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敷女》 作者:陈毓华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要是按照门当户对,龙与凤的天生绝配原则,他们说什么也不应该撞在一块。 但是,他们真的是“撞”出来的缘分——好吧!是孽缘―― 一开始,真不应该是这样的—— “驾!唷喝!”精脆的鞭斥声在日头赤焰焰的大街上扬起,吃痛的骏马马鬃飞扬,四蹄奔腾。 西陵镇上,街道宽阔平坦,商家林立,生意人多在这里开店,撒下大把银子把门面妆点得美轮美英,为的就是把客人拐进去;至于待客和不和气,价钱公不公道,那可就不一定了。 等肥肉上门,被坑、被骗、被亏了,自然有衙门可以让客倌去申诉,要是肯自认倒霉,摸摸鼻子走人最好,另外要是服务亲切,吃喝住宿都满意,店家也欢迎多给小费,下次欢迎光临! “看谁砍下的店家旗帜多,就要听谁使唤!”嚣张鼓动着旁边的同伴,豪情万丈、表情狂放的少年跨坐的坐骑是匹喜鹊白。 “你先掂掂自己几斤重再放屁!”撂下的战贴被欣然接受,不同于喜鹊白的紫红,这人身下的马匹全身墨黑,只有颈上套着一个白圈环,腰挺毛亮,鞍下还披着枣红的流苏绒布。 狂熟的风拉扯着少年的发,两人几乎同一时间从奔腾的马背上一跃而起,体态轻盈的跨站在马背上,阳光的折射闪耀着银光,原来两人高举的手上不约而同握着利刃。 玩命的游戏仿佛司空见惯,两个少年一点也不以为危险,倒是逛街的人被吓得纷纷逃避,躲得慢些的人只好往路旁的鸡笼子钻,鸡窝被强行占领的母鸡霎时惊叫连连,场面混乱。 两个轻狂少年嘴边噙着笑,快马过去的地方,店家旗帜、招牌倒的倒、歪的歪,瞬间此起彼落传出衰呼声,有人不顾危险对着远去的少年问候他祖宗八代,有人要去报官,跳脚的更是无数,但自认倒霉的也不是没有,谁叫两个少年的后台超硬,靠山超强,可怜的小百姓只有被鱼肉的份。 一条热闹的街道随着马路过去一片狼藉,可还有不知道要逃的——就是街尾晒炭的四岁小女孩。 不逃是因为她正忙着打包地上晒着的黑炭,那可是她好不容易从煤炭篓子捡来的,比命还重要。 倒下的旗帜险险擦过她的胳臂,还来不及拍胸脯庆幸,邻居的招牌当头朝她打下。 尖叫声是从别人的嘴发出来的。 “天寿瞩,压死人了啦。”眼尖的酱油店老板娘在关门前瞥见了这幕惨状,重新拉开门。 “这些破少年,吃饱了折腾人呐!”隔邻油行的女当家也拉起宽大裙子摆动象腿往外奔。 “你小声些,他们一个是紫气东来岛的命根子少爷,一个是万家盐庄的未来继承人,都是你找得罪不起的人。” 街坊邻舍三姑六婆都目睹了惨状,对着扬长而去的两匹马又是吐痰又是诅咒。 “别说了!先看着受伤的是谁家丫头。” 几个力气大的男人忙着把压住小女孩的招牌搬开,地上歪躺着小小的身躯。 “可怜,这打铁匠的女儿,好好的一张脸破相了。” 女人最维护的就一张脸蛋,没了脸蛋,等于一生毁了。 “冷铁匠又不知道跑哪去了,怎么办?”铁铺子冷炉冷灶,根据左邻右舍多年为邻的了解,嗜酒如命的秦铁匠肯定又好几天不在家,撇下年幼的女儿去买醉。 有人拿主意的开口,“找那狂妄少年去,谁闯的祸就该谁负责。” “他们肯认帐吗?”有人未成行先打退堂鼓。 “我听说掌管紫气东来岛的老太君不是糊涂人,既然不糊涂就应该讲道理。”热心有余的街坊邻居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带着昏迷的小女孩争理去。 一群西陇镇镇民来到紫气东来岛,一个个手放在膝盖上,排排坐在黑家的大厅内。 大厅的气派震慑了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西陇镇镇民,人多,唯一的用处是缩在一块取暖,本来欲来讨公道的如虹气势,在别人的地盘上顿时萎缩不见踪影。 还昏迷着的小女孩躺在临时造出来的担架上,被放置在角落,无辜受害的主角无法发言,只好任凭别人发落,一点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命运捏在这些人的手上,会是怎样的一番遭遇。 西陇镇镇民在心中提醒自己,被礼遇是一回事,别忘了他们是来争个理字的。 茶喝了,点心用之不竭,取之不尽,简直就像是来参加宴会,是该导入正题了……不过,这岛上的茶叶还真不错,甘味入喉还回甜,对他们这些有茶枝泡茶喝就偷笑的人来说,喝进肚子的茶不啻是琼浆玉液了。 哎呀,离题了。 “孩子看过大夫了吗?”当家的老太君率先开口。 很遗憾,大家一致摇头。 这些人脑袋都坏了吗?急急忙忙把孩子带来,却不知道要抢在第一时间请大夫察看伤势,是怕找不到认帐的人? “要多少银子赔偿,你们就说个数吧。”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太君神态威仪惊人。 原本她以为他们会开出天文一般的数字,没想到得到的却是大眼瞪小眼以及搔头搓手的回应。 “这个赔偿啊……”发言的人眼珠滴溜溜的转,往末座瞧去,他们都不是能作主的人呐。 该拿主意的那个人…… 末座的秦柏平带着六分醉意,从太师椅上滑下来,跌到地板上又狼狈的想爬回座椅,谁知一个不小心往后一捧,跌了个四脚朝天,跪站起身以后低声诅咒,可想而知是跟别人家的爹娘问安。 “秦剥皮,你好歹也说句人话。”开米铺的米老板扶起他骨瘦如柴的身躯,凑到他的耳朵旁提点。他们是在前往码头坐渡船来紫气东来岛的半路,正巧瞧见他醉卧路旁,顺便把他带来,毕竟他是小女孩的爹嘛。 可他能喝酒喝成这模样实在也叫人服了他! 秦拍手勉强睁开如绿豆的小眼,出口就是酒味冲天的酒嗝。 嗯,这好像不是人话。 接二连三的酒嗝后—— “我没意见……各位街坊作主就好。” 拜托!躺在地上的可是他的女儿耶。 米老板不禁摇摇头,叹了口气,酒鬼怎么可能吐出人话来,通常不鬼话连篇就不错了。 “这么棘手的事,要不,大家来猜拳,猜输的人发言。”居然有人异想天开提出这提议,马上招来众人唾弃的眼光。 “我只是建议……大家不接受也用不着这么气愤。”他不过好心想化解沉重的气氛,怎么大家一点幽默感也没有。 突然,饼铺的汪老板往前颠了两步,他挺挺肚子,短胖的五指顺过已经很平整的头发。 “诸位乡亲既然这么看得起我,我就说了,这娃儿不幸伤在贵公子纵马胡为之下,我们也不敢要求什么赔偿,不过,您看这娃儿的爹也实在不像话,孩子总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希望老太君您秉公处理,是好是坏,都是这娃儿的命,我们没二话。”挺身出来不是他自愿,让他抓到谁在后面踢了他,肯定不饶过! 一座岛由女人当家并不容易,这老太君虽然年纪一把,却是商场上的悍将,左盐右茶,水路、陆路的人面都吃得开,他们这等市井小民以前只听过她老人家的鼎鼎大名,这次见到,那浑身威仪就叫人不敢逼视,怎敢拿出小老百姓讨价还价的撒泼行为出来丢人现眼?! 老太君精明的眄了眼躺在担架上的女娃,再溜回被逮回来的闯祸者。 少年低垂着头,看似正在忏悔自己的莽撞,眼眸中的税光却不小心泄漏愤世嫉俗的情绪。 “你倒是说句话,自己闯的祸事怎么收拾?” 老太君膝下本来单丁一子唤黑子丰,先天体弱,请来看诊的大夫都说撑不过十七岁,老太君不信邪,赶在儿子满十七之前为他讨了房媳妇冲喜,没想到喜事真的有用,他多活了三载,虽然三年后仍然病逝,不过媳妇非常争气,三年产下两子,两个孙儿聪明优秀,让她如获至宝。 但是让她伤脑筋的地方也不少。 “要我说不就给钱,反正这些人大张旗鼓而来,为的不就是银子。”少年不认错,嘴硬得很。 “你这小子,抱定有钱能使鬼推磨,是我把你养成向钱看齐的个性吗?那可罪过了,你年纪小小不学好,就专会这些欺负人的把戏,将来长大还得了啊!” 少年可没让老太君严厉的语气吓倒,他撇了微嘴不吭气儿,知道多说无用。 气氛僵吗? 或许有一点吧。 按照老太君爱面子的个性,家丑不外扔,当面斥责他已经算是很严厉的处罚了。 一群来出头的西陵镇镇民见老太君脸色凝重,不禁屏住呼吸,低下头不敢随便乱贴,怕瞧见不该看的,老太君威名在外,听说最注重隐私,虽说不晓得她是真的苦口婆心,或是演出戏给他们瞧,总之这样的场面都没有他们多说话的余地,不如低头数数着富丽堂皇的大厅地板上有多少只蚂蚁在跑。 一直呈昏迷状态的小女孩在众人各怀心思的当口苏醒过来,她醒得无声无息,一点也没有惊动那些大人们。 她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 “他们在做什么啊?好多人,咦,阿爹也在,这是什么地方,是庙吧,好大的一间庙,真漂亮。” “这里不是庙,是我家。”近在耳边的声音不是很有力气,夹杂着笑意,似乎觉得她讲话很有意思。 “这么漂亮的大房子是你家啊,那每天岂不是要走很多的路,多累啊,不过玩捉迷藏一定找不到人。”她并不羡慕,只是就事论事的说着,一时间也没有察觉身后怎么会多出来陌生的嗓音。 她探揉眼睛,这一探触到眉尾的血口子,有些干涸的黏液,慢慢地,她想起自己昏倒前的情况。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秦罗敷一转眼,对上的是一对比星光还要明亮的眼珠,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正瞅着她,像瞅着新奇的动物般。 “你是谁?”镇里十几条街的小孩她都认识,就他眼生。 “我叫琦玉,意思就是非常珍贵的玉,你呢?” “听起来好像女生的名字喔。” “我是男生。”黑琦玉没有不悦,因为长年病着,岛上的人都知道他的情况,只有外来人,就像她一样才会错认他的性别。 “你是很漂亮的男生。”邻家的男生都没他一半漂亮。 他笑,笑完便因不胜久站的蹲下来,与罗敷眉对眉、眼对眼、鼻对鼻。 “你要是把脸洗干净,应该会比我更漂亮。” 她好快乐的接受他的赞美,他可是第一个夸奖她漂亮的人呐。 他一定是个好人。 “我为什么会在你家?” 这小女孩疑问挺多的。 “按照我刚才所听到的,是风弟闯了祸,把你给伤着了,”他用苍白纤长的食指指着排排坐的那些乡亲。“是那些人把你送来,想要讨公道。” “什么是公道啊?”对一个四岁的女娃来说,有些字眼尚在她理解能力外。 ‘世道就是公道。”十二岁的黑琦玉显然也没有意愿讲解那艰深的问题。 “那你会给公道吗?”她有追根究底的好学精神。 “把你弄伤的人不是我,你要讨,要跟那个人去要!”黑琦玉手一指,指向黑凤翥。 “啊,阿爹睡熟了。”罗敷看过去,正好瞧见歪着脸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秦柏平,他嘴角还淌着唾液,肮脏的脸可能自他出门的那天到现在都还没擦洗过。 “你的头叫风弟给弄伤了,你想要他怎么赔你呢?”发现她没了反应,黑琦玉把她的脸扳回来。 “不过就一个口子,不用几天就没事了。”在家,她常常需要替爹爹[奇+书+网]拉风箱,被炉火烫着的机会多得比狗儿身上跳蚤还多,顶多吐点口水抹一抹就好了,如今这一点伤不算什么。 “不需要赔银子吗?” 她摇头,终于知道那些大人们把她抬到这里来,为的是什么了。 他们是想替她要银子,要不然不会这样大张旗鼓的。 她今年四岁,一、二、三、四的四,可是她很聪明,已经会照顾爱喝酒的爹,也明白很多事情,不像同她年纪的女孩只会傻呼呼的流口水。 “你的眼睛像猫。”黑琦玉发现她在深思。 “猫?那是什么东西?” “是动物,不是东西。”他慢慢解释,平常跟谁都不亲近的他干脆席地坐下,表现了空前未有的兴趣。 “你家有吗?” “我房里就一只。” “我想看耶。” “好啊,你站得起来吗?”他喜欢这个小女生全无畏惧的眼睛,有时候像兔子,有时候又像猫。 “可以。” 站起来有什么困难呢?她一向健康,身体没病没病,对她示好的这个男孩看起来就不是很有力气的样子,她都站直身子了,他还没起身。 “要我扶你吗?”但是……扶他好像是很不得了的事情,还是问一下比较好。 黑琦玉定定往前望去,慎重考虑。 罗敷发现,黑琦玉星星似的眼光越过她,看着他的弟弟。 黑凤翥墨黑的眼散发凛然锐芒,直盯着黑琦玉,完全无视罗敷的存在,仿佛这头压根没她这人似的。 罗敷的眼光在两人身上徘徊,想不通两个男孩干么要这样看来看去的,有话可以直说啊。 “我要你帮的是另外一件事。”黑琦玉慢慢地说。 “你说。”她也不吸唆。 “你去把那个人带来这里。”收回眼光,黑琦玉笑笑的道。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是因为那个男孩的脸很臭吗? 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有这么一问,黑琦玉愣了一下才回答, “你看我不方便啊。” 罗敷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出来他哪里不方便。 “不方便要赶快去茅房,要是拉在裤子上就不好看了。”还很臭的呢。 “我说的不方便不是那个方便!”鸡同鸭讲到底是鸡受不了,还是鸭子会先抓狂? “是你自己说不方便的。”她理直气壮的顶回去。 算了!黑琦玉不想再跟她争辩。 罗敷拍拍自己的额头,眼光不经意的跟大厅上的黑凤君一触,他凶恶的目光威胁的射过来。 干么?她横了回去。 黑琦玉可没错过这一幕。 “我不去了,他活该!”翻脸跟翻书一样的人天下多得是,又不是只有她一个这样。 黑琦玉有些惊诧。“这样子啊——”他拉长音调。“你也觉得他做得过分喔?” 想起自己受伤的经过,罗敷不假思索的接道:“何止过分,根本是嚣张好不好!” 低头细想了后,黑琦玉也改变主意。 “那好,我带你去上药,这里的事我们不管了。” 赫,原来他是准备要来插手管事,不是冲着她来的。 “你对大庙很熟吗?” “那当然,你忘记我住这。” 她想只是逛逛不打紧,于是跟着病弱的黑琦玉出了厅门。 这一切都没能逃过厅上老太君精明的老眼—— 这女娃儿命大,命大的人通常福分也大。 “来人,拿醒酒汤来!”她要先没醒地上的醉鬼。 她自有想法。 ※※※ 罗敷不明白为什么她同阿爹要在这个好大的房子过夜,问阿爹,阿爹也说不清楚,只说他们遇见贵人,贵人是什么? 很贵的人吗? 身上簇新的衣裳很合身,香香的、滑滑的布料穿起来很舒服,不惯的是还穿了袜子和鞋子,走起路来总感觉好像突然间长高了好几寸的样子,有点不真实。 坐在门槛上,玉兰花的香气从昨晚到早上都一样的浓郁。 可是阿爹呢?一晚过去,怎么没有过来接她一道回家? 和阿爹明明说好的呀,会不会像以前一样说话不算话?她再等等吧。 风凉凉的吹来,拂过她自己梳理好却还是乱糟糟的头发,因为来到新环境一夜没睡好,她有些倦了。 倚着门板,她像猫儿蟋缩成一团,暖暖的阳光烘着她,她闭上眼,恍恍惚惚的放松了身子。 “她怎么在这睡觉?” 那是谁的声音,粗声粗气的?罗敷想睁开眼,可是身不由己,眼皮好重,重得贴着眼珠,所以动不了。 “别摇醒她,你抱她进来吧。”温柔的声音,好像昨天待她很好的那个大哥哥。 “我不要!”恶劣的口气充满不屑。 “那我来好了。”温柔似水的嗓子为什么在她听起来,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你走开!也不想想自己那是什么烂身体!” 有脚步轻悄的从她身边退开的声响,罗敷觉得自己的身子被极粗鲁的抱起来,她想皱眉头喊出声,陌生又干净的味道随即传入鼻中,还没能感觉其他的,就被放了下来。 枕头香香的,是她昨天睡的地方。 “这么能睡,猪一只。” “凤弟!”黑琦玉不赞同的喊了声。 “要不要弄醒她?我不想待在这里。” 话落,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响,罗敷感觉这人粗鲁又没礼貌。 “祖奶奶说了,要你我在这陪她。” “麻烦!” “凤弟,你不要这样,从今天起她成了孤儿,孤单单的一个人,你我都要对她好一点。”黑琦玉在床沿坐下,为罗敷拉起被单盖好。 “那个酒鬼是故意的吧,哪天不喝醉酒掉进河里,偏偏住进来就出事!”杯子清脆的敲击声响起,可见黑凤翥无聊的拿杯子来取乐。 “嘘,你小声点,别吵了她。”黑琦玉压低声。 “把她吵醒了才好,你何必对她这么客气,了不起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的漫不经心是天生。 “刚才祖奶奶不是说了,她要把罗敷留下来,以后她跟咱们可是一家人了,大家同住一起,要互相照应。” “你去跟她一家人,我才不要!” “凤弟。” “咦,你醒了……”黑凤翥东溜西溜的眼光接触到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的罗敷。 坐在床沿的黑琦玉反倒是慢了一步才发现。 “我爹?”罗敷突然哑了嗓子,眼中有着某种了悟的光芒。 黑琦玉欲言又止,不料黑凤翥在他思考如何措词的时候先开口。 “他掉进河里,淹死了,就今天一大早的事。”黑凤翥口气极不客气。 罗敷先是茫茫然的瞅着他,沉静的脸庞没有表情,忽地,如猫儿般晶亮的眼被窗外透进来的目光给勾引出去,就这样静静的晒着院子的某处,如雕像,一切都静止了似。 这是一个四岁小女孩该有的神情吗? 黑凤翥想把目光转开,偏像被钉子钉住。 就着白亮的光线,他赫然看见有一透明的珠子沿着她苍白的脸安静滑落,如珍珠掉进裙兜里面。 他的心被烫了下,那热,直透进他轻狂的心底。 第二章 激烈的争辩从屋子里传到外头,声音中丝毫不想掩饰的厌恶,从黑凤翥的嘴巴哗啦啦流泄,像在倾倒某种情绪。 “……家中多几个人吃饭我不管,但是别扯上我!” “凤弟!” 黑琦玉虚弱的阻止被当作不重要的配音。 “你揽去啊,她不是我的责任,要不然送她到孤儿所去,要不随便派个老妈子给她,反正,法子多得很,别想把一个小鬼塞给我!”办法是人想出来的,难道她家中的亲戚都死光了,给她一笔钱,就不相信没有千百个“亲戚”不争先恐后的来把她带回去供养! “凤弟!” 又被忽略过去…… “就算你说破了嘴也没用,我不是烂好人,她又不是天王老子的女儿,要我带小鬼,别想!” “祸是你闯出来的,人,由你负责!”老太君严峻的声音响起,没有几个人抵抗得了。 “我从小到大间的祸十根手指头也数不完,难道每个都要我去低头赔罪?!”黑风泰反驳的声音不输老太君的强势。 的确是宠坏了的少爷会说的话,任性嚣张又恶劣,眼中无人。 “凤……”黑琦玉的尾声被瞪掉。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病人不适合这儿污浊的空气,来人!把大少爷搀回一方阁?” 老太君冷眼在一旁观看。凤翥年纪轻轻已有摄人的威势,要是假以时日,依照他的个性会凌驾所有人之上,绝对是一方霸王。 男人霸气是好事,但是无法无天就叫人头痛了。 “凤……”黑琦玉要为自己力争平等的待遇,谁知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看见罗敷是怎么进来的,没有人知道她在外头听了多久,这紫气东来岛规矩森严,像偷窥、偷听这样的举动要是被抓到,轻则赶出岛,重则断手断脚,所以不会有人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而逾越造次。 可罗敷年纪小,纵然岛的规矩严苛,能对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解释什么叫规矩吗?当然不能。 所以,自然不会有谁去同她罗唆这些。 她是繁文缛节里的那个小小例外。 