，谁若是沾染了一点，也是必死无疑。刚才咱们若是不小心碰触了两位邱小哥的身体，这时候恐怕也已无幸了。”

邱运盛道：“厉害，没想到这里长有这般厉害的妖花。董兄，既然你能分辨这些妖花来历，咱们便可以走的顺遂一些。”他本来在犹豫，到底该不该分道扬镳，但是发现董正义能辨认花草之后，立刻顺水推舟，将两方人紧紧绑在一起，说什么也不肯分开了。

董正义摇摇手，道：“我哪里懂得什么……是这样，我双木宗以培植草药和木属功法见长，所以我们都知道得多一些，但也不过是稍微见识多了一些而已，花圃里这些花儿我认不全，但是有一件事却是肯定——你看这些花开的如何？”

邱运盛一愣，低头看去，只见地下是五颜六色的花海，花枝摇曳，芳香扑鼻，道：“这花开得很好。”

董正义皱眉道：“问题就在这里——这些花本不该开的这么好的。你想想，那蛇王花何等毒性，这么多毒液渗入地下，只怕是成片的大森林都给毒死了，为何这些花却是安然无恙？”

邱运盛道：“你说这些花个个都不是好种？”

董正义道：“别的我不认识，你看那旁边的白花，就是普通的白海棠，有什么特殊？特殊的是咱们脚下的土。”

邱运盛哦了一声，露出了几分恍然。

董正义道：“别忘了半年之前，这里还是只有大块玄冰的千里玄冰场啊。这一草一木，都使用法力搬来的，可见我们凭借经验判断什么地方险恶，什么地方安全是没用的。正好相反，我倒觉得，越是看来美丽安全的地方，越有可能是大凶之地。这是设计玄冰场的人的构思，故意与众不同，混淆了咱们的判断。譬如这花圃，看来是一道美景，其实步步杀机。而那低矮丛林，虽然看着平缓，我断定其中必然有大危险。”说完这段话，他长长出了一口气，额上隐隐冒出汗珠。

邱运盛已经被他说服了七八分，道：“确实有理，然则，你说那密林之中，就没有凶险么？”

董正义顿了一顿，道：“也有。”说着目光闪过了一丝诧异，好像在怀疑自己的话一般。

邱运盛没发觉她的异样，道：“也有？”

董正义呼了一口气，道：“长生殿既然要放养一些兽怪来考验我等，大概是不会顾此失彼的，看起来不凶险的地方固然有意想不到的凶险，但看起来本就凶险的地方，一样会危机四伏。只要进了千里玄冰场，都是一样的，根本不要想清净。”

邱运盛道：“那为什么要走那密林？”

董正义道：“没办法，因为我们要去内场，那里最近。”

邱运盛愕然道：“进内场？我们真的要进内场？”

董正义语重心长道：“邱道友，你之所以提议不进内场，就是因为怕危险太大。但如今你看见了，外围的危险不比内场少，可是咱们在外面碰见的都是兽怪妖花这种硬碰硬的阵仗，到了内场，人虽然多了，却可以利用旁人敌对厮杀的空隙浑水摸鱼，机会比这里大，危险说不定比这里还要小，为什么不进内场？”

邱运盛迟疑了一下，董正义肃容道：“邱道友，我的主意已定，双木宗不能白来一趟。倘若道友觉得外围合适贵府，那么咱们就此别过。”

邱运盛现在有些六神无主，听他要走，不由得有些着急，道：“这个……唉，董道友不要冲动，我也没说不去吧。”

董正义点头道：“这便对了，咱们走吧。”当先御剑前行，邱运盛额头青筋一跳，知道自己这边失去了实力，主动权便全交在对方手中，心中无奈又着恼，哼哼一声，挥手道：“大伙儿跟上。”

几个青年男女跟在后面，邱彤彤跟着凌天，突然奇道：“咦，那个江川呢？”

凌天闻言不悦道：“你管他做什么？”

双木宗几人同时回头，只见江川在两摊水迹旁边停顿了片刻，这才跟了上来，倒背着双手，还是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讨厌模样，双目宗的修士悬停在空中等他，江川跟上来，对几人颔首示意。

邱彤彤心中暗道：那江川似乎还挺受重视的，所有人都等着他，他不走，别人也不走，刚才那秦姐姐明明对他有意见，这时候竟也等着。也对，毕竟是掌门的后人，就算再怎么讨厌，也应当给几分面子吧。

几人进了密林，一路飞行，竟是一路有惊无险，偶尔遇到些小麻烦，也都化险为夷，半日时光过去，日当正午，竟被他们平安进入了树林深处。突然，几人同时一停，只听得前面传来隐隐喧哗之声，似乎有人在，再仔细听时，原来动作不小，声音隐隐震动地面，树叶都摇晃了起来。

董正义声音放低，道：“小心了，前面有战斗，或许有事故，咱们去瞧瞧。”

邱运盛笑道：“果然有机会了，道友料事如神。”他这两句话纯粹是拍马屁，也不知道怎么得出这个结论来的，颇有些人在屋檐下的味道。

董正义点头道：“或许是个机会，找个人前去探路吧，李落——”

话音刚落，只听一人道：“让我去瞧瞧。”众人顺着话音看去，却是江川。

董正义一口答应道：“好，你要小心。”

邱运盛眉头一挑，道：“凌贤侄，你也跟着去瞧瞧吧。”

第一百一十三章小肚鸡肠

江川从森林中飞过，速度飞快，在森林中留下了一道残影。他现在心情有些微妙，一进树林，便只觉得旁边一道森冷的目光一直尾随着自己，丝丝杀意差点把他戳了一窟窿。

还真是毫不掩饰，莫非你不知道嫌疑人就你一个？有性格，我喜欢。

江川回头瞥了紧紧跟在后面的凌天一眼，嗤的一笑，转回头继续往前飞行。

凌天跟在后面，不由得暗自恼怒，身上的杀意更是不加掩饰。凌天此人，虽然有才有貌，却有极重的心结。他出身极为高贵，也曾经锦衣玉食，坐享大把的资源，但幼年丧父，家族大变之后，便寄养在根本无法与他出身相提并论的邱家，虽说凭借先父的关系，当了上门女婿，没有沦为奴仆之流，但地位比之那些嫡亲子弟还是有所差别，尤其是邱家兄弟，没少欺负他。因此他的童年是在阴暗中度过的。等到他大了几岁，开始修炼，因为资质悟性超人一等，这才慢慢的受到了重视，原本瞧不起他的邱家人又开始捧他，事事依从，百般捧杀，这种大起大落的经历，扭曲了他的心性，把他养成了一种骨子里极为自卑，面上却极为自大的性格，虽然看起来风流潇洒，但内里极其乖戾，心狭量窄，动不动就记恨。

因为这一点，他在获得了邱家的重视之后，开始了大规模的报复，因为这一点，在刚才毒水溅落的时候，他趁机用灵气推了邱同洋一把，让他跌倒在地，以至于毒发身亡，因为这一点，他看江川从来就不顺眼。

江川不过一个路人，除了言辞无礼，本无大过，但是他的身份却是一个宗门的嫡传子弟，已经比凌天出身好，何况他对凌天的态度，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屑一顾，让凌天想起来当初在邱家不堪回首的幼年时光。当时他受尽欺负的时候，就曾经暗暗发誓，将这些出身高贵，却是败絮其中的贵戚子弟，统统杀了一干二净。

旁人这么想，可能只是心中发狠，最多暗中使些坏招，出出心中的郁气，但是凌天不一样，他可是个说到做到的人。邱家这些年连丧嫡子，许多嫡系子弟连连丧命，尤其是几个天才更是莫名其妙的半途夭亡，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他最知道。邱同海，邱同洋兄弟能活到现在，只因当初和他还算亲善，也就没上他最想杀的那批名单，但是刚才邱同洋对他语出不逊，他立刻找了机会，将两人一起害死。

所以，无论是谁得罪了他，无论是欺负侮辱，还是言语得罪，甚至是一个动作，让他看不顺眼，都要以命相抵。

这个江川……当然也不能留。

江川一说前去查看，他立刻就暗示邱运盛自己也去，目的当然不纯，江川年纪轻轻，居然也到了灵觉期，这让他本已怀有的杀意更加难以抑制，他打定主意，要将江川结果在这里。不过，修为上他要高出一筹，经验上他自信也丰富，这一出手十拿九稳，因此，他的杀意也不需要掩饰。

但是没想到，江川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敌意，察觉就察觉了，他不但没有丝毫紧张害怕，竟然还对自己白眼相对，凌天咬碎银牙，心中暗道：本来看你年纪轻轻，要给你一个全尸，倘若你自己不惜福，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正想着，突然嗖的一声，一道雷光迎面射来，凌天连忙矮身一躲，在飞剑上晃了两晃，险险擦过，只听嗤的一声，那雷光打在树上，树木立刻着火，腾的一声，浓烟滚滚，火舌曈曈。

凌天起身暗自恨恨——江川必然是故意的，如此给自己好看，他必然还要嘲讽几句。不如先下手为强，这就把他……

只听江川回头，道：“果然有人打斗，就在前面。”声音平淡，没什么讽刺的意思。

凌天手中一顿，原本到了手边的法术发不出来，笑道：“江小道友，只怕有变故，便请你先去看看如何？”等他先去查看，凌天在背后就……

江川看了他一眼，鄙夷道：“连看都不敢去看，你死乞白赖跟来又有何用？”

凌天只气的差点翻脸，若不是他习惯背后阴人，现在早已翻脸，瞪着他，好久才道：“好，好，我们一起去。”

转过丛林，面前豁然开朗，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同时一愣，原来一眼看过去，没看见什么激烈的战场，反而看见了——一个大坑。

只见眼前大地凹陷了下去，形成了一个盆地一样斜斜向下的坑洞，直径足足有数十丈，周围光秃秃的，只有几个土山包，寸草不生。

坑边浮着一个御剑的修士，在洞顶徘徊，除此之外，并无人影。坑中隐隐传来轰鸣之声，偶尔有一两道法术的光芒飞出，看来真正的热闹，应该在地下。

那修士一眼看见两人赶来，登时全身警戒，喝道：“站住，你们是谁？”

江川白眼一翻，喝道：“我乃双木宗嫡传弟子，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大胆向我呵斥？你们这里出了什么事情，这么大动静？”

那修士喝道：“什么双木宗，单木宗，我连听都没有听过，快快给我滚蛋，晚了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凌天本来也对那修士的无礼怒火中烧，但眼见江川这么暴躁，却突然平静下来，心中鄙夷道：果真是个什么都不懂得的纨绔，一张口只会得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想到这里，倒觉得自家该有些风度，眯着眼睛笑道：“我是楼夏道邱家的修士，道友不要多心，我只是听到声音，前来查看一下这边的情况，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更不会让道友为难。”

那修士抱着肩膀，冷冷道：“现在你已经看见了，怎么还不滚蛋？”

凌天心中暗自恨道：若非为了不惊动这个姓江的小子，我岂能与你废话，你若是不知道好歹，那就别怪我辣手——你丫死定了。笑道：“我已经查看完毕，这就要回去了。一面说，一面摸到了乾坤袋上。

江川目光在下面一转，突然道：“你们那些人在下面鬼鬼祟祟的搞什么？”

那修士神色一变，厉声喝道：“好啊，你果然是不怀好意，觊觎我们的收获的，给我留下来！”

凌天瞪了江川一眼，心中暗道：这纨裤弟子简直是搅屎棍子，坏我的好事！要出手也偷袭才是，你这么大喊大叫的，简直没有脑子，笑道：“哪里，哪里，我们才不是——”说到不是，突然一拍乾坤袋，喝道：“咄——”

一道剑光升起，随着那声咄字，猛的飞出。

那修士狼狈的躲过一击，喝道：“果然是敌人。”

凌天喝道：“你去死——”死字没完全收住，只觉得心口一凉，一阵剧痛传来，意识登时模糊了，道：“什么……”两个字说完，眼前一黑，从空中掉了下去，砰地一声，掉在地上，胸口上还插着一把飞剑。

与此同时，江川猛地飞起，让过无声无息从后方袭来的飞剑，一道火光闪过，已经把身后那人打了出去，脚下玄火剑往上飞起，浮在半空，淡淡的俯视着脚下几个偷袭失败，不知所措的修士，原本轻浮骄傲的神色一扫而空，笑道：“我刚才问你们了吧，你们几个在我们下面鬼鬼祟祟干什么？”

在他下面，有三个修士形成一个三角形，虽然比他低上一筹，却也形成了包围之势，互相看了一眼，道：“没想到你小子深藏不露，可是你既然看到了我们行事，却也留你不得，只怪你不该闯进来。”

江川眯着眼睛，道：“你们来试试。”

四人在空中对视着，杀气四溢，战斗一触即发。

正在这时，那坑边的小山包突然后面飞出一人，猛然插到几人中间，张开手臂，做出一个劝架的姿势，大声道：“慢来，慢来。”

江川看此人面，不知道他何意，也就不说话，另外几人都转头道：“怎么了？”

那人笑眯眯道：“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自家人，何必再动手？这位道友是咱们公子请来的帮手，不是敌人。”

这句话别说在场的其他人，连江川也愣住了，他什么时候成了别人请的帮手了？但是也没有贸然说话，只是淡淡一笑，至少面上看起来高深莫测。

那人抱拳拱手，道：“江公子，我家公子有情。”

江川眉头一挑，倘若那人只说有请两个字，以江川的谨慎，是不可能去对方的大本营的，但是既然说得出“江公子”三个字，那边看看也可。

几人一起下到了密林之中，来到坑边的的几个小土堆背后，江川不由得惊讶，原来坑边低矮的土堆之后，埋伏着密密麻麻的修士，江川粗略一看，竟然有数十人，看来自己确实卷进了什么大事件了。

在土堆后面，只有一人是盘膝而坐，一身如雪白衣，头上束发戴冠，，嵌着一颗颤巍巍的夜明珠，玉面朱唇，竟是个翩翩佳公子，神色淡淡，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稳重。

江川第一眼看见他，只觉得眼熟，再仔细看时，不由得怔住，愣在原地，好像是突然被晴空一个干雷劈傻了一般。

那公子看见江川，露出一丝笑容，再看他呆住，笑容愈发明显，终于嗤的一声笑出声来，只笑的江川刚刚缓过神色，登时脸色涨红，不知所措。那公子走上前来，欠身道：“江兄，不在林下洲享福，怎么又到双木宗高就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守株待兔

