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龙传6杀伐神龙]《恋你成癫》 作者:陈毓华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群龙资料和由来: 独孤吹云:孤星龙。黑长发,披在肩上,黑瞳,双眼皮,额端有男人少见的美人尖,因为长居天山,经年都是一身皮裘兽靴,擅使飞刀,个性忧郁的他沉默寡言,洁身自爱,是群龙龙头,也是最标准的痴情种。 娶妻黄蝶。 海棠逸:兽王龙。群龙排行老二,兽王堡堡主,斯文尔雅,气质斐然,外表温和,实际上性格耿烈,是难得可放可收、气度恢宏的奇男子,唯一的缺憾是具人格分裂的倾向,曾是独孤吹云麾下最忠心的部属,惯使长剑,但是平常最常用的是算盘。 娶妻贺兰淳。 戚宁远:珍珠龙。群龙排行老三。绑长辫,眼睛狭长豳邃,群龙里,最是清静无争,纯情专一。住在海滨,以捞珍珠为生,是为珍珠客,个性无欲无求,离群索居,看似平淡无奇,真心爱上他的女人却多如过江之鲫。 娶妻区可佟。 蓝非:胭脂龙。四公子,英俊潇洒、风采翩翩,注重穿着,顶玉冠,戴金锁,传说是贾宝玉投胎转世,全身散发着贵族气息。对女人,来者不拒,去者不留,一日无粉味就会觉得人生乏味,长年不离身的武器是柄纸扇。 娶妻申屠无盐。 戈尔真:杀伐神龙,排行五。脾气火爆,狂狷桀骜不驯,不说话则矣,只要开口,尖酸刻薄教人抓狂,他星眉剑目,迷离的眼神最是惑人,五官阴峻,眼下有道破相的长疤。专长医术,但个性别扭,只要他看不顺眼的人绝对不医,酷爱做家具,尤其是高贵的经典家具,常为了找寻适当的木材流浪各地。 靳天人:镇魂龙,行六,道士。 目前单身。 努尔北都:病龙。目前专心在独孤吹云的桃花岛上养病。 单身……可能会一辈子。 独孤胤:黑天狂龙。群龙中的老么。曾在沙漠生活很长的时间,晒得黧黑皮肤,爱穿黑衣,灰瞳,生气时会变成深褐。目中无人,傲慢冷戾,十足十的坏胚子,虽是九五之尊的高贵身份,行事全照自己喜怒,绝不受礼教局限,虽然冷僻邪恶,反之,是支柱能够擎天的罕世枭雄,群龙中最是精明神练的人。 娶妻平凡。 返回下一页 第一章 那年的夏天很热,热得猫狗全躲进房屋的凉荫处打盹,莲缸里娇弱的七色睡莲虽然是盛开的,苞瓣在艳阳的照射下却也显得弱不禁风。 从古色古香的八角窗望出去就是这番景致。 海荷官小小的身子坐在楠木制的太师椅中,短胖蹬脚还碰不着地,放满去暑冰块的大屋子虽然舒服凉快,吸引力却怎么都抵不过屋外凉亭上鸟笼里的鹦鹉有趣。 最无聊的是大人们的谈话,五句话里有三句她听不懂,要她像对面姊姊一样地正襟危坐,实在困难。 她好想出去喔。 “绍怀老弟,多年不见,想不到你我都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了,看你一对千金活泼动人,小哥我真的羡慕万分。”这间屋子的主人老是笑眯眯,很得海荷官的好感,再说他笑起来两撇胡子总是一高一低地翘着,实在好玩得紧。 “锦蠡兄,都是自己兄弟干么跟我客气?你那双出类拔萃的骄儿才优秀,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古童商界的奇葩,你也后继有人,只是不知道在座的是老大还是么儿?” 海绍怀对跟前有大将之风的十几岁少男评价很高。看他虽带稚气可是举手投足安稳沉静,一看就是那种将来会有出息的男儿,他很中意。 “是老大。回风,还不快点跟世伯请安,世伯可是爹穿开裆裤的死党。”戈锦蠡满意地指示自己儿子,嘴角自然流露出引以为傲的微笑。 戈回风规矩的行了礼,海绍怀乘机把自己的女儿介绍出来。“我的大女儿香雪和荷官……荷官,你在做什么?”他呛着。 原来百般无聊的海荷官不知何时搬了一堆碎冰独自对着沁进屋子的光影玩了起来,灿烂的朝阳辐射在大小不一的冰块上,折射出万紫千红的彩虹。一时,数也数不清的艳芒扑进略带单调的屋子,就连每个人的衣裳也都闪闪发光,美丽的叫人说不出话来。 海荷官笑脸盈盈地站在七彩霓虹的中央,古灵精怪的俏脸绽放着如花的笑靥,混和着童真和无邪的娃娃,叫人由骨子里生出又爱又怜的情绪。 “你这孩子又调皮捣蛋了。”海绍怀看着一地的冰屑、水渍无奈透顶。 “无妨、无妨,小孩子会顽皮才正常。”戈锦蠡不以为意。 他看得出来这对姊妹花个性迥然,一个娇怯如花,一个健康活泼,不分轩轾的面貌,同样惹人喜欢。 他家中虽然也有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一个安静少言,一个却是古怪孤僻,如果能多两个女娃进门或许能让冷寂的宅子增加一点欢乐。 “让锦蠡兄见笑了。”拂掉海荷官一身湿,海绍怀拉正她的衣摆。身为父母,其实他没有比较偏袒哪个孩子的心理,手心手背都是肉,若要真的强求差别待遇,就是香雪药罐子的身子让他凡事都替她多留了几分后路,相较荷官的活蹦乱跳又是另一种的操心了。 “香雪的名字取得真是好,肯定是出自小老弟你的手笔喽。” “哪里!借花献佛而已。”海绍怀谦虚自冲地说道。 原来,海家四口住在苏州西南七十多里处的香雪海,香雪海处处种梅,家家户户爱梅,每到寒冬,满岭满山的雪梅,成了花的世界,香雪海的女儿有着雪与梅的面貌、肌肤、气质和韵味,因此,苏杭最漂亮的美女不是产在西子湖畔,也不是姑苏城内,是在——香雪海。 海绍怀是个淡薄名利的人,生平无大志,以种花耕田维生,夫唱妇随一家四口生活倒也过得其乐融融。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对璧玉般的女儿转眼也过了十五、十岁,老两口不免为女儿的终身大事发起愁来。如果说自己的女儿粗鄙无才倒也算了,找个能匹配的乡下男子粗茶淡饭就可将就。偏偏,两个女儿心性极高,在他的教导下诗书、音律、经书无一不通,老大香雪有满腹经纶,女红更是苏杭一绝;荷官耐性稍欠,可是算盘打得刮刮叫,脑筋聪明绝顶,有经商的天分。 要替女儿找到好的机会就必须走出深山,要不然永远没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夫妻俩思来想去,想到自己年少的朋友,所以乘着农忙季节的空档期带着两个女儿下山来到杭州。 戈家是古董世家,从不知几辈子前就传承的古董贩卖鉴赏行业,带给他们丰沛的利润,也豢养了戈家人对生活品味的高度要求,除此以外,木材的批发、陶窖的烧铸、珠宝鉴定、书法画品乾坤都有涉猎,所以在古玩的范围内戈家的旁系营生也十分庞大。 不过,你要是以为这样家庭教育出来的子弟肯定眼睛长在头顶上,就大错特错了,戈回风传承了戈锦蠡的好脾性还有母亲的好面貌,小小年纪就懂得和气生财的大道理,出价、卖价都有独特的眼光,十八的年纪已经是“蠡月古轩”的副手了。 这也是海绍怀敢冒险将自己一双女儿托付给戈锦蠡很大的原因。 ※※※ 溜出枯躁乏味的大屋,海荷官拍拍沾上草屑的裙子,大人真无聊,一直说话有什么好玩的?不懂! 从小住在香雪岭的她对豪门的东西无所不好奇,首先她把心里想了好久的意念付诸行动,那就是将庭院水缸里的睡莲一律拔除,再用莲花叶子捞起大水缸里的小鱼,眼巴巴送到人工湖里,刚才闷在屋里时她就想这么做了,小小的鱼缸哪比得上宽阔的水湖舒服,就算是鱼,也想要自由才是。 大功告成后,当然,她一身特意换上的干净衣裳也报销了。要把衣服恢复到一尘不染的重建工程是不容易,可也难不倒她,了不起把衣裳脱下来泡到人工湖里,接着摊在草皮上晒一晒,又是完好如新的衣服,谁看得出她造过孽。嘿。 光着胖滚滚的手和萝卜腿,她把连身的红绸裙浸湿,卯起劲地刷洗起来。 正当她努力地毁尸灭迹时,一股宛如寒夜骤来、无人预料暴雪般的琴声深深浅浅地从高处拖曳下来,那入耳的琴音时而低吟回荡,时而浩淼无垠,冰和火,冷跟热,像拍岸的江涛般席卷入的思绪。 海荷官听着听着,尽管不懂乐理琴谱,可是那绵延飞跃的琴声像一根心弦勾引住她全部的灵魂,甚至,她还错觉地以为听见拉琴人矛盾撕扯的呐喊声。 循着忽高忽低的音乐她穿花拂柳,走走停停,尽管曲折的回廊跟迷宫一样,她一点都不怕,追逐着渐渐要销声匿迹的音律而去…… 终于,她站住了脚。 高耸的坡坎上激越沉郁的乐声就是源头。 一抹缥缈如孤鸿的蓝釉影子双脚微开,下巴夹着不知名的乐器,单手拉弦如飞,五指灵qi書網-奇书地悸动着,整个萧索的背影和乐器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然而,像背后长了第三只眼似,最后一个音符戛声止于狂浪的中途,一双凉飕飕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注她,一半是男孩一半是男人的身躯毫不收敛地散放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幽凉阴鸷的气息没有一丝温度,魇魅般的嘲讽一直噙在他薄薄的唇畔,虽是长得星眉剑目,但起始于他本身侵略的神情,叫人浑身不自在…… “大哥哥好。”海荷官年纪小不懂比较,只是觉得自己的身子好像从水里火里去了又来,听他拉琴时的喜悦、着迷就跟泡在水里一样舒畅,可他的人……海荷官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那种心窝被人狠捏的痛楚是跟戈回风在一起时所没有的,他们两人一个让人脾肺沁凉的和风,一个却是火漾的漩涡,灼得人痛。 高仰着头颅,尽管太阳刺激得她眼眶盈满金光迸跳的光粒子,然而,她却舍不得眨一下眼。 他连不屑都懒得表示,扭头就要走。 “大哥哥,别走嘛,那是什么琴,拉出来的琴声好好听。”在家,她从来不用看谁的脸色,这养成她大胆无畏的个性,虽然事实让人沮丧,可是她想起临走时母亲的叮咛,因此她抿著有点怯弱的嘴,想讨他欢喜。 “别来烦我。”他终究是开口了,变声的嗓子锐利刺耳却毫无温度。 “大哥哥。”他深奥莫测的眼睛有着冰冻人的魔力,海荷官瞧着他薄凉的唇开合,觉得全身发冷。 “我不是你哥哥,别乱叫一通。”他大脚往前一踩,警告的意味再浓厚不过。 一只青蓝色的男鞋。海荷官模糊地想起她母亲曾在祭祀祖先时说过,在中国人的习惯里,白色是祭天、红代表祭祖、青蓝祭魂,蓝是不吉祥的色调!然而,他全身是蓝,不驯的五官幽幽如会勾魂。 他的眼睛明亮得离谱,为什么却给人沉重魅黑的诡异感?她不明白。 “那我能陪你一起玩吗?” “陪我?”他嘲弄的笑声放肆又狂野,热烈的气息因为低俯吹拂过海荷官的面颊。 鸡皮疙瘩从她的胳臂直窜四肢,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看着她因为着凉打过喷嚏而发红的鼻子,他忽然觉得有趣。“是你说听得懂我的小提琴,那换你拉来听听。”原本垂放在腿侧的乐器被塞进她短胖的小手。 那个叫小提琴的乐器就有她的一半高,甭提拉动琴弦,她的下颚根本顶不住那笨重的乐器身体,她试了又试,却只累出一身汗水。 “笨。”他用一字真言作终结。 “我不笨,要是我有你的身高,也能跟你一样能拉琴。”海荷官气红一张瓜子脸,晶亮的眼珠因为冒火更显剔透,握紧琴弦的手露出小孩不明显的指节,她怒不可遏。 她不是爱逞强的小孩,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他面前自尊心就是强猛地无法控制,她不明白,只是朦胧地坚持非做到不可。 “笨小孩!我是天才,你想跟一个旷世无敌的奇才较劲?就算是下辈子也别想!” 他轻藐地用食指戳她额头,倨傲地噙着轻嘲睥睨她。 海荷官没能再多说什么,第三者的声音穿透迷雾隔开了她跟他的始遇。 “荷官……尔真……你们在一起啊……”戈锦蠡的声音搀杂太多复杂,让人听不出真正的心声。 “真是龙生龙、凤生凤,锦兄的公子一个比一个潇洒啊!”海绍怀眼一亮,还没能仔细看清自己女儿,就被戈尔真的光芒笼罩住。 戈锦蠡尴尬一笑,接不上话。倒是戈尔真古怪一哂。“我们戈家只有一条龙,那是我大哥,至于我,那就算了吧!” 戈锦蠡咳了声,虚弱地端起父亲的威权轻斥:“尔真,不可在世伯的面前放肆。” 戈尔真还带一丝青涩的脸根植着乖戾,不过一双眼须臾不离地瞪着戈锦蠡。 “是的,父——亲——大——人。”他一字字轻佻又刺耳。 戈锦蠡闭闭眼,维持着长者的尊严。 “小妹妹,虽然你距离女人还有一段很久的时间,不过,光着膀子和猪腿还是难看透顶,要永远记得别在男人面前暴露你的身体。”他狡黠地丢下话,看也不看尾随而来的戈回风和海香雪,离去了。 海绍怀经他一提醒,这才恍然大悟地看见只穿棉短裤和衬衣的海荷官,他赶忙脱下自己的衣服才免去她继续外泄的“春光”。 她顺势偎进父亲的怀抱,心头却悬着不知名的沉甸。 那年夏天的海荷官刚满十岁。 满身皆是叛逆的戈尔真十五岁。 ※※※ “看看看……全是一堆假货,有什么非看不可的,倒不如全扔了算!”接下来乒乓哐啷的瓷器碎裂声同时响起,一只双耳一色釉的花瓶飞过海荷官脑袋上头,幻成美丽的抛物线条地掉在青石板上,粉身碎骨了。 海荷官憋着梗在胸口那股气,没想到才摸到正确的方向,好大一份见面礼差点就打歪她的鼻子。 在戈家作客的第二天,一早她逮住每个能问的戈家家丁,想知道戈尔真的住所。 不料,大家笑眯眯的脸一提及戈家小少爷全转成凝重。那是一种又爱又恨的表情,年纪小小的她当然不懂人性的复杂,可是,不知怎地,她就是知道昨天对她没好脸色、说话又呛又辣的大哥哥在这的地位微妙。 那双又亮又锐利却没有热度的眼睛一直燃烧着她。 她必须见他,理由是——还他忘记带走的小提琴。 从她站立的地方可以看见这栋建筑是戈宅里最高的点,原来他不只喜欢眺高望远,也喜欢住在高处。真是奇怪的人。 “你到底还要跟耗子一样在壁角躲多久?”余怒未消的冷冽吹进自以为安全无虞的耳朵,海荷官肩膀线条僵了僵。 “非要我出来逮你,你才甘心?”颀长的黑影像天外忽然飘来的乌云遮蔽了她刻意缩成团的身子。 “哈,大哥哥。”她不自然的想扯出微笑,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应该会有效才对。 “进来!”他用阴沉吓人的口气命令她。 “如果我进去,你发誓不把气出在我身上?” 他怪叫。“跟我讨价还价?好大胆!” “你已经说过第二遍了。不过一你要是夸赞我的话,我能接受的,我爹常说我唯一的优点就是大胆。” “少往自己脸上抹金粉,滚进来,立刻!”没哪个女孩看到他后不对人脸红心跳的,可她却聒噪得像麻雀。 “我只会用走的,不会用滚的。”从来不见他说句好话,要是长此以往,以后他铁定会变成超级恶人。 “你以为在对谁说话,掌嘴!”戈尔真眯狭了眼眄她。 “我说的是事实,要不然你示范滚给我看,我也做得到。”她昂着小巧的下巴,水灵灵的眼里全是不服输。 戈尔真拂袖跨过门槛进屋,临了,还是改不了恶毒口吻的丢下话。“要不立即进来,要不就滚出我的屋子。” 他不胜负荷地瘫入椅背,眼一睨,她居然笑颜如花地就杵在跟前了。 “你是幽灵啊,刚才慢得跟头老牛一样,非得要本少爷喊破喉咙,现在存心吓我是不是?!”他目露凶光,气得七窍生烟。 海荷官被他森冷的光焰看得头皮发麻,她打出生没碰过这么难缠又无法讨好的人,明明他们的年纪相差不多,怎么每次说话都跟对牛弹琴一样难? “是你吓人哩,我的耳朵好得很你却老是用吼的,这样不会很吃力,喉咙也痛啊?” 戈尔真听了不禁为之气结。 “说!”他一口喝干茶几上的茶水,用食指戳着她光洁润滑的额头。“你到底所为何来?” 海荷官被他不知控制力道的指尖一顶,痛是不痛,倒是身子全无防备地倒退了下,抱着小提琴的她本来就不容易平衡,这一晃,差点一脚踏进还散在地上的碎片堆中。 “我来还这个的。”她想起这一趟的目的,赶紧奉上怀中的宝贝。 “一个不值钱的西洋货,丢了它。”他眼睛长在头顶,一只脚无聊地挂上扶手浪荡地摇晃着。 “不可以抖脚!”她有点舍不得把身形如胖姑娘的什么琴交出去,明明它能发出那么优美的音乐取悦人的心灵和耳朵,为什么在他眼中却一文不值,是他眼光太高还是她太笨?“我爹说抖脚是不好的行为,要改。” 戈尔真晃动的脚丫子顿了顿,啼笑皆非的情绪翻搅了他,眼前的丫头人儿只有一丁点大,圆脸和黑瞳散发出天真精灵的气质,不讲求造作的举动处处充满活力,真是骗死人不偿命的可爱。想来,就算闯了祸也不会有谁舍得责备她的。 像这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都是被宠坏的小鬼,想来惹他,真是不知死活。 眼下闲着没事他就陪她玩玩,不吓破她顽劣的小苦胆,让她知晓他这里不是小鬼该来、能来、来得了的地方……哼哼! “过来。”他朝她勾指头。 海荷官不疑有他地靠近了。可一靠近,她的身子就被一双大腿夹住,戈尔真邪惑的手指拉抓住她软腻的下巴,寸寸逼进。 “知道我为什么摔破这些东西吗?因为它们全是冒牌货,一点价值都没有的仿品,你呢,是不是我爹派来的小间谍,仿冒对我有兴趣,好让我为他做更多事的,让我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什么意思?我不懂?” 戈尔真浓浊地低笑。“我是天才,天下没有我学不会的事,也没有我不懂的,小笨蛋,你要花上多少年才能追上我,你知道吗?别人要费上一年才能学到的知识,我不用一天就明白通透了,你说这样的人生有什么值得期望的?”他从三岁开始认字,两年内赶走了杭州全部的私塾老师,十一岁成了苏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文武双科状元,十二岁因为一篇百字谏言在金銮殿上掀起改革浪潮,皇帝破格三度召见,十四岁虽然古董的专业领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可是一学就会的人生何来乐趣? 他对死人的东西已经失去热忱了。 他想飞,飞出去这片禁锢他身体、灵魂的小小空间。 海荷官迷惑地眨着水汪汪的眼。 小小年龄的她实在不懂他哪来的愤世嫉俗心理,就算有心了解也浅淡地碰触不到他的心灵,他的怨和恨太深奥了。 “我不懂……”那从心海深处涌出来的虚无,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叫做无力感。 她忍不住去握他的手。 “你要懂,老天不下六月雪了,滚,这把琴被你摸过,我不要了。”火烫地甩开她黏在指尖的一片清凉,“怜悯”是他最厌恶的东西。 他这一甩,只用了三成的力气,原来意在剥离她的接触,事出突然的是和海荷官不成比例的小提琴往外歪,呈倒势的她为了抢救跟自己分离的乐器硬是扭身去捞,偏偏琴弓和琴半途解体,情急之下,她也不知道如何拿捏力量,竟整个扑在粗粝的瓷器碎块堆上了。 因为护着小提琴,所以是用手贴住地的,倒地的同时,所有触地的肉体全都传来或深或浅的疼痛。 戈尔真乖戾的嘴角垮下来了,有什么东西挣脱了旧有的羁绊,不由自主地蔓延,他把那陌生的感觉解释为歉意,在他意识过来之前,他比普通孩子还大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你的脑袋是纸糊的?不会多想想,古人割肉喂鹰已经是够蠢了的,你居然用皮肉去回护没生命的东西,你简直……”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海荷官咬着唇,不让喉咙的声音逸出来,她可是有骨气的人耶,瞪着戈尔真心不甘情不愿伸过来的手,她就是不肯伸出自己的手。 戈尔真何等精明,他猎鹰似的眼早就瞄到她刻意藏进袖子里的伤痕。 他从来说一不二,没人敢拂逆他,猖獗的个性哪容得海荷官说不,不知轻重地扭着她的手不放。 吃痛的她哪拗得过男人的力量,纵使他也只多她几岁,但男人就是男人,没有小孩或大人的分别,眼看她的皓腕就要折断,海荷官痛得眼眶蓄满疼泪,却仍是倔强地跟他拔河着。 气她的不识好歹,戈尔真也不准备松手,他严厉的五官悄悄凝聚了嗜血的残酷。 “你忍啊,我就不相信你不哭?” 海荷官的火气扶摇直上,全身的痛苦凝结成额际直冒的青筋,她豁出去了。 “以大欺小,充什么英雄好汉,你跟狗熊一样的无耻!”气他嚣张蛮横,索性不再坚持,手劲一松,一只伤痕累累的小手赫然从水袖中被拉拔出来。 起初,她几乎是用尽吃奶的力道,后来,又在赌气中,这一挥,窃心想只要能打中他的鼻梁给他一点苦头吃就好,孰知,戈尔真过大的力气阻隔了她手心的血液流通,就连她自己手背嵌进了一块大瓷片都无所觉,挥过去的力道根本不是她能控制的。 失控的结果就是他完好无缺的脸骤然被一条血痕一分为一,歪斜的线从右眼下划过鼻梁,力道终结在左颊。 伤口看不出深浅,因为戈尔真的大手遮掩住伤口,海荷官只能看见那血色的液体像寻着流动的管道似从他的指缝、手腕滑进袖子里不见。 “你……我……”她嗫嚅着嘴型,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戈尔真雷电交加的愤怒表情照得人眼生疼。 “别再让我看到你,我对你的伟大情操就到这里为止!”他的声音又沉、又冷,又充满了厌恶。 “我不是故意的。”她是密不好的,不是吗?怎会把事给弄拧了? 戈尔真随手抓起身边的茶壶一丢,清脆的破裂声和四散飞溅的汁液、瓷片宣告他无可折冲的决心。 海荷官双腿发软地空手站起,也不知脸上带着方才黏上去的茶叶心,木然地走出戈尔真的住所。 第二章 “这又伤又病的,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官儿从小就好动,身上带伤是常有的事。” “爹,自欺欺人不是好藉口,做人应该有求是的精神。”将冰镇过的毛巾覆妹妹额头上,海香雪轻轻点破自己老爹的鸵鸟心态。 “寄人篱下果然不是好法子。”海绍怀有些赧颜,才一天光景就闹出纰漏后,他后悔自己不够缜密的想法,往后呢?