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扮家家酒》

作者：陈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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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是镇王府的小客人，尊贵的身份端的大家小心翼翼，生怕惹他不开心，但是越怕，越容易招惹瘟神，这小客人难缠得叫人头皮发麻，轰走不知道第几个陪侍的师爷，目中无人的把王府当菜市场闲逛。

耶律紫不想把耐心浪费在听老头子们说话上面，人老了，一个比一个无趣，谈的无非是怎么算计别人，要不就是图利自己，阳谋阴谋不断，好像不这么玩就活不下去，人生了无趣。

等他长大，这些人绝对非铲除不可！

这里的建筑美是美，却不入他的眼。

他的家乡有着自然的数大美景，哪来这些多此一举的回廊楼阁，人工造景，使人看得眼花缭乱，浪费时间又厌烦。

耶律紫打了不知道第几个哈欠，不经心的，拐弯跨过一道拱门，一座锥形的圆塔出现在眼前。

塔边种满寸草不生的荆棘，刻意把里头圈成一个世界。

蔓延的荆棘中绽放着锦簇的花朵。

一个吊诡的地方。

他正无聊，拔出腰间系着的黄蝉软剑，削萝卜似的，荆棘立即断落一地，形成足够一个小孩身躯进入的缺口。

入目所见回旋式的楼梯，一级又一级，有股奇异的魅力呼喊他往上爬，尘埃飘浮在空气中，混合着中药香的味道。

小孩的脚程快，几个楼层就到塔顶。

他眼前唯一的门意思意思的挂着锁，像是笃定除了蟑螂蚂蚁不会有人上来，并没有上锁。

门里，药香缭绕。

最醒目的是其内的一张帷幕床，重重的亮纱包围着睡在床上的一个小女孩。

她睡得不省人事，像出尘的仙女。

总长长的黑发滑下枕头成髻曲的散在地上，白色的单衣里裹着她细致的颈子，唇色有点白，可爱如天人的脸蛋，卷翘的睫毛，可以想像睁开眼睛的她该有多甜蜜动人。

“你睡死了啊？”他都进来这么久了还不知道醒来，迟钝的笨女娃！

均匀的鼻息仍然继续，不把他当一回事。

他走近，用指头轻戳了下她不是很健康的脸颊。

还是不动。

看着缩回来的食指，耶律紫撇了撇嘴。她的颊有着不可思议的温润。

四下没有人，他也不觉得哪里不对，伸手顺着睡女娃的眉毛、鼻梁，像野兽般确认猎物的嗅着手上挽起的发梢。

这么长的头发，比她的身高还长，他也有长发，怎么摸起来触感完全不同？

他近乎着迷的绕着女孩的长发，卷在手掌上，用力扯了扯，她还是睡得昏沉没有醒来的迹象。

是病态吗？睡成这样。

心中有疑惑，他立刻动手想把她摇起来。

“唉唷，王子殿下，你不该来这里的。”一副天将塌下来的模样，半路被甩掉的师爷冲了进来。

小祖宗啊，哪里不好去，来闯禁地呢！

“我要你把她叫起来陪我。”耶律紫对谁从来没客气过，来到这让他水土不服的地方更叫他心情烦躁郁闷。

“王子殿下，这不可能啊，小姐她醒不过来的。”师爷讲得结巴烦忧，眼珠子四处乱转，像有什么说出来就会被砍头的隐忧。

“又不是死人，什么醒不过来，一派胡言。”别看耶律紫小小年纪，威严天生让他叱喝年纪大他一大把的师爷也毫无惧色。

这北方人的粗野真是叫人受不了，师爷表面恭敬，骨子里却很不以为然。

“她为什么光睡不理人？”

“这是王爷的家务事，小的不能随便乱说。”师爷四两拨千斤，他能在镇王府里当个千年师爷可不是浪得虚名。

“你不说，我直接问王爷去。”别以为他不敢，耶律紫作势要走。

“千万不要啊，要让王爷知道你闯进云栈塔，他会叫我回家吃自己的，我上有八十高堂老母，下有六个黄口小儿，使不得啊。”

“看你病痨子一个，想不到这么能干。”他邪恶的一语双关，眼睛瞟过他那话儿。

世风日下，这是一个十多岁小孩该说的话吗？北方果然是蛮夷之地，净给小孩灌输这淫秽不堪的观念，无耻、无耻，

心头呕得要死，但是他小小一个师爷怎么也得罪不起这个客人，只得扔着虚假到极点的笑脸，搓着双手哈腰道：“殿下，有什么事我们还是到外面说吧，这里真的不方便。”

听他鬼扯！耶律紫从腰包里抓出满满的金叶子。

“说个故事给小孩听不犯法吧？”

“呵呵，那当然，当然！”师爷见钱眼开，更何况金光闪闪的金叶子。

于是他开始话说从前。

有个王爷爱上一个美女，美女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容貌，一见倾人城，再见倾入国，只要长眼珠的人见过她，别说被吸引，简直是魂不附体，王爷怕自己的爱人被夺，便命人建造一座高塔，把美女关了进去。

美女为王爷产下一女后，因为长年被幽闭和产后忧郁，在某天跳下高耸入云的塔，结束了红颜薄命的一生。

美女跳塔命绝，生下来的婴儿也随之陷入昏睡，长长一觉，过了九个年头，却没一点苏醒的徵兆。

络绎不绝的大夫把镇王府门槛踩烂，依旧使不上力。

人为无效，镇王爷改求鬼神，看风水、改八字、驱鬼赶邪，求过一座庙又一座庵，人事已尽。丧妻失子的他在极度的心灰意冷之下，变成了不闻不问，任着娃儿由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睡成了孩童。

要耶律紫听话还不如驯服一头野兽还比较容易。

越是犯忌讳的事他越要做，说是天生反骨也好，住在镇王府的日子里，云栈塔几乎成了他每天报到的地方。

“你这里无聊死了，什么都没有。”这天天如出一辙的抱怨，他还是天天来。

说他疯狂也好，他就是执意要她醒来。

上次，他曾经搜罗来冰块把她冰镇着，认为如此，就算是神仙也会冻得立刻跳起来。

但小郡主只是冻得青一块紫一块，其余反应皆无，于是耶律紫只好叫人撤走冰块。

好吧，冰的不行，这次生它一屋子的火把她当蕃薯烤就不信她还躺得住。

结果，他烧了塔，把自己薰成黑包子，吓慌一堆大人。

“我说我会负全部的责任，你们喳呼什么？”塔倒了，闯祸的他救出小郡主后，被拾到大厅问审。

但也不知谁审谁，只见耶律紫叉着腰，一脸不驯。

“今天的事就算了，反正没有伤亡，只一座塔，重砌便是。”镇王爷，镇守山不想多生枝节，只求在他负责接待这个来大宋当和平使者的大辽王子期间，绝对不要出一丁点不该的错。

“王爷大人大量，我面圣时一定在万岁爷前多多美言。”陪同耶律紫到汴京的随从完颜北对官场文化再了解不过，一句话把镇王爷治得服服帖帖，大气不敢多吭一声。

碍于大宋国力日微，镇王爷遇事能忍则忍。

宋辽在澶渊一战，辽军败北，萧太后着急万分，便派了耶律家最小的耶律紫为和平使臣，远从关外到汴京议和，妙的是，表面上赢了战争的大宋却又受西夏牵制，想与大辽和好，因此对耶律紫这特使百般客气，生怕牵一发动全身，要是又开战会吃不消。

这时候负责看顾小郡主的侍女小澄匆匆来报。

“王爷，不好啦，小姐……醒过来了。”小澄一慌，口不择言，讲的话乱七八糟。

“什么叫我不好？你这该死的笨奴才。”只见镇王爷斥责下人的口吻倒是威严得很，跟刚才的委曲求全有天差地别。

当他还碎碎念个没完时，耶律紫已经冲得不见人影。

暂时被安顿在东厢房的小郡主压根还没打开眼睛，她不过凑巧提了下眼皮，又被大惊小怪的小澄看见，马上冲到大厅嚷嚷，而当耶律紫如风般的席卷进房，正好看见她眨呀眨的睁开眼睛。

耶律紫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睁开眼睛眼闭眼的时候有这么大的差别。

深深的双眼皮配着又长又卷的睫毛，漆亮的眼神像是叫人怜惜的兔子，以无辜的表情瞅着人看，显现出娇憨可人的味道，她简直可爱得跟兔儿没两样。

“兔兔。”他一定要这么喊她。

她先是露出研究的神情，接着比蜜还甜的笑容马上浮现，纵身扑到他身上。

老天，她浑身柔若无骨，圆滚滚的身子还有小手小脚跟章鱼似的黏着他，害他差点喘不过气。

他手忙脚乱的剥着她紧环在颈子软呼呼的手指，试图偷喘口气。

她却改捧着他的睑，眼对眼，身上麝桂的味道漫入耶律紫的鼻翼。

也不怕会不会摔下来，她的两只小手忙碌的扯他的头发，拉他耳朵，好像什么都是新鲜的。

突地她的肚子咕噜一响，竟对着耶律紫的脖子就啃了下去。

他吃痛，却只皱了下有型的眉，把她的尖牙利齿移离自己。

“我不是吃的东西。”

她显然不信，乌丸的眼睛还是觊觎着他弹性十足的颈子。

为了不让自己被当成香喷喷的鸭脖子，耶律紫顺手拿起花桌上水果盆里的红萝卜塞给她。

兔兔也不疑，张口就咬。

她饿坏了，吃完一根发育不良的萝卜还向他要了颗蜜桃。

这镇王府还真是奢侈，小小一盆果蔬有大半都是从关外进来的，就连这种红颜色的萝卜他还是首次见到。

宋人的丰衣足食恐怕不是萧太后能想像到的。

就在他沉思的当下

“这成什么体统，”镇王爷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女儿只穿单衣缠在耶律紫身上，还露出两只光溜溜的小脚，差点气绝。

耶律紫不喜欢他大呼小叫的态度，斜眼睨了他下。

他们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这么喳呼就叫维护自己女儿了吗？

吃了一嘴糊的兔兔也觉得吵，龇牙望向镇王爷，父女俩一对眼，镇王爷抽了一口气，双眼睁得老大，浑身居然微微的发起颤来。

这娃儿想不到竟美丽到这种地步，完全是她娘亲的翻版，他红颜薄命的妃子。

“女儿，让爹抱抱。”镇王爷略显激动的说，伸长手等着。

兔兔听不懂，也不睬，径自紧紧抱着耶律紫不放。

“小姐，您下来让小澄帮您梳洗，好不好？”受了王爷使来的严厉眼色，小澄鼓起勇气拿了颗香橙想把小郡主从耶律紫的身上“剥”下来。

只见她马上移情别恋。

呵，她只对食物抱着高度忠诚，并不对人。

耶律紫有些失望，他还以为……

算了！他烦躁的想。

小郡主的清醒自然是镇王府的大喜事，不过也是大祸事一件。

经过妆扮的她赏心悦目极了，虽然怎么看都还是小孩，但那股甜劲叫王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想把她抓起来狠狠亲吻一番。

仆人们常因为看她看得失神，撞柱子的撞柱子，掉池塘的掉池塘，还有走着走着因为听见她银铃般的笑声，就忘记自己该做的事。

但众人没敢做出什么逾越本分的事，再说，兔兔对谁都不卖帐，谁敢碰她一下，肯定咬得那人青青紫紫，颜色漂亮极了。

只有红萝卜跟耶律紫是唯一被她许可，得以安全近身。

镇王爷急于讨好失而复得的女儿，重金礼聘京城最有名，只要是师字辈的人来教导宛如初生婴儿，连说话都不会的她。

说也奇怪—为了女儿的名字，他也伤过脑筋，但一堆金珠王绿的名字她压根不睬，独独对“兔兔”两字有反应。

为父的一片用心被丢到臭水沟，他不认又能怎样，只好顺着她。

是他这做爹的负她太久。

当镇王爷想略尽一下当爹爹的责任，兔兔却不领情，而和她八竿子打不到的耶律紫却被她看上，镇王爷只得厚着脸皮委以重任，要他肩负起教育女儿的责任。

看着不肯学站，老在地上爬的兔兔，耶律紫恼得很。

本来，他只是想找个无聊时的消遣，这下，却多了个老大不小的麻烦。

他不快的坐在凉亭里，斜眼看用双手双脚扑着蝴蝶玩的兔兔，心里生出狡猾的念头。

“兔兔，过来。”

拿了根红萝卜，他对着她晃了晃。

兔兔动作迅速的把蝴蝶撇在脑后，小狗似的挨着他，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红萝卜的倒影。

耶律紫邪邪一笑，红萝卜在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掉到靠近池塘的蔷薇花丛里。

她见状转身爬下阶梯，一头钻进花丛中。

“呜……”这下不只头发被蔷薇丛勾住，连她用来充当脚的手掌心也被花丛中的奇+shu$网收集整理刺给弄伤，她进退不得的困在当下，眼眶顿时噙着透明的泪珠。

看着她最爱的萝卜就掉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她伸手扯着害她行动不便的头发，发了顿脾气，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她非要到那根萝卜不可。

也许是冲力太大，以为要很用力才能挣开的蔷薇花并没有她想像中的顽强，她像颗皮球滚了几滚，转瞬间，她已掉进池塘。

耶律紫起先是哈哈大笑，笑她的单纯好捉弄，可是笑声还在唇边，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整个人掉进池塘不再起来。

蝉声唧唧的唱……池塘的水花逐渐平息……

他纵身掠过凉亭的石椅，跳进池塘。

池塘里长满绊脚的水草，加上他是大漠子民本来就不善游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兔兔的身影。

把湿淋淋的兔兔捞上岸，就见她手上还紧抓着那根闯祸的萝卜，他不禁为自己的孟浪出生一丝后悔。

他低头噙住她的嘴，把自己充足的气渡给她。

渐渐恢复神智的兔兔突地无法控制的咳着，好一阵子才停歇下来。

见她的难受模样，耶律紫只觉心疼，差点想撞头谢罪了。

“萝卜。”兔兔的眼睛是睁开的，开口的第一句话清楚又明白，如雾蒙胧的明眸中有着她自己也不清楚的冲击。

尽管什么都不明白，她还是炫耀的拿高那根萝卜，期望得到赞美。

她会说话。

耶律紫重重的亲了她一下，接着将她紧紧抱进怀，什么都没说。

兔兔不太明白，莫非他也肚子饿了，把她的嘴当成萝卜啃？她微笑的，很大方的把手里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萝卜硬生生塞入耶律紫的嘴巴。

对于兔兔的大方，耶律紫已经到了见萝卜色变的地步，谁敢在他面前提到那种红色的恶心玩意，他马上翻脸。

偏偏，造成他对萝卜恐惧症的元凶只要见他脸色不对，直觉的以为他肚子饿，马上贡献出她心爱的食物，脸上扼腕、不舍的神情跟壮烈成仁没两样。

“我警告你再把这垃圾食物拿到我面前，你就完了！”

“我……警告……你在八哺……垃圾……拿到……我……面前……你就完……了。”兔兔瞧着耶律紫的嘴型，尽其所能的学着说话。

“你到底在胡谄什么玩意？”

“你到底……胡凑……么么玩衣。”她的模仿力强，越学越开心。

“你是乌鸦。”要玩，他奉陪。

“你是……鸭鸭。”不料，立刻遭到现世报。

“不准学我说话！”只见耶律紫的眉毛飞了起来。

她也把腰，学他学得八分相像，“不……”

耶律紫捂住她的嘴。“要跟我作对先学会走路吧，我看不起用四只脚走路的人。”

对于他突然的严格，兔兔不是很能接受，他一直是“和蔼可亲”的不是吗？怎么说变脸就变了？

她用力摇头表示她的不解。

“你继续装蒜啊，你明明听得懂我说的话对不对？”他实在没耐性陪她蘑菇。他的耐性有限，河况他要的是一个玩伴，不是陪一个奶娃杀时间！

她张口想表达她被侮辱的气愤，但脱口的却只有咿咿呀呀，死命扭动又挣扎不出他铁钳一样的胳臂，只好用头去撞他，用脚踹他，只差没用牙咬而已。

“你就这些能耐？”他更不屑了，一个小孩。

他眼中深沉的鄙视就像把刀直捅进兔兔的心。

她停止挣扎，趁他松开箝制，自行从他膝盖上退下来，咚一声的跌在地上。

这次她没有哀叫，只是龇了龇牙，显然是骂自己不中用。

随即便摇摇摆摆的踩着大八字想站起来，一个重心不稳，摔了个倒栽葱。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她迷蒙的双眸有着要做大水的前兆，可是当映入眼帘的又是耶律紫那可恶的脸，她的泪腺自动收缩，翻身又爬起学走，那股决心非同小可，连冷眼旁观的耶律紫都不由得想瞧瞧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稍稍有趣的事。

“呱。”一旁的小胖鹅拍拍洁白的翅膀，替她打气。

它是在她昏迷时，有一次耶律紫去找她所带去要“鲁”醒她的。

兔兔眼光不善的瞪着跟她吃睡玩耍都在一起的胖鹅，它竟然用它的绿豆眼嘲笑她，墙头“鹅”，她一定要扳回颜面不可！

没想到她第一次有了想法，为的居然是跟只鹅赌气。

她这回学乖了，知道要找个东西攀住，用来帮助自己，而放眼最稳当的就是等着看她笑话的耶律紫，当她的手搭上他的，他只撤了下嘴，接着，便妥妥当当的把她的小手收纳在比她大不了多少的掌心中。

说也奇怪，两人一接触，他眼中极度嚣张的冷焰逐渐变暖，回到一个小孩该有的模样。

一步贴着一步，两人在宽阔的花园中学步。

轻暖的阳光如纱拂过池塘面，抹过树梢林尖，踮着脚，穿梭过小小人儿的天真容貌还有衣服的摺痕里，轻轻地……

镇王爷对耶律紫极尽款待之能事，天天大鱼大肉不说，连住宿都拨出王府最顶级的厢房给他，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希望他能在大宋皇帝面前替他多多美言，加官晋爵就不是难事。

这间华丽的屋子原来是王府的主宅，他大方让了出来给耶律紫，自己跟一千仆人住到别院去，真是讽刺极了。

“殿下，这宋国皇帝的谒诏已经下来，我们不久就要入宫面圣，微臣觉得殿下应该收收心别再跟镇王爷的小郡主一起的好。”完颜北是耶律家三代老臣，生怕还是小孩子的耶律紫忘记任务，时时提醒。

在他以为是面面俱到，但对耶律紫而言，却是不耐烦加上不耐烦。他年纪小不代表愚蠢，从北漠到这金镶玉嵌的市皇国都，他也有体悟，看得出大宋的气数已经快玩完了，灭亡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澶渊之战，表面求和的是他的国家，但这宋皇却低声下气得叫人不齿。一国的君主要是失了气势可就连个屁都不如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

“殿下，万事轻心不得的啊。”完颜北苦口婆心。

耶律紫托着腮，敷衍的挥手，眼睛瞧着的却是窗外翩翩的蝴蝶。

“知道知道了，你下去吧，我不会在宋皇帝面前丢你脸的。”

看着耶律紫不羁的态度，完颜北摸摸头，萧太后一定不知道自己派来的人是什么德行，当初他就极力反对过，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他好担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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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许是从来不知道说话的滋味，一旦学会驾驭文字，兔兔的嘴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停，就算用饭时也能数着稀饭叫人家看她的口型猜字。

说也奇怪，醒过来的她什么都适应得不错，除了胃肠。

蔬菜水果都没问题，但是肉类、干硬的饭粒就没辙了，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只要看见食物就逃。

而耶律紫终于找到让她安静的绝地武器，那就是——

“吃饭喽。”

只见她突地用手捂住嘴巴，双眼骨碌一转，然后脚跟旋转，比飞的还要快的消失在众人眼前。

屡试不爽！

这会，她穿着对襟玉色单衣，外头是一件郁金香色的抹胸，长长的带子在腰背系成蝴蝶结，而下身是好行动的长裤，那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动过剪刀的部分长发被乖乖地挽成两个髻，其余的则用金包缎带编成辫子，一走起路便自有律动，精灵可爱。

女孩子都爱漂亮，她也不例外，一身京城新潮的打扮，便要寻去让耶律紫好好夸奖一番。

虽然他所谓的赞赏也只是多看一眼，可是对兔兔来说这样就很够了。她身上的衣服不用到天黑就会搞脏，有给人知道自己曾经这么干净过就可以啦。

“咦，小姐，你要上主屋吗？里面都没人了唷。”抱着一堆换洗被单的侍女好心的叫住蹦蹦跳跳的她。不用说，整个镇王府的人都很喜欢这个小郡主，她不只没架子，有东西也很大方的分着大家吃，王府上下都知道她跟耶律紫形影不离。

