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追》 作者:陈毓华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脉脉烟雨往湖面上飘落。 穿过指缝,拂过人面,不知何处去。 轻雾斜风带著花树的孢子漫过苏堤上游人的发顶、湖里的荷浪,忽高忽低,有的栽入水面,有的飘向更远处。 湖水流动的声音,一波一波,哗啦哗啦翻涌著。 曹瞒站在舟子的中心,聆听船身与湖底水草的摩擦;有些吵,不大温柔。 雨打上了她的脸,凉凉的感觉,更多的雨水沁入布料被吸收,她听得分明。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雨势转瞬从山的另一边转移过来,罩住整座湖。 恍惚听见船主要人入船舱躲雨的叫声。 船,行至曲桥下。 透过船蓬隐约感觉得到,桥上如织的行人因为这场骤来的雨扫了兴,到处奔跑著,只求先躲过这阵雨再说。 “小姐,进船舱吧。”青杏娇嫩的唤著,试图把她带进温暖无虞的地方,那是她身为贴身侍女该有的责任心。 “我又不是纸糊的,躲什么躲?”被称做小姐的曹瞒一身湖水绿,与湖面的荷叶共一色,直挺的鼻梁带著一抹刚强,精雕细琢的五宫有个性得很。 “你是千金之躯,要是著凉,老爷太太要怪罪的。” “他们要说什么有我挡著。” “小姐!”青杏自讨了没趣,只好自己进船舱躲雨,可是也不敢安心缩进里头,半副精神仍然记挂著主子。 从这样的角度看得见白堤上遍植的花木,五彩缤纷的海棠花办随风飞舞,在细雨中纷飞。 姊姊的喜宴令人欢愉,莫名其妙的细雨春天,却令她心情低落。 “小姐,靠岸了,我扶你下船。” 船头在曹瞒发楞的时候重重的顿了下,原来是靠了岸。 她转过头,瞧见方才一同搭船的各样人鱼贯的跳下舢板,然後用手边的东西挡住头顶,拔腿飞奔。 雨急了,大珠小珠飞泼的撒入湖。 在她前头的是个高大的男子,厚实的背,长腿,简单的衫子有些泛白,还有补丁,看起来是个靠劳力吃饭的人,腋下的花布包包著长短不一的竹头。 那该是浙江的淡竹吧。 渡湖的船,搭载了各样人,每个人的营生皆不同。 几个跨步,那男人轻松的跳上空无一人的岸边。 “小姐,雨好大,马夫怎么还没来啊?”青杏拉开一片水袖遮在小姐头顶,却不经用,雨水浸湿薄薄的衣料,滴进了主子的发髻。 “没来我们自己走回去。”是被雨困住了吧。 “那怎么行,老爷要知道会把我骂到臭头的。”下过是越过湖探个亲,去时还好好的天气,回程老天爷就变天翻脸了。 “青杏,你是我爹的丫头还是我的?”曹瞒不在意那突地落下的雨,对丫头的唠叨不断反而比较受不了。 “我当然是小姐的丫头。” “那干么一直拿我爹来压我?” 青杏呆了一下,看船上除了船家已没别人,急急道:“小姐,我们先下船找地方躲雨好吗?”她在心中哀呜,自己早上精心上的妆恐怕都被雨洗掉了。 曹瞒依言轻巧的走下舢板,小脚触到泥泞的泥地。 “小姐……”青杏著急的想离开这水气弥漫的地方。 曹瞒感觉脚底的绣鞋开始有些潮湿,泥地中的湿气钻进鞋袜,有些难受。 她低头,拉了拉黏住小腿的内裙。 “你别烦。”先找个凉亭什么的避雨吧,她边想边走。 一抬头对上的是一双黑黝如深井的眼瞳。 他皱起的眉头想夹死蚊子很容易。 也许是因为眉毛颜色很浓的关系,眉头紧靠的样子像江洋大盗。 他的手上有把伞。 头上的雨实在下得不像样,曹瞒思考片刻走向他。 “你有伞。” 男人似乎不是很习惯两人这么靠近,退了一大步。 “你不用,就借我吧。” 他一脸困扰,似原本没注意到那密密麻麻落在他肩膀上的雨花,是以这会那凝结在曹瞒眼睫上的透明水珠让他多看了一眼。 他再迟钝,见那一双不懂放弃的大眼凝睇他半晌,也有了回应。 刷地,伞撑开来,一道倾斜的暗影为她隔绝飞雨的侵袭。 油纸伞递到少女洁白的手中。 “谢谢,你住哪,回头我会让人把伞送回去。”轻吐出来的话带著烟,悄悄散去。 曹瞒的手指修长洁白,指甲圆润。 他摇头。 曹瞒还想说什么,一颗小小的头颅从两人中间冒了出来。 青杏劈头就问:“你想对我家小姐怎样?” 男人眼皮也没有抬一下,挺起胸膛,更显出他壮实的身躯,不是示威,是一种习惯。 望著他那羞辱人身高的反应,青杏抽了好大一口气。 “你离我家小姐远一点!” 忠心护主的青杏被当做无关紧要的风景,男人没有理会,走了。 想不到他连指正青杏的指控都省略了,直接走开避免吵人的噪音。 “小姐跟他借伞是看得起他,他拿什么乔!” “青杏!你看我少了块肉吗?”大惊小怪,莽撞的丫头。 “什么东西?”不待细想,她又接说:“看他青面獠牙的样子一定没安好心,小姐,这把伞我们还是扔了吧。” 曹瞒把伞栘到青杏头上,为她遮去大半风雨。“这会儿,你说还要把伞扔了吗?” 青杏挣扎了下,接过小姐手中的大伞。