他不敢想。 “爹,咱们回香雪岭去吧。”海香雪如梦似幻的眼光瞅向海绍怀。 海绍怀举棋不定。 “要是您舍不得花掉的盘缠,我回去可以做更多绣匹来补偿。”她急急补充。 海绍怀当她是姊妹情深,正要义正辞严一番地解释他qi書網-奇书摆荡不定的思虑并不是在意那一些费用,戈锦蠡充满抱歉和决然的声音从门外勿匆赶到。 “千万不可,你们要是这样就走了,老夫会一辈子愧对你们的。”接到通风报信的戈锦蠡,一头大汗地跨进院落的门槛,就怕从小跟海绍怀穿开裆裤的情谊会毁在自己不肖子的手中。 一阵口舌交战,人情往来,戈锦蠡凭藉商人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海绍怀的心。 “就这么决定,两位贤侄女还是在我这里住下,为了让老弟你放心和补偿官儿受的伤害,我会将所会的古董鉴定学倾囊教授官儿,把她调教成古往今来空前绝后的女性古董师。”他不是会藏私的人,海香雪和海荷官实在深得他的喜爱,又为了不让老朋友的交情产生裂缝,说什么他也要留下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儿。 他是商人,商场上诡谲多变,人人在钱堆里打滚,像海绍怀这种单纯为友谊而友谊的朋友太少了,所以他珍惜。 海绍怀喜不自胜,才悔不当初地自责不已,想不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女儿得到这么好的福报,连忙又是一番道谢。 在这男子是天,掌控一切的朝代里,女子除了刺绣、针芾还是嫁人与柴米油盐为伍以外,根本没有任何出路,海绍怀忍心割舍一对女儿,为的就是要她们得到幸福,他相信自己女儿们的能力。 两个中年人欢欣鼓舞的当儿,却不曾瞧见海香雪的眼睫蒙上了轻愁,一只柔荑忍不住抚上自己扁平如昔的小腹。 一直处在混沌意识中的海荷官被杂乱的声音吵得头昏,忍不住想睁眼起来骂人,谁知道眼皮一打开,朦胧中瞅见的是姊姊无声滑落的一滴泪珠。 不会吧!姊姊在哭?一定是对她生病的事独自烦恼不已。她们姊妹的感情从小就好,就算只有一块饼干也绝对会分着吃,从来没有闹过意气的时候,她悄悄握住海香雪放在裙兜的手,海荷官对她报以“我没事”的微笑。 “妹妹,你醒过来了。”不着痕迹拭去不该伤感的眼泪,海香雪强颜欢笑,只是红过的眼眶无言地陈述着发生过的事实。 集中了焦距,海荷官看着俯在她上头的头颅怀疑地道:“姊,不要哭,荷官没事。”一开始说话的她,感到喉咙活像长了颗带刺的荆棘,梗得她又痛又哑。人呐,是不能逞强的,才在湖边泡过水就叫病魔给盯上,运气真是背! 单纯的她把一切病痛归咎于自己贪玩,也不管理由通不通! “谁说我哭了,是你眼花。”海香雪镇定恒常。 说的也是,她有可能看错了。刚睡醒的人什么意识都不清楚,看走眼对粗心大意的她来说,是极有可能的事。 听到姊儿俩的对话,两个达成协议的中年人赶忙过来。 “爹、伯伯!”她没有回家,还是在噩梦连连的戈府。 “孩子,都是爹对不起你,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觉得很委屈,如果你不愿意留在这里我们就回家吧。”他的官儿是健康宝宝,从出生就没病没痛,没想到一离开香雪海又是生病又是受伤,说不心疼能骗谁? “爹……”她一头雾水,睡上一觉醒来怎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之前,他们不是把“重点”放在才华出众的姊姊身上吗?原来生病能博得大人的注意呢,真是有趣! “你伯伯答应要把一身品鉴古董的绝学教给你,你喜欢吗?”当然啦,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可是要找一个功夫绝顶的师父也不简单呢。 “那是……玩泥巴的意思吗?”从苏州一路走来,海绍怀曾指点过戈家的产业中包括了好几座土窖,海荷官对和泥拉胚进窖烧的过程极有兴趣。能理直气壮地玩泥巴又不会挨骂,她当然是满口答应了。 “是……也算不是……”在认知上是有那一点距离啦,但是,也不能斩钉截铁地说什么。 “好!好……哎呀……我的手……”她一时忘形地拍了手,因动作太剧烈,扯得手伤一阵阵抽痛。 低头一看已经包扎妥当的手,她的心中一黯,可是更快的,另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取代了害怕,她非出人头地不可,她不要被那个可恶的男生看扁扁! ※※※ 尘埃落定,海家的姊妹花正式在戈家住下,海绍怀也在陪伴一对女儿适应陌生的环境后,依依不舍回苏州去了。 戈锦蠡拨出一个院落供两姊妹居住,共同的院落,分开的厢房,能互通声息又不怕没有个人隐私,又一视同仁地派了一个贴身婢女、一个打杂丫头侍候着,整栋宅子的下人看见主人这般礼遇着两人,也不敢怠慢,在某方面来说,她们简直就像麻雀变成了凤凰地倍受礼遇照顾。 每天清早,海香雪总是让侍女陪着到指定的屋子去上课,这也是戈锦蠡对姊妹俩的德政,让她们姊儿俩也有认字的机会,可是因为海荷官还受着伤,上课的事自然就往后延了。 海香雪去上课,大大的院落就只剩下无聊的海荷官。 “叩叩叩……”正当她托腮转着快生锈的脑筋想今天该怎么打发,门的剥啄声就响起了。 她精神立刻一来,跳着去开门。 一只逐渐加重劲道的拳头在她没能短时间内开门变成擂起,海荷官相信,她只要再慢上一眨眼,她的房门肯定会毁。 “你的腿瘸了吗?开个门要走上万里长城的路?我警告你,下次你要再跟蜗牛一样慢,别怪我宰了你!”戈尔真擦枪走火的声音在乍见她的同时炮声隆隆地轰炸起来,他的先声夺人饱含碎石裂碑的威力,敲击得海荷官一愣一愣的,没有还手的余地。 他胸口的火气正要加足马力逼迫出来,却怎么都想不到海荷官尖叫一声,当着他的面“砰”地一声关上房门,他举起来的脚刚好狠狠吃了个闭门羹,痛得他差点吼出难以入耳的诅咒来。 “你到底搞什么鬼,最好你把自己失常的举动解释清楚,要不然看我怎么整治你?”一扇破门就想关住他,门都没有! “你不要进来,我不要你进来……”她躲入床边的阴影处,匆忙中抓起尿桶威胁他。 庞大的光影随着戈尔真的入侵镶在他颀长的肩胛骨上,屋内的阴凉将他切割成光与暗的两片,加上他不善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 老实说,被吓破胆的滋味太可怖了。海荷官在戈宅住下的几天,比她出生十年的时间都还要安守本分,除了院落的几公尺外她哪里都不敢去,生怕碰到言语恶毒、冷血如蛇的戈尔真。 尿桶虽说每天经过冲洗,人的尿骚味还是根深柢固地吃进木桶里,海荷官几乎快窒息了。 “笨瓜!”戈尔真就算有再多的怒气,瞧见又伤又瘦的她也消去了大半,是她接下来的动作又激怒他,这下,她的拙样总算教他满腹不快理出一块平和。 “出去……出去……”她没敢多瞧他一眼,他的脸是禁地。 在每天作的噩梦里,她总是看见一张破碎的脸。那是她的杰作,一想到这里,她差点没把自己的脸藏进尿桶里。 “怎么,当我是吃人的怪兽?先前你不才眼巴巴地找骂挨,现在又把我当鬼看了?”越看见她躲他,他瞳仁越冒火,才成灰烬的心火给热油一浇又爆出烫人的火花来。 海荷官把头摇得像波浪鼓,抵死把背贴在墙壁上。 戈尔真阴沉地怪笑。“你想得太美了,别以为视而不见就能逃避,”他以誓在必得的脚步靠近她,人手一挥,把她当做挡箭牌的尿桶丢弃在一旁,跟着抓起她的下巴。“看看你做的好事吧!” 他的手劲捉得海荷官发疼,她血液逆流地被迫对准在她眼瞳放大的脸。一道还泛红的疤像红丝绳紧紧绾住她发颤的心脏,海荷官逼不得已用手捂住眼睛,双腿发软,要不是顶着凉冷的墙面是背,她恐怕会自责地撞墙。 跃入戈尔真眼帘的是她刚刚用过力,伤口子迸裂沁出血珠来的绢布,他一迳欺上的身躯,因为这份不期然的发现,不自觉地挺了挺。 刚才一瞧见她没有元气的脸,心中情绪还来不及理清,就被一头的闭门羹给气疯了理智,欺压一个年纪小他几乎一倍的女生简直是无耻,可是他就是气她。 海荷官还没有从心惊胆战中回过神来,顿觉小腿肚一凉,戈尔真掀开她的裙子,冷冷的眼光阴森森瞪着她才折掉包扎的大腿。 “你居然受这么严重的伤?”他的口吻是无辜讶异的。 “救命啊……”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么惊人的尖叫声出来。 戈尔真才皱眉,两个小婢女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小姐,发生什么事?失火、还是有小偷?” 几乎海荷官的心一动,戈尔真就如她所想地端起吓死人不偿命的恶脸。 “真失火还是强盗来,靠你们两个……”他冷哼。“根本是羊入虎口,自不量力!” 他简单几个字,就骂哭了想义勇救主的小侍女。 “你太卑鄙了,只会欺负我们,”她扯下被掀起来的裙子。主人有义务保护自己的仆人,尤其她把两个年龄跟她相仿的侍女当同伴。不发威,臭男生老是把她当病猫欺凌。“自吹自擂的大黄牛,你说自己很棒又能干,我从来没看过,要我服你,行!让我瞧瞧天才是怎么回事?” 天才?天才就不用吃喝拉撒睡啊,想骗谁! 虽说才十五岁的年龄,可是戈尔真稍带青涩的眼已经有了鹰一般的光芒,海荷官浴火重生的勇气使他生下来就铁石般的心肠晃了晃。 “那就走吧,这也是我今天来的目的。”要不是受了他爹软硬兼施、要死要活地胁逼威吓他,他打死都不会走进女人的院落。 女人,全是一堆无用的废物!没有男人的庇荫,就像随地可见的蚂蚁,谁都能一脚踩死她。 目的。听起来一板一眼的字眼。可是,不管了,忍气吞声显然对这个恶劣的男人无效,她躲呀躲的还是逃不过要跟他相处的机会,那……就只能打落牙和血吞,她看不起懦弱的自己,了不起再受一身伤,反正也死不了人,豁出去就是了! ※※※ 戈尔真阳奉阴违地把海荷官扔在戈家自己的木材厂,只吩咐监工的工头不用管她,就带着恶作剧的诡异笑容准备离开。 “慢脚,”她两手横打张开,挡住他的去路,还称不上痊愈的喉咙本来想威吓有力地大喊“慢着”,因为情急一开口就喊错了。“你想丢下我一个人跑掉?这跟我们当初的协定不一样,讲话不算话,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本来就不是劳什子英雄,人要量力而为,就跟在我家当米虫的你一样,再说这趟路是我家的老头要我来的,没有一点我个人的意愿在里头,我就是想说话不算话,你能怎样!” 一席话说得海荷官面红耳赤,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个无赖一样的男人是存心要折磨她的,她怎能让人看扁。 “我不会哭的,假如你以为我会的话,你准备失望好了。” “哈哈,我会擦亮眼睛等着看的。”挑衅他?这丫头越来越对他的脾胃了。 海荷官卷起袖子。“那就告诉我,我这只米虫该做什么吧?”她彻头彻尾对他生出厌恨,几日前初见面时的惊喜诧异全部化为水流。 小孩子的喜好本来就是凭着她的心情摆动,哪个无忧无虑的小孩会想学东西而不是到处去玩玩?然而,她偏偏碰上嘴巴坏、态度差、人又别扭恶劣的戈家二少爷,小小的喜欢还来不及萌芽就衰竭了,心高气傲的她为了保留自己寄住在旁人家中的微末自尊,她痛下决心,一生一世地讨厌这个臭男生! 戈雨真是留下来了,可是他跷着二郎腿躲到树荫下喝茶睡大觉,摆明了站在高处等看她的笑话。 一整天,海荷官被日头晒得口干舌燥,满天的木屑呛得她喉咙生哑,木材厂的工人们多是粗壮的莽夫,靠体力混饭吃的人只觉她碍手碍脚,甭提教导她一丁点有关木料的知识,她走哪被人赶到哪,好不容易熬到晌午工人放饭时间,全身又灰又脏的她还没能走到小河边洗手,便双眼发黑,脸朝着小河摔了进去。 “可恨!”她喃喃地抱怨,但是不知从哪来的水灌进她的嘴鼻耳……好痛苦……可是也好清凉……不如她就多泡一下吧…… 工人们一转头就不见了跟尼虫的影子,讪笑还在喉管里吞咽,整个上午都不见动静的戈尔真却疾如狂风的冲到河边捞起她。 “臭女生,你要敢用这种方式摆脱我,我一定要你好看!”猛力掐她人中,戈尔真不顾一切地拍打海荷官的脸,不多久,她好看的圆脸已经烙下好几记红印。 工人们看得是目瞪口呆。 “哇咧,小少爷,你这不叫救人是谋杀,这小丫头的脸都给你打肿了啦,要是毁了容,你可要娶人家喔。” 戈雨真的手一僵,冲着看戏的人大吼道:“通通滚远点,她需要干净的空气。” “少爷,小的看你巴不得操死她,怎么现在紧张了?嘿嘿……这小鬼长得又白又嫩,收起来当填房也不错。”他没能说完,口沫还喷在自己嘴角却被戈雨真着火的眼一眇,立刻变成闷声虫。 要不是看在这群樵夫从小跟他泡在一起,他会剪下他们过长的舌头晒干生吃。 将海荷官抱到树荫下,他粗鲁地抹去她脸上的水渍和发丝。 “二少,你这样不行啦,你看,这娃娃脸都被你擦破皮了,对女人啊,要轻点手脚,她们呐,跟我们这种鳄鱼皮的男人不同,是需要人小心呵护的。”硕壮的樵夫谈起女人经验丰富,惹得众人嘻嘻哈哈,暧昧的笑声回荡在整片林里的晴空中。 “你们有空在这里耍嘴皮,那表示今天的工作太轻松了,我会考虑每天多找一点事给你们做的。”他的领御之风是天生的,他的父亲把甫满六岁的他丢到这群粗人的手中,头角峥嵘的他很快就在野兽群中找到自己的定位,而且,有板有眼地领导起一群樵夫从寻找木材、泡水、晾晒、绘图设计到制造家具的流程一手包办,不凡的见解,天生的料子,不出十年就获得了死心塌地的拥戴。 众人见好收帆,对戈尔真常年阴多于晴的脾气没有谁敢赌上性命去捋虎须,他们还要留下老命养家糊口呢。 戈尔真的唇才触上海荷官的,她就疲倦地睁开眼。 眼对眼,瞳映着瞳,嘴碰嘴,横看竖看,两人都是紧贴着的姿势。 海荷官太过讶异了,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两眼瞪得斗大,四肢却无法动弹。 戈尔真看她全无反应不禁拧眉掩耳。 久久,他想像中的惊声尖叫一直没落实,他疑惑地挖挖耳朵。“你不应该尖叫几声?”女人不是最喜欢动不动就用吓死人的声音来发泄情绪吗? “我不会对一只狗尖叫。”一下不到的接触,就当给狗亲去,跟一只犬类动物计较,她没那份精神。“太花力气了。” 她闭上了眼,脸色又青又白,浓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上,童稚的小脸显得楚楚动人。 “起来,别想赖在这里睡觉,再病得不省人事,休想我会理你!”他不想做什么护花使者,更不想抱她,唯一能让她立刻清醒过来的方法只有激将。 “你走,我不用你管!”他好吵,跟嗡嗡叫的苍蝇一样惹人厌。风好凉,泡过水的身子轻飘飘的,就让她躺一下会怎样,吝啬鬼……她打了个呵欠……嗯……不管了…… 戈雨真发现她睡着了。“谁来把她送回去?”专门找麻烦的小鬼头! 没有一丁回响声。 他霍然回头,只见大树下的人一股脑溜光了,动作慢的瘫在树干下装睡,就是没人理他。 好……他咬牙,这群人,他记下了! ※※※ 当海荷官被肚皮的擂鼓声闹醒,睁开了酸涩的眼皮,映进她眼帘的是床顶的刻花。 “丫头,你总算睡醒了,我才考虑要不要提桶水来让你洗洗脸呢。”海香雪甜美的笑靥摇曳生姿,让她的疲累一扫而光。 “我回来了?”那种置之死地重见光明的感觉真好。 “我一没把你看紧,你又一身脏回来,你究竟去了哪里?”被人用石头从阁楼叫下来看见的,就是睡在门外的妹妹,也顾不得别的,匆匆把睡得跟小猪一样的海荷官送进房间,帮她清洗一切,又翻又脱的,也没见她有清醒的迹象,只好任她去了。 “我啊……跟一头恶龙搏斗,累垮了。”她勉强挥动拳头在空中舞了舞,眼睛又悄悄闭上。 海香雪尽管听不懂她说的是哪一国的方言,什么喷火龙的,还是细心地拧来温热的软巾替海荷官擦脸。 舒服的热气清除了毛孔的脏东西,海荷官察觉软巾拭过的地方都舒坦了起来,她低吟的叹息。“姊,你真好。” “小鬼头,下回再玩一身脏回来,我就直接把你丢进外头的芙蓉池里,让青蛙陪你洗刷干净。”海香雪轻点她尖挺的鼻头,又宠又无奈地嘟嚷。 “呱呱。”海荷官不知后悔地学蛙叫,回应海香雪。 “看我来抓你这只胖青蛙炖枸杞吃。”做姊姊的也不甘示弱,两只纤纤食指呵向妹妹的胳肢窝。 姊妹俩你来我往,笑声不绝于耳。 屋内的烛火穿透油纸糊的窗棂,隐约有个木头也似的人杵在角落里,剪纸般的侧影在摇曳的灯光下迟疑又迟疑,好一会儿才决然无声地消失…… ※※※ 迷糊地抱着枕头,海荷官习惯地在半夜走出房门,迈着短腿,走向对门海香雪的房间。 其实这不能怪她,在香雪岭的时候,家里因为经济不是很宽裕,姊儿俩是同睡一张炕的,来到戈家她也很努力地适应独自一个人睡觉的生活,可是小孩就是小孩,当她想赖人的时候,十堵城墙都挡不住。 为此,海香雪的房门总守着一个被迫“加夜班”的侍女,专门为了她的到来开门。 只差一脚就要跨进她姊姊的地盘,但清醒了几分的神志却叫近处约约隐隐的小提琴声给魅惑了。她转身穿过拱门之隔的前后院,在屋顶寻获那个老爱往高处爬的惯犯。 由下往上眺望,他幽魂也似的身影镶着皎洁的银月,大量的月芒将他全身罩住。 他闭着眼,狂野投入地随着乐曲摆动身躯,从来不曾在他身上出现的热情只有在这个时刻才会毫无保留地开放展现。 不知道为什么,他孤傲的身形让海荷官心中发酸,他太难懂了,把心不知藏在何方的人注定要跟寂寞为伍,他把白天潜藏的情绪发泄在夜晚的冷清里,无法对人说。到底是他太不平凡,或者是把他留在这里的人们太卑微,没人能看懂他的心? 绞尽脑汁,她能想出来的也只有这些。离开前,她多瞅了他仍无所觉的背影一眼,在他空茫茫的乐声里仿佛听见龙困浅滩的哀鸣。 第三章 海荷官是被沸沸扬扬的人声给吵起来的。 向来井然有序的戈家居然一团乱,女眷居住的后院全是七嘴八舌的仆役、女佣、家丁、长工,比逃出笼子的鸭子还吵。 前厅肯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件发生了,要不然,仆役们哪敢肆无忌惮的躲到后院嚼舌根。 “你醒了,去洗把脸,我来帮你梳头发。”早早起床的海香雪拿着牙梳,满脸是缥缈的笑容招呼海荷官。 她的生活作息比报晓的公鸡还精准,照顾妹妹的心意一旦决定,八头驴子都不能教她迟睡一刻钟。 海荷官咕碌爬起床就精神奕奕地赤脚着地,往靠窗的椅子跳上去。“黑鸦鸦的人头,好热闹,是家里要办喜事吗?”甩着睡乱的头发,她才不管海香雪一板一眼的要求,只针对自己有兴趣的部分问道。 “那不是我们该管的。”海香雪捉起海荷官甩来甩去的直发慢慢梳理,分成数股,不松不紧地扎成辫。 “我们去瞧瞧。”她忍耐着让海香雪在她头上“动工”。“一起去啦,姊。” “我们要有分寸,毕竟这不是我们自个儿的家,哪容得你胡来。”撒野是要看地方的,富贵人家最多的是规矩,要平安无事地在这里生活就得自扫门前雪。 “姊,你就是那个什么枸杞人担心天会垮下来,我去瞧瞧,不会有事的,你不用烦恼东烦恼西的,我一下就回来。”忍耐到辫子理好,辫梢的红缎带随着她一蹦一跳的身子,像春日的蝴蝶。 “鞋。”海香雪知道自己辩不过妹妹的鬼灵精怪,杞人忧天都能说得出口了,她还能干涉她太多吗? 海荷官龙卷风似地回来趿上红绸鞋后又朝海香雪轻扮鬼脸,然后翩翩飞舞着充沛的活力走掉了。 ※※※ 趴在雕砌的八角窗后,海荷官让自己的身子悬空,不费吹灰之力卡在支撑木跟窗格的中间。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谁叫她人小个子不够高,为了保持收视的良好,只好牺牲一点皮肉痛。 她竖起耳朵一字不漏地窃听,可越听心中越闷,从头到尾,就听见戈锦蠡的咆哮,站在大厅中央的戈雨真却是纹风不动,颀长的身躯傲慢地挺立着,近乎自闭的安静,不解释自己的行为,不关心周遭的眼光、也不道歉。 看着他一身孤绝难与,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的倔傲,海荷官心中一阵酸痛。 “为什么逃家?你前后几次我已经睁只眼闭只眼地不理你,你又玩火?你眼中究竟还有没有‘蠡月古轩’?”戈锦蠡的咆哮不断……“我不会让你走的,生是戈家的子孙你就要有觉悟得老死在这里,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兄弟,你给我想清楚,住在家里有什么不满你意的?你、你……分明是想气死我……” 她应该跟他站在一起的……她茫茫地想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同仇敌忾的想法……是这种意思吗?唉,不管了,太深的东西她弄不清楚,可是她就是不能让他一个人,尽管以前发誓跟他要保持距离的,但是抛弃不管他,她也做不到。 “我要走。”戈尔真昂起写满叛逆的脸,铁了心似地吐出短短几个字。 “逆子!除非我死,要想走出戈家大门,我不如先打断你的腿!”戈锦蠡气咻咻地下达终结令。“把他给关起来,我要他好好面壁几天,不许谁给他送水、送食物,要是谁违抗我的命令,家尺十鞭!” 戈锦蠡疾言厉色的模样是海荷官没见过的,她印象中的戈家老爷总是一张弥勒佛似的笑脸,哪知人前人后根本不一样。 “不可以!”听到这么严厉的处罚将要落在戈尔真身上,海荷官不明所以地大喊出口。原本气势磅礴的喝止应该是一气呵成的,错就错在她半个身子吊在外头,手脚挥动引起众人注意的同时,头重脚轻的她忘记自己的处境,竟然异想天开地挪动了勾住窗台的脚,这一动,脚打了滑,整个人毫无选择地往下栽,眼看可爱的圆脸就要着地…… 她眯着眼四肢乱划,慌乱中希望能抓到什么足以攀附、救命的东西,然而,更快的,有只结实的手将她拦腰一抱,免去她落地的噩运。 “你还是一样地有精神!” 海荷官死里逃生,很自然地抓紧救命恩人的衣物,免得重蹈覆辙。对眼瞧去,救她免于出糗的居然是戈尔真。 