但是，小郡主不知道那个耶律王子今天就要起程面圣了吗？现在整个王府的人都集中在外面欢送呢。

“没人？”什么意思？

“王爷他们都在王府外头，耶律王子也是唷。”这样说该很明白了。

“外头、外头。”

“对。”

兔兔一得到答案就往外跑，四通八达的回廊小厅，害她差点跑断腿，但是总算在马车要出发的前一刻奔出王府长死人的前院，冲进人潮，弄乱了情势。

“紫……开开开……大家让开。”她个头小，前面怎么都钻不过去，腰打弯，干脆见缝就钻，也不介意爬过人家的裤裆，直到瞧见亮光。

一股臭气朝她直喷而来。

她的运气差透了，九弯十八拐，居然转到马匹的面前来，还和它眼瞪眼对上。

对从来没见过马这么大的动物的兔兔来说，它并不可怕，倒是它嘴里的味道有点恶心。

镇王爷看见自己的爱女跪坐在马蹄下，吓得魂魄飞散，官场面具马上掉地，出声吆喝着马夫跟侍卫在意。

马是敏感的动物，被镇王爷这一胡搞瞎搞嘶啼呜叫，就连兔兔拿出来准备示好的红萝卜都不管用了。

只见六匹骏马大蹄齐踹，兔兔小小的身子哪禁得起这番折腾，等侍卫、马夫还有急奔下车的耶律紫把她从马蹄下救出来，已经不省人事，全身伤痕累累，而刻意要穿给耶律紫看的衣裳早就污秽不堪。

热水一桶桶搬进兔兔的闺房，而一桶桶的血水又搬出来，一日过去，她皮开肉绽的外伤被紧急从皇宫召来的御医给包得妥妥贴贴，内伤也经紧急动刀，人事都尽了，白着一张没血色的脸的兔兔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床上的血迹都被清干净了，她安安静静的躺着，像个不会动的娃娃精致却了无生息。

“她为什么还不醒过来？”盛装的耶律紫张着虎目，情绪低落到谷底的诘问着御医。

之前不准他进来看动刀的情况，他忍了，可他们这些庸医的信誓旦旦在哪里？兔兔还像破娃娃的躺着，连木头人都比她强。

完颜北圆滑的送走那些强忍愤怒又尴尬的老头子们，回到还是充满药味跟淡淡血腥味的房间。

大漠儿女本来就不拘小节，他对于自己的主子守在闺女房里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着急烦恼的是另外一回事。

“镇王爷，因为你的闺女，耽误了我们两国交好的吉辰，你们的皇帝要是怪罪下来，看你怎么说！”

镇王爷已经烦恼得要死，不知好歹的完颜北还来压榨他，他也没好口气了。

“我说完颜大爷，兔兔是我的女儿，我镇王府再不济也不关你的事，你大可伺候你的主子面圣去，我不强留，至于贵国在我镇王府的所有损失我愿意加倍赔偿。”讲那是人话吗？好像所有的错都是他的，真是欺人太甚！

耶律紫一阵心烦，他背着手，清朗还带稚气的声音有着肃杀。“完颜北，你废话完了没有？”

完颜北哪不知道主子心情欠佳，连忙转过身子，哈腰着说：“我在替殿下教训这些中原人。”

简直是哈巴狗一只。

“你懂不懂什么叫对事不对人？是谁教你这些偏见的？”他已经够烦的了，带来的人还这么蠢，父王身边到底都傍着什么样的人？

不会吧，他这样争气也错了？完颜北努力忏悔着。

“下去把那些闯祸的畜生给砍了，五马分尸！”耶律紫的背影寒透，冷冽的声音哪像一个十四岁少年，他的心性夹在残邪跟清纯之间，一不小心就会沦陷不复。

显然的，他正逐步迈向邪灵的怀抱，要是兔兔还不睁眼的话。

完颜北领命下去。

他的残忍使得镇王爷一凛。

当初他让两个小孩玩在一块有大半是因为兔兔不肯亲近他这父亲，父权受损的他只能顺水推舟，反正讨好了耶律紫，女儿也开心，而且他看准耶律紫不会久待，没有后遗症，但是现在……

镇王爷走近耶律紫。

“王子殿下，刚才完颜大爷说的是，面圣是何等大事，事关我大宋国跟大辽国往后是不是能和平相处，您应该即刻上路，相信还来得及恭赴跟皇上的约会。”

“她还没醒过来，叫我怎么出门？”耶律紫猛然转过身来。他的身高不及镇王爷一半，却是气势惊人。“兔兔是我唯一的女儿，不用殿下吩咐，我也会请最好的大夫来医治她，请殿下不用担心才是。”他这么说够明白的了。这是他镇王府的家务事，不需要别人来管。

他的弦外之音清楚到耶律紫想装不懂都没办法。

“我要把她收为我的王妃！”他两眼灼灼的盯着镇王爷。

这是什么情况，他应接不暇啊。“请殿下以国家大事为重，儿女私情我们可以慢慢再商讨。”拖，先拖了再说。

“君子一言九鼎。”别当他是化外民族，他可也读了不少书，对中原的文化有着相当彻底的了解。

狡猾，也是中原人的特点。

“九鼎、九鼎。”他堂堂一个王爷，跟个小孩立契不笑掉人大牙，先敷衍过去再说。

耶律紫愿意选择相信兔兔的父亲，即使他是让他打心底瞧不起的男人。

“她有什么状况请马上飞鸽传书通知我，我把从塞外带来一等一的好鸽子放在你这里，你只要把消息锁进鸽子脚下的银环，它们自然会送到。”

镇王爷点头。

他会把那些鸽子全部送入厨房，给王府的人加餐。算计映入镇王爷眼中，事情到这里为止。

耶律紫不舍的看了眼床榻上的兔兔，决然走出小阁楼，这一走，便跨出兔兔的生命，也偏离他自己的……

半个月后一匹快马来到镇王府前。

盘踞在红铜门前的石狮像是遭过火劫，半敞的铜门已呈焦黑，富丽典雅的王府炭烧成破烂的废墟。

“这是怎么回事？”下马的少年抓了个路人劈头就问。他凶狠的口吻害得小老百姓颤抖异常。

“王府的事，我们怎么知道？”看自己似乎触怒对方，不由中途改口，“听说是闹鬼啦，这王府本来就不干净，镇王妃跳塔自杀的事轰动全汴京城，几个月前听说她生下来的女儿醒过来，大闹王府，想也知道，一个睡了九年的小孩，不是妖怪是什么，王府在一夜被鬼火烧光也是自H然的事。”

少年才不信这套，口气霸道。“一把火不会把王府的猪猫狗鸭全烤焦吧，王府的人呢？”

“搬光了，连夜搬走，一只苍蝇都没留。”

少年松开路人的领子，表情高深莫测。

“好，很好。”镇守山，你给我记下了！

不是很宽阔的空间，里面挤满了飞禽走兽，乌鸦楼在窗口，狐狸、大杜鹃、黄髅、吵死人的麻雀，身高有十岁孩童高的白鹤，圆胖可爱的大白鹅，统统挤在这座圆塔的塔顶。

甚中有个小小的人儿也混在里头，此刻正上演着一出大义灭亲的伦理大悲剧，为了抢夺谁要扮演大姐头的角色。

“通通不许吵了，兔兔最大，你们谁敢跟我抢！”小脸蛋印着大白鹅蹂躏过的痕迹，兔兔摆出“主人”的威严。

水鸭附议。“呱。”当然没有人敢，他们这里没一个是人。

“叽叽喳喳。”小麻雀交头接耳。

白鹤高贵的眯着眼睛不予置评，反正它不是来玩的。

胖鹅蹭到兔兔身边，长颈子勾进她的臂弯里，造成既定事实，先占先赢，咯。

“好，你就当大大。”兔兔总是把爹爹读成大大。

动物发现最后的宝座被胖鹅捷足先登，纷纷射出生气的目光，试图把胖鹅万箭穿心。

“咯。”胖鹅把兔兔当靠山，嚣张的示威回去。这些喽，也不想想它的资格有多老，想抢地盘，哼，下辈子去！

突然，一扇半人高的小门被打开。

兔兔乌溜溜的眼珠马上泛出快乐的光芒，撇下胖鹅冲了过去。

顿时动物们闪躲不及，乱成一团。

“嬷嬷。”她如失控的马车头冲进一个老妇怀中，双手双脚攀在对方的腰跟大腿。

“你这丫头，药粥会洒了。”妇人年纪很大了，步履蹒跚，被她不知轻重的摇晃，怕要摔倒，骨头马上会碎成一地。

就在她跟老妇人纠缠不清的时候，方才趾高气昂的胖鹅已经被逼到角落，眼看就有惨遭灭口的嫌疑。

“乖乖，我才离开多久你这样黏人啊。”扳开兔兔黏人的指头，把圆滚滚的小人儿抱到膝盖上。

可怜啊，都十六岁的姑娘了，还是一具小孩子的身体。

怜惜的摸着兔兔仍然如昔的天真绝色面貌，风嬷嬷经霜的眼满是叹息。

“嬷嬷，兔兔什么时候可以出去跟你一起住？”仰着天真稚美的小脸，兔兔甜甜的问。

“我的心肝宝贝，嬷嬷再说一遍，你要乖乖待在塔里不能出去，不然你的屁屁会遭殃，知道吗？”她半是恫吓，半是宠溺，瞧见她的回纥髻有些凌乱，便动手拆开，拿下自己插在头顶当饰物的牙梳，慢慢为她整理。

“不懂。”兔兔乖乖的赖在风嬷嬷的怀抱中，享受这难得的时刻。

“你，醒的不是时候……”风嬷嬷的低语没入兔兔的发丝中。

“我记得以前住的地方有花有蝴蝶，还有很多人……”为什么她从长长的睡梦中醒过来，不像以前可以换地方住？

“这里不天天也有蝴蝶飞来陪你玩耍，还有动物们。”风嬷嬷昧着良心说瞎话。

她的免兔又不是囚犯，被人一关就是七年，好不容易醒过来，却只能因在这高高的塔顶跑不了。

瞧见风嬷嬷微湿的眼眶，兔兔乖巧的不再重提记忆里面的风景。

“嬷嬷的眼睛有水。”

风嬷嬷很爱哭，只要她一提到从前，明明不关她的事，她就能哭得淅沥哗啦，而她最怕人家哭了。

“嬷嬷的眼睛怕风吹。”单纯的小姑娘，她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她最爱的宝贝啊……

原来，风也能让人的眼睛起雾。兔兔想着。

“把药粥吃了。”

“药，苦。”

“兔兔不吃，嬷嬷会生气。”

“不气不气。”她吃就是了。

皱着眉的她，舀起一小口药粥再迟疑的放入口中。

“嬷嬷，兔兔什么时候可以出去跟你一起住？”呸呸呸，绝对没有其他东西比药粥更恶心的。

“嬷嬷的乖孩子，这是你的宿命，天命不可违抗，别再问了。”轻抚她柔嫩如婴儿的皮肤，风嬷嬷不知道该怎么把残酷的真相对她说。

命？那情绪，她太小实在不懂，可是她不喜欢什么所谓的宿命论。

“药粥吃完，我让大家陪你扮家家酒。”

兔兔点头。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她怎么也躲不遇嬷嬷的软功。

塔里，自成一个谁也进不来的世界。

外头，云去悠悠，风难净。

相较京畿所在的汴梁，四川也是沃野千里，一片的欣欣向荣。

这里，有着极度繁华的一面，四处净是波斯、萨拉森（阿拉伯）、天竺（古印度）、大秦（东罗马帝国）的人种，其中还掺杂着许多因故被朝廷远远放逐到这边的逆臣叛子、人渣垃圾。

在这里，谁也不服气谁，要干掉一个人比捏死蚂蚁还简单，朝廷曾经派来十五个治理官，最长的上任一个半月就撑不下去，被人倒着捆绑栽在马背哭回京城，另外，有发疯、吓死的……人们无法无天的态度惹得大官闻声色变，一个恶名昭彰的地方。

朝廷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延请素来与宋朝系交好的耶律紫，以此当其个人的属地，管理统合，并赐名紫君未，对其极为礼遇。

打着如此一来，也无伤朝廷威信的算盘。

紫君未，一个疯狂男人。

他到此后，造酒池内林、纵情声色，他目无法纪骑马上衙门，身穿奇装异服袒胸在大街上跳舞，为所欲为。

因为他这样难以捉摸，让存心要他难看的人心存忌惮，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他带着十二个贴身侍卫，还有一票娘子军正在属地境内的森林打猎。

他出猎是没章法的，随性跑到哪，那里的动物就遭殃。狩猎的快感往往在动物中箭倒下的那一瞬间消失，奇+shu$网收集整理他不管动物的下场，反正他带来的手下会处理一切，他只要驭马往前奔跑就是。

他胯下的赤兔马全身棕红，唯有四蹄长出蓬然的白毛，所以又叫踏雪无痕，是大苑国出产的大型战马，它的血统可以追溯到三国关云长的座骑赤兔身上，由于系出名门，脚程比普通的马儿不知快了多少，只消片刻，十二个侍卫再也找不到他们主子的踪影了。

阳光烂漫，紫君未放纵马蹄快意奔驰，遇到巨石拦路一跃而过，杂林碍眼，横刀一劈干净俐落。

一阵汗水淋漓的奔走，赤兔放慢了脚蹄。

“赤兔，你听见什么吗？”幽远的，像不成调的歌，恍惚飘进紫君未灵敏的耳朵。

“啡！”赤兔露出整排牙齿，不用主人示意，答答地向前钻进一丛密林。

天然屏障似的松林中居然有座高耸的塔，四周还种满了果树。

想不到长年云雾遮天的山区间有这么一块地方。

有意思。

紫君未下马，发现四下无人，歌声却不绝于耳，因此确定那哼歌的主人就在高塔里面。

这是他的属地，竟然存在着一座他不知道的高塔。

诡异的是这座塔没有进出的门窗，只能看出是用上古红泥砖造的。

他瞪着高塔，心中像被什么划开一道口子，一点一滴的撕裂中。

退开十几步，他向上端眺望，最高处，有个像是窗口的东西。

他似野兽般的眼如墨漆深，当下他跨中带纵，连退五尺，又倒窜回去，气灌胸臆，宛若游龙的身躯已经飘飘奔上高塔，像蝙蝠倒挂在窗口。

“嗨，来扮家家酒。”坐着的兔兔只感觉窗口一暗，一张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就这么映入她的眼。

好新鲜！

“呱。”跟兔兔作伴的大白鹅可不以为然，它以“监护人”的身份，母鸡护小鸡的打开翅膀对着紫君未叫嚣。

一个皮肤光润的少女，西北的回纥服装，长长的袍服，圆形翻领，窄袖口跟宽下摆都滚着白色的兔毛边，宽口裤缀着金线花边，一双杏黄鞋儿也缀着圆毛球，两个桃形的回纥髻用金质的冠镂空束起来，可爱的叫人……咬牙切齿，永远都忘不了。

“你是蝙蝠吗？好好笑，倒挂着呢。”兔兔从来没见过除了嬷嬷以外的人，至于以前，她不记得了。

紫君未一纵身，跳进塔里面。

“你不能进来，嬷嬷说不行。”哇，他好高，强健壮硕的体魄，比森林里的棕熊还高大。

棕熊不是很听话，说不能进来他还是进来了。要是说给嬷嬷听，她肯定又要吼的比打雷还大声。

“呱。”一看清紫君未的真面目，胖鹅咻一声躲到兔兔的背后，刚才的英雄气概都不见了。

兔兔好笑的瞅着黄蹼白鹅，“你也觉得他像一头熊对不对？”

“呱呱。”它还有问必答。

紫君未的魁梧健硕在高大的北方人也是少见的，才二十一岁的他肩宽身厚，壮到不行，一件背心袒着胸露出小麦色的皮肤，光裸的胳臂戴着连成一排的金环条链，最特别的是金发碧眼，他的金发掺着棕红，头戴纱龙冠，脚穿露出指头的麻线履鞋，奔狂与华贵并存，威武跟眉睫间的高傲巧妙的融合成极佳的气质。

看着紫君未的不言不语，兔兔去拉他的手指，然后比着地上的玩具——

“来扮家家酒。”

对于紫君未火爆狂野的面容她津津有味的看了又看，而他独傲奇强的气势一点都没有妨碍她脸蛋上迷糊可爱的笑容。

她的手掌温软细嫩，直把他往地上拉，紫君未把眼光转向一地的破碗瓢盆，迷惑的眼睛覆上重重迷雾。

“来啦，来啦。”她软声的要求，实在让人拒绝不了。

“无聊！”

他转身就走，越上窗棂纵身飞下。

不可能，她根本是当初小孩子模样，都已经多少年过去……一个惊人的数字。

“原来是这样……”兔兔看着紫君未消失，赶紧攀上窗口也跳了下去。

吆呵，飞在天空的感觉真好玩，原来这样就能出来了，但是，怎么一直往下掉哩？

紫君未大雁展翅的藉着塔墙轻松的落在赤兔背上准备离开，但破空的笑声跟感到刺激的尖叫却让他仰起了头，他心脏尖锐的收缩……

砰！他的鼻梁肯定歪了。

兔兔命中目标，她可乐了。

但被当成肉垫的紫君未怎么都笑不出来，脸色铁青得像人家欠他几百万两银子。

还没完，那只肥鹅也跟着不要命的跳下来，臭哄哄的屁股正叠着他的重要部位。

他想杀人，鹅也一并！

他的不高兴就算再笨的人也知道。白森森龇着牙，不是生气难道还叫做微笑吗？

“你不知道这样跳下来会死人的？”紫君未决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不晓得天高地厚的丫头。

“死人？不会啊，你不也好好的？”兔兔无邪清灵的脸蛋闪过一抹慧黠，通常这招装蒜就足以闯荡半个江湖。

“你跟那只大肥鹅再不起来马上就会完蛋。”她居然居高临下的和他讨价还价，紫君未黑了半边脸。“也对，你的肚子硬邦邦，坐着也不舒服。”她施舍天大恩惠的跳起来，还一副屁股牺牲的表情。

她居然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看她那么小一点，紫君未早吼得她耳聋。

那么小一点，他整个心无名的揪起，她居然连一寸都没长大。

兔兔不明白这个跟熊一样的人为什么直拿眼睛对她瞧，想凶她吗？门都没有！

她转过身，一会便跑得不见人影。

她受够那个小鸟大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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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鸟放出鸟笼是什么模样？

不只欢欣鼓舞还举国欢腾。

兔兔是乡巴佬进城，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非拿起来瞧瞧，放在鼻前嗅嗅，拿在手上掂掂，店家看她没恶意，人又长得眉目如画，清婉讨喜，一只黄蹼白鹅摇摇摆摆的跟在后头，偶尔一人一鹅还有模有样的咬耳朵，旁若无人，也挺有趣，于是去到哪都引起不小的骚动。

混在人群里跟大胖鹅逛得认真，也不知道自己的后面跟了谁，径自向前。

紫君未塔一般的身高杵在人群里醒目且抢眼，他的长相整个成都没有人不知道，一般平常老百姓只求口饭吃，对他这样特殊的人既不敢招惹，也招惹不起，见到他一人一马，自然的让开条路，自动得不得了。

看看戏，不打紧的吧，成都虽然因为频繁的商业而人文会萃，种族繁多，但是一般人的平均身高都算矮小，像他这样的身高穿着，后面又跟着一匹看起来很难驯的红鬃烈马真不多见，一男一马，一女一鹅，相映成趣。

一人一鹅逛累了，寻了卖酸梅汤的摊子歇脚。

“两碗酸梅汤。”她可是很照顾大黄，什么都有它一份。

“小姑娘，酸梅汤去暑解渴是很好，但是喝多了可是会闹肠胃喔。”光头的小徒弟看着有趣，怕兔兔不知轻重坏了肚子。

“我要给大黄的。”她个头小，完全看不到贴着酸梅汤大字的坛子，说起话来却是字正腔圆，珠圆玉润。

小徒弟狐疑的瞟了眼肥嘟嘟的鹅，有些不悦，“我们这信远斋的酸梅汤只卖人喝，畜生闪边去。”

咦，哪有这回事！“兔兔就是要给大黄，你想怎样？”她擦着腰，仰着头，一副顽抗到底的表情。

小徒弟拿起杓子舀了水就要泼，赶人，这招百试百灵。

也难怪他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信远斋虽然就一个不起眼的门面，却比沿街叫卖的酸梅汤价钱要多上一倍有余，到这来的人不是文人学士就是富家公子哥，整天耳濡目染，谦逊没学到，势利眼却学了十成十。

