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城]《叛逆风骚》

作者：陈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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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根据日光城皇家文献记载，日光城第二十七代城主火靖的三子于诞生之初，天雷地动，海哭神号，神官以天象占卜，皇子挟灾星出生，是为不祥。

又因为胎儿过大，差点造成母体血崩难产，煎熬三天三夜才出生，出生时不哭不笑，眼眸紧闭，双手断掌，身藏反骨是也。

奇异的景象并没有因为婴儿的出生而停止，更大的天祸从此开始，原来风调雨顺，不曾有过兵燹灾害的日光城，接连的瘟疫、干旱翻覆了这片宁静几百年的神秘地域，皇城中的一片喜气丕转为震惊哀鸣，历经悲喜交加的第二十七代城主在一筹莫展之余，将甫出生的麟儿取名“火觞”。

火靖是人中之龙，思虑清明的他根本不把神官的话当回事，天灾地变是大自然的反扑，跟他的爱儿一点关系也没有，在他的坚持下，火觞幸运地留在日光城十五年。

可这十五个年头里，日光城仍是兵荒马乱，内忧外患不断，贸易逆差，币值狂贬，许多国家对产钻还有五色宝石的日光城虎视眈眈，一向自给自足的日光城差点因为各国联手而分崩离析。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城中大臣疲于奔命巩固城邦的同时，只要火觞一离开皇城，许多事件就乍然平息，让人不得不相信他是灾星的传说。

群臣进谏，百姓上了万言书，狂热分子一天到晚意图挟持火觞，想把他培养成篡位夺权的继承人，暗杀事件不断，整座日光城风声鹤唳，每一个人的神经都像绷在弦上，最后，皇后最先崩溃，精神失常的她夹在爱子跟百姓的安全间无法平衡，住进秘密的疗养院里休养。失了爱妻的火靖眼见力挽狂澜无效，又保不住爱子，只能在万般不得已的情况下将“罪魁祸首”送往他处。经过双重打击的他心灰意冷之余，让出了城主之位，再也不问国家大事，成了道地的闲云野鹤。

说也荒谬，火觞一离开风雨飘摇的日光城，城中弥漫的不安慢慢烟消云散，他的出走保住了日光城。

然而，牺牲了小我的火家一族却从此四散，有十几年的时间天涯各据一方，一家团圆对这家人来说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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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一点都不介意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收养他的人家是穷得补丁还是富可敌国的皇亲国戚。

他不平的是，为什么他的将来要被掌握在天时差、无地利、人和不彰的宿命中？

因为一堆狗屁倒灶的天灾，他毫无选择权的必须被放逐到远方，难道他真是扫把星？

可恨！

这些年里，他做得还不够吗？临了还是沦落到被送走的地步。他刻意忘记来时路，因为他的家不在这。他发誓要做自己，他的人生要从此改写！

带着满腔恨意和不平，火觞来到了泉城济南。

古色古香的建筑，悠久的历史，都吸引不了他愤世嫉俗的眼光。既然大家把他当怪物，被所有的人敬而远之，他对人生已经失望心冷，那么，他就如那些人所愿，尽力掀起惊涛骇浪，颠覆世界，他要让那些人知道，送走他是一件无可挽回的错事！

此刻，四季分明的泉城冰寒彻骨，枝干树梢全挂着冰柱。

大隆冬的雪地里，火觞从大开的车窗瞥见一抹鲜红的影子。

她站在早开的梨树下，撑着的油纸伞挡不住四面八方卷来的雪，东倒西歪，织锦的红色棉袄落了满肩红梨花还有白雪，红白混杂，十分抢眼，又见她削尖的脸蛋被风雪刮成粉红色，及腰的长发在空中乱舞，那模样凄绝又哀怨，朦朦胧胧，看来不太真实。

大轿车停在马路上，负责开车的司机兼老仆忙着不让引擎熄火，又要把后车箱的行李拿出来，忙得无暇顾及火觞。

他也不在乎，推门下来，对漫天的风雪不屑一顾，一步一个浅印，蜿蜒的脚印停伫在几乎快被狂风吹走的回红绫跟前。

眼波流转，谁都没说话。

不可思议的是，两个人在乍然对看的眼瞳里，惊见彼此火花撞击的光芒。

火觞居然有种错觉，仿佛睇见她无声的眼泪。

而红绫则在他俨然成冰的眼眸中看见撕裂人心的绝望。

他的眼睛比大雪天还冷，就跟被主人丢弃的动物没两样，眼底尽是从悲伤转成不信任的叛逆和怨厉。

好骇人的一双眼。

雪花依旧伴着妖艳的红梨花坠地，拂了一肩还满。

他们谁都不知道，彼此相视的眼已让毫不相干的灵魂牵扯成丝，织就了大半辈子的纠葛……

“少主，咱们快进去，这种天待在外面会死人的。”一把黑色大伞为火觞遮去了呼啸的风雪，也挡去这户人家门檐上两盏素色的丧灯。

火觞走过红绫身边，径自进了半开的门。

红绫见外人进了家门，这才收起伞，移动早就麻木的腿，随着火觞的身后进门，栓上门闩。

她等待的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希望。

他的出现是为了来圆满她吗？

内堂里，扑鼻的茶叶香从古典老旧的建筑物传透出来，一抽屉一抽屉的茶柜放着春夏秋冬的茶收，经年累月，新茶、旧茶混合成浓郁的味道。

屋子的一角放着一只炭火熊熊的火炉，炉上撒着橘皮，清香的暖意暂时隔绝了冻结人心的寒冷。

里外均没看见一个出来招呼的人，原来做生意的外堂也看不到人，空荡荡的感觉很不好。这时候，老仆瞧见了正把油纸伞放进伞里的红绫。

“啊，小小姐，你怎么跟着进来，这样不行喔。”

“这是我家。”她还带淡淡童音的声音很是坚定。

“原来是回家小姐，对不起，请问令尊……”有股怪异在老仆心中蔓延，只是那感觉不是他这外人该说的。

“在那。”她拢起方才被风吹乱的长发，用一柄随身携带的象牙梳固定，精致的五官霎时整个呈现在朦胧的灯光下。

她指着木桌上供奉的一对牌位，香烟袅袅，一切都是簇新的。

“这……”老仆震惊得说不出话，一旁的火觞却毫无表情。

“大雪前出的殡，葬在紫青山头。”她的脸色雪白，眉眼间飘逸着灵气，薄软的唇泛着青紫，仿佛梦一般幽缈。

老仆觉得匪夷所思。戴孝的子女居然一身红，这算哪家的规矩？更糟的是，他们来得不是时候，回家没了主人，应该络绎不绝的人潮只剩下墙角的蜘蛛撑场面，萧条的景象比迟暮美人还不堪。

“那么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他抱着一丝希望。

“就我一人。”她点燃了素香，递给他们。

老仆恭敬地上了香，可火觞只以充满野性的眼瞪着香头那点微亮，看似无情的薄唇蠕动了下，终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接着把香丢给老仆，眼光又回到红绫绝美的脸上。

“那怎么办？回老爷跟夫人日前答应让我家少主到芝径云堤住一阵子，也才几天，怎么就……”

回、火两家真正的关系，他也搞不清，回老当家回浚然他见过一面，也是跟着城主出来办事时偶然相遇。

专卖茶叶出名的回浚然身强体壮，有双铜铃大眼，那么健硕的人居说走就走，虽说人生无常，但……不会又是他家少主这扫把星干的好事吧？不管亲疏，只要他家少主要去的家庭，没有一户能幸免于难，不是家中突然被祝融光顾，烧得片瓦不留，要不就全家死光光。现在怎么办？他们千里迢迢地来到这，却又碰上这种事，回家是他家少主最后一线希望呀。

这实在头痛！

正当老仆犹豫不决的时候，火觞启齿了，“你为什么穿这一身红衣裳？”

“穿红衣裳不对吗？我娘说她最喜欢看我穿鲜艳服装的模样，我穿这样，也许她跟爹会回来看我。家里空荡荡的，我很不习惯。”她的语气带着浓浓的沮丧，但是眼神一派认真，显然她一直把父母说的话奉为圭臬。

火觞暗忖，一个被教养得不知人间疾苦的女孩，就连家中有丧事也不晓得要穿素衣，可见她的父母对她宠爱至极，给了她一个无忧的生活环境。

该死的是其他亲友没一个人教她吗？

“少主，我看我们先回日光城吧。”老仆叹了口气。

他是可以就这样把少主丢下，但良心不允许啊。

“不用了，我决定住下来。”火觞与他唱反调。

老仆不赞成的表情形诸于外。

“少主，这样有违伦常，会遭非议的。”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啊。

“我呸！哪门子的伦常，我爹把我扔在这里就是天理吗？”火觞的反应是吐一口口水。

“少主，按辈分来说，这小小姐是您的姨婆，孤男寡女住在一起不妥的。”老仆在心里思考了老半天，终于理清两个人的辈分。

火觞懒得理他，去他的惊世骇俗，去他的纲常人伦，去他的龌龊思想，愈是反叛的事他愈要去做。“她是我祖奶奶也一样，回去告诉那些巴不得我死在外面的人，他们可以安心的多苟延残喘几年，我在这里住定了！”

“是……唉，少主。”也许，离开是非多过家庭温暖的日光城，能让他快乐一点。“那……

老奴回去了。”

唉，还是担心啊！他可怜没人爱的少主。

尽管忧心如焚，进退两难的老仆还是要罗唆一番，“请姨婆好好照顾我家少主，他在家的时候吃了很多苦……”

可说归说，老仆心中着实怀疑，一个小巧可人的小姐，柔弱的气质真有能耐照顾他家性子不定的少主人吗？

“我会的。”红绫飞快答应，并不知道这一应许将会扛下什么样的重任。

“还有……”老仆把连夜抄写有关他家少主习惯、嗜好的清单掏出来，却被火觞扯过去撕得粉碎。

“你说够了没有？说完就快滚！”火觞最恨人家戳他痛处，偏偏这老头哪壶不开提哪壶，老是把他吊在心坎上，当他是无能懦弱的笨蛋。

“是，老奴回去了。”会吼人，表示他家少主总算活过来了，这一路他比天气还阴森的样子真教人提心吊胆。

“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火觞红了眼。一个庞大的家族没有谁敢多看他一眼，为他操心的居然是个仆人，哈哈哈……可恶！

一直插不上话的红绫突然出声，“你真是个好人，为了不让老爷爷担心故意说反话呢。老爷爷你放心，我是姨婆耶，我会照顾他的，您放一百八十个心好了，我……还有一个亲人呢。”她茫茫然的眼睛露出一线曙光，几天不知笑滋味的她打起了精神。

“你？就凭你……”火觞睨着比他还矮一个头的丫头片子。

“就是我，你以后要叫我姨婆喔。”老实说，红绫是有点惧怕火觞勾魂摄魄的眼睛，不过，一晓得他们两人从此以后要相依为命，对他的观感立刻有了改变，是一家人嘛，又在她举目无亲很傍徨的时候出现，那种感觉就像在大海中看见一根浮木，她立刻抓牢，再不放手。

她知道，纵使他老是恶声恶气，从头到尾没对那可怜的老人家展露一点亲切，可是，她爹娘说过，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心情摊在太阳下，也许他就是那种外冷内热的人。

她相信只要经过一番特训，他会变成一个能够沟通的好男人。想到这里，红绫认真的把火觞仔细看了个明白。鬈翘的黑发往上梳，露出额头的风流尖。大冷天的只穿一件宝蓝背心，卷裤管的七分裤，休闲布鞋，古铜色的胳臂上有个臂环，雕着光芒四射的太阳，闪闪发亮，非常的显着夺目。一单一双的眼皮下燃烧着敌意，尖锐的脸上全是不驯的恨意，神情叛逆，挑衅的眉表明只要谁敢侵犯他，就有可能被大卸八块。

这样的人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她恐怕要有超强的心脏才能承受他恶劣的态度。

※※※

真正的困难从两人相处的第一秒开始。

“这是什么鬼玩意？”老旧的灶旁是张简陋的木桌，纱网罩着一堆祭祀剩下来的粗食。

“对不起，本来应该还有一些肉的，可是姑爹说他家孩子多，就带回去了，今天你将就着吃，等明天天气放晴我再去想办法。”她是人家的姨婆，张罗吃的是她的责任，呼！“养小孩”似乎不是简单的事。

“别要我吃这些猪食，这到底放了几天？”一鼻子的馊味，东西早发霉了她不知道吗？

她扳起手指，抱歉地挤出微笑，“我不大清楚耶，它们看起来还好好的嘛。”

花花绿绿的菜色是多了些不常见的黑点，这样就不能吃了吗？好浪费。

火觞把所有的东西扫进垃圾桶。

“你是女人吧，煮点新鲜的东西来吃。”

“哦，好吧。”是谁规定女人就要掌厨的？那些锅碗瓢盆qi書網-奇书看起来都带着陌生感。

结果，硬着头皮上场的红绫三秒钟后就被判出局，换手了。

她不是败在笨拙的厨艺或火觞的同情心下，是她太矮，矮得够不着厨房的任何器具，为了避免一顿饭还没到口就出人命，没耐心的他勉为其难地卷起袖子准备煮他这辈子的第一顿饭。

除了身高足以耀武扬威以外，火觞的做菜功夫只能用一个“逊”字形容。

就算被人家当怪物，他的脸色也没这么难看过。

“一餐不吃饿不死人的。”他气得摔掉让他十根指头都起泡的锅子。妈的，那些天生会煮菜的人都死哪去了？

一气之下，他板着臭脸回房睡大头觉，留下满目疮痍的厨房给红绫。

好隆重的见面礼。红绫这样觉得。

蹲下身慢慢收拾残局，她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才把厨房恢复原样。长时间蹲着的她把抹布上最后的残渣放进水槽，也许是蹲太久了，突如其来的晕眩和满眼星星让她差点摔倒。捂着饿过头的肚子，茫然中才想起来，她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

家里发生一连串的事情，她忙着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长辈支使，一下守灵，一下跪在坟前，像傀儡的走来走去。除了怕人非议，没要求她张罗吃喝伺候那些美其名来帮忙却不知道帮了什么忙的亲戚，她什么事都做了。

感觉上她有一世纪那么久没睡过一场好觉，也没吃过一顿好饭。

“娘……爹爹……”

有爹娘的日子跟失去后居然差这么多。

硬撑着爬回自己的床，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漆黑如墨，又冷又饿的她紧紧卷住被子，长夜漫漫，她茫然地想着她的未来在哪里。

疲累战胜饥饿，好不容易阖上双眼，但是，在梦里她仿佛听到风雪的呼啸声正快速地包围住她。

不自觉地辗转反侧，梦魇紧扣住她极为疲倦的身子，除了不停的呓语，大量的汗濡湿了她的发和鬓。

透着微光的门口，火觞看见她不安的情况。

从熟悉的地方来到陌生地，他的适应力没有强到一上床就能呼呼大睡的程度，本来就心烦得睡不着，大风雪又来凑热闹，让他更加心神不宁，干脆爬起来找水喝。

此刻透着微光望去，红绫的身形轮廓也显得朦胧，只穿一件单衣的她因为不停的翻转，浑然不觉腰际的肌肤裸露出来，旧式的睡衣袖口也滚到手肘处，一截藕白的手臂看来透明如脂。

他可以无声无息地扣上门走人，但是，不由自主的脚步却走进去，为红绫盖上被子。

“妈妈。”暗夜中摸索到温暖的触感，红绫立刻抓住再也不放，僵硬紧张的身子自然地靠了过来，想寻求慰藉。

“搞什么……”从来没跟女人接近过的火觞下意识想甩掉那只黏上来的手。

但惊讶让他的动作定住，他发现她的手非常柔软，像蒸熟的羊羹，不，更接近抹上一层油的栗子糕。

去！他的脑子里居然都是吃食。

才这么一迟疑，红绫微凉的身体已经蜷缩在他的怀里，小小的头颅把他的大腿当枕头，寻到令她感觉舒服的位署以后，双手揽着火觞的腰，呼吸逐渐平稳的睡着了。

“你可好了。”他怎么脱身？接着一股酸味窜入他的鼻端，“拜托！”她究竟几天没洗澡了？

不只是她，自己身上的味道也好不到哪去，原来他们两人都一样累坏了。

从日光城到这里，又是船又是飞机，还有颠得人屁股发疼的车，就是缺乏让人通体舒畅的热水澡让他洗去一身疲惫。

浓浓的睡意袭来，反正他一个人也睡不着，在异乡的第一晚，与其抱冷枕头失眠，两人挤一张床还温暖些。

把红绫挪到一边，隔着被，火觞手牵着她的手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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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里外逛了一圈，火觞大致了解自己即将住下来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济南是个具有得天独厚自然条件的城市，由于特殊的地质构造、地形和气候，拥有的泉水之多，流量之大，在其他城市非常罕见，所以才有“泉城”这样的美称。

《老残游记》一书里也说过济南家家泉水，处处垂杨，火觞发现回家后院也有一小潭水气碧绿，雾霭缥缈的泉水，就算在零下不知道几度的这种天气里，它还是保持在十八度。

“原来你在这里，害我找不到。”细软轻润的嗓音穿破云雾缭绕的水面抵达火觞的耳朵。

红绫提着跟她身高体重不成比例的大茶壶蹲在泉水的另一边汲水，黑亮的长发系成两条可笑的辫子，显然她绑辫子的功夫是今天才开始学的，把它弄得像扫把的同宗，倒是合身的蓝色校服和脚踝上的白袜很吸引人，他也注意到她手臂上戴着孝。

白净的气质，娇弱的娃娃体型，谁见了她那我见犹怜的模样，爱心肯定泛滥得一发不可收拾。

“很棒吧，这是我家的芝径泉，全济南最好喝的泉水！”她的口气有着难抑的自傲。

火觞如木雕的人般站在高处，不说一句话。

看他还是身穿昨儿个的宝蓝背心，红绫悄悄攒了下如黛的眉毛。

这种天候，就算耐冷的济南人也都会喝盅暖肚肠的汤才出门干活，小狗小猫也知道要找温暖的烟囱避寒，他却一早待在泉边，不说不笑，甚至一点表情也没有。

他有些难懂，会不会是想家，像她想爹娘一样？

单纯的她不知道怨恨一样会腐蚀小孩的心灵，只能勉强地为火觞的态度找出这个理由。

“回屋子里吧，这里很冷，我泡茶给你祛寒。”朝着一动也不动的火觞招手后，她试图提起那只银色大茶壶。

火觞越过泉水边的大石头，静默地跟着她，仍什么也不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洒掉一大半水的茶壶终于上了终年火苗不熄的炉子。

火觞托着下巴，眼神无聊地跟着红绫被水濡湿的黑皮鞋奔走。

半晌后，水壶发出呜呜的声响，水蒸气弥漫了他的眼睛。

红绫垫着干净的抹布，将沸腾的水注入骨瓷茶具中。

瞧着那楼水柱，火觞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常年武装的双眼随着那股暖流被注进难解的温柔。