想解救人不成反被人救,唉,不过,他的眼瞳为什么映着她的影子,她摇头再看,戈尔真眼中摇曳的光漾却已然不见。 “这里不是小孩子游玩的地方,回后院去。”放下她,戈尔真没有一如往常地对她咆怒、讥刺,只是平淡地述说。 他的胸膛好温暖,这份认知随着落地慢慢消退,透过戈尔真胳肢窝的布料望去,海荷官看到了戈锦蠡青白抖动的脸皮,霎时,满满的战斗力又从四肢百骸被激发了出来,她握住戈尔真比她大过好几倍的手说:“我帮你!” 说完,在戈尔真讶异的眼光里跑到戈锦蠡的跟前了。 戈尔真瞪着被她握过的手掌,瞪了又瞪,好一下才用力抓紧,仿佛想把握住残留在他掌中的一丝温柔。 “伯伯。”这时的海荷官扮起圆脸,一本正经地对着戈锦蠡大大一鞠躬,短短的胖手收在裙兜里,大眼洋溢的肃穆让人也不得不跟着挺直腰杆,听听她想说的是什么。 “伯伯,你们刚才说的话荷官都听到了,我想请你不要处罚大哥哥。” 戈锦蠡冷哼一声,不发一语,退回宽大的座椅上看也不看海荷官一眼,显然他还处在盛怒状态中。 “伯伯,您别生气嘛,荷官不是故意来捣蛋,我是有正经的话要说。” 被海荷官柔软的童声哄着,戈锦蠡要怒要笑都不是,头一摇,气居然消失了一大半。 他是喜欢眼前这个丫头没错,可是,一个小萝卜头居然来插手他的家务事?这倒是新鲜了,他很想瞧瞧一个丫头片子能说出什么歪理来。 “伯伯,大哥哥想走没告诉您是他的不对,可是,为什么您不能成全他呢?荷官不知道大哥哥为什么要逃家,可是我知道被关在鸟笼里的鸟一定不快乐,更何况……”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打哪来的勇气,但突破最初的困难后她便可侃侃而谈了。 戈锦蠡听出了兴味。 她的组织能力很强,说的话虽然似是而非,倒是令人想把整篇话听完。 “更何况什么?讲话要有头有尾,不要吞吞吐吐,这要是做生意,客人早就跑光,生意砸锅了。” 海荷官点头,没有预期中的责骂和驱逐让她坚定了信心。“更何况大哥哥是只大鸟,大鸟应该飞在天空。伯伯,请你让他走,他该做的事荷官愿意担下来,就请您把我当做大哥哥好了。”她越说越是激昂,满脸发光,小小的姿态认定了自己的意念。 家仆们一片哗然,为她的胆大包天和不知自己几斤重,窃窃私语地嘲笑着。 戈锦蠡起先也想笑,但长年浸淫古董,锻造出精瞿的脑筋却不这么想。戈尔真是最让他头痛的儿子,反之,他才气横溢,学问、知识没有一项难得倒他,从十二岁起,身为人父的他就没有东西能教他了,也因为知道自己的不足,往往在气势上就端不起做父亲的威信。于私,虽说他有两个儿子,但是,指头参差不齐,他的心也是偏的,偏向这个桀骜不驯又肆意妄为的天才儿子。 他的出发点是善意的,难道这样不对吗? “不行!一个女人能做什么?我要的是能继承我香火,传承事业的儿子,不是要一个天真过头的小鬼。”思来想去,他还是断然拒绝。 “我可以的!我是女人,就因为我是女人,不能像男生一样爱出门就出门,不能去看江湖到底长什么样子,不能去看天下是圆还是扁的,所以我可以留在这里顶替大哥哥的位置,等大哥哥去外面看够了,大哥哥就会回来。伯伯,我会尽力学习的,请您答应我一生一次的请求!!” 戈锦蠡动容了,他睇了瞥让他头痛、心痛、全身都痛过的儿子,眼睛回到海荷官身上。“你知道自己担下的是什么担子吗?” 海荷官摇头。“我只知道大哥哥是属于天空的,小鸟想飞的时候就该让它走,虽然我不知道荷官算是哪一种鸟,不过,我会乖乖待在笼子里不会逃跑的,伯伯求求您,让我换他的自由。”她温润的唇弯成微笑,甜蜜可爱,困扰的模样让人又爱又怜。 “真儿、你走的真是他妈的狗屎好运,你自己说句话吧!”她有着他人无法匹敌的勇气,这样的女子千载难逢,虽说他不懂这对小儿女是怎么凑到一块的,要是他这才高气傲的蠢儿子还不知好找台阶下,就真的是辜负她一片隆重心意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戈尔真不懂。她一肚子弯弯曲曲如黄河的心思,到底想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海荷官很认真地回答。“可是,不能随心所欲,不是很难过吗?” 因为家境的不富裕,她们家没有一般人家重重如枷锁的规定、要求,在香雪岭,她自由得跟水中的鱼一样,爱怎么玩就怎么玩,爹娘从来不会干涉。换了个地方,她在这富贵之家看见许多规则、范围,又看见戈尔真的挣扎彷徨,在她不是很懂人事的心底只觉得他可怜,见义勇为是她该做的,就仅仅是这样。 “我欠你一个人情。”戈尔真黯声说道,他从来不轻易动情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波涛万顷正狂荡地舞蹈着。 “好。”她不懂人情背后的真实意义,可是他脸上火样的光芒照得人眼生疼,感觉……她懵懂地看见他露出类似“感情”的东西,这样,是不是代表他很快乐? 她自思自想地点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确定自己帮助了他,心情整个愉悦起来。 戈尔真握住她软呼呼的双手,心头第一次对她有了责任。 ※※※ 人,总以为自己是万能的,想只手遮天,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以为既定了的约束、要求就不会改变,以为时间在从来没等过谁的当尔,一切的一切都还会一如当初。 九年,会改变许多东西。江山代有才人出,誓言要万岁、万万岁的野心家早入了棺材,无忧无虑的天真娃儿也可能嫁人生子,枝荫满树头了。 时间是残忍的。 “娘,你非嫁那个人不可吗?”试探的语气轻响在家徒四壁的小屋里。说话的小人正缠着对镜梳妆的海荷官。 说是对镜梳妆,也只是一面生满铜垢的镜台,模糊的镜面映照出略圆的轮廓,海荷官转过脸来翩然一笑,看得见她一张水晶莹透的脸,翦水双瞳转呀转地,格格的笑声不见待嫁的羞赧,净是调皮淘气。 “当然嫁,他可是所有追求者里最大方的,鱼要挑肥的才有油水捞,你总不会要我捡个穷光蛋嫁吧!?”她利落地在绾起的青丝上簪上一朵喜气缎花当头饰,戴上重得跟什么似的凤冠,簇新的绸衫、价值连城的霞帔,她挑起一颗米粒大的珍珠,心中喟叹着真是有钱人的玩意儿。要是她真心想嫁的人,就算只用条大红帕子她都不在意,但是,世间事有哪件能尽如人意的? 人强不过命运的。 “他瘦得没半斤肉,脸色又黄又黑,我不喜欢他。”小男孩更别扭了,对她挑中的对象有一百二十分的不满意。 “我也不喜欢,”海荷官拉了下着地的裙摆。“可是你别忘了,我又不是真嫁他,他答应给我们一间店,我总要回馈他一下,给他一点面子,帮他做场戏,过河拆桥不是做生意人该有的格调,反正过几天娘就回来了,不用紧张。” 嫁人,又不是黄花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她,经验丰富的很。 朔阳闭上了嘴,要谈判,他压根儿说不过他娘,可是他打从心底就排斥那个财大气粗,嘴巴还镶了金牙的暴发户,他娘值得更好的人。 可是,他也清楚,一个带拖油瓶的女人是不会有好男人要的。 “傻小子,这几天你暂时跟米铺的水大娘住,千万别回这里来,你够机灵,自己要照顾自己,娘只要甩掉那个痨病鬼就回来接你。”海荷官假装没看见他不自在的模样,敲敲小男孩的头,眼中全是宠溺,朔阳是姊姊留给她的,而姊姊……算了,不再多想了。 朔阳握紧拳头,不服气的眼充满水雾却很快地擦掉,他够大了,不能在这种日子里哭,打死都不哭! 上了花轿,高昂的唢呐声起,单调凄厉,特意吹奏的声浪加入其他乐器的配合,顿时热闹起来,彩炮凭空响彻,宫灯齐亮,钹旗遮去半天的云空,敲锣打鼓,娶亲行列在热闹的街头掀起波浪一样的高潮。 不断飘打进轿帘的热浪和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声音,抹去了海荷官嘴角淡淡的勉强笑容。 她合上眼皮,无悲无喜。乘机养精蓄锐吧,可以想见的,一群如狼似虎的妻妾,一个即将成为她的天的好色丈夫,不过,这都不是能让她担心的事,这次,是她第几回的出嫁?数不清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她美其名的“丈夫”数都数不完。 骗子?答对了,她是个道地的女骗子,专门骗婚,骗钱,骗好色的男人……她和朔阳要活下去,她不想用女人的天生本钱去青楼倚门卖笑,只能变相地出卖另一种灵魂。 她靠在轿背的头歪了歪,眼皮眯得更沉了,当务之急,她该想好过几天闹剧结束,还有哪个地方可以搬去的…… ※※※ 除非是弹尽粮绝,米缸里连一粒米都没有了,还要附加整修木材的器具该到送修保养的时间,戈尔真才会老大不愿地骑着自己放养的马匹上市集,然后一口气把东西采买整齐。 他的僻性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凡事要求做到尽善尽美,所以什么事也都要自己来,可是采买这种琐碎的事对他来说却是一种酷刑。 盯着老管家开给他的采购单,他满心不情愿地从种苗行出来,眼看纸条上还有好几项东西还没买齐,啧,要他上渔市场买鱼?删!过冬用的棉被?删!他一目十行,一路将购物单上看不顺眼的项目自动去除,反正回去了不起把耳朵锁起来,让老管家吼两声就算了。 说来说去全是他那群狗党朋友们肇的祸,说什么怕他寂寞难耐、饿死没人知道、不欢石谷会变成垃圾石谷之类的屁话,硬塞给他一个宫廷总管,该死!害他还得出来买东买西。干么,大饥荒也用不着买这么多东西!劳什子的清洁用品那又是什么鬼东西?! 当他心情一路沉入谷底准备毁尸灭迹,将纸条一揉了事时,一阵风吹来,卷走了他手上的单子,他从来不看路之外的眼睛,正巧跟正要穿过街弄的喜轿触了个正着。 他被轿帘掀起一角暴露出来的容颜给震住了,虽说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喜轿的窗帘又恢复密不通风的样子,可是,有什么闪电般地划过他曾经的记忆,一身懒洋洋又不带劲的他,倏地化成长虹挡住迎亲的队伍。 “你……想干什么?”吹鼓吹的乐师差点没把吹头塞进嘴qi書網-奇书巴。举牌的人也放下了彩牌,金府迎亲的粉红金字从云天落入泥地。 “我要见她。” “怎么可以,她是金老爷的新娘,是你说要见就能见的啊!”陪在轿侧的媒婆出来帮人场,新娘要是有个失误,别说媒人钱拿不到,金家的恶势力也不是她惹得起的。 “我想见的人,就算天王老子也拦不住!”他轻轻抬了下颚,原来漫不经心的神情不见了,这些平凡庸俗的人们老是不知进退,给了脸不要脸。 媒婆理直气壮的肥脸慢慢扭曲了,一个人的气势怎能说变就变,刚刚只觉得他粗犷性格,只是个长得吸引人的男人,怎么才一眨眼,靠近他三尺外都觉得胆寒。 “拦住他……强盗在光天化日下抢亲啊……”媒婆的尖叫还在喉咙里滴溜地转着,戈尔真势如破竹,早就拨开想阻拦他的人,掀起轿帘—— 在眼跟眼相映的同时,海荷官匆忙地抓起刚才贪图凉快拉下来的凤冠,然而,戈尔真却不允许她的眼从他的瞳消失,他半个身子钻进轿子内钳住她意图转开的下巴,让她的视线仅能容纳住他。 “你是谁?”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他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害怕迅速湮没了这微乎其微的熟悉感…… 海荷官娇小的身体顶住狭隘坚硬的座靠,双手胡乱地摸索,希望能找到什么足以防身的东西。 戈尔真瞪着她不施脂粉的脸,一样浓密黑黝的眉毛,一笑就翘起来的温润嘴唇,象牙色的肌肤,又亮又机灵的大眼,他轻佻的在她粉嫩的脸蛋揩了一下。“你这张大饼脸还是没有变嘛。” 什么跟什么?事出突然,海荷官气上眉梢,这人在想什么啊,她今天是新娘子啰,他跑来闹场就算了,还放肆地在大街上制造骚动,最可恶的是还随随便便用他一只脏手吃了她的豆腐。 海荷官抓起他无礼过的手狠狠就是一啃。没办法,她全身上下找不到一样有力的武器,谁叫她穷得连买木簪的银子都没有,还好,她娘给了她一口好牙,要咬色狼绝对不成问题。 没想到他眉皱也不皱,魁梧的臂膀轻而易举地把她抱出轿外,随手把她抓在手中的凤冠给扔掉了。 海荷官目瞪口呆,她的凤冠!上头的珍珠玛瑙可值上好几千两银子,他到底识不识货啊!她一阵心痛,去他来搅局的登徒子,她的人生,她的未来全寄望在这场收入里,坏事的蠢蛋! 迎面来的是乱成一团的喧哗,轿夫们全是纸扎的老虎,吹牛皮谁比谁都吹得大,可一碰到棘手的突发事件,一个个都落地生根成了木头人,海荷官纵然有一百个不愿意,看见围堵的人那副矬样,想求救的喊声就卡在喉咙里放弃了。 从很早很早以前,她对人性就不抱希望了。 当年大火的时候,那些吃过戈家点滴恩情的人,没有一个肯舍身救人的,一个个只会虚情假意地跺脚叹息,眼睁睁看着一大栋宅子被烈火吞噬,直到宅子成为灰烬废墟。 海荷官心乱如鼓,只听见长长的口哨声响起,由远而近的马蹄达达而来,卷起的尘埃弄得她连咳不止,努力踢动的气势不觉折去一大半。 她像一捆麻布袋被扔上马鞍,粗鲁的撞击差点让她吐出胆汁。“你这个粗暴的……王八蛋,轻一点不会啊你!” 戈尔真根本不在乎她的抗议,挽起缰绳,他睥睨地对众人宣告。“她是我的人,谁敢追来,杀无赦!!” 他撂下的狠话非常有用,迎亲的队伍全傻了眼,一行人眼睁睁的看着马匹远去,直到变成黑点才有人回过神来。 “他到底是谁啊,在天子脚下肆意妄为,人间到底还有没有王法啊?”路人甲说道。 “您老是外地人吧,才会不知道‘杀伐神龙’的威名,难怪!难怪!”倚老卖老是本地人的专权,要报导第一手消息问这种人最灵通了。 刺激精彩的场面过去,不代表戏落幕,这才是茶余饭后闲话的开始。 “听起来杀气腾腾,肯定是地方的恶霸。”断章取义也是人性一种正常现象。 “恶霸?倒是没人这么说过。”路人乙摩挲光秃秃的下巴陷入沉思。“他呀……”应该算怎样的一种人?亦正亦邪?太模糊了,他想破脑袋瓜子始终无法将戈尔真具体地描绘出来,因为谁也没办法用言语把戈尔真形容出来,用好跟坏来评价他太肤浅了、太缥缈了。 八荒飞龙中的戈尔真对他们这城镇里的老百姓来说太特别了,特别到无法将他定位。 他让人又爱又气又苦又恼,却跟恶霸两个字沾不上边…… 第四章 海荷官一路尖叫,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量,她就是有办法在马背上演出全武行,对俘虏她的戈尔真又抓又咬。 看她泼辣的模样,戈尔真不由得庆幸自己骑术高明,要换成旁人,早被奔驰中的快马摔下马背,不死也重伤了。 不过,她的精力未免太充沛了点,都到荒郊野外了,她还要喊给谁听? 他拉扯绳索,马儿心有灵犀,慢了蹄。“你到底要叫到什么时候?”他松开手,惊奇的挖着耳朵。 什么?海荷官撩开一路被风吹乱的头发,喉咙一哑,麻木的四肢还没能恢复感觉,胃底的胆汁已经叫嚣着要呕出来。 她双腿用力的摆荡。“我……要吐了……”禁得起快马飞驰的折腾,除非他不是人!接着,她头一偏,吐了戈尔真一个正着。 胃袋才觉得舒坦了些,海荷官就听见头顶传来冷飕飕的冰珠子。“你是故意的。” 原来听人咬牙切齿的声音是如此美妙,要不是她还没摸清对方恶势力究竟多大,她早就龇牙咧嘴大大嘲笑他一顿了。 “我……”她想回嘴,眉又皱,戈尔真却以星火燎原的速度翻身下马,把她带到就近的小河边。 “你要吐哪里都可以,就是别吐我身上。”脏死人了! 海荷官露出奸计得逞的笑。胃不舒服是真的,稍稍添油加醋是为差开那只畜牲坚硬的背,她可不想被摇散一把骨头。 在清澈的河里洗了把脸,薄凉的水润透她紧绷的神经,她顺便将玷污的衣袖也泡进水中让布料随着水势漂浮,可惜了一件上好料子。 “你没有自觉吗?再泡下去整个人就要落水了!”粗鲁的拉扯,海荷官从恍惚的水潋波光中回神。 她的胳臂冷得可以,戈尔真不悦地盯着她湿透、黏附在肩膀以下的衣料。 “你还真是个穷酸的新娘,那个想娶你的家伙,吝啬到舍不得给你一件体面的衣服穿,你还蠢蠢地嫁他?”她的胳臂非常匀称白净,细细的骨架跟以前没两样,经过这许多年,她只长高一点点,玲珑剔透得像个一捏就破的瓷娃娃。 “要你管,我爱穿乞丐的百袖衣嫁人,你也管不着。”嫌她寒酸,明明就是件好衣服,起码在她嫁了许多次的丈夫里是最慷慨的了。 “你究竟在搞什么?”她一直躲避他的眼光,为什么? “好话不说第二遍。”基本上,他是个掳人勒赎的强盗,她没有义务交代什么,所以她静静地拧干衣袖,对他逐渐往上升的音调没有反应,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脸不去看他。 “回答我的问话!”她变得不一样,安静沉闷,该死的! “你在我身上捞不到油水的,金少康一个蹦子都不会给你。”她最称头的衣服泡汤了,新娘没当成,真是道地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要嫁的人是那个臭名满芜湖的痨病鬼?” “怎么?被他的威名吓歪嘴了?”钱能砸死人,看来这抢匪也不怎么高竿,一听到金少康的名字就成了闷嘴葫芦,不如再火上加油,吓得他屁滚尿流,看他下次敢不敢做坏事抢人良家妇女?!“他人是干瘦了点,丑了点,颓了点,可是我看上他的钱,他看上我的人,你情我愿,就算他是只癞虾蟆你也管不着!” 钱钱钱,她曾几何时变成一个死要钱的女人,亏他大费周章的抢人。戈尔真的心像被石磨拖过,一点一点觉得冷。 “无话可说了吧,我劝你还是赶快把我送回去,免得惹祸上身。” “你想得美,我就要看看你到底值多少银两?”他就是无法无天,越是违反常理的事他越是要做。 他就等着金少康来要人! 当海荷官再度被抛回马背的时候,她的得意一扫而空。“你是只猪啊,没把我说的话听进耳朵。”她对自己的下场有了最坏的打算。 “猪是听不懂人话的。”他居高临下地睇她,铁石心肠的声音等于声明他并没有打算放过她的意思。 他气她是一回事,却制止不了对她的异样感觉…… “驾!”他策马,海荷官没有多说句话的余地,胸口被颠簸得差点断气,她之前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全输了,虚睨着马蹄下乱飞的石灰,她没有选择地只能抓牢坚硬的马鞍,她还有儿子不能轻易就死…… ※※※ 海荷官昏沉得厉害,感觉自己的身子撑到最后,无异跟一块破布没两样,不知道身在何处,任人摆布。她昏了又醒,醒了又被尘沙呛昏,到后来也不懂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仍有一口气在。 轰隆隆的马蹄什么时候停的她也不清楚,被卸下马背时,只听见许多模模糊糊的人影围兜过来。 “胤,你赶快来看,五哥抢了一个女人回来。” 有人抽气。“是一个新娘!” “抢亲?老五,你发癫了?” “哈哈,没想到苦行僧也会开窍,我去看看今日是不是月圆狼人变身日!” 不一样的声音,哪来那么多人。 “哇,好可怜,她的手上都是瘀青,五哥,你对这位姑娘做了什么好事?”忿忿不平的女声毫不客气地讨伐戈尔真的粗暴。 “可怜的姑娘。”有人附和。 “老五,这种事不好交代耶。” “再怎么说老五也是男人,男人总会思春的。”居然有人替他开脱。 戈尔真面对许多嘲讽笑声不动如山,却在瞧见海荷官瘀痕累累的手心时一把夺过,双手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和众多兴味眼光走进柴门里。 “他是不是心疼了,干么摆出那种要吃人的表情?” “我要进去看看!”众人面面相觑后,居然不约而同地异口同声。 但是,焦雷随即从柴门里轰出来。“谁敢不识相地进来就等着吃银针!” 哇!戈尔真的银针能救人也能杀人,他这是下了最狠的通牒令?!谁敢进去后果自理,老五向来没一点幽默细胞,他说出口的话就算把一字拗成两断还是硬得能够打死人,一点都不能乱来。 “算了吧,我们是来春游冶宴,享受明媚日光的,用不着跟那个野蛮人计较,各位兄弟,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啊?”独孤吹云出来作和事佬。 唉,好戏耶,可想而之绝对比得上冶游快乐有趣的多,可是老大的话谁敢不听,明的行不通,那……嘻……暗渡陈仓怎样……十几个人各怀鬼胎地做鸟兽散了。 进了屋子的戈尔真始终没把外头那群不速之客放在心底,一心摆在昏迷的海荷官身上。 取了洁净的棉布和清水,他一丝不苟地替她清洁瘀痕和尘土。女人都那么细致吗?温凉的肌肤透着良好的弹性,象牙的触感比刨平过的木材还滑顺,他的指端多用一分力就烙下一个红印,而他竟然一路把她当成货物载着回来,七十多里路,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芜湖,富贵如戈家竟留不住她吗?屈指算来,她早就过了及笄的年龄,凭她的容貌为什么要嫁给那样一个龌龊男人,那种秽名传百里的男人,连一根指头都配不上她!为什么?他有成堆成筐的问题要从她口中得到证实。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江湖的阅历或许磨去他年轻气盛的锐角,却增加了他因为丰富阅历得来的随意妄为。 他还是那个随心所欲,一切以自己喜怒标准的戈家二少。 “我……在哪里?”好不容易腹内的脏腑全归了位,海荷官幽幽醒来。睁开眼见到的是家徒四壁、空无一物的屋子,莫非,她还在自己租来的小屋里。 “朔儿?”她低吟,头一偏却冷不防地触到戈尔真带黯的半片脸,心中又是一凛。 “你叫谁?”他沉声。 “谁?”她装蒜的本领可是一等一。朔阳的存在绝对不能让这个匪类知道。 戈尔真阴森森地瞟她。“你明明……” 她全身上下都是不可告人的事,不急,他会问出来的,今天暂且放她一马吧! 