“给她，她要什么给什么。”

紫君未只出个声就让小徒弟不敢轻举妄动，其他喝汤的人看见他的出现，一下闹烘烘的信远斋静得连根针落地都清晰可闻。

他那头金发城里的人没有不认识，加上他惯宠的马他走到哪跟到哪，瞧，这会儿它不正眯着马眼鄙视他们。

说是无法无天也不为过。

“紫爷。”小徒弟哪敢有二话，清了上座，恭敬的送上四碗冰镇酸梅汤，连小点心也张罗了四色，态度不敢有点怠慢。

他这次倒是学乖，连烈马的份也给算上了。

有人出头对兔兔来说没什么不好，她也不客气，把酸梅汤喝个精光，但对小点心却是看也不看。

她剩下的，一马一鹅皆觊觎着，却碍于紫君未凌厉的眼神不是很敢放肆。

紫君未双臂交叉在胸口，君临天下的低俯着眼看兔兔吃东西，仿佛这就是他的责任。

他没开口，信远斋里头也没一个客人敢喘气。

“呃，你站那么高，兔兔觉得压迫感很重，吃不下去。”她嗯嘴，万般委屈的模样。

紫君未莫测高深的看了她一眼，这才在长条椅上落坐。

可以想见整个店里头的人或多或少都松了一口气。

就算坐着，他的高度还是很惊人，兔兔还是要很吃力的仰高头才能看清楚他的脸。

刚才她急着离开高塔，只把他当软垫用，现在两人的距离并不比那时近，她却有心情打量他。

其实，他的脸并不凶恶，眉宇是很斯文的那一型，只是不说话时冷峻的神情太过冷酷，至于他的眼神兔兔不会形容，因为……很复杂，有像动物们的温驯柔软，也有冰冷无情，很不好描绘的一个人就是。

跟动物相处久了，她感觉得出来，这个熊样的大男人没恶意，还有一股子她也说不出来的感觉，所以，她很放心。

“你身上一两肉都不到，东西都要吃掉。”她那小鸟般的胃口是怎么回事？对她，紫君未有一大堆疑问。

“吃了会吐。”她摇头，吃不下，也不想吃。

“这不是荤食。”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荤都不能沾？什么鬼道理！

“我还有重大任务，不是专程出来吃东西的。”食物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生命里最重要的，肚子是要填饱，但也仅仅这样。

“哦，什么任务？”

“我要去找嬷嬷。”感觉上，嬷嬷很久不出现了。

“我说知道你就跟我去吗？”

兔兔想想认真的点头。

“那跟我走吧！”

探身就要下桌，想不到被紫君未一捞，上了他粗壮的胳臂。

“呀。”她轻呼。为了怕跌倒，不得不紧紧抓住他的肩头。

“我不会让你跌下来的。”他说话总是平铺直述，却别有一番值得他人信赖的味道。

兔兔咯咯笑，这一笑，如春风吹过大地，紫君未看不见她愉悦的表情，却从座上客人如痴如醉的脸上看到注解。

“再看，我就让人把你们的狗眼挖出来当弹珠弹！”他的阴骛只消抛个眼，就让人发抖打颤，冷汗涔涔。

噤声、低头、把眼睛别开，这是众人唯一的选择。金发、红马，眼前的人可是成都最大的恶势力，官商都怕他，他们只是混吃等死的小老百姓，惹不起。

“你不是普通的凶耶。”兔兔觉得紫君未以大欺小。

紫君未什么都没说。

这是吃人的天下，弱，只有被人欺凌致死没有第二条路。

“这是你的家啊？”好大，嬷嬷应不会在这。

平常人家不会把兵器、木塔、铜人、算盘水钟通通摆在屋里，但紫君未倒是一视同仁得很。

“这些都是什么？”

“我发明的一些小东西，不是很重要的。”他不是敷衍她，对他来说这些只是小部分的发明，真的有趣的，还在他手中。

他带着她一一看过、玩过。

两人来到大厅的酒池肉林她又问：“好臭！你家的水池太久没清，是不是仆人们偷懒，还是你发放的工钱太低才没人愿意帮你做事？”

“这是男人喝酒作乐的地方。”紫君未掀起一字眉，对她的批评起先很有心的听着，慢慢发现她的话还真不少，沿路回来除了一开始还安静了好一会，就一直是滔滔不绝的，像几百年没开口讲过话一样。

这也怪不得她，一想到她一个人不知道在塔里关了多久，他就觉得气闷。

“那女眷饮酒作乐的地方在哪里？”

“没有这种地方。”太韶堡全部是男人。

“你是酒鬼？”不然要那么大的池子游泳吗？

这是什么问题？“造酒池肉林是要给囚犯纾解身心用的，谁的表现优异，不闹事，不煽动打群架，就可以出来自由活动一天。”

“你不像牢头，还住这么华丽的地方。”

“我跟犯人其实没什么差别，真的要分，在于他们住的是稍微狭窄的铁牢，我住的是大一点的笼子。”唔，她在骂他吗？紫君未若有所思。

“原来我也是囚犯，兔兔住的是塔，高高的牢。”她并不是伤心，只是不明白她认识的人好像都在坐牢。

“你不是囚犯，也许是因为某种原因家人才把你放在那里。”

是吗？风嬷嬷跟大白鹅是她的家人喔。

“不是因为他们不要我？”

“当然不是！”镇守山对兔兔的弃而不顾让他懊怒。

“我问你，你睡觉睡很久吗？什么时候醒过来不再昏睡的？”那塔他环顾过，其中生活的痕迹很浅，吃食的碗筷都是崭新的，被枕却挺老旧，用了很多年似。

“我不知道，最近身体比刚醒的时候灵活多了，有很久的时间它都不能动。”他知道她睡了很久很久吗？

牛头不对马嘴也是睡觉太久的后遗症吗？她醒来后的毛病显然不少。

他不再追问。

“我告诉你喔，我只能出来一下子，我答应嬷嬷不出塔的，她要知道我偷跑，肯定会拿这样的眼睛瞪我，瞪得我浑身发抖。”兔兔顽皮的用指头把眼尾撑开，又把风嬷嬷形容的跟巫婆一样，其实心里乐得有机会可以道人小小是非。

“她对你不好？”他会派人宰了她。

“你笨啊，嬷嬷好得不得了，要是没有她，我早就翘辫子，变成沙漠里头的死蜥蜴，哪还在这活蹦乱跳的。”他看起来聪明相，怎么脑筋只有一条线？这就是所谓的人不可貌相吧，可怜喔。

“是你说话颠三倒四，乱七八糟的。”就算泥做的人也要发脾气，要跟得上她讲话的逻辑要神仙才能办到，他已经够用心了，还嫌弃他？

“好啦，你的家我也参观过了，我走了，你知道兔兔住哪里，要是没空就不用来找了，再见！”

“你不能走。”紫君未拦得快，才一个大厅就说看够了，他又不是请她来参观房子，再说，他压根不想放她走。

什么意思？兔兔用怀疑人格的眼光瞄他。

“你是专门诱拐小孩子去卖的人口贩子？”

紫君未哭笑不得，“你满十六，二八年华的姑娘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虽然她依然是九岁的短头身，娃娃脸。

“你到底是谁？知道我这么老了。”兔兔不笑了，小小的眉头打起死结，本来澄亮的眼覆上疑惑。“我不知道自己几岁，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你却明白我。”她不是没有对自己发出过疑问，只是不知道答案在哪里。

她是妖怪吗？对以前的记忆只有一片模糊，模糊……

她为什么要那样睡着，又要醒来？

“你不记得不要紧，反正那些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真的？”她用圆圆的眼睛看他，紫君未回她坚定的眼神。

“好奇怪，你说的话这里告诉我可以相信。”指着心口，她一直是信他的，才跟着从街上来到这幢陌生的宅子。

她的困倦说来就来，走在紫君未前头的她突然蹲下来，揉弄有些倦了的眼。

“我困，抱抱。”

自从眼睛睁开，她好像有很久没睡了。

爱困。紫君未发现他听到这字眼有点敏感。

“你能熬到床上吗？”如今的她纵使还是小孩子的身躯，却不能不提醒自己兔兔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

他虽然疯狂却不干下流事。

女人的名节比什么都重要。

他忖思着，想不到兔兔傍着圆柱已经打起瞌睡。

心急他的哪管得着刚才犹豫的是什么，“兔兔，别在这睡，会着凉的。”

她才不理，眼看就要垂下头睡着，紫君未在情急下，脱口而出，“你听话就给你香甜的红萝卜。”

老天！他的记忆深处竟然还记得她最爱吃红萝卜。

“好……”她娇态憨人的睁开眼缝，摇摇晃晃的想起来。

紫君未认了，抱起细瘦的她。

“主子，我好像、确定在你脸上看到困扰这玩意？你不会跟娘们一样一便秘脸上就长痘子吧？”如雷公的笑声劈了进来，被放鸽子的十二护卫大有斩获的带着猎物，还有一群迎春院的花姑娘，打情骂俏的打混了原来一室的清幽静寂。

紫君未凌厉的眼神让大肆喧哗的提布有些嘘声，“你放我们这些人鸽子，弟兄们心胸宽大都不计较了，你又哪根筋不对，我开个芝麻绿豆玩笑居然要挨你白眼！”

他们上下不拘小节习惯，称兄道弟之余连生活也在一起，大男人嘛，有屁就放，大漠的子民不时兴拐弯抹角那一套。

一堆男人七嘴八舌，搞得闹烘烘。

紫君未看见在他怀中蠕动的兔兔，几乎快喷火。

这群大老粗！

“二叔，七叔，所有的叔叔们，通通闭嘴啦，有个娃娃在睡觉呢。”跟着一群臭男人进来的是个少年。

不到弱冠的年纪，眉宇间也是英气勃发。

咦，全部的男人丢掉猎物，全部挤到紫君未跟前来。

“清妍秀丽，这妞俊喔。”

“这娃不用几年肯定会成祸水，红颜祸水，哈哈哈。”

“要是她长快点，把她收起来当小妾。”

十几个男人，每人出一张嘴，光口水就足以淹没整个成都，造就另一条水源。

紫君未额冒青筋，这些长舌头的男人，哪里不好去，一块死回来。

“大爷们，瞧什么啊，也让我们姐妹瞧瞧。”香风袭来，女儿国的姑娘也来凑热闹。

“你们够了没有？！”紫君未被团团围在中央，本来睡得香甜的兔兔肯定要被吵起来。

男人眨眼其实乱没情调的，但是，一群中年的老男人还是很无辜的继续抛眼儿。

“老八，姑娘们要回阁子去，该打赏的可不要忘了，下回要出猎一定再找你们出来助兴。”提布察言观色起码是有学到皮毛，几句话，简单扼要给足面子的打发了一群红粉知己。

莺莺燕燕们也好脾气，被人呼来唤去仍笑咪咪的走了。

生意长长久久，男人嘛，图的不就是姑娘的温柔，要是不识相的来个河东狮吼可是会吼掉财路的。

“你们还不走？”这些人真被他宠坏了，没大没小，总要他吼个几次才算数。

“主子，你要我们滚哪去？”嘻皮笑脸的大有人在。

好！“你们要是把她吵醒就自己看着办，抽筋扒骨还是到太阳底下顶水钟任选其一。”怒气迸发，紫君未冷了下来。

这些人老是皮痒，每天不给脸色看不肯安静过日子。

一群中年男人看看紫君未，再看看他怀中已经有苏醒迹象的娃儿，大家整齐的后退好几步，那样的有志一同，让人以为他们经常遇到这种阵仗，训练有素过头。

“不是我们吵醒的喔。”

“就是嘛，是你自己嗓门大。”

“可是小老弟，你弄个娃儿回来干么？想当人家奶娘你又没那两颗。”不怕死的仍继续大放厥辞。

揉揉眼，兔兔打开了大眼睛。

“提布，把这个废话连篇的人丢到狮子笼去！”现世报又快又惨烈。

玩真的啊！

不只没人求情，一群人吆喝着巴不得将自己的弟兄捆成肉粽押赴刑场。

那么多人又都挤在自己身边没多远的地方，汗臭、体热，震得连灯盏都会动的笑声将兔兔完全吵醒过来。

她的生活圈小，从来没有一下子见过这么多魁梧强壮的汉子，心里面的好奇比什么都多。

随即她又想到自己醒来的地方不对，她敲敲头，骂自己笨。

明明说好不许睡的，怎么昏昏沉沉的又睡着，虽然他的怀抱很温暖，真的很暖和，她好久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

可是她已经睡去很多时间，不需要睡眠的了。

谢谢这些叔叔伯伯吵醒她。

“你是谁？”看见金发少年，兔兔有一瞬间的迷思。

“我不需要回答你。”少年睑皮薄，微微红了脸。不明白那张小小的面容怎么让他有点头晕。

兔兔直看着少年让紫君未有些不是味道。

“你不是他。”很相似的轮廓，却不是。

“没头没尾的。”少年脾气不好。

想到金发，这爱把她抱来抱去的熊也有一头金金又红红的头发。两人的差别在哪里呢？她必须仔细想一想。

一旁的紫君未却有些了悟，兔兔的记忆底层还有他存在吗？

“他叫完颜宏亮。”完颜北的孙子。

“他不是。”兔兔只这样说，便对完颜宏亮失去兴趣了。

紫君未松了口气。他，是不是太紧张她了？

她转向一直守在身边的男人。

“虽然你不守信用没带兔兔去找嬷嬷，但是我还是原谅你，我在这里玩得很开心，补过去了唷。”紫君未带着她认识那些铜人水钟的玩法，很有趣的，但是她还是了心惦记着要回家。

铜人里面是空心的，表皮有几百个穴孔，本来是为了太医养成发明的东西，教学针灸时在铜人体内灌满水，只要用针插入指定的穴道就会从穴孔渗出微量的水来。

“我还有更好玩的东西，你要看吗？”他不想放她走。“天黑前我会带你回家，这样好不好？”

玩，当然好！

但是，紫君未的如意算盘打得快了些。

“爷，成都使求见。”小厮见针插缝，赶紧上报，他这主子要是开始玩，可以什么都不顾。

“跟他说……”

“不见是吗？”小厮太知道他的脾气了。

“爷，你还是拨个时间见见他，成都使已经来过好几遍，再不见，他就要上告

“我的事要你们来多嘴！”

“主子耶，这可是攸关整个成都囚犯的生死好坏，你不会拿大伙的生命开玩笑吧？”

命中紫君末要害。

他做这许多，为的不是自己，是那些数以万计被流放、冤枉，当然也有一些该死的犯人。

“你暂时帮我带着她。”他只好让步。

提布拍胸脯道：“没问题，我用人格保证！”

“呸，你的人格只值一根鹅毛。”风凉话、扯后腿是这些人乐此不疲的游戏。这也是生活情趣的一种，不然要他们一堆臭男人抓跳蚤还是玩亲亲？

于是——

校练广场里有好几百亩田宽的棋盘，将卒士相车马炮都用重达二十斤以上的石块雕成，将士将军的模样，相还端着本书，车是一个推着独轮车跑的兵，每个人的长相都不同，兔兔陪着十二护卫玩得一身湿，开心极了。

“好渴。”她喊了喊。

“不怕，要喝的东西，我们这儿多得是。”老九拍胸脯。

不一会——

“嗝，好凉快喔，大叔，我快要抓到你喽，咕噜，好辣，兔兔的舌头被辣椒黏住了……但是好好玩，可以喝水游泳……”

“唉，老七，她好像一下酒池就醉了耶。”

“老九，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呃……

“扑通！”只听见分别两下的跳水声，狗爬、青蛙，目标是那只还在玩酒的兔兔。

东窗事发，“你们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狮子没吼，还微笑，可怕极了。

打发成都使再回来的紫君未看见满身酒气，已经不省人事的兔兔，一把心上火凝上眉睫。

太了，他刚巧有一肚子乌气。

“关于这我们可以解释的。”被唤作老七的中年男子抠抠鼻子，绞尽脑汁的寻找脱罪借口。

“希望我回来以前，你们都找好足以保命的理由。”抱着一身湿透的小酒鬼，紫君未往里走。

“你知道主子在搞什么吗？”不思反省的人想的都是旁门左道的玩意。

“不知道，不过，咱们这男人宫恐怕要住进来一个女人了。”

是小娃娃吧！

不会吧，那以后怎么一丝不挂的在酒池游泳吃肉，怎么非礼小娘子白嫩嫩的豆腐，难道好日子就这样玩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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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松林道上，答答的马蹄声回响。

抱着鹅，从来没骑过马的兔兔处处新鲜，这趟出门真是太值得了，应接不暇的事物，世界新奇又宽广，不是她那小小的塔能比拟的。

她有些失落，回去，恐怕没有出来的机会了。

其实，她心里头还有块小小的隐忧。

她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又会再度沉睡，她是有病的人，塔外面的世界再多娇，也没她的份。

她是妖怪，一个不知道生了什么病的妖怪。

“你在想什么？”一个向来聒噪的人突然安静无声，就是不寻常。

“对不起。”骑在马背上没办法日头，兔兔只能把脸窝进大白鹅的洁白羽毛中，带着鼻音说。

“这么说，为什么？”她的发心有两个左旋，听说这样的女子会生男孩。出来一天，他发现她身上的药香淡了，多了一股小孩才有的奶味，她的迟迟没发育，到底原因在哪里？

“我不是故意不记得你的，我对很多事都不清楚。”临走前完颜北白胡子公公跑来问她真的不记得紫君未了吗？

她点头，他便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遗憾。

人的表情真丰富，会哭会笑会生气会抽搐，而她，从来没有那些不一样的心情。

马蹄声停了。

紫君未把她旋转过来，对着她的眼睛说话，“如果记起我对你来说太沉重，就算了，反正我们现在又认识了，人活在当下比较重要。”他不介意过去的那一段是如何消失的，有一个记得就好了。

“你真好，跟嬷嬷一样好，她每次都会夸我是最漂亮的小孩，虽然你没有这样夸过兔兔，但是，你还是好人。”她的心有些急，她偷偷跑出来，嬷嬷一定急疯了。

当初应该跟太韶堡的大叔们要块姜，先在屁股跟手心上抹一抹才对，免得被揍时太痛。

“这些年她把你照顾得很好。”瞧着兔兔光滑洁亮的小脸，紫君未决定不吃这种飞醋。

吃醋可大可小，但是跟一个老女人吃醋，省省吧！

“我不知道，兔兔感觉好像才醒过来没几天。”她一睁眼嬷嬷就在身边，但是，她好像在飘，没有真实的样子，慢慢才看得见人的。

但是，这个不重要吧。

想着不重要，她就搁下。

“这只肥鹅呢？”

“……不知道。”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兔兔一睁眼它就在了。”

说着，她紧紧搂住鹅，想从它身上汲取温暖。

“你搞不好也跟你的主人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吧。”摩拳着白鹅轻柔的羽毛，紫君未唇畔泛着一抹笑。往事幽幽啊。

“紫君未，你怎么也跟大黄说起话来？”

紫君未把一人一鹅轻轻扫进怀里，荫凉的身影把兔兔整个罩住，像宽阔舒服的屏障。

“因为，我也认识它啊。”

兔兔不懂男女之别，只觉得他温暖，她困惑的说：“你讲的话不好懂，兔兔不明白。”

“真的难懂就什么都别想。”她又回到他身边才是重要。其余，无关紧要。

凉风习习，答答的马蹄伴着似亲密又遥远的感觉，答答答……

高塔所在距离成都只有三里远，马蹄虽踏得慢，晌午前他们还是抵达了。

圆敦敦的红塔依旧，塔的阴凉处却站了一个人。

兔兔不管危险，跳下马背，用她软润娇腻的声音惊喜的大喊，“嬷嬷！”

紫君未看着塔荫下的老婆婆弯下腰，圈住兔兔跳豆一样的身子。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安抚了兔兔，风嬷嬷用多皱的脸对着高拔威武的紫君未说。

“是我把兔兔带出去的，请您不要责罚她。”他实在舍不得她。心念一起，眼光在兔兔娇小的身上多缠绵了一下。

他的举动看在身形略见单薄的风嬷嬷眼底，泛起错纵复杂的涟漪。

他是个深沉却稳靠的男人。

紫君未说不上哪里觉得奇怪，这嬷嬷很不真实。

“你是有责任心的人，你把她带回来了。”

“我并不情愿，要是可以，我想把她永远留着。”