“我承认这把伞够大,好吧,我就勉强用一用,算是给他面子好了。”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小姐,以後你有什么需要说出来让青杏做就好了,你这样,我很没面子耶。”她小小声的抱怨,希望小姐能接纳她的忠言。 “你太吵了,青杏!” 老天爷,雨尽量下大些吧,最好遮掩过这多嘴多舌吵人的丫头。 放眼只见早无人迹的前方一片蒙蒙烟雨,鸟飞绝。 西湖多烟雨,重重复重重。 ※※※ 半年後 应天府有四大望族。 这四大家族的关系密下可分,以金家为中心,金家集六代财富,皇亲国戚之类不乏金家人:康家、宝家互结为亲戚,前者主事老爷官拜江南织造,主管臣民献给皇室的衣物,织造一职是个金饭碗,後者是应天最大的米商,两家联姻之余,这康家的女儿又嫁入金家为小妾,至於曹家,则排名最後。 会挤上应天四大家族之列绝对不是曹雨堂想要的。 曹雨堂的祖先以蔗糖发迹,而他对生意完全没有兴趣,好好先生的他虽说是地方士绅,做的也只是负责岁捐、地方建设的募款等等。 他对诗词歌赋、戏剧杂要的兴趣多过一切,甚至免费的支持一些有才华却穷苦的才子发行诗集,马戏班子来同他募款,绝少有空手而回的。 由於他的兴趣广泛,对於养育马匹也有一股天生的狂热,自己豢养了许多来自东北大荒、大蒙的战马,这恰巧合了万岁爷的脾胃,万岁爷五次江南行,有四次以曹家为行宫,奠定曹家的社会地位。 俗话说,要富过三代才懂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吃穿不成问题才懂生活,生活无虞才懂身段。 曹家无丁,三个都是女儿,曹雨堂却以女儿们为傲,依照每个女儿的个性,从小教导女红、裁衣、刺绣、烹饪、做生意的方法,甚至防身的拳脚功夫。 他用尽心力调教三个掌上明珠,当然啦,虽然都是心头肉,但五指伸出还是有长有短,不可能一致,聪明、笨拙自是比较而出,所以,其中有那么一个学什么都慢人家半拍,有时候还完全跟不上。 曹瞒笨吗?倒也不! 她心之所思与姊姊们不同。 反正一个家只要有几个能干的人撑著,一只米虫咬不坏布袋反而能衬托姊姊们的能干。 曹府两大美人不到及笄就有各路好汉抢著定,就连最小的曹瞒也有个名义上的未婚夫。 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就算曹瞒没有什么端得上枱面的丰功伟业好了,仔细想想她还是曹雨堂的闺女,嫁妆一牛车绝对少不了,即使娶回家只是供著,每天三炷香都值得,所以,前仆後继过门来求婚的人仍然下少。 即使她明明都是人家未过门的妻子了。 其实最大的原因,是曹瞒的未婚夫婿许久以来音讯全无。一般说来,女孩过了一十五岁,男方总要有所动作,或者女方也可以催催,偏偏这曹雨堂疼女儿疼得紧,出嫁两个女儿已经很叫他心疼了,留一个在身边久一些有什么不对。 男方不来提亲,正中他这老爹的下怀,最好一辈子都别出现,让他独霸女儿最好了。 坊间人爱说闲话,也罢!布施寻常百姓一些“怡情养性”的话题,也是功德一件。 有时静下心想想,曹雨堂心底也不是没疑问的,论长相,瞒儿是三个女儿里面最美还百看不厌:论脑袋,其实她也不笨,小时候论语、孔孟一教就会,聘请来的老师还啧啧称赞过她文思敏捷,是个才女,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家中一尾米虫,人家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用在瞒儿的身上还真贴切。 於是曹瞒享受著父亲专宠的待遇,她过的日子也就同一般的千金小姐有所不同。 她很爱往外跑,是那种在家中绝对坐不住的人。 可是,她的好日子似乎终结在两个姊姊先後出嫁後。 偌大的家业本来有两个能干的姊姊帮忙扛著,如今一个个没良心的投奔男人的怀抱,抛弃她这小妹不说,也把家业一并撒下。 家中就剩下她耶。 她绝对不是那种可以把自己敲在椅子上的人,她喜欢舒舒服服的过日子,自由自在的。 家大业大也是麻烦呐! 金风送爽,樱白的海棠花迤逦的攀过水榭的太湖石,曹家的水坞连著湖,曹瞒随便摇来一艘小船,逐水飘摇。 摆脱堆积如山的公务,还有比麻雀还要烦人的青杏,人生多美好。 天上青云如卷,薰香的风中,水草深处,小鸭子优游穿梭,美丽的野鸟栖息在水草尖端,远处画舫片片,美丽的小船铺著柔软的长垫,一袭粉红的佳人把赤裸的足翘在船梢上,藕白的脚指头任意划过碧绿的水,被风随意翻阅的是坊问流行的绮情小说…… “上等的绣花布、美丽的帕子唷,客倌,把船靠过来瞧瞧,货色齐全,物廉价美,来来来……” 带著佣懒睡意的她被闯入河道的伐桨声扰了起来,原来是村姑在叫卖生意,船上放了许多货品,正在吆喝游湖的客人。 