他突然渴望起茶水的甘美。

“这是莫干的黄芽，虽然比不上西湖的龙井，但是空腹喝这个比较不伤胃。我知道喝茶不能填饱肚子，不过，你将就一下，晚上我会买晚餐回来的。”带着歉疚的神情，红绫将色泽嫩黄的黄芽送到火觞面前。

原来，茶也可以当饭吃。火觞想笑。

闻着清香，他慢慢的喝掉平生的第一餐“茶”。

她泡的茶居然不赖。

“还可以吧？”她渴望的美眸紧盯着火觞的唇。奇怪，她的心忽然不规律的跳起来，而且跳得好剧烈，是不是饿过头的关系？

明知道这么想有点愚蠢，可是一下子红绫也想不出这究竟为什么。

“差强人意。”他头一点，说不出赞美的话。

“那就好。”过关！

火觞被她一半稚气、一半绝美的笑靥吸引，囫囵吞咽，差点让热茶烫了喉咙。

“好了，你把这件衣服换下来，我们一起上学。”她小巧的手掌抓着一件宽大的衬衫和棉袄。

“上学？”谁要去那种让人智力退化的地方？还有，谁也别想叫他穿那种衣服！

“对啊，丧假已经请完，我今天要恢复正常上课，要不然功课会赶不上同班同学。”

“你的成绩很烂？”

红绫低下头有点赧然，“数理不太好，其他的应该没有问题。”

“是该去上课。”

“那你把衣服换下来吧，它……是有点老气，不过，你不能要求我爸那种年纪的人有什么新潮的衣服，也许下课后我们可以上街去买几件你看得顺眼的衣服。”

他就那一件行李，红绫不敢巴望里头会有适合这种天气的衣服。

显然他有一个失职的母亲。

“我不冷。”火觞皱眉，有些懊恼。她又不是他的谁，他何必有问必答！

“你要是生病，我会很伤脑筋的。”

“你当自己是谁，什么都管！”他又不是没有行为能力的小孩，需要她照料到无微不至的地步吗？鸡婆！

“我是你的姨婆。”红绫接得理直气壮。

火觞忽地站起来。

红绫不禁退了好几步。他发脾气的时候挺吓人的，昨天到今天就两次了，看起来她这甥孙的脾气不只不太好，是很不好。

“起码……一件外套不能少。”她想，讨价还价是必要的，一下就战死沙场太难看了。

“罗唆。”挑起那件铁灰色的棉袄，火觞算是让步了，他提步走向房间。

吁！红绫拍拍胸脯，嘴角露出笑意。

“谢谢你为我爹娘上香。”她的声音追上火觞的脚步。

他的背僵了下，迅速走开。

每天清晨替过世的爹娘上香是她的例行事，今天，却有个人为她做了这件很重要的事。

他虽然傲慢得像个天神，内心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

为了让火觞入学，红绫差点跑断一双娇弱的腿。

别说火觞没上学的意愿，就连学校也不怎么欢迎没背景的空降部队。

他提不出所有的相关资料也就罢了，态度又没有学生该有的恭敬，而且最重要的学费问题没着落，事情一谈不拢，立刻吊儿郎当走人，把本来就专制的校长惹得板起老脸。

“哎呀，你这种态度很不应该你知道吗？校长是那么德高望重的人，你得罪她，以后怎么在学校生活？”红绫喘着气追来，他的两步就是她的好几步，眼一眨，已经走出校长室来到浓林绿荫的校园。

火觞对她的数落充耳不闻。

他们的追逐在保守的校园立刻引起注意的目光。红绫红了脸，却更怕把火觞追丢，只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着头，紧跟着他穿球鞋的大脚。

“我说……你停一停好不好？我快走不动了。”

“走不动就回去上你的课，别来烦我！”火觞倏地停了下来。

是谁说他要来上学的，跟着来是不想一个人待在那幢阴沉沉的宅子里，要读书，八百年前在日光城他就完成大学的学业，又不是脑子坏了，来这里自找罪受。

以前卯起劲来读书是为了赌一口气，现在，他们那些人离他几百个光年远，谁也别想叫他多把一个白纸黑字塞进脑子里。

他有他想做的事，那些事跟谁都无关。

“我对你有责任，不能抛下你。”扶着树干，红绫慢慢让气息平缓，她天生身子骨就不好，虽然爹娘用心帮她调养体质，但许多年来就算轻微的跑步对她来说都算剧烈运动。

“无聊！”火觞嗤之以鼻，就着草皮躺下去，以胳臂当枕，也不在意刺眼的阳光，眯起眼睛做起日光浴来。

“我是说真的，你忘记我是你的姨婆啦，虽然我不知道我爹是怎么答应火伯伯的，但是，你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一定会照顾你的。”

“哼，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你少一头热，我不领情。”滥好人一个，他要是野狼，早把她当笨红帽吃掉了。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因为我没有把你的入学手续办好，害你丢脸。”要是她爹还在，这种小事绝不会有问题的。

火觞干脆侧过身体，不想接受荼毒的意思传达得很彻底。

“果然是这样。”颓丧蒙上红绫的美眸，她黯然了。

她就知道自己没用，没了爹娘她什么事都办不好。

她是安静了，可是火觞却没有感觉到片刻的安宁，他良心不安，对！就是他妈该死的鬼良心！

这娘们，非要他说白了不可吗？

“你到底有完没完？”闭了闭眼，他低吼。

“我我我……还没说完。”红绫呐呐地不知所措。

火觞压下隐隐作痛的额头一跃而起。

红绫被他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吓呆，瞪着水灵灵的眼珠，不一会就弥漫了水气。

“你……”

“闭嘴！换我说。”实在怕了她罗哩巴唆，火觞喝了声。

“哦。”她勉强从喉咙挤出一个字。

“首先，”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对这所破学校没兴趣，也不会来读书，不管是钱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都别替我乱操心。二，禁止人前人后跟我攀关系，别拿什么姨婆的帽子来扣我，我不吃这套。三……等我想到再说。”他的第三要点卡在喉咙里，化成咕噜噜的声音，冷酷的神情再也端不住，走样了。

他看见红绫感到受伤的柔美脸孔，那就像他在家讨不到欢心时同样的面貌。

他讨厌那样的脸，看着她就像照镜子一样，照映出自己伤痕累累的心。

“算了，我还要去别的地方，你当你的乖乖牌，回去啃书吧。”火觞用力抹了抹脸，他就算心软也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可恨！她害他在外人面前失去武装的力量。

他要变强，强悍的人不需要感情。

“读书是很重要的，我爹说，在这瞬息万变的社会里不想跌得头破血流就要有文凭，那是通往胜利最简捷的道路。”跟他说理，应该通吧？

“头脑简单的大小姐，”火觞冷哼，阴惊的把脸凑近红绫，“我的圣堂里不需要一张无用的废纸，而是这个！”他也把满是青筋的拳头送上来。

他的天下要用拳头跟鲜血来取得，读书，愈读愈输，一个屁都不值。

“我不是大小姐，没有你我也一样可以活下去。”她再笨也听得出来火觞口气中的轻视，他把她的关心当成累赘，以为她变成孤儿后想赖着他。

她只是想要一个亲人，不是米虫，可是，想得到他的认同看起来很难。

她承认自己是个感觉很迟钝的人，但是，他却让她一下就知道自己不被需要。

“这是你说出来的话，不要忘记。”

她闭上眼，难堪地点头。

※※※

古老得数不出年岁的街道，狭窄的巷弄，这是她每天回家习惯走的路线，因为太熟了，熟得就算闭眼也能摸回家，所以红绫并不是很专心的走路，有太多东西分散她的专注。

安静的街道，紧闭门闩的门户，爬满青苔的古墙，这个年纪很大的城市处处透露着年华老去的伛偻，却又让不停驻足的游客发思古幽情，是一个夹在现代跟陈腐之间的都城。

而她看见的是石头缝里迸出青芽的嫩绿，化腐朽为滋养的烂木头，处处都是新生的契机。

突然，干扰的噪音打断她的神游。

打斗的闷哼声传入她耳里，刺痛她眼睛的是刀光剑影，她居然不知不觉卷进人家械斗的场地，不，真正的说法是这些不良少年故意挑这绝少人迹的巷子来解决事情。

真不公平，好多人围殴一个。她没有躲开，这是她天性中迟钝的一部分，危机意识低得教人叹息。

她愈看眼睛睁得愈大，接着就往人肉堆里闯，也不管危不危险。

“你们不可以打他，打架是不好的行为，我爹说……”事实上这里哪有她置啄的余地，男人的粗鲁拳脚还有不长眼睛的武器差点毁了她的雪肤花貌，为了抢救火觞，她奋不顾身地拿自己当肉垫，想替他挡拳头。

“你这个蠢蛋，来这里做什么？”火觞恶声怒吼。这群人渣只要再几拳相送就能撂倒，偏偏冒出一个坏事的程咬金。

红绫用小小的身体捍卫他，那模样就跟母鸡护住已长大的小鸡一样，说有多可笑就有多可笑。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嘴上虽这么说，可恐怕十里外的人都能听得出她声音颤抖。

火觞想放声大笑，但是，当她的身子靠到他还握拳的手时，登时他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在发抖，抖得比风中的落叶还厉害。

“你这只脑震荡的猪！”

他的吼声差点震傻红绫，但她连傻住的时间都没有，四面八方同时qi書網-奇书杀过来的武器让想救人的她变成被救。

火觞把她扛起往肩膀丢，“不想丢小命就抱紧！”

红绫哪敢多说一句，闭起眸子，紧紧箝住火觞不放。

风声呼啸着，他在不停的跳跃中和一群人交手，很快的，金属的交鸣声都沉寂了，她逐渐听得到火觞富有节奏的心跳，砰砰的响着。

“你再勒下去，我没有被乱刀砍死也会被你掐死。”他戏谑又带无奈的声音让红绫回到现实世界。

当她意识到自己几乎完全贴在火觞的背上，这才手忙脚乱地推开他落地。

她的掌心还留有他的余温，红绫的脸泛着红晕，羞不可遏。

对着那张可爱的脸，火觞实在没办法生气，加上他全身痛得要命，若要骂她，他得记得“秋后算帐”这句话。

“回家了。”拉拉她垂到胸前的辫子，他心中叹口气。唉，无力啊。

“那些人怎么办？”她不敢正眼看地上东倒西歪的人，有的还鲜血直流，那鲜红的颜色让她头昏想呕。

“他们睡够了自然会爬起来。”像丢掉的垃圾，他连看一眼都不愿。

“哦。”虽然那些人怎么看也不像能自己站起来的模样，红绫也没再问，因为她的心思早不在这里，飘到另外一个想法去了。

“你觉得打架比上课有趣吗？”

啧，这是哪门子的问题？

“男人的世界，女人不懂。”

“这样说不对，讲理是人类才有的文明，只有动物才打架。”不是她爱唠叨，难道没人跟他讲过这浅显的道理吗？

火觞忍不住翻白眼。这女人不是普通的爱说教，有时看她比三岁小孩还单纯，怎么有时候又像个老太婆一样罗唆，一个大智若愚的女生。

“跟人家打架就是你的不对，我们去跟他们家人商量医药费该怎么赔。”红绫犹豫了，家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多余的钱。

“他们是精英帮的喽罗。”他指着不远处断成两半的匾额，“他们家已经没大人，医药费免了。”

一个被他单挑了的小帮派，谈什么后续赔偿。

“这样可以吗？”她觉得有点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所以然。

“我说可以就可以。”一天挑掉三个小堂口，运动量差强人意。

据他调查，泉城总共有四大帮、二十八堂口、四十个以上的结社，今天牛刀小试，以后来日方长。虽然火觞想干的事业不止如此，但是他不想让红绫知道他的企图，于是不再多说什么。

“走啊。”他走了几步，却没听到红绫跟上来的脚步声。

“我……走不动。”她是很想赶快离开这里，但是双脚就是不听话。

火觞面无表情回到她跟前，弯下腰，“我背你。”

“这样不好。”他的背不算宽大，背得动她吗？

“你到底要我说几遍？叫你上来就上来。”他可不是天天肯牺牲自己的背，要不是看在她不怕死的冲过来救他……一想到她差点被乱刀劈中的情景，火觞的额头居然沁出了冷汗。

轻如羽毛的重量轻轻落在他挺直的背部，火觞能感觉红绫柔软的小手挽上他的颈子，还有她轻呵出来的气息，更敏感的是，他全身的皮肤要命的感觉着她胸前的两坨柔软。

他咕嘟地发出不满的声音。

“你好像猫喔，老是发出那种满足的声音，好好玩。”火觞才要站起来，就被她突然伸到喉结抚摸的指头弄得失了神。

“要是不想跌得粉身碎骨就安分的收回你的爪子。”他恫吓。

跟那么多人对打都不觉得累，跟她在一起却觉得精神耗弱。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家碰你，我……下来好了。”

“不用跟我道歉。”她小媳妇儿似的语气让他心生罪恶感。

“火觞。”

“干么？”他没好气的吼，又有什么事了？下一秒，他被用力地抱住，很紧很紧。

“你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她在他耳边低语。

“得寸进尺！”尽管火觞的脸绷得跟扑克牌的老K一样，他却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心已有些不同。

除了要做的大事业以外，他的心恐怕要多容纳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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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哟，你们大家看看这成何体统，光天化日下搂搂抱抱，不像话喔！真想不到没了爹娘管教的小孩才两天就变坏。”

才到家门口，高尖的女音像发现金矿山似的，转移了一群不得其门而入者的眼光。

原来分成好几撮的人不约而同聚拢过来，示威的站在芝径云堤的招牌下，各心怀鬼胎的视线集中到两个全身灰尘的小孩身上。

“我说小绫啊，你也太不像话了，大哥大嫂才去世多久你就搭上坏痞子，回家的名声都让你败坏了，我就知道你身上流着那老狐狸精的血，骨子里也是骚的，不过，我不会允许你乱来的，回家还有我呢，呜……我就知道不来看看不行，大哥、大嫂啊……”

拿着手绢猛拭眼角的贵妇人扭捏作态、假惺惺的样子，就连身为她老公的颜照良也有点受不了，猛地擦掉胳臂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冰清玉洁的一对小儿女到了她嘴巴就弄脏了交情，也只有思想污秽的人才尽往那个方向想。

红绫跟火觞坦然地接受回嫦娥的指控，她并不觉得自己错在哪里，既然姑姑不喜欢，她就下来，如此而已。

她示意火觞让她下来。

“你行吗？”他很清楚红绫的遵命不是基于尊敬跟害怕，她是那种大事精明小事糊涂的人，至于事情大小怎么分，在她心里面自然有一把尺，别人不会知道的。

“我很好。”红绫微笑道。他关心她呢。

“应付得来吗？”他知道那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愚妇蠢夫。

“大概没事。”用“应付”太辛苦，她见招拆招即可。

于是火觞把她放下，退到一旁。

“姑姑。”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人，怎么，赶庙会赶到她家门前吗？

“我说小绫啊，你娘没教你待客之道吗？天寒地冻的，开门让我进去歇歇腿再说。”

红绫点头，拿出随身携带的钥匙。

没等她招呼，一堆人目中无人的都涌进屋子里头。

她站在屋檐下对火觞招手。她需要他。

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驱动了火觞，那些人他没一个看顺眼的，不过他可以忽略所有人的眼光，却不能拒绝红绫无言的祈求。

他变成她的战友了。

“进去吧，天气变坏了。”

内堂里，抱着相同目的的人们正大剌剌地瓜分他们“以为”该得的财产，丝毫没把两个小孩放在眼底。

包括具有纪念价值的古董陶瓷、保险柜、仓库里价值不菲的茶叶，最后讨论到芝径云堤这幢宅子，意见终于出现分歧。

“拥有芝径云堤就拥有芝径泉，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这点，显然大家都了然于心。

“你们大家都别争了，这屋子是我大哥的，小绫还不到法定继承年龄，我是大哥最亲的妹子，所以第一顺位的继承人非我莫属。”回嫦娥大言不惭，已经当芝径云堤的主人是她了。

“妹子，你的美梦也作得太早，房契你拿到手了吗？”另外几房的亲戚看不过她不可一世的拽样。

说到这仿佛提醒了回嫦娥什么，她变脸像翻书似的转向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的红绫。

“小绫啊，姑姑一想到大哥就忍不住心酸，他走了，留下这一大幢的屋子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生活，姑姑好不忍心，你把房契交给姑姑，以后由我来照顾你好不好？”拽住红绫的胳臂，她自以为亲密的咬耳朵，其实全部的人都听得到。

“姑姑，你想要什么就直说好了。”红绫实在不习惯跟这样的人说话。

“是你要我说的。”回嫦娥清清喉咙，那么她也不客气了。

本来就十拿九稳的东西，要不是她那没用的老公要她迂回些，她才不会跟一个小孩客气。

“按理说，我大哥死了，他所有的东西都应该是你的，但大哥不是个好生意人，在外面背了不少债务，都是我这做妹妹的帮他扛。我是很有度量的人，再说大哥的二七也做完了，我现在才开口够仁至义尽的了。总而言之这幢老宅子我要了，当然，屋后那窟芝径泉包括在这破房子里，我一并接收，至于你，我亲爱的小侄女，我是不介意家里多一双碗筷，只要你愿意来……呵呵呵！”言下之意，红绫要是不识相地住进颜家，她也有办法把这丫头撵走。

“爹在外头有没有负债我不清楚，至于房契，爹跟娘走得匆忙，什么都没交代，你跟我要，我也没有。”开口闭口都只有她爹，向来不亲的姑姑还是敌视她娘。

“小狐狸……”回嫦娥咬着牙，提醒自己顾及形象，要是她欺负人家孤女的消息传出去可就不好听了，不急不急。“我是说小绫啊，要不然姑姑再给你几天的时间，等大哥的三七做完，我再来好了。”

真是急死人，北家的王老板急催着要这口芝径泉，白花花的几千万耶，她的草皮、别墅、钻戒、房子全系在这小鬼身上，想敷衍，哼！料她也变不出花样，几天就几天，不信泼猴子逃得如来佛的手掌心！

“姑姑慢走。”红绫鞠躬，送走这些黄鼠狼。

她转身，瞧见火觞亮晶晶的眼刺着她，随即他踢掉脚上的鞋子，窝进太师椅，一语不发。

站着的时候，他比贵族还有气质，可一放松就跟街头的流浪汉没两样。

“你要喝水吗？”红绫像没事人一样，弯起唇角，笑嘻嘻的问。

火觞用手指弹了下她圆润的额头。“你很大方喔，就几分钟送掉别人一生也挣不来的财产。”

她真的大事精明，小处迷糊吗？

她微微一笑，“你看我也知道我不是那种能撑起一片天的女生，经营生意不是靠脑筋就可以的，灵活的交际手腕一样不可少，我迷糊，更不懂得八面玲珑，芝径泉要是由我继承，会毁了爹二十几年来的心血，与其这样，姑姑是自家人，给了她也没什么不好。”

火觞到现在才领受她惊人的豁达。

“不要这么看我，这么做不对吗？！”他深沉的眼让她错以为自己的决定不对。

“你在乎我的感觉？”