“你对她很有心。”一抹淡到看不出来的笑容划过风嬷嬷深长的法令纹。

“她对我意义非凡。”

“我知道。”她语出惊人。

紫君未微凛。她这么说有特别的含意吗？

“她也依赖你，说非要回来不可。”就重要性来讲，也许这个老人家在兔兔的心目中比他还重要。

他之前就知道吃这种醋非常无聊，却不能压抑一再泛上来的酸味。

“这是天性吧。”风嬷嬷温柔的看着专心陪着大白鹅玩的兔兔，轻喟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可是让兔兔住这塔里面是不健康的，她不应该被这样对待。”送她回来是一回事，若是她又要被送回高塔，他会立刻把她远远的带开，永远不回来。

“这塔老了，也已经保不了她。”

紫君未没有出口问为什么，只用一双钻研的眼睛要把风嬷嬷看穿似的。

“都是我的错，当年不该下那样的诅咒。”她眼中有着无尽的懊悔，风吹来，衣袂飘飘的她像要乘风而去一样。

浑然不知的兔兔依然玩耍着。

她不知道风嬷嬷的面容慢慢变了，眼角眉睫的皱纹平熨的像青春少女的肌肤，本来都是老人斑的手恢复修长纤细，身上的布衣也幻变成罗纱，亭亭玉立，轻灵飘逸，如洛神宓再世。

紫君末从来不信鬼神，亲眼看见这样的景象，暗暗运了气，准备有什么突发状况好全力保护兔兔。

“你是谁？”

“我是风晴娘，曾经是镇王府的王妃，兔兔，这名字是你帮她取的吧，谢谢你，取得真好。”她人长得沉鱼落雁，声音也如珍珠银亮轻盈。

不只镇王爷镇守山，恐怕曾迷上她的男人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紫君未突然未雨绸缪的烦恼起来，长大成人的兔兔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

“镇王妃跳塔自杀，已经不存在了。”

晴娘如玉的脸上一片凄然。

“生为女子，万般无奈，生了这样的脸，红颜祸水，祸水，又岂是我所愿意？”被逼迫，被压榨，就因为是女人要承受这样的不公平？

这样的年代，套在女人身上的枷锁何其的多，她挣脱不出身为女子的宿命，便以最激烈，也是最奇+shu$网收集整理消极的方式控诉她的不满、哀愁，一死了之了吗？

她无辜受牵连的女儿，却要因为母亲的不敢面对现实而死，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兔儿醒得太早，逼得我不得不出来。”

“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这女人是有些古怪，但是编派这些事情对她有什么好处？

他的铁口却让晴娘面露喜色，这男人的精神力量比她想像的还要坚强，也许，凡事冥冥中早注定好了一切。

“我把兔儿交给你，希望你照顾她。”这项任务，非君莫属。

“兔兔不要！”听到要把自己交出去，兔兔出声抗议，但是，心里头又存着某些她也说不上来的空虚。拉着晴娘的衣袖，她仰着小脸，一点也不觉得改变容貌的嬷嬷哪里不对。

晴娘弯下腰直视她心肝宝贝的女儿，“乖兔儿，你就跟他去，他是好人会照顾你的。”

“嬷嬷不要我了，不要兔兔了！”在晴娘面前，兔兔不是十六岁的姑娘，是她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嘤嘤的哭泣、撒娇。

“就因为下辈子想跟兔兔再轮回相见，才舍不得你，你不喜欢紫君未吗？要是不愿意，嬷嬷也不勉强。”她无法付出的母爱会是永远的遗憾。

兔兔迟疑了一下子，“跟他在一起，很开心。”

“你就安心把她交给我吧！”紫君未出声。趁着兔兔有些心动的时候赶紧拍桌定案，转眼她要后悔可就不好说话了。

晴娘站起来将兔兔往前一送，娜的身子柔柔弯下。

“万事拜托……”

“嬷嬷。”兔兔内心挣扎得厉害。

晴娘看着紫君未将兔兔安顿上马，然后渐行渐远，马蹄卷起的烟尘扬起又落下，直到不见人影。

“时辰到，该走了！”曾几何时晴娘的身边多了两个模糊至极的人形，有着蒙胧的牛角跟长嘴脸，手镣脚铐的金属声叮当作响。

“已经看不见人了，再看没用了。”

“既然这么难分难舍，当初何必想不开自杀，啧！”长长的链条不留情的攀上晴娘的身子。

“世间的人真难懂，死就死了，还跟阎王商借下辈子的寿命来阳间，脑子坏掉了。”其中一个伸手拉扯着晴娘，她踉跄几步，不舍的再回望远处。

是怎样的血液情浓，怎生的纠葛，使她如此坚决。

三个人影逐渐化为轻烟淡入空气间……

孤零零的塔沉进了更深重的碧色烟霭里，沼泽的瘴气缓如鬼魅般爬上高塔，形成雾也似的迷离世界。

有个从远处摸近的人影巧妙地按下一块砖泥状的机簧，机关应声弹开一道窄小的门，黑影一溜烟钻了进去。

约莫一柱香时间，掺杂失望和气急败坏的怒吼声贯穿塔顶——

“是谁，是谁带走我的心头肉……”

兔兔一直回头。

仿佛这一别千山万水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

“太韶堡跟这里很近，以后兔兔想家随时都可以回来。”紫君未看着她那失去元气的小脸，用非常云淡风轻的口气给予安慰。

“我要扮家家酒的东西都忘了带。”她言不及义的说。

“我会买一套全新的给你。”她就这么不想待在他身边？

“我们现在回去拿。”她亮着一线希望的眼睛，骨碌转的黑眼珠里盛载着希冀。

“兔兔，嬷嬷年纪大了，要照顾兔兔不是容易的事，相反的，我身强力壮，你跟着我，要是真的不习惯，我说过你随时都可以回来。”他用坚定的眼神还有语气保证。

虽然仍是不情愿，但是，她还是理解的点头。有时候，嬷嬷不老啊。

“好，兔兔知道了。”抱紧白鹅，她心里头还是充满不安。

“兔兔觉得太韶堡里的叔叔伯伯可怕吗？”紫君未从来没有为谁这么花过心思，对她却是备齐全部的耐心。

“他们很好玩。”她童言童语的回答。

那些曾经叱咤沙场的老将要是知道自己被小兔兔当成玩具，不气得捶心肝才怪！

“他们没儿没女的，兔兔去那里他们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疼的。”

想起那些叔伯们逗她开心的模样，前途，似乎没有那么忐忑可怕了。

真的不行，紫君未说她可以随时回塔的。

经过小小的心情转折，她的心终于恢复晴朗，而，太韶堡也在望了。

夜深人静，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东楼的小跨院里头却是热闹异常。

“剪刀、石头、布，我赢了，你脱衣服！”掌灯时分早就过去，典雅的楼阁里却传出豪迈不羁跟孩童的欢笑声。

“俺就剩下一件裤子，不能再脱了。”说完又是一阵爆笑。

“兔娃子，你还是赶紧把袄子穿起来，着了凉，七叔可管不了你。”

房间里头满桌的酒食一片狼籍，光着膀子的男人坐没坐相，其中还坐了个笑语不断的兔兔。

她小小的瓜子脸漾着红晕，珠亮的眼睛荡着水波，菱嘴滟潋着粉红，完全是醉酒的模样，一个不稳还差点摔到桌子下头，谁叫她人矮腿短，腿的长度还构不着地板呢。

紫君未刚沐浴过，睡前习惯洗澡的他听着隐隐传来的嬉笑声，蹙着足以夹死蚊蝇的眉头大步来到小跨院里。

为了怕吓到兔兔，本来欲擂门的大动作被硬生生的压抑下来，他怒极反趋冷静的拍门，就算这样，指节敲在木头上的声响也足以传递出他的怒气。

“小老弟，你也来啦，我们在玩剪刀石头布，你也参一脚吧！输的人要脱光光喔。”打着酒一隔的老九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想把紫君未拉过来一起热闹。

紫君未不动如山，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冷气一下冻醒了不少人。

“哦，夜深了，我头痛，老九，陪我回去睡觉。”老七机灵得很，一下就瞧出不对劲的地方。

“回去？咱们跟兔娃儿约好要玩到天亮，不见日头不散的！”他倒要借酒装疯看看他这小老弟能撑到什么时候不发火。

“砰！”事实证明，紫君未坏了一块用上好木料制成的门板。

“你们喝酒也就算了，居然玩脱衣服游戏，还把她身上的袄子给脱了，你们……这群老头子！”紫君未磨着牙。这群不良的色中年人居然用寻花酒的玩意来带坏兔兔，天——理不——容！

“什么？”老九的酒醒大半，连迭挥手，“不是这样的，兔娃儿是喝了点酒酿，喊热，我们才给她脱衣服的，她还是嫩娃娃，洗衣板的身材有什么看头，要脱，我宁可去脱我那老相好的，她那粉嫩嫩的身材才火辣呢。”

“你别越描越黑了，你看主子的脸快跟开封那个包黑子有得拚了！”

紫君未不只笑不出来还想把人当向包子打，“我听打更的老周说成都街道很久没人打扫，赶明个你们几个都扫街去吧，记得，四更天要起床。”

“不会吧，现在都快二更天了。”哀呜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

“扫街对你们来说可能还不大够，成都街尾的王二麻子病了很多天，每户的香粪没人收，你们顺便帮忙去。”紫君未简直成了冷面笑匠。

“我的娘，叫俺去挑大便！小老弟，我们只是陪兔娃儿喝个小酒，你就这样整治我们，以后不帮你看小孩了。”

紫君未摸摸鼻子。“太韶宫的屋梁很久没更新，我想……”

大家一起掩住唠唠叨叨的老九的大嘴，点头如捣蒜。

“别再想了，我们都晓得啦，扫街……呵呵，扫街去……”七、八双巨掌蒙住老九的嘴鼻，拉大蒜的把人拉走了。

“叔伯们别走啦，我们还要玩一二三木头人，天还没亮耶。”兔兔看一群人做鸟兽散，她也想追出去。“兔兔！”

“哦。”她没看过这么严肃的紫君未，“你洗香香了喔。”

小孩就是这样，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无法专心。

起初，紫君未都用这样的理由来解释兔兔的贪玩，可是，他现在觉得有个环节错了，不是这样的，小孩该是贪玩也嗜睡，他却轻易的在兔兔的眼眶下方发现睡眠不足的证据。

她不睡，不肯睡。

“来，来扮家家酒。”扯着他，她还不忘记玩乐。

案头，有下午紫君未买给她全套的家家酒玩具。

“我有话跟你说。”他像个父亲，技着腰，熊样的身躯给人强烈的压迫感，兔兔有一瞬间以为他只需要用一根手指头就能压扁她。

然而，下一刹那，他如高山的身形矮了半截，他蹲下来跟她眼睛对着眼睛说话，“我在生气。”

“兔兔看得出来，因为你的头发全部通通竖起来了。”

这样天真的小孩子言语，他到底生气个什么东西！

“小孩子不许喝酒。”

“我十六了。”她振振有词。

紫君未把她拉到铜镜前，用事实告诉她，她的“十六岁”不会有人相信的。

“好嘛，我……”她未语先呜咽。“我不想睡，才拖着大叔们陪我，你不要罚他们，不然我也一起去扫街好了。”

虽然她不是很明白扫街是什么。

“不想睡？嗯？”他有些软化。

她忸怩了下，更颓丧了，眼里的疲惫显示她其实累坏了，只要一根指头就能让她马上变小猪。“是不能睡。”

“理由？”他的口气更温暖。

“你又不是不知道兔兔一睡下又会睡很久醒不过来，我不要又那样。”小小的怕是多少不安造成的，她在跟自己的精神毅力拔河，却不知道有人可以倾诉，她也不知道紫君未是由衷的关心她。

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紫君未替她把凌乱的鬓发挽回耳后，这一动才猛然发现自己哪来这么多细腻心思，他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

看起来他是在劫难逃，喜欢上这只小兔子了。

“这个你根本不用担心，我会像公鸡每天一样准时把你吵起来，让你一点赖床的时间都没有。”

“你保证？”她泛出疲惫又美丽的笑。

“好歹我要管理那么多人耶，没有信用怎么办事？”看着兔兔慢慢偎进自己怀里，已是精神体力都到了极限。

“我信你。”她索性窝入他充满干净气息的胸膛，这样的温暖，好好喔。连个哈欠也没打，她进入无梦的睡乡。

睡着了的脸更是无忧无愁，紫君未站起来，以丝毫不影响兔兔的方式将她送上床。

但是，困难来了。

趴在他胸膛睡的她卸不下来，他又不忍心使出大动作，怕惊醒才入睡的她，想了想，他只好在床上躺平，让她仍旧安稳的挂在他的胸口上。

锦被覆上，长夜漫漫。

“这是手指头，这是我的脚，哈哈，那是床蓬，我醒过来咧。”跨坐在紫君未的肚子上，兔兔一醒来就又笑又跳，一点也没感觉她的小屁股下方是人家的重要地带。

也幸好紫君未身形高大强壮，不在乎她在上头小小的蠢动。

他两臂实于后脑勺，真是惊讶啊，他从来不会容忍谁一整晚趴在他的胸膛上呼呼睡过一晚，对这只兔子他耐力惊人。

看着她娇小可爱的脚指，也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享受呢。

“既然醒了，赶快梳洗，我们用膳去。”他一跃而起，准备叫人来帮她更衣梳发。

听到要吃饭，她浑身不舒服，刚才的欢欣鼓舞一下无影无踪。

借口尿遁，便想溜走。

“尿壶就在床后头，不需要到外面去。”

一柱香后，兔兔嘟着嘴，被带到饭厅。

先是空气中搅动着的人气扑面而来，跨进门槛，叹为观止的饭桶整齐排成一个纵队，三教九流、各方人种热烈的吆喝着，天经地义的把脚跨在长凳上，赤脚的、衣服补丁的……什么人都有。

但所有的人在看见紫君未以后就完全无声，只剩下饭匙在挖饭的声音。

他们把目光全部集中到紫君未扛着的兔兔身上。

她就像一头小白羊闯进了豢养着黑羊的羊圈。

紫君未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张扬，他在自己的位子落定，也把兔兔放下来。

他们从偏门进来，突然间看见黑压压的人潮，兔兔除了忙着转动眼珠，根本没空打量坐在旁边的人是谁。

紫君未让人敲锣，表示开动。

跟犯人共桌吃饭，也只有他才敢做出这么大胆的事。

而更让人惊奇的是，这些人名副其实是犯人，他却不曾要求他们要佩带手镣脚铐，兔兔看着各形各色的人，对坐在身边的紫君未有了另一番新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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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为了逃避紫君未一直不停夹来的菜肴，兔兔不得不竭尽所能的找话题。说话，难不倒她，要怎么转移把她当鸭填的注意力比较麻烦。

“别顾着说话，专心用膳。”她那点心思紫君未很是明白，顺手一筷子的青菜奉上。

兔兔快看成了斗鸡眼。“不要把我当猪喂，我一点都不饿，真的。”

“乖乖，你知道这年头有很多人没饭吃的，我们要珍惜一粒米、一株菜，这都是大自然赐给我们的恩惠。”

用大帽子扣她是希望她多吃点，人是铁，饭是钢，虽然知道她胎里素，吃不得荤，仍是希望勉强她多吃些，好增添力气。

填鸭耶，兔兔突然明白了身为鸭子的悲哀，一碗尖山似的饭菜，她又不是猪猡，就算她想吃也是有心无力。

不是她挑食难养，是她的胃不肯配合，无法吸收那些食物不用说，吃了也只是多一道吐出来的程序，怎么吃，东西到她肚子都只是浪费了。

但是紫君未那诚恳柔和的眼光让她无从拒绝，她头皮发麻的扒了半口饭，含在嘴巴，有一搭没一搭挑着碗中央的菜，希望用膳时间赶快过去。

紫君未因为她吃下第一口饭，移开了目光。

好奇怪喔，这么多的人吃饭却是鸦雀无声，大家吃饭都不聊天的吗？

“紫君未。”她软软的唤他。方才巴不得没有人注意她，不过一下时间又无聊了。

“嗯？”

“家人吃饭都不聊天的吗？一点声音都没有，兔兔吃不下去。”也许是一个人安眠的时间太久，她喜欢热闹活泼，喜欢被很多人围绕。

那孤独的寂寞总好像如影随形，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有人，不管做什么都好，她就觉得安心。

为了不吃饭就给他出难题。紫君未环顾案头下的犯人，“你知道他们都是待罪之身吗？”

犯罪，有说不清的理由，入狱，为的是给这些人反省的机会，好在最恰当的时机回到社会，重新融入人群。

“兔兔知道，他们都是做错了事，被发配到这里来服刑。”每个人身上那么大的一个囚字，她再笨不识字也知道用嘴巴问。

“不管他们的过去犯下什么错，服刑，是很苦的，没有自由，精神、肉体都被关在牢狱里面，吃饭对他们来说有时候只是苟延残喘的一部分，没有发自内心的愉快，所以没有交谈的必要。”这么沉重，她听得懂吗？

这些被世俗认为是凶神恶煞的人跟欢乐是绝缘的。

他们背负责难的个中滋味，就跟人喝水一样，是冷、是暖，自己最清楚。

“为什么不让他们的家人来探望？兔兔因为有紫君未跟嬷嬷这样的好家人才可以很开心的生活，如果他们也能跟家人住在一起多好。”

“你真的这么想？”嗯，他摩挲着下巴，这未尝不是可行的事。

探望，没有问题，常住，就不合律法了。

“有家人在身边，他们吃饭就会又香又快乐，用不着每天花很多力气打架相骂，紫君未也不必天天眉头打结。”她天真烂漫，想法也天马行空，偏偏紫君未还觉得这个意见有趣得很。

乘机，他舀了一口饭喂进兔兔的嘴。

她皱眉，不过还是咬了咬，慢慢咽下肚。

“你提的案子不错，我们立刻来做表决。”说风是雨，他的行动力很强，马上传话下去。

底下的人一片哗然—热烈的讨论起来。

“爷，事关重大，卑职觉得应该慎重讨论过再说。”提布想不到一个女娃能轻易左右紫君未。

“这不就在讨论了。”紫君未漫指下面一片热潮。

虽然吵，的确比刚才死寂的吃饭方式好多了。

他不忘又塞一块干扁豆腐给兔兔。

瞧着提布跟紫君未唇枪舌战，一个苦口婆心，一个感觉小题大做，兔兔一边看，一边愉快的扒饭，不知不觉一碗饭渐渐空了。

紫君未偷觑一眼，满意的笑泛上眼眸。

朝不知情的提布眨眼，他出现的真是时候。

提布一惊，有些悚然。

他的主子居然朝着他使眼色，是看上他的“美色”吗？不会吧，他是堂堂的男子汉耶。

他的惊疑不定让喋喋不休的嘴半张着，一下忘了要当谏臣的重责大任。

睡觉也是重要的必须课程。

唉，她只是形体像孩童，不需要每个人都把她当娃儿看待吧？生活作息要是被绑死，就不好玩了，谁规定饭后一定要小歇的？

偷偷觑着紫君未离开房间的背影，兔兔又等了片刻，这才霍地跳起来。

她又不是老太婆，天天吃饭睡觉等着老死，吃饱睡，重复这样的人生一点意思都没有。

虽然不清楚“正常”的小孩都怎么过的，但是，每天一成不变的活着，让人乏味，要是她长大成人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吧？

一直带着娃娃的躯体，不会有谁把她的话当真……有啦，也就一个紫君未，他每次都会专心的倾听她的话，不像旁人只会摸她的头，说些童言童语，然后惊叹她的面貌，再给一支糖。

变成大人，可以跟紫君未平起平坐，其实现在他们也算同进同出，可是怎么看都像哥哥带妹妹，她不想要这种感觉。

每次一想到他，总叫她难以凝神，心里头怦跳个不停，忍不住就会傻笑出声，她是怎么了？

知道用去再多时间也想不明白，索性摆一边去。

她摸出小跨院，正庆幸偷渡成功，还没站稳，就听见十二侍卫其中的老九跟老七相偕过来，哥俩好的搭着肩，嘴边合着暧昧的笑，嘻嘻哈哈的经过跨院往前头去。

“亲爱的七叔、九叔。”她漾着小巧的笑容，迎了上去。

“七也输，九也输，小兔儿，你一出声就让我们哥儿俩口袋输光光啦。”这太韶堡里的男人每个都像发育得太好的大树，老七放下搭在老九肩膀的手，弯下腰跟兔兔说话。

在别人的眼中这些大叔们或许都形象粗鲁，但在兔兔看来，他们却是粗中带细，这样温柔的人，就跟紫君未一样。

“有啥事啊，小兔儿？”