曹瞒把船绳系在对方的船尾,优闲的喝起茶,一边欣赏起刺绣品来。 ※※※ 不好! 她最近每次出门就跟雨神相撞,比阴雨还叫人厌烦的是站画舫上对她不怀好意的康独夫。 他的画舫足足有小船的好几倍大,方才靠近时还恶意的激起巨浪,差点掀翻村姑做生意用的舟子,惊得客人纷纷逃走。 “曹小姐好兴致,不过千金小姐出门不带几个奴才丫头,难免要落人口实,饭好吃,闲话难听,一旦传出去,成了人茶余饭後闲谈,你的闺誉将扫地,还是曹老爷供不起你排场用的丫头吗?你若是下嫁与我,奴婢、丫头,你要多少有多少,如何?” 富家公子、纫袴子弟,那习惯了要风有风,要雨得雨的毛病,以为天下都随著他运转,被他看上的女子应该感激涕零,跪下来舔他的脚趾?曹瞒暗付。 像曹瞒这类“目光如豆”,“不知好歹”的女子,康独夫眼中闪过一丝恨意,简直该死……可是,得不到的总是最好,求婚被拒,虽然伤了他高贵的自尊心,但是,越是要不到他越想要。 “谢谢康公子的关心,别人爱讲话就当做功德嘛,随他说去,讲累了,自然停了,要不然,总下能每个都割了他的舌头吧!” 小舟摆荡的弧度很大,平常人恐怕早早把胃里头的东西全部贡献出来喂养湖底的鱼虫,幸好她尚撑得住,只是这姓康的著实欺人,恐怕不用多久,村姑的小舟就要毁在大船的碰撞之下。 “哎呀,我真是失礼,难得在这片湖上偶遇曹小姐,忘了请你上船来参观这我专程请人造的船。”这曹府最小的女儿就那么一身朴素的站在那儿,没有妍姿娇态,可是他怎么越看越想把到手。 心痒难搔啊。 嗯,他的手下人也知趣,马上放下软梯等候。 曹瞒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长发,上贼船一游,看起来是免不了了。 “等一下,我找鞋子。” 她的鞋就丢在一旁,从容弯身拾起。 听见曹瞒答应,康独夫高兴得像只不安份的跳蚤,在船上踱来踱去,等候佳人上船。 也难怪他兴奋,他曾经登门拜访好几次,为的就是要见曹瞒一面,想不到曹雨堂那个老头毫不知趣,每次都用不同的藉口冷落他,或是直接驱他出门,令人懊恼,要下是看在同是金陵四大家族的份上,攸关利益,他早就硬上了。 “三小姐……”村姑担心归担心,却对这样的情况无能为力。 一明早你把我挑上的刺绣品送来,要记得喔。”曹瞒穿上鞋,露出一抹微笑,下让村姑担忧。这次自动送入虎口谈不上怕,只是真的不想同这样的人打交道。 湖面上都是认识多年的小贩,她从来不吝啬交观他们的小生意,虽然谈下上深交,但连累不相关的人她也不愿意。 康独夫仗著康家老爷宫拜江南织造,供应皇家吃穿用度,眼高於天,压根瞧不起这些为糊口讨生活的小贩子。 “你是千金大小姐,不应该跟这些下三等人厮混,有失身份。”见她上下船,他开口训道。 曹瞒用眼白瞄他,迳自走开。 这是个阶级身份明白的年代,对康独夫这样的人就算把舌头讲烂了,他也不会明白朋友无贫穷贵贱的道理,既然是对牛弹琴,她不如把力气省下来。 “我要把谁当朋友是我的自由。” 村姑看曹瞒上了大船,无计可施的只好把小舟划走。 吃了一鼻子灰,康独夫从後头赶上。 “你有点任性喔,以後要入了我康家门,可要乖乖地,这样为夫的我才会疼你。” 除了船上她哪都去不了了,他涎笑的脸露出邪恶的真面目来。 “你脑袋坏了,我可是有夫婿的人。”来提亲的男人里面就数这姓康的屡劝不退,什么话都说尽了,他还是一相情愿的黏上来,比隔夜的饭粒还黏得叫人受不了。 “其实你不用不好意思,你那没名没姓的未婚夫根本是个空壳,我探听过了,到处找不到你爹说的那个男人,乾脆许了我,我会把你当心肝宝贝的宠爱。”说著,他又往她贴过来,口水眼看就要流出口。 曹瞒嫌恶的绕过固定在船上的桌椅,看见船夫绞动轮盘、收起锚,船缓缓地改道了。 走到另一侧,四、五个恶仆像是料到她的下一步行动,不著痕迹的包围住她,令她只能站在原地,接受康独夫的口水茶毒。 “心肝宝贝,让本公子抱抱,我可想死你了!”瘦巴巴看起来没几两肉的双手摸上曹瞒的小手不打紧,下一刻又宛如一条滑溜的大蛇企图要攀上她白皙的胳臂。 “那你就去死吧!” 船上多得是铁器,她随手抓来就砍,恶向胆边生的人万万没想到色字当头果然有一把刀,那刀在他最引以为傲的俊脸上留下一道口子,一阵惨叫登时响彻整艘船。 “我的脸,你……你这贱女人,给脸你不要脸……我我……好痛啊,我要杀了你!”这张脸是他四处通行的保证,去到哪都吃香,而她竟敢将他划花,他一定要她付出代价! “你活该!”曹瞒看似柔弱的表面下有著火样的个性,谁招惹了她,她也不会让对方好过的。 “把她给我绑起来,泡到水中,本公子倒要看是你狠还是我的手段毒辣!” “你敢!”康、曹两家可是有生意上的往来,他竟敢狂妄到使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本公子得不到的东西就要毁了它,你也是一样!”