她点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那些人对你的指指点点也让你觉得不舒服喽？”

她摇头，“我不明白我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是我，我也不是他们。”

她的生活圈很窄，更少和外人交际，她不去管别人家的闲事，也从来不理别人对自己有什么看法，虽然有点消极，这就是她的生活态度。

火觞忍不住拉过她的小手。

就因为不明白钱财的意义，也不看重，所以不会觉得送掉家产有什么可惜的，真是一绝啊！

“对了，你受伤了，我先帮你上药。”红绫突然想到，搬来医药箱，专心处理起火觞从外面带回来的“成就”，在她以为里，他的伤比财产重要得多多。

火觞蹙着眉，任她在身上摸来摸去，就算她的动作不算仔细也不作声，风度好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全身上下检查的结果，最后红绫盯着他冒泡的十根手指头看。

“打架也会手起水泡啊？”

聪明跟愚笨只隔一条线的她压根忘记火觞下厨的事，大呼奇怪。

见他不语她二话不说，先包扎起来。

但，她又有问题了。

“这条线是什么？好奇怪，从手心横过整个手掌。”

火觞像被针刺般缩回手。

“你听过断掌吗？我就是那种会带来灾难的人，你爹娘也可能是因为我要来才死的，你会变成孤女都是因为我的缘故。”他还是双断掌，够毒了吧！

红绫一脸茫然，直到理解了他的话，立刻为他荒唐的想法摇头。

“我爹常说我是吉星，能逢凶化吉，你要真是凶星，我才不怕咧。”

“真的不怕？”

红绫把自己小小的手贴上他的。

“如果你真那么在意，我希望上天把你的灾难都换给我，让你能天天开心过日子。”

火觞眼神复杂，另一只手也与她柔软如绵的手贴合。掌与掌相贴着，仿佛熨在一块的心。

“哈哈，你的手好大。”红绫不是很明白自己的手为什么会落在他不肯放松的大手里，他有一双霸气的手，把手搁在里头教人觉得温暖无比。

“你让我逢凶化吉。”他低喃。

她给了火觞保证的笑容。

她这一笑倾倒了火觞满腔的情愫，他的灵魂找到栖息处，从此不再是没人要的孤儿。

※※※

现在是冬天，才一眨眼，满天彩霞很快的没影没踪，眼看天就要黑了。

红绫泡了一壶茶给火觞，摊开学校带回来的功课，埋头写了起来。

火觞瞪着那壶名泉沏的龙井茶大皱眉头。

“你不会就用这个来打发我的晚餐吧？”

她点点头，有点不耐烦地边写边说：“一餐不吃不会怎样，明天我再设法。”

要命，她昨天也说同样的话。

红绫是那种单纯的人，只要对一项东西入迷就不管身旁的其他事，一专心写作业，完全不认识火觞是哪根葱了。

几乎是认命的，他走了出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火觞再度出现叫她吃饭。

“饭？”有饭吃？她满心讶异，跟着他来到餐桌旁。

她不知道有多久没闻过米饭香，一上餐桌就跟要远足郊游的小孩一样雀跃。

虽然桌上的菜肴实在不怎么样，焦的焦，黑的黑，她还是很捧场的吃了好几碗。

火觞心里直叹气。

看来只要眼红绫住在一起一天，他这大厨的工作铁定跑不掉，为了他自己的胃，明天非得找本食谱来研究研究不可。

满足的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天色早已经全黑。

火觞负责煮菜，那些油腻腻的碗盘自然归红绫洗。当他洗过舒服的澡出来，刚好看见她将最后一个盘子放回架上。

红绫一回头就撞上火觞的眼，在他面前她老觉得局促。不对啊，她明明比他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洗好了？”哎呀，她想端出来的气势不是这样。

“换你了。”他偏头，指着浴室。

“好。”唉！这是什么问答……半晌，她心头一凛，到底她要的又是什么？

她太奇怪了，居然生出非分之想。春心骚动在暧昧不明的夜，昏黄的灯泡将两个人切割成剪影，呼吸清晰可闻，融入冰冷空气中的除了呵出来的气，还有那些不知名的……他身上干净的皂香让她乱了思绪。

她如木头人般跨进浴室，衣篮里是火觞换下来的衣裤，白色的内裤明显的丢在上头，这下红绫连脚指头也红透，连忙抓了条毛巾盖住那条害她心头小鹿乱撞的祸害。

等一下一定要提醒他内裤不能这样摆，简直教人喷鼻血。

才想罢，一股湿热的液体就滑落洗手台。

“哇！呜……”

她想也不想用手就遮，天真的以为鼻血会因为这样而停止，然而天不从人愿，等她发觉不对劲出来找救兵时，已经满脸是血，连洁白的衬衣都遭殃。

火觞一把抱住她往地上放，“你猪啊，弄成这样！”他一面说一面拧毛巾去。

红绫想起身。冬天耶，叫她躺在地板上。

“不准动！”他骂人的声音又大又响亮。

然后，一条湿毛巾贴上她还发晕的额，卫生纸卷成圆柱状塞进她的鼻子里头。

说也奇怪，这样一来鼻血居然止住了，不再狂流。

“奇怪，又没有碰撞痕迹，为什么流鼻血？”他找不出原因。

丢死人了，谁敢承认自己是因为看了他的内裤才流血不止？红绫不语。

“哈啾！”喷嚏来得正是时候。

“你的毛病真多。”瞟到她单薄的内衣，火觞怔仲了下。

白衣下若隐若现的是她柔细的肩膀，平滑的小腹隐约可见蕾丝内裤的花边，年轻的女体青涩又带着动人的线条，虽然他喉咙发紧，心跳莫名的加快，还是用力的眨眼眨掉想象，僵硬的把红绫送回她的床上，接着头也不回的离开。

“喂！”她不止流鼻血，连喉咙都有点痛。

火觞根本不睬，跑得像有条疯狗在后面追一样。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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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两人的房间隔着一面墙壁，红绫清晰地听得见火觞上床的声音。对了，小时候只要她上床睡觉，娘总会过来帮她熄灯盖被子，现在她身为人家的长辈也应该这么做，不能让火觞觉得她不够亲切。

想到这里，她决定做个称职的监护人，去替火觞盖被子。

很好，第一步进行得非常顺利，他的房门虚掩，里头一片黑暗。

走了两步，她脚下忽然绊到椅子，“好痛。”

床上的人毫无动静，她想，显然火觞是那种一躺上床就睡着的人。

憋着痛，过了一会儿，她终于适应了没几坪大房间里黝暗的视线。

摸到床边，触手居然是一片温热，因为感觉太好了，她不由自主的四处摸索，从胸膛直到下巴。他的嘴唇摸起来柔软异常，鼻梁挺直，眼呢……哇！睫毛居然在动。

“怎么不继续？”黑暗中飘出来的声音特别恐怖。

红绫这一吓，整个人往后跌，伸出来拯救她免于屁股变两半的胳臂被她一扯，两人以一种暧昧的姿势倒在床上，气氛十分怪异。

“为……为什么你不是睡着的？”红绫可怜兮兮的声音充满委屈。

“为什么我非要是死猪一条？”离开她，火觞去点灯。

她的皮肤该死的嫩，那触感还留在他的手。他居然起了生理反应，可恶！

“偷偷摸摸到我房间来，你到底想做什么？”他不想大声，沙哑的嗓子却掩不住急促的呼吸。

“我来帮你盖被子。”头发凌乱的他看起来成熟许多，要不是明知道他年纪比自己小，红绫会以为他是个成熟的大男人。

“盖……”天要亡他啊！“盖你的头！我是男人，男人的房间非请勿入好不好？”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分得那么清楚，好心没好报。”他这颗地雷还不是普通的劲爆。

“停。”火觞把五根手指竖在她面前，“记住，我十五岁，不是五岁，用不着那些小孩子的对待。”

“我没有把你当小孩。以前我娘来帮我盖被的时候，我觉得很幸福，这种幸福的感觉我也想让你知道，也许是我的方法不好，可是错在哪呢？”

幸福？这字眼从来不曾在火觞的身上出现过，一个灾星奢求幸运之神的眷顾？

可笑！

“我想你没有把自己的处境搞清楚，你不再是以前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娇娇女，你的靠山倒了知道吗？你一无所有，就连遗风避雨的房子也即将易主，还有心情管别人幸福与否，天真！”

红绫并未把他的怒气看在眼里，“我是没了爹跟娘，可是他们给我的幸福不会跟着消失，它在这里。”指着胸口，她的声音温柔如阶上凝露，“我想把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幸福也给你，我很坚强的，你的不快乐让我来背。”

他是把充满棱角的刀，她却是一块坚韧无比的磨刀石。

火觞受到极大的震撼，从心口直达灵魂深处，双眼慢慢变得柔和。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从来不曾有人对他这么说过，他觉得自己快要化成风中的飞絮，拥着她狂喜起舞。

“如果你要我重复，我还是会一字不漏说同样的话。”

火觞弯起唇角。“我会一生一世记得你这些话。”

他笑了！

他的笑像暖风般拂上红绫如花瓣的菱唇，她也笑意盈盈，刹那间，春天似乎提早降临这幢古老的宅子……

※※※

对于火觞的文凭无用论，红绫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纠正他，他用拳头打天下的决心一天比一天强，看他每天清晨起来练拳强身，别说书本，连报章杂志碰也不碰一下，当自己是文盲，想来她只能慢慢将他洗脑，希望他固执起来比蛮牛还难沟通的脑筋有天肯让她通一通。

日子匆匆地过去，她还没能想出实际办法，两人共居一屋的消息很快qi書網-奇书传了出去，左邻右舍的窃窃私语和不屑的眼光总是若有似无的绕着红绫转。

她不介意，但总是为她带来困扰。

今晨也是同样的话题掀开序幕。

她又被“不经意”出来汲水、买菜、倒垃圾的三姑六婆堵住。

“小绫啊，不是婶婆爱多嘴，住在你家那个小子是个坏种，听我家阿彦讲，他跟泉城的帮派都结下梁子了，早晚惹祸上身，你一个清白的好姑娘千万别跟那种人继续胡搞下去，否则坏了名声谁敢要你？”

“是呀是呀，我也听南街的朱大娘说了，那小子把人砍得肚肠分家，杀人杀红了眼呢。”

“还有……还有……”

红绫个子小，只见到好几张开开阖阖，黄板牙、大暴牙、缺门牙的血盆大口讲得口沫横飞，宛如亲眼看见，直把火觞说成天下第一大恶人。

“婶婆，阿彦哥是不是也参加帮派，不然黑社会械斗他怎么说得跟亲眼看见一样？”红绫天真的瞪着对方变成椭圆形的嘴。

这……有人哑然了。

红绫深知孤掌难鸣时得各个击破才能脱困。

“四姨，朱大娘还活着吗？”她再看另一个毁谤火觞的人。

“活得好好的啊，能吃能喝，活蹦乱跳的。”尤其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教人恨不得封了它，这孩子脑筋生锈了吗？

“既然火觞坏得跟土匪头子一样，朱大娘可能早就被五马分尸了，怎么可能完好无恙？”

有人嘴角抽筋了。

红绫仍是一派安然闲适，对长舌妇们鞠躬后，轻松的迈着步伐上学去。

她们见状，只好尴尬的相互打哈哈，各自走开。

这番过招全看在巷口转角的暗影眼中，他频频点着头，好聪明的女孩子，好厉害的招数，让他一见钟情。

红绫上学去，火觞也没闲着，大门一关，继续未完的踢馆大业。

威虎堂隶属济南大帮其中一个堂口。因为他没空一个个下马威，于是过滤其他三个实力不怎么样的分舵，挑中这家。

他不是没大脑就莽撞行事的人，威虎堂是济南大帮帮主情妇的老巢，这里出事，皇甫威虎岂有不管的道理。

威虎堂派出来的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子。

高挑的身材，大波浪的鬈发，改良过的桃色功夫装更突显她雄伟的胸部，年纪轻轻却风情万种，冶艳得教人流口水。

“我不跟女人打。”火觞表明态度。

“少瞧不起人，我桃花不是三脚猫的角色，等一下输得鼻青脸肿别讨饶啊！”

说时迟那时快，皇甫桃花的拳头冲着火觞的鼻子袭去，果然有几分力道。

火觞优闲地背负着双手，缩头、扭腰、提腿，偶尔纵跃，让对方怎么也碰不着，就跟猫儿戏耍老鼠一样。

“你……小人！本姑娘要你乖乖站着给我打，听到没？”一阵扑打落空后，刁蛮的她气喘吁吁，叉起腰来吆喝。

火觞几乎要打哈欠了。

威虎堂的人眼看大小姐快把面子丢光，赶紧请唯一能压制得了大小姐的夫人出来。

姜果然是老的辣，向秦秦一看见女儿漏气的模样，立刻出声阻止了这场闹剧。

她看得出来火觞年纪虽小，在桀骜不驯的外表下有着潜藏的能力。她能爬上皇甫威虎的床当情妇直到现在，不是只靠床上功夫，看人，她比猎鹰还准，这小伙子要是好好拉拢栽培，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当然，自己女儿那副花痴样，当娘的人又怎会看不出来？

为了女儿的将来打算，她爽快地答应替火觞引荐皇甫威虎。

于是火觞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挠就来到威虎堂的总舵。

这儿充满江湖草莽风格的布置，野性的花豹壁饰，夸张的虎纹沙发，金光闪闪的各类武器摆得满满都是，炫耀的意味极浓。

他正四处看着，忽然间一个巴掌刮倒了向秦秦，皇甫威虎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吃里扒外的女人，你知道他是谁？这小王八一天就挑了我们七个点！奶奶的，你恨不得老子也栽在他手上，好让你老牛吃嫩草吗？我呸！你想得美！”

向秦秦也不是被唬大的，摸着肿起来的脸，给了大老粗皇甫威虎一脚，“敢打我，也不想想你有今天是靠老娘陪人上床得来的，威风给谁看啊，下去！换老娘坐！”

她可不是花拳绣腿打一打出气了事，而是把皇甫威虎踢下舒适的大椅，自己坐上去。

原本威风凛凛的皇甫威虎顿时成了皇甫小猫。皇甫桃花见惯了父母的打闹，眼皮压根动也不动，仍陶醉的睨着火觞，生怕他平空不见。

火觞不管向秦秦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始终冷眼旁观。

“这里就是威虎堂的总舵，火觞，你觉得怎样？还满意吧？”向秦秦丈母娘看女婿，愈看愈有趣，已经把火觞当自己人了。

但他对这场荒唐的闹剧没兴趣。

当他看见空有壮硕身材却是悍妻奴的皇甫威虎，就知道自己不用多花力气也能拿下整个威虎帮。

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他转身准备离开。

“谁准你走的？”皇甫桃花拦住他。

火觞轻易摆脱她的纠缠。

“到底你为什么要走？你还没跟我爸商量分配地盘的事呢。”皇甫桃花胳臂向外弯，八字还没一撇就已经替未来的“老公”设想了。

“回家煮饭。”对火觞而言，这局棋没什么好玩的了，优胜劣败清楚地摊在眼前，他挂心的是今天是周末，红绫只上半天课，他必须赶在她回家前把饭煮好，他可不想虐待自己的肚子吃她弄出来的猪食。

“煮饭？”皇甫桃花尖叫。

她的偶像赶投胎似的要离开居然是为了……煮饭？！

※※※

“今天受伤的地方多了好几处，你又跟人家打架？”红绫一边为火觞上药，一边气愤的猛压他的新伤口。

他大气不吭一声。这是早知道的结果，但是她还真狠，痛死人了！

“我跟你说过我要做的事。”不想让她的误会扩大，火觞开口解释。他愈来愈喜欢跟她说话，已把许多事告诉她。

“黑社会领袖？”有谁会以这为人生目标？偏偏他认真的想实现十年后成为亚洲黑社会领袖的承诺。

“过了十年你成功之后呢？”她认真地问。继续扩展黑暗的版图吗？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把脱下的无袖背心穿上，火觞不想继续这话题，准备下厨去。

还没走进厨房，扑鼻的菜香已经紧抓住他的嗅觉。

“这些……是你弄的？”他盯着一桌子的菜。四菜一汤，有肉有鱼。

不过他知道，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还是神仙教母出现，要靠她？还是算了。

“哇，好丰盛。”她也不管哪来香喷喷的菜肴，端起碗就开动。

火觞尝了一口，放下筷子，“出来吧，我知道是你，匡。”

红绫一边扒饭，一边看着火觞对空气说话，倏地，餐厅外蹦出一个人来。

“三少爷。”一张娃娃脸笑嘻嘻的出现。

他个子不高，却灵活异常，浅蓝色的休闲衫、马裤、露趾凉鞋，跳脱飞扬得很。

“啊，你跟我家少爷住一起？”左匡有些吃惊。

“我？我不认识你。”用筷子指着鼻尖，红绫不解。

左匡收回显而易见的失望，专心对付他家少爷。

“小姐当然不识得我啦，我跟在少爷身边十五年，一步也没离开过日光城。”

他是火觞的随身侍卫，他们从婴儿时就在一起，比亲兄弟还亲，火觞用的东西他绝对有一份，差别只在身份地位不同而已。

“坐，你的味道我吃一口就知道。”火觞很清楚，满桌的菜肴是出自左匡的手。

左匡一拳击上他的肩头，“你太过分了，要离开也不知会一声，害我像无头苍蝇找得差点断气，我打、我打！”

火觞不痛不痒，反倒是吓着红绫，她已经准备把手上端着的碗扔到左匡脸上。

“慢着，别误会，我们常常打闹。”左匡的反应很快，嘻皮笑脸的连忙挥手。

他对红绫的印象很好，不希望给她不好的观感。

直到她继续用餐，左匡才松气，长腿跨上板凳，跟火觞平起平坐。

这是许多天来最正常的一顿饭，火觞吃得飞快，几盘菜马上就进了他的肚子。

本来他的食量就大，来到济南的几天里一直呈饥饿状态，好不容易填饱五脏庙，也不管筷子扫过的桌面有多狼藉，他捧着肚子直打嗝。

吃饱喝足，他有心情问话了。

“你偷跑出来的？”他发现左匡的眼睛不时瞟向吃饭慢吞吞的红绫，打心底不高兴，拧住他的下巴转向自己。

“少……爷？”

“别胡思乱想。”简单的一句话宣告了一切。

左匡迅速掩饰失落感。

“我的脑子除了吃以外很少想别的，少爷放心啦。”他的志愿是要当上亚洲一流的厨师，可是生来的宿命又不可违，也只有火觞知道他心里真正想要的。

“那最好。”火觞对红绫的独占欲直到这节骨眼才有迹可循。

※※※

自从左匡来了以后，红绫的生活更如鱼得水，火觞也如虎添翼，打天下打得更勤快，两人可谓打遍济南无敌手。

哥俩总是勾肩搭背的炫耀谁干掉的人多，互相取乐，回家又有红绫相伴，日子过得快活极了。

纵使坊间的流言愈发不堪，三人还是过自己的生活，睬也不睬。

安宁的日子过去，汹涌的暗潮终于浮现，这晚，急促的擂门声唤醒沉入梦乡的三个人，迎接他们的是一张张被火炬照亮的狰狞脸庞。

红绫认出来站在最前方的是这一区的干事，还有曾见过的道德重整协会的会员，他们老是穿着严肃的灰色衣裳，只要谁家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就会上门。