旁边有人抢上一步，道：“公子，我把江……公子带过来了。”他本来称作江道友，但是看自家公子与此人如此熟稔，登时怪觉得改了称呼。

江川迟疑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怎么称呼，终于微笑道：“凌……公子？”

那公子似乎要伸手做一个刮脸颊的小动作，但是手伸到一半，终于改作了抱拳，含笑道：“江兄还记得故人，真是难得——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都各自归位，那畜生说来就来，在我这里耽误事。”

几人对视一眼，道：“是。”各自退开。

那几人一走，那公子立刻笑眯眯道：“怎么着，江兄，见到我意外不意外，欢喜不欢喜？”

江川苦笑道：“静飞啊，我确实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你。”

那公子道：“怎么，你来的，我就来不得？江兄好霸道。”说着笑着靠得近了一点，这才能看得清楚，哪里是什么风流倜傥的佳公子，却是个女扮男装的丽人，原来那公子不是旁人，却是许久不见得凌静飞。

江川仔细打量着她，当初就见她喜欢穿男装，只是头发一向随意梳着，并没有全按照男子那样戴冠或者包巾，如今正经的带着玉冠，按照少年公子打扮，又似乎为了扮作男装，特意描了乌黑的眉毛，长眉斜飞入鬓，越发显得玉树临风，英姿飒爽。江川不得不承认，与凌静飞比起来，无论是相貌还是气场，自己只有甘拜下风。

乍然见到凌静飞，江川有点无法措辞，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一向可好？”

凌静飞笑眯眯道：“好得很啊。”又带着几分揶揄道：“江兄不会真的跑到双木宗厮混了吧，咦，我没听说过双木宗的名字，莫非江兄已经自立宗门，成就一代宗师了？恭喜恭喜！”

江川苦笑道：“你觉得可能么？只是随口胡说罢了。想来你过的还不错，你若不成为通天宗的核心弟子，也不能来这玄冰大会啊。”低声道：“你身边这些人，是通天宗的？”

凌静飞压低了声音道：“你真是的。看这乌七八糟的阵仗就知道不可能吧。这里都是我的私活，本来带着的班底就是几个人，不过遇到了几伙以前合作过的散修，我以前假装散修混过几次，还有些声望，这时候正好需要人手，就一起来了，倒是不小心弄出了这么大阵仗。”

江川讶道：“你能领导这么多人？”

凌静飞笑眯眯道：“哪有那么容易，真正跟着我的就那么几个，其他的都是巧合，因缘际会。何况这里可不止我一个领导，还有一个在下面呢，他带领着人马下去充当诱饵，把那大家伙引出来，我这边埋伏，前后夹击。一会儿动手，江兄可要帮我一臂之力啊。”

江川想都不想，直接道：“好。”然后才想起来，道：“是什么东西？”

凌静飞道：“七阶顶峰的兽怪墨忽律，这么珍稀的兽怪，在外面哪里还能找得到？长生殿的大方，真是令人佩服。”说到长生殿的时候，她的语气有些微妙的变化，却让人无法判断她的情绪。

江川讶道：“七阶顶峰的兽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算有，也应该在玄冰场的中心吧？”

虽然长生殿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玄冰场中放养了大量的兽怪，但到底还是有分寸的。毕竟这里道基期以上是不许进来，放养了太高的兽怪，那就相当于屠杀。所以最高也只放养到七阶，相当于道基期左右的兽怪，而且多半还会下一些禁制，让它们实力打些折扣。

即便如此，七阶尤其是中高品的兽怪对灵觉期弟子也是极大的危险了，除非人数众多，又有厉害的法器辅助，不然只能送死，因此上长生殿特意提醒，越是厉害的兽怪，所处的地方越是中心，而在中心厮混的都是大门大派的弟子，自然能够对付这些厉害兽怪。若是那些小门派小家族的人不知死活，非要去中心浑水摸鱼，那么被兽怪吃了，也只能愿赌服输。

然而这兽怪墨忽律，可是正经的七阶巅峰兽怪，那就是道基期大圆满的修为，基本上是人数再多也无济于事的类型，就算有一两只，也必然是作为大杀器，镇守中心，怎么能在连内场都没到的外围出现？

凌静飞道：“确实是有的，我们来这里探路的时候，不小心发现的，还折损了几个人手。虽然长生殿说兽怪越靠近中心越厉害，但中间也有一个例外。“江川道：“你说它在看守什么东西？”

凌静飞笑道：“不是吗？长生殿曾经说，除了七十二座铜炉之外，还埋藏有一些宝物，有些价值未必在铜炉之下，只是东西不怎么好拿，多半有些兽怪之类的看守。”

江川“哦”了一声，道：“虽然如此……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凌静飞道：“小云子——就是另一位首领，我以前见过几面的熟人，路过此处的时候，正好与一方散修打了一场遭遇战，动静大了一点，正好震塌了一个坑，就是现在这个。”指了指那边那个方圆数十丈的深坑。

江川讶道：“这么大的坑，得多大的威力？”

凌静飞道：“也不是什么极大地威力，后来我过来的时候，看了一下，还残留着人为的痕迹，大概是这里本来就封印着某个阵法，结果被打到了阵眼处，这才爆裂，露出这么大一个深坑。小云子开始也没在意，派了两个人下去看，却是再也没上来，又派了几波人，仍是没有消息。”

江川道：“当时你不在么？”

凌静飞摇头道：“我并不是与他一路的。我根据师门……”犹豫了一下，便直接大方的说道：“根据师门的命令，我是不随着大队守卫铜炉，可以在玄冰会中便宜行事的，就是随便逛逛，看有什么便宜就拿什么，正好我连带着同门和以前遇到过的散修，一起组织了一个小队，进了玄冰场。之后又碰到了些散修之类的，被我哄着，一起糊弄着也弄出了个五十来人的队伍。我是打算有机会做一件大事的。”

江川忍不住微笑，他们两个倒也有缘，连师门分派的任务都是差不多，不过凌静飞的本身魅力远在江川之上，做领袖远远比江川更合适，只看拉队伍的能力，江川就不是一个等级的。

凌静飞道：“正好小云子，这家伙大名叫做云兮，虽然名字女气，却是个少年，不过长得也像女的罢了。他是古剑池的人，还是个核心弟子，手下也有不少人，他本来已经放弃了探看那地洞，带了人撤退出来。我们两个碰面之后，凑够了百十个人手，决定再探一次。”

江川道：“这一次探出了墨忽律来？”

凌静飞道：“是啊，我发现了墨忽律的粪便，立刻撤了出来，跟他说最好不要动手，墨忽律即使在七阶顶峰兽怪之中，也是威力不俗的，我们这些人，连一半的把握都没有。但是他坚决要试上一试，而且自告奋勇充当诱饵，引那兽怪出来。”

江川道：“于是你便答应了？”

凌静飞道：“他都这么说了，我何必不答应？反正他在下面，我在上面，他动我静，若有不成，损失的也不是我啊。”说着微微一笑，道，“他自然有秘密的杀手锏，说不定还知道墨忽律看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肯让我下去，就是不肯分我宝贝，这都无所谓，只要他愿意下去，愿意牺牲，我也不必现在就和他计较。等到分宝的时候到了，难道局势还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么？”说着微微一笑，笑容中含有一股凌静飞特有的寒意，然后笑着看江川一眼，道：“到时候江兄可要帮我。”

江川一笑，这还真像是凌静飞，不由道：“我自然帮你，不过我倒觉得，这一回的收获，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云道友大概是得不偿失，墨忽律身边，还真不一定都什么宝物。”

凌静飞道：“何以见得？”

江川道：“我的猜测罢了。可惜没有看见那被破坏的阵法，不然的话，或许这个猜测更有把握一些。”

凌静飞想了想，还是想不出其中关键，道：“不对，你怎么猜到的，一定要说给我听听，不然显得我很笨一样。”

江川笑着摇头道：“那有什么，你熟悉墨忽律么？只想想它的生长习性便知道了。”

凌静飞心中一动，道：“你是说……”

突然，一道光芒从坑中飞出，在空中炸响，凌静飞目光一凝，捏碎了一张符箓，啪的一声，土包之后所有的修士一起靠近了坑边，神色紧张，场中的气氛一瞬间凝固了。

江川知道，这想必是墨忽律要出现的标志。

只听咚咚几声，坑中传出一阵阵巨响，好似有什么东西砸在地面，接着嗖嗖风响，几道剑光从坑底射出，剑光上那几个修士，无不神色慌张，形容狼狈，好像有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在后面追赶一样。

第一百一十五章冰海白蜍

凌静飞伸手一指，道：“出来了——那个就是云兮。”

江川顺着她手指看去，只见中间飞着一个修士，身穿黄衫，看样子身形消瘦，因为剑光速度极快，样貌倒看不清楚。

凌静飞道：“他往我们这边飞过来，到了特定的地方，就发出信号，我们一拥而上……咦？不对了。”

原来那几个修士犹如没头苍蝇一般乱飞，丝毫不知道方向，哪里有诱敌深入，胸有成竹的模样，看样子倒真像是被追的昏头转向了，哪还像是引诱敌人的样子？只有那穿黄衫的云兮，还有些样子，飞快的向凌静飞这边冲来。

只听嗖的一声，从洞底下伸出一条血红色的长带子，带着一股**的腥臭，飞快的一卷，已经卷住了离得比较近的两名修士，忽的一声，收了回去，空气中兀自留下了口涎的臭味和戛然而止的尖叫尾音。

“舌头？”凌静飞愕然道。

江川跟着愕然道：“不是忽律么，怎么变成癞蛤蟆了？”他记得墨忽律没有吐舌头这一本事啊？

凌静飞百忙之中，推了江川一把，道：“这时候还胡说。”一道火符发了出去，正好落到云兮面前。

那云兮一把抄起传音符，飞剑加快速度，嗖的一声，从没头没脑的修士群中冲出来，越过坑边的土石山包，落到了凌静飞面前，叫道：“凌兄，大事不妙。”

凌静飞招了招手，两个修士上前把他的后路挡住，断了他的后顾之忧，才道：“这是怎么了，和说好的不一样。”

江川这才仔细打量这位云兮，只看了一眼，就吃了一惊，原来这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年少，最多十五六的样子，还是个没完全长成的少年，人果然消瘦，瘦的连脸颊都凹陷下去了，眉目间笼罩一层病气，只是五官却是相当的俊美，眉目如画，有些病西子的美感——倘若他是女子的话。可惜他虽然是少年，到底也是男儿身，这副娇怯怯的姿态，实在是有些糟蹋了材料。林下洲门下，虽然娘娘腔多得是，但这么娘的，还是少见。

那云兮面色有些惊慌，抢上前来，一把抓住凌静飞的手，颤巍巍道：“凌兄啊，这一下可是失策了。”声音软软的，带了几分哭腔。

江川目光落在云兮的手上，眉毛一挑，心中一种不爽的感觉油然而生，看了凌静飞一眼。凌静飞笑着瞟了江川一眼，不着痕迹的抽出手来，道：“怎么了？”

云兮长长的踹了了一口气，道：“事情出了大变故。我下去的时候，一切还按部就班，我按照前日的痕迹，立刻就找了那墨忽律的踪迹。按照约定，我先出手试探。本来我是打算将它引出来，咱们两边合击，不过我发现那畜生其实色厉内荏，不堪一击，就放出了……重伤了它。”

凌静飞哦了一声，声音极轻，心思却是暗转，面上笑容不减，仿佛并不在意。江川心道：这家伙果然他有极厉害的杀手锏，不然凭他还有刚才那群不知所谓的修士，哪有可能重伤那七阶兽怪？

云兮抿了抿嘴，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娇弱表情，哀哀道：“我……凌兄，也是我一时想不开，见那墨忽律已经重伤，心想或许在这里解决它便可，也不必再劳烦凌兄你帮手了，凌兄你在外面也好省些力气。我就放大了胆子，追了过去。”说着看了看凌静飞，不知她接受了自己的说辞没有。

别说凌静飞，就是江川听到这里，心中也已经雪亮，知道这小子明着让凌静飞在上面接应，实际上是拿她当保险用了。若是这小子在下面一举成功诛杀墨忽律，有什么好东西自然独吞，若是不成功，那么再带上来，由凌静飞这边为他做替死鬼，甩下了包袱，他好趁机在下面取宝，里外总是他的好处。江川心知肚明，凌静飞当然也不会不知，只是她仍没有丝毫外露，只道：“那么，墨忽律可是解决了？”

云兮见她不曾察觉，心中松了一口气，他以前是不在乎凌静飞怎么想的，横竖也不过是为利结合，他这边实力还在凌静飞之上，只有凌静飞求他，没有他去求凌静飞的。但现在他蒙受了重大损失，手下修士葬送了大半，剩下个光杆牡丹，已经和凌静飞翻不起脸了，只有继续皱了眉头，眼泪盈盈欲滴，道：“嗯，墨忽律那畜生已经死了。”

凌静飞讶道：“既然那畜生死了，那刚才是……”话音未落，只听得周围修士一阵惊呼。

只听砰地一声，一个遮天蔽日的黑影从洞中飞了出来，猛的砸落在坑边，几个土石山包立刻被砸扁夷平，躲在后面的修士来得及退开无不狼狈退开，来不及退得就被那黑影砸在地下，活活砸死。

劫后余生的众人还未庆幸，便见一道鲜红色的长带卷了过来，速度更比刚才那个黑影快上数倍，如同漩涡一般风卷残云，好几个人连惨叫一声的功夫都没有，便被卷入，倏地消失不见。

凌静飞惊道：“八个方向退开，百丈！”当先御剑后退。

她这一声命令虽然声音不响，却是威信十足，除了个别散修慌不择路之外，其余修士各自按照东南西北等方向退开，不说井然有序，却也不曾慌乱，片刻之间，就空出一片百丈方圆的空场，将那黑影孤零零露在中间。

这时众人才看清楚，那巨大的黑影便如众人所猜测的，是一只巨大的蟾蜍，长有十余丈，高也有数丈，通体雪白，与寻常癞蛤蟆不同，这一只却有三条腿，有些像传说中的金蟾，身上的一身赖皮如同雪花一样晶莹透亮，便如挂满了冰霜水晶一般，一双鲜红的大眼一鼓一鼓，腮帮子一动一动，倘若这蟾蜍再缩小百倍，或许还是相当精致漂亮，然而它偏偏生就如此彪悍的体型，只让人觉得恐怖非常。