捂著受创的脸,康独夫本来还算文质彬彬的脸变了,突起的眼睛泛著血红,比恶鬼还骇人。 几个恶仆在主子的吩咐下拿来粗大的绳索,将曹瞒的双手反绑在身後。 “再问你一次,从不从我!” “啐!”从檀口吐出来的口沫是她的回答。 “给我掌嘴!”康独夫恼羞成怒:从来没有女人敢这么无礼,他非要她吃点苦头不可。 一男仆抢功的站向前,巨灵大手啪啪啪的甩往曹瞒的脸蛋,指痕明显,她白皙的脸蛋顿时由红变肿,打破的嘴角也流下一道殷红的血渍。 打落银牙和血吞,虽然脸颊痛得让她想喊叫出声,可是她更想冲上前去杀了欺人太甚的康独夫。 “你摆出这么凶狠的眼神干么,想吞了我?先看看你有没有剩下那条命吧!”因曹瞒眼中的恨意震了下心头,被惯坏的康独夫硬是压下心头突生的寒意,决定要让她无声无息的消失。 本来想和其结为亲家,为家门增财产、添风光,这女人却怎么也不肯从他,但今天发生的事一旦传出,曹家又怎么可能放过他,一块好好的肉没吃到嘴,自然也别惹来一身腥。 曹瞒依旧愤恨的瞪著他,大眼烧著熊熊怒火。 “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少爷就不相信你一个弱女子能在寒冷的水里撑多久,来人,请曹小姐下水!”长袖一挥,他威风的转过身,不料张大口牵动了伤口,架子端不起来不说,只能痛得龇牙咧嘴,捧著脸咒骂下停。 死命挣扎的曹瞒怎么拚得过男人的力气,一腔狂怒只落得逼体鳞伤。 “推下去!”挟持她的男仆全然不知怜香惜玉的架起她来,丢进寒冷的湖底。 “你会恶有恶报的!”曹瞒气得小脸通红,又怨自己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要这样受辱,在临被推下水前,大声咒道。 耳边才听见水花四溅声,身体陡潜,巨大的水压使得她耳朵立刻失去了听力,她扭腰、回身挣扎,自由的两脚往下奋力蹬踢,她是懂些水性的,要不然她也不敢贸然的踏上贼船。 曹瞒没有算计到的,是康独夫不只想置她於死地,还要她在死前尝到生不如死的痛苦。他要人把绳索加长,绑在船尾,让船加速向前航行,意欲拖著她行走,直到她无力挣扎,终归离恨天。 她屏住气息的鼻嘴因为急剧灌入七窍湖的水而玉容惨白,一头乌丝化成水藻,随著大船急速激溅而起的波澜四散。 她试著咬断绳子,却是不能撼动它分毫。 体内五脏禁不起这样的折磨几乎要胀破,一口气眼看就接不上。 即使曹瞒靠著坚强的毅力要让神智保持清楚,但这样的折磨,就算一个强壮大汉也挺不住,她很快的便因承受不住昏厥了过去。 她像失去行动能力的鱼儿,被船拖著往前,水草缠卷住她质料高贵的衣衫,她完全无所觉。 她就要变做水中幽魂了吗? 魂魄缥缈意欲何处? 第二章 巴藏马市的悠久历史可以追溯到唐朝,它是定期集聚的四季马市,马匹除了出自领有官府证照奇+shu$网收集整理的马场,也少不了私人牧场培养出来的优良品种,身价一样不差。 此刻市内买卖热络,交易频繁。 大抵有眼光的人看上的马匹几乎都相同,喊价声此起彼落,也有兴匆匆挤在马堆里用手在袖子里比价的,热闹得很。 赐天官跟别人很不一样,他在状况外。 他不跟人争抢,迳自看著一匹被旁人冷落的马匹。 “这样吧,就五两银子又五十文,这些可是我带出来的全部财产了。”他对著一匹不起眼的母马说,母马脾气暴躁,蹄子不停的刨著泥,怒眼相向,要不就对著空气喷气。 一看就知道是匹劣马。 由於它经常踢伤人,贩子转了几手,又被以更贱的价钱卖回,只好把它带来这里碰运气,看有没有卖出的希望,但怕它一下使性子伤人,只得把它绑在最边远的角落。 “嫌少?你的身价不只这样?不能商量一下吗,我原来是想用这五两银子买别的东西,你有点老了,呀,你别生气,我只是说实话,不是看不起你。”他一本正经的对著被拴在一旁,乏人问津的母马讨价还价起来。 说也奇怪,那匹母马好像听得懂赐天官的话,居然咧开大嘴不说,脚下也安静了。 “虽然你有点年纪了,但我就是看见你有一副好牙,身材又好,你就跟了我吧,要不然,让其他人把你带走,你只有沦落到马肉场的份唷。”凑著马儿的耳朵,他的话越说越离奇,非要说服母马心甘情愿跟他走。 母马把头昂得高高地,即使像是完全听懂赐天官的话,已经被说服了,也要表现一下自己的矜持,造作一下。 偏了偏头,母马看似认真的考虑著。 “真的不肯?那就算了,君子不强人所难。”赐天宫居然把马当做了人。 “嘶!”母马的身体僵了下。 不会吧! 打发前头的客人,马贩子眼看生意也做得差不多,马市快要敲锣收摊了,要是能做成这呆子的生意也不错,因而转身走来。 “老兄,看你是个大外行,又在我这耗了不少时间,我呢,就指点你这么一下好了,眼前拴著的母马性子烈、脾气坏,你非要一匹马不可的话,喏,榆树下那匹黄马我便宜卖给你了,只要四两银子,耐操耐磨,载货、长途旅行都行。”马贩子说得口沫横飞。 “不,它好。”遇上人,赐天官的话倏然变少。 “要不,看看别的,我这里多得是比这母马要好的种马,你多比较比较。”即使不是很有把握做成生意,马贩子还是极力游说。 赐天官摇头,才要走,却发现有什么咬住他的衣领,回头,是那匹母马。 它把一团黄泥踢到他鞋上,意思好像说,你敢要别的马匹我就跟你把命拚! “你回心转意了?”他就知道,呵呵。 就这样,这笔买卖成交,马贩子心里惊诧下已。 哇勒,真是奇人怪事,这母马每回知道自己被卖出,总是要发一顿脾气,让买主带定时大费周章,让人巴不得槌昏它了事,这次竟然自动的让买主把一堆杂物堆上马背,好奇怪呐! “客倌,你也来看看我的马,万中选一……”其他的马贩子见他挑了匹下驷,心想他是个呆子,欺他不懂,极力要推销存货给他。 “客倌,来看看,我的马便宜!” 不管其他人的叫嚣,付了银子,离开马市,赐天官也不催促马儿的脚步,就著没有马鞍的背跨上去,随兴闲逛。 马儿撒著蹄,精神抖擞的一扫之前的委靡颓废,腰杆挺直,就连眼神也变得明亮无比。 “你乖,想往哪去,就往哪走。” “嘶!” 赐天官用指梳理马鬃,他就知道它是匹好马。 千里马也要遇到对的主人。 络绎不绝的船只在湖上往来,马儿载著他走上苏堤岸,跨过拱桥,秋风微拂,四周景色美不胜收。 他对美景没有特别的感觉,放纵思绪天地神游,直到马儿离开堤道,马蹄涉入水中。 “你看到什么……”不会天气炎热,它想泡水吧? 浅浅的水岸边,有抹浮动。 赐天宫跳下马背,猿臂一捞,水草下的物件比他想像中的要重,可是他天生神力,也不觉得什么,一捞上岸才发现是个人。 湿淋淋,是个女人。 她的手脚多处瘀伤、破皮,鞋子也没了,一双光滑洁白的小脚此刻都沾著淤泥。 她身上的衣料颇好,是好人家的女儿吧,可怎么落水了?这湖一向平静啊。 他单纯的脑筋一时也想不了太多,救人重要! 救人这事他常做,难不倒他。 把女子口鼻中的污泥清乾净,他双手交叠在她的胸口处,轻轻一压,激出女子腹部的积水。 一连串的急救做完,女子还是昏迷不醒。 对呵,他忘了测看看她还有没有呼吸。 把脸凑近,感觉不到什么,退而求其次,他把掌心放在她柔软的胸部,怦怦……心音微弱,人还有救。 毫不迟疑的,赐天官把大嘴对准女子的小口,专心渡起气来。 也亏得赐天宫是个练家子,绵长的气息毫不间断,片刻过去,仰躺的女子咳出肺部的水,喷得赐天官一脸一头。 一心只想到救人的他放眼四望,一座破庙在不远处,遂抱起她往那走去。一进破庙,他把女子身上的湿衣裳都脱了下来,然後披上自己的粗布衣,又把她身上的伤口细细照料过一回,这才起身去起火。 直线式思考的他压根没想到自己把一个闺女的身体都看遍了,後面该要怎么办。 生了火,他从油纸包里面拿出一粒馒头,先给了马儿。 马儿把馒头踢到一边,不屑的啡啡叫。 “对不起啦,五十文钱本来可以买只油鸡,可是买了药材,剩下的钱只够买两个馒头,你吃一个,另一个等那姑娘醒过来给她吃,回去後我再割山坡最新鲜的草料补偿你,你说好不好?”他认真的同马儿打起商量来,生怕马儿翻脸不认人。 听闻身後有细微声响转回头,突地“啪”一声,只感到脸颊上火辣辣的,居然挨了一巴掌。 “你这个登徒子,竟敢对我无礼!”才清醒的曹瞒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剥光,怒从中来,激动的赏了赐天官一记大锅贴。她恨透这些只想染指她身体的男人! “你……打人。”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打了你算客气,我还没有用脚踹你!” 啊?这么凶! “你打我是可以啦,可是要弄伤自己的手就不好了。”刚刚不是还很安静地闭著眼,怎么眼睛睁开就开打?好在他皮粗,不要紧。 “你是谁,把我弄到这里来,说,企图是什么?”这人担心的竟然是她的手,不是自己的皮肉。 哼,油嘴滑舌! 企图?拙於言词一向是赐天官的致命伤,对人,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说话,刚刚得到那个巴掌,他还在纳闷是自己哪里讲错话?反对马儿的亲切体贴,面对活色生香的姑娘他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跟那个姓康的是不是同伙?”拉紧身上好几个补丁的单衣,眼前这男人看起来像做苦力的,还好,衣服没有什么污秽的味道。 半晌,大个子还是不吭半声,只笔挺的站直,像棵千年来以昂然之姿矗立於此的大树。 “你哑了吗?” 他摇头。 她一下问这么多,叫他先从哪一个回答起? “那回答我!”