“大叔们要出门啊？”她偏着头问。

“去赌两把，顺便到迎春楼瞧瞧老相好。”老九把预定的行踪一古脑抖了出来。

“九弟！”老七低喝了声，这些事能不经大脑的对小孩子直说吗？

“哦，我忘了嘛。”他赖得干净。

“好叔叔，也带兔兔一块去吧。”她对着两个中年男人娇笑。

老九马上露出晕陶陶的傻笑。

老七则把这抵挡不住美人计立刻破功的结拜兄弟推到一边去。

“小兔儿，有很多地方呢大人可以去，小孩子不该去的，我们要去的就是限制小孩不能去的地方。”老七试着跟兔兔讲理。

“好吧，大叔说不能去兔兔就不去。”她好商量极了，仰起可爱的下巴用无辜的姿态睨望拒绝她的老七。“等等，我让紫君未陪我去。”

“千万不可以！”老七哥俩异口同声，就差没动手捂住兔兔的嘴。

这种事哪能声张，一嚷嚷就见光死啦。

“小兔儿，我们是奉命外出请木匠来比价，顺便摸鱼的啦。”老七只好老实的说。

“那兔兔也要跟！”她也想要摸鱼。

“可是……”老七仍试图要她打消念头。

“老哥，我看你说再多都没用。”有人觉悟了。他们说得天花乱坠，也敌不过兔兔甜甜一笑。

“看起来是这样。”老七长长的叹息消失在兔兔得逞的蹦蹦跳跳中。

穿着红袍身结彩带的新郎骑在骏马上，后头是长长的迎娶队伍，喜轿从兔兔的眼前经过，风儿卷起大红色的轿帘，她看见含羞带怯，披着嫁衣的新娘。那一身喜红深深震撼了她。

老七拉不动她，想说小孩子天生爱热闹，也不催赶，任兔兔看个够。

等着偌大的阵仗去远了，她却还痴痴的看着。

“叔，嫁人是什么感觉？”这么多人的祝福，满满的喜悦，为什么她心里却充塞着又酸又矛盾的感觉？“你可问倒我这老男人了，嫁人呐，七叔我没经验，但是，每个姑娘都要经过这一遭的。”虽然嫁了人变黄脸婆的可能性很高。

女人是菜籽命，嫁的好，穿金戴银，一辈子不愁吃穿，嫁的差，做牛做马，一生悲苦。

“兔兔赶紧长大，七叔帮你存嫁妆。”老七可是把兔兔当自己的女儿看，他不像老九还有个老相好，像他们这样的流浪汉，不想害了人家姑娘。

“长大，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她眼中藏着淡淡的懊恼。

“这不简单，迎春楼里十七、八岁的姑娘什么模样都有，九叔带你品头论足去！”老九整颗心都飞向久不见的老相好。

“小九，带她去那种风花雪月的地方不妥，要看姑娘，满街都是。”老七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上那种风月场所。

有了护卫的心，忌讳就多了。

“说的也是，嘿嘿！”老九搔搔落腮胡，这才想到把兔兔带出门实在是大不智的事。

“咱们分头办事吧，你去会你的老情人，我带兔兔去赏花。”

赏花？什么时候跟他一样是狗嘴一族的人突然文谄谄了起来？双手收在袖子里，老九决定不再伤脑筋想这些没道理的事，两人分道扬镳，各自分头去了。

“赏花”回来的兔兔很不快乐，小小的脸蛋对着铜镜皱成一团。

因为出门没有通知紫君未，可想而知，一回来被吼得元神差点飞走，但是她不怪他，被罚门禁，她也没吭声，比较可怜的是七叔，被派去将要兴建的囚犯探监舍监工，从头到尾都必须参与，天天要在大太阳下晒人干，她真有点于心不忍呢。

但她要烦恼的事太多了，譬如她自己好了。

矮不隆冬的身材，洗衣板的胸部，短手、短脚、短指头，一个五短身材，什么都短的小鬼。

这样的她有二八年华，说给任何一个人听，等于免费提供了成都最好笑的笑话一则，也许还能万古流芳呢。

她不想再当孩童了。万一要到老太婆都是这副长不大的顽童模样，该怎么办？

托着腮，明眸失去了光彩，曾几何时不知烦恼忧愁的小兔子生出了小女儿般的心思……

本来想冷淡她一阵子的紫君未从房门经过，真的只是经过。他自欺欺人的在心里头犯嘀咕。

明明太韶堡里有几百条路可以通往他想去的地方，他绕这一大圈，心中所想不用说谁都看得出来，太明显了嘛，他脚跟一旋，本能的跨进小跨院，进了兔兔的房门。

他的定力似乎越来越不济事了，只要攸关到兔兔。

“紫君未。”她软软的喊他，一回头，发现罩着她的阴影的真实身份，马上跳下凳，来到他跟前。

听见她娇嫩可人的声音，谁还舍得跟她生气，他一个不忍，把她搂到大腿上。威严、威严，罢了！对她摆什么脸色，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太不成熟了。

“你还在跟我生气吗？”她仰起头看，就算坐在他的大腿上，紫君未仍是高大的不可思议。

但莫名的是，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她心中居然激起诡异的感觉。

“我真的要发火还会来找你吗？”又为她放下身段，他越来越不明白自己了。他说服不了自己兔兔只是个小孩，要把她当少女他也做不到，让她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他的身体又会以极端的方式抗议，他，怎么办？

“紫君未，你娶妻了吗？”

“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你娶我好吗？”一开口全是问号，可见她心里的结不少。

呃……“你太小。”

“你说过我十六了，刚好是适婚年龄，再过两年我就老了。”更何况，她不知道哪一天又会莫名其妙的长睡不醒，要是连嫁人的滋味都没尝过，她活着做什么？

“结婚不是扮家家酒，等你长大再说。”

“要怎么做才能赶快变成大人？”

“每天定时睡觉、用膳，心情愉快。”就这些吧。他并没有怎么刻意也就长成这样，但是，她不同，她像朵含苞的小花，需要灌溉营养才能茁壮成香气诱人的娇艳花朵。

“原来是这样子啊。”别人吃一碗饭，她吃两碗，别人睡四个时辰，她睡六个，这样加倍的话，不用几个月她定能恢复该有的身高、身材。

兔兔下定决心，要朝着长大的路迈进！

“来，别想太多，今天你想绑什么样的发式？丫角、螺狮圆髻？”没有刻意为她请侍女，紫君未不介意闲间没事的时候亲手为她绑头发。

“随便。”兔兔的心思已经不在上头。

“兔兔？”他把眼珠乱转的她转过来，跟她眼对眼。“告诉我你心里头没有乱打主意。”

“绑双环。”她缩缩脖子，有些畏罪。她低头不是忏悔，而是对他的敏锐感到心惊。

哪有人家这样，她稍微转点不一样的念头，他都知道！

紫君未梳顺她乌溜溜的黑发，俐落的为她绑起辫子。

“你这样就好了，不用变成什么样子。”他徐缓的说。

兔兔低头玩着他衣边的车缝，不敢看他。心思如春天萌发的绿芽，慢慢不知神游到何处。

她想长大，因为这样的自己是不正常的。

摸向紫君未纠结弹性的大腿，男人跟女人是完全不同的吧，蜕变成少女的她是不是也能拥有光润修长的大腿，她又摸着他有力的胳臂，她也好想要光泽健康的长手……

“住手！”他低喝着打破她不着边际的想像，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面对他的面无表情，兔兔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他眼神莫测高深的指向自己愤起的肌肉。“千万不要用这种方式抚摸一个男人。”他不着痕迹的起身，觉得身体炽热的火一寸一寸高升。

“我不懂。”她无辜的控诉。

好半晌，就在兔兔快要嚎啕大哭时，他终于开口了。

“是我不好，你不用急着要长大，这样就行了。”多么的言不由衷，她不会知道血气方刚的他早已经为她乱了分寸。

“紫君未，你你……流鼻血。”她大声嚷嚷。原来他的不高兴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笨啊，她还以为是源于别的，她也不明白的事。

紫君未尽量不去看兔兔的表情，他糗得发出呻吟。

二十一岁的紫君未，晚熟。

兔兔抱着肚子，讨厌呐！才想着就想呕。

两碗小山饭菜，一碗鸡汤，餐后水果，全被一口气塞入小小的肚子，走个路也必须捧着肚子，天啊，外面那么多胖子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靠着树，她终于熬不住，大吐特吐起来。

吐到最后她眼冒金星，全身发软，不知道完颜宏亮跟一个女子从回廊走了过来。

“小兔子，你怎么在这里？”

兔兔抱着肚子，乏力的瞅了他一眼，“只是把不愿意待在我肚子里的东西清出来。”

他有一头金发，她记得他。这地方就他跟紫君未有着不一样的发色。

“完颜宏亮，她是谁啊，我怎么不知道堡里头多了个小孩？”虽然长得灵秀动人却还是个小丫头，跟在完颜宏亮旁边的少女拿着鼻孔看兔兔。

她是这里唯一的一朵花，什么时候蹦出一枝草来？

“兔兔是客人。”他有些忌讳。自家姐姐的个性他清楚。

“你当我是猪喔，我问你她是谁家的小孩？”那些低下的犯人不可能私自把小孩带进来，“你说这件事君未大哥知道吗？”她完全是当家主母的口气。

“她是君未大哥带回来的娇客。”他不想成为姐姐尖爪下的牺牲者，完颜芙蓉掐人的功夫所向无敌，谁都不敢随便招惹这株带刺的芙蓉花。

“为什么我不知道，且没有人来通知我？”就算她暂时不在也应该有人一五一十的把太韶堡的所有一切统统报备给她。

显然她布的网有缺口。

“芙蓉，你也讲讲理，你人又不在，而且太韶堡的芝麻绿豆事你每样都管，烦不烦，再说，一个小女孩嘛，你瞧她不挺可爱的？”

她越看兔兔越觉得可爱。

“丑八怪！她哪里可爱，你敢在绝代佳人的姐姐面前夸奖别的女生，你完了！”

完颜芙蓉有张胜过芙蓉花的脸，又带着北方人的敢爱敢恨，十六岁的年纪出落得婀娜多姿，身材前凸后翘，标准的美人胚子，受惯了一枝花的呵护宠爱，也养成千金小姐的刁蛮个性。

“芙蓉，你敌视兔兔没道理，她真的很讨人喜欢。”完颜宏亮知道芙蓉只要看见比自己漂亮的女生一概打压，不留活口。

但这醋缸破得不只没道理，根本是胡来。

“放你的狗臭屁！”她口出脏话，脸红都不红。

“骂我？我是狗臭屁，那你不就是臭屁的姐姐，光荣到哪去啊？”要在这种母老虎的虎口下求生存，不歹毒一点，只有挨打的份，完颜宏亮觉得自己的姐姐表面什么都好，但是那张刀子嘴吐出来的毒字足以抹杀她全部的优点。

“你居然为个小鬼跟我翻脸？”她就知道这里头有鬼，荡妇！骚娘们！在心里，完颜芙蓉已经把无辜的兔兔咒了千百遍。

“我们本来就水火不容，何况，里子比面子重要，要面子，又不能拿去卖。”面子、面子，一斤多少钱嘛。

“你欺负我，我要跟君未大哥说去。”眼看屈居下风，她搬出免死金牌。

“我好怕啊，唉唷唷，你这个魔女，又掐人！”该死的，说不赢人家就来这套。

这两个人真的好吵，兔兔受不了。想捂着耳朵逃避荼毒，又要抱着不舒服的肚子，好艰苦啊。

可是完颜宏亮的一颗心仍挂在兔兔身上，趋前要关心。

“完颜宏亮，别理她啦，你看她吐了一堆，臭死了！”完颜芙蓉捏着鼻子从远处招手，要弟弟远离。

完颜宏亮当她是过路苍蝇，丢在脑后。

“你这个王八蛋！”完颜芙蓉气极了。

“我会把你的话转告老爹，说你骂他老王八。”他一颗少男心完全摆在兔兔身上，姐姐，滚边去吧！

过分！她居然有这样的弟弟。

“你们好吵。”兔兔从头到尾只觉得吵。他们就不能让她安静一下吗？这园子那么大，为什么非要挑她站的地方拌嘴？不明白耶。

“都是你惹的祸，还嫌弃！”完颜芙蓉大步跨过来，准备一脚对着兔兔踹下去。

“你敢，完颜芙蓉！”完颜宏亮大叫。

不过，来不及了，行事作风只有刁钻蛮横四字可以形容的完颜芙蓉最爱穿靴子，靴子不同于一般软鞋，被踢上会死人的。

“唉唷，你好狠，真踢啊！”为了护美，完颜宏亮舍身接了一脚。最毒妇人心，他的屁股好痛。

“哼，你自找的！”虽然踢错对象，可是是他自己送上门的，痛，怪得了谁，爱逞强嘛。

完颜宏亮为了不想在伊人面前丢了面子，两个冤家又卯上。

姐弟两尊霎时又吵得不可开交。

羞羞羞，吵架耶。昏着头，兔兔不经意被揽进一堵熟悉又暖和的胸膛。

她有气无力的低喃，“吵。”

紫君未二话不说，抱着失去神智的兔兔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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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管紫君未摆出什么难看的脸色给她，兔兔还是秉持她惊人的意志力，每餐吃两大碗白米饭，还没入更，就睡觉去了。

紫君未从来没对她说出半个难听的字眼，但是只要看她不同于以往的拚命吃饭样，目光就会变得格外森冷，她见识过几次，每次都只能打哈哈，然后逃回房间抹掉身上的鸡皮疙瘩。

然而，怕归怕，她一心想长大的计划不能中断，她不想永远当一只小兔子。

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只要她什么都不说，一滴滴表情都不要泄漏出来，紫君未就不会总是盯她，让她每回都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她相信自己掩饰得很好。

比较让她要重新适应的是没有紫君未的陪睡，眼睛根本阖不上。

她去逮大黄，很久不再跟前跟后的胖鹅居然拒绝她，它睁着憔悴的小眼睛追着柳池边的黑天鹅转，对兔兔的呼唤不闻不问。

一只见色忘友的笨鹅，但是，按照大黄没什么看“鹅”的眼光，它到底有没有把那只黑天鹅的性别先搞懂？

男男恋？不会吧，

兔兔被大黄抛弃，又不能回头去求紫君未，她恼极了。

也罢，想办法累得倒头就睡，就不必在这里烦恼得没完没了。

于是，她笑容可掬的来到厨房。

不消片刻她手中捧着刚出炉的鲜菜包子，被笑咪咪的厨娘赶出厨房。

嗯……了不起换地方就是。

然后，她去过浆衣服的洗涤场，管园艺的园丁房。管洗涤的嬷嬷们给她换了件干净的绣裹肚，园丁们给了她新开发的红萝卜，绿色的叶子还留着呢，他们却有志一同的请她走路。

其实，这不是他们的初衷。

兔兔愿意来跟他们亲近，大家求之不得呢，可是，后头要是紧跟着一双想杀人的眼光可就要衡量衡量了。

看着一地的东西，唉，都不是兔兔要的啊！

摸着鼻子，不知不觉逛到一个她从来没到过的地方。

灰尘满天，圆锹跟石块撞击的声音传来，透过栅栏往下瞧，许多穿囚衣的犯人正在开凿山壁，辘轳不停的转动，独轮车陆续地把挖凿出来的石块运送出来，远远望去，那些人像忙个不停的蚂蚁。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偌大的阴影罩住兔兔小小的身躯，被太阳晒得有些眼花的她骤然感觉一片清凉。

“紫君未。”她呐呐的道。

她不会知道自己一出房门就被盯上，紫君未可是跟着她走了不少的路程。

她竟然从太韶堡的东南边走到最偏远的此处，还曝晒在大太阳下，也不知该找遮荫处走，真是不要命了！

“不是嚷着要睡觉去，大中午的，出来乱逛？”他的怒气已经累积到一个程度，只要哪个不识相的说错话，马上有滚成火焰喷人的可能。

他现在才知道，太韶堡里面的登徒子处处都是，一路上，要请她吃冰、逛街、聊天、买胭脂花粉的人简直可以组成一个军队，要不是他动手清理，他的兔兔早就被拐跑了。

“天气热嘛，没人帮我扇风，睡不着。”她是想念他结实的胸膛。

“理由真多。”

“塔里要比这里凉快多了。”

“怕热就不要挑这时间出来，连大黄狗都赖在门边乘凉，你一个人要是热昏了怎么办？”塔，她还是想回去吗？

“这些话你说过很多次，不用一直重复。”他老爱唠叨，但是，她一点也不觉得烦，被人家关心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她很珍惜的。

紫君未睨看她人小鬼大又老气横秋的模样，想不到他抛下公务换来的却是人家的不领情。

“那里是犯人工作的地方吗？”

“这里是劳役场，等挖通，将有一座横跨成都跟灌县的通道，可以(奇*书*网.整*理*提*供)节省往来很多时间。”怕兔兔不了解，紫君未屈膝蹲下，找来石片在地上画出两地的位置，然后把交通的重要性说给她听。

起先，她是不懂挖洞有着什么特别的意义，随着紫君未的讲解，她逐渐明白，了解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洞穴将会带给两地的民生多少便利跟繁荣。

譬如东地出产的东西可以拿去西地交换需要的物资，有了这山洞，比搭船或徒步都方便太多。

而他居然想到利用犯人的剩余劳力做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

紫君未把石片扔下，眼光坚定的看着下面劳动的那些人。

“咦，他们在吵架耶。”因为远，听不见为了什么乱起来。

“有牢头在，他会处理。”犯了罪的人情绪经常不稳，一个小摩擦就会迸出骚动的火花。

“是吗？兔兔看他处理得很差呢，还用鞭子抽人。”她直言不讳。

紫君未眉眼交锁，沉住气的瞧着。

他沉稳如山，兔兔可不然，那么远能看清楚什么，咚咚咚，她已经顺着山壁挖开的阶梯跑下去。

“兔兔！”他哪喊得住她。

没办法，也只能追喽。

事情的起因没人弄懂。

劳役场的犯人粗分两大类。一种呢，是走江湖、混江湖的江湖中人，刀光剑影为人出头，为义气赌命，为别人无法理解的方式银铛入狱，另一种，是犯贪污、淫人妻女的官宦子弟，少部分地痞流氓，冤狱也不少，烩成一锅大杂烩，互相看不顺眼，起冲突是家常便饭。

这些分子里有来头的也大有人在。

紫君未也不出面喝止，拦住兔兔后，他俩站在一座平台上冷眼看着台下群魔乱舞。

“爷。”牢头是十二护卫中的老三。老天，他的爷怎么挑这节骨眼出现？连小不点也在。

兔兔冲着老三微笑，明眸皓齿，翩然动人。

要不是他年纪已有，也会为这样的笑容怦然心动。哎呀，想到哪去了，他堂堂男子汉随便就为一个小娃儿的笑心荡神驰，不像话！

老三目光赶紧离开兔兔的脸蛋，收神摄魂。

“他们也闹够了吧。”不是问句，紫君未看厌了千篇一律的吵闹。

“是，我立刻派人驱离。”

“擒贼先抢王。”紫君未下达指令。

“是。”老三微笑。弹指间，山一样的身躯已经又回到闹事场地。

“哇，他好厉害。”兔兔把脸凑在栅栏的缝隙间，对老三矫健的身手赞叹得近乎崇拜。“紫君未，兔兔也要这样飞。”