凌静飞轻轻地啧了一声，道：“冰海白蜍。”声音似乎是轻松得紧，嘴角甚至勾起来一丝微笑，然而转瞬之间，她就转过身去，一伸手抓住云兮的衣领，往前一拽，轻笑道：“小云子，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江川也是满心凝重，这冰海白蜍虽然和墨忽律同为七阶巅峰兽怪，但名声在外，比之忽律实力只有更强，最重要的是，它一向是北方冰川上的霸主，就算在千里玄冰场中，也是占有主场之利，比之墨忽律还难对付十倍。

云兮被抓住衣领，眼中含了清水一样的波光，小声怯怯道：“我们……我们杀了墨忽律之后，本想看看那家伙到底守护着什么宝贝，遍寻巢穴，也只发现了一个阵法，我想看看那里面究竟有什么……”

凌静飞咬牙笑道：“之后就把它放出来了？”

云兮真的快要哭出来了，道：“我也是不小心……”再次上去拉住凌静飞的手，道：“飞哥，这下如何是好？”这时，凌兄两个字也不管用了，得叫飞哥。

凌静飞还未说话，江川已经上前一步，抓住云兮的另外一只手，笑眯眯道：“不知道友看到的阵图是什么样的？”

云兮一怔，疑惑的看着江川，原本那可怜兮兮的表情一收，露出几分犀利来，淡淡道：“你是谁？”

凌静飞趁机抽出手，笑道：“故友江川。”

云兮哦了一声，也不回答他的问话，目光随意的在他身上划过，向上翻了翻，露出大半的白眼珠，把手一抽，退后三步，显然不把他放在心上。江川也是一样，倘若云兮离着凌静飞远一点，江川才不在乎他到底是看天还是看地。

那冰海白蜍腮帮子一鼓一鼓，口中鲜红的舌头吐进吐出，但是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它庞大的身躯，也给人动作不快的错觉。众人渐渐平静下来，除了缓缓后退之外，也都转头看向凌静飞，等她示下，是战是撤？

凌静飞飞快的发令道：“暂且别动，留在原地，冰海白蜍虽然厉害，却也和寻常蟾蜍一般，只能看见动的东西，只要在原地不动，它就视而不见，暂时没有危险。”

众人闻言，暂时放心，静静地留在原地，江川点头，看来凌静飞对于兽怪也很熟悉，而且判断冷静，令行禁止，颇有领袖风范。

云兮啊了一声，暗道：早知道不一开始动手，或许也就不至于折损如此多的人手。

凌静飞转过头道：“江兄，可能一战？”

江川看了一眼冰海白蜍，吐出两个字道：“找死。”

凌静飞吐了吐舌头，云兮却是恼了，喝道：“胡说八……”就听凌静飞道：“和我想的一样。”云兮一句话戛然而止，看着两人，只觉得一阵憋闷。

江川道：“如今之计，有两条路。”

凌静飞忧心道：“撤走之途，只怕不济事，白蜍体型虽大，但速度可是不慢，至少我便没有十足的把握跑赢它。那要一些牺牲留下来做断后，另外一途是什么？”

江川转头道：“云道友，你看到的那个阵图到底是什么样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酷寒冰海

云兮一怔，道：“什么？”

江川微笑道：“那不是用来困住白蜍的阵法么，既然都是阵法，我参考一下，或许能够改进一下，利用起来。”

凌静飞讶道：“你想用阵法？来得及么？”

云兮嘴角一挑，用袖子掩着口，带着几分婀娜的笑了笑，道：“你倒真实敢想，可算是异想天开。阵法威力当然大，可是这冰海白蜍近在眼前，难道你看不见么？等你布置阵法，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活了。”

修真百艺之中，若论威力第一，当算得上阵法，而且对于布阵之人的修为要求也不高，只要学会了高阶的阵法，只要运用得当，以弱胜强不是梦想。然而阵法也是最被动的技艺，因为花费的时间巨大，耗费无算，临敌对决之时，如果没有事先准备，几乎无法发挥作用，一般门派驻守，大举进攻的时候才用得上，连猎杀兽怪这种比较需要准备周全的地方，都很少会用阵法。

更何况阵法一道，是修真百艺之***了名的艰深繁复，除了专门修习阵道的方家弟子，一般的修士轻易不会涉猎，比之丹道和器道冷门太多，在场的数十修士，就没有一个精研阵道，不然的话，刚才以静制动，伏击墨忽律的情况，倒也适用于阵法。

凌静飞目光一转，低声笑道：“江兄涉猎越发广了，阵道竟也精通？”她这句话声音甚低，几乎是凑在江川耳边说的，有些窃窃私语的意味，虽然这么低的声音对于修士来说，一样听得清楚，但这个动作多少带了些亲昵的意味。

江川一笑，也转过头凑到她耳边道：“也不过一点罢了。临时布置是来不及的，我这里有一张阵符，虽然范围小些，但是我稍稍改造一下，多加几个能人主持，再将那畜生引入阵法之中，料想就能困住这蟾蜍了，至于能不能消灭，那就要看情况。”

凌静飞笑吟吟道：“若是如此，那就最好。”

江川问道：“你这里有没有可以主持阵法的人，要灵觉期高阶以上，行事稳重而且信得过的，最好要六个人，都能独当一面的。”

凌静飞道：“可惜这次我带的都是一般散修，成大器的不多，勉强算了也只有两个，加上你我——”

云兮在旁边看着两人低声说话，本就不满，这时候听到“你我”两个字，只觉得额头突突乱跳，尖声道：“你们两个要怎么样？”

凌静飞和江川同时转头看着他，江川讶道：“云道友还在呢？”

云兮气得差点暴躁起来，他本来身子就娇弱，这时激动地一口水呛住了，俯***咳嗽不止，眉头踅起来，脸上泛起了一抹嫣红，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比少女还要美丽，只是长长的睫毛覆盖下的一双星辰般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极端恶毒的恨色。

江川道：“既然如此，那么就是我找人了。我那里还有几个朋友，找过来主持阵法，如何？”他说了这么半天，重要的就是这句话，冰海白蜍虽说事关重大，他倒还真不在意，但是真的很想给自己那些队员找些事做。

凌静飞道：“嗯，你快发信息吧。”

他们在这边商议，场中的气氛凝固了，那冰海白蜍也不知怎的，鼓着腮帮子，瞪着两只灯泡眼，呆呆的蹲在原地，似乎全无进攻的意思。在场的除了凌静飞和云兮手下的修士，还有许多散修，虽然也听号令，但是并非十分规矩。看那冰海白蜍如同泥塑木偶一般，心中暗转心思，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心眼，一半想要趁着人多趁机逃走，另一半则想到要不要上去捡个便宜。

逃走的那些，多半是被刚才那白蜍吓破了胆子，那些想要捡便宜的，就有见识多了，当然他们都没发疯到想要杀了冰海白蜍取妖核，得材料的地步，而是想到了冰海白蜍身上的一件宝贝，冰蟾酥。那可是许多七品丹药的重要药引，在外面是一滴千金的宝贝，这些散修或者小家族的修士，千方百计弄到一张玄冰大会的请帖，无非就是为了猎取好处，只要能弄到几滴冰蟾酥回去，就算不白走这一趟。

虽然修士惜命，但又有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到了珍贵无比的冰蟾酥，这刚才还噬人无数的白蜍都不可怕了，当下有几个胆大的，从后面绕到了白蜍身后，取出玉瓶，想要趁机偷几滴回去。

也别说，虽然他们战战兢兢，做好了一个不是扭头便跑的准备，但是这么一步一步的靠近，居然没有引起白蜍的注意，给他们靠近了背后，那几个修士大喜，伸出手来轻轻地去接触那白蜍的背部。

时间在这一点上凝固了，那白蜍鼓起的嘴这一回没有憋下去，反而越鼓越大，仿佛充了气一般，两个腮帮子鼓起了两个气球，越来越大，渐渐地有几个车**小，远远看去，仿佛那白蜍又长了连个脑袋一般。

那几个鬼迷心窍的修士正在白蜍背后，竟未发觉异样，只见那蟾蜍背后一层白霜之中，有滴滴粘稠汁液含在其中，正是那价值千金的冰蟾酥，只要碰上一碰，立刻会掉落下来，数年的修行之资便算有了着落，还不知死活的用力一挤。

前面却有冷眼旁观的修士发觉不对，叫道：“不好了，快住手——”

只听呼的一声，好像有人重重的喷了一口哈气，众人便觉得眼前一白，大团的雾气如同台风一般滚滚而出。紧接着，便是离着最远的人也是感到了一种来自地狱深处的酷寒，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只见那白蜍张大了口，口中冒出大朵大朵的霜花白气，烟雾腾腾，白雾越喷越远，方圆数丈见到不到人影。

修士们吓得傻了，头脑之中都知道要逃跑，但是手脚已经冻住，竟不能使唤，更不必说御剑飞行了。有的修士颤巍巍念咒掐诀，好容易放出一个火球，却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几下，呲的一声，就此破灭。

场中只剩下一只大癞蛤蟆，不住的打哈欠，还有一条条僵直的人型冰棍。

白气之中，突然出现了一抹红光，只见一把带着火焰的长剑划过了白雾，升上空中，在半空如同太阳一般，照耀了小小一片空地，白雾散开，露出几个人影。

只见一个寒霜中的少年公子道：“还活着的，三个数之内，放出一个火球来，能自救者我必相救。”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火球术从前方亮起，那少年公子旁边的另一个少年伸手一指，一点火种飞出，落在那人身边，那火种比之黯淡的火球术还不如，却是经久不息，在空中放出一片光华来。那放出火球的修士只觉得登时一股暖气从心底浮上来，脸色刹那间恢复了许多，深深吸了一口气，守在火球之中。

有此威力，一个接一个的火球术放出来，那少年也扔出不少火苗，却不是人手一个，而是每个方向一个，在苍白的雾气当中，一个个火苗照耀下的小小范围如同一个个孤岛，在极度深寒之中维持一点温度。

江川还要再扔火种时，凌静飞出手拦住，道：“江兄，省些力气，一会儿就靠你了。”

江川道：“我已经传音给我的同伴，他们已经寻到了一处空地，正适合布置阵法，有他们和你我，已经足够，现在只要拖过了这段时间，倒也不妨事。”

凌静飞摇头道：“不行，你还要布置阵法，处处需要灵气，就算布置好了，也需要人将那白蜍引入陷阱之中，你还是早去做准备的好。”

江川愕然道：“难不成，你要……”

凌静飞微微一笑，道：“这里交给我了，你去前面布置，我虽然无用，但凭借这些人还有一点手段，拖延总是无妨。”

江川皱眉道：“这个太弄险了……”

凌静飞笑道：“江兄怎么忘了，我是什么灵根？”

江川恍然，凌静飞的冰属异灵根她是亲手测试过的，能在通天宗出头，想必所学必然是精奥的冰属功法，与这白蜍对战，也占了些便宜，江川也只如今不是拖延的时候，道：“你现在这里撑住，一会儿我来接应你。”

凌静飞微微一笑，道：“那你早来接我。”

江川一怔，他说的是接应两个字，凌静飞只省略成了一个“接”字，若是细细咀嚼，其中还有深意，不过江川现在也没时间细细的琢磨，拱了拱手，却不收起玄火剑，穿过白色的雾气，消失在寒冰天气之中。

云兮见他走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拿不定主意，向前迈了一步，就觉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便听凌静飞笑道：“小云子，你陪我可好？”

云兮嘴角一抽，道：“我怕江道友出事。”

凌静飞轻轻一拽他，道：“他不会出事的，你离他太近了，我真的怕你出事。来，跟我一起和这大癞蛤蟆耍一耍。”

第一百一十七章荧荧烛火

白雾弥漫，气温骤降，方圆数里之内，已经冻得冰窖一样，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冰海白蜍吐了两口气，闭上了嘴，天地的寒气稍微消散，只余下一个庞大的身躯，白的透明，像是水晶雕成。

在白蜍的背后，还有不起眼的几根小小冰柱，那都是刚才想要取得冰蟾酥的贪婪的修士，还来不及得手，便已经惹怒了白蜍，喷出雾气，因为挨得太近，已经被冻成了冰棍，眼见是不活了。除此之外，离着稍微近一点的修士也都冻了起来，虽然冰层有薄有厚，但到底都冻得结结实实，如果有人站在冰海白蜍的头顶上向下看，能看见一片如同石子一样不起眼的冰坨，在不久之前，那些都是修士。

离着白蜍最近的活人，也在数里之外，只见白雾弥漫中星星点点的火苗闪烁着，每一点火苗旁边，还有几个活的修士，除此之外，再无旁人。倘若这白蜍目光锐利，谁是敌人自然一览无余，但正如凌静飞说的那样，白蜍只能看见动态的物体，只要这些修士不动，白蜍就没有发现他们。

然而并不是说这样就安全了，那白蜍虽然闭上嘴，鲜红的眼球仍是转动不已，突然再度张开嘴，这一次倒是没有喷出白雾，只是发出了一声“呱”的大叫。

白蜍仿佛冰雪堆出来的后背突然开了无数的口子，喷出数百道白色的粘液，粘液比白雾的扩散速度胜过百倍，如同道道利箭，四面八方的飞了出去。

扑啦啦数声，在白蜍身边数十座冰雕被白水喷到，登时碎裂，化为无数散碎的冰晶，落在地上，落入尘埃，若是刚才那些修士还只是冻成了冰坨，那么现在就是粉身碎骨了。数百道冰箭铺天盖地的飞出去，原本还有一丝侥幸生还的修士无一幸免。

这种静静地放**术虽然恐怖，但毕竟有个范围，只要第一波没死，后面的也不难躲过。只是这一次冰箭的范围更远了，又伤到了几个修士，其中有几个被冰箭射中。那冰箭威力自然远非白雾可比，中者立刻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堆冰渣。