曹瞒皱眉。 “你的衣服破得不能穿了,要是没换上我的,会生病。”他的出发点很纯粹。 他看著曹瞒没有妆扮的清秀脸蛋,由里而外的透著好看的色泽,简单的脑袋想不出什么有关美丽的形容词,虽然很凶,但是,就觉得她像壁画里面走出来的仙子,叫人百看不厌。 “我的衣服是你换的?” 他老实的点头。 “你知道看过我的身体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赐天宫很快被新冒出来的问题打倒。 他单纯烦恼的样于像小狗。 “不许你看我,把你的狗眼睛移开!”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狗?狗会舔人,他又不会! 为难了,不然,他看墙壁好了。 “说,你在哪里发现我的?”这破庙又脏又乱,不过她发现自己方才躺著的那片地倒是清理得很乾净。 “我没看著你没法回答,我娘说,跟人讲话要对著眼睛,这样才够坦诚。”他脑筋转得慢,怎么也跟不上曹瞒的思路。 一看就知道他是那种容易让人吃死死的呆子,她这样欺凌他,连吭一声也不会,木头! 她越发逼近,赐天官的眼睛却撇了开来,仿佛在逃避什么。 “你……不要一直靠过来。” 干么!她身上长麻疯吗……眼睛顺著他方才停留过的方向瞄去…… “啊--”曹瞒花容失色的看见自己胸前的蓓蕾正因为凉薄的空气微微的顶著单薄的衣料。 赐天官不知道要怎么表示他的意见,他也不敢有意见,乾脆转开眼不见。 “你说!你刚刚看到了什么?”凄惨的叫声结束,接著响起的是河东狮吼,风去为之变色。 一发不可收拾的热气直往曹瞒耳根子烧,这二楞子要敢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她非要把他切八块丢下西湖喂王八! 还是不懂看人脸色的呆子对著墙壁,微敛眉头想了下,很认真的想,这才摇摇头。 “有还是没有?”真是气死人了! 和马相处的机会多过女孩子,赐天宫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算得体,不会再惹得她跳脚。 “好像有,也好像没有!”他据实以告。 曹瞒欲哭无泪,“你这拙蛋!” 要是这样能消她的气也没什么不好,赐天宫乐天的想。 曹瞒忿然坐下,温暖的火堆慢慢消去了她一肚子的火。 “这馒头是你的。”隔著火,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他把手中的馒头递给看起来还是面色不善的她。 “你就面壁不许过来!”拿著半著火的树枝朝他晃了晃,她警告意味浓厚。 他岂会怕那一根小树枝,而且他的手够长,也用不著绕过火堆,再加上他面壁著,莫非她以为他有三只眼? “你姓什么,叫什么,哪儿人氏?”曹瞒显然对救命恩人没什么尊重,肚子饿了,一点也不客气的接过馒头来啃。 填饱肚子後她还是赶紧回家,爹娘找不著她,一定急疯了。 看在他救了她一命的份上,还是要弄清楚他的来历,给予回报,免得别人说她忘恩负义。 馒头有点硬,曹瞒瞧向那坚定面对墙壁的背影。 这人,耿直忠厚得过份,叫他不能动还当真,一点也不敢偷混。 她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冷静下来,想到刚才自己不分青红皂白的乱扣人家罪名,又劈头给他一巴掌,俏白的脸蛋悄悄泛上一大片的红晕,越想,越深觉无地自容了。 略亭亭 曹家的气氛同屋外的凄风苦雨有得比…… “康府的势力我们惹不起啊。” 哼,是下想惹吧! “可是我们也不能卖女儿。” 这还差不多。 从缸子拿出水果来吃的曹瞒丢了果核,再挖一串葡萄。 曹府宅子不用薰香,用香果子代替,五、六个缸散放各处,里面置著时鲜新果,自然香味四溢,既可闻香,又可养馋,一举数得。 “康、宝两府联姻,势力无远弗届,可是我曹雨堂有得是志节,我不会把女儿送进虎口,只求自己平安。”一脸正气的曹雨堂坚毅不屈。 说得好,爹爹! “这康家独子上树能掏鸟,下水会摸鱼,放鹰走马,玩鸟斗鹌鹑,学的都是吃喝玩乐的玩意,我听说他结交的也都是一些爱玩乐的公子哥,败光家产大概为他人生最大目标。”曹夫人跟丈夫同一鼻孔出气,越说越生气。 最叫人诟病的是这康独夫好女色,只要是看上眼的女子一定要弄到手,什么下三褴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一般的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吃了闷亏只能怨恨命不好,但这会真是玩得过火,连他们曹府这同是应天四大家的人也敢招惹,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就是知道他风评差,他怎么也不肯把女儿的终身托付於他,屡次求亲不遂,谁知道他恼羞成怒,居然趁她单独出门的时候出手,太可耻了! 