见她突然出现,黑凤翥抿起了唇。她个子那么小,不到他一半高,乌溜溜的头发用紫罗兰色发带扎起,系成蝴蝶结,似猫儿的眼闪着晶亮的神采,樱红色的嘴唇粉粉嫩嫩,是应该被人捧在掌心呵护的年纪。 一想到这,黑凤翥的脸色更显阴沉,像要下雨的天空。 “老奶奶,”她规规矩矩的弯膝跪下。“罗敷不可怜,不要同情!” 才四岁的孩子居然懂得什么叫可怜,老成得叫人怜借,一生不曾有过女儿的老太君连忙唤她起身。 这一心软,忘记追究她为什么没有经过通报就在这里出现,老太君心里头转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阳刚过剩的岛一堆臭男人,欠缺的就是这股子温柔。 “有什么话站着说就好,别老是脆来跪去,跪得小膝盖部长茧,我会舍不得。”那个老酒鬼一下伸直腿瞪凸了眼,留下这么小的小孩,不吵不闹、不给人添麻烦,这样的娃儿怎不叫人心疼? 歹竹出好笋,也许就是这么回事。 “谢谢老奶奶。” “小丫头,你有什么话要说的?尽管提出来,老太君给你撑腰,就算要的是天上的星星,我也叫凤儿给你搞下来,只要你说。” 罗敷走向前,伸出可爱的小指头,仰着甜美的脸蛋,“要打勾勾,说话算数喔。” 老太君噗哧一笑。这娃儿,她是何等人,会赖她这么个小人儿吗? 但想归想,她还是伸出指头和她慎重的打勾、盖章,完成她这一辈子最草率也最有趣的契约。 就在大家不知道她会提出什么样惊人的要求时,却见罗敷把脚下的新鞋脱下来,猝不及防的打上黑凤翥的脸,然后,咚一声,“凶器”掉落在地上。 一个鞋印浅浅的烙在他铁青的脸。 还没完…… 她哽咽了下,“我不是天王老子的女儿,可是……我也是娘生下的……,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谁希罕!”她说得结结巴巴,眼睛气得圆瞠,却骄傲的把头抬得老高,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因为,这样子眼睛里的泪水才不会掉出来。 她吼完,一室静寂,所有的人差些掉了下巴。 这是大不敬的行为。 咯咯咯,一道小小的身影已奔出大厅,没人想到要阻止。 老太君最先回过神来,“琦玉,把她追回来。” “奶奶,需要跑步的事情我大概帮不上忙,可能要劳动凤弟。”也不知道是恰好还是本来就身子虚,黑琦玉揉了下太阳穴,清瘦的身子马上歪进侍童的胸膛。 “我犯糊涂了,凤儿,去把人追回来。” 黑凤翥没有旁的选择,抱着一肚子的不情愿迈开脚步。 真是流年不利,他犯“小人’呐! 看着黑凤翥一脸气呼呼的出门去,黑琦玉微微别起好看的唇形。 明明没有铁石心肠本钱的人,又何必要把自己装得像混蛋加三级咧…… ※※※ 阳奉阴违的事不难,刚开始,黑凤翥抱着敷衍了事的心态在岛上乱逛,就一个小丫头,腿能有多长,就不信能跑到天边去。 出了府第大门,他纵马狂驰了一圈,大汗淋漓之后,索性跑到海边脱光身上的衣物汹游潜水,精力发泄过后这才爬上岸,接着席地呼呼大锤,等到他睡醒,一轮明月已经挂上树头。 骑上黄骠马回到府第前,他懒洋洋的随口问着门僮,“那个叫秦罗敷的丫头回来了没?” 他是看准她没地方可以去,不回这里,她能去哪? 门僮一脸惶恐。“黑二少,还没看见人影……这,你不是去找了?” 整个府第的人还巴望他能把人带回来交差呢。 “可恶!真会找麻烦!”他甩动手中的马鞭,鞭尾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 “二少,你别激动。”门僮试着想安抚他的情绪,忘记要看人脸色,叨叨絮絮的还往下说。 “二少,罗敷肯定迷路了,要不然怎么可能不回来,她一下受伤,一下死了爹,这会儿出去无依无靠的,坏人是不怕碰到,我们这座岛有太君镇压着,没人敢欺到我们头上,怕是她去了海边,黄昏是涨潮时间,她一个小女孩要是被海浪卷走……二少,你说这不是很悲惨?” “你说完了没有?!”他还不知道府第有这号多嘴的人物。 “完了。”二少的脾气还是那么暴躁,如今他年纪尚轻,假以时日,要是脾气跟着人“成长”,在他下面做事的人肯定水深火热脱层皮,他本来还以为找到铁饭碗呢。 不知道称不称得上是罪恶感的东西爬上黑凤翥的心头。 他才从海边回来,那个老是跟他作对的小女孩确定不在沙滩上,那么,还有什么她可以去的地方? 轻踢马腹,策马奔驰,在马儿奔跑了一段距离后,他猛然拉扯僵绳,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来到码头,他坐渡船出了水鸟,直奔西陵镇。 他在路上随便抓了个人,拎起对方的领子问:“秦铁匠的家在哪?” 被问的是个老实人,没有反抗的指着不远处。“招牌拆下来丢在路旁的那家。” 说完,闭起眼以为会被这狂妄少年给摔得跌成狗吃屎的他,没想[奇+书+网]到只感觉领口松去,脚回到平实的土地,还得到了个谢字。 可能吗?恶名昭彰的人竟然没对他怎样。 唉!要死了,莫非他还等着要人家对他怎样吗? 黑凤翥不费力的找到打铁店,翻下马背,随手把僵绳扔到黄骠马身上。“在这儿等我。”人便走进微开的小偏门。 入鼻的铁锈味使他皱起眉来,四处是乌漆抹黑的锅炉、铁具,再跨进一扇门后,看起来才是居住的地方。 还没过去,他就听见从里面传出来的抽噎声,紧绷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松懈了下来。 推开破旧的门,就着微弱的光线,他看见缩在床角的小小身子。 她苍白的小脸上泪痕交错,红肿的双眼看得出来已经哭了好长一段时间,睫毛仍沾着泪水,那孤单无助的模样,猛烈的撞击着他的心。 悲伤过度的罗敷没有发现门口多出一个人,依旧手抱着膝,目光呆滞的瞪着发黄的墙壁,断断续续的抽噎着。 她走了多少路?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竟然可以从紫气东来岛回到西陇镇上,这一路上,她是受了多少惊恐才回到家的? 这个年纪的她理应被父母抱在怀中呵护疼爱,如今却因为他的莽撞,阴错阳差的成了孤儿…… 遏止自己野马似不受控制的想法,黑凤翥往她走去。 他伸手一碰,发现触手冰凉,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 罗敷下意识的转过头,眼儿迷迷蒙蒙,鼻头红通通的,看起来楚楚可怜。 “来!”他伸手抱她。 慢慢地看清楚来人,她的身子蜷缩得更紧,还直接把脸撇开。 黑凤翥稀奇的没有发火,他最很麻烦了,麻烦向来也不敢找他,这次……是真没办法。“跟我回家。” 罗敷还是一动也不动。 他动手抱起她,用他以为自己不可能会有的软音哄道: “听话,我们一起回家。” “你不……呢……要我,罗敷……没有人要……”她抽噎着,断断续续的,话说得不清不楚,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我要。”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没脑子,感觉到她轻如羽毛的重量。 “……再也不可以说……不要……我……了。”她累了,头一沾到他的胸膛,喉咙发出舒服的叹息,但心中仍然不安。 “不会。”他保证,这是自讨苦吃啊! 罗敷把大拇指放进嘴巴吸吮,一脸纯稚无伪。 脑袋瓜蹭了蹭,寻到安适的姿势,她便静静的睡去,眼弯弯,粉色的唇边带着笑意。 他恨,恨死自己的心软,但下一瞬间看见她单纯的笑,却又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没办法! ※※※ 黑凤翥原想把人带回来交差了事,就可以随便掰个理由不用再跟一个小孩纠缠不清,谁知道如意算盘打归打,事情却走了样。 几天下来,他不管走到哪,身边就是多个小跟班,走着走着,一不小心小跟班就会变成泥娃娃,才想着,又来了…… “咚!”就像这样,一个跟不上他脚步的小人儿又翻了筋斗。 为了她,已经连着三天被绑在家,闷呐,闷得已经到了他所能忍受的权限。 他霍然转过身,要喷出的火焰霎时收起。“你……怎么搞的,不会走慢一点啊!” 不能怪他,他是个年少气盛的少年。 他的心可以用在到处纵游上,而不是一个四岁什么都不懂的小鬼。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去他的楼,他哪里都去不了,每天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这个搅乱他生活的奶娃。 眼中含泪的罗敷扁着嘴,屁股痛,心里又委屈,白绸绣蔷薇花裤沾了泥不打紧,细致的小手心被沙砾压出点点的血迹来。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我说你不能跟就是不能!你看,跌倒了活该!”他忍不住又怒火冲天。跟一个四岁的小鬼讲道理,软硬都不吃,又不能一拳揍倒她,她那么小,又那么纤弱,怕是指头一点就会倒地不起,等一下他又罪名一堆了。 “我……哇……”一张小脸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放声大哭。 真是有理说不清了—— 跟心意背道而驰的黑凤翥蹲下正在飙长的身躯,检机她的手心,继而把她抱起来带到一旁的人工湖畔,用湖水为她净手。 “你还哭,要哭也有点道理好不好?” 哭得泪涟涟的罗敷听见他声音中的软化,又接触到冰凉的水,一下忘了为什么要哭,分心的玩起水来。 小鬼就是小鬼,又哭又笑,小狗撒尿。 洗过了手,黑凤翥拉起自己的袍子擦干她手上残留的水珠。 她的小手软绵绵的,掌心是可爱的粉红……他越来越像娘儿们,越做越顺手,在外人看起来像什么?好似十足的恋童癖! “好了,到别的地方去,别来烦我!” 不料罗敷睁大眼,才不管他说什么,两掌往他眼前拥。 “吹吹,痛痛。” “已经不要紧了。”嘴巴这么敷衍着,他仍是细心的吹了口气,看她舒服的眯起眼睛才松口。 年纪小忘性快,罗敷一下忘了痛,像发现新天地般,小手一把拉住黑凤翥的长发,用力的拉扯。 “你……我宰了……你!”他毗牙咧嘴,模样恐怖。 眨眨无辜的眼,她被骇着了,等回过神马上扁起小嘴,又是嚎唤大哭,这一哭,哭得他肝火直上。 “我数到三你最好闭嘴,-!二!三……” 威胁对她无效,她依旧水闸全开,用魔音穿脑的声音茶毒他,表示她的不满情绪。 黑凤翥绷着脸,把“大雨”不停的哭包给持起来,充耳不闻的往“天那一方阁”走去。 天那一方阁是紫气东来岛的耳房建筑,跟另一边黑凤翥的住所“水这二重楼”恰恰执岛的两耳,两两相望。 黑凤翥脸色难看的把罗敷扔给正在抚琴的黑琦玉。 说也奇怪,一见到黑琦玉,罗敷立刻收起眼泪,冲着他露出笑。 七弦琴音未歇,黑琦玉看着怀中蠕动的娃儿。 “这是做什么?” “看起来她喜欢你比喜欢我多一点。”黑凤翥不知道哪来的酸意,口气沉得很。 黑琦玉温柔亲切的模样,少有人会讨厌。 “有吗?” “把她看好,我短期间不想再看到她,要不然,我会把她扔到海里喂鱼。” “呜……她又凶我!”被他的恶形恶状吓到已经是今天的第几回了?这个大哥哥很不喜欢她,她知道。 “凤弟。” “谁都不能阻止我出门!”黑凤翥口气坚决,可看着她红通通的鼻头,不禁又有点罪恶感。 “脚长在你身上,你喜欢去哪谁挡得住?有人绑着你吗?” 一匹野马,他们根本不奢望谁拴得住他,依照他的性子,能在岛上安静待个几日已经难得。 “看好她,我不想再当奶娘了!” “哦,我还不知道你奶过她?”黑琦玉笑得很含蓄,在另一个黑了脸的人眼中像得逞的狡猾狐狸。 “别以为你是我大哥我就不敢打你?” “我怕,我怕了你……”说怕,但他眼中哪有半点恐惧,反而逗趣的成分居多。 “无聊!”风一样的黑凤翥来又去,足音渐远。 “罗敷妹妹,不哭了。”细细的擦干净她脸颊上残余的眼泪,黑琦玉气定神闲的安抚她。 “换大哥陪你好吧?’” 她点头,拍拍手,坐在他的膝上,花瓣一样的唇露出笑音。 “喜欢听琴吗?”他对着她尔雅微笑。 她用小指拨了下琴弦。 琴音嗡然。 “要听!” “你先告诉我,风弟有欺负你吗?”每次他接手的老是哭娃娃,真要不合适,恐怕要另外替她安置了。 “他没有欺负我。”像听到什么污辱的话,她涨红了脸蛋,手指别扭的用力压着琴弦。 她扁了扁红菱一样的小嘴,顿了很久才又开口,“他不喜欢我。”倔着的脸垂头丧气起来。 “你别乱想,像你这么可爱漂亮的小女孩人见人爱,谁不喜欢你?” “大哥喜欢我吗?” “喜欢。”黑琦玉的嘴噙起一朵飘忽的笑。 她咧开嘴,露出白灿灿的小牙,心满意足。 “大哥教你弹琴。” “好!”不管他说什么,放了心的罗敷一律答应。 在她眼中,无所不能的大哥要比另外一个人好多了。 至于好跟坏的定义太模糊,她还太小,并不明了。 “这琴分很多种,有七弦、五弦还有三弦,自然越多琴弦,能抚出来的音律越丰富,大哥这把‘春雷琴’始于伏羲……伏羲氏谁啊,这又是很长的故事了,你要听吗?大哥屋子里面有很多神话故事喔!” 他还有很多没说,例如琴多以梧桐木所造,又称“丝桐”,至于她能不能吸收,听不听得懂,又有什么关系,其实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跟这样年纪的小女孩相处,但是,凤弟扔给他的,他总是要尽力照顾。 黑琦玉的性子是好的,起码在外表上看起来是如此,可没有人知道他骨子里的城府有多深。 跟着黑琦玉,时间很快的滑过去,傍晚,下起早来的梅雨,整个天空阴沉沉的。 外头雨色苍茫。 黑凤翥借故回来,隔着雨丝帘幕,他看见一方阁的木造长廊上偎着两个人。 漂亮的小女孩甜蜜娇憨的卧在大哥的膝上睡着了,脸颊粉嫩嫩的,呼息声均匀,看来睡得很安稳,大哥放下手中的书本,正细心的为她拉高往下掉的小毯,一旁的小几上有茶果甜点,目光触及她受伤的小手已经裹着白色的纱布,他暗忖大哥的心果然比女人还要细腻,不像他,粗糙、狂暴,浑身没一处优点。 他一头冲入雨中。 少年不识愁滋味吗?谁说的,在黑凤翥十二岁这一年,心中不经意的嵌进一个人。 雨依旧,风依然,一切看似淡然,那一年的雨季却特别长。 黑凤翥、黑琦玉十二岁的初夏,闯入他们生活的罗敷四岁足,是一株刚刚发芽的青涩春草。 光阴悄悄走过,时间的河缓缓流动,载着船上的小女孩还有少年,轻轻泅游。 青梅与竹马。 第三章 “你年纪不小了,从今天起,不可以再随便出门抛头露面,身为女子,你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虽然有点迟,总比什么都没有开始来得好,往后刺绣拈琴,莳花种草,都随你自由。” “至于礼节和学识,有专门的师傅来教导,做我黑府的人,一定要识字懂文,剩下的生活细节不用你操心,我会拨几个丫环给你,有事吩咐她们去做,明白吗?” 鲜少见面的老太君带着庞大的随侍浩浩荡荡来到,开门见山的把目的说明,果然是厉害的当家,并没有因为忙碌忘记罗敷。 黑府要养的闺女不能随便,就如同栽培名花一样,要施肥、要除草,还要用心灌溉,害虫不许靠近。 把花养在楼里,最是安全,老太君经过一番考量后,将她安排住到水这二重楼一旁的楼宇。 不过呢……她不无遗憾的看着罗敷的脚,这天足怕是缠不成小脚了,就是硬要缠,也不能有漂亮完美的脚型。 这一大堆规定,听得罗敷懵懵懂懂,她张着俏生生的眼,还不知道自己逃过哪一项要命的劫数。 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是模糊强权的压力。 而命令就是命令,从那天起,不管她去哪儿都有人跟着,即使如厕,也有个丫头姊姊跟着递纸巾、洗手水,连她发个呆,亦有人胆战心惊的来问,就怕她有个什么,想自由自在的玩耍?下辈子吧。 扑蝶,总算是千金的游戏吧?但她宁可爬上树摘枣子。 荡秋千?还不如钻狗洞;池塘的锦鲤好看啊?你也帮帮忙,鱼就这么来来去去,怎么看怎么叫人打瞌睡。想找朋友来玩?可以,来的全都要是娇滴滴的富豪女,喝茶、吃点心、抚琴、说书、比谁家有钱有势、比谁穿的衣裳华丽,这一套一用再用,终致倒了胃口,老死不相往来。 胸口好闷呐! 罗敷不喜欢处处被盯的感觉,刚刚她只不过随便叹个气便惹来一堆追问,唉,不好玩。 她才八岁,过的好像尼姑和尚的生活,要不,她去找个木鱼敲敲,或者更真实些。 “四玉姊姊,我们去玩。” 忙着抹窗擦地的丫环挥挥手表示没空。“三小姐,你的书温了吗?别忘记师傅明早要你默书,默不出来别又哭了。” “三同哥,屋外的蝉叫得热闹,你陪我捕去。” 她摇晃着三同,换来的是更温柔的拒绝。 “你是千金小姐,爬树太难看了。” 三同是个皮肤黝黑的小哥,年纪比两个女孩要长几岁,在这里司的是修理工作,大大小小能修、该修的东西都要经过他,他是乡下人出身,憨厚纯朴,唯一的缺点是死心眼,决心对谁好,就永不改变。 她……好没人缘,大家都不喜欢她。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岛上老太君的话就是圣旨,他们只是下人,小心翼翼端着饭碗,就怕一个不小心砸了,又不是向天借胆,这等事,也只有二少爷做得出来。 罗敷皱着一张悲惨的小脸,往一边走了开。 “我们会不会太残忍了?” “唉,你说呢?” 咬了下耳朵,两个放不下心的人放下手边的工作,悄悄离开了会儿,等再度回来…… “三姑娘,你瞧,我在外面捡到几只蚕宝宝,我怕要养不活了,你可不可以帮我去外头摘几片桑叶喂养它们呐?” “哇,蚕宝宝耶。”本来毫无精神的罗敷眼睛亮了起来,把装着蚕的木盒子抱进怀里。 “记住,要嫩桑叶喔。”三同朝着她的背影喊。 “咚咚咚!”罗敷踩着不知轻重的脚步下了楼,开心的完全把目前礼仪师傅教授的莲步轻移给抛到九重天外。 四玉看了忍不住大喊,“三小姐,不要跑,注意你的仪态……”但为时已晚,她已经不知去向。 “别对她那么严格,三小姐还只是个小孩。” 正在替水桶换木片还有绷条的三同想起家乡的么妹,心中不禁对罗敷多了偏心。 “你啊,三小姐的心要是玩野了,看我们怎么跟老太君交代。”四玉略带严肃的瞧着已经不见人影的楼下。 “小老太婆,烦恼这么多,三小姐那么可爱,我们就算多替她担待点也是应该的!” “喂,你说谁老太婆,别一到老气横秋的样子,了不起你也只大我一岁一个月又一天一个时辰,有什么好神气的!”四玉还略带青稚的脸有了很不一样的改变,嘟嘴、娇嗔一瞥,活脱脱十八姑娘一朵花的模样。 三同看得怔在当下。 “你回嘴啊,以为当个闷葫芦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平常他打死不肯多说一句话,这会儿撩拨起她的火气,又在那发什么愣?!手叉起腰来的四玉,恨不得把抹布丢到他脸上。 “我是说三小姐人见人爱,就像我家小妹,你不也有个妹子?” “是啊。”这样说还像人话。 来自不同地方的两人有个小小的共识,要不是为了家人,他们又何必到人家的屋下当下人,给人差遣。 既然来了,护着主人就是这么的理所当然。不二心。 咚咚咚哈的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楼,罗敷甩着珠花辫子,一路嚷着进了门槛,“它们吃了,吃得好快,四玉姊姊、三同哥哥,你们一起来看,它们的嘴好好笑,好像瓢子喀喀喀的一下就把桑叶吃光了耶。” 她极其兴奋,把木盒子往桌上放,看得津津有味。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小孩! ※※※ 今天,四玉和三同一个被派出门买东西,一个支援别的院落,两人一不在,罗敷就无聊了。 可无聊的时间还是要打发。 