若是细究起来，被冰箭射中，其实也不过是被迅速急冻而已，只是那冰箭冲击力同样极大，将中箭的修士往后一带，摔在地下，一幢之间，登时粉碎，可称死无全尸。

那白蜍还嫌不足，挪动了僵直的身子，突然后腿一弹，高高的跃起。

一众侥幸生还，犹自庆幸的修士都愣住了，他们刚才见过那白蜍跳上来敏捷的身手，但是这么长时间，那白蜍不过在地上喷云吐雾，他们都把它当做一个能***的大石头看待，已经忘了，这家伙动起来速度可不慢。

“不好，快跑！”

能喊出这四个字的修士，一定是反应很快的，因为大部分修士连喊四个字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黑影一砸，砸成了肉饼，或者被突如其来的鲜红的舌头一卷，拉入那冰海白蜍的大口之中，在世间消失。

人道静如处子，动如脱兔，，那白蜍呆着不动的时候，跟静好处子固然没什么关系，但动起来却比笼中脱兔还要迅猛，直如雷霆万钧，众人第一下来不及反应，被那白蜍压垮，第二下，第三下居然还是来不及反应，被一只白色的大蛤蟆此起彼落，泰山压顶，横扫千军，死伤惨重。

越是高级的兽怪，越有灵性，那白蜍虽然始终未能再上一层，化为妖怪，开了与人无异的灵智，但是几分灵性还是有的，各种情绪齐全，譬如刚才，它对这些小蝼蚁十分厌恶，便使出手段各种追杀，现在见他们不堪一击，又开始得意，呱呱两声，美滋滋的叫了起来，得意忘形的情绪，那是饱满非常。

它越是兴奋，就越能撒欢儿，一面追杀着地下还能跑得小杂碎，一面大口的喷着白气。很快，这种白气又把周围的天地弄得白雾蒙蒙，无法视人。

那白蜍眼睛不好，本就看不到不动的东西，何况这种大雾蒙蒙的天气，原本会名副其实的抓瞎，但是好在这些小蝼蚁其实很蠢——他们逃跑虽然快，虽然零散，但总是带着一小堆火苗，无论怎么跑，都像一盏指路的明灯，清楚地给白蜍指明了方向，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它跳到火苗旁边，舌头一卷，又是一顿美餐进账。

其实这些修士又何尝不知道，拿着火苗跑，增加自己的目标，简直就是找死，但是不拿着火苗，同样也是找死，那白雾越来越浓，温度越降越低，开始的时候，还能在火苗三五步之外生存，现在离开一步都要冻僵，拿着火苗跑，容易死，但是不拿着，那就是必死。两害相权取其轻，修士们也只好顶着一盏灯四处乱跑了。

那白蜍兴致越发的高了，一口一个，或者一口一群，吃得正高兴，在白雾之中跳来跳去，寻觅着下一个食物。突然，在白雾之中，它发现了一点火光，而且是非常耀眼的火光，那白蜍张大了嘴，身子一动，已经飞扑了过去。

这畜生如今已经非常有经验，不需要多看，一张口，鲜红的长舌飞出，把那火光连着周围的一片区域一卷而空，舌头飞快的缩回去，就要咽下。

冷！

那白蜍冷住了，以它那不高的灵性，自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口吞下去，会觉得冷，天可怜见，它从出生开始，从来不知道冷是什么滋味，但是今天它知道，那一口下去，舌头都冻得麻了。身子一阵僵直。

它虽然脑子反应不过来，但身体是能反映的，猛的张开了大嘴，一条舌头坠了下来，竟然已经冻住了半截。

那白蜍完全被激怒，一双大眼睛越发的鲜红，望着白雾之中，只见两个稀薄的身影正在雾气中穿梭——这必然是害它的始作俑者。

吃了他们！

那白蜍只有一个念头，舌头一甩，在地上一顿，无数冰晶碎末甩了下来，登时又恢复了灵活，它毕竟是一等一的寒冰兽怪，哪能长久的被冰冻住，一根舌头狠狠一戳，往那两个人身上卷去。

然而这两个人十分滑溜，虽然带着火苗，能够看得清楚，但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白蜍的舌头速度何等惊人，竟然第一下没能卷入，给他们又跑出去很远。这一下，冰海白蜍恼恨非常，这畜生虽然没什么脑子，但是舌头历经百战，从无失手，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更加发了性，当下舌头如同过了电一般，不停地颤抖着，一下下的往那两个可恶的蝼蚁上卷去。

那两个蝼蚁果然速度快，几下舌头都没赶上，但是白蜍也不是吃素的，它不但舌头速度快，连身躯也是极快的，它舌头本长，两个人类要数息才能飞出它的舌头范围，这数息时间他只需要动动舌头，等到之后那两人飞走了，它有早有准备，一下子就跃前，又能将两人纳入范围之内。来来去去，这两个家伙成了瓮中之鳖，若非那小虫子在小范围内飞的是在灵活，只怕早已经成了他的盘中餐。

只是那白蜍虽然暂时奈何不得，却也是占据了绝对优势，它全身都被冰雪覆盖，别说法术，就是法器砍上了，也是毫无作用，譬如前面两个小蝼蚁，不知道扔了多少花花绿绿的法术过来，一个一个的烟花倒也耀眼，可是落在它身上，可连它的油皮的都没有擦破，更有一把闪着光的小小的飞剑过来，被那白蜍一口吞下，连个渣滓都没吐出来。

所以，那两个小家伙成为点心，不过是早晚的事，白蜍虽然不会转念头，但是它的自信是不输给人类的。

“这样必死无疑了。”云兮狼狈的跟着凌静飞到处乱跑，心中把她恨得暗自吐血——要不是她非把自己留下，现在他也不至于跟着一只大白癞蛤蟆兜圈子玩儿，就算是打不过，难道还跑不掉么？最多牺牲几个炮灰就是了。

怎么办，这个混蛋不拖到那更可恶百倍的小白脸回来，她是不肯罢休了，自己全无必要陪她做这危险的活计，可她往哪走都不忘拽住了自己，实在是可恶，要不然——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是你先要我的命的。

“是啊，没想到这么棘手，江兄就要回来了。”凌静飞眯着眼睛伸手扔出了一个雪落术，跟往常一样，碰到了白蜍的赖皮，轻轻巧巧被弹开了，“再拖三十个数，若他不来，咱们各自散了便是。”

哼哼——谁陪你三十个数？“好吧，只能这样了。”云兮一面温和的说，一面掏出了自己珍藏的雷珠，刚才打白蜍他都不舍得用，这回顾不得，连孽畜带这个女人，一起干了。

被拖住了没有？缓兵之计大概没用，没办法，“一起数吧，一——”先杀了他吧，反正他在，自己也不好放杀手锏，凌静飞含着笑看着云兮。

那么……

云兮张口，就要叫道：“去——”突然凌静飞道：“江兄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兵分两路

云兮一怔，蓄势待发的气势陡然一松，道：“哪里？”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要被这两个混账一起对付，岂不糟糕——然而，他一转头，却见前面雾气昭昭，空荡荡并无一人，哪有什么江川的影子。

他也是惯会阴人的，登时反应过来，暗叫一声“不好——”还不及做什么，却觉得脑后一痛，眼前一黑，随即不省人事，昏迷之前，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丫敢骗我！

凌静飞伸手提着软软倒下的云兮，速度不减的向前飞去，看着脸上兀自带着混过去之前愤愤不平神色的少年，微微一笑，道：“莫非你还有脸怪我，刚刚你不是也想暗算我么？只怪你自己下手不够快。”伸手将江川留下的火苗放在他领子上，那火苗虽然火热，但是放在布匹上，竟然不着火，只是在空气中静静燃烧。这边凌静飞火苗刚一离手，彻骨的寒气便扑面迎来，她面上一肃，眉间一道白光闪过，身上登时笼罩了一层白蒙蒙的光芒，正是一层薄薄的冰墙，那寒气碰到冰墙，立刻结冰，冰墙越来越厚，厚到一个程度，一刹那间，表面碎裂，落下无数冰晶掉在地上，只剩一层薄冰，又来吸引寒气，再厚再碎，如此循环往复，挡住了地狱般的寒气，也可以御寒。

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凌静飞掏出一张冰符，别在云兮身上，在符上轻轻一点，冰符带着火苗和云兮的身体倒飞回去，冲入了茫茫云雾之中，远远看去，只见火光幽幽，却是个绝好的靶子。

凌静飞身子一个转折，带着飞剑往另一个方向飞去，挥了挥手道：“小云子，好走啊！”

耳边白蜍的咆哮声渐渐地远去，凌静飞心知它已经被吸引，只觉得心情稍稍放松，继续前行，突然眉头一皱，身子一倾斜，一把玉符已经拿在手中，喝道：“谁？”

云雾中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凌静飞衣袖，凌静飞大吃一惊，一道冰凌符就要出手，突然手中一缓，缓颊笑道：“江兄？”

那手轻轻一拽，一个青衣少年从雾中走出，露出的正式江川的相貌，笑道：“原来你果然才发现我。”

凌静飞一怔，想起一事，道：“莫非……刚才我骗小云子的时候，江兄你已经赶到了？”不有微微有些尴尬，她谎称江川赶到，全是为了欺骗那云兮，没想到江川真的已经到了，还听见了自己的诈语，不由得有些赧然。当然，她只是不好意思江川赶到她不曾发现，至于把云兮弄做诱饵，解自己的危局，那倒没什么羞愧的，凌静飞本来就是这么行事的，有没有江川在场，都会如此。

江川笑道：“嗯，当时我才赶到，就听见你叫我，我还道你果然发现了我，差点没忍住，露出原形来。”

凌静飞接口笑道：“结果你没露出原型，倒是我露出原形了。”

江川笑着摇头，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怎么会不知道？”江川并不在意凌静飞把云兮如何，他袖手旁观，本来就说明问题，倘若他有心救人，刚才就该阻止她了。

凌静飞正要接言，突然目光向后一撇，道：“这畜生速度倒块，这么快就追上来了，江兄，你那个阵法布置的怎么样了？”

江川道：“还好，就在前面已经准备妥当，你、我加上我的同门，一共六个人，刚好够用。”

凌静飞点头道：“那咱们把它引过去，时间够吗？”

江川回头一开，只见那庞大的黑影一蹦一跳，已经到了数十丈外，那丑陋的大眼泡清晰可见，道：“怕是有些来不及了，我有一计。”

那白蜍追的十分快活，刚刚不知怎么回事，前面一点火光突然转向，飞的更加快了，但是也逃脱不了它的眼睛，它虽然脑子笨一点，但是兴致很高，这点速度丝毫没有让它为难，反而激起了性子，越发的飞快的追了过去。终于，在几个转折之后，它舌头一伸，将那点火苗连同绑在一起的家伙，一口吞入肚中。

美味啊美味，饱餐啊饱餐。

这一次应该没有人了吧？

那白蜍满意的咂咂嘴，大概吃完了吧？今天这顿不错，有日子没有这么饱餐过了，虽然也只是八分饱。既然吃完了，就回去吧。它立刻想到了自己原本的地洞，想要回头看看，却忘了自己没有脖子，不能转头，只得在原地蹦了几蹦，这才转过身子。

然而，看了那个黑黝黝的大坑一眼，白蜍笨笨的脑子突然闪过一丝厌恶的情绪——还回去干什么？那里面既黑又无聊，没有吃的，没有玩的，连让自己蹦跶的地方都没有。虽然那也算自己住惯了的巢穴，但它从来没喜欢过那里，尤其是在外面转了一圈，吃了一个半饱之后，这才发觉，还是在外面好！

不回去了，就在外面浪荡！

白蜍咕咕大叫几声，仿佛在宣布自己的决定，然后一蹬腿，虽然找了个方向，欢快的往前蹦去，至于究竟去哪里，它也不知道，它只是想离开这个不见天日洞穴，多蹦一蹦，玩一玩，哪里都好。

当然，它不知道这个充满童心童趣的举动，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它随便找的方向，前方正好有两个可恶的人类，而它天真无邪的举动，被误会为危险的威胁。

不过，现在白蜍还是很快乐懵懂的向前冲，全然没有什么恶意，直到发现了前面白雾之中，久违了的那一点影影绰绰的火光。

怎么回事，还有蚂蚁？

虽然刚刚它的怒气已经发完了，但是它现在很兴奋，非常兴奋，如果有蚂蚁送到面前，它可是毫不犹豫的会追过去，一口吞下。吃虽然是一种乐趣，但是更大的乐趣却是追赶的刺激过程，好玩儿。

这一次那火苗跑的又很快，很像上一次那个，不过上一次它就追到了那家伙，一口吞下，这一回难道会例外吗？带着满满的信心，白蜍一蹦一蹦的向前追去，一会儿工夫，就将距离缩短了数丈。

突然，前面的火苗骤然熄灭。

如同黑暗中突然熄灭了灯光，白蜍有些茫然的停住了，怎么回事，蚂蚁消失了？它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方向，愣在那里。

其实，冰海白蜍虽然脑子笨点，但是寻找猎物的本事不低，嗅觉，听觉都可以帮助它猎取食物，但就在刚才，它一口气吞吃了太多带有火苗的猎物，形成了条件反射，骤然失去了方向，竟一时忘了自己的本能。

在它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突然，那火苗又重新出现了，这一次的方向却是截然不同，刚才那个方向消失在它的正前方，而这一次，则卡在它视觉的死角之前，一个很容易或略的方向。

在哪里！怎么跑这么远了？

极其有限的脑容量不允许它对于这种奇怪的事情有什么深入的思考，它只知道，应该扑过去，吃了他！

说干就干！

它呱呱大叫，又扑了上去，离着越来越近了——突然，时间仿佛顶住了，灯火如同被大风吹过一样，再次熄灭在茫茫大雾之中。

比刚才还要快，另一边立刻燃起了一点星火，角度比刚才还要偏，险些就出了冰海白蜍的视角之外。然而，终究是让它看见了。

怎么回事？又在这里了么？

白蜍愣了愣，还是果断地向那边追去，眼见又快追上了，然而……

又换了地方……怎么在这里……这边……这边还是那边……

雾中的火苗如同幽灵一般，时显时没，好端端的在前方几十丈，突然就换了方向，在另一个相隔百丈的地方骤然出现，好像瞬间移动一般，每一次飘忽的地方，总是离着远处数百丈外，渐渐地闪烁的频率也越来越快，数息之内，往往变化好几次。