骂归骂,就是把那厮康独夫给骂臭,问题还是横著没解决。 不过这次的闷亏就算他们愿意吃下,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再来纠缠。 “你呀,”曹雨堂总算想到要向掌上明珠发几句牢骚。“要是肯多花些时间在家,别到处乱跑,就没今天的事情。” “你怎么不说她该拴在家中,脚镣手铐伺候,就不会出乱子?”曹夫人虽说平常绝对跟相公站同一线,可是心肝宝贝的女儿被他人欺凌,回到家中就是要寻求安慰,她当然要站在女儿这边。 嗄,她又不是牛,还嘴巴乾脆套个牛络头……嗯……这北地的葡萄还挺甜的……曹瞒对於娘亲的贴心感动万分。 相对家中长辈们的苦脸,她也实在太过事不关己了。 “爹,是你教育女儿要落落大方,不要柔弱没肩膀,徒惹人家笑话,再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天有不测风云,家中安坐也不见得就能一路平安到老死啊。” 对於自己失踪的大半天,她大约的做了报告,却惹来两个老人家的担忧,而且情况有些无力且麻烦。 似乎家中能干的人都跑光了,剩下他们这些老弱残兵。 老弱残兵除了心烦,难以对抗恶人,早知道她就不要说。 唉,千金难买早知道! 就算这样,也不能任人欺凌。 只靠爹娘的话显然不通,两个姊姊都已嫁出,她也不能把自己的烦恼带给她们,家里面没有一个可以帮忙拿主意的人……伤脑筋啊! 他们家需要一个可以帮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不过,优秀的夫婿要去哪找? 设擂台招亲?抛绣球?呋!还发武林帖呢。 这年头优秀的人才不好找。 “爹、娘,您两位老人家不用太担心,这事女儿自己会解决的。” 她不会冀望自己的“未婚夫”,因为,她知道自己那个神秘的夫婿本来就是个幌子。 ※※※ 她夸下海口,办法还孵在蛋壳哩,麻烦就上门了。 曹瞒完好无缺回到家的消息不知道从哪传了出去,翌日,康独夫率领一群恶仆就到曹府来要人。 他吃定曹府,反正他横著走习惯,王法他压根不看在眼里,要是出事,他有个势力庞大的爹撑腰,这么坚强的家底,他不多做点坏事,怎么彰显他家的权高位重?! 硬要曹雨堂交出曹瞒来算是客气的了,看在这软弱无能的老头将是他未来的岳父,多少做些面子予他。 大厅里,男人们斡旋著。 後院-- “孩子,包袱拿好,你赶快从後门离开,能走多远就定多远,免得那个恶人发现!”蒙蒙的雨下了一夜仍没有停歇的迹象,曹夫人顺手再塞给女儿一把油伞,心中充满不舍。 她怕文人出身的丈夫挡不住恶人,等等她还要回去,跟丈夫一同抗敌。 “娘,我不走!” 被推著往前走,曹瞒不停的回头。 她不想像丧家犬一样的离家,要走,也是那个康独夫,再不然……大家一起离开。 “这时有理说不清,你先避避风头去,牧场里都是娘娘家的人,他们会照顾你的。” “我不能把麻烦留给爹娘,自己逃走。” “傻丫头,你爹爹或多或少有些社会地位,那恶人再放肆也不敢太过撒野,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安危,到了牧场也不用捎信回来,免得多生枝节。”为母则强,虽然离别在即,曹夫人展现了不常见的果决坚毅。 “娘。”曹瞒哽咽了。 “只是暂时避一下风头,等那恶人找不到你,日子平静了,我跟你爹自会去接你回来的。” 见到女儿不舍的神情,曹夫人欲言又止。 “娘,你跟爹要保重身体。” “不用你叮咛,我跟你爹最大的资产就是身体强健,八匹马都拉不动。”亏她还有心情说笑,为的是博女儿一抹粲笑。 “娘……” “快走!” 拉开後门门闩,她把小女儿推了出去。 多说无益,徒增悲伤。 门,无声的阖上。 曹瞒握紧的拳头距离门板半寸。 明明只是相隔著一扇门,为什么她却觉得心如刀割? 擦掉眼眶的湿意,爹娘为她暂时阻挡了狼豺虎豹,那么她也要坚强,眼前的路只有她自己走了。 迎著风雨,她迈开了脚步。 今日的曹家牧场是曹夫人当初的嫁妆,当然,牧场本来不叫曹家牧场,是她觉得嫁鸡随鸡,女子嫁夫从夫姓,自然牧场也随著姓了曹。 溽暑寒冬季节,曹瞒常随著娘亲到牧场小住一段时间,如今单身出远门,可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遭。 以往,都是欢欢喜喜的出门,而今日,天空落个不停的雨,是不是因知道她低落的心情?牧场在好几个镇外,就算坐马车也要两天的路程。 