她可没忘记自己是怎么离开高塔的，这一切都托身边这男人的福喔。

“唔，”他顿了下，心思一半放在场中央，“不好。”另一半随即被她的要求扰乱。

他心里头被压抑的烦躁不是她能了解的。

在他身边的兔兔不是小孩不是少女，要拿捏恰当的分寸，不容易。而她，无忧无虑，丝毫不懂他的为难。

跟她说，她会明白吗？

为什么挣扎的人是他，痛苦的也是他？

“不要随便对别人笑！”她那蜜糖似的笑脸只能属于他。

天！他竟然为一个笑容跟自己的兄弟吃醋。接下来，他会不会犯下跟镇守山同样的错误，把兔兔关起来，不准任何人接近？

看着每个人对她示好，他受不了了，她简直要逼疯他。

“你又生气了。”她咬着唇。兔兔没做错什么啊。

紫君未没理她。

像冰的态度冻伤了兔兔的心。她不会在他面前舔伤，却知道很多人的地方也许能让她打脚底暖和起来。

也许……还没想透，她已经抬脚迈进围成一团的人群里。

只见有少数几个人站在一边。

看热闹的、怂恿人家去死的，原来引起纷争的乱源都高高站在一旁，嘴边含着冷笑，冷戏事不关己的搏斗。

“这样打来打去，不好。”圆锹、畚箕、铲子齐飞，差点砸到她的小脑袋。

“你是谁？”满睑胡子的男人眼睛精光爆射。她是怎么来到他身边的？

“兔兔啊。”她笑容如花的报上自己的名字。

“走开！”一条腿飞过来，几乎踢上她白柔细嫩的小脸蛋，男人粗暴的拉了兔兔一把。

该死！他居然出手……狠甩了下把兔兔移到安全地带的扇般大掌，瞬间收拢回到胸前。她是生是死跟他无关不是吗？

“打架不好，紫君未生气。”她可不想领情，身形一稳又旋足往扭成麻花的人群走过去。

大胡子先是为她的胆大包天跟不知死活的举动一怔，旋而准备袖手旁观。

这场是非是他计划中的一步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小鬼坏了他的事。

但是，去他的王八羔子，眼看她就要卷进风暴里，冷若寒冬的声音劈也似的喝止了所有的人——

“全部都给我住手！”

另一道白影来势奇快，在大胡子喊停时，间不容发的挟了兔兔疾飞而去。

人群被这突然的状况骇得手脚一呆，打红的眼恢复了些许理智。

“飞，好玩。”风扑在兔兔脸上，她开心得很。

虽然拐了十八个弯，可也让她达到目的了。

紫君未轻叹一声，纵身落地。

等她站稳，“老三，看好她。”他咬着牙清清楚楚的命令。

“得令。”老三随即把兔兔带到一旁。

他们老是这样，把她当没发言权利的孩童。兔兔暗自嘀咕，从来没接受教育洗礼的她不懂，在男人为天的这里，她的出现以及所有一切已够惊世骇俗，也够他们当着茶余饭后的话题嚼舌很久。

“为什么？”他走到大胡子面前，仿佛老早知道就是他搞的鬼。

“无聊嘛。”要有问必答，他也很愿意配合。

两人对垒的同时，制造纷乱的小卒子们已经被驱散，想看戏的希望落空。

“你是太闲了，你想我该送你浸水牢还是采矿去？”紫君未居然附和他。

“看起来，我可以选择的范围很少。”两人身高差不多，气势差不多，势均力敌。

“你自己领刑去，手镣脚铐在那你自取，不用我浪费人手陪你去。”

显然这大胡子是累犯。

“紫君未，你不要罚他，他救了兔兔呢。”微微一笑便迷得老三二度心花怒放，忘了看紧人，兔兔来帮大胡子说情。

“律法之前，人人平等。”紫君未瞪她，心里头的酸味又冒出来作怪，她非要跟别人站同一阵线凌虐他的神经吗？

“大胡子伯伯，你告诉他嘛，为什么要闹事？”他有些气质跟紫君未很像，让她觉得容易亲近。

“大人的事，小孩不懂。”他什么时候落魄到需要一个小孩来说情？哈哈哈……

僵局打不开，方才散去的囚犯不知不觉间又聚拢过来。

胆子大的老囚犯轻轻靠近兔兔，“小姑娘，听说要为我们兴建探监舍的人是你？”

“出钱的人是他啦。”她不知道什么叫居功，全部推给紫君未。

“果然，小姑娘，你真是观音菩萨化身，我们这些人都由衷的感谢你。”他一激动，也管不了手脏，握住兔兔的小手不放。

他这一嚷嚷，大家全部耳尖的听到，如潮水般的欢呼响彻云霄。

紫君未知道打破这样的醋缸很不对，但是这些人，他为他们做了多少事，还是背后挨骂，小兔兔出个主意就被供起来了。唉，真是……他嘴角微翘，露出与有荣焉的莞尔。

他的表情被大胡子通通收进眼底，心中的诧异更多。

“你们不用谢我啦，这是你们自己得来的，紫君未说这个通道是为了让交通更方便，大家的生活更繁荣，等你们从这里出去，以后可以很大声的告诉所有的人，你们是开凿山洞的英雄，探监舍是为了嘉奖你们的劳苦，才决定这么做的。”她说了一大篇合情合理的话，震撼了乌压压的人群。

他们都是被贴上标签的恶人、罪人，曾几何时跟“英雄”两字沾上边，说狗熊还差不多呢，想不到从一个女娃娃嘴巴说出来的他们居然面目一新，人心是肉做的，他们冷硬许久的心宛如吹进一阵和煦的暖风。

大胡子惊讶的掉了下巴。这女子……

紫君未以她为荣的笑着，洁白的牙难得露出见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五天后的晌午时分我要见到你，帮我跟嫂子说声恭喜，另外，老三的腰包下有一些东西要记得带走，算是帮嫂子添些营养，就这样了，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以前快走。”他，是桩冤狱，说好听是义薄云天，但抛下有孕的妻子，这又算什么？

大胡子无法表现比惊讶更多的情绪。

“这不是你会做的事。”

“是啊，”紫君未紧张的情绪尽卸，懒洋洋的道：“我已经开始后悔了，你信不信？”

大胡子露牙笑开，要不是地点不适宜，他会欣赏紫君未的。

“告辞！”

这笔恩惠他记下了。

因为白天的闹事事件，紫君未跟十二位侍卫连夜开会，一直到掌灯时分议事厅的大门还是紧锁，只有负责送茶水的仆人允许进出。

然而，小跨院里的兔兔却早早入睡。今天的她累坏了，用膳时间已经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打盹，差点把饭粒扒进鼻孔。

送她进房的老七离开后，只剩微弱的烛火。

痛……

针椎的细痛起先是跳跃的出现，一点一点，然后蚀进关节，抽着抽着的痛了起来。

本来沉沉入睡的兔兔被折磨着醒来，还想翻身下床。

力不从心呐，她发现自己不能动了，手脚已成麻木，痛楚顿时翻江倒海，磨出一身的冷汗。

这情形任谁看了都骇然，本来干燥的枕被慢慢被她身上沁出的汗浸湿，长发也像泡入水里捞起来一样。

汗流浃背，兔兔觉得全身一下冰冷，一下又似火烧，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其实她只蠕动双唇，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感觉得出来身子骨在抽长，却不明白是错觉还是痛过了头的幻想。

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痛楚逐渐舒缓，眼睛才能从水气里打开。

老天，她浑身湿透，动了动手指，幸好，恢复感觉了。

推开沉重的锦被，没想到这样小小的动作也让她气喘如牛。

她是怎么了？白天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身上的衣裳绑得她难受，连裤子也是，太绷了。

蒙胧地，落在地板的脚丫感觉些许的清凉，人这才有些清明。

是她眼花吗？铜镜反映出一个穿着唐突滑稽的女子。像本来合身的衣服突然缩水，平白多出一截小腿和手肘，腰身也被绷裂了，至于胸前，她觉得重，好像有什么多了出来似的。

小娃儿的衣服穿在她身上，说有多可笑就多可笑。

兔兔窜到铜镜前，美眸眨也不眨的瞪着镜子里头那张突然拉长的脸。“马脸。”她喃喃低语。

她跳回去用整张棉被盖住自己，她要当鸵鸟一辈子。

紫君末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探手想揭开棉被，一头却被兔兔按得死紧，而被子上奇异的湿让他眉头微颦。

“兔兔。”她在玩什么把戏？

她抽出一只手，“你今天去睡别的地方。”

“出来说话。”

“不要！”

接下来，她只觉头顶一凉，被子已经不知去向，顶高高的屁股正难看的对着紫君未，她一慌，缩进床角。

痛！这么大的动作，牵动她还隐隐作怪的骨头。

“你喊痛。”紫君未明察秋毫。只要对象是他的免兔，他比什么都敏锐易感。

她硬着头皮，想挤出足以说服他的笑靥，可是连吞口水都痛。

“你压到我啦，你太重了。”她忙着加强他很重很重的语气，想粉饰太平。

“我压到你，我哪一根指头碰到你了？”他脸色阴沉，表情越发难看，她明摆着撒谎。

肩膀上突然被有力的一按，她差点痛出泪来。

“你……好痛好痛！”滚滚的泪奔腾而出。

她的泪马上勾出紫君末的歉疚。

方才没有仔细打量，这泪花乱坠的兔兔有些不同……

紫君末继续瞪着她。

她、长、高、了。

嫌小的衣襟绷着一片雪白的凸起，虽然小巧，确实拥有，还有藕白的小腿，明白清楚的刺激着他的感官。

“兔兔。”他小声的喊，怕惊吓她。

“痛……”痉挛再起，又开始痛了。她口齿不清的叫他，泪眼婆娑。

“撑着点，乖。”紫君未接过她求助的双臂，心酸又痛。

偎进他宽阔的胸口，虽然因为这样的巨动又牵扯到全身经络，痛得兔兔想喊爹娘，但下一刻，紫君未热烘烘的手抹上她的肌肤，轻揉慢捏，热气慢慢传入她的神经，感觉比自己窝在坚硬的床上舒服不知几百倍。

他慢慢哼起不成调的歌，把她思绪引进一片安详宁静里。

恍恍惚惚，迷离幽远，似织就一张缠绵细致的情网，飘飘荡荡，渡进了她需要的安魂，那似有还无的情意安抚着她的眼皮，她呼吸渐匀，全身似乎不再那么疼了……

痛苦的煎熬暂时是过了。

然而舒畅不了几天，因为骨头急速的成长，小到动一根手指，大至翻身动作，都让兔兔痛得龇牙咧嘴，直想敲昏自己算了。

紫君未吩咐订做的衣服很快就不能穿，不是袖子短了，就是裙子露出一节小腿，众人都意识到她正以惊人的速度增高长大。

圆脸尖了，手长脚长，也见着少女的婀娜，不变的是她一如婴儿纯净慧黠的黑眸。

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多日不曾出房门的兔兔小心翼翼的走出她的小跨院。

小跨院里秋菊盛开，桂香也开始吐露芬芳，石榴花旌旌摇摇，花蝶儿闻香而来，她寻了石凳子坐下，心情莫名的被这些夏秋交替的景象牵动。

她从来都不爱伤春悲秋的啊，怎地，心绪却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拉扯，一发不可收拾。

自从身子不舒服，她就不爱黏紫君未了。

若是平常这时分，她一定赖着他玩耍，今日却不见那样的心情。

她不晓得自己到了强说愁的年纪，心上一个愁字难了。

风凉水静，如丝的笑语隐隐拂来，不是一个，是一大群人呢。

从八角窗瞧出去，一群青春奔放的姑娘穿花拂柳，正在隔着她跨院不远处的地方嬉闹。

“我说各位姑娘们，别忘了端正你们的举止，好歹你们可都是名门淑女、闺阁千金，都是紫爷要挑选的妻子对象。”

兔兔记不清十二侍卫中的排行，就听他吆喝，一堆如花蝶的姑娘们马上起了抱怨——

“他到底把我当什么，我可是县官的女儿，没有对我另眼相待，还要我和她们一起面谒，一点都不尊重人。”

“不过是个芝麻官，有什么了不起，我家世代都受朝廷册封，我娘、姐姐、妹妹，可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夫人呢。”

“各位祖奶奶，各位千金万金小姐，我知道你们的身份都非同小可，但是，我家主人对你们送来的绘像，求亲帖非常困扰，所以才统筹安排这次的约会，要是大家继续拖拖拉拉，后果请自行负责。”安排的人想摔掉名册不干了。

呶呶不休的抱怨是逐渐远去了，那些瑰丽的容貌却在免兔平静的心湖投下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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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曾用远距离的眼光端详过紫君未，尾随着一群仕女而来的兔兔抱着还不时酸痛的骨头，躲在一旁偷看。

她一直以为紫君未是她的，想不到有这么多的女人垂涎他。

突然而来的刺激让兔兔意识到，她的紫君未是个很“可口”的男人。

没错，他爱穿编织精巧的线鞋，露出线鞋的脚趾圆润有型，指甲干净，简单的锦黄背心，以冠束起的金发垂在肩膀上，又野又狂，还带着迷人的性感。

那脸是她看惯的，今日，那粗犷的脸带着薄怒，在兔兔的感觉抹上一层陌生色彩，却挑动了她心里生涩的情弦。

她，喜欢他，或者，已经不只于单纯的欢喜，那有点酸，有点甜，又有百种滋味在心间溜转，怎生分辨？

托着粉腮，她盘坐在圆柱下胡思乱想。

不想紫君未早就看见她露出来的一片粉黄小圆裙，人也来到她跟前。

紫君未蹲下来看她。

“唉，兔兔。”

兔兔对上他的眼，心头狂跳不已，呼吸有些微喘，“好奇怪，刚才明明好好的，你一出现，空气都被你抢光了。”

闻言，他眼角、嘴角飘也似的往上扬。“谁叫你藏在这儿的，身子不舒服还跑出来，跟七叔他们玩捉迷藏吗？”

“才不是呢，我出来透气，一直关在房里头快发霉了。”

“我瞧瞧，需不需要拿到外面晒太阳。”说罢，就要动手拉她的长发。

“一个人晒多无趣，我要拉个伴。”

“没问题，兔兔的事我永远有空。”

“好啊，马上走。”

“先带把铲子，等一下可以翻身，像翻煎饼一样。”

“哈哈哈……”兔兔被他的形容笑坏。

两人你一句，我一答，气氛融洽。

但是，被忽略的一群女人可气疯了。

“紫堡主，你抛下我们，竟然跟一个小不点有说有笑，太看不起人了！”十几根纤纤玉指戳着紫君未，擦腰的擦腰，点着脚板的，说是十娘教子一点都不嫌夸张。

紫君未竟然抛下她们来就一个小丫头，这口气太呕人，是女人谁都吞不下去，更何况她们每个都对自己自信满满，被一个丫头打败，是奇耻大辱！

“我不是要你们离开，还没走？”被打扰的紫君未板起脸，从地上站起的姿态虽然没有刻意冷漠，也已经够骇人的了。

这些女子在他眼皮下什么都不是。

一群女人就算想指控什么，名不正言不顺，只能一个个缩回，一片芳心零落。

“天气好得很，我们出去晒太阳。”也不管那些人，紫君未记着兔兔禁不起拉扯，半抱着她还不是很健康的身子走出去。

被留在后头的名门闺女莫不恨得咬手绢。被心仪的男人泼一次这样的冷水，就算铜皮铁骨也要流鼻水。

感情啊，半点不由人！

“大夫开的药方有准时吃吗？”来到室外，不知怎地，紫君未有些认生了起来。

这样的肩倚着肩，甜蜜得令人想一亲芳泽，看着她一直挂在唇边的笑容只要轻轻一牵，就将他的魂魄勾去。

紫君未想要更多。

“有。”她怕那药味，更怕椎心刺骨的痛，捏着鼻子，也服下好几帖大夫开的药。

“乖。”说着，便要抚上她的发，继而看见她不再系双环，心情居然有几分的失落和说不上来的欢喜。“我不会自己绑头发。”兔兔有些赧然，她的发从有记忆开始不是嬷嬷帮忙整理，就是紫君未接手，自己倒是不曾为一头乌丝烦恼过。

“我帮你，今天挽横髻好吗？”他让兔兔坐下，自己就着她身后也落坐，两腿打开，形成亲昵的姿势。

没有梳子，他以手指代替，一绺一绺的梳开她浓密的黑发。或许是她最近又吃药的关系，淡淡的药香随着披散的发丝钻进他的鼻翼。

他的手指慢慢划过她的头皮，慢慢理出长辫，一个结，两个结，轻慢又坚实，兔兔闭着眼，用柔软的心感受他对她才有的那份细腻真挚。

横髻很快在他的巧手下完成，他编的髻不松不软，恰到好处，若非真正用心，对她爱若至宝，一个大男人哪来这许多耐心。

“呵呵，好舒服，头发还是挽起来的好，谢谢你。”被暖阳晒烘了心情，兔兔转过头蜻蜓点水的在紫君未的唇边沾了下。哪知道一个前倾，整个身子被扣进刚强的臂弯。

她的身子埋得深软，紫君未的强壮几乎整个掩盖了她，她单薄的肩，细致的手臂，颤动不休。

“对不起，我太莽撞。”他是纸糊的老虎，外表是成熟自信的大男人，骨子里却只是年少轻狂的二十一岁少年。

他深邃醺然的眼珠转朱成碧，对上睑上红潮泛滥的兔兔，一颗心完全失去了自主。

这样的爱恋管不得耳根发热，管不得狂跳的心音，就这样拥着她直到地老天荒也是愿意。

兔兔被箍得难受，稍稍推开他，她除了困窘，脸也烫得吓人，继续在他怀里待下去恐怕就快昏倒了。

“我喜欢你这样对我。”

“不生气？”甜蜜直上紫君未心头。“还要不要？”

酡着脸，初尝情滋味的小兔子猛点头。

紫君未声音干热的笑出声音，他不能笑得太得意，要是小兔子翻脸他就尝不到甜头啦。

捧着她娇羞的小脸蛋，紫君未吻住她花瓣般的软唇，款款激起一缱绻的柔情，当两眼交会，销蚀在彼此的眼眸中。

“你这样吻我，把兔兔当作你的谁？”恋着方才的余温，却不敢直视他眼中灼人的热烈，她小小声的问。

“家人。”

“你只有免兔一个家人？”应该是吧，她不曾见过他身边有过谁。

“他们都在很远的北方，很远很远。”家人吗？他年少离家，多少光阴过去，就算老大也可能回不了阴山渡马的长城外。

“你家，有谁？”

“我爹娶了十二房妻妾，兄弟姐妹数不尽，我想他也不记得有我这么个孩子，就算我死了，不会有任何人会为我难过。”

他选择在另一个国度待下，因为没有家的人去到哪都是家。

“兔兔也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很好，但是，”她顿了下，坚定的说着但书，“现在有了紫君未，更好。”

他抚着她细致的细臂不说话。

沉吟了许久，兔兔被扑面的微风催眠，几乎快要睡着，这时才又听他温声说：“我这样的身份，也许会死得早，也许可以活到老，我没想过自己有子孙满堂的将来，也没想过娶妻这回事，我喜欢你，有动过把你留在身边的念头，可是我身处的环境这么复杂恶劣，又能保护你多久？”

兔兔揉揉眼，偎进他依旧温暖舒服的怀抱，“你的烦恼比我多，兔兔不懂，但是，我喜欢你，不管你会早早死掉还是老得走不动，我就是喜欢你。”

这样的天气真好，她眼中漾着淡淡的幸福，嘀咕过后，静静的睡着。

一吻定情。

紫君未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他也把不轻易启口的家事透露给兔兔知道，这表示他跟兔兔是定下来不会改变了。

但这是他单方面想得……美。

他忘记一件事——

美人，人人觊觎。

兔兔娉婷姣美的容貌像火烧草原，快速的传入成都每个人的耳目，上至八十老翁，下至学说话的小儿都知道，还有人把她的容貌绘成图样出售贩卖，且炙手可热得很。

然后，成叠的求亲帖涌进太韶堡，江湖人物知道自己不够格，不敢高攀，可是，看看不犯法吧，于是，东楼的小跨院只要一入夜，就会多出不知名的人物来串门子，一晚闹个两日，一个月下来，太韶堡的人畜皆腿软。

这段时间里，兔兔每天都在改变，像蜕壳的春蝉，起先，圆圆的脸蛋还带着微微的青稚，只要稍微一个恍惚，眼梢眉睫就染上春水盈盈的柔媚，身段柔雅，整个人即便自然的摆动，即撩动男人心中最纯粹的情愫。

这一闹，紫君未神经紧绷，整个人进入战斗状态，对两人之间又不确定起来。

大半个月过去，只要稍微的风吹草动，他就寝食难安，为了驱逐“苍蝇”、“蟑螂”，眼眶已黑了一大圈。

兔兔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被看重了起来，看着一堆不认识的人追着她跑，她只觉得烦，这些自命风流的男人们都闲间没事做，只会追着姑娘家跑吗？

她觉得紫君未踏实多了。

而她心里头惦着的那个人，现下就躺在她的大腿上，呼噜噜的睡着呢。

“奇怪，不是已经不痛了吗？”伸个懒腰，她娇小的胸部传来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刺痛感。其实不只胸部，昨儿个，小腹就隐隐作痛了好久，她一直忽略它，以为是吃坏肚子，不料，方才神经一牵扯，两个地方互相呼应似的绞了起来。

她把紫君未的头颅搬开，踉跄着站起来。长大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被迫非要穿裙子不可，这玩意绊手绊脚不说，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得她眼冒金星，不知道是谁发明这东西的。啧！