可怜那白蜍脑子还转不过来，一味的追逐着火光，在几个地方疲于奔命，刚刚这边追了几步，马上就要换了方向，偏偏它身子庞大，往前蹦还罢了，转方向实在不大灵活，跟着那火苗的方向转了几次，已经头昏脑胀，本来就没有几分的脑子现在已经完全停摆了。

讨厌……

冰海白蜍茫无目的奔着，突然，已经远的近乎消失的火苗骤然停止了运动，静静地停留下来。

在那里了！

白蜍兴奋地大叫一声，顾不得其他，飞快的一蹦一蹦扑了过去。那火苗虽然远，但是既然不动弹，就非常好追，十几个起落，白蜍已经逼近了。

近了，近了——

白蜍越来越兴奋，突然，忽的一声，原本如同星辰一样的火苗陡然剧烈燃烧，腾腾的火焰如同太阳一般驱散了雾气。

白蜍一愣，但是手脚并没有停止，反而按照惯性向前蹦去，这时候，它那双只能看见活动的物体的眼睛，居然能看见在火光曈曈下，站着一个青衣束发的少年。

那少年看着它，笑着说了一句什么。白蜍听不懂人言，所以也就不知道，那少年对它说的是——“来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光耀六韬

那冰海白蜍没有反应过来，突然觉得眼前一亮，比日光还要温暖耀眼的金色光芒立刻充满了整个空间，温度骤然上扬，眨眼间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常人不可忍受的地步，围绕在冰海白蜍身边那浓郁的白色的雾气瞬间化作水蒸气消失，至于下一片光明。

那白蜍本来视力便弱，这时骤然亮起来，名副其实的闪瞎了眼，难受之极，呱的一声大叫。正在这时，它只觉得光芒之中有一种特别浓烈的危险感，仿佛有什么凶恶之物正在袭来，灵兽自有天性，突然一张口，一道鲜红的舌头吐出，往前一甩，砰地一声，猛的撞出一声巨响，好似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白蜍只觉得舌头一热，霎时间剧痛无比，似乎平时无往而不利的长舌也断了半截，它立刻知道不好，全身毛孔张开，一身赖皮冰晶闪烁，喷出无数道白色的冰线，随着冰线遇到空气，立刻爆开，大量的白烟喷薄而出，拼命向周围的光芒喷去，它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喷的是谁，只是本能如此，危险地信号让它不得不拼命地放出体内贮藏的寒气，仿佛不这么做，就不能保全性命似的。

在冰海白蜍身处的光芒之外，远远地数里之处，分开来站了一到两个修士，一共是十人，其中六个人各据一方，若有人从天上看去，必能看出这几个人站成六个方向，隐隐的形成了一个阵法。

江川站在其中一个方向，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见大阵中央，六道光芒围绕着白蜍庞大的身躯旋转不休，正是融阳六韬阵所对应的文、武、龙、虎、豹、犬六韬。在原版的融阳六韬阵中，这六样都是光芒所化，具象有形的，但是江川修改之后，阵法笼罩的范围扩大了十倍不止，六韬也化为虚无抽象的六道光芒，只能偶尔能从动作中看出原来的样子而已，虽然单个的威力稍降，总体上却又大的提升，也唯有如此，才能困得住如此庞大凶悍的兽怪。

在江川眼中，只见六道光芒从各处升起。一一飞向冰海白蜍，虽然江川主持大阵，但每一韬都有自己的主人，放出的光芒有强有弱，有快有慢，这些区别之间，也能看清楚个人主持阵法的水平。他自己主持大阵阵心和文韬，本是反应最快的，但是为了兼顾阵法平衡，光芒发出之后，并没有率先冲上，而是暂且退在旁边等了一等。

之后的顺序大概他也料到了，董正义主持龙韬，他功力深厚，韬略娴熟，最先放出龙光，那光芒还残存有几分龙形，威力极大，一下子便冲向冰海白蜍，那白蜍也是有灵性，按理来说，在融阳六韬阵之中，无论是人是兽，都只能看见天地万物一片金光，根本看不见随之而来的攻击，往往无声无息死在阵中而毫无感觉，但那白蜍竟能凭第六感感觉出来金光的攻击，长舌一吐，与迎面而来的金光撞个正着，虽然这一下没占到便宜，还失去了一截舌头，但也打退了龙韬的攻击。

之后，四道光芒分属四方，一起到来，交相辉映，耀眼无匹，四韬几乎同时到达，令江川颇为惊讶，因为凌静飞竟没有落后，凌静飞什么时候开始修炼的，江川自然最清楚，短短时间内，竟然达到这个地步，不输于林下洲这批大比选出来的精英弟子，令江川佩服。

既然四韬同至，江川也就没必要再等下去，文韬的光芒一晃，追赶上去，六道金光同时进阵，阵法的威力全开，一时间光芒笼罩四方，别说白蜍，就是江川，也不由得被光芒照射的眯了眼睛。

但那白蜍果然是天生的灵性，虽然完全不知方向，但竟能凭借本能，将所有的雾腺打开，喷出全身的白雾，形成了一个全方位无死角的抵御圈，这样虽然六韬聚集，但竟一时攻不破他的雾气。

按说这白蜍虽然没有破绽，但也不是高枕无忧，这种火力全开的盲打方式，固然滴水不漏，但也决计不能持久，毕竟力量有其极限，这白蜍又生性愚钝，不知道留力备用，徐徐图之，一味的全力喷气，只需要一会儿工夫，必然后力不济，败下阵来。

但是江川也不是能陪他对耗的，虽然这融阳六韬阵厉害，但它的框架只是一张阵符而已，是符箓就有寿命，而且不会太长，江川这张阵符用的时间不短了，又经过改造，威力扩大了数倍，这其实是加倍消耗了阵符的寿命，来求加大威力，时间上必然有所损耗，即使江川在外面设了一个聚灵阵，用灵石加以补充阵法，仍然抵不住消耗的速度，一旦力量耗尽，阵法必然崩溃。双方这么死死地对耗下去，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但是对阵的双方，却有一个不同，一方是连灵智都未开启，头脑从来不够用的兽怪，另一方是以卑鄙见长的人类，而且还是人类中最卑鄙的一群人——修士。

江川看着白气和金光交织不休的大阵，微微一笑，白蜍果然是天生的灵物，若能再进一步，开了灵智化为妖怪，当有一番造化，可惜了，他要亲自扼杀这个前途了。

手一招，六枚阵旗已经放在手上，江川喝了一声：“去——”六道阵旗化作六道光芒，忽的几声，从江川手中飞出。

这世上，难道还有不能变化的阵法？

六把阵旗发出，各据一角，在空中滴溜溜旋转，六道光芒刹那间便如找到了方向一般，从直愣愣的冲撞，瞬息的汇合在一起，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进攻。

阵法变化，无非纵横捭阖之道，六道光芒时而分，时而合，飞快的组成阵型，从各个方向冲击着片片白雾，比之刚才的声势，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那白雾虽然柔软，却是浓厚非常，被犀利的金光冲击的摇摇欲坠，几次都已经破开迷雾，看见了冰海白蜍的本体，然而事到临头，终究是被越积压越浓厚的雾墙反挡出来，功亏一篑。

“看来这畜生得天独厚，虽然不谙战术，但是白雾天生如水，并无长形，可以随形势变化，自动抵御，敌强愈强。”江川叹了一口气，“分而治之是无用了，那白雾比我想象的反应要快上去许多，那么就……”

手中掐诀，江川喝道：“合——”

六把阵旗同时展开，往中心飞去，围绕着一个小圈子飞快的旋转着，速度快的看不清阵旗的影子，只剩下一圈黄色的光芒在半空中闪烁。

江川心知这是最重要的时刻，也不用传音，直接叫道：“用最大威力，起！”

其他几人都是名门弟子，素质极高，耳目聪明，既然江川话已出口，自然心领神会，站在阵眼上，同时掐诀，六道气势冲上九霄。

六道光芒受到阵主的加持，亮度同时暴涨，凝练如同灿烂骄阳，六道光芒随着阵旗的旋转一路盘旋而上，向中心齐聚，在上空汇合在一起，六道模模糊糊的近乎有形状的虚影终于化作完全无形的光芒，狠狠地撞在一起。

忽——

光芒万丈的碰撞看似凶猛，到头来却是只有一声轻轻地响声，六道光芒便如同水流一般汇合在一起，发出了亮的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一道静静盘旋在空中的光带出现了，虽然从外形看来，不过寻常一道光带，但是那光芒四溢，气势恢宏之处，令人想起了盘旋在天的五爪神龙。

“降——”江川又是一声呼喝。

那光带巨龙听到指令，在空中微微一转，昂首而起，光芒凝聚，冲着底下的茫茫白雾，狠狠地扎了下去。

人道是云从龙，风从虎，那光带形如神龙，白雾状似云彩，两处交汇，竟如云中神龙，飘渺中却带着一分和谐，在茫茫白雾之中，只见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时隐时现，降落在云雾之底。

可惜，这云中奇景不过一闪而逝，光龙速度何等快捷，不过刹那间，就已经击穿云雾，狠狠降落在雾中央那巨兽身上。

“昂——”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传来，虽然明知是伤人的兽怪，但这鸣叫蕴含其中的痛苦之意凄楚也令人侧目，声音穿透云霄，直传数十里之外。

轰——

爆炸声随之响起，淹没了那惨叫，只余下一片天崩地裂的巨响，白雾的中心可见光芒的骤然明亮，扩大，终于爆炸开来，掀起一片气浪。

虽然相隔距离极远，但众人出于本能，还是立刻撑起了各自的防御甲术和法器，将自己保护起来，不过，虽然感觉到了威胁，六个阵眼上的修士却无一人离开，倒是旁边旁观的邱家三人，畏惧这浩大声势，忙不迭的后退，唯恐受到波及。

那光芒来得快，去得快，片刻之间，光芒便散开，连同那喷薄的白雾，一起消失的无声无息，只余下其中被光芒侵蚀，以至于地下降了三寸的一片空场。

空场上，还有那只已经了无生气的巨大白色蟾蜍。

第一百二十章急流勇退

光芒消散，那巨大的白色蟾蜍倒在地上，已经生气全无。满身的冰晶早已被光芒消化，只剩下一身惨白色的皮肤，背上斑斑点点，余下无数黑斑，那是原来挂在冰晶的地方，现在看来坑坑洼洼，只有一身麻皮，配上那双失去生气的红眼，早已没了当初的精致，看起来与一般的死兽怪一样可怖。

江川发了一个讯号，带头从阵眼上离开，六个看守阵眼的人一同离阵，来到中心，围聚到白蜍的尸体身边。江川将阵符收回，眼见那阵符其中的灵气已经消耗大半，看来最多还能用一次，心中不免有些心疼，为了这头冰海白蜍，花费也真是不少。

江川这边有失有得，但其他人自然是得远大于失，别的不说，只这一头冰海白蜍，七阶顶峰的兽怪，身上便有的是值钱的东西。何况这冰海白蜍不但稀少，更是北方的特产，他们这些生活在南桂道的人轻易是无法见到的，一些特殊的地方，也需要白蜍身上的材料。是以林下洲的几个人，加上凌静飞，站在冰海白蜍的尸身之前，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正这时，只听到有人颤声道：“好宝物，真是好宝物，难得一见啊！”

几人转头，只见一男二女三个修士小跑着从远处赶了过来，那领头的是个中年修士，看着白蜍眼睛冒光，剩下的两个却是妙龄少女。

凌静飞见他们神色如此激动，还带着几分发财的渴望，微微一怔，冰海白蜍虽然不错，但对于她和其他这些大门派的内门核心弟子来说，稀罕的地方只是少见，而不是真有什么贵重的地方，毕竟门派中这种七阶兽怪的材料他们也接触过不少，也没有什么也别珍贵的，这修士如此激动，只能说他必然是散修或者小家族出身，凌静飞自己也是散修出身，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也不过了。刚刚到达阵法之前，她立刻就进入阵眼主持，没来得及和所有人照面，在她想来，江川既然说是同伴而不是属下，至少也是林下洲内门一个级别，怎么这几位看起来不像？仔细回忆，似乎刚才主持阵法的时候也没见到这几位，如今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想到这里，她眼睛轻轻一眨，询问江川这是谁。

江川这才想到，原来他还没将几人介绍认识。

江川指着凌静飞道：“这位凌道友，是我以前的旧识，刚才在林中碰到，正好我也需要一人帮我主持阵法，就邀请他来了。这几位是我的同门，这一回奉师门之命前来，董师兄，李师兄，秦师姐和蒲师妹。”

这番话说的并无破绽，也都是事实，不过信息却有故意的疏漏之处，譬如这个同门，就没说清楚到底是林下洲，还是伪造的“双木宗”，不管江川以前跟凌静飞什么关系，这么介绍都是可以的，倘若他们认识的深，这个同门就指的是林下洲，认识的浅，这个同门就指的是双木宗，或深或浅，江川没有明说，林下洲的弟子就只能自己判断了。

转回头，江川又介绍了邱家三人，那邱家姐妹还罢了，邱运盛却是心存惶恐，他本以为几人是个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小门派的弟子，与自己这种中等家族不过相同的水准，最多就是人数上有所差距，然而刚才江川回来的时候，顷刻之间布下杀阵，虽不过寥寥几句吩咐，已经显示了他的地位和手段，再加上刚才消灭冰海白蜍的浩大声势，让他真正的感觉到了，自己这几个人只怕绝不在人家眼力。若是这时候他还猜不出，这几个人是大有来头的，他也枉自活了这么多年了。他有心上去巴结，求个庇护，但几人谁都没有挑明自己的身份，倒让他无法开口，神色之间露出几分诚惶诚恐来。他客气的答应了几声，强迫自己目光立刻从冰海白蜍身上离开，虽然冰海白蜍值钱，若是和散修在一起，碰到这样的机缘，难保不会翻脸争夺，但是在几人面前，他却是想也不敢想。当然，邱运盛虽然可惜了白蜍，但心中未始不喜欢，倘若能和这几人拉上关系，区区一个兽怪又值什么？

在他身后，邱肜肜脸色也是有些惶恐，低下头来不知道说什么，倒是那邱彤彤，于几人的身份完全没有意识，对于冰海白蜍也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过了头，神色中带着几分焦急，对江川道：“江道友，天哥到哪里去了？”