看他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海荷官暗暗地松了口气,他恐怖透顶的眼神,每瞧他一回还是一样惊心动魄,不是她胆小,是他太弄邪了。 因为做如是想,很自然捂着胸口壮胆,可是两人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办法,向来先下手为强是她的座右铭,她眼珠一转。“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不过你的地盘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人穷志短,难怪会做出非法的行为来。可是,要是每个人都把贫困拿来当成做坏事的藉口,那还有天理吗? “它能遮风避雨,很够了。”戈尔真径自捧起脸盆转出门外,没有意义的话只会浪费他的口水。 “怪里怪气的人。”她做出结论。屋子要不能挡风遮雨要来干么,废话!咦,这家伙居然拐弯骂她废话连篇,气死人了,狡猾的狐狸! 静下心来,海荷官看见自己被细细包扎过的双掌。棉纱缠绕过的地方不松不紧,微微的刺痛是药剂跟擦伤发生效力的反应,她不由得迷惑了,一个行事没有章法,态度跟恶寇没两样的男人,居然有双如水一般温良的双手,这屋里最大的一面墙摆满中药材跟医疗用品,难怪她打从进屋里来,鼻扉间就缭绕着芳菲的草药味。 一张床,一方竹凳,一顶笠帽,其他,没有一丁多余的长物。在她以为强盗窝应该是刀光剑影荒郊野外,这样干净的木屋太纯朴了。 海荷官打量一切,回过头来看见一个袅娜的影子,踅着脚尖偷摸摸地走进来。 “嗨,”她的穿着体面,上好的鹅黄衫绣满丰富的纹彩,下身裤口大开的大口裤、短袄,有着胡人的味道。“我给你送衣裳来,你叫我‘拓跋海棠贺兰淳’就行,嘻,是逗你的啦,我从夫姓,不过叫我淳就好了。” 她明媚动人,举手间有着女人少见的英气,看起来非常舒服,加上她毫不别扭的爽朗,给人很好相处的感觉。 海荷官对她微微笑。“谢谢。” 贺兰淳是海棠逸的妻子,夫妻破镜重圆后,嫁鸡随鸡地从贺兰山搬到京城,这次会在戈尔真家出现自然是夫唱妇随的结果。 “别客气,我们都是女人家,你快把衣裳换下来,好端端的嫁裳都毁了,好可惜。”方才在屋外只是匆匆一瞥,静立在眼前的新娘子国色天香,那灵转的气质鲜活甜美,长额秀眉,娇俏迷人,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 看她动手要替自己脱衣服,海荷官退了一步,她不习惯人家对她那么好,无端端的好处通常要付出更多的代价,这是她从经验中学到的教训。 “我自己来就好。”交浅不用言深,人心是险坑,到处是陷阱,她没有往下跳再爬起来的本钱,保持距离就好。 贺兰淳明显地感觉到海荷官的敌意,可是她身负重任,被众人怂恿进来“刺探军情”,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话,未免说不过去。 “你穿这身嫁衣……” “我是新娘。”海荷官看见虚掩的门,计算自己逃出的胜算有多少。 “你跟五哥?” “我付不出你们想要的赎金,不如你放我走吧?”海荷官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这样请求能获得什么回应,可是用尽一切法子她都非逃不可。 贺兰淳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说,五哥用强的把你掳来?”天啊! “你以为我骗你?”海荷官毫不害羞地脱下那件笨重的新娘嫁衫,露出薄薄的棉衫和肚兜,她接着撩起亵衣。“这就是铁证。” 她凝脂婀娜的小蛮腰上处处可见瘀血青痕,那是在马鞍上辗转过的受苦证据。 “五哥疯了?”贺兰淳心疼地嚷嚷。 “谁疯了?”高大的阴影从门外进来,声音潜伏着危险。 海荷官立刻抓起衣衫遮住春光。 “五哥。”贺兰淳嗫嚅。 “我三哥要回府了,你不会想一个人留下来吧?”他静静地说着,即便是变相的驱逐,他也说得理直气壮。 方才他会在外面耽搁为的就是驱逐那群不识时务的家伙。他的不欢石谷又不是皇帝的围场,想游山玩水,去别的地方! “我跟这位姑娘很有缘,想邀她过府去住几天。”戈尔真跟自己的丈夫是八拜之交的兄弟,贺兰淳没理由不信任他的,但是……海荷官身上的伤让她犹豫不决。 “淳儿,你又乱拔刀行侠仗义了!”戈尔真身后站出一个人来,是久候老婆没来,按捺不住的海棠逸。 “相公。”贺兰淳娇嗔。 “这里没我们的事,回府了。”他牵起妻子的柔荑,斯文地报以微笑。 贺兰淳的眼光在丈夫和海荷官之间梭巡着,然后决定地点头。她相信自己的夫君。 外人走了,戈尔真没有如海荷官预料中地大发脾气,他走近药柜台拿了一个黑黝黝的瓷瓶。“把衣服脱下来。” “你休想!”眼睁睁看见援军走掉,海荷官心里已是很焦急,她根本不管戈尔真要她做什么,以拒绝做为反抗。 他把黑瓶扔在她手上。“随便!”他也上火了,不识好歹的女人!“没有我的允许,谁也逃不出这里的。”他撂下话,踱出房门。 她是有骨气的人,一个晚上她缩在仅有的床上辗转反侧,生怕自己睡着,强匪盗贼之类的人是没有荣誉道德心的,要是他临时起色心,她可就糟了。 当然,那个恶霸要敢越雷池一步她会叫他好看,至于怎么个好看法……她暂时还没想到,总之,她一晚瞪着屋里唯一的门板直到公鸡啼晓,直到天光染进了窗帘,又酸又涩的眼抵不住瞌睡虫的侵略,她垂着头,歪斜斜的睡去。 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可以乘着夜黑风高来个连夜潜逃。 她才睡着,戈尔真魅影也似身子就飘进了屋里。 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地放正她虾子似的身躯,再从黑瓷瓶倒出乳白色的膏药。 她的倔强一如往昔,一个人三岁看老,果然说得好。 他弹指点了她的黑甜穴,这才撩起海荷官的衣摆。他没有脱过女人的衣服,指头是笨拙的,迟钝地掀开后出现他眼前的是一方亮银色的肚兜,罩着嫩芽般光泽的肌肤。 不敢让自己的眼光放肆游走,可是管不住的余光还是瞧见她喷起高耸的丰胸,那月牙的颜色让他喉头一紧,目光发直,连他最自豪的手也发僵,更危险的是他全身的血液全部冲向脑子和下肢,小腹绷紧得难受。 狠狠地甩掉迷惑他的胴体影像,他飞快地为她抹匀了药,然后重新帮她穿好衣服。 他自诩是君子,有坐怀不乱的定力,从来没有为肉体欢爱荒唐过,她让他第十次有了想触摸女体的欲求。 人跟禽兽不一样在于人有自制力,他是人,所以尽管她有不自觉撩拨他欲望的本能,他也只能忍下来。 ※※※ 一觉醒来,海荷官觉得口渴,就连五脏庙也饿得咕噜叫,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她,抬脚就想往外走。 吱呀的门应声而开,在院子的水井旁她看见一个低头清洗东西的男人,他洗得非常专心,连她走近也没抬头。 “我饿了。”她自然而然地说出口,肉票也有要求填饱肚子的权利吧。不过他也太放松了,既没绑她也没锁门,真是个粗心大意的贼。 戈尔真觑了她一瞥,起身从井里捞起一个大水桶,桶中居然摆着一颗冰镇着的西瓜。 他手脚利落,一下就切好了瓜,黄澄澄的瓜肉淌着饱实的汁液,绿皮又翠又凉,舒服透了。 海荷官不客气地吃了好几片,这瓜她只听过,因为产在关外的酒泉,向来只当成贡品上献给皇家贵族,平民百姓就算有钱也难得吃到。 “你什么时候要放我回去?”她洗净了手,旧事重提。 “目前没有这个打算。”他就是要把她留在身边,至于留在身边做什么,他还没想到。 “别开玩笑了,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耗。”她吃饱力气也足了,嗓门又嘹亮起来。 戈尔真一个大步走到她跟前。“你是要站在这里跟我讨论没有意义的话题,还是要准备晚膳?天快黑了,森林里的猎物也要回去休息了,你不想空着肚子过夜不是?”她吃过水果的唇漾着水水的光润,让人好想咬上一口。 海荷官想起他空空如也的屋子。院子外没有储藏室、没有地窖、没有普通家庭该有的腌渍物罐、菜圃、豌豆架子,连个鬼影也看不见,这个人到底是靠什么活着的? “你要我煮菜给你吃?” “你是女人,不会连简单的家务事都不会做吧?”他看似不经意地嘲讽,眼睛却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她的脸。“这里有山涧摘的野菜,你先起火下锅,我去打只兔子加菜。” 原来他刚刚低头清洗的是一把把沾了泥的绿野菜、荸荠之类的东西。海荷官看着他背起弓箭就往外走,不自觉就出声喊住他。 “别担心,我天黑以前就回来。”他站在篱笆前朝她挥手。 “你最好被熊还是野兽啃断腿,不用回来了。”慢着!瞧瞧他一副什么德性,还面带薄笑地挥手,像外出干活养家的丈夫,他以为他是谁?! “想心事可以,别想太久,掏米下锅要时间的。”远远的,戈尔真的叮咛不忘传来。 这人,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对了,她应该乘着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机会逃回家的,心念才动,戈尔真略带警告的低嗄嗓子又响。“别乱走,黄昏的森林全是肚子饿的野兽,不想被吞拆入腹就听我的,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去他的,他真有神通啊,连她最细末的心思都逃不过。 看着益发苍茫的夕阳,海荷官天人交战着。 第五章 晕黄的灯光在戈尔真推开门的刹那带着暖意融化了外面的寒意,造型简单的桌面放着几样菜色,还冒烟丝的饭锅、两双碗筷,让他忘了随手关门,直直走到桌前才停住。 “你回来了怎么不出声?”从小厨房出来的海荷官端着烧熟的荸荠差点就撞到他。 戈尔真慢慢回过头。她把长发绾了起来,袖子也因为工作挽得高高,他看得有些痴,有些迷,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没走?” “我还年轻,不想莫名其妙当了野兽的点心。”她留下来有什么好兴奋的,看他还翘起嘴角……慢着,是她胡思乱想,他是因为没有失去一个肉票而开心,跟她的去留毫无关系。 “那我必须感谢那些野兽了。” 什么话?海荷官还想反驳,戈尔真又说了:“这兔子我处理过了。” 他简直像一个碎碎念的老公公,思及这份突兀的认知,自己莞尔了。 “哦。”接过用芋头叶包裹的兔肉,海荷官撇开眼,被他那一瞬间的眼神迷慌了心,她居然觉得他其实是个细心又温柔的人,这……太荒唐了。 “我不一定要吃肉,兔肉不如留着明天烧。”为了避免尴尬,她放下兔肉装起饭来。 “无所谓。”其实,他也不是非肉不可那种人,不过,留着明天烧表示她还会待下来,因为这句话他几乎是“快乐”地落坐接过热腾腾的饭。 “饭前要洗手。”她习惯管着朔阳,脱口而出地说。 戈尔真的眼色越深,静悄悄地起身去洗手。 海荷官眨了眨眼,肚子饿的男人都跟绵羊一样温驯吗?刚才,他居然没生气? 这男人有着太多表里不一的内在,他,跟一个人好像……没能想清楚戈尔真又进来了。 跟一个女人同桌用膳不是戈尔真常有的经验,两人沉默着,两双筷却一同挟住一款菜色,戈尔真没动,倒是海荷官抽回自己的木筷。 “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她老是逃避他。 “你的眼睛比旁人好看吗?”她挟了一筷子野萝卜放在碗里。 “我看得出来你在生我的气。”她的手艺不算顶尖,不过还能入口,反正他对口欲没有特别的要求,是很好养的那一型,吃完一碗饭他径自又添了一碗。 “我不生气难道要感谢你把我抓来这里?”因为不悦她很自然把刻意低下的头昂高,面对面地瞪着他。 这一看把他有棱有角的轮廓看清楚了,他五官阴峻并不讨喜,下垂的嘴角带着生人毋近的恶相,但是精瞿的鼻嘴却自顾组成一种迷人的魅力,更特别的是他有双比天空还澄澈的眼,黑白分明得像雨后的晴空。 海荷官不自觉地趋进,胸口顶在桌面也不自觉。仔细地看,他的脸会显得凶狠是肇因于从右眼下到左鼻梁的一道疤,那疤很浅,要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我想做的事没有什么该不该的。” “你任性到不可理喻。” “你的批评很中肯。” 很痛苦,跟这个人说话。很久以前似曾相识的感觉回到胸腔。海荷官闭起了嘴。 “你到底要的是什么?”她整个失去胃口。她没有理由在这里耗着,试着对他动之以情,但,有效吗? “你。”他毫不犹豫断然说道。 “我不懂。”她的愤怒跟无助快淹没一直隐忍的情绪了。如果理跟情对他都不生效,那她要怎么办,跟一个男人守在这小小的木屋里,比跟野兽在一起还危险,看来今晚她必须被迫露宿荒郊野外了。 “只要住下来,不必懂。” “你说的是什么鬼话?” “你明白的不是?!”戈尔真的眼光在她脸上流连。 他的眼光让她昏眩,海荷官不想让自己沉浸在陌生又迷惑……还兼杂无比愤慨的情境下,她搞不懂自己急促粗重的呼吸是为了什么,她霍地站起来,手一翻,推倒了桌子,无辜的碗盘摔得满地狼藉。 “我的答案就是这个,你也听得懂!”她咬牙切齿。“我要走是走定了。” 戈尔真抚着唇,神情是若有所思的。 “戈尔真,我的名字。”遇上她,那种不能随心所欲的挣扎又出现了,只要面对她,他就有取舍的苦恼。 “戈——尔——真?”是同名同姓吗?这个猖狂自大的男人……猖狂自大,没错,她小时候认识的那个戈尔真也是任性的紧,小小年纪不爱人管只想要自由。 “你——不是骗我?”她僵硬的肩膀放松了下来,脸上的线条不可思议地柔软了。 戈尔真瞧着她明显的改变,一颗揪着的心安稳地熨贴回该在的地方。 “当时的我只是个孩子,心底又怨又恨,一颗心好高骛远,谁都想把我抓在手中,只有你肯放我自由。”他的眼睛因为想到久远的过去,出现了遥远却真心的感情。 “你真的是他!”海荷官的灵魂在发抖,不是惧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跟倒翻了酱菜罐一样的,酸甜苦辣说不尽的滋味……以前,怎么看都不顺眼的面目,现在竟然让她眼眶泛红,巴不得扑上去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同情心有没有多点,不会一点长进都没有吧。” “我啊,”他一向持平的语调也高昂了起来。“今天遇上一只凶巴巴的母老虎,她不领我的情还毁了我的家具,你说,有没有长进?” 海荷官又是好笑又是尴尬,她噗哧一笑。“什么时候学会拐弯骂我,还隐瞒自己的身份不说,想刺探我的记性啊?” 他还是爱穿一身幽微的青蓝,不同的是愤世嫉俗的气势不再随意散发出来吓人,但,显而易见的阴晴脾气还是没多少长进。 “你的记性差。”他全不客气。话说完立刻招来刀光剑影的眼光伺候。 两人相视,乌云尽去。 ※※※ 很多年来,海荷官一直是劳碌奔波的,她劳心,算计着去把别人的钱拐进自己的口袋,算计怎么设好桃色陷阱给别人和自己跳,既然要骗人就要骗得对方心甘情愿,相对,付出的心力也多。就拿金少康之前那一任丈夫来说,他是一个独自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的糟老头,那她就尽心尽力地逗他开心快乐,糟老头超出大夫预估的多活了好几个月,然后她成了人人眼红的多金寡妇,银货两讫,管他多少恶毒的臭嘴造谣生事,她问心无愧。 就因为这样,她没办法在一个地方住太久,她可以不在乎所有的人事物却要顾及朔阳的感受,因此只要拿到钱,她就会搬家,从这村搬到那个店,人家是孟母三迁,她完全数不清自己去过多少地方。 她跟朔阳城市小镇都住过了,就是不曾住过没有人烟的地方。沁凉舒服的空气,听不到一墙之隔的夫妻吵架声,也没有大杂院鸡飞狗跳的噪音,她喜欢也想要这样属于自己的一方晴空。 “你很能习惯这里的生活。”戈尔真不知从哪钻出来,害海荷官仰天长伸的懒腰差点闪到。 她不好意思地放下胳臂。“你不要无声无息地出现,害我吓了一跳。” “我一向就这样。”他一点悔意都没有。 “任性!” 她喜欢指责他的习惯还是没改。“小老太婆!一板一眼。” “我是为你好耶!”她气鼓鼓。 “免。”他不领情。 “不知好歹。”她忍不住嘀咕。 看他一身束装,肩上还背着弓箭,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床,昨夜她占了唯一的一张床,不知道他在哪里过的夜,现在想起来不禁觉得有丝歉意。 “你要去哪里?” “例行巡视。” “那你忙去吧,我,可以自己回去。”虽然她想问什么叫“例行巡逻”,可是他的言不及义一点都不掩饰,就算她有一肚子的疑问只能作罢。 有的人天生跟家人不亲,他的心总是放在别的地方,这无关血浓于水还是水跟鱼的关系,是天生的,谁也不能更改的宿命。如果,他真想知道戈家这许多年来发生的事早就自己去调查了,不用她一个外人来说嘴。 他一定是这样的。 “蜂蜜今天要采收,下午再走。”他又抚唇,望向海荷官的穿着。“我们是有出谷的必要,只不过不是现在。”而他,也有一些超出原来估算要添购的物品。 要进出那些嘈杂的街市的确令人讨厌,不过……看了看海荷官那身不合时宜的裙装,似乎出谷是势在必行的了。 “出谷?” “嗯,”戈尔真不是很经意。“这整个山谷,你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区全是我的。你要走,会迷路。”不欢石谷里危机重重,悬崖峭壁,暗流湍溪,另外还有他布下的五行八卦结阵,没有他的地图谁也走不出去,想乱闯进来更是不可能。 “你这些年来到底做了些什么?”她一直以为他是个穷光蛋,住小屋,吃野菜,以为他不愿回家是没有衣锦还乡导致的自卑,如果不是,那理由是什么呢? “你不必知道。”他卸下装备,朝屋后走。 海荷官忍了又忍,告诉自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他从来都不会知道这样不近人情的话有多伤人,反正她跟戈家已经没有瓜葛了,他风光与否跟她一点关系没有,等一下他们就会分道扬镳,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戈尔真在极陡的山坡上站定,往下眺望,一望无际的平原到处是马,三三两两地追逐、吃草、打群架,海荷官闷着头想心事,眼一抬,看见这幅美景心情没有一点喜悦。 戈尔真低吹了声口哨,马群在引起一阵骚动后,有匹离群站在高处的黑色骏马奔驰了过来,在朝阳下,它光鲜的毛色发出粼粼波光,光耀夺目,直到近处更是惊心动魄的美。 “要我骑它?没门儿!”她这辈子是跟这种四脚动物结下似海深仇,她的身体没有足够的本钱再受一次凌虐,不不不! “它是出谷的唯一交通工具,要不要,随便你!” “你是没心、没肝、没肺、没肚量的恶鬼!”她隐忍的脾气喷出毁人面目的岩浆。一想到要回马背上去受苦,她全身骨节都泛出酸水,还谈不上痊愈的腰杆也传来阵阵疼意。 “骑?还是不骑?”戈尔真眼皮浮跳,他的脾气一向坏,无心改也不想改,为了不想吓着她已经是忍气吞声好几回,她却频频惹他动怒。“你惹恼我不会有好结果的,上马!要不然哪里都别想去!” 海荷官把眼睛从他越来越寒的脸上转开,小时候倍受他欺凌的记忆一幕幕地浮出眼底。 恶性不改的人呐! “我骑。”她的心头变黑了。她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要痛,难过的情绪没来由地充塞她的胸口,是了,她不是为要离开这里难过,不是为要逃开他难过,她是旧伤未愈,身子痛得难过…… ※※※ “水伯、水婶,有人在铺里吗?我回来了。水婶,是我荷官,朔阳,娘来接你了。”穿过木板门虚掩的米店大门,海荷官熟门熟路地跑进后面的平房,嘴巴净嚷个不停。 “荷官儿。”颤巍巍的老人扶着砖墙从平房中出来。 “水伯,您……的脸一块紫、一块青的是怎么啦?水婶呢?” “我这不要紧,你水婶摔了跤躺在床上……这也没有打紧的,倒是你有没有怎样?回来就好……还有,朔阳他……他、他、他是谁?”天水伯正起劲地比手画脚却看见陌生脸孔的戈尔真,一时语结。 “不用管他,您刚说朔阳怎么了,他不乖闯祸了吗?” 天水伯眼神一黯。“他被金家的保镖掳走了。” “您的伤,”海荷官心中一凉。“还有水婶,都是金家人打的?” “没关系的,”天水伯连忙挥手。“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挨得住。” “我要找他算帐!” “不可以!”出声的是戈尔真,他沉重岑寂的眼瞳满是不赞成。 海荷官狠声说道:“朔阳是我的儿子,就算龙潭虎穴我都要去,何况他连无辜的两个老人家都打了,要是我不去……朔阳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折磨?”笨蛋也知道山有虎还向虎山行的后果会怎样,可她别无选择,金少康要的是她的人,她要去换朔阳回来。 “去是自投罗网。”不知道对方的虚实就鲁莽行事,这是愚蠢。 “不用你多嘴。”她无心应酬他。“要不是你,朔阳也不会被金少康带走,你走开,走越远越好。” 他双脚钉在地上,没有丝毫要移动的意思。 海荷官怒不可遏,转身要走,没想到下一瞬间就被铁也似的巨力拉回原位。 “待在这里。” 他最讨厌管闲事,宁可见死不救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意,可是,碰上她就砸锅了。他的心总是不听话地跑到她身上,他要她,不是冰山一角,已是浮出水面的事实了。 “我去带他回来。” “你……真的?”