她想去喝水。

不舒服的这两天很容易肚子饿，明明午膳才过没多久啊。

走了两步路，小腹的沉重感突然一轻，有股暖稠的液体淌湿她的底裤，随着大腿内侧滑落下来。

那奇异的不快使她掀起长裙，赫然见着一条血痕正迟缓的沿着她的小腿肚滴落草丛。

“怎么回事？”兔兔一起身，紫君未就醒了，看着她发呆，他出声问道。

她楞了下，大眼中一片茫然，“我也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从来没人教她这些。

好半晌后，完颜芙蓉被紧急的招来。

紫君未被赶出门，关在外头干着急。

“怎么有人笨成这样，你娘是怎么教你的，连初潮都不知道，蠢！”完颜芙蓉对自己被十二万火急的招来臭着张脸。

亏她还精心打扮过，怎料，她要面对的居然是这个把她从成都美女宝座踢下来的小妖女。

“我没娘。”兔兔小声回嘴。

这个像母夜叉的女孩很凶，见到她总没好脸色。

完颜芙蓉闻言呼吸一窒，朝兔兔头上一敲。

“笨蛋！”

“痛！”她每次打人都很用力，一点情面不留。她究竟哪里得罪她了？

“我看见你这张脸就有气，你耳朵给我竖起来，听清楚，要是漏掉一个字，没照本小姐的意思做，下回痛死我也不来了。”有求于她，哼，瞧她一副脸色发白的可怜样……去你的！完颜芙蓉，你心软个什么劲，这女人可是你情场上的头号敌人呢。

抱着棉被，兔兔只有点头的份。

“你就不会吼几声啊，这么的善良，改天卖了你！”她就是看这只兔子不顺眼。

“我没力气。”她是不是脑筋不大好，谁喜欢被吼啊，那要花力气的，目前，兔兔最缺乏的就是力气。

完颜芙蓉无奈的摆摆手，“算了，每次跟你说话害我回去头都要疼。”白痴。

兔兔蠕动了下唇，放弃为自己辩白的机会。

“我告诉你，葵水是每个女孩都会有的，你今天第一次来的叫初潮，赶明个让厨房的嬷嬷给你熬碗温经汤喝，记得啊，冰的东西绝对不许碰，绝对不许喔。”给她“使”吧，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耶，竟然要她讲解这些难以启口的东西……

“谢谢。”

“谁稀罕你谢！”从出现后就用鼻孔敌视兔兔的完颜芙蓉一阵风走似的人了。

兔兔只能苦笑。当女人，真的不大方便。

门外，杵着脸色不定的紫君未。

“我先警告你喔，你要开口问一句屋里头那只兔子的情形，我就再也不来了，以后呼天抢地都别来找我。”完颜芙逸受够刺激，不需要紫君未再多一脚。

他们两人你侬我侬，她算什么？

紫君未本来就不打算多此一问，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他也从善如流，侧身进屋里头去，留下没讨到好的她。

寒风凄凄，她拳头痒，非要找个人练沙包不可……

这时待在家练剑读书的完颜宏亮突然全身一阵鸡皮疙瘩。怎么会有大祸临头的预感？

“你好些了吗？”紫君未来到床边，要见到这么温驯的兔子不大容易呢。

“好糗。”

“为这种事害羞啊，傻瓜蛋。”

兔兔双颊匀上粉红，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自然的面对他。

“你别来，离我远一点好，芙蓉说癸水很脏，不能让男人碰的。”

“完颜大娘就教她这些不正确的知识，要不是我不方便，哪用得着她。”要是让那个完颜芙蓉多来几趟，肯定会把他的小兔儿教成思想古板迂腐的女人。

以后还是让她少来。

“你的表情怪怪的。”也许是亲近的时间多了，紫君未脸上的任何细微表情都逃不过她的眼。

“没事。兔兔，你忘记太韶厅上的那座人体铜人了吗？”

“没忘啊。”

“嗯，那是以男子当示范的假人，下回我应该考虑用具女体。”他想到什么似的沉吟，一想到发明的事，他就有些分神。

“那座铜人很有趣。”她记得紫君未曾经很热心的告诉她人体的经脉穴道，当时虽然记不住那么多，印象却依稀存在。

“人分男女，身体上的每个器官都有它必须的功能，女子来潮是为了将来怀孕做准备，这也表示你长大了，有资格当娘了。”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我快死了。”松了气，紧绷的情绪得到舒缓，她往后躺，这才真正觉得累了。

“我呢，预计要活到一百八十岁，我没死，谁都不许比我先走。”逗着她，紫君未亲亲她的鼻子。

“谁要活那么老。”

“跟我一起啊。”

嗯，这提议似乎不错。

“我累。”兔兔打了个哈欠，揉眼。

“我陪你。”

“要抱。”

紫君未滑进软被里，揽住让他欢喜也让他掉头发的小兔子。

“乖乖睡，紫君未都在这。”

这一辈子他都不打算放手。

“喜欢你。”她口齿不清的呢喃。

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也是。”

夜里的风带着腥膻，吹过一阵又一阵。

东楼的小跨院亮着一盏鲸鱼灯，门窗紧锁，兔兔睡得熟。

由于兔兔睡觉一定要抱人的习惯，紫君未只能把处理公务的时间挪到半夜，趁着她沉眠，才悄悄起身，天将亮快破晓时又回来，一天过一天，兔兔也没发觉自己身边的人曾经失踪过。

敲过二更，紫君未如同往常挑灯夜战去了，房间里就剩下甜甜睡去的兔兔。

窗纸不知被什么熨湿慢慢破了个洞，似有还无的迷烟渗透进来，跟烛火交融，发出轻微的啵啵声。

一根细铁橇翻了交叠的门闩，一双着黑靴的脚鬼鬼祟祟的走了进来。

床上的人儿依旧沉睡，来人一身劲装，接近床边。

他的眼光一接触兔兔甜睡的脸，立刻闪过惊艳的神色，粗糙的手指探向她光洁无瑕的脸蛋，仿佛摸不够，轻翻过指背贪婪的碰了又碰。

黑暗是他最好的掩饰，若隐若现的半张睑又瞧了兔兔半晌，迅雷不及掩耳的扯开锦被，晦暗里，她玲珑的曲线，露出大半藕腿的肌肤让他下巴的喉结咕噜咕噜作响，咽下的是加速的血液，还有怦然心跳的色心。

小心地扛起中了迷香的兔兔，他落地无声的窜出门，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夜雾中。

夜行者趁着守卫交班的间缝时间快速爬上围墙的大树，墙外头一辆无罩顶的马车早就等在那里了。

他跃下高墙，快速的跳上车，轻喝车夫——

“走！”

长鞭打上马匹的臀，车轮转过黄泥，疾驶向北。

“我的心肝宝贝儿，爹爹终于夺回你了，你乖乖的睡，等醒时，我们就到家了唷。”拉下面罩，一缕星白的发露出，赫然是垂垂老矣的镇守山。

马车绕过成都大街，转入官道，在浓雾中绕了又绕，不知过了多久，来到一处民宅。

一幢表面无奇，里头却是金碧辉煌的豪宅。

镇守山亲手把兔兔送进一间气派的房间，守着宫灯傻傻的看着她那张跟他爱妃一模一样，甚至更胜一筹的如花容貌。

那眼神，诡异得让人打从心底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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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兔兔的睫毛扬了揭，小手揉揉不是很舒服的鼻子，“哈啾！”

身上一片凉意，怪哉，她要睡觉之前还记得紫君末特地帮她把被子放到腋下，难道她又踢被子了？

睁开仍带睡意的圆眼，眼前是一片陌生。

“宝贝，你醒了。”带着颤音的镇守山俯下腰，面带惊喜。她的美真叫人看不厌啊。

“你……是谁？”半路杀出来的老头居然叫她宝贝？他病了吗？

“我是阿爹，你不认得我了吗？”他觉得深深被打击。

但是不打紧，他们爷儿俩有的是时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兔兔没阿爹。”他病得不轻，要赶紧送医。

她的记忆里没这个人。

她只听过孩子认爹认娘，就是没听过有人凭空冒出个爹。

这爹还怪怪的。

“胡说，你长得跟晴娘一个样，而且我到成都街上打听过了，满街都是你的绘像，肯定就是你！”他没想到的是他的女儿长大了，长得可口诱人，跟她娘同样的让人疯狂。

“晴娘，很熟的名字。”可是一下子她又想不起来，只觉得脑子昏沉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闻了迷香，那残余的味道还留在她的脑子里，自然想不起来之前的一切事情。

“那不重要，我们爷儿俩以后就住一起，永远不分离，你说好吗，阿爹心爱的宝贝？”

兔兔不喜欢镇守山用那种夹带大量暧昧的叫法。

谁要跟他住啊！

这房间看起来经过一番布置，完全是个女子的住处，兔兔虽然是女孩子，对太过华丽的东西却没兴趣，她喜欢动物跟简单的东西，因为小动物们的破坏力强，而且精细的家具不够自然，她也看得很不舒服。

“老伯，我有家人吗？”兔兔试探着问，换个话题也许那种叫人打寒颤的感觉会减少一些。

“多年前已经被我遣散。”她的脸像朵含苞待放的花儿，叫人忍不住想摘取。镇守山伸出手碰触兔兔。

兔兔当他是善意的，但是，他也摸得太久了吧，一丝不舒服涌上心间。

通常紫君未的碰触不会让她产生这样的不适感，这男人她真的不喜欢。

她的脸颊一撇开，他就感觉一阵失落，心里头那股想要她的渴望几乎快要突破身体，哦，他要忍住，别吓坏了这个粉雕玉琢的宝贝。

镇守山看她的眼光合着赤裸裸的欲望，兔兔再不懂人事，也为那眼光中的猥亵觉得不自在。

她借故下床，看见窗外的黑蒙。“兔兔梦游吗？不然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老伯，对不起，我一定走错了房间，我回去了喔。”

没把情况弄明白的她还以为自己仍在太韶堡。

“你属于我，该住在这里。”对于兔兔的躲避他不是很高兴，但是兔子关起来就跑不掉了。

他会用力疼她，这回不住高塔，盖一座藏娇的金屋吧，嘿嘿嘿，她再也跑不掉了。

“我不要！我跟你说一定是误会了，怎么都听不懂呢？”她走向门口，这个人好烦喔，看他眼睛鼻子耳朵一样不缺，怎么都不懂人家说的话啊！

别看镇守山一把年纪，行动如鬼魅，黑色的身体一下挡住门口，面色阴森难看。

“乖宝贝，阿爹知道你困了，心情不好才用这样不敬的口气跟我说话，这次阿爹原谅你，下回可就不行喽，要是把你的胳臂卸掉，就可惜了你一张漂亮的脸蛋。”

兔兔倒退好几步，这个人病入膏肓，没药救了。

“放我出去，兔兔要君未。”她小小声的哀求。

“你乖乖睡觉吧，醒来就是阿爹的乖女儿了。”他五爪齐张，无色无味的粉扑上兔兔的脸。哦，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人迷醉。

想暂时停止呼吸已经来不及，兔兔倒入镇守山的怀中。

因为接触到女体，他老朽的身体巍巍发抖着。

真是有如上好丝缎的美好啊！

难以遏止的，镇守山把魔爪伸向兔兔完美小巧的胸部。

“不行，这样会吓跑她的，我应该重新追求。”他不舍的把兔兔放回锦帐里，眼光恋恋不舍。“女孩子最喜欢什么？我太久没有追过女人，苦恼啊。”自言自语着，他又对着兔兔发起呆来，久久也不动一下。

对啊，追求可以慢慢来，先让她成为他的人，这样她就不会再像她娘一样离开他，对，就这么办！

大红的颜色像从地面迸出来的辣椒，一瞬间热热闹闹的挂满兔兔的房间，喜帐、鸳鸯戏水红被、各式各样的红紫新衣、鞋袜。兔兔一醒过来就被这些红得像要滴出血的东西吓歪了嘴。

肩膀酸、腰骨痛，不会吧，这些症状她很熟悉，她又在床上躺了多久的时间啊？

“姑娘，您醒了，我是小娟。”

“我是小倩。”两个约莫二十岁的丫环规矩地站在床尾，向兔兔请安。

她呻吟出声，知道自己还是在恶梦里。

“我们是老爷派来伺候姑娘的，请姑娘沐浴更衣。”绿衣是小娟，黄衣是小倩，两人很好分。

“兔兔头昏脑胀，你们家老爷不会是那个年纪一大把，讲话颠三倒四的老头子吧？”

小娟、小倩一句话都不敢搭腔。

“你们好歹说句话吧。”她又不欠门神，这两尊……唉。

“姑娘，请先让奴婢为您沐浴更衣，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兔兔快翻白眼了。牛头不对马嘴原来不是错在牛跟马，是错在说话的人。

话不投机，穿了绣鞋，她准备要走。

两个小婢不敢拦她，只能任兔兔走出房门。

“大门要怎么走？”真奇怪，这些人是怎么搞的，老爱把宅子盖这么大，这么复杂，她怎么逃出去啊。

“姑娘……”这叫人怎么答？

“小宝贝，这对姐妹花可是阿爹特地买来服侍你的，你要不喜欢，我马上把她们卖去妓院，省得在这里碍你的眼。”镇守山阴恻恻的嗓音传来，完全没有人味。

“她们是人耶，怎么可以卖来卖去？”又不是摊子上的猪肉。

“那你没意见的话就让她们帮你更衣梳洗，良辰吉时快到了呢。”

他这一说，兔兔才注意到他穿着一身的大红袍，瘦骨鳞绚的他撑不起那袍子，细瘦的一圈腰，虚幻得让人生不出半点好感。

“那不关我的事。”

“胡说。”他经过梳理的发没多少根，眼睛充满血丝。“你是我的新娘子，怎么说没关系呢。”

接着他口气转为严厉，“你们还不把姑娘请回去！”

小娟、小倩一抖，瑟缩的各自扶住兔兔的臂，硬是把她挟持了去。

“想不到镇守山变态到这种地步！”提布抹去身上怎么都刷不掉的鸡皮疙瘩，跳了跳脚。歹年冬，疯子特多。

“这种乱伦的事恶心透了。”老九跟提布就蹲在镇守山的宅子外头，两人方才才从墙头上跳下来，没有立刻走开是因为身上泛起来的疙瘩多到非用扫把才能扫干净的地步。他们负责盯梢把风，至于英雄救美，轮不到他俩，其实，谁也没敢去抢那锋头，兔兔从他们的眼皮下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已经是罪无可赦，就算要站上一天的岗，他们也无怨无悔。

“你猜，爷会不会宰了那老鬼？”提布问。

“我想老七会比较冲动，我怕他坏事，六瓶白干才摆平他。”兔兔的不见是太韶堡的大事。“至于爷……我就不知道了，你也见到他那脸色，就算当年他被留弃在大宋，我们也没见他有那种睑色。我现在想起来还会毛骨悚然，晚上睡觉作恶梦呢。”

“真要论起关系，日后爷娶了兔儿，那老不死的还是爷的岳父大人。”实在乱成一团。

“这种丈人不要也罢，丢到臭水沟里，谁要谁拿去用吧！”

“说得好，不过，里头那几个应该管用吧？”他不是很有把握。也难怪提布要担三分心，他只听过官兵捉强盗，压根没听过官贼联手的。

“司徒岱王的师弟们，听说也是江湖上响叮当的人物，易容的第一高手，你看爷对他们的信任，应该错不了的。”他们嘴上的司徒岱王也就是跟兔兔有一面之缘的大胡子。

江湖人物，奇门异数，有时邪门得紧。

“再不济，还有我们呢！”老九拍胸脯，豪情万丈。他一下没想到，要是他们也有这等高来高去的武功，兔兔又怎么会被劫走？吹牛皮不用缴税金，容易得很呢！

两个大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又等了会，终于看见暗号，整了整衣服，站起来，这才看见总是大老粗打扮的两个人赫然戴高帽、着锦衣，一派员外富商、脑满肠肥的模样，金光闪闪的戒指戴满十根手指，要多俗就有多俗。

两人绕到宅子门口准备要参加这场婚礼。

不过，两人的心机显然白费了，他们想出来的馊点子到了门口就吃了闭门羹，因为镇守山不宴客，也不请人。

婚礼虽然匆促，却也看得出来镇守山的大手笔，他的誓在必行表现在连夜买进成群的仆人、新颖的家具，把屋子布置得花团锦簇，所有的一切，看得出来他非要娶兔兔为妻的决心。

一切就绪，新娘娇弱的被侍女扶了出来。

一身的环佩叮当增添她的美丽，绣龙凤的喜帕盖住她灵气的脸蛋，虽观礼的外人一个也没有，人人都屏住气息，被她的妍姿婀娜所惑。

“奇怪，怎么新娘子走得颠颠倒倒，是昨夜喝醉酒了吗？”本来应该喜气洋洋的大厅听不到喜竹鞭炮，也听不到满口的恭贺，阴森得叫新仆人受不了，躲在一旁嘀咕起来。

“你管那么多，我们是下人，你懂吗？那种没耳朵、没嘴巴的路人甲乙丙，安静跑龙套就好，其余的都不关我们的事。”

“甲乙丙都有，为什么缺丁？”无厘头冒出的无厘话马上挨了一顿爆栗。

镇守山身穿大红袍坐在太师椅上，眼睛灼灼的看着被扶出来的新娘，绣刺着龙凤的大喜帕盖住兔兔那无双的容貌。稍微不稳的步伐是为了怕她逃跑，所以不管饮食、喝水、睡觉，他都给下了相当分量的迷药，这样他才能安心处理杂务，现在可是他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虽然他也注意到兔兔的身高有些奇怪，但是他太兴奋了，忽略了这小地方，兴致高昂的拉着大红彩带，准备夫妻交拜。

小娟、小倩扶着新娘，临时请来的媒人大声宣读着千篇一律的规矩。

眼看就要礼成，堂上的烛火丝丝缕缕的烟忽然变得飘忽，镇守山一警觉，全身暗自发功运行一周，却是慢了，他发现自己提不起气来，全身软弱如绵，就连举足都成问题。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怒喝。

仆人甲乙丙丁丢掉手中捧着的纳采盒，抛掉家丁帽，有的拔掉山羊胡子，有的抹了倒八眉，他们一个个都是紫君未身边的护卫。

“没什么，礼尚往来而已。”他用这下三滥的方式劫走兔兔，他们不过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而已。

“好大的阵仗，你们的主子呢？他不会指派你这些不成气候的人来对付我，王见王，紫君未，你有种就出来！”全身不能动弹的镇守山叫嚣着。

“你别急，我不就在这儿吗？”不疾不徐的声音发自镇守山后头的新娘，喜帕掀开，露出紫君未经过精妆的面容。

护卫们眨眨眼，不敢笑，怕一笑场，回家骨头会叫人拆了喂狗。

想刚才他们爷走得歪七扭八，肯定是脚下的鞋在作祟，呵呵。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镇守山愕然结巴，喜气退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错愕。

“镇王爷，我想你已经退了官职，我应该称呼你镇老才对。”紫君未拿掉重死人的凤冠。呼，松了口气，想不到女子结婚的行头重量这么惊人，当新郎真的是轻松多了。

“不用攀亲带戚，我镇守山没你这样的世侄。”他不领情。

“你庆幸我不是你的亲人，兔兔却有你这样的爹，到底谁比较不幸些？”紫君未叹气。

“这是我的家务事，不劳你关心。”不愧老练如镇守山，只一下的时间他已经恢复兵来将挡的自若神态，暗自运气准备突破被箝制的穴道。

“兔兔不是你的家人，有你这样不负责任的爹，不如不要。”

镇守山差点岔了气。“父为天，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奇*书*网.整*理*提*供)任你这蛮子翻江倒海也没用，兔兔的命是我的，人是我的，你能混进来也只是白费心机一场，没有用的！”镇守山拂袖。他很清楚，律法天道公理全都站在他这边，谁想抢走他的宝贝，除非他死。

“你……真的是兔兔的阿爹？”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兔兔却悄悄的进来了。

她的脚步虚浮，脸色不好。

紫君未连忙过去拉她的手。

镇守山看见这情况，眼中的阴狠更加浓重，他恨不得砍了紫君未的手。宝贝的身体是属于他的，谁都不许触摸。

“你是我的女儿，所以什么都该听我，而不是这小子的！”