江川这才想起还有凌天这么一号人物呢，这人虽然讨厌，但毕竟死得也算冤枉，道：“很遗憾，凌道友遭了不幸了。”

邱彤彤一阵眩晕，向后便倒，邱肜肜连忙扶住，邱运盛道：“江……道友，不知道凌贤侄是如何遇难的？”

江川心知凌天算是枉死，但也只道：“嗳，刚才情势极为混乱，我也没想到有这种不幸惨剧。可惜凌道友来的不是时候，死于意外。”

邱彤彤清醒过来，哭道：“天哥，天哥……”哭泣之中，听到江川模模糊糊的解释，哀极生怒，一把拉着江川道：“你胡说，他那么高的本事，如何会死？既然场景混乱，那么天哥死了，为什么你还能活着？难道他还不如你么？”

此言一出，场面一冷，邱运盛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发白，连声道：“江道友千万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邱肜肜上前拉住了邱彤彤，邱彤彤兀自愤愤的看着江川。邱运盛只觉得旁边至少六七道目光不善的看着自己，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窖，心中暗暗懊悔，不该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带出来。

江川淡淡道：“没关系。”凌天此人意图暗算自己，这笔账还没算，人也不是江川动的手，江川实在懒得说什么客气话安慰旁人，爱怎么便怎么，没翻脸是他的涵养。

邱彤彤渐渐平静下来，没有那种将就咬的狠劲了，只是泪流满面，道：“天哥是尸首在哪里，我去找他。”

凌静飞微微一笑，笑眯眯走上一步，指着冰海白蜍道：“那畜生便是你天哥的棺材，你现在剖开来看看，说不定还能见到你天哥最后一面。”

凌静飞的话不可谓不刻毒，邱彤彤的脸上刹那间失去了血色，尖叫道：“你胡说什么，我要杀了你……”邱肜肜再次一拉她，道：“姐姐不可。”

邱运盛长叹一声，上前一步，行礼道：“各位道友，咱们相识一场，也是有缘，只是我家连遭大变，实力不足，再留在玄冰场中，只有徒惹祸端，事到如今，我等这就退出玄冰场，就此别过。”这话他是对着江川说的，他以前以为董正义才是做主的人，然而经过这一场阵仗，他经验丰富，自然看出来，能做主的反而是他以前以为是纨绔子弟的江川，立刻把态度矫正了过来。

江川暗道邱运盛也算是个知道进退的老成人，以现在这种情况，退出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了，江川一是赞同他的判断，二来也没兴趣再与他们虚以委蛇，当下点头道：“既然邱道友如此说，那我们也就不留各位了，几位好走，注意安全。”

邱运盛心思一转，掏出一块玉简，道：“这是寒家在进入玄冰场之前搜集的一些资料，还有楼夏道的一些情况，虽然不多，材料又简陋，但多少是寒家的一点意思，还望几位道友收下，只盼能***作用。”

江川暗自赞叹，这邱运盛也算是老世故了，一旦做决定，人情卖到十足，微笑道：“既然如此，就多谢道友了，等出了玄冰场，若有机会，在下当去楼夏道问候。”

邱运盛露出喜色，道：“那是寒家的荣幸，我此番回去，定然在楼夏道翘首以盼。”说着双方再次行礼，邱运盛带着兀自面带恨色的邱彤彤和面无表情的邱肜肜，毫不犹豫的向着反方向飞出。

江川心知，能有这样急流勇退的决断的人，只怕在玄冰场中是少数，也是幸运儿，远的不说，就算刚才在冰海白蜍一战中，虽不过几刻时辰，就不知道枉死了多少修士，包括出身良好，实力出众的云兮，也不过成为兽怪盘中餐，何况邱家几个实力弱小的修士，能够全身而退只能说侥幸了，若还是贪心不足，只怕不过顷刻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当然，这邱家连遭大难，如今只剩下三人，能不能从危机四伏的玄冰场中突围，还在两可之间，不过这种事也轮不到江川来操心。

转过头，江川道：“赶紧把这冰海白蜍分解了，能拿什么先拿吧。这边动静不小，我怕有人会跟着来看情况。这样，你们先分着，我去前面望风，一刻钟必须解决问题。”

林下洲的几人都道：“是。”凌静飞却道：“我跟你一起去望风吧。”

江川讶道：“东西你不要了？”

凌静飞一笑，道：“我跟你有话说。”

第一百二十一章心结所在

所谓望风，当然不可能是向一般武林人士望风一样，往树林子里、石头墙下一猫，瞪着两只圆眼睛，东张西望，那也太没有修士的品了，江川只是将飞剑上升，浮在半空中，敛去光芒，藏在云中，外人不能见，他却能居高临下，俯瞰全场。

凌静飞浮在江川身边，出神的看着脚下。

江川侧目看了她一眼，心中讶然，看凌静飞的样子，似乎心中有事郁结，这种愁绪满腔却又无从说起的样子，确实不像是她。

过了许久，凌静飞突然道：“江兄，你对如今的情势怎么看？”

江川嘴角一抽，看凌静飞的样子，他还以为她跟着过来，是有什么小儿女情怀想要倾述，没想到一张口竟然是如此大气，倒有点接不上，道：“什么？”

凌静飞轻轻抬手，手中散开白色的烟雾，慢慢凝结成一朵冰花，冰花渐渐变形，在半空扭曲成了一个字。

一个“生”字。

江川看着她，道：“长生殿？”

凌静飞轻轻一捏，冰花化为无数冰晶，随风消逝，她转过头，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江川很难确定，到底凌静飞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正要斟酌，突然神色一变，只听叮叮一声脆响，一阵悦耳的铃声传了过来。

发出声音的，是江川坠在腰带上的一枚银白色的铃铛，看起来很是普通，但江川却不敢怠慢，因为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这是蒋千里给他的联络信号。

这种信号铃铛虽然要紧，但外形却不显眼，与许多宗门联络用的铃铛并无区别，就算挂在外面，旁人没有识破的可能，所以江川反而只把它系在外面，并不避讳外人，毕竟发信号的地方多了，就算铃铛响起来，也不会太过引人注目，反而若是从乾坤袋里往外掏，还更令人注意一点。

江川随手将铃铛扯下来，不及细看，对凌静飞道：“我……”‘门中有传讯’几个字的借口还没说出口，却见凌静飞从袖口中拿出一枚铃铛，大小形制，和江川这枚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隔了一会儿，凌静飞先“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江川也不由得莞尔——弄了半日，他们都一样是一个组织的人。

江川随手抚摸着铃铛，里面传来的是一组能被灵识读取的信息，类似于玉简，信息不过短短几句，包含的内容却让江川皱紧了眉头。

凌静飞放下铃铛，笑吟吟道：“江兄，我本来只想问你一个态度，却没想到你也加入了，还以为你不会掺合这种事呢——你莫非受制于人么？”

江川想到了那枚心魔点睛符，道：“没有。你被禁制了么？倘若受制，我或许可以试试解开。”他当初就曾经帮着冯绮然化解心魔，这心魔点睛符虽然必然比一般的心魔厉害许多，但他也愿意试一试。

凌静飞笑道：“多谢江兄的好意，不过，世上或许有许多能制住我的人，但是我凌静飞，绝不受制于人。我加入只是因为我想要看看，到底什么人能够跟长生殿抗衡。总不能在我无法与他们抗衡的时候，就这么消极的等着，什么也不做，虽然韬光养晦很好，但我也怕，养晦不成，倒把我一番心气养废了。”

江川听她语气中虽无剧烈波动，但其中的恨意却是深入骨髓，道：“你也恨长生殿么？”

凌静飞道：“说是恨更多是我自己想不开吧，师父是这样说我的，她说我其实不必如此恼恨。毕竟起因不过是一件这个时候人人都会碰到的事情。长生殿那群死女人，要将我许配给幻虚宗的一个纨绔。但是最后还是没有成行。”说到这里，她的神色变得有几分灰暗，，原本神采飞扬的气色也有些颓废起来，道：“我是个最没用的人。”

江川微微一怔，道：“何出此言？”在他看来，凌静飞即使不是最能干的，也不会输与任何人，即使是当初她不过一介凡人，已经能将修士玩弄于鼓掌，信心更是从来没缺乏过，为何如今却出此颓丧之语？

凌静飞目光恍惚了起来，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道：“那一日，长生殿的命令到了通天宗之后，虽然未指名道姓，但是大家都知道，那是我的婚约。我在门中向来受到器重，平时也是占尽风光，颇有权柄，但是遇到这样的事，竟一筹莫展。后来，还是师父一力主持，让我唯一的师妹替我出嫁，顶替了这一场灾祸。”

江川一怔，随即想到了凌静飞幼年的心结，不由得神色一变，果然听凌静飞道：“所以，你知道我是天下第一无用之人。我小的时候，爹爹为了我活命，夺去了弟弟的生命，让我能够苟活于世。我多年辛苦，只是为了能对得起当初死去的亲人，只盼报了大仇，能了却这一段心结，能追求自己的大道。等我好容易成了修士，却又被长生殿那轻飘飘的一张纸，摆在了案板上，还是要比我年幼的师妹，牺牲自己的幸福，替我挡去灾祸。我又算什么，说是聪明，说是能干，其实只是因为生得好，天生有好资质，就可以躲在避风港里，享受别人的牺牲，让一个个比我更小的弟妹替牺牲。我枉自自诩为聪明，可是事到临头，又有什么用处？为了一己之身害尽亲友，我真是天下第一的丧门星。”

江川默然，他大概能够理解，凌静飞的痛苦，也能够猜到，在凌静飞的心中，长生殿和当初灭她满门的仇人，只怕已经隐隐划为等号，因为他们都给了凌静飞好强争胜的心最大的践踏，这种梦魇般的心结，才是她仇恨的真正来源。

江川道：“我也恨他们，她们毁了我一位亲长，一位旧识。最可怕的是，我不知道他们下一句话，就能毁去什么。”这也是江川的心里话，他恨长生殿，恨他们杀害土十孙，恨他们逼迫沈白，更恨他们侵蚀了江川本身的理想和自由。

跟凌静飞最恨的是自己的心结一样，江川最恨的，也是他自己的战栗——能够将天下鱼肉的巨大阴影，压在江川身上，让他几乎窒息。他受不了的，是追求自在的道路，永远被那阴影扼杀。

凌静飞默默地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能够理解对方的感情，这已经足够了。

叹了一口气，凌静飞道：“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知道有势力在纠结人马，对抗长生殿，虽然听来这是螳臂当车，但只要有一份希望，我愿意一试。我是通过一个同门的师姐加入的这个组织，不过是我主动地。我早就发现她行踪诡秘，旁敲侧击得到了一些信息，知道她正在干这件大事，故意表露了才能和志向，吸引她的注意。事到临头，我先对她动了手脚，让她以为控制了我，其实是我控制了她。大概有大半年了。”

江川屈指一算，道：“那比我早上很多，我才来半个月。”

凌静飞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道：“江兄好谨慎，竟然这样肯沉得住气，果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小妹佩服。不知江兄花了多少时间摸底？”

江川汗颜，道：“摸底……那是什么？”

凌静飞一头雾水的看着江川，道：“江兄……难不成你竟没有摸底，而是直接就加入么？这……这也太过危险了吧？”

江川听她的口气，倘若不是自己，这“危险”两个字，就要换成“蠢货”两个字了，苦笑道：“我也是偶然，被人半胁迫着加入的，现在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想笑话我就笑话吧。”

凌静飞终于再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江兄说的真直白，不过还有人敢胁迫江兄？那个人死了没有？”

江兄道：“活得好好的，还在玄冰场里晃悠呢。”

凌静飞道：“真是，他有这样好的运气？莫非是江兄没有腾出手来？小妹可以代劳。”

江川摇摇手，道：“不着急，我什么也不知道，贸然杀了他，岂不是掐断了这条线索？等等再出手，也是来得及的。”

凌静飞笑道：“也对，江兄果然还是谨慎。”

江川总觉得她在调侃自己，多少有些狼狈，转开了话题，道：“静飞，你知道这个看起来蛛网密布的组织，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凌静飞道：“这件事本是隐秘。我考察了许久，这才听到过一两耳朵，越听得多，倒琢磨出一点意思来了。这个势力，开始结网的时候，长生殿都没有正式出头。”

江川眉头一皱，道：“如此说来，他们并不是特别针对长生殿？”

凌静飞道：“我是这么想的，这是从海外来的一只庞然大物，慢慢地把触角伸进三国修仙界，除了大昌，大赫大永已是不能幸免。但是这只是一个试探的态度，从底层修士和少数高层开始接触。一开始连结人脉的手段，估计是使用财物或者其他资源，说白了，就是收买内应。但是这个时候长生殿进来了，将大昌的势力一举推倒，想要按照原机会按部就班***已经不可能。这个势力见机也快，顺水推舟，立刻把目标改为了对抗长生殿，并且以这个方式纠结了许多心怀仇恨，忠诚度高，又得力的人才，迅速的壮大起来。所以他们反对什么的，都是一张皮，建立自己的势力，才是真正的目的。”

江川轻轻叹了口气，多少有些失望，但是又不是特别难以接受，毕竟虽然他接触的时间短，但多少已经有了些揣测，凌静飞也不过是证实了他的一个猜测而已，又问道：“你知道这个势力的真面目么？”

凌静飞道：“我只听过一次，为了这个名字，险些丢了性命。他们叫——新台。”

第一百二十二章新台镜像

江川重复了一遍“新台”这两个字，没有什么感觉，毕竟这不是个耳熟能详的名字，本身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他怎么想也想不出自己记忆里有没有这个名字，自失的一笑，心道：这明明是海外的势力，行踪又诡秘，我又如何能够知晓？便直接问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势力？”

凌静飞莞尔一笑，说道：“说来你可能觉得好笑，那新台，我越打听，越觉得那就是海对面的长生殿，一个胎模子里印出来的一样，像照镜子那般不差分毫。”

江川愕然道：“这是怎么说？他们在海外，也是如长生殿那么霸道么？”

凌静飞道：“虽未必雷同，但有异曲同工之处。江兄在林下洲想必也博闻强识，海外的情况你可有耳闻？”

江川摇头道：“不知道，只听说翻越大鄣山之后，越过一个内海，经过数月航行，就是西方贺牛大陆，那里不比我们三国鼎立，而是一个诸侯并起，祸乱频仍的地方。”