海荷官愣了愣。“为什么?”同情心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对他,戈尔真,是绝不可能! “我最讨厌人家问东问西,也最讨厌解释,你爱怎么想都可以,就是别来问我。” 看着她红艳的唇带着疑问靠近他,他恨不得一口吞下。因为忍着不符合他我行我素的惯奇Qīsuū.сom书性,脾气怎么都好不了。 海荷官明白,他从小就是这种拗性子。“我不问就是了。” “嗯。”他痛恨凡事忍耐的自己,可是,不忍着点,按照他一贯激昂的行事手段和海荷官硬邦邦的个性,恐怕会闹出人命来。 他不想这样,可是他却发现海荷官没有跟他一贯地硬碰硬。 “我不问。”海荷官吸口气,跟这样的人相处要具备超人的勇气,事有轻重缓急,她不否认要是戈尔真肯伸出援手,她是感激的。“可是我要一起去。” “你不气死我,不甘心是吗?”这女人随便生子,还捅了一身的麻烦,她一点自觉都没有吗?也许是真的没有,要不然她一介弱女子怎么敢笨得去招惹芜湖最出名的恶霸。 “祸害遗千年,早早翘辫子的都是好人,你,差远了。”说要救人却净发脾气,任性透顶的坏男人。 两人你来我往,嘴上斗得是日月无光,可在一旁抱伤旁观的天水伯可看出兴味来了,他看透人世的老眼泛起安慰的泪光,不禁边听边点头,就差没咧嘴笑开。 男女间的情愫总在不知不觉中根植在人心里,也许一时的盲目让人无从发觉,可是,会的,哪天落下一场春雨,种子就会萌芽继而茁仕。 失之东隅,收之的也许是更丰富的桑榆,呵呵呵……他老人家挨些皮肉疼好像值得哩。 在天水伯的目送下,海荷官又愁眉苦脸地坐上马背朝金家庄前去。 ※※※ 金家庄名副其实,虽说不是遍地黄金,但一眼看去全跟金色脱不了关系。 海荷官一走进金家大厅,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就没断过。用俗气也无法形容对这栋建筑物的反胃感,她只想赶快救出朔阳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也不想知道金家的尿壶是不是也镀上一层黄金。恶! “没想到我金家庄今天来了贵客,有失远迎,请不要介意。”随着尖锐桀桀笑声,一个皮包骨的男人被搀扶着出现,他的出现带来一阵醺人欲醉的香风,刚开始不觉得如何,吸过香味后却教人浑身不舒服。 戈尔真扬了下眼,不露痕迹地将一样小东西塞进海荷官手中,不动嘴型的吩咐她。“不要声张!那是解毒的药草。”有备无患是他做事的习惯。 海荷官何等冰雪聪明,虽说不明白的事情很多,还是乖乖地闭着嘴。 “劳驾这位英雄把我的新娘送来,我金某人真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才好,咱们开门见山,你开个数儿吧。”两颊深陷的金少康,把戈尔真当成来领赏的江湖混混,想用银子打发他。 “你要嫁的就是他?一个要死不活的短命鬼?”戈尔真根本不理会金少康的屁话,撩起他满天怒焰的是海荷官,她居然要委身下嫁给一个病恹恹的半死人。“你这样糟蹋自己?” 海荷官怎么也想不到应该同仇敌忾的节骨眼上他还有心算帐,这一气气得不轻,她暗暗发誓,只要把朔阳救出火坑,她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搬家,搬到天涯海角,搬到狗窝地洞,就是不要再见到戈尔真。 “我不想在这个地方跟你吵架。”她忍耐一肚子委屈。 “算你识相!”戈尔真死瞪着她,继而发现金少康的贼眼贼溜溜地瞧着海荷官,他把一股气全出到痨病鬼身上去了。 “金庄主,我想你是误会了,荷官是我的人,今天带她来只是为了要让你知道,还有,听说贵庄的人掳了我的儿子,我是来要人的。”他是戈尔真,绝不废话。 “你的人?阁下好狂妄的口气,也不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撒野,会没命的。” 金少康宛如野兽的眼睛闪烁着教人发颤的光,给人阴森森又凄惨的恐怖感。 海荷官不由得躲开他猥亵的眼睛。 戈尔真的眼睛也教人害怕,可是,他的凌厉带凶却不见邪,金少康太淫了,淫得下流恶心。 “我本来就是野人,一句话,放人还是不放?”他要挖下金少康的一对贼眼。 “我从来不作赔本生意。” “错!金家庄做的全是无本的非法生意。”戈尔真真的杀机动了。 “慢着!”金少康的神情微变,似乎在侧耳聆听什么,不甘愿和许多复杂的情绪一一飘过他蜡黄的脸,傲慢狠毒瓦解成深沉的颓丧。 好一会儿。“我不跟你计较,人在前院,你们带走吧!” 前后不一的态度,三岁小孩都看得出他虎视眈眈的三角眼中有许多的贪恨,背后又是怎样一股能制衡他的力量呢? 戈尔真什么话都没说,诡谲地转身就走。当然,他也绝不会忘记先将海荷官推出门外。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海荷官心中却吹起波纹。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管金少康葫芦里卖的会不会是一肚子坏水,戈尔真纵使口舌恶毒、外表冷酷,不管在什么恶劣环境之前,却是真心护卫她…… 第六章 “上师!我不懂为什么要放他们走,祭日近了把祭品送走,祭品重选要浪费许时间,恐怕会来不及。”挥退左右环绕的侍女,金少康对着空气必恭必敬地说起话来。 “这个你不必管,奉大王的旨意,你照做就是。”凭空有股针细的声音传来,虽然声如洪钟却只有金少康一个人听得到。 “这……” “你安心,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被下过印记的人是逃不掉的,你懂我的意思吗?”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的声音忽前忽后就像满天神佛一样,教人从心底敬畏起来。 “明白。”即使金少康有一肚子的不明白,在“他”的面前也不敢放肆半分。 “还有,那男人是威震京城的八荒飞龙其中的一个,别去招惹他。”打草惊蛇不是他们的行事作风。 “大王不会是怕那群虚有其表的人吧?” “大王的心思岂是卑微如你我所能预料的,想要自己的小命安全,多做事,少说话!” “小的明白。” “那就好,你的指示还是在老位置上,照着去做不得有误!” “遵法旨。”金少康就算病奄奄,在这个人跟前却连哼声也不敢。 一个习惯作威作福的恶霸会对别人唯命是从,肯定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是的,金少康有不能对人说的难言之隐,那就是他没有多少时间好活了,十八天,是整个安徽大夫给的期限,他没有杀掉那些誓言他活不过端午的庸医,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一条险中求胜的路,只要他赌赢了,别说千千岁,就是万万年他都能活下去,哈哈哈…… ※※※ “娘!”朔阳奔向海荷官的怀中。 “朔儿,他们有没有欺负你?我看看你有没有好好的。”她说着就要往朔阳身上摸去。 “娘,别乘机会偷吃我的豆腐。”他往海荷官的怀里钻,不知道是谁吃谁的豆腐。 “这是小孩子该说的话吗?你啊,坏胚子一个。”海荷官亲昵地捏他鼻头,在在流露着母子情深。 “母亲大人教导有方,儿子不敢居功。”朔阳淘气地在她肩膀上磨蹭撒娇。 可这光景看在戈尔真眼中就不是滋味了,他把食指跟大拇指放到嘴边叫来了他的坐骑。“儿女情长也要挑地方,此处不宜多留。” 他的目光和正抬起头的朔阳做了最正面的接触,哼,这小鬼居然把他当敌人看! 不赖,他喜欢有骨气的小鬼。 “娘,他是谁?” “你把娘教过的规矩都忘了,要叫大叔。”海荷官按着朔阳的头要他鞠躬。 大叔?他有那么老了吗?戈尔真瞧进海荷官恶作剧的黑眼珠,明白了她的小心眼。 “大叔。”朔阳在海荷官的面前是乖宝宝,虽说有一百万个不甘愿却掩饰得很好。 海荷官嘉勉地摸摸他的头,给他一个无声的微笑。 戈尔真知道跟一个小孩吃醋是很愚蠢的事,可是,事关海荷官,要他做小人,他也会考虑,所以说,只要回到不欢石谷,他会想办法分开这个爱黏人的小鬼,教他独立。 “就到这里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很谢谢你帮我救回朔阳,就这样子了。”不是她现实,过河拆桥,而是他们之间真的是没有牵连了。握住朔阳的手,海荷官想不出再留下的理由。 她打算回家整理细软,连夜搬家,芜湖是待不下去了。 戈尔真笔直地看着海荷官,一直看到她脸上飞起红云。“为什么非离开我不可? 我不值得信任吗?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提到要从我身边走开。” “我跟你……你没有义务照顾我们母子俩,我不想拖累你。”海荷官摇头。她是震惊的,一个那么自私的男人居然自动开口要带着两个累赘。“还是你缺人侍候,要我充数?”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丫头、家丁的,还拿他们来触我的楣头!”他忍不住吼她。“别自以为是了,多你们两个不过就多双碗筷,什么拖累我?无聊!” “我知道了。”海荷官面带微笑。“其实我也很喜欢不欢石谷的一切。”嘴硬心软的男人啊,他铁定知道她无处可去,爱面子又不肯明说,却用发脾气来表明情绪,对戈尔真,她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哼!”戈尔真不喜欢被人看透的感觉,冷着脸上马。 “还有我啊!”海荷官眼睛波光流转,比阳光还灿烂,她扬起脸对着他伸出柔荑。 戈尔真弯腰将她抱了个满怀,接着也将看得目不转睛的朔阳给拎上马。 有鬼,真的有鬼!朔阳被当成夹心饼馅卡在两个大人中间,左瞧右看怎么都觉得不对劲,他仿佛看见两个大人存在着的绝大吸引力,大叔的眼睛是亮着的,他发现也只有在瞧着他娘时,这威风凛凛的男人才有这样生动的神情,唔,他是不是应该先观察一阵子,再考虑要不要把他当敌人? ※※※ 多了两个人,木屋是怎么都不够住了,戈尔真决定亲手多盖一间屋子,他本来就是心高气傲的人,要砌一栋屋子难不倒他,从挑选木材到砍树、搬运这些浩大的工程,他一声不吭地全包了下来,几天的工夫,像小山高的木材已经堆在院子的一角。 “歇会儿吧,我看你从早上一直不停忙到现在,我给你带来冰镇过的蜜茶,很解渴,多少喝一点。”戈尔真脱光上衣的坚实肌肉在太阳下迸发着汗水,整地的工作需要体力,海荷官很尽本分地带来解渴的茶水。 一旁帮忙拔草的朔阳也跑过来讨茶喝。 戈尔真一直把朔阳带在身边,到树林去打野蜂巢,去溯溪抓鱼、骑野马、砍树,渐渐地,朔阳从最初的不认同,跟戈尔真作对到生出折服的感情,他们终于能够和平相处了。 “你找到我养的蜂巢,有没有被蜂儿给叮了?”自家酿的蜂蜜口感就是不同,戈尔真一口就喝出与众不同的感觉来。 “它们差点组成一支军队来攻击我呢!好在我早就有准备,我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大小姐,乡下的活儿我什么都做过。”小时候的她可也是个满山跑的野孩子,连蛇都打过,捣蜜蜂窝,太简单了! “我都忘了你在香雪海住过,你姊姊呢?我没有听你提过她。”戈尔真被逗笑了。喜欢看她活力充沛、活蹦乱跳的样子“她嫁人了,过得很幸福。”她并不想多说。 “然而,她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不幸福?真是个好姊姊。”戈尔真冷哼。 “有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要随便否定别人。”海荷官不领情。痛苦创伤都只有当事人才能了解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谁都没有权利随意批评。 “我是不知道,那就由你来告诉我。”他从来不曾对自己本身以外的事发生兴趣,可是海荷官不同,她身上堆砌太多谜,让人非剖开来看看不可。 “她是个好姊姊,只是她有她的苦衷。”她真的不想说。 “你不说也可以,只是让我多浪费时间去查,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懂吗?”要事实真相?太简单了,许多年来他不闻不问是觉得没必要。家,对一般的人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对他戈尔真来讲却只是一个枷锁,一个捆绑他理想的地方。离开人人羡慕的金窝银巢他才有了松口气的感觉,也从那时刻开始才有戈尔真这个人独立的存在。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他的选择,而造就他此番际遇的人就俏灵灵地站在他面前,以前她释放他自由;这次,她是他的责任。 “我不想说。”只要她不说,所有的过去都没有任何意义,只要她不说,还是可以保持现在平安的日子。 提着茶壶海荷官回屋子里去了,留下戈尔真坚决想去探知真相的想法。 “大叔,你不要逼我娘嘛,我那大阿姨见到我就哭,我娘也都跟着难过,你就别再问个不停嘛。”朔阳来到戈尔真旁边恳求着。 “她为什么见到你就哭?” “我也不知道。”小孩哪懂得人情事故,不知道是必然的。 戈尔真并不觉得自己问错人、问了愚蠢的问题,这是他行事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他以为,大人会为了自己想保护的人说谎,相对的,小孩也有想保护的人,他会为了自己爱的人说实话。 他似乎有必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 每天吃过午膳戈尔真总会失踪那么一下子,这一天也一如往常。 把桌上的碗盘收拾过,海荷官拉住正要往外跑的朔阳。 “告诉娘,大叔吃过饭后到哪去了?” “你不知道喔。”小鬼灵精也晓得要吊人胃口。 “要是清楚我还用得着问你?” “嘻,我也不太晓得耶,娘,今天天气好得很,不如你到林子去散散步也许会有所发现。” “林子?”大热天的到树林去做什么呢? 拗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和朔阳的催促,海荷官脱下围裙往树林去了。 树林紧靠在木屋的旁边,参天的乔杨木一点都不显阴森,处处都是透得进的阳光,走在其间,就像徜徉在绿洋里。 海荷官第一次走进这座林子,到处都是她不认识的植物,就在她准备要放弃再往前走的时候,看见了绿意掩映中的戈尔真。 一张用麻绳编织的吊床绑在两棵树之间,他就躺在上面午憩。 不想惊动他,却又矛盾地想靠近他,海荷官踮着脚尖杵在闭目养神的戈尔真面前。 她没有看过甜睡中的戈尔真,一直以来她也不去过问他究竟在哪里过的夜,按照他的个性,以天为盖,以地为床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要真的乖乖睡在炕或床上就不是戈尔真了。 他睡着的时候没有张牙舞爪的嚣张,也没有不小心触及就狂天放地的怒气,一个男人在醒跟睡梦之间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差别? “啊、呀……你……要做什么……” 她看得痴迷,想得糊涂,没料到只是假寐的戈尔真伸出魔掌将她拖到吊床上,一时间,麻床发出嘎嘎吱吱的叫声,害她以为吊床就要承受不住重量摔下去。 “我今天运气真好,你瞧瞧我逮到一只迷路小兔子。”戈尔真懒懒地睁开眼。 “我只是路过。”她发现他的眼珠是深深的褐,那褐有种魔魅人心的吸引力,她看着看着,脸红了。 “别动!吊床很小,摔下去可不保证你的安全。”由于两人的姿势是胸脯对着胸脯的,海荷官高耸的双峦抵着他雄厚的胸,天上掉下来的软玉温香要是没有乘机抓牢,就是暴殄天物了。 “我真的只是路过。”海荷官红了脸,她的机灵百变不管用了,在这样的姿态,这种气氛下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戈尔真用双手揽住她的小蛮腰,耍赖地低语:“是你跌到我身上来,我的手没有别的地方放。” 他还说得理直气壮呢!海荷官气起来真想给他一巴掌。 “我警告你要敢乱动一下……唔……唔……嗯……” 她气红的脸比苹果还诱人,戈尔真一口封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她先是捶他,使尽吃奶的力气,但是,他的舌撬开她的唇齿辗转地吸吮轻触,那麻麻也似的快感征服了她的反抗。 不再欲语还羞,不再折磨彼此的心,在唇跟唇的结合里,两颗相属的心结盟了—— ※※※ 戈尔真不是很习惯吃熟食的,一个人的他总是狂热地做着钟爱的经典家具或是上山采药,这两种事都是耗神又耗力的工作,所以他常常是摘了林子里的野果和涧水果腹,真的饿到发慌了,了不起捕条鱼又过一餐。 自从海荷官来了以后,以前那有一顿没一顿的生活很自然被每一餐热腾腾的饭菜给替代了,他开始有了使命感,认真地狩猎,举凡野鸡、走兔、鹌鹑蛋,每天总是跟朔阳满载而归。 “你再这么把食物成堆地带回来别说够我们过冬,还能救济穷人呢。”海荷官蹲在地窖口把才腌好的山猪肉放下,顺手关上木栅。“家里什么都有了,不过,米缸倒是见底了。” 万事齐备就欠东风。 “所以,我想出门去。”除了吃的东西这个家空空如也,连补衣裳的针线也不见一根,她想纳双鞋给朔阳也没办法。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炊”。 悄悄打量一眼戈尔真的鞋,她注意到他穿来穿去就那几件衫子,一双夏鞋早就坑坑洞洞地还无所知觉,为他纳双鞋,剪块布作衫子都是有必要的。 “我送你去。” “哈,不用。”不是心虚,是真的不需要,她宁可用两只脚走路也不想看畜牲的脸色,她绝——对——绝——对不骑马! 戈尔真知道她忌讳的是什么,他点点头。“我找人陪你一起去。”他有他的打算。 “哦,好。”他没有像以往地固执己见,海荷官说不出自己是欢喜还是失落,敲敲自己的头,她喃喃自语:“笨荷官,这样不好,那样也不好,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看见她稚拙的举动戈尔真莞尔微笑。原来,她也有举棋不定的时候,一直以来他以为癫狂的人只有他一个。 走向她,戈尔真把让他朝思暮想的身子抱个满怀。 “你……这是做什么?”才觉得他正常些,怎么又发癫了? “吻你。”他沙沙的声音无比好听,专注的眼养着一洼深刻的柔情。 “在这里?不行啦……不……唔!”她的嘴被无声地堵住,慢慢的,她下垂的手攀上他的颈将他更往下拉,双唇更紧密地接合。 本来认分让在一旁的朔阳眼巴巴地瞧着,猝然不自在的低下头哀叹。“我快受不了了,他们到底有没有想到还有我在这里?”答案非常明显,没有。 唉唉唉,他还是自动清场吧! ※※※ 海荷官想不到戈尔真所谓的找人陪她居然是“一大群”的人。 “荷官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你记得我是谁吗?”一张英气勃勃的脸蛋横在海荷官面前。“我是拓跋——”她一身淡紫戎装,身带小刀,发披缀满珊瑚、银币、松石的装饰品,装束独抢眼。 “海棠贺兰淳!”海荷官很自然的接口。 “你记性真好,我告诉你这是——”她才指着身边的人,话到嘴边又被人打断了。 “我是黄蝶。”黄蝶果然像只翩翩的蝶儿,她倾国倾城的容貌冠盖群芳,鹅黄的藕丝衫子、柳花裙,裾开见玉趾,衫薄映凝脂,红颜如玉,气质如仙。“我也有很长的名字,独孤黄蝶。” “呀,人家不依啦,你们都霸着新姊姊不放,姊姊,我叫可佟。”姊姊长,姊姊短叫着的是区可佟,玫瑰色的瓜子脸,可爱惹人怜。一双凤头鞋,罗衫叶叶重重绣,简单的白海螺环带在手腕上,非常讨喜。 “还有我,你们都把自己介绍过了,哀家也要。”小小的金冠镶在她的青丝上,绿色画眉,黄金缕衣,贵气斐然。 看见众人纷纷屈腰为礼,海荷官也不自觉地弯下腰。 “你们又来这一套,好不容易可以出来玩,说好大家以姊妹淘相认,你们这样拜来拜去我就先累死了。”平凡嘟着嘴,甭提母仪天下的威严,根本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你们?”好久好久,才轮到海荷官说话。 “呵呵,我们都是要陪你一起上街的啊!”众人有问一起答。 海荷官一点也没能搞清楚情况。她只是买个米也能“找”出这么多人陪她上街,皇后出巡也不用这么劳师动众吧! 她不知道的是平凡她们以陪她闲逛为名义,偷看她为目的所组成的娘子军团可是预谋很久。 戈尔真的龟毛难搞是群龙之冠,平常跟谁都不来往,清心寡欲地让大家以为他总有一天会看破红尘当和尚去,海荷官的出现比妖魔鬼怪出现人间都还稀奇,之前,一群结了婚的女人还找不到二访不欢石谷的理由,一听说缺个“地陪”,自愿军马上挤破了头。 因为无法摆平的缘故,干脆全部录用。 一个是皇帝老儿的老婆,皇后耶,谁敢不卖她面子? 有一个是八荒飞龙头头的爱妻,没理由说不。 再两个,都是长字辈的心头肉,戈尔真要敢大小眼恐怕老二跟老三不杀他个落花流水才怪。 所以说,他最讨厌人。复杂得难以讨好。 “她们的关系太复杂,你用不着搞清楚。”戈尔真可不希望她们的关系太密切,会被教坏的。 “哦。”在这种眼花缭乱的情况下想一下就弄清楚,还是别为难自己,女人最容易做朋友了,海荷官相信这一趟逛街下来,她总会弄明白的。 “我去去就回来。”回过头,她看着突然离她好一段距离的戈尔真。 “知道。”他的不自在非常明显。 