不得已,她只好自己发明游戏,就是跪坐在椅子上,下巴顶着桌缘轻轻的把手掌心打开,然后托高,想像小小的空间是间房子,里面很温暖,有爱她的人、陪她玩耍的人……她可以这样玩,一个人消磨半天时间。 这里虽然好大,却常常是空的,只有她一个人孤孤单单,以前住西陇镇时,起码还有邻居,现在没什么人陪她玩,她只有看着外面的风景,可每天看着看着,好腻喔,要是风景也能自动改变该有多好! “喂,你发什么呆,我看你都在椅子上生根了。”属于变声期的嗓子,有些吸,但依旧带着不自觉的傲慢。 黑凤翥长脚跨过冰格子花窗,轻轻松松落了地。 他知道月前自己有了邻居,却没想过要来探望,今天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架了梯子就过来。 僵硬的小身子听见人声,转头一看,眼泪扑簌簌的掉下。 看她哭得泪痕交错,他暗声诅咒,“爱哭包,搬过来同我当邻居有这么难受啊,我会吃人吗?” 招呼还没打,却看见一个泪人儿。 两脚一分,坐上椅子的他还必须俯下身才能正对她的眼睛。 他实在没法子生气,你能跟一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小猫发脾气吗? 而除了觉得她的哭没道理,不知怎么,还有一种奇异的情绪在他内心翻腾。 罗敷很自然的趴上他的膝盖,双手抱着他的大腿继续哭。 黑凤翥咬着牙,忍不住磨了磨,“你这把眼泪到底想哭倒万里长城还是哭得我头疼?” 拾起婆婆泪眼,她小小的肩膀耸呀耸地,小腿落了地,小手却不肯离开他的大腿一分,一寸寸的偎过去。 “罗敷……不要换房……间,不要……呃……一个人。”一句话说来断断续续口齿不清。 瞧她这模样,黑凤翥与生俱来的别扭也没处可发。 “我住你隔壁,谁说你一个人的?”他干么这么好心,爬梯过来还要安慰一个娃娃。 “是吗?” “你看你恶不恶,鼻涕眼泪毁了我的新衣服,我早上才换的。” “呜……呃。”她还是老样子,只要哭就抽噎个不停。 “算了,脏就脏,你也该哭够了,你爹死的那天,我看你也不是这么个哭法。”他想要掩嘴,话已经冲出口。 “爹……”才说着,她的眼眶又漾满泪。 黑凤翥一个头两个大,要是可以,他简直想先咬断自己的舌头。 “人死不能复生,你懂吗?”他这件新衣索性牺牲得彻底一点,用来抹干她光滑柔嫩的小脸。 “你当我爹爹……好吗?”罗敷拿红得像兔子的眼睛看他,擦干净的脸看起来可爱得不得了。 “去,我哪里像你那酒鬼一样的爹,别拿他来跟我相提并论!”小鬼就是小鬼,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能听。 眼看她刚止住的眼泪有再度溃堤的趋势,黑凤翥只好使出撒手铜。 “想我带你出去就不许再哭。” 带个小鬼出门,他肯定有根筋坏掉了。 “奶奶说我不可以出去。”为什么呢?她实在不明白。偏着的头有着认真的神态。 那模样,带着稚气,带着无辜,叫他方寸间没来由的窒了窒,动手揉乱她的发。 “谁说不行,只是回府后不许张扬!” “好。” 下一瞬,她可人的笑靥已经映入黑凤翥的眼。 他的喉头像突如其来被东西梗住,他出神的看着,好一会才又开口。 “走!”唇微勾,他站起身迈开脚步,长手推开冰格子门,外面空无一人。 罗敷连忙跟上。 右转过长廊,放眼楼楼两望,中间横着一道长梯。简便又好用的工具。 “你怕不怕?”二层楼的高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八岁的女孩可就很算什么了。 “罗敷不怕,反正你不会让我摔下去。” 去,她哪来的笃定? 黑凤翥稍低下身子,“上来,抓紧我!” 笃定就笃定,又不会脱层皮,怕什么! 罗敷跳上他的背,小手抓牢他的脖子,唔,他的背好宽,趴起来很舒服。 “我要上梯子喽。” 他长手长脚,动作极为例落,罗敷惊呼,因为她往下一望发现了下面的景象。 “把眼闭上,不要往下看!”没有事先吩咐她就不知道要做,小鬼头果真是小鬼头。 感觉脖子被抓得更紧,他要是不加快动作,等一下恐怕要断气在梯子上,真是好心没好报。 “你啊,眼睛可以打开了。”落了地,身上的她还紧抓着他,抖一抖,她还黏得真紧。 “真的?”不确定的声音有些抖。 “不信我?” 悄悄睁开眼的人儿看清楚了周围的景色,呼地一声吐出胸臆间一口大气,手劲儿总算松了些。 “哇,好好玩喔,下次我们就能够在上面飞来飞去了。” “嗯。”他的武功还不成熟,要是学会飞檐走壁,哪还需要这么麻烦的架梯子,近水楼台跳一跳就到了。 罗敷可不知道她的无心之语,叫本来对武艺没有太多兴趣的黑凤翥在心中下定决心,日后必发奋图强努力学武。 “你要是会飞来飞去也要带我一起飞喔。” “等我真的会飞再说!” “那我也要学,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在天空飞来飞去,还可以比赛看谁飞得快!” “你以为学飞这么容易,吃三天饭翅膀就长出来啊!” “吃三天饭不行,那我多吃四天。” 她以为学功夫能跟吃饭拿来比啊,天真!就算变成饭桶也无关。黑凤翥忍不住撤撇嘴角。 “我说,把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收收,你……要一直挂在我身上到什么时候?”想来八岁的小鬼还不懂什么叫作不好意思。 “噢。”罗敷滑下来,安全落地。 “从这里走。” 他带着她七弯八拐走来走去,因为是自己的地盘,就算闭着眼睛也不怕迷路。 下了形状优美的楼梯,咦,这栋屋子好好玩,和她所住的那栋楼刚好相反,她的楼梯在左,他的在右,从外面看去,里面的布局设计则跟她的差不多。 罗敷不知道的是水这二重楼有个别名叫鸳鸯楼,是紫气东来岛历代岛主跟[奇+书+网]夫人居住的地方,后来因为距离主屋太远,黑凤翥的父母亲觉得不方便,他迁别处,这两栋楼才空了下来。 “我们为什么不走大门?”不走大门还有别的路吗?单纯的她以为跤兔只有一窟,路也只有一条。 不能怪她天真,她跟爹爹相依为命那段时日住在打铁店,就只有一个出入的路径,也难怪她这么以为。 “大门那么远,笨蛋才绕远路。”黑凤翥疾走的脚步突然停止,转过身来对着矮不隆咚的罗敷示威性的低吼,“我先警告你,这条路只有你知我知,可不许去打小报告!” “嗯。”既然他们现在是同一国的,她当然是和他同一个鼻孔出气,“同仇敌忾”喽。 “知道最好!” 他们走的是下人们出入专用的小门,神不知鬼不觉。 “这么方便啊!”罗敷惊叹。 “别喳呼。”他作势要她噤声,两眼左右不停的瞧。 罗敷虽然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也随他摇晃小脑袋,还摇得不亦乐乎,结果重心一个不稳,咚地撞上黑凤翥。 “哎唷。”撞的人喊疼,被撞的却若无其事。 “这么不小心!”他口气一贯的差,手掌还是抚过她懂疼的地方。 她抽了口气,忽地抓紧黑凤翥的衣襟。 “这么痛啊,我还没用一成的力……”最后一个字还在舌尖,他霍然转身,接着,扭打成一团的人从巷子口滚了出来,战况激烈,一时间也分不清谁是谁。 黑凤翥把罗敷护在身边。 “血……有人流血了。”没看过这样的阵仗,罗敷感到害怕又好奇,一边偎着令她心安的靠山,一边不放过的直盯着眼前难得一见的打群架。 黑凤翥气定神闲的站着,就像这些人打到天荒地老也不干他的事。 正忙碌的万虎耳瞧见了他,“嘎,凤翥……你……来了,等我一下,我马上……咚!”是拳头打上肋骨的声音,“马上就把这些人解决了!” 他连着挥出几拳,几个人像破布娃娃倒地,而他还“抽空”转过沾了血迹的脸来向黑凤翥打招呼,“头子,你身边多了个小东西,嗨……砰!” “啊——”不知道是谁发出鼻梁断裂的惨叫。 要不是又有一群不怕死的人扑上前,他可能会走过来和黑凤翥闲聊一番,顺便请他去喝茶。 “看什么看,走开!要不然连你一块揍!” 他清除杂草的速度叫人叹为观止,拳头所至的地方倒的倒、昏的昏,就算还有清醒的人也吓得一拳把自己揍昏。 不用打到天荒地老,在罗敷想起要眨眼的时候,胜负已经分晓。 鼻青脸肿的人撂下狠话,维护少得可怜的自尊,“你不知道我们的靠山是谁……我会回来的!” 可惜,气若游丝的声音一点说服力也没有,说给三岁小鬼听恐怕还会挨人家一脚咧。 “还不服气啊,没关系,你回去把十二联帮、九口堂的人马都带来,省得我还要一个个上门挑了你们。”万虎耳慢条斯理的整理衣服,两脚大开蹲下,然后在袖口里面掏呀掏的,掏出一张面额不知道多少的银票塞入对方嘴巴,又拍拍他的颊。 “你乖,这是车马费,记得要把话带到,要不然……嘿嘿……后果你自己想,别怪我没有事先知会你喔。” 他的罗唆多话叫人瞠目。 直到一个爆票敲上他的头。 “嘎,谁打老子,找死啊……啊,阿翥,有话好说干么动手动脚的,你没看见我正在料理这些辣椒帮的小角喔。”抱着一点也不痛的头站起来,他大眼浓眉,英气勃发,因为挂着笑,脸上的线条看起来亲切好相处,不像浑身长刺,孤傲无比的黑凤翥。两人身高相差无几,站在一块儿,各有引人注目之处。 “没事弄这血腥场面给谁看?”本来说好出门闲逛的,却搞出这一段,要练功多得是时间,真是炫耀! “等你的时候手痒嘛!” “把手剁掉算了!” “没办法,天生父母给的,剁了不能帮你打天下,我娘也会伤心。”万虎耳仍是笑,轻轻松松地,不知真假。 “你好斗就说一声。”真是,爱牵拖! “不跟你讲了,我看见小美人耶。”他蹲下来,魔爪朝着罗敷粉嫩的脸蛋就要摸去。 雪白的对襟薄袖衫子,宽口裤,裤管、袖口还有襟边,全部是粉色的荷,衬得小美人雪白肌肤更加诱人,尤其那花瓣似的嘴唇,眯起来只剩下一条缝的眼儿……害得他手痒,痒得想蹂躏她的双颊。 “啪!” “你又打我!”捉着出师未捷已见红肿的手,色狼哀嚎。 “用眼睛看不许出手。”这是给予老友最大优惠待遇,超出此限——杀无赦! “你居然为了这么幼齿的小东西打我,见色忘友,可耻……呃,是我可耻,不要脸,丑八怪……”接到黑凤翥不忽而威的眼神,万虎耳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终至自动消音。 “她看起来有点眼熟……”他左瞧右看,仍然不死心。 “你还要看多久!”黑凤翥用足以冰冻三尺的眼神谋杀老友,专心研究罗敷的万虎耳却丝毫不觉。 “再看一下……她是不是那个被你弄伤的丫头?” “是又怎样?”罗唆! 万虎耳露出好奇的神色,简直对罗敷着了迷。 “很可爱,看起来真讨人喜欢。” 黑凤翥眯起了眼睛——得寸进尺的家伙! “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儿?我叫虎耳,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万虎耳。”见色心喜的他已经完全忘记自己也有一个容貌不输给罗敷的亲妹子,他现出胳臂上的肌肉显示他的勇猛强壮。 罗敷的甜笑有点勉强。虽然不是很喜欢刚才这个哥哥打架的样子,可是现在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 “我叫罗敷,大家都叫我敷儿。” 虽然对答清楚,她却不忘悄悄拉住黑凤翥的大拇指,对他的信任从小地方表露无遗。 万虎耳手叉着腰,“你叫我虎哥哥,叫得好听哥哥带你出去玩,吃喝玩乐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豪气干云的人只想听听可爱的小女孩叫自己的模样。 “我已经有很多个哥哥了,要是可以,罗敷想要姊姊还是妹妹。”她一点也不给面子。 “我来当你的夫君吧?当然,现在你还是喊我虎哥哥就行互了,等你长大还是这么漂亮,我就娶你好不好?”有这么精致的娃儿当新娘挺不赖,万虎耳飘飘然的,要是腋下有双翅,怕是要飞了起来。 “你最好不要有那种念头!”黑凤翥生硬的声音穿入万虎耳的耳朵。 咦,哪来冷飓飓的气? “逞逗她,说笑也不行嘱。”他这兄弟哪根筋不对了,活像他不小心踩了他家的祖先牌位一样。 “劝你不要。”他皮笑肉不笑的。 “嘎!好不容易有个不怕我的小可爱,我还没吃到嘴就要吐出来,不要啦。”两人虽然同年纪,黑凤翥硬就是多了一股老大的感觉,有威势!他说不行就是不行,到嘴的肉飞了,呜……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反正小美女还小,来日方长。 黑凤翥牵着罗敷的手往前走,抛下一个人兀自在心中哀哀叫的万虎耳。 “喂!等我!”他赶忙跟上。 “阿夫,我们说好今天要去跟火焰盟谈判的,你带这小东西出门还谈得成吗?”他奇怪的探问。 “有什么不能?” “也对,有什么不成的!” 两个少年带着一个幼齿的小女孩远去。 江山初创,还不成型,一个王,一个不大叫人放心的军师,一个幼齿的小喽罗,看起来阵容不怎么庞大。 八岁的罗敷不小心踏入江湖。 悠悠流逝的时光中所有人逐渐成长,少女的她并不知道黑凤翥的江山是她一手帮忙打下来的呢。 第四章 两年后。 大清早,朗朗的读书声从耳房的私塾传出来,那儿私密性佳,静寂清幽,是个极好的读书环境,是老太君为了罗敷所设立的私塾。此刻,整齐的诵书声随风飘扬,就连在远处打好的仆人也不由得随着晃脑一番。 一道疾速的脚步声突兀的传来,跨过瑰丽的垂花门,然后闯进一片读书声中,勾引了许多双原本全神贯注的眼睛。 然而黑凤翥的眼中只有一身俏粉红的罗敷,完全忽略其他爱慕的眼光。 一干年纪相仿的孩子分成两派,一派支持俊秀尔雅,风拓迷人的黑琦玉,一派支持个性外放、孤傲卓绝的黑凤翥,各拥山头,互不侵犯。 “夫子,我想同您借个人。”他彬彬有利,黑眸深敛,不羁的气息舀贴的藏匿着,只让人看见斯文尔雅。 上了年纪的夫子点点头。 得到允许,他肆无忌惮的走到罗敷的位子旁,朝她勾勾手指头,“就你,把东西收拾收拾,跟我来!” “为什么是我?”她读书读得好好的不想出去。就差那么一点点,要是他多跟夫子讲两句话,她就可以藏起来,扼腕! “本来就是你,要不然我会找谁!”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了有罗敷一个人听见,在旁人看来他正体贴的帮着捡拾书册、砚台,不过罗敷心底清楚这个里子、外表一样坏的人找她准没好事。 想躲他,没那么容易! 罗敷慢吞吞的收拾,几乎整个私塾里的人眼光全部集中在她跟黑凤翥身上。讨厌啦,她不喜欢这种受注目的感觉。 黑凤翥倒也不催促,好一会之后,一个走在前,一个在后,跟夫子打过招呼,两人出了门,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园林。 此时正当甜桃成熟季节,树上累累的果实散发浓郁的果香,叫人闻之欲醉,再往一旁稍稍走过去,视野豁然开朗,峭壁下,竟是一望无际的海。 小时候两人一同发现这个地方,便从此爱上这儿。 “你这样,我很困扰耶。” 把放书册以及文房四宝的小包随手放下,如茵的碧草被阳光一晒,散发隐隐的草香,海潮带着威湿的味随风扑来。 “不会啊。”黑凤翥随手摘了两颗看似最香甜的桃子,一颗抛给罗敷,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就送往口中咬去。 接着他一屁股坐下,刚才举手投足的斯文全都不见了。 不知不觉,他在罗敷面前就会把最自然的自己表现出来。 “我的学问要是赶不上,很麻烦的。” 罗敷讲起话来带着甜甜的味道,不经意的拉长音调。 闻了闻好味道的甜桃,桃子上的细毛使她过敏的打了个喷嚏,她连忙把桃子收起来,小手摩挲着鼻子,带着困扰的表情天真可爱,使得黑凤翥不由得多瞧了一眼,好半晌才把眼神收回去。 “学问搁着又不会变成别人的,学习要紧,我的终身大事也重要,而且真的跟不上就别念了,反正一个姑娘家读再多的书还不是要嫁人!” 他将吃了一半的桃子咬在口中,拿过她的,在衣服上揩了揩,确定细毛通通去除,这才丢回给她。 “吃了。” 确定她细嚼慢咽起来,他这才仰天躺下,修长的腿在脚踝处交叉,继续把吃了大半的桃子终结,吃干净的核儿随手一丢,没人丛生的草堆中,一派气定神闲,哪有什么慌张、焦虑。 罗敷吃得慢,心想,就知道他这种人说不出好话,虽然不会一直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但女孩儿细腻的心还是会受伤。 “这么看不起女孩儿,你又何必来找我这个女孩儿吐苦水?”她一边吃一边嘀咕,还不忘舔一下唇瓣,嗯,真甜。 “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教礼仪的夫子没有教你喔?”也不知道从哪时养成的习惯,黑凤翥心里头一有什么,都会把她找出来说;看她吃东西的模样比猫还慢,他忍不住挑剔一番。 “你很罗唆呢。” “我是为你好,记得你有一次把彩球丢进人家院子,吓坏了人家牛栏里面正要待产的母牛,你还愣头愣脑的去捡,差点被发狂的牛踩扁,是谁见义勇为救了你?” “你今天专门来讨人情的喔。” 小人!只会提当年勇,而且那件陈年旧事跟吃桃子一点关系也扯不上。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否因为那次的惊吓,自此以后,他揽下了伴她成长的责任,没有刻意,却在不经心当中成了责无旁贷。 “反正你欠我的数不清了。”从她十岁收到第一封情书还有礼物开始,他不知体贴的为她清除了多少败类,哼,这么“艰巨”的任务可不是随便谁会肯揽下来的,她还不知感恩! 只要是胆敢叫他转交的人,一定遭遇被他轰走的命运,那张称之为情书的纸条则成了碎片,不会有机会污染她的眼睛,至于所送的礼物……别提了,小糕点,哼,想害她吃得坏牙吗? 居心叵测的家伙!他全叫人发送给需要“帮助”的困苦人家去了。 通往美好前程的路上难免有杂草石头,随手清除,无意间做了件善事,真不好意思! “你要是真害我跟不上夫子所教的,我就不理你了。” 她念念不忘这件事。每次都这样,急急把她拉出来,却又不见得真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有时候塞个小玩意儿给她,有时候更过分,什么都不说,什么事也没有,只是莫名其妙的看看她,便拍拍屁股走人,留下她一头露水到极点。 这次,不会就为了带她出来吃甜桃吧?! 对她来说,在私塾中跟大伙一起读书认字、玩游戏是很愉快的事,她学得快、反应佳却不骄傲,有时候还会帮忙一些学得比较慢的同学,对于夫子交代的作业从来不延迟,因此,水灵清透的小美人人缘好,男的女的都吃得开。 “好吧,真的不行的话拿来问我,别忘记我这个空前绝后的天才。”他的自负数十年如一日,要求他长进或者稍微谦虚一点,唉,恐怕要等到老天下红雨。 她坐在阳光微洒的甜桃树下,一语不发的瞧他。 随着年纪增长,黑凤翥轮廓变深,加上那一身不变的狂放气息,叫人怎样都难以忽视。 就像现在,他随随便便躺在这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我的表现是最好的,唔……”这是一种说不上来,很微妙的自尊,她不想让别人瞧不起她,而会读书变成她很重要的凭恃。 “这么喜欢书本啊……”喜欢到这等程度,他微感讶异。 “我要多学点东西,甚至学做生意,将来好报答老太君。” 罗敷扔了桃核,小手玩弄着腰际的如意荷包,娇小的身子沐浴在细碎的阳光下,有种稚弱却坚决的美丽。 “你以为做生意这么简单,而一个女子出去抛头露面是好事情吗?”黑凤翥呛了下,明白做生意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她不吭气。他为什么老爱打击她?又不爱她读书识字,又不肯让她学做生意,独当一面。 “我不想当米虫,没有一点贡献!” “你的存在就是贡献。” 罗敷摇摇头。听不懂哩,听不懂他话里头是什么意思。 “我要回去了,不想听你说这些。” 她不看他,黑凤翥半坐起自己把眼睛凑上,大大的手掌覆盖上她的头。 “我还没有说你可以走!” 这样就想打发他喔,不行! 看得出来他又不悦了,眼睛往上吊,像在跟谁生气般。 有时候她不是很喜欢他这么霸道的行为,可是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 “说!我不喜欢你心里头藏心事!” “我没有。”罗敷一急,对上他深邃如海的瞳眸。 “你有。”他斩钉截铁的道。 毕竟年纪小,一感到受委屈便忍不住,扁起樱桃似的小嘴,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 “你欺负我,呜……,什么都说不好,娘走了,爹也走了,你又要把我嫁掉,呜呜……呃,我讨厌你,呜……” 原来她心里头的疙瘩是这个。可是他分明没有提到要她嫁人啊! “小东西,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出嫁,是我这个倒霉鬼抽到签王,你啊,平安过个几年还不会有人把脑筋动到你头上。” “你刚刚明明说我一点用处也没有。” 冤枉啊,大人!“你把我的意思听拧了,是我要嫁人……反正不是你。” 他的问题这么严重啊,罗敷一下忘了自己的悲伤,睁大了眼。“你要嫁人?” “呸呸呸,是相亲!老奶奶越老脑袋越不清楚,没事找事,说要帮我相亲,琦玉八字都还没一撇,怎么轮也不到我!” “相亲是什么?”遇到可以求知的问题,她很热中,忘了刚刚的眼泪。 “一男一女还有一堆不相干的人在一起吃饭、聊天叫作相亲。”要是看对眼便送作堆,生一窝小鬼。 听起来好像满好玩啊。 “开什么玩笑,要我相亲,我才十八岁,又不是八十岁!”说着黑凤翥腰杆一挺,坐起来。 罗敷托着可爱的小下巴烦恼着,认真的眼睛和眉毛皱在一块。又要忤逆奶奶,怎么办咧? “我找你出来就是要你陪我一起抵抗外侮,保护我的清白。” 她不是很懂呢!呵……好困喔,暖暖的阳光晒得人全身酥软,她不否认外头的确要比私塾舒服多了。 “你听我的安排就是了,这般这般!如此如此……”黑凤翥激动的说着,没能得到她有力的支持,才发现她居然梦周公去了。 他停止继续滔滔不绝,瞧着她点啊点的头颅,她自然垂落的几绺发丝服贴在颈子上,颈子白皙可爱。 他伸直了懒腰,这么好的天气,不如他也陪着睡个好觉,其他的,等醒来再说。 于是他也睡倒。 温暖的和风吹过这片绿油油的草地,只见两人头顶着头,大手叠着小手,就算风翻起了他们的衣角,他们也毫无知觉。 梦里花落知多少不打紧,重点是这样微小的幸福也会叫人刻骨铭心。 一生一次的邂逅,背后一定有它的意义在。 ※※※ 罗敷明明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黑凤翥却从此不给人说不的机会,一有相亲便来拘提人,数年来皆是如此,当她没事做吗?要相亲,他也不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了,要说清白,恐怕早已毁了,更何况那根本不干她的事,怎么每次都要算上她一份? 不明白,不明白! 看着讲台前长得瘦高,得天独厚的他,怎么几天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五官好像也更俊美…… 躲过他肆无忌惮的眼光,罗敷甩掉脑中多余的想法。 “夫子,我还有四书正经要默,更何况您下一堂要讲绍兴师爷与红顶商人的故事,我不想错过。” “不要紧的,罗敷,我可以帮你记下来再转述给你听。”其中一个同窗完全不吝啬的发挥同窗之爱。 呵呵,也只有借着出卖同窗的机会,才能见到二少翩翩的风采,看我一眼,只要看我一眼,死也无怨! 充满怀春情愫的同窗在心中狂放呐喊,只可惜心仪的人当她杂草一株,可有可无。 “我们每个人记一段,不怕漏掉故事情节。”心中小鹿乱撞的不只一个,就算赴汤蹈火、为情私奔,哦,她都愿意! 只见学堂里面的“狼豺虎豹”,哦……是男男女女心中各自波涛汹涌,为尊敬、为爱慕,只要黑凤翥多施舍一道眼神,他们绝对可以为他抛头顿、洒热血,匍匐在他的脚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同窗的友谊也浓郁得太过火了,曾几何时他们这么善良过?可惜,一心一意在作学问上的罗敷咀嚼不出其中的耐人寻味。 他们就那么巴望把她推入火坑喔? “秦同学表现优秀,有事情就尽管去,至于进度你毋需担忧,小小学问比不上二少还有岛上的利益问题重要。”身为夫子的他不但没有义正辞严教训黑凤翥一番,反而纵容他把她带出门。 看见大家同声“背叛”,罗敷认命的收拾文房四宝,有时候她不禁要怀疑,黑凤翥是怎么收买她身边的人? 他到底哪里吸引人? 心中这一问,她不禁多瞧了黑凤翥几眼。 他还是她认识的黑家二少,一副天高地傲的姿态,强势得没话说! 走出私塾,一如往常,黑凤翥上下瞄了她两眼,除了头发有些凌乱之外,其他还可以,他拿走她手上的小布包。“这个我先保管,回来再去我书房拿。”随手交给正好在一旁的三同。 什么时候三同的心也转了? “三小姐,你就安心的跟着二少出门,其他的事不用心烦。”几年下来的历练,三同因为优异……其实是鸡婆过头,忙完了自身的事还帮忙到其他院落,几年下来,“恶势力”遍布黑宅下层,看这态势,他日有一跃当上黑府管事的希望。 要不是黑凤翥打扰了她上课的兴致,她哪会心烦,如今三同还来凑一脚。 “知道了!”她伸出玉手,接过三同自动递上来的帐册,眼神就像发现花蜜的蜂。 本来是瞧一眼,谁知道不小心抓到一点苗头,很自然沉迷了下去,眼看着帐册跟人头要贴在一块了,突地眼一花,册子已经失去踪影。 “边走边看东西,成什么样子。”帐册落在黑凤翥手中,他晃了晃,“这种死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几千人的营生到了他嘴上,轻忽得好像比不上一根茅草。 “借我多看一眼会怎样!” “给你看帐本是怕你陪我出门无聊,不是要你沉迷其中!” 当他专心跟别人谈事情的时候,只要一发现她表现出无聊的神情,就会拿本帐册给她解闷,就好像丢一根骨头给小狗一样,而她也会很开心的配着香茗、茶点细细研习…… 他对经商毫无兴趣,却在无意中把担子丢到罗敷身上,其实他心中已有最好的人选,还是上乘人选,只是时机未到,不想宣诸于口。 “二少,你要带着三小姐出门‘见客’,呃,不,我说错了,是出门挑货,嘎,又不对,是出门……”一旁的人怕这个笨蛋家伙越说越离谱,干脆“灭口”——掩住他的嘴,打算带到后头再教育一番。 “三小姐,二少爷的幸福都靠你了,听说这次设宴的对象来头不小,跺跺脚,京城都要抖散一半呢。”居然有人在擦拭眼泪。 “三小姐,你一定要帮二少挑个最优秀的姑娘回来继承黑家香火,不要再像以前一样无功而返了。” 不会吧,黑凤翥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有必要那么急吗?更何况大少爷还好端端的住在天那一方阁,他们都当他是死人吗? 黑凤翥把她偷渡出门不是头一遭,这几年,他们背着老太君出门早就成了公开的事,也曾经东窗事发,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顽固的老太君的,从此以后她老人家就绝少过问她的行动,但是这样堂而皇之、被众人欢送的场面还是头一遭。 她觉得压力实在大,要是那些对象他都看不上眼,她岂不是要恶梦连连的直到他找到新娘为止? 天啊,光这样想,就叫人头皮发麻了! 其实都要怪黑凤翥不好,表面上他是顺从了老太君的安排,乖乖出席所有相亲的宴会,可实际上,背地里,他黄牛的次数罂竹难书,让女方空等不说,还光明正大的带着她这帮凶到处吃喝玩乐,结交三教九流的人物,乐不思蜀。 几年下来,江湖几乎叫他玩过一遍,他的名号不迳而走,随便一个眼神也能叫人掉一地鸡皮疙瘩。 “我听说王藏剑楼来了一批上古奇珍的出土宝剑,我们去瞧瞧!” 刀光剑影,他身上流着落拓江湖载酒血液,而不是商人斤斤计较的心思。 可是他身边这个娃,却对帐册这东西越来越有兴趣。 临上马车前,罗敷阔咕着,“我好像看到大哥……”由于日照太过强烈,使她一下子看得不是很清楚。 黑凤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大门前紫气东来的匾额以及两旁含珠的石狮子越来越远,一堆人还在向他们挥手,没见到黑琦玉的影子。 可没来由的,他本来平和宁静的心,因为罗敷的话叠上一块石头。 仆役们目送主子出门,看着滚滚烟尘逐渐远去,不知道谁突然叹了一口大气。 “想不通,老太君为什么费这么大的劲,就我瞧,咱们二少跟三小姐不就是珠联壁合的一对吗,怎么看怎么配,两人的感情又这么好,何必还要相亲?” 有钱人家做的事从来都叫人想不透。 “你知道什么,事情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年长的人拍了下发言年轻人的后脑勺。不知轻重!主子们的事情岂是下人们可以论断的! 随着散去的仆役们,没有人看见葱郁树枝遮住的高楼处有两个人影正往下俯视,把刚才的景象—一看入眼底。 “我刚刚是不是看到凤弟出门去了?”穿着白袍的黑琦玉似乎对太过耀眼的阳光有些不能适应,手上骨子扇一直遮着头顶没放下。 “一直纵容他们这样下去,我实在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已经发福的身躯仍旧带着高贵气息,穿着气派,老太君慢步回到舒服的座椅。 她年岁已大,免不了老态龙钟,多少年来在外呼风唤雨,造成她不服输的个性,但是,岁月对世间的人一视同仁,一样公平,当生命走到某个关口,卸下棒子变得这样理所当然,也变得急迫。 “奶奶,操心对你的身子不好,凡事顺其自然就好。” “什么顺其自然,我就是太宠你们了,随你们兄弟欺上瞒下的,害得我自己难以对历代祖宗们交代!”人老了,生就一双慧眼,许多事看在眼底,搁在心底,不说穿不代表糊涂。 黑琦玉殷勤的替老太君沏茶,雪白的容颜,乌黑的眼瞳,白衣素袍,要不是瘦弱如昔,那清朗的容貌,温文的气息,怎么看都是翩翩美公子。 “凤弟只是带着罗敷出门赴宴,让她出门增长见识没什么不好的。” “你不要忘记罗敷可是你已定的妻子。”老太君语重心长的说。 “祖奶奶,你还玩,男女配成对是小孩子的游戏。” “你怎么一派轻松,我还不是为你着想?” “奶奶,我这样的身子娶妻只会害了人家的好女儿。”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过我,你的身体比条牛还要健康,传宗接代绝对没问题。” “奶奶,你别这样说啦,我又不是种牛。”他打开古董扇,前前后后的帮老太君煽凉,一副乖巧听话的神情。 “别转移话题。”老人家今天吃了秤地铁了心,非要从孙子的嘴巴挖出他真实的心意不可。 “我哪有?!” “成家立业长幼有序,你赶紧娶妻生子,定下来,凤儿也不会老是拿你当作挡箭牌,每天荒唐过日子。”她的要求这么微小,只是巴望两兄弟其中之一先安定下来,怎么两个孙子推来推去,要他们成亲好比在牛头上安牛轭一样困难。 黑琦玉似笑非笑,眼神迷离,装傻到底。 “那你倒是给我说说看,你对敷儿的想法如何?”她这孙儿像回流沙,什么话去到他那只有一个去处,就是无声无息的消失。 “要是说什么想法也没有呢?”煽风的速度没有改变,他拿了几颗甜嘴的星钻糖放进嘴巴,喀拉喀拉的咬了起来。 “她可是我特意帮你排的媳妇儿。” “奶奶。”黑琦玉忽然很用力的叫了她一声。 “又怎么?”说不上两句受用的话,现在良心发现准备坦承了吗? “楼下的栀子花开了耶,我知道你最爱这花,我下去摘几朵|奇*_*书^_^网|给你供在佛桌上,你说好吗?” 你说好吗?这四个字完全是多余的,只见黑琦玉已移动脚步下楼,身影没入庭院中。 栀子花沾着水露叫人送来了,但是黑琦玉也拈了一朵清香,悠哉悠哉的回到他所居的天那一方阁。 过了好久,只听见老太君浑厚的声音传遍整个黑府—— “居然骗我!兔崽子……” 第五章 “老奶奶?!”脚跨过门槛,罗敷紧张的抚着一点皱褶也不见的裙摆,房间有些幽暗,一时看不清坐在床边的人影,但是她膛着眼,瞧见一个不应该会在这里出现的人忤在冰格子窗棂边。 他背着光,心急难测的弯了唇。 罗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心跳加速,她避过他的眼光,讷讷地开口,“奶奶,敷儿给你请安……”以前奶奶从来不曾这么郑重其事的把她叫进房间来,有事总是派管事来吩咐一声便是,不会是她做了什么违反家规,不见穿黑府的事情吧?! 老太君脸上冷厉的线条依旧,一向不太搭理人的眼神却反常的在罗敷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老眼慢慢的凝聚了似有算计的笑意。 “到奶奶身边坐。” 罗敷受宠若惊,听话的走到床沿坐下。 “你到我黑家来也十多年了,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家人。” “奶奶对敷儿恩重如山,敷儿一生一世不会忘记的。”面对着老太君,她仍然感觉得到窗边那道眼光在她身上徘徊,似要烧出个洞来才甘心。 这叫人怎么也自在不起来。 挪挪身子,她的气息紊乱了。 “你别紧张,我虽然老,可不是会吃人的虎姑婆!”老太君口气和缓,难得的扬起唇角。 “奶奶,敷儿绝对没那个意思。”老太君对着她笑耶。罗敷憨憨的揉了揉眼睛,是她眼花吗? 她没想到这动作完全落入黑凤翥的眼中,激起他微谈却发自内心的浅笑。 “放轻松些,我今天要你来是有件事需要你的同意。” “奶奶尽管吩咐。”她低下头。 老奶奶这么客气还是头一遭,向来她老人家是距离遥远,高不可攀的,现在,对她几近轻声细语,她该欢喜吗? “你今年也一十八了,年逾标梅,按理说及笄的女子早就应该出嫁,一直把你留着,说穿了,是我私心作祟,原来我是想把你许给琦玉的,我想这件事你多少心里有数,但是,很多事情总是出人意表,你跟琦儿的缘分浅,勉强把你们凑在一块,怕要凑成仇,经过仔细考虑,我下了决定替你选了好人家、好姻缘,你准备嫁人吧!” 什么?! 罗敷霍然站起,神情慌乱,只觉得脑袋突然被炸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剩。 “奶奶,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赶我出去?”久久抬回来的声音苦涩又遥远,好像不是她的声音。 “你想太多了,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想留着当老姑婆吗?” “奶奶要我嫁给谁?”女子没有自主权,婚姻也只能任人摆布,一瞬间,悲哀爬上罗敷的心。 “我。”黑凤翥坚定清朗的声音拨开层层迷雾传过来。 怔了怔,罗敷只觉耳朵发热,脑子像是一下挤进了成群结队的蜜蜂,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谁――要嫁你,我不嫁!”她拼命拒绝,却无法说服自己理由在哪? “不嫁我,你能嫁谁?只有我能娶你!”他口中的狂妄多年如出一辙,他老是这样,心中只有自己,容纳不下别人的意愿。 “我能嫁的人可多了。”她反射性的嚷嚷,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刚才努力在老太君面前端出来的温柔端庄完全破功却毫不自觉。 “噢,譬如说?”他眸光略沉,却仍是不动声色。 她为之结舌,还真提不出恰当而且能够说服他的人选。沮丧排山倒海而来,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紧握成拳。 “没有是吗?我早知道,做人要知道知恩图报,嫁给我就是报恩!”恼意渐上心头,嫁给他有什么不好,她那苦瓜脸像要跳下地狱一般,叫人懊恼。 挟恩望报,他成了十足的小人,都是她不肯好好的答应,他明明没有那样的想法的,希冀的只是把她留在身边。 罗敷的沉默还有小脸上的茫然让黑凤翥的神情转为深思。 老太君轻掷了一瞥给沉不住气的孙子,这孩子…… “我还不想嫁人。”希望老太君能改变主意,虽然她感觉大势已去,没有她反对的余地。 他们把她叫来,只是尽一下知会的义务,也就这样而已。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好的归宿是女人一辈子的幸福,奶奶也是为你好,你只能在玉儿和凤儿之间作选择,不会有其他人。” 黑府家业大,人丁却单薄,老太君一心期盼孙儿早日延续香火,就算不择手段也不在乎。 “真的非嫁不可?”罗敷问。 “非嫁不可!”老太君斩钉截铁。 看来她就其说破嘴也没用。 “做人要知道理,受人点滴便应该涌泉以报,我明白奶奶的意思了。” “我好像来晚了。”轻语从门口处传出,说他刚来嘛,好像也把全部的事情都听了入耳。 “琦玉大哥。”罗敷从小就乖乖的叫他大哥,却不肯对黑凤翥加诸亲人的称呼,她不自觉,也没人点破她,一路也就这么偏着心的叫下来,而这些细微的地方没人发现,唯独有个旁观者把一切看在眼中。 老太君轻斥了声,“你这孩子,叫你早些来,你偏跟我唱反调。”如今尘埃落定,又出来搅和什么?他的心思不知道谁能管得住? “奶奶,你知道我身子虚,走起路来气喘如牛,能这么快拖到这儿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这样冤枉我,我好委屈呢。” “我已经将敷儿许给凤儿了,你有意见吗?” “奶奶英明!以后敷妹妹要改叫我大伯,我升级了耶。”说话间夹杂着几声咳嗽,黑琦玉脸白如纸,像是随时都会昏厥过去,朝不保夕。 黑凤翥略带警戒的神情有些放松,他走到罗敷身边,自然的握起她的小手,也不管她想要挣脱,仍然稳稳的握着,像是表示着他的所有物,别人不准觊觎。 “你放手!”罗敷拍打那只“恶霸”的手。 黑凤翥依言放轻了些力道,可是也仅止这样,大大的手仍扣着她的小手,神情难测。 黑琦玉缓步走至弟弟面前,多此一举的凑近他耳边,用着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说:“你小时候就爱吃醋,这毛病还是没改。”对象只要是罗敷,他就彻底盲目。 “胡说!”黑凤翥有丝狼狈。 “我记得有一次我抱着小罗敷在长廊下睡着了,你因为这样,足足有好几个月不理我。” “我不记得了!” “不要不好意思,坦白些比较可爱。” “黑琦玉?”黑凤翥嘶吼。 “没礼貌,叫哥哥。” 黑凤翥用眼光杀向黑琦玉。 “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牺牲,虽然我不希罕啦!” ※※※ 繁花绿丛间。 轻盈的脚步在沾了湿露的草间游移着,然而,有人快了他一步,往前头发呆的女子踱了过去。 他隐身树丛,偷听虽然有些不道德,但他还是蹲下来准备长期抗战,蹲着,可要比站着舒服不知道多少倍。 早知道应该把点心带在身上喂肚子里的馋虫,失算哩。 “你来做什么?”女子的口气不是很好,听似怨忽,却又有不自觉的撒娇。 “你忘记我们是多年的好邻居,我回房不想看见你都不行,谁让你站在这里发呆的?” 去,难道发呆还要选地方、看风水?