凌静飞道：“嗯，那里的凡间乱，连年祸患不断，修仙界也乱，各家各道纷争不断，佛道儒魔，旁门左道，争斗的极是惨烈，就算我们这里现在被长生殿扰乱了秩序，乱的情况还不如人家的万一。另外，据说那里凡俗与修仙都是不分家的，很多修士都直接参与凡人的权力争夺，势力大的诸侯都有修士撑腰。”

江川不由摇头道：“心思都用在这上面，那还修什么道？”

凌静飞笑道：“反正人家修的开心，说不定那里人看咱们只会根深山里打转，还要惊呼：连天下大争都不会，还修什么道？”

江川道：“也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凌静飞道：“不过最乱的时候已近过去了，就在几年——大概几十年前吧，那边的修真界突然平静了下来，究其原因，是一股极大的实力以雷霆万钧之势，扫荡了整个修仙界，压得群雄俯首，不敢抗争，堪称贺牛修仙界之共主。”

江川一怔，突然想到共主这个封号，长生殿也曾自封，不过瞻部大陆有三国，长生殿只不过刚刚收服一国，自称共主不免有些底气不足——虽然江川有预感，说不定一统三国是指日之间的事，不由讶道：“那边的共主，莫非是新台？”

凌静飞道：“正是，我后来千方百计打听了些资料，虽然不过管中窥豹，但到底可见一斑。那新台据说也是一个古老的势力，在万年之前曾经显赫一时，但是不知何时便退隐下来，多少年不复见了。但是数十年前，新台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情况下，突然以横空出世之姿再度降临，一出手就横扫了道魔两门的魁首，再将其他大家门派收服，剩下的门派弱小，不敢与之相争，让它坐稳了共主之位。”

江川闻言一阵默然，良久才道：“丝丝入扣啊，这也太像了。”这个新台，和长生殿的来历，背景，崛起的方式，简直是如出一辙——这难道是巧合？

凌静飞笑道：“你说这些像么？最像的还在后面呢，你可知新台的门人是什么人？”

江川奇道：“什么人？”

凌静飞道：“是女人。”

江川“啊”了一声，脑海中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身上寒毛一乍，竟泛出一阵比适才对战冰海白蜍都要冷上几分的寒意来。

凌静飞嘴角微撇，道：“没错，也是一群闲的没事干的女人，威风凛凛，不可一世。虽然我没见过她们的真容，但到时有幸见过我那师姐从那几位上使手中得到的赏赐——一套衣服。你猜一猜，那是什么样的衣服？”

江川脱口而出道：“宫装！”

凌静飞微笑道：“正是。”

江川心中的寒意更盛，一个年头不可抑制的翻了上来，倘若说两家都是上古势力，也都隐退之后重新复出得势还罢了，哪怕时间上有些接近，也还可以勉强说得上是巧合，但都是一群女人主事，再加上那如同梦魇般到处可见的宫装，那绝对不该是巧合。他这个猜测，怕是要证实了。

那是他最不想证实的结果。

顿了顿，江川突然道：“你知不知道，长生殿背后还有他人？”

凌静飞一惊，道：“这个倒不曾听说。怎么，长生殿这么大的势力，难道还有其他更强大的势力作支持？”

江川道：“家师曾经提过，蒋……我一个师兄也隐晦的提起过，凭长生殿的实力，压倒太岳道固然没问题，但是绝不能这么一击即溃，这后面还有另一个黑手。”

凌静飞沉吟道：“若是这样，也说得过去。那你的意思……”

江川道：“既然如此，那幕后的黑手到底有几只触手？就连当初，一个太岳道下面附属的门派还有数十之多，何况那比长生殿还要恐怖的存在，它难道除了这边的长生殿，就没有更多的代理么？”

凌静飞道：“你是说，新台和长生殿，其实不过是左手打右手？”

江川道：“我想听你说呢，有这个可能么？”

凌静飞沉吟一声，突然笑道：“听起来越想越对啊，一模一样的发展模式，还有那什么劳什***装，莫非是她们的制服么？这么说来，咱们是被她们耍弄着玩儿呢？”

江川道：“就算是同一家后台扶持的，也未必是盟友，或许真的是敌对也难说，不过既然如此，想要指望一家把另一家踩死，怕是不能的。多半是划分势力的时候，谁多占一点少占一点的区别。那边出头早些，先占稳了贺牛大陆，就把手伸过来了，长生殿若是守不住自己的地盘，另一边接收了，大概也是无妨。”

凌静飞仿佛讽刺的笑了笑，道：“所以我们不是棋子，那长生殿和新台才是棋子，我们是棋子中的棋子——别说车马炮，就是小卒子还混不上呢。”

江川带着几分苦笑，道：“棋子中的棋子指的是太岳道，七大派这种级别吧？我们是棋子中的棋子中的棋子……”

凌静飞笑的前仰后合，笑声中带着几分悲哀，突然眼睛一眨，换了一副调皮神色，道：“啊，我发现了真相了！”

江川虽然觉得她的神色语气不似是正经，但还是问道：“什么真相？”

凌静飞一本正经道：“经我缜密的分析，你瞧她们取得什么名字，又是什么新台，又是什么长生殿，分明是前朝宫殿的名字，再加上那万年不变的宫装，所以我断定，她们都是一群后宫。”

江川瞠目结舌，凌静飞洋洋洒洒道：“想必她们身后，还有个皇帝什么的，今天睡在新台，明天睡在长生殿，后天又睡在什么什么宫殿，于是这群女人闲的没招没留，就想着争宠，今天你收一个国家，明天我收一个大陆，所以说啊，这天下腥风血雨的，其实就是两班小老婆在对掐呢。”说着已经掌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江川跟着笑了起来，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凌静飞虽然说的荒诞，说不定还真的猜中了三分真相呢？

笑了一阵，凌静飞看来心情好了不少，道：“刚刚你那边发来的信息，是不是叫你去做那那边集合？”

江川点头道：“是啊，这么说你也是了？莫非他们把所有新台的人都集合起来了不成？这是要做什么？”

凌静飞道：“自然是有大事，而且不会是好事。这一下要露脸了，说不准就要人尽皆知。江兄你去不去？”

江川道：“按理说，我是该去的，也不能不去的，不过么……”想了想终于还是道：“去一趟也可，你呢？”

凌静飞道：“愿随江兄。”目光下斜，道：“你同门的师兄弟，是一起的么？”

江川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摇摇头道：“不是，那是门派给我的任务，每一个林下洲弟子都要依照门派派遣行事。”

凌静飞嘴角一挑，道：“天下的门派真是一般无聊啊。师门也曾经给我派了几个人，被我找机会都打发了，让他们跟着只有碍手碍脚，哪里能够成事？不知江兄你的同门怎么处置？十日之后便要去擦参与那件大事，咱们保密尚且不及，自然不能让不相干的人在场，那就要将他们支走了。你打算如何做法？”

江川道：“虽然棘手，可也不是没办法，我这几个同门不是很麻烦的人。横竖时间还早得很，我也不能全无作为。这几天先为门派尽尽心力，等时候差不多了，再安排一个戏码，也就糊弄过去了。”

凌静飞点头道：“到时候如果有什么需要，小妹也可以助一臂之力。哦，他们把那冰海白蜍收拾干净了，咱们下去吧。”说着对江川点头示意，飞了下去。

江川等她下去，手指一伸，一枚金光闪闪的戒指显露出来，上面镶嵌着一块墨色的宝石，江川用手指在宝石上一划，一道有几分诡异的光芒一闪而逝，江川深深吸了一口气，询问道：“现在事情有变，我该如何？”

第一百二十三章内场风云

郁郁葱葱的树木拔地而起，在眼前形成了一片绿色的墙壁，站在树墙下，深深仰望，只觉得树墙的雄伟，近乎隔断天地。即使树墙遮蔽了目光的延伸，但站在树丛前面，还是能够感觉得出，地面越来越向下倾斜，那种之前感觉不到的冰场中的阴冷潮湿，也越来越清晰了。

江川看着眼前的林木，指着前方道：“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内场和外围的分界之处，往前一步就是正式进了纷争中心，进去还是不进去？”

他身后几人沉默了一阵，凌静飞笑而不语，李落道：“咱们在外围也逛了三日了，虽然也屡有收获，但基本上已经把这一片区域横扫了一通，留在这里怕也没什么用处了。若是再往其他方向走，距离太远，即使有什么收获，得不偿失，还不如就此更进一步，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江川道：“嗯，最初的几天，是刚开始的***期，各门各派划定范围抢占铜炉，最是危险不过，咱们几个人进去，占不占到便宜不说，危险是一定的。但如今经过最初的争夺，大门派的势力大部分划定，想必都在养精蓄锐，小门派却还在争夺之中。如今危险少了，机会增多，正是我等混进去摸鱼的好时候，再过些日子，小门派也安定下来，专心炼丹，我们再进去，就没什么便宜可捡了。”

众人深以为然，江川一挥手，众人穿过树墙，一路向下行进。

果然，地势越低，温度越是降低，地上的植被草皮也越是稀薄，然而阳光照射反而越发的剧烈，明明太阳还在空中高悬，却仿佛光源近在眼前，直射的光线令人感到一阵的眩晕。

这就是玄冰场中的功效神奇的射线了，江川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很想知道，这比之沙漠还要强烈的日照，到底是怎么蕴含着这么巨大的能量的？转过头来，只见凌静飞一手托着一枚灰白色的丹药，上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江川自然一看就知道，那不过是一枚普普通通的辟谷丹，都是给法体期弟子修行用的，一般的灵觉期修士早就不需要了，好奇道：“你这是干什么？”

凌静飞摊开手，道：“这是辟谷丹，我听说这边的阳光有奇效，特地带过来晒晒，看看有没有真的这么神奇，这丹药级别比较低，见效想必最快，容易观察。”

江川不由得有些失笑，道：“你还真有童心。就算有奇效，也不在这一时三刻。更何况你这辟谷丹已经是精品以上，提升的空间也有限，怕是试不出什么来。”

凌静飞笑道：“是么？我倒想试试。”依然伸着手，辟谷丹在手中，迎着阳光散发出一层熠熠的光辉。

江川心道难得她也有这般孩子气的时候，也难为她如今还带着这种没用的丹药。突然他心中一动，心道：这辟谷丹不会是当初我炼制的吧？当初学习炼丹的时候，炼制了大把，她也有不少……

小心翼翼的用余光瞥了一眼凌静飞手中的丹药，想要问上一句，江川顿了顿，终于没出口，把目光转开，就当做没看见。

到了一个悬崖，江川停了一停，道：“这里就过了过度的地方，前面正是最外围的铜炉的守卫范围，不知道这个铜炉是否有人占据。倘若已经被人占据，咱们跳下悬崖之后，便会被第一时间围攻。倘若这铜炉还在混战，咱们也会遇到混乱的局面，所以不管如何，都要小心为上。”

众人答应了，江川心道：还是前去探探情况，按理说，这种刺探的情况派狐言出去正合适，但他不愿意随意暴露，便道：“需要去瞧瞧情况……”

凌静飞接口道：“我去如何？”

江川点头，凌静飞身子一瞬，仿佛笼罩了一层水汽，融化在空气当中，不仔细看，都将她当做了透明，众人只觉眼睛一眨，再也看不见她去处。

江川道：“暂时先停一下，我看看门中人在哪里。”说着将林下洲的玉牌取出，查看上面的坐标。刚才凌静飞在的时候，江川并没有看林下洲的事情，这毕竟也算门派机密，就算江川自己不在意，也不能不顾其他几个同门的眼光，是以对于内场中林下洲的情况，反而有些吃不准。

只看了一眼，江川哦了一声，带着几分喜色道：“门派形势不错，看来已经拿下了四座铜炉了。”

林下洲其他几位弟子都是神色一喜，董正义道：“看来门中这一回果然不错，不知是哪四座铜炉？”他们虽然都是林下洲弟子，但玉牌是极为机密之物，只有十个队长方能观看，董正义这些人既然能脱颖而出，自然懂得分寸，虽然近在咫尺，又情势关心，但并不前去观看，只在一旁询问。

江川翻过来细细看，道：“其中三座铜炉连成一线，想必就是我们本有的两座铜炉，还有后方制高点上的一座，离着咱们不远。往这边——”江川指了指一个方向，在玄冰场中太阳一直高悬，分不清东南西北，江川也只是按照玉牌的指示一指，道：“离着咱们不远，若有事的话，也方便一点。”

秦鹿道：“虽说如此，但最好还是不要麻烦门派。”

江川道：“这个自然。”其实除了秦鹿之外，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秦鹿心直口快，说了出来。修士大多特立独行，不爱凑热闹，林下洲的修士更是如此，江川这边几个人对于能独立出来，自行其是，都是心中乐意的，倘若真把他们安排到大战场上去，反而不如如今行动自由，所以这话与其说是不要麻烦门派，还不如说别——跟门派掺和，妨碍了咱们自己逍遥。

江川指着左边道：“既然能找到咱们门派的大本营，那么大体上的方向就能定下来了。咱们左边是古剑池，再往左边是幻虚宗，总之，大门派的实力范围是分为两个大部分，咱们三家占了其中之一。另外三家宗门在正对面，两个宗门地带的中间，有两段非常重要的空白段，咱们要***，也就是从其中***。”对着玉简再仔细辨认，回忆当初的资料，道：“我估摸着，咱们应该在平川道各个势力聚会的地方。”

李落笑道：“平川道，芝麻大的地方，那有什么大势力？”

董正义人本稳重，皱眉道：“也不可太过轻敌，平川道虽然没有大宗门，但有三座大山，中等宗门也有五六个。”

江川抬头，嘴角抽搐了一下，道：“你们忘了么，小孤山……太岳道如今的山门所在，可也在平川道啊。”

众人轻轻地“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毕竟，当太岳道搬出擎天岳的时候起，笼罩在其上的光环就已经消失不见，在大昌修仙界唱了多年主角的角色，就算是落幕退场了，除了有心人，很难再有人关心太岳道的下落，若不是江川提醒，众人还真就忘了，在太岳道也有这么一位曾经的顶层存在。

江川道：“我是真希望，不要遇到他们。”太岳道的布置，他虽不尽知，但从陇西道的情况看来，也是略知一二。太岳道不会轻易放弃的，若卷入了他们的纠葛当中，才是麻烦。偏偏好死不死，江川还欠着一个人情，那才是悬在头顶上的利剑。