海荷官不明所以地靠近他,她一直觉得他奇怪,一屋子的人他偏偏站得老远,好像在躲瘟疫一样。 “你不舒服吗?脸好红。”她不是故意当着许多人面前表示他们的关系不同,是他的表现不太像他。 戈尔真的脸色难看起来,他硬是往后又退一步,沉声说:“你要走就快走,不要再啰嗦!” 很久了,海荷官几乎忘记戈尔真骂人嘴脸,这一吓可不轻,哑口无言,平常的利落全不管用,就张着水灵清澈和无措的眼被骂得一愣一愣。 胀红着脸,她确定戈尔真脸上的表情不是在玩笑,垂下了头,她安静地走出门外。 戈尔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弃。 “笨蛋!”娘子军里有人伸张正义。 “无药可救了。”又一个唾弃他的人。 “不好意思也用不着摆脸色,他以为我们第一天认识他啊?!”他的心思早被玲珑剔透的女人们看清楚。 “……”最后一声的讨伐失败,因为戈尔真已经寒着脸从她们身边走开,他的恼色那么深,深到让人想跪下磕头谢罪。 怎么?说实话也犯法啊…… 第七章 海荷官玩得快乐极了,无忧无虑地吃喝玩乐,可是,她心中始终惦记着戈尔真,吃着山珍海味会想着他要能一起来有多好,碰到好玩的,也立刻想到如果他在身边也能一起同乐,想着想着,蓦然惊觉自己的一颗心已经牢系在他身上。 也许是想得太多,又玩得过火,她恍惚的听到有人在她耳边低语。 “……我找到你……终于找到你了……” “你刚刚对我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她重重眯了眼,挥去萦绕的低语,那声音让她困扰。 “没有,吃龙眼吧,听说是岭南的特产,很甜喔。”酷爱吃水果的贺兰淳抓了把皮亮果晶的龙眼吃了起来。“贺兰山什么都好就是水果少,不多吃点哪够本!” 海荷官本来想认同地点头,可是那幽远的声音又适时的干扰她。“回来吧,我的爱,回到我们的地方,我在等你……等得好苦……” “闭嘴!你给我住嘴!”海荷官愤怒地捂住耳朵大吼。 快乐的吃喝玩乐团被她这一吼,一个个全掉了魂。“你没事吧?” 看着好几张开合不停的嘴,海荷官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我……刚刚一定是太热,中暑了,找个地方歇歇就没事了。”她们本来就惹人注意,一群贵夫人虽说是力求“平民”化打扮,但跟在身后为数不少的侍卫、保镖还是标示出她们与众不同的身份。被海荷官这一喊,不只引起做生意小贩的注意,那群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保持距离的侍从,也一窝蜂从四面八方赶来。 毕竟,这群夫人每一个都是千金万贵,要是有个闪失,他们就算送上项上人头也不够。 “去去去,这里没事。”平凡眼看这街是逛不成了,想打道回别业去。 “对不起,是民女的错。”海荷官连忙陪罪。 “你又说见外的话,我们是姊妹啊,这不关你的事,是我们该回去了。”她看看天色,知道要再不知自动回去,她那性子急的夫君恐怕会派御林军出来吓人了。 “诸位夫人如果不嫌弃,请到微臣的家中休憩如何?”突如其来的声音由一个神情俊朗的男子口中说出,他排开人群走进核心。 他堪称是人中龙凤,顶天立地的个子,一站出来就有那股鹤立鸡群的轩昂,可是看在海荷官的眼里就是觉得不对劲。达官贵人她没认识半个,不清楚贵人应该是怎么的模样,可是这自称十八王爷的人教人不自在。 她拍拍自己的头,压低想迫切逃开的冲动。 她绝对是中暑了。 她拍额拭汗的样子看在平凡眼中,出自平民的她有颗善解人意的心,她打消立即回府的主意。 “好吧,那就打扰十八王爷了。” 她在金銮殿见过这个男人。十八王爷是战功彪炳的悍将,只要跟他对打过的敌人从来没有存活下来的纪录,也因为杀戮太多,身上总是带着杀气和血腥的味道,整个人又阴又寒,朝中的臣子、王孙大将们对他颇多忌讳,只要谈到他总是三缄其口,嘴巴立刻变成一条密不通风的缝。 “不用不用,我们这样去打扰人家不好,何况……我还要赶回石谷,我要是没回去,朔阳会担心的。”海荷官胆小地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总是觉得他转来转去的眼珠子里有什么秘密,让人不安。 “我会派人通知贵府的人,姑娘,你尽管在我的府第住下,不用担心。”十八王爷一把握住海荷官的小手,低俯下头便亲了她的手。 “啊,”海荷官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放肆的登徒子!”他的唇比冰块还要冷,熨在她的手背上,窜起擦也擦不掉的鸡皮疙瘩。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下情不自禁,请姑娘原谅则个!”十八爷又恢复必恭必敬的臣子模样。 海荷官迷糊了,一个人怎么能够把情绪转变得跟翻书一样快,说变就变,太诡异了。 平凡一干娘子军也为十八爷的轻佻稍稍变脸。 “男女授受不亲,民女态度欠佳,也请王爷见谅。”她心中的模糊在看见十八爷全无芥蒂的笑容时瓦解了,她仿佛被蛊惑。“……我的确好累,想休息。” “那最好,我们走吧!”他弯半腰,绅士地让女士先行,他在在表现了平常男子的少见风度。“各位夫人请上轿。” 海荷官模糊地抗拒着,她挪移视线,看见的却是全体赞同的眼光。不对啊,刚刚大家不都露出厌恶的脸色,怎么也说变就变,是她敏感吧,也许是大家都逛累了,真的需要一个地方休息。 尽管心里十分不愿意,海荷官还是跟着团体行动,上了轿,朝十八爷的华宅而去。 ※※※ 通常,有人居的房屋不管简陋还是豪华,因为有人气使得死板的东西也有了生命,可这偌大的华宅却有些阴气沉沉的感觉,海荷官说不上哪里不对,因为太完美了,反而给人不够真实的虚空感。 所有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全被支开了,大大的客厅留下海荷官和十八爷——天龙子岳。 海荷官被天龙子岳看得浑身不自在,她挪挪身子想出外透透气。她是来休息的,为什么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里? “你想出去?我陪你。”他很容易看穿她的心思。 “不劳王爷费心,王爷要不介意,民女自己活动就可以了。”礼多人怪,殷勤必有诈。 “我愿意为你费心。”天龙子岳仔细地盯着海荷官。“刚才,我听她们叫你荷官,我可以直呼姑娘的闺名吗?”他多礼地微笑,浏览她的五官、她的身材,依依不舍的眼光好像要填补什么似。 “就叫我荷官吧。”这根本是强迫中奖嘛。被天龙子岳盯得浑身不自在,她局促不安地垂下眼。 “不用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他的语调轻柔,里面包含太多压抑、亢奋,让人听来非常怪异。“不如,我们来吟诗作对打发时间。” 海荷官喉咙一呛。“对不起,我忘得所剩无几。”考她啊,他怎会知道她懂那么一点文章游戏? “无妨!就当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她的时间可宝贵了,吟诗作对?她哪来的闲情逸致?这家伙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要想些什么办法来摆脱他才好。 “你是哪里人氏?家中还有什么人?”天龙子岳对她的事很有兴趣。 基于礼貌,她简单扼要地作了一番说明。 “香雪岭,一个很美的地方。”他悠然神往的表情就像去过那里。 没有冲突性的闲聊,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随着他,他们来到主屋外的凉亭。 “黄昏送爽,人约黄昏后。”他信手拈来都是斯文。 接下来的时间,海荷官发现这叫天龙子岳的王爷真是博学多才,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就连稗官野史也能讲得精彩万分,让她几乎崇拜得五体投地。 虽然他的口才奇佳,可是天色越来越暗,海荷官的心思始终是心不在焉,希望能早早回不欢石谷。 “你累了?太久没人听我说话,一开口就滔滔不绝,真是……”天龙子岳温柔地过去扶她。 他说的是寂寞吗?为什么要向她一个陌生人道寂寥? “我……在王爷府打扰太久……应该回家了。”都过了好几个时辰,贺兰淳还有大家都还没休息够吗?戈尔真一定在家等着她的米下锅,真是急死人了! “这里就是你的家,不管你以前住在哪里,从现在起都不用回去了。”他一副本该如此的神态,而且笃定海荷官绝对会留在这里。 海荷官眇他。“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买米买到被人扣押,她走的什么流年啊! “我终于等到你,绝不放你走!”他仍是温柔无比地说道,可是其中的涵义却在霸道之外有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恐怖。 “晌午时分,一直在我耳边聒噪不停的人是你?”那音调、那口吻,她记起来了! “你想起我来了,你想起有关我们两人的一切,我们的恩爱、缠绵、夫妻情义,你都想起来了?”他双眼发光,男性的手钳住海荷官纤纤的素手,极度的喜悦让天龙子岳忘了拿捏分寸。“我就知道你不会弃我而去,恩儿,你这一世叫荷官,好,我就叫你荷官,我是子岳,你的丈夫,你记得我是不是?” “你捏得我好痛!”她俏脸扭曲,该死的猪,干么使奇Qīsuū.сom书那么大劲抓她,又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话。 她脱口叫出戈尔真的名字。 “你跟他只不过是主仆的关系,从今以后也不会是了。”他强悍的口气里有丝冷意。 “你调查过我?”海荷官惊骇。 “不错,刚刚你要有一丝的隐瞒,在你对着我说谎的同时就死了。”他心机之深沉教人胆寒。 “你到底是谁,我不认识你!”想挣脱他比登天还难。 看到海荷官红艳的唇,他想吻她。 “不要!”她哀求。 “你要敢碰她一下,我保准你见不到今天的月娘。”高峭的琉璃瓦上,站着满脸怒容的戈尔真。 “尔真。”海荷官绽开了如花笑容。看到他,是意料外的意料,可是她好高兴,高兴得想掉眼泪。 他幽蓝的身形准确地落到地面,轻巧得跟一片落叶一样。 天龙子岳很自然地放开了手中的猎物。 戈尔真把她带进自己怀里,看她外表尚称完好,冷漠的脸融暖了些。“逾时不归,该打屁股!” “我好想你,有一千万个那么多的想念。”她察觉戈尔真的心跳极快,一时忘了有第三者在场,小手抚上他心跳剧烈的胸口。没办法,她想他太久,久到几乎要相思成病。 “要挑逗我,等回家。”他也是。 她皱皱鼻子。“去你的!” 戈尔真摸平她俏鼻子的纹痕。“在人前要有分寸,你这样说话没规没矩,会吓坏别人的。” “是你我才说的,别人想要听我还不屑呢。”她又转睛又淘气,可爱的样子让人绝倒。 “你喔……”换作前些天,戈尔真保证会狠狠骂她两句顺便威胁一番,此刻却除了关心还是关心。 “我们回家吧,我好想家。”才一天,她变成有恋家癖的女人家了。 “多谢王爷成全!”戈尔真自始至终是严密监视天龙子岳的,他不给他发言的机会。 他不需要朋友也不轻易树敌。 天龙子岳是老谋深算的,方才,对着海荷官的和善可掬仍挂在脸上,一个人能保持一样的笑容自始不变,不是虚假就是有诈,他笑吟吟地送客。“杀伐神龙,久闻大名,今天一见,幸会!” “打扰!”戈尔真冷得跟冬天的石头一样硬。 阴森森的微笑挂在天龙子岳毫无温度的嘴角,他背着双手直到两人从他视线内消失。 “王,您放他们走,无异是纵虎归山。”虚弱的嗓子,猥琐的汉子,是金少康。 他从隐密处慢慢地踱出来,拐杖不离身。 “你懂不懂什么叫姜太公钓鱼,离水三寸,愿者上钩,不愿者回头?我的游戏才刚开始,你等着瞧吧!”天龙子岳噙笑的脸不见了。这时,晴朗的天际忽然打下一道雷,闪点的极光映在他诡异的脸上,他幻化成鬼的狰狞模样。 他想要的绝不容许他人破坏,破坏者的下场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死! “是是是,王英明神武,将是天下一统的王者!”金少康不忘拍马屁。 沾蜜的话人人爱听,可天龙子岳不同,他不屑地扬高头。“最后一次警告你,别用那些阿谀谄媚的话来灌本王迷汤,我要的是有能力的助手,不需要小丑。” 金少康捏了把冷汗,迭声称是。 不过,话还没说完。一把掌风倏忽无声地将金少康击倒在地,他呕出一口浓浊的血,虚弱的身体跟破布一样瘫着。 “……王,我不明白……”他明明死心塌地的。 “你错在没有告诉我海荷官是恩儿。”要不是他在街上遇见,又要错失一世。 “对不起,小人真的不知道,她之前是祭坛上的祭品,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啪!”无形的五指印上金少康口不择言的嘴。 “大王饶命,小的说错话。”金少康伏地求饶。 “她是夫人,要对她如待我一样。”从身上拿出一块帕子,天龙子岳缓慢地擦手。 出手打这种下人,根本是污了他手! “小人谨遵圣旨。”只剩半条命,金少康再也不敢多一句废话,纵使眼中的怨毒几乎烧红他的眼。 “上师。”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呼喝。 “大王。”回应极快,如丝缕的声音透过夜色出现。 “你早就知道海荷官是谁了?” “是的。” “所以我们才有今天这一场相遇?” “小的想给大王一个惊喜。” “我惊喜过头了。”天龙子岳点头,显示出真心的高兴。“我好几百年没这么高兴过,你做得好!” “这是小人的责任。” “我要她,一刻都不许拖延。” “可是这样跟我们原先的计划不一样。”空中的声音迟疑了下。 “上师,我看你没有真正弄懂本王的意思,”天龙子岳拉开袍裾,坐下。“天下不是我真正要的东西,我之所以会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为的是她,这点,本王相信你比谁都清楚。” “是。” “我要你把我们的计划提前,把傀儡带出去,喂饱它们。”八荒飞龙,哼,死龙有什么用呢?“本王要这些待惯安逸生活的群龙和无知的人们知道我的手段。” ※※※ 有什么是不能让她知道的,一句“女人家不懂事”的话就想打发她,休想!踮着脚尖,海荷官从重重的院落摸索到议事厅的偏门外。 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趴在门帘上,肩背冷不防被坚硬的东西戳了下。 她伶俐回头,小巧的嘴立即被许多只手给捂住。 “呜呜呜……” “嘘。”嘘声四起,她差点被射来的眼光围殴。 “我们也要听。”贺兰淳是带头的。沦为喽啰的皇后平凡和区可佟和黄蝶点头附和。 原来是同仇敌忾。 大家用眼神交会,每个人都点头!唉,可想而知,她们被自己的丈夫各自拎回来后,或多或少全吃了排头。 “你们带着包袱?”海荷官不解地发现。只是来做一下壁脚,用不着连家当全款出来吧! “他们一群大男人在一起,肯定是商量要怎么休掉我们,所以要未雨绸缪啊!” 晃晃沉甸的包裹,贺兰淳老实不客气地把细软全扛上了。真要被休,太没面子,先下手为强嘛! “银子、珠宝太重我带不动,钱庄的银票行吗?”刷地,区可佟亮出一叠簇新的官家银票,面额都是千两以上。 “还有我,”平凡喜孜孜地贡献自己几年来攒的私房钱,居然是根重死人的竹钱筒。“嘿咻,我不晓得里面有多少东西,不过,够开销了。” 黄蝶清妍冰心,就算不好意思也别有一番风情。“我……很少用到银子,什么都没有。” “没关系,妹妹我挺你!”豪气干云的贺兰淳。 海荷官被五花八门的元宝弄得眼花缭乱,她、她、她攒的钱跟眼前这些根本不能比,看着看着,她的眼珠几乎快掉下来。 “别对不该你的东西流口水。”眼角的金银珠宝突然被一道黑影遮住了。 她傻傻抬头。“尔真。” 不只戈尔真,群龙的老大独孤吹云,当今天子独孤胤,珍珠龙戚宁远,还有曾是一堡之主的兽王堡主海棠逸,几个人一字排开,脸上全是啼笑皆非的苦恼表情。 就是不能对她们掉以轻心,唉! 会各自把老婆带到独孤胤的别业中,是因为他们有非一起商量的大事,满以为女人家有伴会安分守己些,结果——居然想集体卷款潜逃,这下,就算天塌,也要先把家务事料理好再说了! 身为人家丈夫的一个个把自己的老婆领走了,也许群龙平常老是意见不合,这次心有灵犀,他们决定回家后要严厉禁止女人的聚会,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五个女人在一起,男人的江山岌岌可危。 “我也想听听你的解释。”戈尔真抱胸。 “这是我想说的话。”海荷官眼看不妙,喘口气,往空无一人的议厅跑。“为什么你不在石谷盖房子,没头没脑地上街来?” 该说她心细如发,还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放不下心,也幸好追了来。” “你担心我对不对?” “这种事需要问吗?可是你居然想跟那群没脑子的女人翘家,近墨者黑,以后再也不许跟她们有任何瓜葛!”他怒吼地走向她。出谷至今,窝囊地跟着一群女人后面,为的就是因为她不在自己眼前的心神不宁。 她,弄得他神魂颠倒,这样拼了命的爱她,她能明白吗? 海荷官绕着议室桌嚷嚷。“你要保持理智,不能打我!”她禁不起盛怒中的他,一个指头都经不起! “你再不给我停下来,我就真的生气了。”他长手横过桌,海荷官就落入他的掌握中。 “你放马过来啊,这样还不叫生气!”真的打杀起来,她还有小命吗? “这是挑衅?”她的胆子不小他早知道,可是戈尔真不否认自己很喜欢看她自信满满、活泼生动的表情,看她全身焕发迷人光华,就令他心荡神摇,根本不在意她的话挑战了他的权威。 “能让你失控是小女子的荣幸!”能这般亲近地瞧着他真好,海荷官着迷地攀上戈尔真的颈项,自动在他唇上啄了下。 “你玩火?我会让你知道男人是不能挑逗的。”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发。 海荷官的本意其实是如此,她有一肚子的疑问想知道答案,此刻却被他勃发的情欲封缄在露骨的温柔里。 “哇……”一声长又暧昧的口哨打散了缠绵的身形,戈尔真飞也似地用自己身躯遮住海荷官。 “我们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撞坏了你们的好事,你们继续,请!”戚宁远“好心”地多嘴。 戈尔真全身扬起火焰,正想骂人,“嘟咚”地一声,在他身后的海荷官不知怎地摔了下桌,绊手绊脚的裙带和议事桌上的书籍卷宗,几乎埋没了她本来就娇小的体形。 大家在错愕的当头,只见到海姑娘一双凭空乱挥的手。 戈尔真哪还顾及方才要发的是什么火,含笑地救出海荷官,将她搂在怀里。 “有没有受伤?”他说着,也不管众目睽睽,拉起她的衣袖就要检视。 “我很好,你不要动手动脚,好多人看着呢。”海荷官恨不得地上裂个大洞,好让她一头钻进去,不要再出来,真是糗大了! 独孤胤憋着笑意,哪还有一点九五之尊的威严,而戚宁远和海棠逸、独孤吹云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早笑弯了腰。 海荷官羞得趴在戈尔真肩窝,再也不肯抬头。 “非礼勿视你们不懂啊,我也不是愿意要掉下来的。”她徒劳无功的解释更换来哄堂大笑。 戈尔真丢给众人见好就收的眼神,带着海荷官往偏门离开。 “会你们先开,我去去就来!” 群龙互抛了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你慢慢办事吧,这里有兄弟在,你放心!”戚宁远朝着无人的空气喊。 “你再鸡猫子狗叫,不怕他回来会痛宰你一顿?”独孤胤想起沉入梦乡的小妻子。 “今晚不如散会吧,一天不开会又不会死,”有人附和。 一场议会流产,不过,谁在乎! 第八章 宫灯辉煌,氤氲的雾气将一间浴池染幻成烟水迷濛的景致。 很久不曾这么痛快地洗过澡了。 长型的浴池放了植物香精还有鲜艳欲滴的玫瑰花瓣,比人体还高的温度蒸醉了海荷官的绯颊,在茫茫水气中,她白里透红的身子和嬉耍花瓣的藕臂美不胜收。 她仰着漂浮,赤裸裸的腿有一拍没一拍地打水,浴池的另一头是水源头,一个造型狰狞的龙头汩汩流出温泉,她翻转过身子,让龙口的泉直接打在她的胸脯上。 “你要玩到什么时候?”朦胧的烟雾中戈尔真的影子逐渐真实,等海荷官抓住音浪,他的人已经来到她身边。 他也是光溜溜的。意识到自己毫不羞惭地看着他男性的胸膛,海荷官惊叫一声,连忙沉入水中,他也同样瞧见她的啊! 本来以为没入水中就没事的鸵鸟怎么也想不到,她憋着气,睁着眼,却看到更不该看的,在水色的浴池底,戈尔真一丝不挂,他没有赘肉的小腹平坦光泽,双腿修长洁白。 对水她本来就不在行,一口气被水底的异色给吓得张大嘴,水势马上呛进喉咙和鼻孔,直冲脑门的剧痛让她乱了阵脚。 “你喔,就是没一刻的安分。”戈尔真不费吹灰之力地救她免于溺毙在浴池中,可也没好脸色。 一上岸,一方温暖的大巾就裹住海荷官玲珑的身躯。 戈尔真的眼中氤氲着情欲。 他想要她,已经到濒临崩溃的边缘。 “好一幅旖旎春色,不过,就到此为止,我不会让你再碰她一下的。”曾几何时,浴池的圆柱顶站着一个人。 腾腾的水雾模糊了来人的脸,可是那阴柔的声音戈尔真记得。 他处变不惊地将海荷官推往一室之隔的房间。“去躲起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又来人能通过御林军的警戒摸到这里,绝高的轻功和智力绝对跟他有得拼。 