她爹娘过世时他们曾来上香，这会他们前来为的又是什么？

“把人带走。”指挥者下令，一旁窜出的人挟持住她就要带开。

“好疼！”她的眼恐惧地睁大。

“慢着！你们不能无缘无故把人带走。”火觞护着红绫，虽然不清楚整个状况，却不允许谁在他眼前带走他想保护的人。

“不是只有她，你们两人也必须接受改革处罚。男女杂居，你们为善良的泉城居民做了很坏的示范，我们要纠正这项错误。”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头顶似乎镶着光环。

“你这满脑子污秽的猪，我们都是清白的！”左匡见不得受辱，大声的嚷嚷。

“说什么都没用，带走！”不过是三个乳臭末干的小毛头。

“我不要！你不可以把我们分开！”红绫的脚定在地上不肯动，仓卒出来的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披在身上的围巾因为挣扎而落在地上。

“闭嘴！肮脏的女人！”一只肥手打了她一巴掌，她的嘴角沁出血丝来。

火觞一见胖女人动手，又见到红绫受伤惊惶的模样，不禁大吼一声向她们奔去。

他狠戾的咆哮一瞬间吓住所有的人，胖女人也被他冲过来的力道一撞，扑倒在地上，立刻杀猪般的尖叫起来。

不一会，一群孔武有力的大人拥上前，对火觞饱以老拳。

左匡想帮忙却力不从心，被人架住的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双拳难敌四手，逐渐居于下风，口吐鲜血的火觞。

“够了！你们要什么全都拿去，只求你们不要伤害他！”红绫心如刀割，不知哪来的神力，她向限制她行动的人咬下去，趁对方喊痛之余冲进人群，用身体护住火觞。火觞扳住她向旁边一翻，原来该落在红绫身上的痛楚都由他承受。

红绫看着尘满面，泥血和在一起的火觞，哭得像个孩子。

“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们真的是大人吗？没有天理啊！大家快来看，多少人欺负小孩子啊！”左匡噙着泪，咬着牙，疯狂地呐喊。

或许是意识到做了过分的事，那个早就安全站到一旁的胖女人示意干事要人住手。她的话有着莫大效果，人们纷纷收起拳头，离开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孩子。

“是我不好，害你伤成这样。”红绫浑身颤抖，心疼火觞算也算不清的伤口。

自从他来到她家，没有一天不受伤，她才是那个扫把星啊……

“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的。”他声音沙哑，但语气坚定。

红绫凄楚的摇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虽然火觞一再的给她保证，她却有不祥的预感，她晓得他们分离的时间到了。

他们才相处多久？短得教人扼腕啊！

“你们说够了吧？真难看！”干事不耐烦了，挥手要人将他们抓住。

众人把两人拉开，火觞被狠狠架住，动弹不得。

红绫毕竟是个弱女子，怎么挣扎也敌不过男人的力气。她被人拉走，气竭地频频回首，用尽最后一口气道：“要快乐……觞……”

火觞双目充血，唇已咬破一个大洞。顷刻间黑暗席卷而来，他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要失去她了……

“匡，追上去，我把她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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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十年后台湾九份“芝径云堤”是这间茶坊的名字，老板娘跟店名一样清丽如湖水。

由于她的身子骨不是很健康，芝径云堤并没有固定开门做生意的时间，想一窥佳人，品尝她亲手泡的茶，就要碰碰运气了。

而今天是个幸运的日子，阵阵的茶香穿越如茵的草坪，冷香浮动，吸引了路上如织的游客，他们带着好奇心踏入茶坊里头。

首先入目的是棵百年老树，它穿堂入室，以谦卑的姿态拐弯，又从屋子的另一端飞上天际，这幢古典宅子的主人显然怜惜这棵树成长不容易，煞费苦心地将就着它的形状建屋，可也由于这份奇特，为茶坊增添了与众不同的风景。

“您的桂花乌龙。”老板娘清灵如水，近看有着成熟的韵味，仔细凝视，她纯净天真的气质跟时下的都会女子不大相同，笑脸带着娇憨，让人看不出她真实的年纪。

桂花乌龙一入喉，引来一桌子人的惊呼，桂花极香，茶水不止甘美，还有着细腻的温润，飘浮在透明茶壶中的桂花仿佛和仍在枝头时一样细嫩。

“这是今年的桂花和着初春的乌龙，以埔里的冷泉泡的，请慢慢品尝。”

不像时下送完东西就迅速离开的服务人员，老板娘用抑扬顿挫的好听声音简洁介绍着。

这是芝径云堤的特色，每个进来喝茶吃点心的人都能得到满心舒畅还有知识。

“哇，隔壁喝的是什么茶？也很香呢。”好奇心重的年轻人看着对桌有个纯白的瓷杯，杯中除了茶，还浮着整朵的兰花，艳红的兰花下，黄澄澄的茶水倒映着窗外的白云，教人舍不得喝掉这么美丽的茶。

“那是兰花茶，客人下次来游玩可以再来品尝。”

一杯茶，看似简单，却能让整坊茶室的客人沉醉茶香里，忘却十丈外的滚滚红尘。

接着送来的绿竹笋、山间野菜，让人胃口大开。

老板娘回到柜台，内外分隔的布帘被温柔的掀开，探出一个男人的头颅。

“可以吗？把桌上的早餐吃一吃，不然等一下又闹胃疼。”

“知道了。”老板娘俏皮地笑了笑，依照每天惯例，在工作台上看见男人精心替她做的早餐其实应该算是午餐了。

舌雀茶佐着松果、胡桃、香草，金萱乌龙炒蛋，一盘他亲手腌制的脆梅，还有数盘小菜。

他啊，老把她当小猪养。

她用手拈着吃，思绪飘远，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下肚的是什么。

“怎么？头还疼？我就说多休息几天，你就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不知何时，男人来到她身边，看她吃得心不在焉，马上关心的道。

“匡。”红绫不禁脸红。“今天天气太好，让我想出去走走，吹吹风。”

“你啊，就是这么诗情画意。”解下她腰际的围兜，左匡像个大哥哥一样体贴。

“山坡上的野姜花今年开得早，顺便摘几枝回来。”

“可是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别忘了我还有两个得力助手。”他说的是他们认的干爸、干妈。

实在是屋外的景色太美她不想待在屋里，她点点头道：“我去去就回来。”

“去多久都没关系，只要记得别招蜂引蝶就行了。”她就算过了青春正盛的好年华，仍然很吸引人，从以前到现在，他为她清除的追求者就不知有多少。

“这样说人家。”她不依地嘟嚷。

男人要靠近又不是她的错，她也不想啊。

“好啦，是我说错了，掌嘴。”左匡作势要打自己的嘴巴。

“你把招牌脸打坏，我们的生意会变差喔。”她知道匡就是爱开玩笑，也不阻止。

年纪愈长，他的娃娃脸愈吃香，除了男性的魅力以外，他幽默的谈话最受女性顾客欢迎，本来就不错的生意常因为他而忙到人仰马翻。

“你吃醋？”他本来就晶亮的眼睛像是发出一千万瓦特的电力。

“对啊，你今年酿的水果醋，凤意干妈一直嚷着想喝，你藏私喔。”不必工作，有了玩耍的金牌，她心情变好，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左匡眼神稍稍转黯。“被你知道啦，哈哈！”他以干笑带过失望。

“那我走了，店里就麻烦你。”她几乎闻到山坡上的花香了。

看着红绫走出店门，左匡微跛的转身，差点碰上显然探查军情有好一阵子的老妇人。

她年轻时是个美人胚子，如今虽然有些年纪，风韵还是犹存，虽是一身布衣，不同凡响的气质还是每每教人惊艳。

“人已经走远了。”她就是红绫口中的凤意干妈。

依辈分来说，红绫是火觞的长辈，而她跟庄凤意一表三千里的关系扯上一圈，她们又算平辈，可是要她把头发灰白的庄凤意当同辈看待，她做不来也叫不出口，因此很自然地自动降级，跟左匡一起喊干妈跟干爸，这一喊也就喊了十年。

“干妈。”

“你喜欢她对不对？”她是爱情的识途老马，怎不懂匡的心事。

左匡尴尬地避开这个话题，“厨房里还有工作。”

“你干爸在里面，别逃。”

“哪有。”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场所。

“匡，有花堪折直须折，一年年拖过去，你都几岁的人了，再说你守在红绫身边也够久了，不实际行动，难道还奢求她反过来说爱你？”庄凤意对他的鸵鸟心态很不以为然，都多少年了还爱在心里口难开，恐龙时代的旧人类也比他直接。

石头对石头，真要这样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啊？

“干妈，您不会是暗示我把红绫打昏直接拖上床吧？”左匡顽皮地搂着她的肩膀，一副没大没小的模样。“您当年不会也是这么把干爸拐上床的……”

“去你的！”

“我的事不用您担心，红绫迟早是我的，您瞧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只有我看不上人家，轮不到别人来挑我，别操心！您这大美人要是长了皱纹就是我的罪过了，划不来的。”

“你啊，就长一张甜嘴，只会哄我，为什么不去哄红绫呢？”庄凤意被逗笑，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哎哟！”左匡搭在她肩上的手突然抽痛。一个面目严肃，法令纹深刻，威武阳刚的老人手里拿着“武器”——苍蝇拍，对他不规矩的手严格惩治。

“干爸，您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人老了走路起码要发出一点声响，我的心脏不好，容易出毛病耶，我要是死翘翘，可没人为您两老送终……”

“啪！”这次苍蝇拍落在他“稍傻”的脸蛋上，他的脸抽筋了。

“火靖，太用力了，看你把孩子打傻了。”庄凤意把左匡当作自己的孩子，心疼的嘟嚷。

“那是他戏弄勾引我老婆的处罚，再说，他哪里聪明过？”火靖习惯呼风唤雨的口气严峻，没有通融的余地。

“丢死人了。”她不好意思地瞪着他，都老夫老妻了还吃哪门子醋啊。

把老婆收回自己的羽翼下，火靖的眼望向门外，“我刚才看见红绫出去？”

“她精神不太好，我让她出去散散步。”左匡乖乖接话。

火靖不语，好一会后他下定决心道：“晚上早点打烊，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左匡点头。他隐约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

※※※

在茶坊不远处，一幢两层楼砖造建筑是左匡还有火靖夫妻、红绫四人住的地方。

四四方方的屋子建地宽阔，附近是未开发的森林，鸟语啁啾，蓝天白云，适合疗养休息，老人家在此居住十分优闲，对年轻人来说就缺乏活力了。

宅子里面优雅的布置，都出自庄凤意的创意。

庄凤意是火靖的妻子，可想而知他们就是火觞的父母。

四人会住在一起，说起来都是火靖精心安排的。

当年他虽然把火觞送到回家寄养，可不是抛弃他，怎么说火觞都是他儿子，就算是几个里最让他伤脑筋的一个，对他身边发生的事还是非常关心，但是，清楚归清楚，事情发生时，远水依然救不了近火，他派出去的人只拦截到仓皇奔走的红绫还有为了她脚受重伤的左匡，至于火觞，虽然一再调查，却完全没有消息，十年来下落不明。

左匡一进书房，火靖就示意他把桌上的一叠传真拿过来看，而他自己则是起身从彩绘的玻璃门拿出泡茶用具。

跟红绫生活十年下来，他深深迷上茶的清香甘醇，尤其对冷茶情有独钟，泡茶的手法利落，只一会，一股万缕香的冷香已经搔人鼻息。

“是二少、四少的传真。”左匡的声音消失在传真的内容里。

火家兄弟一个在欧洲，一个负责北美，老么则统筹一切，监看东半球，如此大费周章，为的是调查近年来崛起横跨欧美澳的黑社会组织。

它是个可怕的组织，香港四分五裂的黑帮在两年内被统合完成，日本政客对它伏首称臣，北美的飞车党被收服，义大利黑手党的地下教父也在短时间内被这个不知名的黑暗机构纳入羽翼下，不仅半个地球的黑社会重新大洗牌，它的势力范围甚至已经伸展到日光城的天空。

火雪城和火觞在两年前就发现这个组织的存在，暗中调查了一年，传真里就是他们费尽九牛二虎拍到的幕后老大的照片。

“这是……”左匡吞了口口水，尽管照片模糊，还是长距离从背后拍摄的，但是那侧脸，胳臂上的特殊臂环……不用说，他已知道照片里的人是谁。

“这照片在哪拍的？”他看了又看。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火靖好整以暇地喝茶。

不是他不紧张，而是他太清楚火觞真正的用意是什么，他知道他的儿子是冲着谁来的。

“老爷！”还喝茶，都火烧屁股了。

“别忘了，他是我生的。”火靖不愧曾经是一城的城主，说起话来胸有成竹，不动声色。

“老爷，生的人是夫人，您了不起只贡献一颗精子。”多年相处情同父子，左匡偶尔也敢开他玩笑。

“我说的是血浓于水。”这王八羔子。

“那老爷对这件事准备采取什么行动？”静观其变？不会吧，这不是他家老爷的作风。

“我要你把红绫的生活照寄一张给他，不要多，就一张。”他要吊火觞的胃口，这么做虽然有失光明磊落，但是跟自己的儿子来阴的也不算小人，要是失败，了不起另谋对策，玩死了，也是死他那群能干的儿子们，可是若蒙中，收回“失土”，又多个媳妇，他毫不吃亏。

只是，要对不起左匡这孩子了。

给了他十年的时间还没能把红绫搞定，他也无能为力了。

传真纸霎时被左匡捏皱了些，可是他很快松手。

火靖担忧地唤了声，“匡？”

“我会遵照您的意思去办。”

他不是笨蛋，十年过去，纵使红绫什么都不说，也变得成熟，但他知道十年前的那场恶梦还是在她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有多少年他总是听见她惊恐的梦呓，火觞从此失去消息更让她难过不已。

只是，她从来不说，以为别人也不知道。

“要让红绫知道三少爷还平安在人间吗？”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火靖心里有谱。

唉，老爷还是改不了当家的习惯，不是当事人不会了解被玩弄的愤怒，难道这几年他仍旧没有反省事情会弄拧到这个程度，他也该负责任？左匡私心希望火靖的美人计失败……

※※※

这天，红绫散心回来已经是华灯初上，树梢的月娘已揭开夜色序幕。

“好香。”随意脱去鞋子，她也不知道该把鞋子放好，许多年来她的某些习性还跟小孩子一样。

“匡，是咕铑肉对不对？”她直奔厨房，把一束摘来的花送给他，然后背着双手在他身边徘徊。

跟左匡在一起，她几乎是幸福的，他的手艺非常棒，除了流离颠沛的那几日，他始终没让她饿过肚子。

这些年他也达成想当厨师的目标，虽然不是名声响叮当的大厨，却是红绫心目中一级棒的高手。

“回来了？我以为某人被山上的野狗叼走了呢。”他握锅的手不忘表演一番，惹来红绫的惊呼。

要逗她开心实在太简单了，她跟孩子一样容易为简单的把戏欢呼。

纵使如此，他却无法抵达她的内心。

“我跟它们商量过了，谁敢动我一根寒毛，冬天就会被某个暴力分子抓去炖香肉。”偷了一块咕铑肉吃，她被烫得哇哇叫。

“烫呀，小心些。”左匡已经来不及阻止。

她吐吐舌，“我肚子饿了嘛。”

他放下锅子里的菜，掀开桌上网罩，“早就先为你准备好了。”

桌上是他体贴先炒好的小菜。

她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强壮，容易饿，也饱得快，为了她的健康，左匡总是会先把红绫的份做好放凉，她想吃就有得吃。

“那我吃喽。”拿起筷子，她快乐极了。

因为一顿饭能开心得跟中奖一样，也只有她一个人了。

看她满足得像个孩子，左匡实在很想告诉她火觞还活着的事，可话到喉咙又吞回去。

说他是自私也好，就让他多拥有她一些时间……

“匡，菜焦了。”红绫虽顾着狼吞虎咽，鼻子却灵敏得很。

“糟！”他立刻进行紧急抢救。

“为什么炒那么多菜，有客人？”

“二爷跟四爷要来。”

“说人人到！”两个英俊体面的男人挤在厨房口，争着要进来。

“雪城、觞！”红绫绕过桌子，给两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大大的拥抱。

火觞是火家老二，目前是日光城的城主。

至于火雪城，则假借增广见闻的名义周游列国，把日光城所有的政务一古脑扔给歹命的火觞，自由自在的过着颓废糜烂的生活。

这次要不是被火靖的十二道金牌调回来，他恐怕还沉醉在与众不同的生活里，不知今夕是何夕。

“亲爱的姨婆，你愈来愈美丽了。”火雪城从不吝啬美好的词句，语言是神仙教母的仙女棒，能化腐朽为神奇。

相对于火雪城的热络，火觞的表现就冷淡得多，他不是人来疯的男人，稳重如磐石。

“我刚散步回来呀。”那是让她神清气爽的秘诀。

“姨婆，你应该找个好男人宠你，不必整天为那家不赚钱的茶坊拼命，浪费青春不值得。”

“我太老，没人要。”嘴巴是这么说，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些日子总觉得疲倦，这会是人们嘴上常讲的职业倦怠吗？也许是吧，她足足工作了十年不曾休假过，也许她以后散步的时间应该延长。

“老？姨婆，你讲笑话的段数变高喽。”火雪城一边闲聊，一边把左匡炒好的菜端上桌。

火觞眼红绫打过招呼后，径自到外头看股票分析去，从头到尾没出过声。

“火觞的面具还不能拿下来吗？”应该不是不能见人的面孔一直被面具覆盖，太奇怪了。

“那是他的宿命，等他碰到‘真命天女’就会摘下来，你不用替他担心。”对于日光城遗留下来的古老规矩，他嗤之以鼻，火觞却甘之如饴，怪胎！

红绫还是没能搞懂这对兄弟的出身。听起来很复杂，从以前就听不懂，现在也没多明白些，也许现在外面的坏人太多，戴着面具可以武装自己不受伤害吧。

红绫压根没把火家兄弟跟火觞联想在一起，也不曾去追究。

在她以为，每个人都有秘密，也有不想说的话，别人说了，她就听，不明白的就放在一旁也无所谓，因为那不是她的人生，了解了又如何，即使不清楚，世界还是一样的运转啊。

对她来说，很多事情就这么存在着，没有理由。

饭后，话题不知怎么转地兜到茶坊补货的琐事上面。

“老四，明天刚好是周日，你就陪红绫下山把该补的货给补齐。”火靖咳了咳，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替死鬼到齐了，打铁趁热是他做事的一贯原则。