抛开这件烦心事，江川又看了一眼玉简，道：“除了那三座必占的铜炉之外，他们还占了中心的一座铜炉，看这个样子，就是不是最重要的九座铜炉之一，也差不了多少了。”

董正义一怔，道：“咱们有实力强最中心的铜炉？而且还是在三天之内就占据了？”

江川仔细看，道：“除了三座铜炉各有一个小队防守，两个小队在旁边游弋，剩下四只小队，都在中心那座铜炉之前，看他们的活动趋势，只怕还没有稳住情势，还有些战斗正在发生。”

董正义低声道：“会不会太冒险了？”

江川道：“现在他们没给我们发信息，倘若果然危险，会通知我们支援的，想来现在还不妨事吧。”

李落笑道：“不过也是了，咱们林下洲毕竟是顶尖的大宗门，就算真的占了一座中心铜炉，难道就不应该吗？”

秦鹿笑道：“对么，我们林下洲，难道还输于了其他门派不成？旁人能够占得，我们就占不得？”

蒲颖在旁边点头，董正义苦笑一声，没有答言。

江川神色不动，道：“这几天不碍事，太阳的活动没有到最高峰，大家也都藏着底牌，尤其是大宗门，一开始不会白刃相见的。等过几日，越是紧接尾声，越是图穷匕见的时候，那时候才用得上我们。”将玉牌翻过来，放回袋中，突然带着几分疑惑道：“现在几时了，凌道友为何还不回转？”

众人一怔，才想起来凌静飞已经去了不断地时间。江川放心不下，道：“你们在这里结阵等候，我去瞧一瞧。”

第一百二十四章熟人之间

一路向下，寒冷的感觉越来越甚，江川只觉得有些难以忍受，从地下散发出来的寒气，与白蜍喷出来的全然不同，虽然没有那么苦寒，但是那种无孔不入，从天地间散发出来寒意，叫人无可躲藏，一直冷到了骨髓里。

“该死的鬼天气……”江川喃喃的骂了一句，身为修士，本来应该风雨不避，寒暑不畏，能让一个灵觉期的修士像一般的田间老农一般抱怨出这么一句，可见玄冰场中的寒气是如何的逼人太甚。

找到凌静飞并不难，他们之间本有联系的方式，何况那新台的铃铛，也能作为一个联络的工具，同样佩带铃铛的人，相隔一段距离就会有所感觉，便与互相接近，当然这个感觉是只认铃铛不认人的，循着感觉找过去，找到的可能是凌静飞，也可能是乱七八糟的人譬如蒋千里。

江川本不打算通过铃铛找到凌静飞，但是行到半路，突然铃铛轻轻一颤，一股凉意顺流而上，江川一怔，这时有人在那面的标志。

绕过一片孤高的岩石，江川来的了一个类似于峡谷入口的地方，一股阴风呼呼地吹了出来，江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心中再次对这鬼地方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诅咒。侧耳倾听，在风声之中，还有一丝异样的声音，似乎是人的打斗之声，但隔着远了，听得并不真切。

江川放出灵识查探，果然距离很远，几乎处在他灵识范围之外，只能隐隐察觉到确实是两个人再打斗，再往远处就没有任何感觉了。

突然，他心神一动，发觉了一个人，小心翼翼的靠过去，果然见一处阴影中，一人侧身隐匿其中，正在冷眼观看。

江川走过去，收敛了气息，轻轻在她肩上一拍，道：“什么好事，看得这么入神？”

凌静飞身子一震，回过头来却是笑吟吟的，仿佛早有预料般的看着江川，道：“江兄才来？我看他们打得热闹。”

江川看了一眼，不得不说凌静飞这个位置选得好，地势偏高，岩体上有一条相当自然的裂缝，从这个角度看去，外面的情况一览无余，自身却不易被人发现，江川要不是偶然间感觉到，只怕也不能发现她。

从这个缝隙看过，果然见两个人正在厮杀，不过两人都尽量避免发出太大的响动，没有采用华丽的法术或者法器，反而以近乎肉搏的方式近身厮杀，自然姿势便不怎么好看，只是虽然方式简单，但战况极为激烈，江川从中闻到一股不死不休的味道。

凌静飞右手点指，道：“我本来是跟踪其中一个人的，但是没想到半路上，他被人袭击，就在这里打起来了，我又不想放弃，只好在这里等结果，耽误了一点时间。”

江川道：“你跟踪的是哪个？”

凌静飞道：“你看到了么，就是带着铃铛的那个，穿紫衣服的。”

江川心中一动，系着铃铛？那么就是和他们同属于新台的认了？心念一动，想起一事，连忙道：“怎么这么多系着铃铛的人？难道新台已经繁荣到如此地步了？如是如此，这铃铛那还算是秘密手段？只怕闹得人尽皆知，长生殿若是不聋不瞎，早晚会察觉，到时候只怕那些家伙一个都跑不掉，快把铃铛收起来，不要叫人看见了。”说着把铃铛收了起来。

凌静飞道：“你这么收起来也没用，铃铛之间可是互相感应的，到时候只要有人拿着铃铛来搜寻，你必然在劫难逃。这个拿着。”掏出一张符箓，塞到江川手中，道：“这是隐匿符，，我试过了，还有点用处，至少不能让人发现你乾坤袋里有铃铛。”

江川谢了收下，讶道：“你既然有这个，那为什么不早将自己的铃铛封起来？”

凌静飞一笑，道：“我怕你找不到我。”

江川莞尔一笑，将铃铛封好，放入乾坤袋中，果然用灵识一探，再也感觉不到了，凝目看去，突然发现那对战的两人之中，有一人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看——擦，两个人都眼熟。

没错，这两个人江川都认识。

其中一个，就是凌静飞说的，带着铃铛的紫衣人，乃是一个长的风流潇洒的青年，他算是江川当年的一个对头。很久之前，江川在楼夏道遇到过杜仲杰，就是曾经太岳道的天之骄子，陆遥的冤家，背叛林下洲的人，当初他傲气凌人，对陆遥，对江川，都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江川差点落入他手中，还有一段过节未解。

不过现在，时过境迁，江川已经不觉得眼前的杜仲杰有什么可值得报复的，太岳道如今的处境谁都知道，他又是叛出师门，投身太岳道，为的不过是一个好前途，现在前途进毁，从前的师门反而蒸蒸日上，光心中的悔恨和抑郁就能压死他。这些且不说，光说他本人，只怕就已经遭了恶果，江川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正经的灵觉期大圆满，如今一年不见，就算突破道基期也没什么稀奇，但现在一看，他修为不进反退，成了一个普通的灵觉期高阶，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这时他面上的神情，也再无当初的熠熠生辉，反而有一种特别的阴霾，印堂有些隐隐的沉暗。

江川心中突然闪过一个比较荒唐的念头——这位杜仲杰，怎么看着有点像是纵欲过度的样子？

至于另一边，也是一个熟人，而且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恰巧和见到杜仲杰的时间相仿，正是林下洲出了名的刚直不阿的刺头——聂世隐，那个见不得一点歪曲和不道德，企图阻止包括江川在内的一众不法分子贪污，当然结果是——未遂。江川虽然对他的耿直感到不可思议，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与众不同，所以对他也算印象深刻。

虽然杜仲杰不知怎么拿了铃铛，与江川算有共同之处，但是两个人对仗，江川也不可能站在他这一边，不过看样子，这位原本的天之骄子，失去的不止是一层境界，而是整个修为倒退了不止一筹，似乎连灵觉期高阶都显得勉强。而聂世隐却是进步不小，修为竟到了灵觉期中阶，与这打了折扣的高阶，居然拼了个势均力敌，而且气势正盛，还大有占据上风的意思。

江川眼见杜仲杰吃亏，心中暗自熨帖，凌静飞轻轻碰了一下，道：“出手吧。”

江川一怔，道：“对谁？”

凌静飞道：“那个摇铃铛的对手。”

江川道：“你理他做什么？就算死了又干我们什么事？”

凌静飞道：“我并非在意他的死活，只是偶然间遇见一件事，正好与他有关，我十分在意，所以要找他问问清楚。若让他落在别人手中，那就不好了，咱们现将他对手赶走，然后再慢慢询问。”

江川道：“要套问还是直接问？”

凌静飞微微一笑，道：“用强也没关系——适才见了他的修为，我没把握对付他，这才一直跟着，现在看了他的手段，先前是我高看他了。正好你来了，就算不要脸一点，两个打一个，想来就十拿九稳了。”

江川“哦”了一声，只要不是凌静飞发挥同仇敌忾的高尚情怀，非要搭救杜仲杰，那么不要脸一点，两个打一个，也无所谓。

正这时，场中发出了挣的一声金属交击之声，杜仲杰骤然退后，滚了几滚，勉强爬起来，半边脸上染满了鲜血，倒不是受了什么重伤，而是耳朵被削下来一半，一时间鲜血淋漓，看着有几分恐怖。

杜仲杰怒目而视，呼哧呼哧喘气道：“你……你这莫名其妙的家伙，跟着我做什么？没来由的跟我动手，我惹你了么？”

江川也是一怔，这才想起来，他一心以为两人打斗是为了当日在楼夏道旧怨，现在想想，其实当初两人根本没有打过照面，恩怨自然也就无从谈起。那么他们打起来是为什么？不过——江川暗暗腹诽，既然你不知道为什么动手，你早问啊，非等你给削掉了半拉耳朵再问，万一是场误会，这耳朵不是白浪费了么？

聂世隐横眉立目，抢上前去，一把犹带血丝的蓝盈盈的长剑横在手中——就是这把凶器削掉了杜仲杰的耳朵——咬牙切齿的突出两个字，道：“叛徒。”

这两个字出口，江川一怔，难道是为了杜仲杰当初背叛林下洲的事找后账了么？这都是多少年的陈年旧账了，聂世隐的正义感也太强了吧。

然而他立刻就知道不是，聂世隐听完之后，脸色大变，本来就失血苍白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比刚才初见的时候，也更加像是纵欲过度了，只听他哆哆嗦嗦了半响，才大声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聂世隐上前一步，大声道：“里通外国，勾结蛮夷！骗人小狗！”

这时凌静飞扑哧一笑，然后喃喃道：“原来若此，看来这人找他和我竟然是一件事。”

第一百二十五章大结局——迟到两年的大纲结尾

最近一直在考虑，恐怕仙意通玄很难写下去，但作为我在起点的第一本书，也该有个结尾，哪怕是形式上的…就在吾读这本书开的其实很草率，而且中间有陆陆续续的断更，各种不完全，以至于我想放一个大纲作为结尾，但接着发现这本书根本没大纲。各位读者大大也看出来了，很多章节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前后照顾不到，根本编不圆。

草率的构思和框架注定没有好结果的，这是我以后写书必须时刻记住的。

那么就放一下我的思路吧，

这本书的主角，江川的前进之路，一是通玄书二是梦枕。

通玄书一共九本，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阴阳宇宙，九页书册每页相遇的时候，都会自动合体，直到最后成为真正的《通玄书》。江川是九种混杂的杂灵根，本来杂乱无章，但经过通玄书改造，已经能形成不逊于天灵根的绝顶资质，这是他登顶的保证…就在吾读梦枕是三生梦枕，三个破碎的镜子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过去让他穿梭于历史长河，现在让他拥有新的世界，未来能让他看到未来。江川幸运的收集了全部的碎片。

过去之镜在各处收集，现在之镜藏在他早就得到的座头莲中，未来之境是某个契机得到的，但因为因果业力的原因，最后一枚镜子永远也安不上去，如果安上去三面镜子会同时碎掉。

长生殿以很快的速度，推平了整个大陆，包括大永，大昌和大赫三国，林下洲沦为附庸，江川离开林下洲之后没有回去，随着狐言的关系来到了小障山，并亲自促成了大障山的妖类和小障山的精怪联合抵御，凭此抵抗了一阵，终于寡不敌众，被打散了…吾读江川逃出了破碎的小障山，打算渡海去另一片大陆，听说在那片大陆上有足够对抗长生殿的大势力，打算借势报仇，却在海岸边上见到了临死的沈白。

沈白告诉江川自己的身世，包括身上流着上古精怪蜃精的血缘，本是一体双魂，因此修为夹杂不清，一直上不去，是前几日得到了机缘，在焦玉庄和土十孙的帮助下，妖精的魂魄吞噬了人体的魂魄，因此一路上升。

沈白从焦玉庄和土十孙那里继承了许多机密的材料，说出了长生殿的主宰，指点江川不要去其他两个大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一只手，就是长生殿后面的胜神盟，三个大陆的三大势力，都是类似于长生殿这样的女子势力，更是胜神盟盟主的后宫，她们会互相争斗，但绝不会以毁灭对方为己任。要找到最重要的已经在朱雀焚天劫中沉默的胜神大陆，获得那里的传承。说完之后沈白将自己的魂魄化为蜃珠，交给江川就去世了。

江川经过一番跋涉，在被截击并自沉之后，意外的找到了胜神大陆的遗址，并得知了胜神大陆的一只旁系窃取了神器，自称胜神盟。

江川用蜃珠和自己得到的材料，获得了看守遗址的神兽（恰好是蜃兽）的好感，得到了半个继承人的身份。并且走遍三个大陆和无尽海洋，收集梦枕和通玄书，磨练修为，并一一收拢胜神盟蒙在鼓里的剩余势力。

与此同时，雁佳缨被自沉的江川放开，来到另一片大陆，被大陆的第一势力瀛台收为棋子，用于对付长生殿，意外的情况下，与江川产生了联系，两人里应外合，获取了一部分权力。

江川的修为稳步上升，最终达到了可堪与长生殿一战的地步，这个时候，本该藏在幕后的胜神盟出手，将江川又一次打压下去。狐言在最后一刻融合了鬼狐，化作九尾天狐将江川带出。

江川死里逃生，再次潜回自己的出生地，林下洲中陆遥帮他藏了一阵，但紧接着被人出卖，陆遥身死。凌静飞在千钧一发将他带出，并将最后一份通玄书给他，江川迈过了最后一道关口，迎来正面对对决盟主的机会。

最后一战，江川使出各种手段，终于胜利，并达到了飞升的门槛，了结所有的恩仇之后，飞升上界。

大幕落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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