落地的海荷官并没有如戈尔真吩咐往外走,她四处搜寻,希望能找出防卫的“兵器”来,找了老天半才想到,谁会把武器带到浴池来啊! “没用的,你阻挡不了我!”天龙子岳一跃斜倚在幕帘的顶端,炫耀他无人能够匹敌的轻功。 “我听你放臭屁,回去刷过牙再来!”戈尔真全然不介意自己春光外泄,以睥睨的姿势嘲讽班门弄斧的天龙子岳。 虽说是对头死敌,天龙子岳对戈尔真的万丈信心还是报以欣赏地扯动嘴角。人间的男子尽管再威武雄风,总是以暴露身体为耻,戈尔真是他所见过最坦荡荡的人类。 “小丑跳梁只是浪费力气。”天龙子岳凌空飞渡,以玉树临风的姿态扑向海荷官而去。 “那你就等着我把你揪下来吧!”声东击西?想得美! 戈尔真身如猿鹰怒豹,两人在交会的同时结结实实地对了一掌。惊天骇地的气功波及了水域,四溅的水花也成了伤人的利器,波涛过处,断垣残壁。 两人越打越激烈,可戈尔真觉得眼前的天龙子岳突然幻化作无数个。“我是万能无敌的神,你一个区区人类打不过本王的。”笑声歇处,他的本尊如电奔向海荷官。她才是他的目标。 “妖言惑众!”戈尔真扭身提气想从中拦截,谁知道凌厉的鹰爪只抓住空气,他再返身,先机已失,海荷官落在天龙子岳的手中了。 “放开她,要不然血溅五步是你最终下场!”戈尔真的指关节嘎嘎作响。全身的水气因为刚才的武斗蒸发到一滴不剩。 他不修仙、不佞佛,可是,谁敢动了他此生最爱的女子,修道千年不及一夜成魔,他会开杀戒! 天龙子岳用两指掐住荷官喉咙。“我就不相信你能耐我何?”就算白痴也看得出来,杀伐神龙跟他一样钟情于这个女子。 “自大是要有本钱的,你都这么自信,我宁可错杀也不能轻放过你了!”尽管天龙子岳的武功路数怪异,但要他戈尔真认输?等他的坟前草长高再说! “我欣赏你的张狂,因为这点我会留你一具全尸!”天龙子岳施恩地说道。 戈尔真想生吞活剥他的样子,激起天龙子岳多年来不曾出现的战斗力。 “谁是谁的手下败将还不知道呢!”戈尔真打起十分精神了,他敢威胁他用生命去爱的女人,就要有受死的觉悟! 自从他拜武当真实老人为师,艺成下山后,虽说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在精英之粹的八荒飞龙里,论起武功,他也是佼佼者,想让他承认失败,放马过来再说! 戈尔真屏神静气,贯注全神,以天龙子岳为目标,既然是以对手为目标物,就拥有绝对的自信不会伤到海荷官。他有这份别人所没有的自信,唯一要向老天爷渴求的,是她一定要信任他。 在如刀割人的掌风气功下,海荷官被夹在中间,每到紧要关头要不是戈尔真险险收回一掌,就是天龙子岳把墙壁当平地踩,她被带着纵跳横跃,披头散发,都快成疯婆了。 喊救命?没用的,屋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却不见一个侍女、守卫还探头,唯一的可能就是连外面也出纰漏,也陷入水深火海中了,皇帝皇后的命可比她的值钱,她跟戈尔真要自求多福了。 天龙子岳久久缠斗不下,有些心浮气躁了。“是你逼出我原形的,不要怪我!” 狂吼一声,他阴柔的脸颊大力抽动,嘴一张,两颗长又尖的獠牙从臼齿处冒出来,眼神整个不对了。 海荷官一口气吞不下,没呛死却被吓昏了脑袋,天啊,地啊,我的妈妈呀! “为了你,我自愿长生不死,变成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因此我不许你怕我!”天龙子岳还是在乎海荷官的。“不过,长期的痛苦就要结束了,有你陪我,什么都值得了。”他阴魅的声音有丝脆弱的哽咽。 “我说过我不是你要的人,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男人的自以为是让她痛苦,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恩儿不敢回嘴,她是朵小花,只能依附着我而活,可是我要你。”他是明白人,他的恩儿在他心中住得太久,久到成了十全十美的影像,他怀中的女子或者不是他的恩儿,可是他等不及了,聊以安慰总比苦苦相思的好。 “你休想把我当成代替品!” “来不及了,我等了好几百年,等不下去了,你就是她,乖乖喔,等我把从中阻碍我们的家伙除掉就好了!”他泛红的眼睛藏着占为己有的狂热。得到他心爱的女子,他心愿已了。 天下,只是他无聊中用来打发时间的游戏,真要称霸江山版图他早在数百年前就做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你不能……好臭!”海荷官被天龙子岳喷射出来一股腥膻气给薰晕,四肢瘫软地失去了意识。 “你对她做了什么?”戈尔真用尽所有的气力咆哮。他织就一张气功的天罗地网想一举成擒,光华盖顶的光罩直朝天龙子岳头颅罩下。 如果是人,谁都逃不过他乌云盖顶的这一网,差就差在天龙子岳不是人,他不顾一切地一飞冲天,光网应声而破,隐身没入墙壁之前,邪恶的獠牙重重地在戈尔真的左臂上留下了印记。 戈尔真咬牙还他一掌。 天龙子岳笑得肆无忌惮。“这是我到此一游的礼物,杀伐神龙,后会无期了!” 有什么事比消灭情敌让人更痛快的?! 天龙子岳不见了,断垣残壁只剩下筋疲力竭的戈尔真。 “呀——”他杀红的眼什么都容不下,狼一般的嚎叫贯穿空荡荡的浴池,他风驰电掣追了出去。 戈尔真没能追到天龙子岳,才出了院落的他被满地的尸首和成河的血腥味给震慑得停住脚。 他是皇室的臣子,除了儿女私情他还肩负保护主子的重责大任,追还是不追? 天人交战后的他用脚尖拈起一把卫士刀,朝自己的手背一划,顿时血流如注。 会痛证明他是清醒的,瞪着火光冲天的主屋,他别无选择冲入了呼声价响的前厅。 ※※※ 一场杀戮直到天色翻白才告段落。 残留的部将忙着善后,努力清洗整理过的议事厅,聚满整夜没有合眼的群龙。 没有人开口,这一仗是有史以来最惨烈的,建筑物所受的破坏不说,连将军都折翼了数人,更甭提虾兵蟹将武士小卒了。 “对方究竟是什么妖怪,刀斧对他们一点用处也没有?”一国之君的独孤胤也参与战斗,白缎的袍子沾的是斑驳的血迹。 “是僵尸。”说话的是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 他和从京都赶来的蓝非结伴而来。 所有的人全站起来。“天人!好小子,你可回来了!” 头戴道冠,身穿太极阴阳两仪的年轻人跟大家搂成一团,你一拳、我一拳,虽说拳拳见肉,却是久别重逢真情流露。 靳天人,镇魂龙,八荒飞龙里的老六。他饶舌爱说话,一天要不开口说话绝对会生病,精通奇门遁甲,以斩妖除魔为一生的目标,居无定所的他,行踪飘忽,却在这节骨眼回来,怎不令人惊喜! “准备把我打成肉酱啊,你们这些死没良心的人!”靳天人躲过一拳拳招呼过来的铁拳,四两拨千金地闪到独孤吹云身后。 “喂,是谁没良心,出门是丢掉,回来算捡到,你这算哪门子兄弟啊,联想替你收尸,都不知道上哪去才好!”最毒的嘴巴出自独孤胤。 “皇帝老儿,你一把老骨头没教皇后娘娘给拆了,真可惜!”奇怪,“毒王”的封号换人了,老五呢? “看在你是我兄弟,要不然剪了你的麻雀舌喂野狗!”独孤胤不好惹,谁招了他的忌讳就等死吧。 靳天人大吐舌头。“我好怕!”天地独秀的脸却转向闷声不响的戈尔真。“五哥,你的脸色不好喔,看见小弟回来不高兴啊,我千里迢迢是为了你,不妙……” 撇下众人,他捏指成骈,以非常的速度点住戈尔真周身的大穴。 “没用的!”戈尔真安静得出奇,黑气似有若无地罩在他饱满的额头,他自己是懂医的人,最清楚自己的身体,要能救会任着自己死去吗? “你被天龙子岳的毒牙咬过?”撕开戈尔真被咬过的布料,胳臂上出现两颗并齐的牙印,印子的周围已然全黑。 “你知道他?”独孤胤很难置信一个功在朝廷的大将会变成僵尸。昨夜他们大战傀儡,直到天龙子岳呼啸,傀儡们也跟着跑掉才结束一场荒诞的杀戮。 “据我所知,人类的天龙子岳早就被这个不名僵尸占用身体,我从西藏追杀它到这里,前前后后,它不知道换过多少躯壳,天龙子岳不是第一个。”靳天人说明他会回来的原因。 天下无奇不有,神妖仙佛,不见得看不见就不存在。 “你收得了它吗?”戈尔真没有把自己的伤放在心上。 “天下没有我收不了的妖,就算再棘手我也要收。”要不然他何必回来! “我也去!”戈尔真心急如焚。 “不行!谁都可以去,就你不行。”他去简直是送死! “那就算了,没有你我还是能去!”他会坐在这里是因为战斗才结束,他有义务保护主子和大哥的安全,眼看京城里最剽悍的侍卫团和御林军都到齐,现在他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莫非……海姑娘被掳走了?!”当时兵荒马乱,谁也顾不了谁,众人一心只想退敌没有顾虑到其他。 “她是我的责任,不用你们管!”戈尔真的傲慢无人能敌。 “死鸭子嘴硬!”蓝非啐他。 “我们走吧!乘我还没死,我要荷官平安回来。”他连跟蓝非玩笑的心情都没有,一心挂记着海荷官的安危。 “你知道他的巢筑在哪里?”靳天人问道。 “跟我走就对!”戈尔真心似油煎地抢出门外。 靳天人也随后追随。 “那我们呢?”蓝非多此一举地问。 “走!”独孤吹云拿来佩剑,瞬间不见人影。 所有的人见状,知道什么都不必多说了。为兄弟两肋插刀才叫兄弟,向来不爱沾血腥的大哥都义无反顾地剿鬼去,他们当然也要同进退,戈尔真可是他们的老五,群龙缺一不可啊! ※※※ 她又回到这间阴沉沉的鬼屋了。 前门、后窗、走廊都有人看守,她要安分待在金丝笼里,看守的人一个也看不见,可她只要探探头,人立刻马上冒出来。 “我要见他,天龙子岳,你不要像个缩头乌龟的躲着,立刻出来见我。”海荷官捶桌子、丢东西出气,明知道无济于事,就是压不下心头火。她牵挂着戈尔真,不知道他是好是坏,她想逃出这个鬼地方,又无能为力,两相煎熬,心力交瘁。 “夫人,请不要为难我们下人,大王只吩咐我们看着夫人,您要出了什么事,下人们担待不起。” “说的也是,你要有能力就不在这里了。”狡猾的天龙子岳,只敢派下人来敷衍她,自己却没胆露脸。 “你去告诉他,我要见他,天龙子岳要是不来就等着收我的尸。” “是……是。”以死相胁,谁都不敢担下这份重任。 “还有。”她喊住他。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给我棉底、针线、刀剪,我要纳鞋。”她必须找点事做,要不然会先发疯。 “这……我要请示大王……” “给我要的东西,不然我让你不得安宁。” “砰”地一声甩上门,她不接受拒绝。 稍后她得到想要的东西。 有了事做,她没有如预期地安下心来,在她脑子里飞舞的全是杂乱无章的片段,戈尔真杀红眼的扭曲神情,还有天龙子岳……她浑身掠过一阵痉挛,不敢再想,手捻的针穿过布料在手指上戳破一个口子。 她糊涂地遇上戈尔真,糊涂地爱上他,从来没仔细想想这爱有道理吗? 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你找我?”她怔怔地发愣,没注意天龙子岳什么时候来的。 很奇怪,海荷官并不怕他。 他的鬼样子的确很骇人,也吓着了她,可是她无法恨他。可恶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是她? “你终于肯见我了。” “有一些不知死活的人跑来挑衅,我必须清除干净,还有,我们的婚礼也在筹备中,我一时分不开身。”对她,天龙子岳有什么说什么。 “我不可能嫁给你。”她语气坚定。谁能将一颗心分成两半?至少,她不能。 “放心,他不会再来干扰我们了,我知道你爱他,我很介意,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他恐怕只能在死亡线上跟死神拔河,他最终还是赢不了我,我才是你的真命天子。”举凡被他咬过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你对尔真做了什么?”海荷官霍然站起来。 “生死搏斗,你以为我跟他玩的是家家酒?” “砰”一声,她坐回椅子。“我不相信,他是九命怪猫,不会死的。”攻心为上,她不上当。 “他出殡那天,我宽怀大量让你目送他最后一程吧。”不由得她不信。 海荷官如遭雷殛,她心痛如绞,却是怎么也不肯相信天龙子岳的话,她要亲眼看到才相信。 “来不及了。”天龙子岳一把拉住她。 “我讨厌你!讨厌你!”失控的她竭尽所能撕咬天龙子岳。 “住手!” “我不要,放我走!我不要待在这里!放我走……”她声嘶力竭,眼泪却怎么都流不出来。 天龙子岳像是纵容孩子的父亲,他安静理智地将海荷官送上床,大手在她的前额一挥。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不要昏迷,她不要随意让人摆布,可是,她的四肢慢慢发软,脑筋变成了浆糊。 “乖乖睡一觉,等你醒来就什么都过去了。”他哄溺的口吻又暖又轻,跟冬日的羽毛一样,让人轻飘飘的。 她会心甘情愿下嫁的,只要他想要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不要!海荷官挣扎着,她一定要逃出去,尽管意识逐渐模糊,她却喃喃地要自己清醒过来,她蠕动的红唇直到双眼沉甸合上才停止呢喃。 逃!要逃! 她,一点都不相信戈尔真死了,一点都不—— 第九章 这是一场死气沉沉的婚礼。 没有喜桃牲礼祭祖,没有宾客贺门,有的只是行尸一样的仆役和面无表情的喜娘。 喜房里,红烛泪稳稳地垂入底座中,烛光摇曳,室内真正的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喜帐中独坐木偶似的新嫁娘。 大红袍,彩绣球,喜气洋洋的新郎微醺着脚步跨进新房。这一天,他等了太久,久到已经心灰意冷。 “恩儿,你终于属于我了,一个人的日子你知道有多难熬?春夏秋冬,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心都成灰了,可是,我终于等到你来陪我,我心满意足了。”天龙子岳感慨地坐在新娘面前,他不急着挑起凤冠上的丝帕,也不急着跟新娘喝交杯酒,他痴迷地沉醉在已经湮灭的过往岁月中。 新娘扭动了下。 可他没看见,抱住自己的头,无限烦恼。“对不起!恩儿,我其实很早就忘记你的容貌了,我心中有别人,一个如水细致的姑娘,你允我娶了她,好不好?”他的语无伦次让人不知所以然。 新娘坐立不安地又动了下,这次,天龙子岳瞧见了。 “你着急?别忙,让我掀起你的盖头!”不过,她是他的恩儿,还是他在一片香雪海见到的精灵仙女? 他们靠得很近,流苏的头盖在空中翻飞,天龙子岳才想看进新娘的眼,腰下蓦然觉得一痛,一把刻着张天师符咒的小刀连身带柄,完全没入他的腰部。 “你是谁?”她不是!不是他想要的女人。 他的身体在喊痛,一点一滴的异物在他的肉体里爆炸,他居然感觉到生命的流失。 “我是本来应该在阴曹地府等你的人!”凤冠落地,嫁裳被撕毁,露出戈尔真经过胭脂水粉雕琢的脸。 “是你!”天龙子岳认出擦掉妆扮的本来面目,他的神志清楚了些。“你的小命果然强韧,想拉我一起下地狱?想得美!” 戈尔真的脸色呈黑,不过,他冷恶刀凿的脸还是充满嘲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你上辈子烧了香,积过德,才有我的陪葬,你尽管笑吧,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 “你以为这把小刀对我会有用?我是金钢不坏之身,永远不会死的!”恶魔的笑法人听人怕。 “大话谁都会说,大家各凭本事吧!”不死真的会快乐吗?谁都不知道,彭祖活了八百年还是魂归阴曹。 天龙子岳哈哈大笑。“你是个可怕的敌人,比我任何一个手下都强……咳咳咳!” 他又笑又咳,肺腑显然受伤了,方才那一刀在他体内发挥了效用。 “五哥,别跟他多废话,看我收了他再说!”他们的对话被打断,做仆役打扮的镇魂龙靳天人还有群龙们一窝蜂地涌进来,一根伏魔棒和形状如饕餮的香炉拿在靳天人手中。 众人如临大敌,誓要除魔! 天龙子岳的嘴角缓缓流下一缕血丝,他摸了摸。“我没有尝过自己的血液,已经好久了。”那神情,那恍惚的眼神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再抬头,他朦胧的眼神不见了,似妖如怪的邪气掩盖了他稀少的人性,他准备清除眼前的障碍物。 “大家小心!”群龙互相照应叮咛。 因为再也无需忌惮、粉饰和伪装,天龙子岳恢复狰狞獠牙的真面目,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向外辐射的能量斩断室内的光源,一片冥黑中,惊人的热力突破屋顶,屋瓦断梁,怪风吹得众人睁不开眼睛,靳天人盘膝落坐,口中喃喃念着咒语,不同于天龙子岳的光华绽放,温柔地围住东吹西倒的大家。 结界布置完成,他开始摆阵,随着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诛邪的梵语和佛印,天龙子岳的破坏力逐渐缩小,有力不从心的姿态出现了。 “该死的臭和尚!”他叫嚣。 “我是茅山道士,专门收你这种妖孽的。”靳天人打开饕餮香炉。“虚无的归虚无,打回原形!”他咬破自己的指尖,滴下鲜血,炉中伸出涌泉也似的龙卷风一鼓作气将天龙子岳带进香炉中,霎时,只听见天龙子岳的咒声不绝于耳,短时间后,风平浪静了。 靳天人飞快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龙飞凤舞的符印贴在香炉中,向独孤胤招手。 “什么事?”独孤胤不疑有他。 “想借你的一滴血用用。”快如闪电,靳天人迅雷不及掩耳地取下一滴天子的高贵血液滴在符咒上。 “要死了你!谋杀啊!”好痛!这该死的牛鼻子老道! “你是万民之上的圣上,有神灵护体,用你一滴龙血保天下太平,很值得。” 他把饕餮炉放进随身携带的褡链中,一点都不怕独孤胤发火起来砍了他的小脑袋。 “鬼话连篇!”独孤胤只能认栽! “你准备怎么处置他?”这是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 “我居无定所,没有道观无法供奉他,可以找个庙寺让他住,天天有梵唱跟佛祖作伴,看能不能让他收心,不要再出来作怪。” 众人点头,这事总算差强人意地告一段落。 ※※※ “娘,大叔替你熬的药我拿进来了,我知道你奇Qīsuū.сom书讨厌这种苦得要人命的药汁,我也不想拿来为难你,可是你要看见大叔那股拼命法,恐怕连胆汁也喝下去了。”朔阳端进来一盅闻了叫人掩鼻的草药,他小心翼翼倒在陶碗上。他知道自己说也是白说,都好几天过去了,他娘每天还是呆若木鸡地坐在床沿上,不哭不笑不说话,只会睁着一直变大的眼睛瞧人。 “娘,不是我爱卖瓜,夸他好,每天帮你梳洗整理门面的都是他,严格说起来,你不嫁他也不行了,可是,娘,你要到什么时候才醒来?大叔每天翻书翻到天亮,为的就是想拔除你身上的印记,我看他……”朔阳突然哽咽。“我怕他会撑不下去……” 被天龙子岳下了“印记”的海荷官,自从被救回来后跟木头没两样,更惨的是戈尔真,拖着油尽灯枯的身体还要拼命为她解毒。 朔阳发现自己失态,很快咽下浮泛的莹光,一边将吹凉的药塞在海荷官手中,一口一口喂着她喝下去。 一碗药很慢地灌进海荷官的喉咙。 “娘,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虽说你长得一张娃娃脸,一、两年内不怕年老色衰,不过,你还是听儿子一句劝,别迷糊了,赶快醒过来,要不然连我也要‘移情别恋’认别人作娘去了唷。” 朔阳收拾好一切,临前不忘多抛下两句不中听的话。“别把大叔的神医招牌给砸了,他不爱救人,整天刨木头,为了你,又回过头来当大夫,把做好的家具都丢在外头吹风淋雨,唉!”到后来变成他自个儿的自言自语。“……要一个爹,真的好难!” 朔阳像个小老头似地叹气,突然头顶传来沉练有力的搓揉。 “小鬼头,你娘把药喝了吗?”戈尔真探头看向屋内。 朔阳精神一振,示意地拿高药盅。 “我进去看她。”戈尔真颔首,表示嘉许。 “你也把药吃了吗?”他也担心这个原来有可能成为他父亲的男人。 “死不了的,我是恶人,阎王老子就算看见也头痛!”戈尔真根本不在乎自己中毒的情况。 看见朔阳不以为意的眼神,他改了腔调。“放心,我吃过了。”他曾经布满荆棘的心越来越柔软,被一大一小的人儿收服了。 朔阳看着他进去,然后,像冷露沁人肌肤的音符便如珍珠落玉盘地叮咚响起,那琴,缠绵着痴狂的情意,一弦一弓全是发自肺腑的爱情。 朔阳听着听着,眼眶不觉有了湿意。他还是不懂男女间的情意到底是什么,可是,在未来的岁月里,如果有人像大叔爱他娘一样地爱他,那就够了! 知道琴声一时半刻停不了,朔阳慢慢踱步离开。 他慢慢走到屋后的林子,空荡荡的吊床上飘满干枯的落叶,可见很久没人来过了。 抚着麻料编的床沿,平静的心神忽地重重受到撞击,一缕丝也似的声音钻进耳膜:“朔阳——是你该出动的时候了——” 朔阳没有挣扎,只见上一瞬间还清澄有神的眼珠,瞬间失去了焦距,双手也无力地下垂,很慢的,他从原路走回,即将去执行他很早以前就被根植在脑中,现在才被呼唤出来的任务。 ※※※ 这男人长得好性格,长长的手指优雅地拉着弓弦,她记忆中有个大哥哥也爱拉这种琴,对了!它叫小提琴,圆圆的身子跟胖姑娘相似,他的小提琴说不上十全新倒也不旧,圆弧的琴腹和弓把看得出受过很好的护理,它的主人肯定很爱它。 她看见贴住琴腹的那张脸,一道剧光穿透迷雾,让她从没有章法的世界游回现实。 那是一张让她痴狂爱恋的五官。 “琴……”艰苦的吐出一个字,可是,有什么堵塞住她的脑子,浆糊般的迷雾又聚拢了来。“大哥哥……” 琴,停不下来,戈尔真陷得太深了,许多陈旧的记忆碎片翻搅着他。