火觞不赞成的挑眉。

“我没派你工作，别给老子砸场。”火靖压低声音威胁道。

这还有天理吗？火觞干脆置身事外，他对这场戏本来就没兴趣。

反之，喜欢生活多彩多姿的火雪城明知道自己是跑龙套的角色却兴致高昂，人生嘛，就算是摇旗呐喊的临时演员也要表演得精采，这样才对得起自己，所以他不介意自己被利用。

“我想不需要，店里的货还很齐，可以用到下个月。”怎么大家对她的茶店生出莫大的关心来？平常他们总是叫她干脆把店关掉算了。

“散心嘛，你很久没休息了。”鼓吹的人极尽煽动能事。

“你最近精神不是很好，下山逛逛吧。”左匡受到火靖的白眼，勉强说了一句话。

“也好。”在众人企盼的眼光下，红绫只好答应。

※※※

隔天，她就在火雪城九三年的雪铁龙上面了。

“他们一直把我当小孩，对不起，还要麻烦你。”算起来她年纪比他还大，却总是受照顾。

她不会开车，也没有人觉得她应该去学开车。

“我很乐意当美人的司机，姨婆！”面对美女，就算出公差，火雪城的心情也好得很。

“其实有很多事我可以自己来的。”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物，她若有所思。

干妈、干爸，还有火家兄弟们总是紧张地把她保护在羽翼下，生怕她受风吹雨打，他们根本没想过她已经成年很久，都是二十八岁的女人了。

通常二十八岁的女人都在做什么她不清楚，但是，绝对不像她这样备受呵护，不知人间疾苦。

“我们家一票牛郎，我妈早就看不顺眼，要不是她年纪大身子又不好，她会再接再厉的生，直到蹦出一个没小鸡鸡的女生，幸好遇见你，你是我们家兄弟的救星，火家的一枝花，不宠你要宠谁？”一群臭男生，看久了不生厌才怪。“我很幸运。”

“你是逢凶化吉的幸运儿。”火雪城不经意地接话。

逢凶化吉。这句话勾起她遥远的记忆。

“逢凶化吉跟扫把星……”她喃喃低语。

“你说什么？”火雪城从照后镜瞧见红绫突然低迷的情绪，感到不解。

因为纯真，所以她不懂掩藏。要不是她早有命定的人，火雪城相信自己会喜欢她的。

为了大局……唉，非分之想还是想想就作罢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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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火觞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有人知道他置身何处，就连他最亲近的幕僚精英也一无所知。

点三八的手枪毫无防备地扔在床头，它的主人放心的倒头大睡，没有开灯的房间就像他安眠后黑色的梦境。

他是睡下了没错，但全身的毛细孔却无比清醒，冷气机的运转，空气中微粒子的改变，他清楚得很。

呼吸中，有某些不属于这房间里的气氛改变了。有人握着门把试图进来。

他的手摸上那把手枪。

火觞一跃而起，光裸着上身的他只穿一件宝蓝呢的紧身裤，晶亮的皮带在黑暗中闪过光芒。

他贴在墙壁上，枪已上膛，脸上没有丝毫睡意，比完全|奇*_*书^_^网|清醒的人还有精神。

门被打开，那人先是探出他人见人爱的头颅，又骚包的把大腿伸进门，简直把火觞当嫖客对待。

一发子弹击中墙面，四溅出来的水泥屑差点打在他细皮嫩内的脸上。

他神色不变，眼皮撩也没撩一下。

“我没有叫鸡。”火觞把枪顶在他脑门上。

他眨着比女人还俏丽的睫毛，根本不懂什么叫恐惧，也仿佛没听懂火觞语意中的嘲讽，居然用手指拨开若不小心走火就会要人命的枪管。

爱穿白衣白裤的他，虽然年纪轻，玉树临风的气质宛如优雅的贵族。

他瞄来瞄去，拣了块自认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

“你……到底是谁？”那纯净如婴儿的脸好像在哪见过。

他无意表明身份，要火觞猜。

“安琪？”火觞的脸上逐渐爬满惊讶。

火家的么儿火安琪，从小因为受到不明的刺激，丧失七情六欲，有时候连话也说不全。

“你是怎么找来的？”

火觞离家多年，早把弟兄的脸孔忘得差不多，一见到么弟，却是很快就认了出来。

血缘实在是妙不可言的东西。

火安琪双眼迷蒙地瞧着火觞，“生日快乐。”

“生日？”他早就遗忘的日子居然让么弟来提醒。“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这件事？”

“礼物来了。”他看着房门，神情有些诡异。

话一说完，门又再一次被打开。

火觞根本忘记要举枪防卫这回事。

他看见独立在门外的她。

被当成精美“礼物”送来的红绫怯怯地站在门口，眼光直往房间里探索。

接着，她看见了火觞。

目光交接，时空倏然交错，欢喜盈满她的胸口，有多久，她不曾感受胸中跃动的情绪？

谁都没有迟疑，奔向对方的脚步说明了彼此间最深沉的渴望和想念。火觞把枪一抛，紧紧抱住红绫曼妙的身体。

门外，完成任务的火雪城朝弟弟招手。

火安琪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顺手牵羊摸走了火觞的随身手枪。

一个负责监督，一个充当车夫，最后任务成功！

当然，能将这两人送作堆他们乐见其成，若此次不成，硬拗的办法他们可有一箩筐，一计不成还又一计，就算三十六计使遍，也要他们生米……嘿嘿，煮成香喷喷的熟饭！

※※※

火觞抱着红绫的娇躯不能自己，他以为早已枯萎的心整个苏醒，就像长久压抑在寒冬冰雪下的植物突然感受到阳光还有露水的滋润，这就是活过来的感觉吗？显然答案是千真万确的。

“觞……”他好热情，紧勒住她腰肢的胳臂像铁条似的，让她有点喘不过气，而且悬在半空中也很不舒服，于是她悄声提醒，“我想你是不是该放我下来了，我撑不住。”

火觞恍然想起，确定她的脚稳稳落地后，他仍然舍不得松手，改扶红绫的手臂。

“别把我当慈禧太后，你不会也改姓李吧，我不习惯。”她噗哧一声，巧笑倩兮。

“我会让你慢慢习惯我的。”她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些，全身流转着成熟女性的自信魅力，不变的是她的身高还有一如孩子般纯真的笑靥。

“又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变高了，我都必须仰着头跟你说话呢。”她仿佛回到十八岁，爱娇的用手比来比去。测量过彼此的差距以后，她不得不望着火觞这根“竹竿”兴叹。

她大概十八岁过后就再也没增加过一公分的身高了，上天真是不公平。

火觞把她放在椅子上，跟她面对面瞧着，“以后你想跟我说话，就爬到高的地方来，我随传随到。”

“瞧你胡说，你不会要我随身带一把板凳吧？”多年不见，原以为他们的过去只是一段可笑又模糊的回忆，其实它保存在记忆的匣子里，极为珍贵且清晰。

火觞的心许久不曾被触动，脸上漾满笑，又重新把红绫搂进怀抱里。

“你是我这辈子收到最珍贵的礼物了。”

礼物？“原来我被人家卖了。”她还傻傻的帮雪城数钱，真是笨得可以。

咦，慢着！

“你跟雪城很熟？”那个家伙原本就打算直接把她送进虎口，说要陪她补货，完全是骗人的。

“他是老四，我两个弟弟中颓废糜烂的那一个。”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觞、雪城、安琪……”

“我们家还有一个失踪的大哥。”看来她对他一无所知啊，她需要再教育，当然，他会是个好老师的。

“也就是说，凤意干妈跟干爸是你的……”这群有事没事就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压根是一家子，她真是太讶异了。

“他们跟你住一起吗？”就欺瞒他一个？火觞心中冒出了怒火。

“多亏干爸、干妈还有匡，不然，我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尸骨无存，也许流落到更可怕的地方，过生不如死的生活。

红绫坐下，仔细地将她跟火靖还有火家人相遇的往事说了一遍。

“幸好，你没吃苦。”他吁了口气。

因为这这个缘故，他会对火家人手下留情些。

“你从来没把我跟他们联想在一起？”她还是那个大处精明小处迷糊的红绫啊。

她吐吐舌头，缩着脖子的模样十分俏皮。

“倒是你一直跟雪城有联系？”真是奇怪的兄弟，也罢，她干爸、干妈那样的绝配，生出来的小孩跟“正常”绝对扯不上关系，以平常心看待他们就好。

“我常常和他‘暗中联络’，他知道我的。”身为三哥的人三不五时用炸弹、刺杀向他问候一下，再白痴的人也会着手调查自己到底干了啥天怒人怨的事。

火雪城错在他是火靖的儿子，如此而已。

红绫咀嚼他似有所指的话，怀疑道：“觞，你不会真的投身黑社会吧？”

她想起火觞以前伟大的志愿，背脊发凉。

“别紧张，没有谁敢动你的。”

她担心的才不是这个。

“你在组织里的地位很高吗？”希望不是才好，但是依照火觞拼命三郎的蛮干个性，不会甘心只当一名喽罗。

“别提这个。我一天没吃东西了，陪我，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他不想一下就吓跑她。

用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他只增加一件短背心，一副墨镜。

红绫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他怕热的习惯仍不变，一件背心就是一切，不像她，寒流一来衣服就必须一件一件的加，直到变成一个肉粽。

※※※

他们去的不是路边摊，也不是五星级饭店，是火觞位在天母的房子。

一只拉不拉多犬飞奔过来磨蹭火觞的腿，池塘里有一群毛茸茸的鸭子玩耍戏水，更不可思议的是，红绫听见瀑布飞湍的声响，那轰隆声确实不是音响制造出来的效果。

火觞一脸神秘地把她带进屋子，虽然不舍得放开她，但想了想，确定不会有任何人来把她掳走，这才走开。

红绫真是被他打败了，客厅的玻璃橱里是各式各样的茶罐，几乎可以开一间小型博物馆。

真难得他如此有心。

火觞端出一托盘的茶点，并喜孜孜地露了手泡茶技术。果然不是盖的，茶香淡淡飘了出来。

“喝喝看，我的技术是不是称得上具有职业水准？”他急着想得到她的称赞。

“点心好吃，茶嘛……也不错。”她吊人胃口的技术也是一等一的。

“你最爱的春茶，我每天都泡一壶放在冰箱里，希望你来喝，今天，你终于出现了。”他还记得以前她泡的茶的滋味。

他用初恋的余温来安慰自己，这样才能在血腥的沼泽中活下去。

“你其实不必对我这么好。”自从知道他平安，惴惴不安的挂心消失后，红绫并没有多想其他事。

多年前她也许迷惑过，然而，这许多年足以让她省思，结论是她跟他永远不可能有交集。

她足足大了他三岁，何况中国人最重辈分，她可是他的姨婆呢。

如今的她是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再怎么没行情也不可能把未来托付给一个晚辈。

“当年的我太小，没有办法保护你，才会失去你，我现在有能力了，不会再让你飞走。”蹲在她身边，火觞款款地诉说。

他深深的怨恨过自己，不过现在的他叱咤风云，不会再允许谁分开他们。

红绫心一紧，他怎么这么说，把全部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不是她所愿意见到的。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那时的我们都太小，对命运的安排无能为力，你不要自责。”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什么意思？“我们已经是成人，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事。”

当年会住在一起是许多原因造成，现在，情况早就不一样了。

“我的意思是要你嫁给我。”火觞说出沉藏心中许多年的话。

红绫微微一笑。“嫁人？我从来没想过，这些年我觉得一个人的生活很自在。”

“你需要一个强壮的人来照顾你。”那个不二人选就是他。

他是极为认真的。

“我对肌肉男没什么兴趣。”她以开玩笑的语气道。

“小绫！”他情急地喊。

“真高兴能见到你。”继续谈下去可能会走进死胡同，她连忙道：“谢谢你的茶点，我还要去补货，时间过了他们不等人的，我不能多留。”还是走为上策。

用行动拒绝，聪明如他应该懂得。

不过，红绫高估了火觞，他报以微笑。“我送你到批货的地方。”

“谢谢。”还好他没有硬来，阿弥陀佛！

红绫单纯地以为火觞不会强人所难，年纪增长，果然比较不会乱来，不像小时候，一点转圈的余地都没有。她怎么都想不到“以退为进”也是火觞常用的手段。

“走吧。”他伸出“友谊”的手。

红绫不设防地也伸出手，心想刚才一路上，她的手一直在他的势力范围里，临别握个手也是应该的。

想不到火觞竟把她拉到胸前，低下头，在她樱唇印下一个吻。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他有十足的把握。

红绫发现长大成人的火觞常常笑，至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令人愉悦的微笑，可是现在他那狐狸般的笑容却教她不安起来。

她脸上火辣辣的感觉直到离开许久后都还烙在脸上。

※※※

火觞口中的“快”超出红绫能够想象的速度。

她发现他的疯狂也远远超出她脑子能容纳的范围。

转了几趟车回到九份已经筋疲力竭，迎接她的却是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那些眼熟的家具……天，都是她的，其中有件蕾丝边的黄色内衣还挂在纸箱边缘，极其嘲讽它的女主人。

“火觞！”忙碌的身影里有一个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人正利落地指挥搬家工人工作。

“亲爱的，我听到你叫我？”一见到红绫他立刻变成摇头摆尾的小狗，高兴的跑过来。

“为什么动我的东西？”货车太高，她根本够不到，那件内衣着实教人想尖叫。

“你的脸好红，是赶着回来太累了吗？”他顽皮地转开话题。

“火觞，回答我！”要死了！若是让他发现那块碍眼的蕾丝，她不如撞墙去算了。

呵呵，他的红绫鲜少有这么强势的作风。

“我要你搬来跟我一起住，行李已经整理得差不多，就快好了。”他老神在在地说，眼角一瞄，嘿嘿，知道她别扭的关键在哪了。

“这些……都是你整理的？”红绫觉得自己快气绝身亡了。

“嗯，就连挂在箱子上的那件鹅黄色内衣也是，想不到你的尺寸比以前进步很多喔。”他就是要逗她，不过气炸了可不好受，他会适可而止的。

“我不搬，谁都别想要我搬。”火觞的不可理喻她领教过，硬碰硬只有死得更快，她干脆爬上货车，自己动手把东西搬下来。

“小绫，你回来了。”听见争吵声而出来的左匡看见危险万分的红绫。

火觞不悦地一瞥。有他在的地方用不着左匡，爱情的嫉意冲淡了当年的兄弟情。

左匡选择忽略火觞不友善的眼光。

“你快来帮我把这些东西搬下去，我一个人搬不动。”早知道书本这么重就少买一点，现在就不会自讨苦吃了。“我就说她绝对不会搬去跟你同居的。”经过火觞身边，左匡眼神中露出一线曙光。

“红绫。”火觞感到无限委屈。

“怎么？”她没好气地问。

“跟我一起住那么困难吗？”他又不是洪水猛兽。

“不要闹了。”他要是随时想到就给她来个狼吻怎么办？这一想，她的脸又无法抑止的红起来。

“要不然，我搬过来好了。”无可转圜吗？当然不，他可不是死脑筋的人。

“你真的愿意搬过来跟我们住一起？”不知道何时出现的火家夫妻差点喜极而泣。

“干妈，这行不通的。”红绫决心要阻止“悲剧”发生。

庄凤意飞也似的冲到红绫面前，双手平放在裙子上，渴望地看着她。

“就让他留下来好不好？我……好多年没看到他，也很久没抱过他了，拜托！”

她眼中泪水流转，几乎是哀求的说。

看起来希望他住在这儿的人不止干妈一个。红绫瞧着站在远处的火靖，唉，干爸也“觊觎”着火觞，就差没开口而已。

她要是敢不答应，恐怕会受人怨恨，遭乱棍打成肉酱。

“你爱什么时候搬进来就搬，不过别奢望我帮你整理东西。”她有说不的权利吗？显然没有。

好累，弃甲投降是比夹着尾巴落跑好听那么一点，但是，她有预感，自己退让这一步，有可能国土沦陷，国破家亡……天！她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她抱头喊痛的时候，没看到火觞坚定的眼神。

她古板无所谓，反正他已下定决心要像牛皮糖一样黏着她，铁杵也能磨成针，不相信她不为所动。

而在一旁的角落里，左匡黯淡的眼神显得十分落寞，他知道火觞回来了，他的爱终究守不住，是他默默退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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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打包过的东西又重新整理会要人老命的，红绫忍不住抱怨火觞没事找事做，害得她在外面奔波一整天还要受折腾。

“别弄了，出去吃饭吧，匡煮了一堆好吃的料理。”没敲门就登堂入室，除了赖下来就不肯离开的火觞，不会有哪个头痛人物这么来去自如，把她的闺房当客厅。

“我不饿。”她已经累饱了。

“别跟自己过不去，你以前只要不吃饭脸色就发青，胃不好的人干么逞强，你大可生我的气，就是别跟自己的身体作对。”

他的安抚让人好气又好笑。

“你以为你是谁？”红绫不想跟他眼对眼，因为每回只能屈居下风，一下就被他耍得团团转。

“我是那个惹你生气，也最爱你的王八蛋。”

“去你的！”她挑眉啐道。

“女人不该说脏话。”

“少来，你要那种像白纸般的女孩子请到外面去找，这里缺货。”她忍不住想笑。这是两个成人之间该有的对话吗？

“谁说的，我只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女人，譬如你……”

“火觞！”她警告性地叫道。

“有！”他凑过来，从背后揽住她，鼻子跟小狗似的在她白皙的颈子上游走，来到颈肩处。

红绫心神不宁，只要她稍微疏忽，他就充满热情的靠过来，让她难以招架。

她一直想要推开他，但是，像已瘫软的四肢却不听使唤，她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冒火，烧灼的感觉让她害怕。

她不想正视他，偏偏他一再的打破两人之间的藩篱，他男性的胸膛、跟她完全不同的气息、触感粗糙的手、落在她胸前的吻……天哪，他的唇已经入侵她的衣襟里，激起她感官强烈的反应，她想尖叫，想对他有所回应……老天！她在想什么啊！

“火觞，不要。”她低喊。

这是可怕的罪行——乱伦呀。

红绫低喘，拉住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大开的衬衫扣子，七手八脚的想遮掩。

“你不能一直逃避，我要你正视我的存在。”他眼中的激情稍褪，但是，就这么一次，下回他可不保证能压抑得住自己的欲火。

“我没有否定你呀。”她逃离火觞灼热逼人的眼光。

“别逃，看着我，看我想对你说什么。”他轻轻扳过她的下巴。

红绫看见的是一双饱含爱意的眼，他的双眸中映着她嫣然如醉的脸。她看着他充满男性阳刚味的俊美容颜，深深沉醉，她知道他一直是很有男子气概的，现在这张脸让她心跳加快，简直快要不能思考了。

她努力拉回飘远的理智道：“别忘了我是你的长辈，我们足足差了三岁。”三岁，对她而言已是天涯海角的差距。

“年龄对我来说是狗屁！”他的爱情要是这么肤浅，早就被时间磨蚀殆尽了。

“可是我不能，我是中国人，有我的道德包袱，我不想害你被人家指指点点。”