“你是我阿爹却要娶我为妻？”兔兔的心乱了。

“我要的是晴娘，晴娘是我的。”他坚持把兔兔当成镇王妃晴娘。

“镇王妃在数十年前已经跳下高塔出口杀，人死了，灰飞湮灭，不存在了。”紫君未对于镇守山的执迷不悟升起警觉心。

镇守山是疯了，而且时疯时醒。当年的他因为嫉妒带走了兔兔，一把火烧了宅子，之后在外面流浪许久，来到四川便把兔兔留在高塔顶，人却到处流浪不知去向。

有时清醒，便转回去看看老是睡着的孩子，若是病发，几月几年不见人影是常事。

直到免兔不见，他备受刺激，花了许多时间调查，见过兔兔的画像后更是着了魔，更坚定他要带回兔兔的决心，整个人也看似清醒过来，其实是更加疯狂。

“谁说她不存在？她就活生生的在我眼前，比以前更漂亮、更迷人。”镇守山的眼光一直不曾离开过兔兔。

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实在没办法承认自己有这样的爹。

什么血浓于水，为什么她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别为难自己。”紫君未对着兔兔说，眼中除了柔情还有了解，让她生出勇气。

父母子女不见得非要栓在一块，子女和父母也有不亲、无法亲、亲不得的。

“我的头好昏。”这几天的非人生活令她身心憔悴。

“嗯，我带你回家。”

兔兔安心了，在紫君未身边，她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信赖，信赖这个让她身心安顿的男人。

因为愤怒，黑色的气焰充满镇守山已经失去理智的眼眶，他运气凝神，全部的力气集中在已成紫黑的掌心。

唯有杀掉紫君未，对！杀杀杀……杀，杀了情敌，兔兔就是他一个人的了，哈哈哈……

他练的是旁门左道的魔功。当年因为心焦情切，不小心走火入魔，心绪大变，纵使遇见让他心迷沉醉的晴娘，也改变不了偏差的个性，终至酿成悲剧。

他的掌风冰冷，出手间，紫君未已经机伶的感受到他欲袭来，把兔兔紧紧护在怀中，只手接住镇守山霸道的掌力。

“你太坏了，偷袭人！”要不是大家都承认他是她的爹，她真想臭骂他一顿。

高手过招哪禁得起分神，镇守山被兔兔一骂，只分了那么一点心思，手中脉络一窒，嘴角溢出鲜血。

胜败还未分晓，镇守山想顽抗到底，了不起大家同归于尽。

然而，所有的人，包括仆人、小娟、小倩都跑过去，你一拳我一脚，把镇守山打了半死，胜败立分。

原来所有的人都是紫君未安排进来的内应。

“阿爹。”说是不认这爹，见他受了伤，兔兔还是觉得难过。

“晴娘。”变成猪头的镇守山心里头挂着的仍是她。

兔兔难受极了。不管怎样，他还是兔兔的爹啊。

她想过去。

“别过去！”紫君未出声警告。

“他这样，我很难受。”

紫君未看着兔兔澄澈眼中的愁，也只能投降。

“阿爹，紫君未很强，他会帮你把伤治好，我们一起过日子好吗？”偎过去，她发自真心的说。

不管他以前怎么对她，都过去了。

“一起过日子啊，”镇守山握住女儿的手，眼中漾起复杂的神色，这时候的他有些回到当父亲的角色。“孩子，跟爹一起走吧，继续活着要受苦的。”

“阿爹，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是我害了晴娘，害了她腹中的胎儿。”他沉溺在过往的世界里，独活着好苦，他们一家三口应该到地狱去团聚。

加重了气力，他干枯的五指突然伸向兔兔。

然而，紫君未在一旁边即化去他的手势，叫镇守山偷袭落空。

兔兔因为这一跌摔在地上，她灰心的摇头，“我不明白，爹……”

“你是不会明白的，让我带你走，别挣扎。”他语无伦次了。

“爹，你就不能为我想想，好好的活着吗？”

“活着，行尸走肉吗？”镇守山一掌劈向自己的天灵盖。“都怪我不好，把病传了给晴娘。”祸延一家。直到离开人世，他的心里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晴娘。

所有的人不知道该为他的情深意重动容，或是为他心中完全没有兔兔这女儿惋惜。

人世间，没有什么是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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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兔兔的消沉挂在眼梢眉间，偌大的大厅里，听着笑语喧哗，一颗心却冷如寒夜冰雨，怎么都温暖不起来。

镇守山已下葬。

现在的她在服丧期间。素白的衣裳，沉静的面容，静悄悄的坐在窗台上。

以前的她了心盼着赶快长大，现在才知道，人要长大一点都不难，人事沧桑，不会放过谁，想躲也躲不过的。

“兔兔？”紫君未轻唤。

自从镇守山的事件发生过后，他的兔兔明显的改变了，她仍会爱笑！可笑里总带着轻愁，惹得他心戚戚。

“你来了。”这样的对话，变成两人每天的功课。

“想什么呢？”紫君未暂时把太韶堡的公务交给完颜北，尽量抽空陪伴心灵受创的兔兔。

兔兔温柔的垂下睫毛，睫下的眼中有着徘徨，“想很多事。”

她变得不爱说话了。

“告诉我。”

“我……不会说。”

“那就不要说，换紫君未说话给兔兔听好吗？”他温柔的哄着，他想再度看见兔兔无邪的笑容。

“好。”她温驯得不可思议。

紫君未把她搂入怀里，俩人偎在窗台上，享受旖旎风光。

“你很久没见到大黄了吧，它当爹了喔。”

“真的？它终于转移对象了？”不也才一转眼，人事全非了。

“嗯，四只可爱的小天鹅，要不要瞧瞧去？”他怂恿着兔兔出去走走。

“它有你照顾，我很放心。”她懒。“我昨夜作了一场梦，梦中的我还是睡着，是你把大黄送给我的，它那个时候才巴掌那么大，活蹦乱跳的，好可爱。”

“有看见那时的紫君未长什么样子吗？”

“英俊稍傻，很臭屁的模样。”

“那一定不是我！”紫君未故意哼气，逗得兔兔发出微笑。

“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对不对？”有很多以前不清楚的景象慢慢突显了出来，虽然也不是很清楚，只有一个轮廓，可这样就够了。

“我们要继续认识下去，一直一直。”这不是傻话，他是真要把兔兔当成一生相守的那个人。

“下辈子呢？”

“相对一辈子还不够喔，贪心鬼。”紫君未笑得开心。

“不够。”兔兔正经的说。

“那来打勾勾，紫君未的下辈子还是属于兔兔的。”他伸出小指跟大拇指，准备做这孩子气却重要万分的允诺。

兔兔瞧着他小指上的指纹，并没有做出回应，她只云淡风轻的握住他的指头说：“这样太沉重了，爱一个人爱这么久会很累的。”

“兔兔！”紫君未勃然色变。

“你紧张什么？”她爱娇的摩挲他的脸，脸上的倦意更重。“我的这一生还没过完，下辈子，以后再说喽。”

也对，依照兔兔实际的性格，她是会这么认为的。紫君未暗忖，心中也随着释然。

也许是风轻天凉，也许是紫君未温暖的体温，偎着他的兔兔身体逐渐变重，呼吸均匀了起来。

“兔兔？”她好些天没睡好，小歇也是好的。

“紫君未，”她模糊的喊，“兔兔想要园子里的红萝卜，我听丁叔说他开发出新的品种，我却还没尝过。”

“好，我派人去挖。”

“不，”她的声音更轻，像在天上飞的羽毛，随时会不知所踪。“兔兔要紫君未去。”

真是爱撒娇。

“我去，你等我喔。”脱下身上的风衣裹住她，紫君未看着她睫毛慢慢垂下，缓缓地睡着了。

“看着她。”唤来侍女，他轻声吩咐。

再也不敢了，不敢把他的兔兔放着一个人。

侍女服从的福了福。不管谁都知道兔兔姑娘是紫主子的最爱，只要把姑娘伺候得服贴，堡主是天下最不要求人的主子。

紫君未放心的出门。

门外，金带般的阳光令人浑身舒畅，他想着，等等兔兔醒来，也许可以带她出游，晒晒太阳也是不错的主意，这回要记得咸鱼翻身才不会烤焦。

他的嘴角露出微笑，潇洒的向专为兔兔开辟的萝卜园走去。

她有点虚弱。

真的，就一点点。

她把一切归咎天气。天冷嘛，不爱动是当然的事。

“唉，你究竟要君未大哥为你担心到什么时候？我可先说好，我是看不过去你恃宠而骄的鬼模样方来劝告你，哪天那个人变了心，八匹马都拖不回来的。”穿着锦裘在兔兔屋里走来又走去的人正是嘴巴嚷着绝交不知几百次的完颜芙蓉。

她这回出现，为的还是她的君未哥哥。

“唉，我说了一堆，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她霍地跳到兔兔床前，吹胡子瞪眼睛的，要不是怕冷，一根手指肯定指着帐里头的兔兔。

兔兔点头。

天气这么冷，芙蓉大老远的来，不会因为无聊(奇*书*网.整*理*提*供)来骂她出气吧？

“说话！”完颜芙蓉额冒青筋。

“有。”她慢半拍，回答的是上一个问句。

完颜芙蓉“砰”的在椅子上落坐。

兔兔想，幸好太韶堡的椅子都很做得坚固，摔疼了屁股可不好玩。

“我说你最近是怎么搞的？阴阳怪气不说，还没脸见人呐，整天窝在房间里头，又不是我家那四肢不勤的老头。”她只要看见紫君未皱眉就有气，而更叫人恨的是她的君未大哥会发愁，就为了这只兔子。

“我爱困，出不去啊。”她懒洋洋的，有时候连脑子都不是很清楚。

“你猪啊！”说的是什么话，她完颜芙蓉都移尊就驾了，这只兔子还不卖面子，拿乔喔。

兔兔不语。都被骂成猪了，总不能要她自己也承认自己猪头供旁人消气吧？

“你给我出来！躲在床上算什么？头也不梳，脸也不洗，我警告你，要是你敢坏了女人的名誉变成黄脸婆，我跟你没完没了。”说着完颜芙蓉拉开床帐，准备劈头给她一顿臭骂。

可是床帐一掀，见到兔兔的模样，她那利如刀子的嘴马上哑然无声，剩下的字句不知道该咽到哪儿去。

“兔……子？”

“别哭。”她的声音如昔。

“谁说我哭，我不做孬种！”完颜芙蓉仍是强词夺理的嘴有了几分软化。

“那就好，你笑的时候最漂亮了。”

“马屁精！”

“你骂人的时候也最精神。”

“白痴。”完颜芙蓉放下纱帐，手不能控制的抖着。

兔兔那更胜月牙的白皙面孔居然有了皱纹。

没错，她就像开到盛极的花逐渐由红紫翻黑，以惊人的速度凋零中。

她很容易累，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更糟糕的是，她慢慢变成了老兔子。

红颜老，无力可回天。

但是，她才几岁？完颜芙蓉问：“你这模样……君未大哥知道？”

“知道。”

“你不怕他改变心意不爱你？”这样的直言不讳是残忍了些，这只兔子完全都不为自己设想吗？

“不怕，我这模样要是能让他忘记我，也是好的。”记着一个人的苦她从她爹的身上看见了。

“你别净说废话，身体有病就该请大夫，了不起吃几帖药，包你又是活跳跳的了。”她最不爱听丧气话，这兔子是哪根筋错啦？

真要是皮肤出问题，了不起树漆买回来用用，保证一路平坦。

“也对。”兔兔不爱对谁挖心剖腹，她知道完颜芙蓉是刀子嘴豆腐心，可这一生已经失去交集的机会。

她，是个好人。

“你不会又要睡觉了吧？”完颜芙蓉眼睛不眨的看着卧床的兔兔，声音里全是惊恐，不安从喉咙深处漫了上来。

“嗯，对不起。”她呢哝，温润的面容带着倦意。

完颜芙蓉再也无法开口，她瞧着长发散落在枕畔的兔兔阖上眼睛，在她面前如花般睡着了。

她抓住自己的胸襟，咬着牙不出声，很久，她豁然转头，却迎上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的紫君未。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不是爱她入骨吗？爱到让她变成这样……”她破口就骂。

紫君未放弃似了的任她叫嚣，日见憔悴的脸上并没有好过。

完颜芙蓉看着他伤心欲绝的深刻表情，震撼的明白，受煎熬的人不是只有躺在床上的兔兔，这个男人有苦无处诉，在定要失去的心情，又岂是百转千回而已，她的心隐隐痛了起来。

她垂下头，避了出去。

紫君未等到完颜芙蓉离开，踱到兔兔床前。

他凝视这一生最爱的女子，贪恋她身体每一部分的线条。

要怎样才能留下她？

他敞开自己的双手，这世间从来没有难倒过他的事，这回他要一败涂地了吗？

悲从中来，然而，紫君未却一颗泪都挤不出来。

纸包不住火，紫君未也无意隐瞒兔兔病发的事，以致整个太韶堡，还有服监的犯人都晓得这件事。

他们推派了老七跟大胡子司徒岱王为代表，去见紫君未。

“兄弟们希望尽自己一份心力，打算举行千人祈祷会，让兔兔姑娘的身子早点好起来。”人事已尽，他们相信依照紫君未爱兔兔的程度早已经访遍群医，既然无力回春，只能求助鬼神。

“是啊，爷，您就答应了吧，这是大伙的心意。”老七眼看自己的主子瘦了一大圈，而他自己心情又何尝好过。

他年岁一把，好不容易得了个女儿，如今……怕老泪纵横的脸吓人，他硬是香忍泪意。

“帮我跟大伙说谢谢。”紫君未只有这句话。

于是从这一夜开始，收了工的囚犯们人人自动焚香为兔兔祝祷，有的还想尽办法弄来长生牌位，希望兔兔福寿绵长，活到一百八十岁。

可是，老天爷是瞎的，从来不会允诺贪心的人什么，兔兔睡觉的时间拖得更长了，从原来的几个时辰睡过朝朝暮暮，有时候只要回过头，一个不注意，她又闭上无力的眼睛沉沉睡去。

紫君未寸步不离，几乎是整夜不敢阖眼的守着她。

心力交瘁。

这一晚，朔风起，暖暖的火炉映得一室通明。

紫君未因为心中不寻常的异动，睁开了疲惫的双眼，赫然，兔兔的身影近在他跟前。

“你怎么不上床睡觉？大寒天的，这样我好舍不得。”披着长衫的她长发有些凌乱，显然才从床上下来。

“你醒了。”他有一瞬间的慌乱，想把她带回床上去。

“对啊，好长的觉，不过，现在的我精神很好喔。”她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让紫君未一下子看傻了。

“就算精神好也不要一下子消耗太多体力。”

“我想梳头，你好久没有帮我绑漂亮的发形，最近成都的女孩子都流行什么呢？”她兴致很好，央求着紫君未。

“来，先把鞋子穿上，我帮你梳头发。”只要她好好的，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去摘来给她。

“好。”她乖巧又听话。

有一瞬间，紫君未以为她完全康复了，然而，她不同以往的容貌还是让他心摧肝裂，痛得不能自己。

看似镜花水月的幻梦一场。

他自欺欺人的想，就算在梦里也罢，合该是场好梦。

为她绑了个可爱俏皮的发式，还在发间镶上缎带，兔兔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我还要换衣服，你帮我买了很多漂亮的新衣对不对？”转眼新年应该快到了，好长的一个年喔。

她挑了件滚毛边的云纹背心、小袄裤，这才喊起肚子饿。

紫君未把厨房的人统统叫起来，大家一听是兔兔要吃宵夜，欢喜得不得了，连忙整灶起火，准备熬小米粥跟点心。

东西很快送来，兔兔也很捧场的吃了许多，她那满足的表情让大家觉得这顿忙碌很有价值，相偕睡回笼觉去。

“能够生而为人真好。”兔兔映着烛光的肌肤透着晕淡的蒙胧光泽，经过刻意修饰的容貌依旧美丽令人心折。“我来走这一遭是为了要遇见你，遇儿你，是兔兔的幸运，却是紫君末的恶梦。”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口气虽然强硬，心中却又忐忑迷惘，看着兔兔的脸蛋，醺然欲醉的感觉缓缓的流荡着。

也直到这时刻，他飘忽的心才找到落脚处，他相信兔兔的病是好了。

“好，不说。”她用轻快的声调，想让气氛融洽。

说也奇怪，她的身体仿佛有股气流支撑着她，让她觉得精神饱满又愉快。

“别说丧气话，我……”他会受不住，他是男人，心却仍是肉做的，也会痛啊。

兔兔被他扮出的哀怨模样逗出了快乐的笑容。

以往她或许怨过为什么要出生走这一遭，直到遇见紫君未，才慢慢体会到，来人间一趟，为的是要遇上他，相知，相爱。

至于能否白头偕老，那已经不重要了。

“我不说，我们到外头看星星吧。”这屋子太暖，她又昏昏欲睡了。

“会着凉。”

“我有你这个大暖炉，一点都不怕。”她俏皮生姿。

“好。”拿了貂皮衣，紫君未将她密密裹紧，抱起仿佛就要被风吹走的兔兔大步跨出东楼。

他只挑廊下走，不让朔风吹着兔兔。

偎在紫君未怀中，兔兔舒服的发出轻喟，“好漂亮的星辰，好美的夜。”

他们在屋檐下眺望着黑丝绒般的夜空，星群闪烁。

“你喜欢的话，我陪你走遍堡里头的每个地方，让你看不同角度的天空。”

“好。”她吐气，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于是紫君未慢慢的跨着步，从东楼迈向太韶堡中央的了望台，在那里看星星是最恰当的地方。

兔兔安静地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做一个身体健康的好女孩，不要拖累任何人。”

“这样多累，这辈子的你已经很不好追了，身体健康又活蹦乱跳的，那我岂不要累死？”

兔兔轻笑，清凉的风吹得她全身像要腾空飞去。

“你会来寻我吧？”

“嗯。”他承诺。

“好，我记得了。”一语成识。

风太凉，等不及紫君未爬上了望台，兔兔闭上了疲累的眼。

紫君未浑身僵硬，一步又一步，咚咚咚的脚步声重得惊人，黑暗的夜色里，仿佛能看见他爬满了泪的冷颊。

人世几回伤往事，

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

故垒萧萧芦荻秋。

留下这半阙西塞山怀古，紫君未离开了太韶堡。

完颜北派出全部的人马想把他追回来，他却像从人间蒸发了似，消失得无痕无迹。

兔兔死了，他的心也随着灰枯死冷，他肩上的责任背负了太久，他好累，需要休息，用很长很长的时间。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年复一年的过去，葬在西郊的兔兔坟地长了青草又被清除，年年的清明，太韶堡总会有人去看她，虽然她酒量不好，来人都会带壶酒找她聊天，在坟土上浇下薄酒一杯。

春风来了又去，红杏花儿酒帘掀。

夏末秋迭，冬常驻。

一年又一年，太韶堡的人们慢慢老去，紫君未仍然杳如黄鹤。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吗……

尾声

“小皮球，香蕉油，满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快乐天真的儿歌出自几个扎辫子的黄口小娃，他们开心的玩着跳绳，嘻嘻哈哈，好不快活。

另一旁，一个小姑娘穿着花布衫，旁边围着冲天辫的小男孩，人人争着要当新郎，一言不和就吵了起来。

那小女孩转过脸，一脸厌烦。她才不要这些笨男孩当她的新郎呢。

专心的摆弄手中的小锅小碗，她专心的模样像是等丈夫回家的小媳妇。

街的另一头缓缓走来一个男人，强健的肌肉，一头分不出颜色的发，满脸胡子，乍看下很是惊人。

他碧色的眼睛转也不转的看着对街的小女孩，谁都不知道他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好半晌，就在那流浪汉准备离开的时候，小女孩转了过来。

她水亮明媚的圆眼突然绽放出光芒，大喊着——

“来扮家家酒，紫君未！”

她喊得那么大声，喊得那么激烈，喊得挖心掏肺，街上的人全部转过来看她。

“哑儿说话了！”

生下来就不曾开口说过一个字，也不曾哭的哑儿竟然会说话。

“哑儿！”认识哑儿的人乱成了一团。

可她不管，挣开向她围拢过来的人群，直奔流浪汉跟前。

“来，来玩。”她的笑靥如春花初放。

紫君未感觉到心的角落有什么融化了，很小一块，却暖和得让他轻栗。

他许久不曾有第二种表情的脸居然笑了，在旁人看起来虽然比哭好不到哪去，但是，他真的又惊又喜。

她小小的身子，跟记忆底层一模一样的脸蛋，的确是在他梦里翩飞过多少遍的小人儿。

“我的兔兔——”

她跳进紫君未伸出的双臂，与他紧紧相依。

往后，他们永不分离。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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