从来不去回忆的人一旦被过去攫住,总是陷得特别深。 这把琴是他离家时唯一带着,属于戈家的东西。 他生就孤魂野鬼的冷性子,让人退避三舍,只有海荷官肯来亲近他,也因为有她,他才能得到自由。 他不喜受人恩惠,不爱受人情牵绊,怕有生生世世都还不完的债,可是,他这一生偏偏欠她最多。 不讳言,当初抢她回来就只因为她是海荷官,后来,对她的眷恋越来越深,终至无可自拔…… “尔……真……”眄着戈尔真,海荷官望进他心事重重的瞳孔,他眼中的悲伤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那么凄苦,重撞了她的心。 琴音戛然停止。 “荷官?”因为过度用力,琴弦没入他的指腹,鲜血翻涌了出来。 “血?”像抽根线才动一动的傀儡,海荷官变脸了,她不再是面无表情,有什么捣毁了她被逼设的迷障。那滴血在她眼中化幻成了烈焰冲天的大火。“不要烧了,屋子里还有好多人,谁去救救他们?”她抱住头,摇得披头散发。 “过去,都过去了。”戈尔真抱住她,他的辛苦终于有了代价。 接触到戈尔真具体的怀抱,海荷官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安下心地将头颅抵着他的肩胛,嗅觉里全是他的味道,这一次,是真正地苏醒过来了。 她闭上眼,安心地接受他的呵护。 然而,她也摸索到戈尔真背脊冒出冷汗,推开他,海荷官想不到他毫不设防的往后就倒,这一倒,吓得她魂飞魄散的神智全部回笼,哪还敢有半点迟延。 “尔真——”她喑哑地发抖。 戈尔真全身泛黑,人中和太阳穴尤其明显,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来他中毒已非常的深。 因为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仅凭理智控制的毒素找到出口,肆无忌惮的由内往外窜,毒性攻心了。 “我居然要死了,不过,能看到你醒过来也值得了。”戈尔真躺在海荷官的腿上,脸上勾起一抹自嘲。 “不许提那个字!”眼圈儿一红,泪往脸颊奔流。她好不容易冲破团团迷雾,为什么却换他? “人生自古谁无死,只不过……咳,我真不甘心,我才遇见你,才想尝试做做平凡人的滋味,却全砸了。”头一次不任性地想爱一个人居然失败了,人生有什么会比这个更惨的?! “你到底是怎么中毒的?我去请大夫来救你!”只要有一线希望她绝不放弃。 “不必,我想就这样躺在你的膝上,好久……以前我就想尝尝这股销魂的滋味了,如今一偿宿愿,真是好舒服!”名医,他不就是,只可惜神仙难救无命人,他就要死了。 海荷官温柔地将他凌乱的发丝挽到耳后,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有什么时候她更迫切地希望他是只九命怪猫,她不要他死啊! 她满心酸楚,瞧见了他胳臂上一直无法痊愈的两颗牙痕。“那个妖人咬了你?”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身中剧毒,无药可解了。“我去拿糯米、黑狗血或者请道士来……”她听过民间传说,一物克一物。 “我都试过,没用。” 海荷官乱纷纷的心正不知要如何是好,一团火苗冒着呛人的浓烟已然舐进屋子,在她眼前爆开。 两人太专注于彼此,等发现身陷火海时,已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快逃!”戈尔真只见火焰窜上屋顶,只要屋瓦一垮,他们就全完啦。 海荷官看过到处喷撒的火星,还有僻哩啪啦的木材烧透声,忽地露出灿烂的笑容,她弯下腰,奉上自己的唇,给了惊骇中的戈尔真一个甜蜜缠绵的吻。 “老天爷还是要我死在火场里,不过它给了我最好的恩典,让我能陪着最心爱的人一起走。”她端凝素净的面容无比虔诚,接着不慌不忙地用十指梳起戈尔真长长的发丝,方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措,全教柔情给替代了。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白头偕老。你知道吗?这是我娘教我的,活到这样大却没能让她看见我嫁人生子,我真对不起她老人家。” 远在香雪海的那个家她是回不去了,虽然从很久以前就只能遥遥相望,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儿根本没有脸回家去。旁人的讥讽她一人承受就好了,跟她的父母无关。 “我娶你!”戈尔真整颗心都热了起来,有些涣散的瞳努力凝聚焦点,说出他这辈子最慎重的承诺。“你都梳了我的头,我就算下地狱去也没人要了,过来,让我梳你的发。” 下辈子太遥远,他们要把握今生今世的这一生。 海荷官红赧了脸,用尽吃奶力气想换个姿势让戈尔真梳理她的头发,浓郁的火雾中却睇见俏生生站在烟硝中的一条小身影。 “朔阳!”没有细想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着急地出声。 “砰!”一段烧焦的木料从空中掉下来,横住两人,可是,轮廓逐渐清晰的朔阳却大无畏地跨过,笔直走近两人。 他满手油腻肮脏,呆若木鸡的眼神跟平常活泼动人的模样大不相同。 “离他远点!”戈尔真出声喝住想撑起身子站起来的海荷官。 她也看见朔阳手中亮晃晃的尖刀了。“朔阳?太危险了,你进来做什么?” 戈尔真气得捶地板,差点头发眉毛全着火。这女人是跑向前送死啊?!不会看看朔阳的整个眼神都不对,他那一身的油污就是纵火的铁证。 “嗤勒!”果不其然,海荷官的胳臂见血,衣料破了。 忍着痛,她从后面抱住把刀尖对准戈尔真的朔阳,可是他不知哪来的蛮力摔得海荷官四脚朝天,头狠狠地撞上床脚。 “荷官!”戈尔真狂吼,费尽最后的气力,四肢攀爬着向她的所在过去。 昏头转向的海荷官忍着晕眩,拼命抓住床沿想试着站起来,可是屋顶的主要梁木斜飞地烧坍,也准确地把两人分隔开来,两人身陷火海,九死一生了。 火柱是可望不可即的银河,遥遥相对两颗难以厮守的心,怎奈人间际遇啊…… 戈尔真喑哑的喉咙吐不出任何一个字,双目皆赤,火燃上了他的衣袂也无所知觉。 “死!杀死戈尔真……”朔阳高举的刀锋在橘红的火光中显得刺目惊心,死神的镰刀一下,一切就都结束了。 戈尔真一点都不觉痛地吃了朔阳的一刀,多一刀,少一刀,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重要的,可是他不能让朔阳再去加害荷官,等刀子捅进他腰际的同时,他将身体仅剩的气力放在掌心,一掌打得行凶的人口吐鲜血,飞了出去半丈才摔倒在地。 朔阳呕出的血好巧不巧正喷在戈尔真黑血狂流的伤口上,不过他一点也不在意,在气竭的颓倒中,无力掌控的黑雾弥漫了他的灵台…… 苍天负他!他不甘心啊,不甘心受死,他想贪,贪得一晌欢,贪得海荷官的一生一世,越来越贪——但,今生今世已成奢侈的愿望…… 他双目瞠向无言的穹苍,像最凄厉的控诉! 熊熊火焰倾尽全力地冲上晴天,像是为他们奏起悲歌,被烧得只剩空架子的屋子崩溃了,四处阴霾的浓烟从地面蒸发上来,更多的焦炭瘫了下来,宣告着火神得意洋洋的笑声。 一切走到了弹尽援绝的地步。 剧终了吗? 问苍天,苍天无语。 ※※※ 海荷官一醒来就对上许多涌着关心的眼睛。 “阿拉真神的保佑!没事了!”和海荷官最亲近的贺兰淳一看病人清醒,连忙朝着东方就拜。 许多的关怀都是熟识的脸孔,海荷官梭巡了一遍,脆弱的眼又慢慢合上,眼瞳下全是筋疲力竭的痕迹。 她不想再沉入无梦的睡眠里,她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 尔真呢? 朔阳呢? 还有许许多多。 她思潮翻涌,却不知道老天恩赐了她的不只一场好眠,还有往后的传奇。 第十章 天子脚下,热闹繁华的京城。太平盛世中,贩夫走卒自食其力,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温饱和乐。 靠近大街坊的十三胡同里有间不起眼的书肆,要不是明白的招牌挂在柱条上头,不熟识的人绝不会想到巷口里居然有间名闻遐迩的书铺。 书铺店主人是个寡妇,年纪轻轻的,带着一个男孩,几个月前不知从哪搬来,寡妇深居简出,只埋头做生意,理应不可能跟达官贵人有什么交情,偏偏,许多王子公孙、贵妇人总是轻车简从地来叩她简陋的门。 虽说是孤儿寡母,倒也因为这样产生了吓阻效用,流氓地痞没人敢上门来欺负他们母子俩,加上她免费提供小人书、习字帖、开放书肆一隅给附近的小孩看书吃点心,敦亲睦邻做得极好,所以,就算她临时有事要出门,大门也不用锁,路不拾遗在这里发挥了最大的功效。 柜台里,窜高好几寸的朔阳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拢上书肆的门,回头对上埋头打算盘的海荷官。 有几绺发丝落在她光洁依旧的鬓边,只是本来就不够丰腴的她更瘦了,洁白的藕色衫子,一朵随意簪上的茉莉花,素雅精致地跟谪仙一样。 “娘,天色还亮,我想到堤防去跟毛妹玩,你也一起去好不好。”不这样说他娘会窝在书肆把一天的帐算完,然后躲回房中伤心。 “我——”海荷官的不字才含在嘴边,一看见朔阳脸上的渴盼,话自然就拐了弯。“好吧,你等我一下,我们到堤防去野餐,你也很久没去了。”她的声音带哑,是大火后遗留下来的后遗症。 “太好了,娘,我立刻就去准备!”他欢乐的脸感染了她。 海荷官目送他进帘后的屋里去,拨动的手指安静了下来。 自从那件事发生过后,她跟朔阳大病一场,在身体饱受痛苦煎熬的时候还要承受戈尔真死亡的残酷消息,她在生死边缘徘徊了又徘徊,完全丧失求生的意志。 守在她身旁的人一直是三缄其口的,她不问,也不会有人在她面前提到戈尔真的名字,她问不出口,因为化为废墟的木屋说明了一切。 她其实没有太多时间好顾到自己的,朔阳因为戈尔真临死前一掌差点去掉小命,二来,大火过后,他完全忘记那天所做的一切。 她不能怨、不能死,只有自苦。 一日又一日的绝望会让人发狂,海荷官几乎要恨起戈尔真来,他轻易地将她摒除在外,她爱恋深入骨髓的他啊! 幕后主使的坏人在独孤胤的严拿追缉下落网了,也得到应有的处罚,朔阳经过好几位太医的会诊又活过来了,一切看似有了圆满的结束,可是,他们母子元气尽失,海荷官心如槁木,搬离开了石谷,也刻意远离群龙,她不想看见任何跟戈尔真有关的人事物。 当然,不会有人允许她自暴自弃的,尤其是跟她情同姊妹的贺兰淳和区可佟,她们无时不刻地来偷袭,为他们制造欢乐气氛,海荷官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也明白众人的好意,但,心死就是死了,虽然她的肉体还活着,却已经了无生气。 “娘,我准备好了,咱们走喽!”摇晃手中的藤篮,朔阳故意掀起布盖让食物的香味跑出来,撩拨海荷官的食欲。 “好香!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料理?”她故作轻快。 “这是秘密。”朔阳小心地把布盖恢复原状。 “姜太公钓鱼呵,好吧,我上钩了!我迫不及待要把你篮子里的东西全部吃光光。” 朔阳被取悦了,他露出十岁孩子该有的笑靥,一马当先的打开门。 吓!母子俩全怔住了。 “我才苦恼着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见你——”不再是青幽幽的布衫了,那叫她磨痛思念的身形,真实地站在她面前。 海荷官睁大眼,痛楚地看着他,一步步无意识地从柜台出来,因为太过紧张,居然同手同脚,擦过柜台不够圆融的棱角,差点摔倒。 戈尔真也是,他杵在门口,一动也不能动,眼睛只能死死地盯着他朝思暮想的人儿看着,眼中泛光。 相对无言,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 海荷官茫茫地站住,一口朝自己的手腕咬下去,会痛!是真的! 她以为她的爱情在扑朔迷离后就流离四散了,原来,没有擦身而过。 可是她还是不相信,已经烙入心底的相思太深刻了,要一夜颠覆有些困难,于是她悄悄的蹲下身子。“朔儿,娘是不是眼花了?” “娘,你的眼没花,是大叔。”朔阳疼爱地笑着,对母亲的孩子气万般宠溺。 “你确定了?”戈尔真打开长长的臂膀,欢迎她的投入。 她又笑又哭,奔入戈尔真温暖的胸瞠。 他的思念不用再辛苦地藏在火烬里,戈尔真双手大张,也迎进在一旁满是渴切的朔阳,他将一大一小拢入自己的羽翼,一家团圆。 ※※※ 两人是对坐着的,握住的手不曾分开,向来戈尔真只盛住尖锐的眼,被巨浪狂滔的激情取代了。 兴奋过度的朔阳被打发去玩耍,他临走还忐忑不安地跟戈尔真勾过手指,盖了承认不会消失的章,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开。 “那孩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小孩子是大人间最好的润滑剂,他不得不拿朔阳来作开场白。 “不要恨他。”海荷官求情。 “我不会小器到这种程度,何况也不是他的错。” “他们没有半个人告诉我你还活着。”她的目光如雾似水,流漾成长长的思慕绾在戈尔真身上,然后定住。 她需要他的理由。 “因为没有人以为我应该活着。”他嘴边噙着久违的讪笑。一个该死的人是怎么都不该还在人间。 “我……也这样以为。”他又是伤又是毒的,油尽灯枯的身体倒在大火里,尽管群龙赶来灭了火势,也在火堆中救出她跟朔阳,戈尔真的尸体却怎么都找不到,大家一致认为他跟屋子同化为尘埃了。 “其实,我也是迷迷糊糊的,我倒下之后以为死定了,没想到脑筋越来越清楚,由于火势太大,我看不见你们,只能漫无目的朝外面爬,等我醒来,发现自己掉在后山的溪谷里。” 海荷官听得专心,牢牢地握紧他的手。 戈尔真还报一笑。他从来都不是爱笑的人,这一笑却是将深埋的千言万语化做万斛柔情,坦白地昭告他的爱只属于她。 海荷官脸蛋儿一晕,又被戈尔真丰富磁性的声音吸引住。 “我在溪谷休息了好几天,回家时你们全都走了。” “我跟朔阳大病了一场,几乎都住在蓝四公子的家。” “我知道。我没有尽到保护你的责任,对不起!”起初,他一冲动就想尾随着马车的车痕出谷,可是火烧一样的自责让他迈不开脚步。 他爱她却无力保障她的安全,他向来死不认错,代价却是差点害死他挚爱的人,究竟是他空负一身才华,还是才华负了他?于是,他痛定思痛,改变了自己。 “你没错,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老天给了我们一场灾难,可是你回来了,我只想感激它。”只有失去的人,才会珍惜重新获得的喜悦。他回来就好,其余的,一点都不重要! “我们回家吧!”戈尔真深深地吻她,把这几个月无边无涯的相思,全灌注在这个吻里。 回家,海荷官朦胧地想着,喜极而泣的泪,姗然夺出合上的眼眶,濡湿了睫毛,落入俩俩相依的唇间。 ※※※ “这是怎么一回事?点石成金吗?”直通山谷的石子路,铺上平板光滑适合马车行走的青石板,入口一哨站,每隔五里又一站,在山谷的低洼处竟然有屋舍数间点缀在一片大草原中。 奇迹还不仅这样,当马车抵达废墟所在,哪还有什么残破景象,一栋高雅宅邸矗立山谷的最高点,红墙绿瓦,红铜门开处枫林小桥,仆人如织有序地站在两旁恭迎。重楼为屋,四敞为阁,布局灵活,衔远山,吞白练,山谷中的美景尽入眼帘。 “来见见我的得力助手,也是这些奇迹的功臣。”大厅中,好几个年纪不一的中年汉子正围在一起泡茶。看见戈尔真出现,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迎接。 “就说不用多礼,你们又忘了。”戈尔真开朗地跟大家勾肩搭背,神情愉快得就像见到家人一样亲切。 “哈哈,我们一群粗人等在这里,等着等着,把你给等回来了,新娘呢?别害羞,快给大家介绍!”其中一个带头的,目不转睛直瞧海荷官和朔阳。 “新娘好面熟。”长山羊须的汉子等不住,先嚷嚷开来。 众人附和的同时,也围住被人当成“动物奇观”的海荷官。 “大叔!”海荷官眼尖,记性又好,一转眼就认出了大家,他们一个个全是当年在戈家做长工的樵夫。 “小丫头,真的是你,哈哈,山不转人转,人不转水转,山水相逢啊,妙极,咱们这群粗人注定要在戈家讨生活,哈哈哈!” “人争不过天啊,小老弟,老哥当年就说过这丫头会是你的,‘一语成忏’,看来我可以改行算命骗钱去了。” 对乱用成语的人戈尔真轻轻掀眉,乱没辙的! 原来戈尔真找回了这群木匠高手,带着徒子徒孙联手在短短几个月内盖好“不欢山庄”。他提出的优渥待遇,包括让居无定所的这些木工们,有个安居乐业的地方。戈尔真捐出一块辽阔的土地提供他们生息,他们为他盖了座优美无比的住屋。 另外,戈尔真也安排了其他没有技艺的人去守岗哨,因为一切还是初创,等慢慢入了轨道,他会人尽其才地分配工作,当然,这些全是后话了。 “咳,真爷,夫人,小少爷,还有我——”不甘寂寞的轻咳声显示想得到大家的注意力。 一个全身穿着笔挺的老人站在门槛外,他身上的衣服显然经过非比寻常的整治,线是线条,腰带一丝不苟,甚至连斑白的发丝也梳得有条不紊,要凑近一看,保证连一根乱发都没有。他一板一眼等着主人介绍他给主母认识。这是礼貌,礼不可废! “这是咱们山庄的总管,傅伯。”戈尔真的忍耐就这么多了,他才介绍完就笑场,却换来傅伯不以为然的一瞥警告。 “傅伯是万岁爷派来帮我们重整家园的高手,你有不懂的事都问他。”戈尔真清清喉咙,他的不羁碰上老古董,蹶了。 海荷官福了福,当是见面礼。她的“安静有礼”给傅伯很好的印象。 “你们的茶快冷了,叫佣人来重沏,我不奉陪了。”戈尔真挽起海荷官和一刻也没停止过好奇的朔阳。“我们一家三口要午憩去。” 他一左一右牵着他爱的人,消失在众人关爱的目光下。 ※※※ 凉夏的最后一个月的第一天,戈尔真夫妇来到京郊颇富盛名的“敬渭寺”。他们这趟来,为的是要替天龙子岳找间愿意收留他的庙宇。 自从天龙子岳被收伏在饕餮炉后,并没有安分守己地修心,他利用自己微薄的法力装神弄鬼,搞得每间收留过他的道院庙堂不得安宁,经过辗转流浪,靳天人不得不收回饕餮炉。 戈尔真明白天龙子岳不甘愿的执着,自动讨来苦差事,揽下替天龙子岳找归宿的重担。 海荷官一听说他要到“敬渭寺”,这才道出海香雪,就是跟她同是双胞生的姊姊一直隐遁在这间庙宇里。 这间庙寺的香火不很顶盛,也因为少人烟,多了闹中取静的好处。 复杂的后院难不倒海荷官,在一间僻静的禅房间,戈尔真见到了一身素袍,绾髻的海香雪。 她美丽依旧,清淡的哀愁锁在眉间,他们到达的时候她正倚在窗口,就着日光翻阅一本经册。 “姊姊!我来看你。”海荷官把带来的大包小包往桌上一放,就过去抓海香雪的手。 戈尔真一跨进门槛就发现他放在褡链中的香炉开始剧烈摇动起来。 他赏了香炉一掌,示意要天龙子岳安守本分。 “姊姊,你还记得尔真吗?他现在是我的夫君了,我跟他在前些日子完了婚,对不起,我没能请你去。”海荷官有些羞涩地把她的近况告诉海香雪。 海香雪怔忡的目光还是幽幽地定在远处,不闻不问。 海荷官拉了拉戈尔真的衣袖,满脸温柔地恳求。“别生姊姊的气,她很久以前就这样了,自从烧了你们家宅子后,她再也不曾踏出过这个房间。” “朔阳知道香雪才是他的亲娘吗?”戈尔真只看了海香雪一眼,就把全副精神摆在自己妻子的身上。 “不知道,姊姊死也不肯说出他爹是谁?” 戈尔真奇怪地拿出越来越不安分的饕餮炉。“不知道为什么他一靠近这里就暴躁得很。” 海荷官灵动的眼睛转了又转,一个模糊的想像在脑中成型。 “夫君,我有一个想法——”她咽了下口水,精神全来了。 “不行!也不可能。”知妻莫若夫,戈尔真哪会不知道海荷官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们不要争辩,不如问他本人吧。”她望向饕餮炉中的天龙子岳。 戈尔真知道自己的反对票向来没啥效力,沉吟半晌,还是把饕餮炉推到妻子面前。“我先声明,”他是冲着天龙子岳说的。“你要敢有个轻率妄动,我会砸了炉,让你魂飞魄散,再也作不了怪!” 饕餮炉毫无动静。 海荷官白了丈夫一眼,又忍不住心中的甜蜜。“你听见了喔,我们向来说话算话的,你要不想再被泡在童子尿中受苦就乖乖的。” 饕餮炉重重的跳了两下。 它的反应居然让海香雪转回了头。 海荷官打铁趁热。“你见过我姊姊?” 饕餮炉毫不迟疑地动了一下。 有门喔。戈尔真专起心来了。 “你知道我姊生了一个孩子吗?”未婚生子在这个时代里是不被容许的事,海香雪不若她妹妹的坚强,孩子还没落地就先逼疯了自己。 这下有许多不解的谜团解开了。 戈尔真的不死是因为得到朔阳身上的血清,他身上流着天龙子岳的血,阴错阳差地救了戈尔真。 天龙子岳非得到海荷官不可,为的是移情作用,他的心上人居然是谁都没想到的海香雪。 人间十分算计,比不上老天爷的一笔! “这里不需要我们了。”戈尔真沉思过后挽起海荷官的柔荑。 他们为天龙子岳找到最完美的归宿,至于放不放他出来已经不在他们的掌握中,他把权利交给了海香雪,也只有她才能决定天龙子岳的未来! 海荷官又是担心又是喜悦,心中充满复杂的感觉,她抬头望向昂藏的丈夫,将身子偎了过去,情切切,意绵绵,百转千回。 “傻丫头,我们功德圆满了,现在只要管好自己就行了。”替海荷官穿上披风,两人离开了禅房。 “姊姊会找到幸福吧?!”她一步一回头,还是不敢确定。 “会的。”戈尔真坚决的点头。 她相信他。 沿着种满腊梅树的步道,一对影儿渐去渐远…… 禅门内的那对人儿? 不可说,不可说!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