那种可怕的事情经历过一遍就够她没齿难忘，她的思想是老掉牙没错，出发点却是为他好。

“你还是对以前发生的事耿耿于怀？”他忘记受伤的不止他一人。

“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准备放过你，我是那种没什么德行的人，再说规矩是人订的，是呆板、是死的东西，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他体内每一根爱她的神经都在忍耐，如今已是忍无可忍。

他要是再不发动攻势，恐怕等他老得牙齿都掉光，她还是在水一方，让他只能遥望，摸不着、爱不到。

※※※

红绫发现，火觞跟她在一起后，要大伙好好同桌吃饭是一件难度高的任务。

平常不是很要求餐桌礼仪的火靖夫妇因为火觞的归来，慎重地穿了燕尾服还有晚礼服出来吃饭，她想，吃饭兼具赏心悦目也不坏，而原来负责用餐时制造笑料，供大家开怀的左匡却藉故缺席，不过这些还不打紧，大家能和和气气吃一顿饭才是重点，但火觞是故意的，他紧邻着她，拒绝庄凤意的靠近。

看到干妈明明很伤心，却强要装作不当一回事，红绫心里着实替她难过。

“觞，这是你小时候爱吃的猫耳朵、松丝汤包，我特地请春素斋的大厨专程为你做的，你吃吃看，喜不喜欢？”庄凤意为了弥补多年来对火觞的亏欠，几乎使出浑身解数。

“我早就不吃那种东西，你别碰我！”他像一只撒野的猫，对庄凤意含着千年也无法消解的敌意。

“那神仙鸭也不错，鱼头豆腐呢？”她恨不得把整桌菜都塞进儿子的肚子里。

“我不是十岁小孩，用不着你多事。”火觞一点也不领情，不止漠视，对她的殷殷垂询表现出极度的不耐烦。

庄凤意噙着泪，望向坐在眼前却遥如十万八千里远的儿子，心中的苦无处宣泄，不知如何是好。

火靖安慰地握着妻子的手，给她支持。他严肃的盯着跟他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火觞，“我们是生了你，可是没有给你伤害我们的权利，你大可冲着我来，但是绝对不许伤害你母亲。”

“想得美，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的，你跟她都一样，我住下来为的就红绫一人，其他的，我谁都不放在眼底。”他态度嚣张，目中无人，完全把自己的父母当仇人对待。

他乖戾的口吻让红绫大皱其眉。

“你也给我差不多一点！”她用力戳他的头，不悦地骂道。

“呜，你打我，好暴力！”火觞呆了下，立即的，委屈可怜的脸马上取代刚才要吃人的表情。

红绫杏眼圆睁。他变脸之迅速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让人甘拜下风。

她压低声音，“想住在这里就安分的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干净，更不可以用那种不敬的口气跟干爸、干妈讲话。”

“不，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对我有多差。”

“他们也是迫不得已的，过去事一直搁在心底你也不好受，就让它过去不好吗？”

她听了干妈十年的自责，真要有错，漫长的十年，自我的折磨也够抵销所犯的错误了。

她握住火觞摆在桌面上的拳头，“吃饭吧，你不会希望我半夜闹胃疼的对不对？”

以另一个角度想，换作任何人，小小年纪就被送到陌生的地方，心里的苦又岂是她几句风轻云淡的安慰就能消解的？希望他能知道，她也是站在他这边的。

红绫给了他一记温柔的笑容。

“吃就吃！”他不由得陷入她像倒翻一缸蜜般的温情里。

今天他看在红绫的面子上不计较，下回要是有人不识趣，他会让那个人更难堪的。

庄凤意投给她感激的眼光，然后默默端起碗扒饭，最后目光还是定在火觞身上。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红绫不禁摇头。

饭后，他们来到客厅，佣人送上水果。

火觞拿起西瓜跟牙签，一粒粒的挑掉籽，然后递给红绫，偏偏她装傻得厉害，接力似的把西瓜传给庄凤意和火靖。

“干妈、干爸，趁凉吃喔。”

火觞为之气结。

才想发作，红绫笑嘻嘻的脸已经凑过来。“我也要。”

眼一瞪，他只能压住不悦，再给她一片西瓜。

“嗯，很甜喔。”庄凤意吃着西瓜，眼泪却掉在上头。

火靖长叹，放下手中的水果，将多愁善感的妻子带回房去。

“我不喜欢你这样欺负自己的爸妈。”红绫很难过，她也吃不下去，不高兴这好好的一晚被搞砸了。

“都是你不好，要是你肯搬去我那里，就不会发生这些事。”火觞也赌气。他就好受吗？天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别难过好吗？”有些事是急不得的，需要时间来沉淀，她了解。

“我要你赔偿我。”她的软化换来他的得寸进尺。

“怎么赔？”他那张难过的脸到哪去了？

他掩不住得意的表情，嘟起嘴说：“一个波，要超大的。”

吻还分大小喔，这家伙跟变色龙一样，说变就变。红绫想一拳劈了他，可他刚才那受伤害后又拼命想掩饰的挣扎模样，教人看了心如刀割，唉，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又不正经……”她才端起义正辞严的表情就被火觞吻了个正着。

想开骂也不对，她到底有什么立场啊，初吻早被他偷走，就连身体也被看过，要在古时候她恐怕就得非他不嫁了，她到底该怎么办？

火觞双手捧住她的脸，“我会等到你愿意主动来亲我，不过你也知道我的耐心有限，我可不想等太久。”

他竟然给她压力。

“别掀眉毛，我会以为你现在想要我。”他充满魅力的声音比暗夜的低语还蛊惑人心。

红绫只觉得满脑子的浆糊，招架不住他。

“让你的漂亮脑袋休息，别胡思乱想。”他以前所未有的温存对她道，一只手缓缓搂住她。

“陪我看电视，今天有足球赛转播。”

这次红绫没有推开他。

火觞靠在她的肩膀上，轻嗅她迷人的幽香，她的手依旧微凉，他用自己一年四季温热如火的手握住她的，然后斜躺入她怀中。

红绫宠溺地瞪了他一眼。皮哟，这家伙，看足球赛分明是藉口，这会儿，看他专心到哪里去了。

“……红绫，我发现你的胸部很伟大喔。”

“啪！”一记锅贴贴上火觞酿祸的嘴。

※※※

红绫是在很自然的情况下苏醒过来的，舒服的床，有点老旧的睡衣。人的年纪在有点大之后很多习惯都会定型，就像她一样，每天总是习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赖着床，眼看早晨的阳光一寸寸亲吻过房间的地板才心甘情愿地起来梳洗、晨跑，早餐跟报纸是一起啃完的，然后这一天才算正式开始。

依照惯例睁开眼，她闻到木头特有的香味，四周的东西从模糊到清晰，她确定，除了身上的睡衣、被子和床是她的以外，很多东西都变了。这不是外星人的实验室，它是一间纯中国式的房间，一幅幅画工细致的花鸟镶在精致的画框里，人高的清朝瓷瓶，沉重的绣花窗帘，那上头的纹路她只要闭眼就能描绘出来，桃木几上的浅盘养着离开花苞的梨花瓣，香气轻淡得让人抓不着。

她捻起一瓣，丝绒般的触感幽远又熟悉，不知有多少年没见过泣血般妖艳的红梨花。

她记得老家门口就有一棵，她爹曾骄傲地说过，整个济南只在他家有一株百年梨树，怕是没有第二棵。

她缥缈地想起梨花早开的那年，她在树下见到一个桀惊不驯的男孩……

不会错，这房间，完全仿自她小时候的宅子。

“什么让你想得这么沉，有人摸进来你还毫无所觉？”攀上她细肩的是火觞修长有力的胳臂，他整个人贴上来，当她已经是他的亲密爱侣一样。

“我都不知道台湾有红梨花树。”那抹嫣红在她洁白的指腹上更显娇艳，一滴从盘上沾来的水珠摇晃不定，随着红绫的移动终于滑落地面。

“是没有，它为你专程飘洋过海而来。”他的语气里埋藏着浓浓的念旧还有一份坚持的爱情。

“这花，这房间……”她无心沉浸在过去的情境里，她感动的是火觞难得的一份心，他为她做到何种地步啊！

“这是我们俩的爱巢。”虽然大体是仿自红绫以前的闺房，他可也把自己计算进去，嘿嘿，先造就既成的事实，她就必须对他“负责”。

又来了。“我以为我们昨天都说好的。”她有必要跟火觞解释清楚，他的意思不代表她的同意。

“是说好了，说好你就爱我一个人，说好要嫁给我。”请神容易送神难，火觞“健忘”的撷取他能接受的那部分，至于不以为然的，一律右耳听左耳出，风吹两边散。

“火觞！”她怒吼。

“别发火，要生气也先看完我们的爱巢再说。”火觞兴奋得像个大孩子，他希望能从红绫眼中见到更多喜悦。

他模糊焦点的手段向来很高竿，他会让她忘记自己是怎么被带来的，当然，他也会使出浑身解数让她嫁给他。

他等了多少年，为的就是实现这愿望。

“我对你的屋子没兴趣，我要回家。”

“别这样，天母那幢屋子你不喜欢我没话说，这幢屋子呢？你要还是不中意，我在承德有幢比网师园还精致的四合院，要不然，日本东京是纯日式的房子，或者你喜欢法国的浪漫，那么住城堡，你觉得呢，不行？那夏威夷是热带天堂……红绫……”她的答案若还是否定，不急，世界各地都有他落脚的地方，总有一处能投她所好。

“北极。”叫他闭嘴是不可能的任务，她随便拗个地方。

果然，火觞眨眨眼，表情慎重起来。

“要盖一个现代科技化的雪屋应该不难。”

红绫不理他。

这一招，起码可以让聒噪的男人安静上几分钟才对。

一路出来，回廊、古典优雅的家具，在在吸引她的目光，天井里繁花处处，而外堂是个现代化的客厅，茶香袅袅。踏出大门外，一棵落英缤纷的梨树赫然模糊了红绫清澄柔媚的眼睛。

他居然把那幢老宅拷贝到现代的台湾来。

她走近梨树，陷入沉思中。

火觞的眼中有情，树下的她跟他记忆中的人儿如出一辙。

“你到底有多少房子？”

“不多。”其实他也不晓得，因为去到哪都有得住，谁有空去算自己的房子有多少。

“台湾就有两间别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豪宅。”他发达了，能有今天的成绩，想来过程充满艰辛。

“我买房子都为你。”也许他会在寒冷的多伦多遇见她，也许在纽约，也许……为了这许多也许，他发了狂的赚钱购屋，就为了百万分之一的相遇。

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国家都可以不要，他只不过比平常人多了几幢房子，一点也不夸张。

“我不是有野心的人，你那些金屋不适合我。”她从来不否认自己的平凡，房子、金子、俊帅的老公、飞黄腾达的事业心，她都没有，她要的只是随心所欲的生活，简单的物质，生活即使平淡如水也无所谓，至于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她随缘。

“小绫，你抹杀了我这么多年来的努力，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常常把相似的背影当作是你，我好想、好想你！”对她表达的思念不到实际的万分之一，火觞渴望的吻住红绫优美的唇瓣。

她能明白今生他只想独宠她一人，不要别人来瓜分。

红绫不是草木，这种出自真心的告白又有几个女人承受得起，她承认，自己对他也有情。

“我要是不答应你的求婚呢？”

“别人也休想把你娶走。”

红绫点了点他的鼻子，不敢苟同。“标准的小孩子心态，我不是玩具。”

“没办法，谁教我年纪小的时候就爱上你，从此谁也进不了我的眼，这都是你害的啦。”

“难怪从小你就不叫我姨婆，你这心眼多多的家伙！”

“没有这份心眼，我哪追得到你？”所以，仔细计划的事百密绝对不会有一疏的。“看在我这么用心的份上，留下来陪我，等我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毕，我带你到各处去玩。”

他这次会来台湾，完全是为了散心，谁料想得到他会躲来这个小岛？不过现在看来他有必要把在马来西亚的基础移到台湾来，当然，要不大费周章的最好方式就是说服红绫跟她回马来西亚去。

然而，他不想拿自己的事业开玩笑，由于这里的政府扫黑扫得厉害，他要过来首先必须面对一连串的漂白，漂白不难，只是这一来，他可能有一段时间无法守在她身边。

红绫小脸嫣红，“我可以说不吗？”

火觞才要板起脸，又听见她接下去说：“你啊，我看是不能退货，只好将就着用喽。”

“你愿意？！”真是天大的惊喜，火觞握住她的手，“我立刻让佣人清理房间。”

当然啦，两个人同住一间。

看着红绫千娇百媚的容颜，忍不住心里头激昂的喜悦，他拉近她，诱惑的亲吻她的嘴。

这次，红绫高度的配合，差点让火觞当场失控，擦枪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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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也许刚开始红绫还能欺骗自己对火觞是无心的，但感觉愈来愈深厚，就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了，事实上，她心中占满的全都是他的人。

顺着感觉走，没有想象中困难，反而豁然开朗。

她承认，她爱他。

仅仅这样看着他的侧面，无限的满足跟爱恋就油然而生。

当火觞抱着她来到房间时，她不再矜持，主动地啄吻他的薄唇。

火觞惊喜交加，温柔地拿下她的发夹。

浓密如云的黑发披散下来，火觞伸手插入其中，低头吻住红绫白皙的颈子。她承受他的温存，身躯却忍不住战栗。

“你好甜。”他沙哑的呢喃，舌头舔吮她优雅的下巴。

“火觞，我……”些微的饥渴在她漂亮的眸中显现。

火觞的手来到她浑圆的双峰温柔揉捏，感觉到红绫的蓓蕾为他挺立，热情的火焰立刻在他眼中燃烧，他发了疯似地想要她。

红绫只觉得肌肤窜过阵阵燥热，下腹酥软无力。

火觞其实是想让整件事进行得圆满完美，或许是要求太高，一向枪无虚发的灵活手指竟然在紧要关头背叛他，解不开红绫身上层层的衣料。

他呼吸急促，额头竟然沁出汗来。

红绫清楚的感觉到他的不熟稔，心中大大的受到震撼。

他爱的男人虚位以待，就为了她。

对男女情爱之事，她懂的也许不比火觞多，但是，她愿意把自己给他，不管第一次的感觉是痛苦还是愉悦。

她信任他。

旖旎的春光对他们两人来说嫌早了点，因为……

“火觞，好痛……那个地方不对啦。”她喘着气进行指导的工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要前面一点还是后面？”不管前面后面，他都感觉到充|奇*_*书^_^网|满了快感，要是知道会有今天，他应该多买一些“参考书”回来啃，不过还不迟！明天就吩咐弟兄们去买回来。

“呀，你顶到奇怪的地方啦。”很痒，可是好舒服喔。

火觞低头看心爱的女人，见她眼神慵懒醉人，肌肤绯红汗湿，裸露的身子曲线曼妙。

红绫发出小声的抗议，试图想阻止他。

火觞瞧见她眼瞳中的惊慌还有嘴角的轻颤，立刻给予保证。

“别怕，我会尽力的。”

真是教人绝倒！红绫困窘又感窝心，原来潜伏在心里的羞愧感一扫而光。

“我也希望能为你带来快乐。”

“你能的。”

两人的目光锁住对方，终于抓到互动的韵律。他们的第一次有些笨拙，没有谁带领谁，但是，两心相系的摸索让彼此抵达狂喜的巅峰，深深跌进星光灿烂的世界第一回合在双方共同努力，差强人意的情况下宣告结束。

但是……

“糟糕！”红绫擦着汗湿的额，发现温热的感觉随着鼻管滑下来。

“怎么，我的表现你不满意？”火觞瞄了眼逐渐又有挺举动作的小弟弟。他的表现虽然说不上神勇，也算不错了。

“你想到哪去了，满脑子色情废料。”捏着鼻子，红绫差点把鼻血甩到他脸上。

“老天，你脑充血了。”发现她鼻血直流，火觞冲进浴室抓了把卫生纸还有毛巾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为她止血时，房门外忽然急促的响起由远而近的高跟鞋声，接着一双比普通女子还大的手老实不客气的推开房门。

“火觞，为什么不见我？你搞什么鬼，问你的部下没一个知道……”那女子连珠炮似的扫射教人摔不及防。

如风席卷进来的女人有双充满怒气的眼睛，她看清眼前的事实，一方面惊艳火觞光溜溜的身躯，同时妒火亦毫不留情地射到红绫身上。

妈妈咪呀，有谁知道她垂涎火觞多久了，他那比例均匀完美的身材令她差点要饥渴的扑向前，她全身血液逆流，也快流鼻血了。

火觞不悦地用被单将红绫裸露的肩膀盖起来，顺手将她放倒。

“我要宰了勾引你的狐狸精！”粉红色的香奈儿套装，同色系的高跟鞋，大波浪的褐红色头发，全身的名牌还是掩盖不了她毫无气质的本性。

“你最好考虑一下这么做的结果，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你。”火觞冷冷地道。

面对醋劲大发，酸味四溢的女子，他好脸色一点也不给。

“火觞，你这只偷腥的猫，我一直以为你跟别的男人不同，想不到竟然背着我乱搞，我跟你没完没了！”

她等了多少年，等着他来对她上下其手，偏偏他一点动作也没有，起初，她以为自己魅力不够，后来发现他对任何一个女人都一视同仁，这才忍了下来，不料今日一见，他打的野食还是个老女人，虽然清丽的容貌不显年纪，但她皇甫桃花是何许人也，女人装小能骗骗老实如火觞这样的男人，但可唬不了她。

这一想，她擅自判了红绫勾引的罪，准备开堂审问。

“你没有权利在我的地盘决定什么，出去！”要不然他会把她扔到猪栏陪猪睡觉。

“你的地盘？姓火的，你也不把罩子擦亮，没有我们母女你会有今天吗？我叫你滚蛋，明天你就是湄公河里的浮尸！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我给你一条路走，马上把你床上的野女人踢下床，叫她滚蛋，否则让我亲自动手，抓花她那张老脸再把她卖到沙漠当万人骑的妓女，那可就难看了。”

皇甫桃花刁蛮的个性十年如一日，她觊觎好久的猎物被别的女人吞掉，多没面子啊，想她皇甫桃花未到手的禁脔居然有人敢染指，别怪她对女性同胞手段毒辣。

她咬着银牙“问候”红绫的祖宗十八代，忽然看见火觞寸缕未着地朝她走过来。

啊……卯死了！可是眼睛大吃冰淇淋之际，她却也看见火觞铁青的脸。

他穿过皇甫桃花身边，朝着门外喊，“谁把她带来，现在负责把她送上任何一班离开台湾的班机，要是做不到就自行滚蛋，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他。”

几乎是立刻，两道人影狼狈地窜进来，强行将叫嚣的皇甫桃花押出去。

火觞回过头，对上红绫亮晶晶的眼珠子还有一身整齐的衣服。

“我在等你解释，我可以给你几分钟的时间等你将衣服穿上。”

※※※

火觞反倒希望红绫不要这么冷静，那种山雨欲来的凝重他吃不消。

“你不生气？”

“这要看你的解释能不能说服我。”被人家“捉奸在床”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这个说来话长。”他希望能够挑个好时间、好地点来谈这件事。