她就爱在自个儿院子前面想事情不可以吗? “怎么了,因为要嫁给我心情不好?”看罗敷不说话,黑凤翥陪着坐到地上,才不管夜深需重,会不会弄湿衣裳。 “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娶我?”她有自知之明,自己没什么女子贤慧的特质,既不会下厨做菜,女红又不在行,称得上得心应手的也只有看帐本这一项,然而对男人而言正好一点用处也没有。 “长辈之言。” 果然是这样,躲在树丛后面的人翻了个白眼,看见罗敷像被什么刺了下,脸凝了起来。 平常机灵的人这会儿却是二愣子一个,竹本口木子,笨呆子! “我要回房了。”罗敷心情低落。 “喂,我的话你当真啦?我刚才说的都是玩笑话,纯粹想让你开心,喂……”黑凤翥赶紧拉起袍子,起身追着她。 “要是以身相许才能算报恩的话,我等着你来娶我,因为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站定,背对着他,仰着头看天上的月娘。 不管怎样,答案已经很明白,她必须在两兄弟间选择一个,而不管谁用什么理由娶她,她都要欣然接受。 这是她的命。 早早注定。 叹了口气,她疾步跑离。 “敷儿……敷妹……秦罗敷……”黑凤翥边追边叫,可就算叫破喉咙,叫她罗敷祖奶奶也没用。稍后只听见门被用力甩上,被夹到脚的惨叫声随之响起,一连串孩童不宜的“问候”连珠炮的迸了出来。 “我的脚……” 小小受到良心苛责的人拉开门,“谁叫你跟上来的,活该受罪!”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心甘情愿要嫁我的?” “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是不是自愿娶我为妻的?”也不想想她会这么烦躁是托谁的福,还来增加人家的困扰! “我当然愿意娶你,你是今天才认识我吗?要随便,我早八百年前就成亲了,哪用得着等到现在!”他都等得老了,快要名列老头子等级。 他等到心痛,谁知道? “你人前人后各说一套,我受够了……” “你会相信我的,譬如说这样……”黑凤翥凑上唇,一阵暧昧的嗯嗯啊啊……声传出,最后只看见突袭香唇的登徒子被用力推开,推得他身子晃了晃,接着,冲动之下,她抡起小拳朝他扑去,一阵捶打忽轻忽重,呜咽声随之传出。 他眼神转为深邃,随她打到力竭。 “好啦,别奖了,又不是小孩子!”他伸出长臂,把她搂入怀抱。 罗敷来不及挣扎,绵密的吻轻如羽毛落在脸上,印在她的粉唇上,然后加重,探索着属于她独有的芳香。 她被他吻得昏昏沉沉…… “我喜欢你,这话只告诉你一人,其他人我都不想说。”长指抹去她额际的薄汗,他低低轻语。 她努力稳住呼吸,见他跟自己亲近得紧,两人几乎贴在一块儿,登时心慌慌的,又恼又羞,才止住的泪又像珍珠般从眼角滑落,跌碎在他胸口。 “我不是要欺负你,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你相信我,好不?” 罗敷的心飘来荡去,胸臆间的烦闷消散了不少。 “心情是不是舒服了点?早点上床歇息,记住,以后不可以再胡思乱想了。”黑凤翥用衣袖抹去她鼻尖微微的细汗,忍不住又用舌尖舔了下她的粉唇。 罗敷让他的动作震回心智,曾几何时她竟然搂住他的颈,“啊——”她猛然推开他,狼狈的逃入房。 门,再度当着黑凤翥的脸砰然关上。 这次,他的鼻子顶着门板,作了最实际的接触。 嗅,好痛!他摸摸差点塌掉的鼻子,可一想起刚刚两人的亲密,受一点痛也无所谓,他开心的笑咧嘴。 瞧她方才连耳垂都红了,真的是害羞。 黑凤翥开心的踢飞脚下的小石子。 “唉唷!”偷窥的行径果然做不得,现世报很快降临,小石子飞过树丛,砸上某个人白皙的脸,留下一个红印。虽然天黑看不出来,但掩住的嘴慢了一步,已经泄漏自己的行踪。 哎呀,真是不小心! “出来!”发现有人藏匿在树丛中,黑凤翥气得把指节压得喀喀作响。 头顶载着一片枯叶的人自动出来认罪,清俊的脸却是一片无辜。“谁丢的石头,打得我好痛!” “是谁在那儿?” “凤弟,是我。” “你偷听我说话?”还有干下流勾当?! “有吗?”这时候不装蒜还要等几时? “你别想来跟我争她!” 黑琦玉眼波流转,呵呵的笑。“都要当新郎格的人了还沉不住气,她一直是你的不是吗?”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你对她一点想望都没有?” “我怕你打歪我的嘴,当然要说没有……慢着、慢着,你拳头出那么快干么,我还有话要说!”暴力真的不可取,那么大的一个拳头就搁在他眼前,只要他随便说错一个字,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就算祖奶奶曾经把她指给你,现在她可是我的了!” “我知道,我又不想兄弟阋墙。” “我可不认为你会无聊的在这里出现!”他才不会被三两句话唬弄过去。 “我真的是出来散步的,不过咧……也顺便办点事。”譬如说试探某人的真心。 “现在呢?” “看起来是不用我操心了,我也累了,体力不佳你是知道的,该回去了。”没人猜得中他心里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送!” 黑琦玉走了两步,踌躇的转过身子,慢慢把眼光停在黑凤翥的脚丫上,凉凉说:“你的脚不痛了?那好,早些回房休息,过几日当新郎格可是很耗费体力的。” “你这份窥狂,果然偷看!”气急败坏的黑凤翥大吼,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给他一阵摇晃。 “人都嘛有不小心。” 是吗?黑凤翥的拳头很“不小心”的碰到黑琦玉的肚子,还“不小心”连碰好几下,恐怕他到黑府办喜事的那天都要躺在床上度过了。 早知道他应该离远点再爆料的。 ※※※ 婚礼前夕。 婴儿胳臂大的烛蕊闪着火光,数百颗夜明珠镶在雕花床上,鸳鸯绣被,枣红缀金丝的纱帐,新娘房设在驾楼。 新娘嫁衣高高挂着,凤冠上的珍珠流泄在桌面上,这一切都预言着明天的婚礼。 夜是深了,但还听得见房外仆人未来去去的脚步声以及细碎的交谈声,谈的都是有关于明天婚礼上应该注意的项目,小至敬老的红纸包银,大至一堆她听不懂的繁文缛节,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罗敷头痛的关起所有的窗户,她不想听这些。 天下会有像她这么别扭的新娘吗?到大喜的前一日还在犹豫不决。 暮然,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吸引她的注意,“这梯子几百年没用,好像有点腐朽了……罗敷妹妹,好心开开你的窗……”那声音罗敷熟到不能再熟。 她没好气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并不想喝,为的是给自己一件事情做,粉臀往圆椅子落坐,不想知道那个人在外面搞什么名堂。 没想到外头却一下没了声响。 她眨了眨眼,把茶往嘴巴送,不料烫着舌尖。 拧着弯眉,罗敷不自觉的倒过耳朵往外听,咦,真的安安静静,一点声音没有,他不会掉下楼了吧? 起身来到窗前,霍然把窗子推开,映入眼瞳的是他那放大的脸,叫她差点尖叫出声。 “谁叫你爬梯子的?”那把梯子搁在那少有四、五年没人去碰过,以前年纪小爬起来安全无虞,现在他已经是个大男人,肯定重得要命,实在太危险了。 这才想着,梯子马上配合的发出吱咯响,叫人不由得捏一把冷汗。 “我可以进去吗?”多此一问的人根本是从容的欣赏着她脸上的着急。 “你……存心吓我!”她可气了,手劲一点也不留情,把他往里面拖,生怕慢上一咪咪就要出人命。 直到看见他双脚稳稳落地,她才放松的吐出一口气来。 “你还是关心我的,我好感动喔。”黑凤翥伸手就要搂她。 “停!”她伸出一臂长的距离阻止他前进,看见他她便不由得想起他的吻,那叫她羞得无地自容……还有……回味无穷。 “你把我推开,等一下我怎么带你出门履行我的诺言?”他坏环一笑,笑得别有意思。 他可不是因为无聊才爬梯。 “你不应该来的,明天我们就要成亲了,不该见面的。”未婚夫妻必须等到成亲后才能见面,这是古时候流传下来的礼俗,这人什么都不在乎,太乱来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四玉等一下看见又要罗唆没完。” “她没机会看见的。” 怎么说? “我记得以前答应过你,我要是学会高来高去的武功,一定带你到天上飞一飞,你还记得吗?”时间的河虽然不断往前流,他们都不是孩童了,他却依然记得对她的许诺。 那只是小时候的玩笑话啊!罗敷对上黑凤翥星星般闪亮的眼眸,就知道那不是玩笑话,他是认真的。 “走吧,时间不早了。”他的声音宛若能催眠人。 伸出小手,罗敷被温柔的送出窗外。 “这梯子很稳,别担心,有!”他紧握她,暖意传进了她还犹疑的心,那些不确定缓缓流走,再也不曾回来过。 那一夜,罗敷记得黑凤翥托着她的身躯,她便衣袂飘飘的腾云驾雾起来,月娘恍似与她擦身而过,高高伸展的树梢也触不到她的衣角,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 梦中,有两个相依相偎的人儿共游天涯,星星满布的黑丝绒天空飘起了漫天飞絮,也不知是打哪来的,她伸手去抓,见到的却是一双她所见过最闪耀的眼瞳,那眼眸的主人和天地的颜色交融在一起。 她记得自己一直笑、一直笑,笑得合不拢嘴,却忘记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第六章 两年后。 当家作主好玩吗? 要把这个问题向别人,一百个人中,肯定有一百零二人会毫不迟疑的竖高拇指说好;谁不想呼风唤雨,谁不想在千万人之上,有人努力往上爬了一辈子,还是苦哈哈的小人物。 不过,高处不胜寒,偶尔也会有这么个例外,那便是紫气东来岛的女岛主,若问她这问题,铁定见她眼一眯,直指对方的鼻梁说:“这不是人干的差事,要不你来试试!” 咦,这百年捞不着的高位居然随便想让渡,怎么回事? 也难怪她想换人做,案上是每天从全国各地快马送来的帐册,另外还有调解不完的纠纷疑难,面对商场上勾心斗角的并吞侵略,弹思极虑不见得能扳倒对手,绞尽心思也不一定能寻出解决之道,这是大不易的位置,谁能在一个时辰内不夺门而出,简直就是奇迹了。 女子当家,罗敷从来没想过,她要的也只是当一个单纯的生意人,开一家小店铺,买进卖出,生意不用做大,有空时打打算盘,忙碌时也能邀请客人品茶聊天,而不是担起岛上许多人的生计,许多人依着她吃穿,负担加重,事情便没有那么可爱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担下所有决策的,都怪她当年年纪小,帐册当打发时间的玩意,算盘当玩具带来带去,打呀打的,迷迷糊糊被拐上旧案,等到年纪稍长,那一不负责的人干脆撒手将岛上大部分……应该说是全部的重责大任扔给她,从此,她没了青春,没有嬉戏的时间,伤春悲秋?那是啥?她每天十二个时辰马不停蹄的只有工作、工作、工作,休息时间只能倒头大睡,觉得体力还没得到恢复,鸡鸣复起,又重复着每天忙碌不堪的生活。 她终于知道自己以前的天真。 现在的她只希望一天能有二十四个时辰可以用,那该多好。 温暖的阳光穿过窗子,洒落在几上的一钵莲花,小缸中水光潋滟,交错的莲叶斜移过几许光影,一寸寸抚摸过伏在案前的罗敷。 她振笔疾书,拉高袖子而露出藕臂的在文书还有砚台间往返,比她头顶还高的帐册逐渐减少,叠到另一边去了。 案下,她打着赤脚,小巧的指头可爱洁白,不是很安分的动来动去。这建筑下头是悬空的,夏日保持着恒温的凉快,冬天则用铁制的辘车烧好炭推进地下,那散发的熟气足以取暖、驱逐寒冷,就算腊月也是温暖如春。 现今打着赤脚,是最舒适的状态。 长久的固定一个姿势,她有些累了,不应该分心的眼瞧见了白纸黑字以外的东西,搁下笔,她抬起被晨间阳光烘暖的发梢。 这样的天气要是可以赖在床上睡个回笼觉该有多好,而不是跟这些恼人的数字奋斗! 是怎么了7她最近容易分心得紧,老是一个恍馆,思绪就飘远了。 心里,老是有个人影牵挂着。 “三小姐,你累了吗?”四玉一直改不过来对她的称呼,她也不计较。平常她负责将罗敷批阅过的帐册送交外面等候的各驻处负责人,可本来的正务最近几乎被取代,“外务”有节节暴涨的趋势,那些叫她工作加重的“外务”,一个个都是冲着他家二少来的,一年四季都是发情季节,一些母猫老是在外面叫春,比真正的猫还要烦人。 她天天面对,老经验了,平常这些事是不会闹到三小姐面前来的,这些天三同出门收租,少了门神,事情就全来了。 罗敷不着痕迹的放下手边的事务。 “我不是要你没事别进来?” “我也不想,是香姨挡不住人,要我来问三小姐今天还见不见人,你要不见,香姨说她就可以把外头那几个狐狸精扫出门了。” “又是女人?”黑凤翥成亲的事情所有的人都知晓了,但是,倒追他的女子一个也没少过。 那些姑娘们的眼中一点也没有她这正牌夫人的存在。 “她们说二少夺走了她们姊妹的芳心,相约来决斗,要请三小姐做仲人,如今,都在大门外候着。”菜刀、斧头齐全,不像要决斗,倒是像泼妇骂街,引人注意。 要倒贴她家二少的女人太多了,像蝗虫过境一批又一批,只怕贴着内有恶犬的条子也没用,赶不完哩。 “香姨应付得来吗?”罗敷的声音充满无力,她实在不想再看到那些女人的嘴脸。 “香姨经验老到,几只小虫难不倒她的啦。”过往的经验太过丰富,什么滴血认亲、指腹为子,还有挺着大肚子来要安家费用的鬼名堂都有,已经训练到底下人处变不惊的谁都能应付一二。 “叫香姨歇着去,二少的事让他自己去处理吧。”做善事是有限度的,容忍也是。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我可不是闲着每天替他管那些莺莺燕燕的花帐,我自己跟他说去。”想到他心里就有气,罗敷不自觉的皱起细细的柳眉。一个对家业传承没有自觉和责任认知的人为什么她还要替他担待这些?她可以不要做的! 要是他有一滴滴责任心,这偌大的黑府家业又岂会落到她一个女子独立支撑的局面。 外面那些流言也不会说得那么难听,说她居心叵测是个狐媚子,蛊惑黑府两个孙子不说,还霸占黑府的财产……反正说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把她讲得不堪入目,是个卑微低下的女人。 “还有这些拜帖,旗、宋、王、林、韩,五家公子共同具帖,想邀三小姐游湖赏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追求三小姐的男子多如过江之鲫,即使三小姐已经名花有主,罗敷有夫,几个颇负眼光的世家子弟仍然追求不懈,想把她这株摇钱树移回自家呵护,却没有一个能如愿的。 “也一并搁着。”她毫不在意。 那也是一堆没有自知的男人,她可是已婚的身分,跟不相识的男人出游,像话吗? 这些人的脑袋平常都装什么,豆腐渣吗? “三小姐……”四玉讷讷的唤了声。 罗敷眼神缥缈。“嗯?还有事?” 当年她这三小姐的称呼是老太君赏的,当她是黑府的第三个孩子。对一个打铁匠的女儿来说,实在是殊荣了。 没了阿爹,却多了一身富贵繁华,在别人眼中,她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这凤凰表面锦衣玉食,仅仆成群,珠翠环绕,可是在心底深处,却有个冰冷的声音老在提醒着她,她的存在,甚至……婚姻,完全是为了报答老太君收留的恩惠。 这些年她究竟为谁辛苦为谁忙?从来她都避免去想这些对生活没有帮助的问题,今天是什么触动了她? 为什么觉得不甘心起来?四玉的声音有些模糊,却一直锲而不会的嗡嗡叫,很吵人。 她没有很专心在听。 “三小姐!” 罗敷她站了起来,牵动了应声而倒的帐册。 “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到,再说一遍好吗?” 四玉出现不寻常的扭捏。“我老家来了封信,要我回乡嫁人。” “你才几岁?”罗敷逐渐回过神来。 “四玉不小了,都二十好几,老姑娘一个了,三小姐你不也早跟二少爷成亲了,在家乡里,像我这样年纪的姑娘恐怕早都找到君嫁人,开技散叶,儿女成群了。” “你有什么打算?”四玉的卖身契早就到期,她是自由身,随时都可以离开,只要她想。 “三小姐,你还这样问我!我就是舍不得你还有大家才一直留下来。”真要回乡下去,拥地方也容不下她这么老的老姑娘,爹娘要是没有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她嫁出门,怕是要把她当贱货出售了。 “你是舍不得三同吧?”这两人天天吵吵闹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郎有情、妹有意,就差个人为她作主撮合而已。 “那个二愣子,我才不管他咧。”四玉嘴硬,人却害臊得不得了。 罗敷看得出来那是沉浸在爱河中的人才有的神情,四玉跟了她许久,她是该为她会计合计了。突地,她以手复额,觉得有些狼狈。 “三小姐?”四五一头雾水。 “没事,我的脑子有些很不想工作,我出去走走,散个小步。”她需要离开这里一下。 “四玉陪你去?” 希望不要是四玉看出她的情绪才好。 “三小姐,你太累了。”看出罗敷眼中的压抑,四玉怂恿着 她出门,俐落的拿来轻薄的披风,再为她重新绾过发,这才推她出门。 她累了吗? 她不知道,只是茫茫然。 出了门,迎面金光闪烁的阳光挟着风而来,一点一点薰着了她的脸庞,她伸手去抓,清风钻进她宽大的水袖,钻入腋下,裙下,无风自丰盈,身不由己。 ※※※ 鸳鸯楼外,一丘一壑皆成景致。 鸳楼中,黑凤翥安静地擦拭着宝剑,占朴沉香的家具镌着细致的叶螺,在晚上会绽放出幽幽的光芒来,山水壁画挂在墙面上,临窗,放着被修剪过的短松盆栽,松针上还闪烁着一早浇过的水,几柄剑或伏或卧,冷气森然,显然是他最近的最爱。 “咦,难得你主动来找我,今天的工作这么快告一段落了?”放下手中的宝剑,黑凤翥本来沉静的脸庞有了温柔的线条。 看着她从外头走来,他跨过门槛迎了上去。 她长发以一缠丝缕翠的簪盘起,身上穿雪白绣粉荷的袍子,肤若凝脂,柳眉巧致,眼下有颗小小的爱哭痣,无损她小巧的蛋型脸,反而美得独树一格,充满女人风情。 罗敷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外头来了几个女人指名找你,自己招惹来的人,自己去解决吧!” “你撵了就是。”他是常在外面走动,名声鹊起也不是他。错,那些追逐他名气或者皮相而来的女子算了吧,他可是家有娇妻的人了。 “这我不管,她们可是冲着你来的,我去撵算什么!”叫人看一张妒妇的脸吗? 黑府不是寻常百姓家,要来便来要去便去,那哪来规矩。 “哈哈,你吃味喔。”听她赌气意味浓厚的活儿,又瞧她别扭的小脸蛋,黑凤翥转了转眼珠,有些知道她的小脑袋瓜想的是什么了。 一时间他放柔了神情。 “莫非夫君要我大开中门请她们入内喝茶一叙!”她最气他的就是这点,同是夫妻,礼教对女子诸多束缚,讲求嫁鸡随难,嫁狗随狗,从一而终,而男人呢,兴之所至,可以三妻四妾,见一个爱一个,丝毫不公乎。 “谁说的,那些女子一个也不要让她们进我府第一步,反正我也不认识。”多日不见,才见面就伸出猫爪。 “既然这样最好,我话已经带到,妾身告辞。”听出了他口气中认真的程度,罗敷脸上的凝霜淡化了些。 “娘子,别走,你来得正好,我进了一批古剑,有好几你看了定会喜欢的。”见她转头想走,他的嬉笑成了幽幽一叹。 他们可有好久不见了呢。 她忙碌的工作,沉重的负担他都看在眼底,所以,打两人结婚,他并没有严格的要求她要克尽为人妻子的种种义务,他喜欢看她为工作尽力时脸上散发的光彩,这样的女人最美丽,他百看不厌。 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一切生活需要有专门的人为他打点,他娶妻,不是要妻子来服侍他的,他只想日日见到她快乐。 不过,眼前的罗敷看不出任何情绪,夫妻相敬如宾是很好,可要相敬如“冰”情况就不大对了。 他们在床上那么契合,照理说,应该是相爱的,是他多心吗?有时候他会觉得他们之间似乎蒙着一层说也说不明白的纱。 他不喜欢那层纱。 “书房里还有工作等着我。”商行人事、奇货买卖与宴酒楼的应酬,都是叫人无法放松的事情。 “别管那些,搁着又跑不掉。”她才华横溢是不错,不过,他可不想让工作坏了她的身子。 她太执着,一投入,就不知道要适可而止。 “那些女人……”她就是莫名的在意。 知道她在意,黑凤翥的眉悄悄飞舞起来。“我以为我已经说得明白,我可是个有妻子的人,野花怎么可能好过家花?” 最美好的女子就在他身边,谁对那些庸俗的野花还生得出胃口?就连逢场作戏都懒。 是他跟老太君开的口。 是他说要娶的妻是她。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她原来是要许给自己的大哥。 横刀夺爱又如何,幸好当年年纪小,还来不及对他大哥倾心。 把她放在自己身边,终有一天,她的眼中会只有他一个人。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一瓢,是世间绝美的甘泉,能止他自从有记忆以来的干渴。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也做到了。 “你……真的这样想?”罗敷垂眼瞧着地面复又抬头瞧他,眼中有点点星光。 “要我发誓吗?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黑凤翥一生只爱罗敷女一人,若有二心愿遭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够了、够了!别再说了!”她颤着唇轻喊,捂住他仍在蠕动的唇。 她不要他发誓,发那样叫人万劫不复的毒誓! 他顺势吻上她柔软的掌心。 罗敷芳心浮动,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这男子总能触碰到她心里最深处、景柔软的地方。 “不生气了?” 努力平复紊乱的心绪,她点点头。 他目光依旧深情,拉住她往里走。 他的眼光无法避免的捕捉到地婀娜的荧态,纤细的锁骨,|奇*_*书^_^网|没有着袜的脚踝,不经意露出的细长雪白手臂,灵活的十指透出诱人的粉红,还有因为看见那些古剑而绽放出光彩的脸蛋。 他幽深的眼忽尔黯去,久久不曾回神。 他对她的依恋一日多过一日,只有更炽热更狂烈,没有稍减一分。 “怎样,你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吗?”靠近她,她的发因为漫过屋子的日光而蒙上一层光晕,害他差点摸了下去。 屡屡要失控,不是好现象。 “这剑上的花纹是秦代的甲骨文,写着定秦,剑身长两尺,剑身含锡量少质硬而坚,传说始皇帝铸这把定秦剑,意为天下由秦定以及秦朝天下永定的意思。”罗敷拿起一把布满铁锈的古剑,缓缓抚着剑身。 “那这把呢?”黑凤翥兴盎然,随手又拿起一把递到她眼前。 他爱她的绝美,还有无所不知的才华。 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也因为如此,他甘心把整个岛交她,给她安心立命的地位,给她不败的环境,给她信心,给她自尊。 罗敷不接,只是略略看过。 “战国时期铁的使用普及,复台式铸剑法在这把杨修剑上表露无遗,这是一把纪念宝剑,此剑为曹操所有,并且陪着一代枭雄殉葬。” “那这六把呢?”六把剑并排在一起,黑凤翥模了摸下巴,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 罗敷瞄了瞄,眼流波转。 “白虹、电紫、辟邪、流星、青冥、百里,三国孙权拥有的六把稀世宝剑,这些东西一并出土,江湖要大乱了。” “你真是无所不知,不过,还有一样,你要是猜得出来,我就把这次剑器展览赚的银子都给你。” “你那几百两银子我才不希罕。”她不看重钱,银子在这个家已经太多,如粪土了。 “总是不无小补嘛。”他也不在乎,能逗她多说几句话,就算叫他当狗爬他也愿意,当然啦,前提要在床上。 “你给我的东西足足可以开好几家古董行还有剩,别老是兴起就乱买一通。” “我保证你会喜欢的。”他愿意倾尽所有,只要能博她一笑。 “好吧,东西呢?” “不急,先来吃西瓜。”黑凤翥把她带到起居室,按着她坐下,才去端来四周用冰块冰镇的西瓜。 “咕,西瓜,好凉喔。”她抱起还未切的西瓜,无意中流露了稚气。 “这瓜刚采收,是岛上居民今年开发的沙种西瓜,你尝尝。”黑凤翥爱看她这样无邪的模样。 “好,我去拿汤匙。” “一人一半。” “唔,好。”罗敷这才想起来,她一早起床至今还没沾到食物。摸摸肚皮,真的有些饿了。 他以手刀一切,西瓜应声破成两半,汁液半满都没有溅出来。 罗敷拿了两支汤匙回来。 他把二分之一的西瓜又分成两半,“喏,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小口些吃,别噎着。”不知不觉的体贴自然流露着。 西瓜鲜红的果肉带着冰凉的甜蜜沁人心脾,罗敷也不客气,弃场匙不用,直接咬了一大口,感觉暑气全消。 看她吃得起劲,黑凤翥这才吃起他的份。 咬了两口,眼神不自觉被她吸引。 她吃东西实在没什么形象可言的,像小动物,一口一口,咬食跟吞咽同时进行,红色的甜汁染上她的菱唇,连鼻头也遭了殃,她却毫不在乎,回眸,两人的眼神对上,她冲着他甜甜一笑,又埋头回西瓜上面。 黑凤翥的呼吸乱了,感觉心中的欲望将要溃决,要不是她的眼神转得快,他恐怕会成为脱缰的马,扑向前去。 他眼神迷离,西瓜在他口中,食之无味。 “哈哈,你好好笑!”西瓜子黏在他的嘴角,浑然不知道危险的她伸出指头就要帮他拿去。 “罗敷。” “啥?”他干么那副可怕的脸色? “西瓜吃完了?” “嗯。”怎么,他跟西瓜有仇吗? “你的嘴……”黑凤翥伸出长指刮过她颊边的汁液,着魔般的放进自己的口中。 罗敷吓着了,眼中充满迷惑。 欲望将要破匣—— 第七章 她的芳唇温润嫩滑,要是能吞下肚该有多好? “我好像有点热昏了。” “不早说……”害她的心跳了好大一下。罗敷把另外一瓣西瓜往地面前推,“你多吃点,消暑。” “你跟我客气什么,快吃,地窖里面多得是。”他推太极似的,西瓜又回到原来的主人面前。 都这么说了,罗敷也不客气,三两口吃完自己的份,觉得还不够满足,她左看右看。 “你不会又忙得忘记吃饭吧?”自从她接掌了黑府的家业,过于忙碌的生活让她不是忙得忘了吃饭,便是没胃口吃饭,尤其时序进入立夏,气候燥热,她似乎吃得更少,她的消瘦已到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的地步。 “天热,吃不下。”她耸耸肩。 他站起身走进内室,“这儿有莲子排骨,藕花甜糕,荷叶果子冻,牛奶伏苓霜,是厨房送来让我们尝鲜的。”紫气东来岛物产丰富,春分、夏至、秋收、冬藏,每个季节厨房会因循节气做出不同的食物调理主人的身体。 “难怪我刚才进来就闻到一股香味。”她恍然大悟,眼睛盯着黑凤翥不停端出来的小点心,粉红的唇瓣每看到一色点心就扬得更弯些。 说也奇怪,只要到这里来,他的地盘上总是有她爱吃的东西。 抬起汤匙,罗敷就往最靠近她的果子冻挖。 “是谁惹你不开心?”他托着聪,脸上不见表情。 “你又知道了?”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夫妻,我不听你说,你的烦恼要去给谁?你就说唱,反正我现在没事做。” 岛上盐田四布,经营权租借给万虎耳的父亲万天豹,船则是南来北往来的主要的运输工具,黑家掌握了盐田、水运,其他的附加生意不说,光这两样就够别人眼红的了。 商场上人心诡谲,贪婪喜斗,这叫罗敷头痛。除去这些,她真的喜欢做生意的感觉。 “采参的钱老板又遣人来游说,希望我们调低船运的运费。”老派的生意人坚持不跟女人做生意,一旦迫于大环境又要存心刁难,要让对方心悦诚服并不容易。 “他又来逼迫你交出经营权?他有没有说你谋害了我跟大哥,活要见人,死要见坟墓的荒唐要求?”对于曾经跟他们往来的商家黑凤翥再清楚不过,何况黑家跟钱家还有一段纠葛。 “说啦,他还放话要自立门户,将来采收的参获再也不给我们装货运送。”这伏苓霜甜润爽口,冰沁沁的,真好吃。 “你想怎么对付他?,”那只老狐狸。 “卯归卯,丁归丁,钱家来的参专送京城的红铺子,他们的山参药材的确抢手,也是我们船运的大客户,失去他们,短时间是有点困扰,但是,我还是有办法另外开展客源以补损失,我觉得以前的交情是一回事,他要翻脸,我也没办法。 “现在黑府的营生归我管,我不会让他予取予求,一直以来,我们将本求利,没有苛求过任何一家跟我们往来的商家,他要求特别待遇,别说老奶奶当家的时候不会同意,我也不答应!” “那不就结了!”黑凤翥把莲子排骨推到她面前,虽然有些拐弯抹角,也算解决了一件事情。 她的烦恼大部分压抑着,不替她开个小门,她会在里头钻牛角尖。 说也奇怪,她的烦恼只要来到黑凤翥面前,就会变得不再是负担。 她微微瞪起的眼带着埋怨,“早知道你比我更适合当岛主的。” 黑凤翥的嘴角掀了下。“你在鼓励我纂位喔,大哥会先宰了我。” “胡说,你能替他分忧解劳,他才高兴呢!” “不说他。”就算是哥哥,他心里还是难掩一股酸气。 “好吧。”她吃饱餍足,事情也看似解决了。“我去洗手。” 外面有着天然的水池,净了手,她蹲着没起来。 “你在外面发什么呆,洗个手顺便摸鱼吗?”他在屋子里面喊,看她还是没有动静,索性也出来。 “要我扶你起来吗?”这么安静?他俯身一看。 “想……睡。”烦恼事解决,瞌睡虫来叩门了。尤其水池旁有棵大树,在树荫下,风凉凉吹过,舒服至极,叫人更加昏昏沉沉,她有多久不曾睡好一觉了? 外面那些纷纷扰扰的事,不想管了。 “不可以在外面睡,要是得了风邪怎么办?”还是这么单纯的性子,烦恼一去除就放了心。 “哦。”她迷迷糊糊想起身,身子却歪到一边,她不放弃爬起来,歪歪倒倒,像初学走路的小孩童。 黑凤翥去拉她的手,揽住她的腰,她一找到可以依靠的地方,马上无戒心的把全身重量交给他。 “我回自己的房间睡……”鸡鸣起床,马不停蹄的工作,罗敷脑袋迷糊了,还没有当人家妻子的认知。 “你的房间不就是我们的房间?”他会不会太过放任她自由了,自由到心中没有他的存在? 鸳鸯楼拆掉了墙,砌了可以互通的回廊短桥,新房设在驾楼,鸯楼使成了两人的书房。 来到簇新的新房,四周还留着隐约的喜气,大红纱帐,亮绸面绣龙凤合鸣的被子,精雕的剪纸窗花都还留在窗棂上,黑凤窈把罗敷送上鸳鸯床榻。 她赖着他,不肯就范,十指抓着他胸前的衣裳不肯放。 这小家伙一一也只有无防备的时候身体会自动的承认需要他。 黑凤翥干脆也躺上去,然后拉过轻薄的被子覆上两人―― 嘿嘿,他嘴角露出贼贼的弧度,嫩豆腐就在眼前,不吃好可惜! 伸出的狼爪沾上娇憨甜睡的可爱面颊,呵呵,好有弹性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继续往下轻薄,她娇咛了声,懒懒的抬手挥去恼人的“小虫”,翻身往他怀中偎去,继续好眠。 转深的眸子锁住她柔润的容颜,来来回回仔细端详,末了,唇瓣勾勒而起,“你这媳妇儿当得实在不称职啊,可是,我又那么钟意。” 恍恍惚惚,罗敷感觉有股温暖随处游走,半梦半醒着,她好喜欢……好喜欢这样的肌肤之亲。 “我想亲你——” “唔……”他为什么还要无聊的彬彬有礼? “我想吃了你!”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然而一杀风景的人偏挑这节骨眼出现。 “三小姐……我给你送帐册……啊二少,对不起,四玉莽撞了。”一路喳呼着进来的四玉看见了不该看的,进退两难。 “站住!”“好事”被破坏,黑风翥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她紧抱着帐册。“二少,这是鸡场跟银楼刚刚送来的帐册,由于赶着要,奴婢送来给三小姐过目。” “她累了,刚睡下。” “那这些帐册怎么办?” “留下,我会看。” “可是这么多……” “你两个时辰后来拿。” “是。”四玉放下沉重的帐册,敛眉退去,不敢有第二句话。 这事,不是头一遭。 为三小姐批阅帐册,暗中撑腰化去无形中的危机,担待了女子天生弱势无法跟男人匹敌的冲突,二少做的事情绝对不会比三小姐少,却不许人说出去。 ※※※ 纱帐朦胧,映着一对影儿。 罗敷侧着薄嫣的脸蛋睡得非常甜,披泻的长发密密的掩去了半个绣枕,微肿的唇显示曾经被彻底疯狂的爱过。 看着她完全不设防的天真面孔,黑凤翥半支着光课的身体,用一指细细描绘她细致的轮廓。 他没有丝毫的睡意,想就这样看她,直到天荒地老。 时光静静的过去,恬睡的人儿不知道被什么给触动了,皱了皱鼻子,眼皮轻轻颤动,有着要睁开的趋势。 黑凤翥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马上放弃贪看睡颜,做贼似的钻进被窝,假装已然睡去, 睁开眼的罗敷茫然的看了看四周,这才忆起自己身在何处,欢爱的画面自动跃入她的脑袋。 “啊——”她身边有人。 没反应,呼,还好,臭样子没被看到。 “我有看到你用眼睛偷看我喔。”被她可爱的声音一勾,假寐的他禁不住抬眼,瞧着叫他心旌荡漾的小脸儿。 “我才没有。“她不自觉的娇嗔。 “不管有没有,我们都是老夫老妻了你还这么害躁。” “你还说,你装睡。”看他都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罗敷悸动于心,主动投入他的怀抱。 黑凤翥略略吃惊,把她搂进胸壑,心,暖了起来。 “没想到装睡的好处这么大。” “坏人。” “我这坏人唯一做过的一件事就是把你娶来当娘子。”他在她细致的脸上轻轻抚弄,享受柔腻的触感。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出一辈子拥有她的渴望不是一朝一夕… 罗敷一震,她微小的动作没有逃过黑凤翥的眼。 “怎么不说话了?” 她面露犹豫。 “我们这般要好,你对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有时候,我几乎要分不出你究竟是哄我还是真心话,我都给你弄糊涂了。”她有些抗拒的离开温暖源头,眼眸瞪着被上绣的花样。 “你在别扭什么?不愿意成为我的娘子?”她有心结,这丫头。 “我欠黑家的恩惠,以身相许是报恩。”她的声音哑了,有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我承认自己自私,为了要你。”在心爱的女子面前有什么话不能坦白说的? 罗敷心荡得厉害,结舌不能言。 “你一来,奶奶就打定主意要把你许给大哥,我可不允,为什么是他不是我?说什么我都要把你抢来。”那样的激烈却一时忘记顾及她的心情。 “你还在怪罪我吗?” 她摇头,本来略带怨怼的眼神柔和了下来,朝他嫣然一笑,“不怪。” “那好,小小的误会解开了,娘子多陪为夫的缠绵一下,我想吃你的嘴、你的眼、你的身子……”他越说越露骨,手也放肆了起来。 罗敷可不让他这么容易得逞,他坏,让她心里头徘徊了那么久的纠结,“我跟人家有约,要商谈合作事直,谈生意要紧!” 滑溜的从他臂下钻出来,下半身顺便带走了薄被,一头青丝在空中画出美丽至极的弧度,轻盈的身子翩然飘至更换衣物的屏风后,再不露面。 黑凤翥没有起身追她,支起半个身子侧耳聆听她发出的细微声响,和自己发出的浅浅气息。 这是他要的情爱,好不快活! ※※※ 西陇镇。 设宴酒楼罗敷通常能不到就不到,但做生意,应酬是免不了的,自古以来,商场多是男人的天下,女子想跟男人平起平坐,实在不容易。 她试着克服,花了许多年的工夫,一路下来软硬兼施,也练就铜骨之身,应对得宜,就算不小心出了状况也都能化险为夷,平安度过。 从酒楼对面的热食小摊子小跑过来,连忙掀起轿帘,三同可不许分人抢了他的工作。 “生意谈成了,三……爷?”在外面,三小姐化身成男人,可没道理再三小姐、三小姐的喊。 “棘手的事哩。”只怕还要掏出不少银子才能了事。 “怎么?” “大街不是谈话的地方。”罗敷示意三同给为她撑伞的酒楼伙计赏银,这才慢条斯理的准备上轿。 她是个公私分明又能体贴下属的生子,不管去到哪谈生意经商,绝对不会要陪同的人在外面苦苦等候,她会叫他们先去别处歇息,只要能随唤随到、不至于耽误她的行程就可以了。 女扮男装的她蛾眉谈扫,别玉墨绿色缎带系住绾成髻的发,白纱衣,举手投足贵气天成。 “秦兄,请留步!”酒楼里面匆匆跑出一个人来,昂首阔步,举止间颇有一番气度。 唐鄢是昆州来的大商,出手阔绰,几个月的时间就买下几家同行看好的珠宝银楼,大有一展鸿图的意思,许多人多方拢络,多少希望能分杯羹,宴会、踏青游湖的活动已经排到几个月后了,可见他受欢迎的程度。 罗敷对他并无深刻感觉,只不过听多了同道中人谈论,加减对他有些印象。 已进轿里的她实在不想再出来,只慵懒的探着头,“唐兄有何指教?”刚刚同席吃饭,总不能马上翻脸不认人。 她的脸粉扑扑的,晶莹剔透,唐鄢看在眼底,就一个“男子”而言,“他”简直是漂亮得过火了,她一踏入西陵镇,耳边听到的几乎都是“他”一个人的事迹,紫气东来岛的摇钱树。 ——应该说是她才对,一个叫人惊叹的女子。 对于她大胆的行径,他初初觉得不可思议,这里跟她有往来的商家老板,却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个女子啊,竟然能折服这么多叱咤商场的老狐狸,她比世间所有有形的宝贝还要珍贵。 这样的女子就该归他所有。 “唐老板?”他发痴啊,叫住她却闷声不吭,怎么搞的?再没反应她可要走人喽,今晚答应要回家吃晚饭的。 “这几日我在此地的生意就要告一段落,剩下的几天想说多认识一下这边的地理环境,可惜,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没有什么挚友可以陪我到处游玩欣赏,我听几位合作的大老提过秦兄居住的紫气东来岛物产丰盛,鸭禽水鸟蔚成奇观,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到此一游?” “岛上不招待外来客。”他厚脸皮,罗敷也拒绝得干脆。 素无往来,想摸到岛上去,没门儿。 “秦兄拒人千里。” 罗敷笑着,很不情愿的。谁叫她已经累了一整天,这个家伙还来挡路。 她不想再应酬任何人,只想早点回家。 “要是阿猫阿狗都跟我说要到岛上参观,我都要来者不拒,开大门欢迎吗?” 她没那个义务当招待,就算愿意,也得挑她精神好的时候。 “当然不是,我们深夜相对品茶,或者也能谈出合作的可能性来啊。”唐鄢动之以情,说之以利,不怕她不就范。 偏生罗敷不吃这套,黑府可不缺这个生意做。 她用手掩了嘴,打了个哈欠。 “改回吧。”都给台阶下了,他要知起就不应该勉强。 “改日不如撞日得好。”他侵略的大手固定住桥带,不想放她走的意思非常明显了。 罗敷的眼冷了下来,坐回舒适的软垫椅上,“三同,起轿,我们回去了。” 给脸不要脸!那她也用不着对他客气了。 三同允诺了声,较劲般的从唐鄢手中扯下轿帘。 光线暗了下来,罗敷缓缓眯起疲累的双眼,她听到三同的吆喝声还有轿身被抬高地面微微摇晃的感觉。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她在昏昏沉沉间突然察觉轿子一沉,慌乱的叫声在外头响起,有股刺鼻的味道钻进鼻子,甚至感觉到热气。 她睁开眼,不算大的空间内烟雾蒸腾,她好像身处在蒸笼里面一样。 呛人的烟雾将她包围,她抬手乱挥,希望离开这样的空间。 “三小姐,拉住我的手!” 眼前灰朦朦的一片她看不清楚,隐约听见了三同叫她的声音。接着,她被安全的带出轿子。 一时间她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被带出骄子后仍感觉到从四方扑过来的热气,那热度十分惊人。 “谢天谢地,三小姐,你没事!”三同心有余悸,直到再三确定他的好小姐安然无恙,这才分心去处理别的事。 罗敷看着突然着火烧起来的软轿,心惊的捂着胸口,一顶轿子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会起火燃烧,还烧得这么猛烈? 轿子瞬间烧成灰烬。 要是人在里头,恐怕难逃一劫。 看着人来人往的拿水帮忙浇灌,她不是不懂。商场上,多得是狡诈多谋的人,为了营利不择手段时有所闻,如今遇上才知道要怕。 是她的才能让她危机四伏,变成有心者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三小姐?”三同灰头上脸的回到罗敷身边。 她凝着脸,望向不远处还在冒烟的灰烬。“回家后,这里发生的事一个字儿也不许提。” 第八章 幽静无人的书房。 这是天那一方阁,黑家大少的书房。 他经常抚弹的古琴“春雷”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秦香袅袅的薄烟从香炉的缝隙钻出来,叫人闻之心旷神怡。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摆古玩的壁格忽然有了声响。咚咚咚,非常细微,要不专心,很难察觉墙壁跟家具有了裂缝,然后,有个全身墨黑的人侧身钻了进来。 他在暗处摸了一把,壁格恢复了原状。 站定的人动手想卸下面罩,却忽闻幽如鬼魅的轻声。 “你总算回来了。” 本来以为没有人的太师椅转过来熟悉的面孔,支手托腮,长腿不安分的盘在椅上,像把这当他的地盘一样。 停住的手势恢复了行云流水的俐落,三两下解了面罩,露出半张稍嫌白皙的脸。 “你等很久了?” “还好,只是稍微打个瞌睡,顺便把可爱小婢女给你送来的点心瓜果清除到我的肚子里面而已。”他这辈子最得称许的耐性都给他了。 “路上有事耽搁了。”黑琦玉蓦然皱了下眉,隐约可见黑色的衣服渗出些许奇异的颜色。 “你挂了彩?”黑凤翥还是不动如山。相对于他这“亲爱的”的大哥托病骗他好些年,吃点苦头算是活该! 黑琦玉也不巴望他这弟弟能有多余的同情心,迳自从房间一处拿出金创药,撕开布服缓往伤口洒。 他连眉也不皱一下,显然受伤是习以为常。 “消息呢?”黑凤翥看不过他慢吞吞的动作,抢过金创药一倒,本来隐约可见骨的伤口都被药粉满了。 “你真粗鲁,这金创药不比其他,单是配方就很难取得,都让你浪费掉了,好可惜。” “我是看你那大口子,不死也重伤,你到底在省什么意思?别说咱们黑府连这点药都买不起!” “你这性子,以后要如何才能由奢入俭?” “怎么,我们家要破产了?”虽然人说富不过三代,而他们刚好是第三代,可是他娘子一年不知道赚进多少白银,怎么可能破产? “你明知故问!”这一切,不都由他想出来的,现在装蒜太晚了。 “开个玩笑你也这样,不好玩。”黑琦玉从腰际拿出一小卷羊皮卷,慢慢摊开。 “这是我得来的明细,你看看。” 羊皮卷上详细的记载沿海由北到南所有富商捐赠的签字,里面白银多少,房舍多少,粮食多少,鸡鸭牛鹅,只要是换钱的物品都在上头。 “这东西就是让你见红的代价啊?”瞧了眼,黑凤翥把胳臂摊开、合拢,然后交剪在头颅后面,一派不以为意,然而深思的眼神泄漏了些许端倪。 “很值得啊,这东西只要当成礼物送给当今万岁爷,很多人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黑琦玉胸有成竹。 “这办法我们讨论过了,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事情要是像你所说的这么简单,我们这些年不就白忙了?”论胸襟,黑凤翥是不得不承认他这兄长比他大些,可要论心计,他也不差。 “的确。”这不是根本之道。 “官府每年都会派讨粮官来,要钱,我们没少过他们一个子儿,要人,我们想办法给,讨粮,从没少过,现在养虎成患,变本加厉以后还想吃干抹净,实在太差劲了。”商人以和为贵,官商关系稳定有助于发展,他们图的是长远的未来,可是当一方生变,依存的关系就要大洗牌了。 至于陋习从什么时候开的端,有谁知道? 官府要银子是不管太平年代,还是动乱时期,假借的名目日日翻新,征讨大量民军,说是为了定国安邦不可省,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太平盛世,文强武弱,谁家儿愿意去当苦哈哈的小兵小卒? 在家做个小生意,娶个美娇娘,何乐而不为? 那些戴官帽,每天坐庙堂的人也实在太不知民间疾苦,民心所向了! “谁叫我们这只肥羊不宰可惜呢。”黑琦玉虽然不管事,对自身的处境却了若指掌。 树大招风。 这是他们长久以来就有的自知。 “这几年罗敷妹妹的锋头太健,锋芒露得快,叫人盯上了。”是哪个没责任的人不曾教她要分杯羹给别人吃,看来那个人只知道宠妻,其他的一概不管,全部放牛吃草。 “你别想把责任赖到她身上,她这些年很辛苦了,别忘记,你能每天躲在这里吃香喝辣都是她挣来的。” 谁敢说他娘子一个不对就走着瞧! “别用那种眼光瞪我,敷儿妹妹也有一半是我的啊,我怎么可能是非不分把全部责任推到她身上去。” ――什么叫一半是他的?黑凤翥不忘吃醋,眼神凶恶了起来。 “好啦,我知道,我们还是谈正事要紧。” 给了算你聪明的眼神,黑凤翥懒懒的抓起一枝白狼毫耍着玩。 “我算过,要是照他们的要求,每年把岁贡增加到一百万两黄金,不出几年,咱们紫气东来岛肯定物尽财绝,到时候大家都活不成了。” “根据小道消息,西陵镇所有的有钱人都准备照官府的要求给数,这件事我想你亲爱的小妻子,我的罗敷妹妹也应该耳闻了。” “你这个喜欢挑拨离间的变态男想说什么?”黑凤翥似乎想把黑琦玉的头拧下来当椅子坐。 “我可怜的罗敷妹妹,嫁人不淑,人家的闺女嫁人家门哪个不舒适的享福,穿金戴银,每天听曲看戏过日子,她却是一朵好花插在牛粪土,每天辛苦工作劳碌奔波,为了要养一大家子的闲人,好可怜啊……”黑琦玉说得比咱得好听。 这人也不想想自己才是黑府最大的米虫兼废人,居然还拐弯骂他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娘子!黑凤翥的额际冒出青筋。“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那个女人会想把这天大的事情揽下来,自己搞定!” “对喔,她眼中根本没有你这堂堂七尺男子汉大丈夫!” “所以……” “所以?” “既然身为人家大伯的你这么疼借弟妹,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你身上的衣服也不用换了,立刻快马加鞭回去,叫那边的人手加快速度,下个月上旬以前全部的事物要完工。”想设计他,下辈子吧! “该体贴娘子的人是你不是我耶。”他老是在家中指挥一切,他这可怜的大哥却要两边挥汗奔波,不公平! “很公平,”黑凤翥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嘴边勾痕依旧。 “你装病这么多年,比我更迫切的需要出去活动。” “我要告诉祖奶奶!”黑琦玉赌气的把家中地位最崇高的人搬出来。 黑凤翥淡淡将回去。 “我想你不会愿意的,祖奶奶要是知道你骗了她十几年,你的下场……呵呵,不用我提点吧?” 已经多年不管事的祖奶奶如今生活清简,除了吃斋念怫,指挥下人整理她最爱的园子,谁也不敢随便拿事情去烦她老人家。 “你是恶魔!”黑琦玉指控,修长的手指微微发颤。就这样吃定他,呜呜呜,要怎样才能扳回一城? “路途遥远,你有得是时间慢慢思考。”黑凤翥优雅的站起来。既然提到他心爱的娘子,他也应该适时出现陪她睡个午觉才是。 “这事情你确定不用跟罗敷妹妹讨论一下?”黑琦玉不放心的问。 “这是我跟她的家务事,不用你这大伯外人烦恼。” “醋缸子!偶尔听一下大哥的话不会错,你最好凡事对她坦白,她不是不明理的人,要不然……”呵呵,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 “我在考虑把你这张乌鸦嘴缝起来,还是把房子盖小一点,不留你的房。”摩擎着下巴,黑凤翥眼底的认真叫人惊悚。 ※※※ 到底是哪个白痴放人进来的,罗敷好想骂人! 而那个被她暗骂白痴的四玉正待在门口,朝着她露出一脸抱歉。 “帅哥呢,只要对她露出那自白的牙,她就无法招架。 对不住啦,三小姐……四玉手拱了拱,对自己的主子感到些微歉疚。 罗敷无奈的叹了口气。 都说她人不舒服了,不识相的大男人还硬是要闯进来,说什么要亲自“探望”她,这不请自来又请不走的不速之客,实在讨厌得很。 她头重脚轻的,一个不小心身体就往旁边偏。 招了风邪,本来不在意,没有吃药,但又天天熬夜,病一日日往下扎根,某日早晨醒过来,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她披着被风,不时打着喷嚏、擤鼻子,两只熊猫眼很明显的表露睡眠不足,不善的盯着嘴巴念念有词的唐鄢。 “我跟京城的达官显要有几分交情,相信只要我美言几句,他们会愿意卖我一些薄面的。”唐鄢自从上回借口接近罗敷不成后,便又想尽法子欲和她搭上,日前不经意听闻黑府被官府征收重税之事,便想以此事为两人套上关系。 昏昏沉沉、沉沉昏昏……罗敷只想回温暖的床。 四玉赶紧送来刚沏的茶。 抱着温热的瓷杯,她连忙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汁顺着喉咙滑下肚,嗯,霎时觉得舒服了点。 可那男人还是滔滔不绝,口水乱喷。 “……要解决这件棘手的事情不难,只要秦姑娘听我的建言,保你万世太平。” 又不是妖,还万世千秋咧!“我已婚,请称呼我夫人!”这个人实在没礼貌,要来人家的地盘也该打听打听,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黑夫人……”他言下有些稀吁。 罗敷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道理,他说了一大堆示好的话,接下来会提出什么要求呢?她一点都不期待。 他叫什么名字去了?她昏沉沉的脑子根本没印象,对他的五官也感到陌生得很。 “我相信你不会没有条件的帮助我,有话直说好吗?”她没那工夫踉他慢慢地磨,再磨下去她恐怕会先吐血。 “黑夫人果然是秀外慧中、聪明绝顶的女商人。”一朵解语花啊。 听这偌大的黑家产业本来就十分可观,在她手中更是发扬光大,要是能得到她,不啻拥有一只聚宝盆呐! 人财两得,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畅快得意的事情? 唐鄢心里的算盘打得如意极了,眼看他就要一飞冲天、飞黄腾达……白日梦作多了,他嘴角还露出傻不隆咚的笑。 “再来呢?”罗敷实在没心情应付他,能不说话她很愿意当哑巴。 “我听说尊夫每天游手好闲、不事生产,除了在外面招峰引蝶、拈花惹草以外,还是个败家子,败掉的家产无法估计,黑夫人,你这真是一朵好花插在牛粪上喔!”以为受到鼓励的男人卸下彬彬有利的假面具,说话恶毒,不自觉的狰狞表现了出来。 “哦,原来你是这么看待我的。”她没有动怒。 这些年,什么样的流言她没听过,更恶毒无稽、更荒唐的都有,不过却没有这个好笑。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脱离苦海!”热切的唐鄢倾过身体,想做进一步的亲近。 还苦海无边咧,这猪头想做什么? 她发着烧的脑子才意会过来,小手连着瓷杯就落入对方手中。 “黑夫人,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可表天地……” “不管蒸的煮的,你都晚来一步,她是我的娘子,你这哪来的王八蛋,胆敢调戏我黑凤翥的女人,你一一死一一定—-了!”黑凤翥磨牙的声音传来,他来得无声无息本来是想给罗敷一个惊喜,没想到会遇上另一个天大的惊喜——居然有个眼睛长在脚板上的男人意图诱拐他的女人…… “喀!”很清脆的声音,不是剥花生,更不是其他东西碰撞的声响,而是——骨头脱臼的声音。 “啊——”杀猪般的叫声惨绝人寰。 “不许叫,或者你比较想进衙门吃几天牢饭。”黑凤翥森白的牙比深山的黑熊还要恐怖。 他万万没想到在他多年的辛勤布局下,还有人敢来染指他的女人。要不,单凭罗敷标致的容貌,这多少年来他就算把拳头打肿,也有赶不完的苍蝇、蚊子,哪能安稳的住她一个人在外面做生意,而一点都不担心?! “你……使用暴力,我要告官!”唐鄢痛得差点没叫爹娘,呲牙咧嘴的指着纵容凶手的罗敷,什么潇洒都没了。 罗敷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他没胆量把怒气发泄到祸首身上,却倾倒到她这里来。 他当女子是什么啊?想欺负就欺负,唉。 “喀!”又断了。 这次,是唐鄢指向罗敷的那根指头。 唐鄢欲哭无泪,瞪着无力往下垂的指头,耳边是黑凤翥丝般轻柔的声音—— “整个紫气东来岛没有人敢用指头‘尊敬’我的娘子,今天,看在你是客人的份上,仅给你一点小小的忠告,记住,这是特别优惠了,我待人一向客气,你不必用那种‘感激’的眼光看我,看久了我会不好意思。”他说得像施舍什么思惠。 黑凤翥上前轻轻摸了下罗敷薄红的脸蛋。 “他好歹是客人,你这一待客,以后没人敢来我们家了。” 她的头昏得很,刚才的暴力画面她都没看见,但是耳朵……没办法没听到。 “没关系,反正他以后不会再来了。”她烧成这样还出来见客?!黑凤翥的眼瞟了眼四玉。 四玉没来由得起了一阵寒颤。 “嗯,那好,我也觉得他很吵。”罗敷迷迷糊糊的偎进黑凤翥君温暖的胸膛,不适的感觉总算稍微退了些。 “我们回房去。”他带着她步出书房。 四玉连忙跟上。 痛得五官狰狞的唐鄢只好自己走人。 黑凤翥一步也不停,声音冷冷往后掷,“你知道自己失职了?” “奴婢知道。”四玉颤了下,硬着头皮回答。 “罚你回乡反省!” “啊二少,可不可以不要……请在三小姐的面子上!” “你还敢求情,”黑凤翥顿了下脚步,害四玉的心差点从胸口蹦出来。“我要不是看在她的份上,你的惩罚绝对不止这样!” 铁般的纪律,钢一样的个性,他的温柔只留给一个人。 “二少……” “回房收拾细软,我要你马上打包回家。” 四玉脚软,眼泪扑簌簌而下,却也只能接受。 ※※※ 吃了药,因为药性罗敷有些舒缓的昏然。 “你会变妖法喔,你的脸有好多个,咯咯咯……”吃了药的她变得爱笑,还主动抱着他,笑语不断。安静舒适的房间是她住惯的地方没错,身边的人也是她最爱的男子,“真好,今天过节吗?我好几天没看见你。” “不是没看见我,是你回房就已经累得只想睡,眼睛里只有枕头。”声音透着几许哀怨,也点出他的体贴。 平常的男人,谁能像他做到这样。 罗敷很明白,他对她的好。 要是她生意可以做小一点,他们就能像别人家的夫妻一样,品茶、赏花、聊天、一起同桌吃饭,看似平淡的要求,对她来说如天边星星一样的遥远。 “那我今天可以看着你睡觉,我今天没力气处理工作的事,只想躺在这边陪你。”女人若是一味的只想要男人的呵护,并不公平,在某些时候,男人也需要女人的温柔安抚。 “你啊,一个病人想的事情真多,今天罚你什么也不许想,安心睡觉就是了。”黑凤翥俯下身,轻柔的将唇落在她脸颊。 她觉得不够,伸手拉下他,四片唇相依,久久不分。 “我问你,你听过蚂蚁搬家的故事吗?” “你要说睡前故事?”她勉力睁开眼皮。 “我只是想问你,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换个地方住?譬如说温暖的南方还是偏东的沿海地?” “搬家?我喜欢这里,这里是我第二个家,也是第一个家。”她摇头。 这么大个府第,搬家谈何容易?头一个飘进罗敷脑海的就是这问题。 不明白内情的人会觉得她胡言乱语,可是黑凤翥知道,这个家是她跟他的头一个窝,至于第二个家……她的心底还是记挂着以前同她爹爹住过的那家打铁铺子吧…… 心思百转的他暗付,算了吧,搬家的事情还是等|奇*_*书^_^网|她病愈再说。 她看似睡着,想不到又开口,“方才我听你在同四玉说什么罚呀罚的……怎么回事?”她呢哺着,已经陷入半昏睡状态的人还追根究底着。 “你听错了,是四玉的老家又来信催她,我准了她回乡下去瞧瞧。”看她微阖的美丽眼睑,心中荡漾。 罗敷没有回答,身子更偎紧他,睡着了。 把她安置好,黑凤翥喊来外面守候的小婢女。 “你叫什么名字?” 小婢女恭恭敬敬的,“回二少爷的话,我叫梦儿。” “我要的人是香姨。” “香姨刚才摔了一跤,跌断腿,大夫说她年纪大了,骨伤不容易好需要休息,所以让我来。” 还真凑巧! “我没见过你,而且你的声音也太粗了吧。”他的脸稍嫌严厉。 “仅婢小时候弄坏了嗓子,因为这样受尽嘲笑,在亲友间无法立足,这才来做小婢的,不信,你可以问香姨,我是她介绍来的。”她说来流畅。 也太过能言善道了…… 黑凤翥脑了眼她被高领遮住的颈子。 “你活这么多,要来以前没有人教你规矩?” “二少爷饶命,梦儿才刚来很多事情不懂,求二少爷原谅!” “既然什么都不懂还敢请命来伺候夫人?”她跟天借胆子了吗? “这……”碰上心眼比旁人多的黑凤翥,任谁都休想混水摸鱼。这里不是平常的豪宅,何况,府中规矩订得明白,主子身边的人都是几十年的“老人”了,根本不可能用一个初初入府的丫头,香姨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府中规矩,派个什么都不懂的雏儿来。 “你要乖乖的招还是我动手?” 梦儿迅雷不及掩耳的抬头,弹指就是一柄柳叶刀喂向黑凤翥的门面,“果然名不虚传,黑凤翥,俺认栽!”话落,人已然消失。 黑凤翥以袖子挥掉来到门面的飞刀。 “三同!进来着顾着夫人!” 唤来三同,黑凤翥回身追了出去,只见他漂亮的身影跃上琉璃瓦,没入另一端—— 第九章 人家说穷寇莫追,黑凤翥压根没这顾虑,只见他飞上最高的一层塔,拿出螺状的哨子对着长空直吹,不一会儿,空旷无人的家家户户屋檐上高低不齐的出现了几个人。 “盟主?”众人拱手一唤。 “有事劳驾各位大哥。” “大家都是兄弟,用不着客气,只要你说一声便是了。”年纪稍长的男子说了话。 “我黑府方才来了个客人,我还来不及招待,可否请大家帮我把客人请回来,好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他说得客气,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小事一桩。”男子豪爽一应,哈哈大笑而去,其他的人纷纷跟随,一下屋檐净空了。 黑凤翥双手往后交剪,风吹来,他的声音随之飘扬,仔细吟听,他居然对着朗空吟哦——黑色的身影剪纸模样的烙在银币般的月影下。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束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顾一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西厢记》中张生苦苦追求崔鸳鸯的“凤求凰”刚刚语落,已经有人在下边喊他。 “盟主,你的客人刚刚迷了路,这会帮你把人请回来了。” 语调远远送来一字不散,可见功力之深厚。 “多谢!”他也一字不散回之,语毕,人已落到地面。 “不负所托,小兄弟,有空记得叫我们出来泡茶磕瓜子啊!”男子临走前不忘殷殷叮嘱。 “一定!” 人已经远得看不见踪影,两人却还闲话家常着,被“请”回来的梦儿不禁冷汗津津,流入了眼睛里面。 黑凤翥不作声,绕着梦儿转了一圈,直到他快要受不了才凉凉的开口。 “我是很善良的人,最讨厌打打杀杀了,可是,我也很讨厌人家骗我,我这么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的声音没啥高低起伏,就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 “我不明白你在乱吠什么!”他一概否认。 “好吧,那我也不想浪费时间,是谁派你来我家卧底的?” “没凭没据……你做什么这样诬赖我?” 黑凤翥伸手一扯,他被拉开的衣襟露出平坦胸部,喉咙尚有个小结,一眼就叫人看出是发育不算好的少年。 “你真不干脆,本来我以为我们可以速战速决,你坦白,我从宽,赶紧把事情了了说。”那些大哥们真是贴心,用定身法把小现行犯给定住,省了他一番工夫。 “我不会说的!随便你爱怎么处置都好!”小孩子几句话一绕,谎话不攻自破,为了表示自己的勇敢,把在戏下所看的戏码都用上了。 “真不可爱!你嫌我对你不够亲切啊?我看剪舌、去指甲是有点血腥啦,不如把你的身体切成一截一截,等你明白我的‘善意’,就会知道我——有——多——么——的——好——了!”他用指头在空气中循着人体大穴画过梦儿身体的部位,虽然没有实际接触,却已经惹得他全身不寒而栗,两只腿开始打摆子。 “我……不要啦……”他禁不起恐吓的终于崩溃,“我只是收了东门街丰员外的五两银子混进你黑府,准备等夜深时候把小门打开让他的人过去而已,呜呜呜……我的身体不要断成一截一截的,那样很难看……呜呜呜……” 这小人儿哭得跟狗叫一样,真难听!他不过稍稍把话说重了些,可什么都没做,他哭爹喊娘的,方才扔刀时候的气魄到哪去了? “继续说!” “丰员外看上了你家那棵摇钱树……咙,说她是美人又会赚钱,想占为己有……有这想法的人不只那个老不修而已,我到处要饭,只要是稍微有点财势的人家都嘛有这种想法……” 下三滥的想法,卑鄙的手法,说到后来梦儿拭了泪,也同情起黑凤翥的遭遇。 “你不会也这么想过吧?” 梦儿有些脸红,不好意思了起来。 “我哪敢,我还养不起娘子。” “你回去吧!”他轻弹指,解了梦儿身上的穴道。 “你放我走,不……对我怎样了?”他以为事情败露必然免不了一死,可是死……好可怕喔。 “不然,你想要我对你怎样?”黑凤翥睨他。 鸡皮疙瘩又整排从梦儿的胳臂爬到后背。这人,随便一个眼神、一句话,像是无害,叫人觉得可怕? “不不……不怎样,我什么都没说。”糊涂的捡回一条小命,三十六计定为上策。 “慢着!” 啥?梦儿的脚差点软了。早知道刚才应该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的跑…… “半个月前你可曾放火烧我黑府的轿子?”他没有什么不知道的,只要攸关他的小娘子。 梦儿茫然摇头。 “那没你事了。” 梦儿什么时候走了黑凤翥不在意,他的眼神幽深难测,抛向远方。 是他把罗敷推向这条危险的路,她日日都身处在被人觊觎的险地,他这当人家丈夫的实在太失职了。 如今,合该把事情做一个了结了! ※※※ 不是错觉,是真实的感觉到这宅子的人口突然减少,而且还在陆续消失中。 不但如此,每个人都好忙,像在打包什么东西,一看到她出现又装作无事忙的模样,这里头肯定有鬼! “三同,你匆匆忙忙要去哪?”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可以问话的人,罗敷拦住他的去路。 “呕,三小姐……不,夫人,有什么吩咐吗?”他笑得灿烂,心中却暗忖没露出什么马脚吧? “你有没有感觉府中的人似乎减少了很多?”是因为冬天到了,大家都躲着取暖,不大愿意出来外头走动的原因吗? “夫人,是少了人。”三同照着黑凤翥教他的方式说:“由于最近船运司船务较多二少投了不少人手去帮忙,所以你会感觉府中的人手少了。” “原来是这样,我病了大半个月都不晓得情况。” “夫人,你放心养病,其他的事情有我们担着。” “是啊,你厉害!那我也一起陪娘子放假,全部的活儿都给你去做喽!”一个爆栗敲在三同头顶,一只长臂揽上了罗敷的肩头。 “三少!”三同摸着头轻喊。 “凤郎。”看见心爱的人,罗敷眼中泛起不同的光彩。 “你不在屋子里面歇息,出来乱跑喔。”摸摸她有些消瘦的颈,黑凤翥把她往回廊带。 三同获救,忙不迭的办他的事情去了。 “我怎么觉得三同有点鬼祟?”往后瞥了眼,三同那落荒而逃的样子肯定有事。 他在瞒着什么? “娘子,你的脑袋瓜一日不得闲,我是要他准备马车,我要带你出门游玩。”黑凤翥见招拆招。 “出门游玩。”她惊呼。一点兆头也没有,出门是何等大事,要准备的东西太多,说走就走谈何容易。 “是啊,我们成亲至今我还没有带你出过远门,我觉得对不起你。”凝视罗敷充满喜悦的眼,他心里萌生了少许的愧疚。这样拐她出门,不会有什么不该的后遗症吧?! “现在出门?每年这时节都是最忙的时候,秋后的帐要结,船运的总帐也要摊,还有盐务……”低下头的她有些迷惑不解。 “那些东西搁着又不会跑掉,我听说陵山风景很美,我们去瞧瞧,如果行程可以,黑环山的飞瀑怒潮也很吸引人慢。”他丢下饵,慢慢诱惑。 “真的可以吗?”因为极度的兴奋,她的语气有些不稳,手不自觉的抓着他的袖子,殷切的模样天真可爱,像个孩子。 “嗯,去准备几件简便的衣裳吧。” “好好好……我这就去收拾,你等我喔。”她脸上染了红晕,整个人活络了起来,显得生气勃勃,娇俏动人的神采,叫黑凤翥心悸不已。 她那么容易取悦,这让他本来还存着犹豫的心有了抉择。 ——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抬眼,看着罗敷跳跃般往他而来的身形,嘴边勾起笑痕,一直到她扑进怀中,痕迹久久都在。 呵呵……蚂蚁搬家不是一口气把家当都搬光的,它们是一点一点,蚁后是后来才上路。 ※※※ 起初的几天,罗敷仍然念念不忘工作。 这也难怪,一个责任心重的人要她立刻卸下每天捏在手上的事物,一开始总是会不习惯。 然而美丽的风景、不同地方的人文荟萃,让她慢慢放下了枯燥的工作想法,她就像放出鸟笼的小鸟,每天尽情吃喝玩乐,睡饱,继续玩乐吃喝。 她这子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米虫过。 可是,偶尔过过这样的日子,好开心喔! 这回马车来到平金镇,一个外貌不起眼的小镇。 马夫去买水,替换马匹,顺便储备一些干粮,黑凤翥再三叮咛她要小心,这才跟着出去了。 罗敷趴在马车窗棂上看着有些看厌的人潮,瞧着黑凤翥好看的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前,这才把眼光投向别处,这一看,居然聚精会神了。 那只是很平常的人家,收了店铺子的生意,娘子细心的帮相公擦拭额际的汗水,然后两人相对一笑,手牵着手回家了。 回家啊,渴望焦急得如泉涌,她想回家了。 外头的人潮再也吸引不了她,放下竹帘,她看着刚刚的来处…… 黑凤翥回来后,很快就发现她的闷闷不乐。 问了下才知道他的小娘子想家了。 算算日子,也够了。 他畅快一笑,“娘子想回家,我们就回家!” 于是马车改道,一路疾奔。 沿途只见陌生的景色,再不经心,罗敷也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娘子,你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过搬家的事情吗?”迟早要招供的事,他还是探探口风,免得日后多生风波。 “好像有这回事。”她不是很记得。 “要是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把整个家都搬走了,你会不会生气?” 罗敷俏眼看向他,思索了下,“我们家破产了?” 黑凤翥啼笑皆非。“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想也是不可能。”她可是那个掌钱的人,没道理把家业弄垮了还一无所知。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凭她的聪明才智,不用多少时间慢慢琢磨也能把整件事情还原,可是他还是想亲口告诉她,而不是事后让她从别人嘴巴听说,成为最后一个明白真相的人。 “你想说吗?我想你一定有非搬不可的理由,可是,那不是普通的家,整个岛要一夕搬光,你开玩笑吧?”她瞠大眼。 除非他懂得五鬼运财,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只搬家,没说连岛一块搬啊。” “什么?”她不明白…… 岛上的人民跟黑府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他们信赖她,仰赖她,要是真的抛下那些人跑掉,这算什么? “我作主把船运司交给了几个可信任的老人,让他们继续经营,至于盐田还是在万老伯手上,其他的事业我用好价钱拍卖掉了,至于我们……我另有安排。” “莫非你这些天带着我出门就是为了安排那些事项?”把她蒙在鼓里,当她是外人什么都不给知道。 “我是不想让你太过操劳。”他以为可以顺利说服她。 “是啊,你替我设想得太周到了……”原来他不是因为真正想带她出来见识风光,不是因为爱她,是怕她碍事。这些年来她尽最大的努力,到最后还是变成一块绊脚石。 这样的后果……真是伤人。 “敷妹?”她眼中飘过的是什么?黑凤翥有一时的迷惑。 她起笑脸,声音较快,“丈夫是天,女人是地,你决定了的事情一定不会错的。” 她笑,笑眯了眼睛,因为不想再看坐在她身边这个男人的眼睛。 “你真是太明事理了!”黑凤翥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让她接受事实,心情愉快得想唱歌。 “是啊,我一向都这样。”她低下头,声音幽微。 ※※※ 罗敷一直告诉自己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心中复杂的情绪还是搅得她心思混乱,于是趁黑凤翥一个不注意,她溜到大街上,随便拦了一辆马车就催促车夫赶紧上路。 车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有着一张看透世情和沧桑的脸。 “姑娘……夫人要往哪去?”是个衣着高贵的夫人,年纪虽较却有股让人敬重的威严。 “这些银子都给你,我要到西陇镇。”她神情决然。 “那可要一天一夜的行程。”他不看那些银子,对于罗敷一个单身女子自己搭车走远路他有些担心。 “夫人……就你一个人?” “嗯,老丈有问题吗?” “女子单身外出诸多不便,恕老朽多话,老夫看你身分不凡,应该有随身侍女的吧?” “谢谢老人家关心,我因为临时出门,匆忙间来不及带侍女。”她看得出这老翁语出真挚。 见罗敷不排斥他的多话,本来担心自己莽撞的车夫安下一颗心,这才收起她的银子,扶她上了马车。 “你家在西陇镇啊?”驾起马车,爱聊天的老人又开口,把说话当成无聊旅途解闷的方式,看见她突然沉下来的脸蛋,明白她似乎带着重重心事。 他嘴巴开了又阖,最后什么都没说,闭嘴专心赶车了。 也许是他很专心的赶车,本来预定要一天一夜的路程少了几乎要一半的时间,黄昏之际,她抵达西陇镇,再坐上渡船回到紫气东来岛。 此际海上渔舟点点,渔民们成群结队的收网,大声吆喝,互相隔着渔船聊起今天的收获,水波上泛着夕阳余晖,闪闪的金光动人至极。 罗敷平常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看渔民出海的情况,她太忙,忙得忘记生命中有很多动人的美景。 “好标致的姑娘!咻——”长长的口哨衬着爽朗的笑声,收网的渔民们发现呆呆站在岸边的她。 “你们看起来很开心。”她突兀的问。 “当然开心,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全家吃得饱,家里人平平安安就开心啦!”平易近人的渔夫们有问有答。 “那就算没有了黑府的关照,你们还是可以过一样的生活喽?”是她太天真了吧,以为很多人需要她…… “黑府喔,”晒黑的脸庞征了下,这姑娘讲话一点条理也没有,怎么一下子转到别处去。尽管此,他还是很热心的解答,“黑府的老太君是我们岛上人民的恩人,三小姐也是。”他们并未见过三小姐的真面目。 “对呀对呀!”小舟上的人纷纷附和。 “可是我们也是有志气的人,以前这地方发展不易,经过多年,我爹这艘船传到我手上,家境也富裕了,姑娘,你说我们能不自立自强,还要拖累黑府一家人吗?我们可是也有骨气的!”这几句话讲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叫人动容。 “对啊,我们每户渔家都能自给自足,安啦?” 渔民的声音随着风送到罗敷耳中,她热泪盈眶。 她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船上的渔民看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还一会捏着自己的面颊,一会儿拍脑袋,她的举动搞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咦,这姑娘好面生。”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有人上岸,把渔网、渔获接驳上来,慢半拍的想起。 “我刚刚瞧她那一身装,好像在哪瞧过……” “老章,你这好色鬼,才安分没两天,不怕我跟嫂子打小报告去!”打闹斗嘴对他们而言是家常便饭,平谈的生活有着平淡的滋味。 “你有种试试,晚上咱们牌桌上见输赢。” “来就来,谁怕谁,掌灯后等你,没来的人是龟儿子!” “嘿嘿嘿……去你的……”声音渐渐的远去了。 他们把罗敷给丢在脑后,心里面想的是回家后餐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围在脚边的小孩,每个人都往属于自己的那盏光前进…… 黑夜来临,很快把墨黑的颜色涂满整个天空。 她变成没有家的人。 风刮得急了,不客气的撩起她的长发,黑色的发丝在半空飞舞纠结缠绕,扑打着她的脸,眼前很多景象都模糊了。 多久以前……是她小时候的事情吧,她也曾经有过这样孤单寂寞的心情,像被抛弃的雏燕。 “呜呜……呜……凤郎……”陈旧的记忆浮了上来,她一直没有忘,那年,有一双牵着她回家的大手,那是黑凤翥的手……温暖又宽厚,他温暖了孤孤单单又丧父的她…… “你在这儿哭,还哭得声音凄惨,人家会以为是水鬼上岸,小孩子会被你吓得夜啼。”有力的胳臂轻柔的把蹲下痛哭的人围进怀抱,轻轻诱哄。 “你……找到我,你又找到我了……呃……”她抽噎着,飞扑入黑凤翥的胸膛。 他的胸膛是她的港湾。 若她是一艘舟子,那他,这伟岸的男人,便是她一生不变的停靠码头。 “合该是我前世欠你的,就只有我能找到你。”他不知道是叹息还是满足,这不小心溜出他“管辖”范围的小雁子终究寻了回来。 “对不起,我不会再一声不吭的跑掉了。” “现在才来忏悔会不会有点迟?” “我再也不会走了,再也不会。”她见前,声音如金石坚定。 “说话要算活喔,追人很累的,还让我担心找不到你的话我要怎么办?我要是出家当和尚,你就没相公了喔。” “你要是当和尚,肯定是最不守规矩的和尚。”她哄笑。 “对周,我会天天想吻你,天天想吃你,吃你的眉,你的小耳垂,你的每一个地方。”他想对她色一辈子,不管她答不答应。 罗敷的声音又有了哭意。 “我想回家,回有你跟我的那个家。” “遵命!抱紧我喔?” 她点头,抱住黑凤翥的手紧紧、紧紧不放,直到回家…… 尾声 百花围绕的宅子,两层楼,四合院,几亩花田都是新植的花栽,前头有小小的晒场,一旁则是打铁铺子,刀剑枪戢琳郎满目。 偶尔有不识货的人闯进来。 “年轻小伙子,我要一柄割稻的镰刀,你什么时候可以帮我打一把?我急得很咧。” “这位大叔,我这不卖镰刀。”无奈的人回了句,与铿锵的铁锤敲打声、风箱声音混杂在一起。 “年轻人,你不要欺负我这老头子,明明你这就是打铁铺。” “可是我不卖那些你要的东西。”有理说不清,不是第一回了,想必,接下来有人要疯狂了。 这样的事件每天都要上演好几回。 另一分,庭院大树下的一老一少相视一眼,彼此丢了个意会的眼神,老人家满足的吃着隔壁施大婶送过来的素菜包子,佐以菊茶解腻,少妇不是很俐落的缝补衣裳,静待事情发展。 铺子里的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走出来,“明明这方圆几里内就你一家打铁铺,你不要看不起我不识大字一个就讹我,我今天就是非要一把镰刀不可!” 很耍赖的说法,却很实际。 黑凤翥皱着难看的脸,冷陷飓的吐出话,“你这大老粗,我这里是兵器铺,不是打铁铺,你到底懂是不懂!” “那个在乡塾教书的夫子是你大哥吧?我看你们都生了同一张脸,明明是他告诉我家二虎子,说你五金烂铁什么都打!”来人一脸不信。 怪人一个,要给他银子赚还这么毛,真是什么人玩什么样的鸟! “黑琦玉。”黑凤翥后悔透顶,他咬咬牙,这些年他的牙坏得快都是那个王八蛋害的。 都把老爱装病骗取同情的他踢出去赚钱贴补家用了,他还能阴谋算计,早知道,当初就用不着心软留一间房给他,直接一脚踹出去就是了,不然哪来今天这么多学唆的事! “老丈,你要的镰刀我明儿个就给你送到府上去,你慢走啊。”放下手中的活,罗敷款款走过来,化解了一场可能“流血”的事件。 她笑容甜蜜的挽着黑凤翥的胳臂,用帕子帮他拭汗。 “都要当爹的人了,还一脸凶狠,也不怕孩子看了以后怕你。” 摸上她微凸的小腹,哪还看得见黑凤翥不善的脸,他笑嘻嘻的,“我不凶,不凶……” “你的个性真不适合做生意。”罗敷轻轻数落他。 “我不是故意的。”七尺之躯的大男人小心赔不是。 而慢慢咀嚼食物,满脸皱纹的老太君呵呵的露出无牙的笑。 ——能活到这把年纪真好啊! 天凉好个春。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