“我不介意你长话短说，也不介意你细说从头，我什么都没有，就是时间多。”

一口气闷在心中，她没有丧失理智的走掉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那好，你先把鼻血止住，我把一切的事情说给你听。”他牵挂的是她流鼻血的状况，走过去让她躺下，在她颈后垫了块抱枕，等红绫觉得舒服些，他才把自己这十年来的经过交代一遍。

原来，皇甫家当年知晓他被道德重整会的人带走，动用所有的关系内外施压，才把他给救了出来，向秦秦对他有救命之恩，也有知遇之情，她排除一切声音把威虎堂交给他管理，也拿出私房钱让火觞出外打天下，他有今天的成绩，她功不可没，就因为如此，他对同一个屋檐下的皇甫桃花特别容忍。

“就这么简单？”红绫不是很相信，可也奇怪，听他说完一切缘由，她心底那股不是滋味的感觉竟然改善许多。

“我从来不是复杂的人，只有不懂我的人才会这么以为。”

说得也是。

“想不到你以前嚷嚷着要用拳头打天下，现在真的如愿了。”红绫不会忘记火觞扬言要以武力征服世界的豪情壮志。

“等我毁了日光城，所有的一切就是完美无缺的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疯狂的想法？”

“它是支持我拥有今日的原始动力，我还是要毁了它。”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因为这样遭殃，家破人亡？”没有人对旁人的生命掌有生杀大权。

“我书读得不多，别讲大道理！”

“这是迁怒，你不该把自己曾经遭遇的不幸怪罪到无辜的人身上，火觞，这种理由太牵强了，我不能接受。”

“如果你认同我的决定我十分感激，要是持反对意见，我很遗憾。”她将来会是陪着他到老的爱侣，不管做什么他都会预先告知，但是，他坚持的绝不改变。

只要一扯到日光城，好好先生的他就会变成臭水沟里的石头。

“你忘了自己的手足都在那块土地上。”红绫还想规劝。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谁是我的兄弟。”对日光城的所有记忆是他生命中最黑暗的一部分，他的光明面只为红绫一个人存在。

触礁了。

红绫看见强硬执拗的火觞，也在他倔强的脸上看出旧日的伤口。

他被家人背弃的伤痕一直以来根本没有痊愈过。

※※※

没有结论的谈话坏了两人的心情，但是受困扰较多的人明显是誓言要报复的火觞，从他一晚睡不好的黑眼圈就能窥出他对红绫的意见有多在乎，他从来都不是狠心肠的人，嘴硬是因为拉不下脸。

他最不愿意伤害的人就是她，可是，根砥柢固存活在他脑中十几年的怨恨又岂是几句话就能抹去的。

他对她的爱跟家族的恨一点冲突也没有。

是的，他看见脸上出现皱纹，发鬓染霜的父母亲，也因缘际会见到跟他同是手足的兄弟，感受到亲情溢满胸中，但是，他仍然恨。

天知道他花了多少精力做别人所做不到的事，为的就是铲平日光城，没道理被亲情煽动改变长久以来支持他的信念，他要是轻易地舍弃这机会，就等于否认以前的火觞，他不能！

直到天亮，他才走出书房。

迎接他的是红绫可人的笑容。她穿着绣花图案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准备一走了之？这不是你的作风。”她看着服装整齐的火觞。这家伙准备落跑喔。

“我以为你还在睡觉，不想吵你。”他拉拉领子，有些不自在。

“要走也先吃过早餐吧。”她顽皮地指着餐桌上的糖心蛋还有双面焦香的吐司。

火觞被动地坐下。

红绫送上倒好的鲜奶。

“不管要做什么，丰富的早餐是很重要的。”她嘴角的笑容咧大，恶作剧的意味隐隐散发着。

火觞看着桌上的食物。她不止没计较昨天的不愉快，还帮他做了顿丰富的早餐，太教人感动了。

爱就是把她做的东西吃光光，因此，所有的食物被火觞捧场的一扫而空。

红绫坐在他对面，面带诡异地看着他的好食量，等到火觞的嘴巴停止咀嚼，她才淡淡地开口，“我放了泻药，在你刚刚吃进去的东西里面。”

火觞用纸巾擦嘴。

“我知道。”他脸色镇静如常。

惊讶的人反倒是凶手。

“那你干么还吃？要是我下的是毒药咧？”

“基本上你不会，知不知道什么叫偷天换日？我们混江湖的人要是不有几套保命的方法早就Over了，哪能活命到现在？”

“你用这种方式嘲笑我的愚笨？”她真是蠢到家了。

“我爱你，就算你要我死，我也没第二句话，何况只是泻药。”火觞攀过桌子亲了红绫一下，他爱她，所以愿意用性命保证。

才说着，一阵绞痛立刻让火觞脸色变白，手捧住肚子。

“可以透露你……究竟放了多少量的药剂下去？”要死总要当明白鬼，死得不明不白太冤了。

“我不是很清楚，好几汤匙吧。”她皱起弯弯的黛眉，没啥信心的说。

哇！他稳死的。

他弯曲着身体下桌，脸色灰白的冲向厕所。

红绫悄悄露出目的达成的偷笑。这么做虽然对不起火觞，可是拖一天算一天，发动战争，她绝不允许发生。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火觞怎会不清楚红绫的用心。

她以为这种微末伎俩就能阻止他吗？单纯的小女人。

从背心的暗袋掏出掌上型电脑，只要他输入设定的密码，千军万马也阻止不了他想做的事。

萤幕出现COMMAND（指令）这个字。

火觞键入START（执行），一道轻微的哔声后，大事底定。

他部署在日光城的部下会依照他给的命令从事事先计划好的破坏行动。他要瓦解日光城人民对火觞的信心，恐惧永远是有利的武器，它远比任何化学弹药还能腐蚀人心。

唔……肚子又痛起来，匆匆把电脑收起，他还是专心拉肚子。小绫到底放了多少量的泻药，他都快虚脱了。

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他蹒跚地踱出来，却火大的看见害他蹲厕所的人正跟一个男人有说有笑。

“嗨，三哥。”火雪城穿着喇叭袖的亮片紧身装，及膝马裤搭配草绿军靴，一脸笑意地挥着十根手指都戴上银戒的手。

“资本主义下的糜烂产物，你走错地方了。”男不男女不女，火觞对他的打扮不敢恭维。

“哼，死脑筋，这叫个人风格。”这类不友善的话火雪城听多了，早就免疫。

“痞子逛大街到别的地方去，我这里不欢迎！”

“别这样，我可是免费实用又耐操的跑腿，你会喜欢我给你带来的消息。”反正目前他闲闲没事做，无处可去，赖在这里有吃有喝，享受红绫为他泡来的碧螺春还有绿茶瓜子，应该不错。

“有话快说。”瞪着火雪城优雅又颓废的面孔火觞就有气。大剌剌进来分享他的好茶也就算了，瞧他老奸的眼神，不管心里打什么歪主意都休想得逞。

“那我就放屁喽。”随性过日子惯了，他的嘴巴也不怎么有规矩。

“快说！”好不容易战火稍歇的肚子又开始翻天覆地，火觞的脸色又开始变差。

“三哥，我看你脸色不是很好，吃坏肚子了吗？”他发誓自己只是随便问问，却发现招来清算的眼光。

捂着肚皮，火觞沮丧地又往“亲密战友”洗手间跑，那模样笑坏了火雪城。

“我从来没看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好姨婆，你到底弄了什么好料的给我那可怜的三哥吃？”他好想知道喔。

红绫惭愧地绞着手，眼光直往洗手间的所在瞟望。

“泻药，我只放了一点点。”她拇指食指捏在一起，表示分量微不足道。

火雪城很不捧场的笑得前俯后仰。

“我的妈呀，姨婆，你真是个超级天才！”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困住他？”嘲笑她！她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这个少根筋的笨蛋！

她用脚掌拍打着地面，等着火雪城笑完。

知道自己失态，可又忍不住大笑特笑的火雪城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回头一看，哇，火觞那家伙什么时候解放完出来的？“嘿嘿，三哥，你动作迅速确实喔。”

“小绫，告诉他，我们家的扫把都拿来干么的。”

红绫笑眯眯地接口，“赶走不说明来意，蒙吃混睡的人。”

“钦钦，姨婆，你胳臂往外弯耶。”火觞摩拳擦掌的凶狠样子好骇人，他怕怕。

“好啦，我说就是。”

他那屈打成招的委屈模样超级爆笑，但是一点也得不到主人的同情。

“是这样子啦，快要我来传话，三哥派来搞破坏的世界级暴动组织成员三十八名，都被他捞起来了，请节哀。”他的大拇指往下比，表示全军覆没。

传话的人幸灾乐祸，火觞却整张脸变得阴沉。

“好能耐，我应该算到那些笨蛋用的是无线电话，而监听是对方最基本的手段。”

就因为这样才有可能被消灭于无形。

“觞不是人，你别惹他比较好。”跟一个不是人的人生活二十几年，这是他挖心掏肺的忠告。

“不管他是谁，我想做的事谁都不能改变。”也好，要是一下就把日光城给毁了，他还觉得无趣呢，棋逢敌手，他喜欢！

“完了，两个变态！”火雪城捂住脸，他那无望的脸却是低下来偷笑。

红绫冷汗涔涔地看着火觞，希望他改变主意，只可惜他眼中散发的是无可转圈的决定，压根没看见她婉转请求的目光。

“小雪，我们联手打昏他有没有用？”红绫开始妄想不择手段了。

“姨婆，我比较趋向站在三哥这边耶。”

什么？她除了瞪大眼睛，再也没有第二种表情。

“那座皇城我早厌了，累死人的规矩一大堆不说，责任之外还是责任，人生短短几十年，那么拼命做什么，像我闲闲做个小老百姓不是很好？我是没那能耐把城毁了，现在有人自愿当刽子手，我举双手双脚赞同。”

“双面人。”火觞拎起墙头草的领子，准备踢他出门。“回去告诉火觞，他失策的地方就是不该派你来试探我的实力。”

“唉唉唉……”天地良心，他说实话的时候为什么没人相信？大家都当他是放羊的小孩……

※※※

留下一张纸条还有无数的抱歉，火觞走了。

火觞的不好惹激起他血液中好战的因子，他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重新计划部署之后，毅然舍红绫而去，准备与火觞正面冲突。

“这下换你当我的守护神了？”看着前些日子被踢出门现在又被逮回来的火雪城，红绫满腹心酸地问。

“谁教我好说话。”换言之他就是那种没原则的人。

“他那种乖僻的个性真不可爱。”被“抛弃”的红绫也火大了。

“姨婆，想不想看热闹？”火雪城脑中灵光一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开始作祟，他好想看看三哥变脸的模样。

“你说咧？”她决定给火觞一次教训。

随便抛弃女朋友是不道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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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日光城护城海岸

“为什么我们要鬼鬼祟祟地进城？”跟狂风拔河，红绫心理很难平衡。脚滑了下，差点从岸边摔进水中，她赶紧抓住如履平地的火雪城。

他是怪物，踩在滑不溜丢的石头上还走得飞快。

她是不敢要求受到电影里面那种超炫的彩带、礼炮还有万众夹道的欢迎，可是像偷渡客一样偷偷摸摸的前来也太那个了。

“城里头戒严进不去，只好从地下城进去。”浓雾不知从哪飘来，让人看不清脚下的土地，这让本来就泥泞的路更不好走了。

他们瞎子摸象般的摸索，总算走到湿泥变成干土。

“戒严？不会吧。”红绫讶异地道，紧跟着火雪城走。

“这都是我那怪胎三哥制造出来的风暴，害我得绕一大圈才能进城。”他忍不住发牢骚。

“对不起，事情结束后，我会把他带回家好好教训，不让他再出来害人。”红绫认错。

“最好脚链手铐一样不少，我也不反对在他脑子里装块晶片，免得不小心走失的时候麻烦。”他简直把火觞当看门狗。

“只怪我家教不严。”她几乎要叩头谢罪。

“下次看牢就行了。”他笑笑，安慰沮丧的红绫。

前无去路了，放眼望去都是巨大的岩石。

“十、九、八、七……三、二、一，时间到。”只听火雪城喃喃低语，海水跟岩石撞击出半天高的浪花后倏然退却，缓缓地，靠着海面的大石块上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窟。

火雪城拉着红绫飞快钻入，面对他们的是一扇更大的石门，石门正中央镶着一圈铜环。

“芝麻开门。”红绫开玩笑的喊。

轰隆一声，门居然敞开。

“哈哈，好玩吧。”火雪城虽然惊讶她蒙对了，还是给她赞美的目光。

老天，当年造这地道的人脑袋里装了稻草啊。她实在很难接受。

“别腹诽，古时候有幽默感的人不多，我家的老祖宗在古代可是一流的机关设计师，拍拍手。”

红绫不忍伤火雪城的心，依言鼓了鼓掌，不料这一拍，两旁不知沉寂多少年的火炬忽然点燃，整个隧道通明如白昼。

“哇！”红绫不得不佩服这惊人的创意。“你早知道了？”

“拜托，这是我家耶，我从小在这里玩到大。”

“是喔。”这就无可厚非。“那这些亮亮的东西是什么啊？”一路走来，隧道的两旁总有几块矿石反射出晶亮的光芒，红的冶艳，绿的青翠，黄的璀璨，看得人眼花缭乱。

“你的问题真不少，小心脚下。”火雪城很有绅士风度的托着红绫手肘怕她踩到水坑。

“是啦，我是好奇宝宝。”红绫抛给他一瞥要他快快说。

火雪城随手挖下一块鸽蛋大的绿色矿石，拨开上头覆盖的泥沙，“姨婆，你对日光城实在太没好奇心，一点功课都没做。这玩意是全世界女人争破头都想据为己有的石头，绿宝石。”

也就是说，那些嵌在山壁里头的都是颜色不同的宝石罗。

“原来古人说的入宝山就是这么回事。”好夸张！

“全世界的投机分子都觊觎日光城的宝石，这玩意随便挖一畚箕出去就发了，你想称霸称王比吃大白菜还简单。”火雪城随意地把手中的绿石一扔，它滚进角落不见。

“宝石无罪，犯罪的是人永远不知道该满足的心。小雪，这种引诱人犯罪的宝石山应该炸了它才对。”红绫只是看着，她连碰一下那些因为地壳变动产生的碳化合物一点兴趣也没有。

“姨婆，你太英明了，我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做，只是这条路是地下城的唯一通道，哪天地上城遭难，我们都变成瓮中鳖就惨了。”

说着，斜前方原来模糊的光线愈来愈清楚，从另一个洞口往下了望，比秦始皇陵寝还壮观的城市就在脚底下。

水声潺潺，遍地的植物，拥有完善设备，是座令人惊叹的地下城。

“有机会再来参观吧，我们赶时间。”在他姨婆眼中，这个城市要比耀眼的宝石还要吸引人，真是与众不同的女子啊。

“你说的喔，不可以黄牛。”红绫舍不得走。

“如果你不担心我那笨三哥会被火觞杀了，我陪你留下来参观也是可以啦。”

“你们火家兄弟都爱唱反调是不是？坏习惯！”一个这样，另一个也这样，尽管面目不是很相似，变态的脾气却一个样。

“嘻，我可没叛逆到想毁了日光城。”换言之，最怪胎的人还不是他，是火觞。

“我们还是赶快走好了，希望他们不要真的打起来。”听到这句话，红绫的心又有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她再无心贪看风景，生怕回荡在脑子里血流成河的景象成真。

“我们搭船花了十几个钟头，脚程本来就慢，我想待会面对他们的冲突是难免的了。”他计算时间，却看见红绫愈发苍白的脸，于是戛然住口。

他不是故意吓她，在什么都无法得知的地下，一切只能凭揣测。

接下来，除了赶路还是赶路，终于在红绫大喊吃不消的时候，甬道的尽头出现她渴盼的光明。

“你撑得住吗？”对从来不曾从事体能活动的女子来说，这些弯曲如羊肠的道路也够她受的了，若非要拖住火觞那没血没良心的家伙，他也不用走这些冤枉路，火觞，你要记住欠了我一次！

“我的脚好像快不是我的了。”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还问她好不好？

“到了。”一扇有不规则图案的门挡在他们面前。

火雪城将门板上一片片的图案挪来挪去，像小孩子玩拼图游戏般，片刻，象征日光城的太阳图案完整的出现，许久不曾被开启的门发出刺耳的扭转声，接着，他们面对一间精致优雅的图书室。

“欢迎光临日光城。”火安琪舒适地坐在比人还高的椅子里，极有风度的颔首。

突然间炮声隆隆，震动的门还有簌簌掉下粉肩的雕像，显示出整座日光皇城处在危急的环境中。

“真的干起来了？那家伙真是猛得像头蛮牛！”跟预料中的状况完全不同，火雪城急急走向火安琪，瞧他安之若素喝茶的样子，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弟弟真的没神经。

“外面情况如何？”火安琪的面前有部卫星直接传送画面的电脑，萤幕里面栩栩如生的显示外面兵荒马乱的情况。

当然，这些暴动的范围一直在火觞的控制中，这是火家的家务事，要是扰民就真的该死了。

火雪城凑上脑袋。

“火觞玩真的啊，你瞧，这列纵队是欧美最出名的犯罪组织成员，横的是香港福禄寿喜四大杀手耶，连他们多年不曾露面的龙头也卖他面子出来，火觞这几年混得很不赖喔，那老不死的手下比蚂蚁还多。啧啧！火觞这次要是没有卯足劲来拼，日光城会被他玩完的。”

火安琪小口的喝茶，对火雪城的聒噪充耳不闻。

“对了，觞呢？”

火安琪举起大拇指往外比，不明就里的人实在不懂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看在能解读他语言的火雪城眼中，就不是别人想的那回事。他意会的点点头。

“能化干戈为玉帛最好，要不然大家被三哥这么乱搞，都变‘跛脚’了。”有什么事大家不能坐下来喝茶解决呢？非要搞得鸡飞狗跳，他大大的不以为然。

火雪城喝口茶，又再接再厉地说得口沫横飞，显然把自己当成超级主播。

好一会后——

“她，跑了。”蜻蜓点水般的提示出自火安琪嘴里。

火雪城没有反应过来，几秒钟过去才后知后觉的转身，然后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姨婆人咧？”

想当然耳，谁有那种强壮的心脏继续逗留在这里，红绫心急如焚，早就走得不见人影，她可不是专程来看这对宝贝蛋喝茶打屁的，她的火觞才是心之所系。

“姨婆，等等我！哎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死得很惨的，我最亲爱的姨婆啊，等等我呀！”发表高见的闲情逸致全没了，火雪城狂追出去。

死安琪，臭安琪，哑巴安琪，空生了对贼眉贼眼，兄弟是互相陷害求进步的啊？

好……好喘，你给我记住，火安琪！

※※※

一把枪指着火觞的额角，而他手上的刀也不偏不倚抵在火觞的喉咙上，只要双方一个谈不拢就可能血溅当场。

火觞带来的人马被日光城的反恐怖小组刻意打散，这才形成王见王的局面。

对峙之下，火觞不着痕迹的称赞，“几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能逼近日光城的人，你是个军事将才。”

“你也不赖，我在这里耳闻了你的政绩，比几十年前文明多了。”火觞刻意冲淡语气中的敬意。

罗马不是一天造成，太多的历史会形成进步的阻碍，但是，一个古今交替的日光城传到火觞手中居然能甩脱多余的包袱，把整个岛建设得蓬勃而有朝气，一切现代科技来到这里，被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他这无缘的二哥是个旷世奇才。

“这些都是兄弟们为你做的。”对这个当初因为迷信被迫离开家园的兄弟，他希望有一天火觞回来的时候能看见完全不一样的日光城。虽然现在这种见面的方式有违他当初的设想，但是，火觞希望他做的，弟弟能看见。

“当一个城主真不容易，昧着良心说话很痛苦吧？”说不感动是骗人的，但是他火觞怎么可能因为几句煽情的话就无条件投降，除非拿下他的人头再说。

“这些年的流离颠沛养成你对什么都不信任了吗？真可惜。”

“废话少说，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日光城灭亡，我不会受你蛊惑的。”火觞加了两分力道，把刀斜刺进火觞的咽喉，血丝立见。

“火觞，不可以！”原来紧密封住的城门打开一条缝，红绫狂奔进来，身后跟着火雪城。他没本事劝住执意要出去的红绫，只好舍命陪淑女。

火觞面无表情的脸骤然一变，拿刀的手也不自觉颤了下。

“你来做什么？快走开。”

他有自信火家兄弟不会伤她一根寒毛，但是没长眼的|奇*_*书^_^网|子弹可不见得肯听他的话。

“不要，除非你跟我一起走。”她发丝凌乱，米色的长裤也因为长途跋涉弄得灰不灰、土不土，被太阳晒红的脸蛋更因为情绪激动，宛如熟透的番茄。

“对不起……我不能。”事情已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他身不由己了。

红绫气急败坏地喊，“兄弟相残，这就是你讨回自尊的方法？”她无所畏惧的走到火觞面前，掴了他一巴掌。

火觞脸上的五指印立现，握刀的手歪了。

刹那间抽气声四起。

但有所行动的不是这些男人中任何一个，女性尖锐的叫喊画破空气中的凝重。

从角落窜出来的皇甫桃花一身粉红，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撞倒红绫。

“你这个爱搅局不要脸的女人，是谁给你打觞哥的权利？我爱了他十几年，碰也不敢碰他一下，你敢打他，我要你好看！”

她骑在红绫的身上，作势要掴下，但是随即被好几双手给抓起来，行凶未达的她破口大骂三字经，幸好火雪城闪得快，要不然她的口水就会在他脸上留下到此一游的记号了。

火觞抱起红绫。火觞则顺理成章收起没派上用场的手枪。

想不到这么难摆平的火觞遇到红绫姨婆，居然如此就弃械投降。

“红绫，你不要紧吧？”火觞紧张地逡巡，发现红绫捂着腰部，一把刀赫然插在上头，她苍白如纸的脸吓得他血液凝固。

“不……要紧，我挺……挺一下就过去……了……”她全身发热又发冷，说不痛是骗人的……

“还挺？傻瓜！”火觞心痛得快死掉。

“泼妇，你干的好事！”火雪城没打过女人，现在却想狠狠地揍扁皇甫桃花。

“我呸！”她凶恶地瞪着红绫，一点悔意也没有。“我还巴不得她死得快一点，这就是跟我抢男人的后果！”

火觞听不下去，示意火雪城把她带走。

皇甫桃花仍一脸乖戾，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哈哈哈……”

火觞走近火觞，“放松，咱们有很厉害的医生，别担心。”

他的话比强心剂还见效，死抱住红绫的火觞立刻站起身。

“把那扇该死的城门打开，我要立刻见到医生！”他脚步颠踬，几乎软下来，强人的面具悉数掉落。

他不要她死，不要！

※※※

雪白是房里唯一的颜色。

谁都不敢违拗火觞的坚持，他坚持要亲眼看着医生救红绫，虽然他看见她的伤口时一副要昏倒的模样，医生却不敢多说什么。

时间慢慢过去，饱受火觞鹰眼盯梢的医生终于在缝合伤口后，满头大汗的抬起眼睛。

“幸好没有伤及子宫，只要细心调养，很快就能痊愈。另外，”医生脱掉面罩跟手套说：“恭喜你要当爸爸了。”

火觞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吐不出一个字，他眼一闭，往后一仰，在众护士的惊叫声里倒下去。

任医生见多识广，也被火觞骇了一跳，听到这个好消息怎么也晕了？他赶忙调派人手把他抬出去。

不用说，火觞昏倒的事情马上传遍整座日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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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自从知道自己要当爸爸，火觞的情绪就处在非常微妙的情况下，经常瞪着红绫平坦如昔的小腹，又摸摸自己的。

想当初，他也在母亲的肚子里待了十个月吧，一个小小的子宫竟然能够容纳一个生命，实在太奥妙了。

“他这样子维持多久了？”藉着探病名义，火觞总会来火觞的行宫看看，却发现他这叛逆性强的弟弟总是埋头窝在书堆里不知道研究些什么，一只手还不忘作笔记，极为认真。

“好像从他知道自己要当爸爸开始，本来对书本不屑一顾，现在竟像发了痴似的抱着书不放，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神神秘秘的，问他只会傻笑。”医生吩咐红绫不准下床的指令被火觞彻底的执行，她想起床动动身体都不行。她都快发霉了。

“我想他是对人生的意义产生疑问，反正多看书比拿枪冲锋陷阵好多了。”火觞对几天前的紧张情况余悸犹存。“希望你能多绊住他一些时间，最好六十年，这样我们都会清静不少。”

火觞说得轻松，可是那个专心啃书的人此刻却频频朝这里瞄，也许他最好赶快结束礼貌性的拜访，否则横尸当场可就难看了。

火觞念头才转，只见火觞已经大步跨了过来。

“你不去忙你的国家大事，不务正业地跑来看我的女人，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眼。”

“你又不像话了，我一个大肚婆，谁要？”红绫听他又出言无状，顶撞兄长，一本书就往他的腰丢去。

火觞捂住一点也不疼的腰，一副可怜相。“我没去找他麻烦他就该偷笑了，还跑来我的行宫骚扰你，欺人太甚。”“吃醋也请你斟酌分量，每个来看我的人都被你赶跑，你一个人惹得天怒人怨不打紧，别把我拖下水，我不认识你。”这家伙，撒娇也该有个分寸，一天赶跑一箩筐的客人，真是受不了，他想荣膺“最爱吃醋的男人”这封号她是不在乎，只是这游戏她不奉陪。

“你别生气，医生说孕妇最怕动胎气了。”他轻声安慰她。

“拜托，别大惊小怪好不好？”拜那多嘴的医生之赐，她连下床都备受干涉，要她在床上躺到生产，她绝对、绝对不要！

“你身上有伤，要不然我不会这样限制你的。”他充满爱怜的搂住红绫，将心比心，他也是那种静不下来的人，要她天天待在床上，他会先疯了。

她若真有怨言，也在火觞的软言温语中释然。

“我真的躺不住嘛，腰也酸，背也痛，你又一直抱着书不放，把人家晾在这里，我当然不舒服了。”说穿了，闹别扭的成分大过一切。

“对不起，是我忽略了你。你想知道我看的是什么书吗？都是一些关于养育宝宝的书，我想，负责怀孕生产的你已经够辛苦，等宝宝落地，把屎把尿都由我来。

孩子是我们的结晶，没理由让你一个人受累。”他是那种不做就算，要做，就要做到一百分的好老公。

“当真？”她不信，男人最喜欢说话不算话。

火觞亲吻红绫每一根手指。

“要是有半句假话，我会遭天打雷劈。”

“一言为定？”她可不会阻止一个想发誓的男人。

“一言为定。那你什么时候才要跟我走进礼堂，当我的新娘？”火觞最终的企图在这里。

“不要。”结不结婚不会妨碍她爱他的心吧，为什么红尘男女都非要执着这样的形式呢？

“你都怀了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妈应该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我要让你成为本世纪最幸福的新娘。”拥有她是他十五岁到现在甚至到以后都不会改变的愿望。

“我不想被人家说老牛吃嫩草。”

红绫的话一出口，就听见火觞噗哧的笑声。没办法，这对未婚夫妻太有趣，他忍不住。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我可没请你来旁听！”虽然经过风风雨雨，他对火觞的心结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开。

“别迁怒！”他的腰第二次遭受袭击。

火觞怒瞪火觞。都是这个面具男害的！

火觞知道自已要是不赶紧速战速决，把事情了结，恐怕会被火家老三的眼光烧得一根骨头都不剩。

“我长话短说。皇甫夫人，也就是桃花小姐的妈妈赶来日光城为她的女儿说情，希望你能顾念旧情网开一面，放她女儿出来，她愿意把女儿带回马来西亚，一辈子不让她再靠近姨婆。”

自从红绫受伤到现在，为情掀起波涛的皇甫桃花一直被关在日光城的监狱里，等着火觞的判决。

那女孩也真是倔强，从那天起一直绝食，不肯认错的态度教人不敢苟同。爱情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但是只靠强取豪夺，就算到手了，这样的结果会甘美醉人吗？

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另外，还有一件攸关你未来的事。”火觞把两手穿进袖口里，活像威严的皇帝。“刑部大法官对你武力犯城的刑责已经下来，根据日光城律法第五十二条三项一款的刑责，你被判流放南浮岛，刑期是直到你生出继承人为止。”

“妈的，你说的是哪一国的鸟话，南部是整个日光城最酷热的地方，要我去那里，不是想玩死我！我早就跟你们没关系，本少爷不吃这一套。”他又不是不知道南浮岛不但天气炎热，而且那里的人全是一些自命清高的高级知识分子，要他这个低学历的人去跟那些人搅和，不是摆明要他去死吗？

“你只有一条路可走，父王跟母后也赞同。”他们可是开过家庭会议，要确保火觞的命，只能这么做了，当然，男主角要是不肯配合，他们不介意打昏他，然后专机将他送达。

“你存心陷害我，知道我怕热，却要我去那该死的地方！”

嘿嘿，火觞暗自偷笑。“这是你罪有应得。”

在火觞要严正声明他个人的意愿绝不改变时，火袂敲敲脑袋又说：“另外，父王、母后也决定跟你一起到南方去。”

“什么？”火觞呆住。“那种鸟不拉屎、乌龟不下蛋的地方，他们两个去干啥？

头壳坏去啦！”火觞皱起眉。那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七天都是艳阳高照的日子，骨头老得都可以打鼓的人去那里干啥？简直是吃饱撑着。

“其实我很不想说，不过不照实说母后会敲我的头。”想想他这未来的弟媳妇跟他母后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妙，两人的个性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是刀枪不入。“她说，你从来没有享受过家庭温暖，你年纪小的时候她住在疗养院，十五岁后又让你吃尽苦头，所以她想弥补你，跟你住在一起，让你享受天伦之乐。”

他这弟弟真教人嫉妒，谁能享有这样的待遇，就连精神状况不佳的火安琪也不曾。

火觞哑然了。

他看向一直握着他的手的红绫，只见她温柔地点头。

罢了、罢了！走到这步，他若还是执着不肯清醒，就是废人一个了。

“你别高兴得太早，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都是老奸巨猾的你设计的，想要找人帮你管理这个国家就说，跟我来这套。你该感谢我的生命里有了红绫，要不然我就算一次不能把日光城打成蜂窝，下一次也能搞得你吃不下睡不着，让大家都不好过。”

这样的恨在火觞心里已温习过千百遍，不是说要放就能立刻忘怀的，不过，经过这次教训，他给自己一个机会，放下心中那把屠刀，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该去做。

他的周围围绕着爱他的人，虽然这份爱来得迟，却好过永远都不来。

※※※

要火觞就范并不容易，几天后他就跟红绫启程游山玩水去了。

当然，在他离开之前，曾经跟向秦秦作过一番长谈，希望在取得她的同意下，对他一手提拔的弟兄们作另一番不同以往的安排。

对火觞不计前嫌的做法，识大体地向秦秦除了衷心感激，也明白强摘的果子不甜，她跟皇甫威虎就是最好的例子。她答应火觞会好好劝桃花，许多年来，她只是个溺爱孩子的母亲，是她纵容桃花走上这条路，她会收拾善后的。“我老了，野心也小了，桃花一个人就够我白了头发。我早就不管组织的事，弟兄们的安排全都看你怎么做，我没意见。”她向来是个能屈能伸的女人，站在浪头上有眺望高处的荣耀，回到原点也有低地的风景，她不强求。

火觞屈膝跪了下来，“如果您不嫌弃，我希望能叫您一声干妈，没有您，就不会有今天的我。我一直将桃花当妹妹看待，虽然不能如愿当您的女婿，只盼望您给我一个机会侍奉您终老。”别人给他点滴，他要涌泉以报，更何况是一路帮助他，亦母亦师的向秦秦。

向秦秦眼中噙泪，“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看走眼，你不是冷血汉子，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是我家桃花没这福分，我不怪你……”

火觞轻轻拥住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女人，给她最真挚的温暖。

有这么多人爱他，即使将来面对再多的无情风雨，也值得骄傲一生。

翌日，他就带着身体甫康复的红绫，两人展开游玩的行程。

他先带红绫到广州吃粤菜、喝早茶，并到珠江岸边的长堤闹区寻找可以合作的茶厂和矿泉水公司，为新事业做准备。

而他那票弟兄们需要漂白后的新身份，所以也花了些时日处理那些事。别的他没十成把握，要做茶的生意嘛，他可有个泰山可以靠呢。

接着他们从广州玩到南京。这个六朝古都，市区内的玄武湖，东郊紫金山麓，金粉的秦淮河畔，他们都留下足迹。

几个月后，已经大腹便便的红绫跟火觞来到他们一生最难忘的泉城济南。

一下榻饭店，经过长途旅行，好好的休息后，他们谢绝饭店专员的介绍，租了车前往紫青山头。

青山未曾白发，人间已匆匆数年。

还没回到济南之前，火觞已经托人把回家夫妻的坟地修葺一番，年代久远的墓碑看起来完好如新。

花瓶里有新鲜的花，后土前也插了炷香。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坟墓乏人祭扫，肯定破损不堪，想不到跟新的一样，到底是哪个有心人？”素香几柱，袅袅的香烟缭绕着，是身为女儿的心意。“我是个不孝的女儿，从来没有为爹娘尽过一点心意。”

不忍红绫挺个大肚子跪在墓前，火觞轻轻扶起她。

“逝者已矣，不要自责。”

红绫看着火觞深情的侧面，心中涌满幸福的感觉。

“我们走吧，我刚才告诉过爹娘会好好待你，请他们含笑九泉。”火觞挽着一步一回首的红绫，在她耳边倾诉。

“谁许你乱叫的，没有三媒六聘七十二样大礼，什么都免谈！”她破涕为笑，仿佛看见远方爹跟娘相依着对她挥手，要她珍重，祝她幸福。

她泪如泉涌，脸上却露出幸福的微笑。

从紫青山头下来已经中午，火觞带着红绫来到趵突泉畔的饭庄。

这家饭庄安静优雅，古色古香的隔间，令人发思古之幽情，至于卖的东西可绝了，除了九转大肠这类“正常”的食物外，香酥麻雀、炸铁雀、锦山鸡、果子狸这些小吃更是声名远播。

而鲁菜历史悠久，跟川菜、浙江菜和广东菜合称四大菜系。

鲁菜主要分济南菜、胶东菜和孔府菜三个流派，菜肴千变万化，奶菜汤更是少不了要好好品尝的名菜。

就在两人吃得开怀的时候有个伛偻又畏缩的身影靠近他们。

“真的是你……红绫，哦，小绫，我是姑姑啊，你还记得我吗？”

她不是陌生人，是红绫的姑姑，回嫦娥。

要不是回嫦娥自己来相认，红绫就算在马路上碰见也不敢贸然唤她。

站在她眼前的回嫦娥落魄肮脏，身上看不见当年的凌人傲气，总是时髦的发型如今剪得比男人还短，朴素的脸满是岁月的痕迹，粗糙的双手在在说明她的日子不是很好过。

“姑姑，有什么话坐下说吧，我不方便扶您，对不住。”红绫让她坐下。

“你怀孕了？”她看见红绫大腹便便的样子。

这时候服务生赶过来。

“老太婆，你要的馊水在后门，谁让你打前门进来惊扰客人的？”服务生作势要把回嫦娥赶出去。

回嫦娥面露惊慌和羞耻。

火觞见状，塞给服务生五十元美金，他连忙鞠躬，知道对方是财神爷得罪不起，弯着九十度的腰退下。

“我还是走了吧，今非昔比，你跟我这种人坐在一起只会坏了身份。”回嫦娥低垂着头不敢看向红绫。

“我出去抽根烟，有事喊我一声，我会听见的。”火觞不想给她太难堪，但是要他理这女人，他还没那么大度量，干脆走开让她们姑侄俩说些话。

他的善解人意让回嫦娥心生感激。

“小绫，姑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

“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看得出来，那孩子对你还是一往情深，当年要不是我被贪心蒙蔽，跑去道德重整协会告状，也不会害你受了许多苦。”

“姑姑，别再说了，那些真的都过去了。”看着她衰老的眉眼，被良心折磨的愧疚，红绫真情流露地握住她都是黑垢的老手。“其实要不是您，我也没机会认清生命中真正疼爱我的人是谁。是我没能耐守住爹留下来的产业，我不怨谁。”

“你真是好心，老天爷有眼，总算好人有好报。我这没良心的老太婆把大哥的家产花光不说，也弄得家破人亡，你姑丈看不惯我的恶行，离开了我，我还不知道要清醒，直到花光手上的钱财，才知道当年人家捧我都是看上我的钱，我好后悔啊，可是钱财散尽，人老珠黄，落得这下场都是报应……”

凡事有因必有果，全看人一念之间。

回首来时路，红绫深感前尘如梦。

火觞回来时，回嫦娥已经不见，只剩下眼神飘向远方托腮沉思的红绫。

“你还好吗？”

红绫拉回视线，温柔的凝视她今生最爱的男人。

“我很好。”

“只是把身上的现金还有钻石都给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太婆？”火觞一瞧见红绫素白的手指，心中了然。

红绫不好意思地藏起双手。“这些东西对我来说装饰的作用大过实用性，姑姑的生活清苦，她这些年过得不是很好。”

“那些东西可都是我送给你的耶。”他在乎的是他的心意不受重视。

“我知道。”她爱娇的凑上双唇，“这个吻是钻石，这个呢，是蓝宝石，至于现金……哪，算是我从金融卡提领出来给你的。”最后轻吻过火觞的颈子，债务还清，她准备撤退。

但火觞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搂住她稍微变形的腰肢，温柔却坚持的索吻。

一颗四克拉的钻石就值一个吻？行，但是要他吻够才算数。

他们旁若无人的热吻起来，不顾旁人的眼光，因为他们不在乎，他们是一对叛逆又风骚的佳偶。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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