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她叫了辆板车代步,但才几里路,板车的颠簸叫她粉臀疼痛,叫苦天,只好认了命,用脚走路。 第三章 野外茶肆的茶水自是比不上家中的好茶,但也解了她的渴。 这会曹瞒算彻底体会“在家千日好,出外条条难”这句话。 “小二哥,麻烦你包几个花卷,一壶茶水,几块肉乾条,动作要快,我要上路了。”不敢多做逗留,这里还不够远,不够让她放宽心。 “姑娘,你一个人出远门要处处小心,虽说天下太平,你一个独身女子总是不方便。”小二拿来曹瞒需要的食物,好心的再三嘱咐。 “谢谢小二哥,我晓得。”这一提醒,她慎重考虑是不是应该买套男装来穿,以防万一。 晚上借了民宿,给了好心的婆婆几两银子,有吃有住,还洗了澡,虽然没有家里头的舒适,起码还不坏。第二天,婆婆还在她包袱里塞了许多乾粮才放她离开。 这天,她舍了官道,挑小路走。 小路的好处是可能是捷径,但也可能迷路。 走了大半天她没有迷路,却在离牧场几里路的山坡处被拦截了。 “小娘子,你的脚程不输男人呢,害我追了老半天。”康独夫擦著汗,沉重的锦袍在大热天里一点都不吸汗,束发的冠重得要命。老天,这女人长了双筷子脚啊,叫他差点去了半条小命。 真倒楣,去到哪都碰见这咬人的疯狗。被堵个正著的曹瞒自叹时运不济,瞪了一眼康独夫的坐骑,马的四条腿还是跑得比人快。 “要不是有人瞧见你从曹府後门离开,我又白白失了一次机会,你知道吗?对那天在西湖上的激动我懊悔极了,竟要我那粗鲁的手下把国色天香的你给丢下湖叫鱼啃了。” 这叫什么咧……姻缘天注定……没办法,注定要落入他手里的女人就算是逃到天边也跑不掉……!人有钱,连老天爷都帮忙啊……呵呵…… 原来他脑袋还有在用。 “你想做什么?” “你知道我想做的是什么啊。”他嘿嘿贼笑,其中的猥琐意味叫人恶心不已。 “无耻!”曹瞒实在不相信自己这么背,她已经够忍气吞声了,却还要遭受这种糟蹋,这些天所受的委屈压在心头,几乎要冲破她的胸口! “人家说打是情、骂是爱,小娘子,来吧,来到我怀抱,让本公子好好的疼惜你。”荒郊野外,他就不相信这个倔呛的丫头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别作白日梦!” 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无耻早不足以形容他。 “你真不听话,我告诉你,本公子是给你面子才好言相劝,再不知趣,我才不管你是什么名门千金,嘿嘿……待会把你“就地正法”了看你还能拿我怎么办!”康独夫步步逼近,他身後的壮丁也跟著缩小了包围的圈子。 曹瞒被逼著上了坡,倒退走看下见後面的感觉很糟糕,没多久,她清楚的听到身後石子纷纷滚落的声音。 她不敢冒险往後看,要是康独夫趁机欺上来,她就亏大了。 可是这么耗著,她一点胜算也没有,额上的汗珠滚落,模糊了视线。 她还不想死,她年轻的生命还有许多事物没有体验到,真胡涂的死了,她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想跳下去?那可不行,上次的事已经够我伤脑筋的了,不能再来一次,来人!把她给我拉下来,就算扯断手也不许放!”他作威作福习惯,从来没有要不到的东西。 他也不是不明白曹家的势力,一再的纠缠著曹瞒,一来是因为她绝美的容貌:二来,区区一个女人他都无法征服,往後,他失了威风不说,还有谁对他言出必从啊! 为了面子,说什么也要得到她。 “你想得美,本姑娘不会让你得逞的!”曹瞒看似冷凉的外表其实包裹著烈火,她气自己没有办法教训康独夫,现下要受他欺凌,这笔帐她势必要讨回来! “你这嘴不可爱,本少爷不想再同你浪费口水,你就留几分力气,等下本公子疼爱你的时候好好叫吧!” “叫你的死人头啦!”实在不想跟这种龌龊的人多相处一刻,曹瞒把手中的油纸伞打开。 康独夫也瞧见了她怪异的举动。 一眨眼,曹瞒紧紧抓住撑开的大伞,转身往下跳。 不会吧!这样也能跳?“你们还发呆喔,快给我下去找人,就算断手断脚也奇+shu$网收集整理要给我抓回来!”又突槌,可恶的曹瞒,他一次次在她手下吃瘪,可恶至极! 赌一口气往下跳,曹瞒也不敢奢望手上的伞能帮她什么忙,身子迅速的坠落,就在她以为要摔个粉身碎骨的同时,一道凌空飞来的藏青影子将她由半空中攫住,宛如大鹰展翅,蹬著岩壁借力使力,几个顿挫,以“之”字形从底部款款飞上至平坦的地方。 康家的壮丁不费一分力气,眼看那才掉下去的曹瞒又回来,不禁因为平白捡到便宜暗爽不已。 “你救我……”有点头昏眼花,但是救她的人很好认,他们居然又见面了。 “我看见我的伞。” 他巨大的外表看起来笨拙,动作却不可思议的轻盈,被他抱在怀里,曹瞒感觉好像走在平地一样。 “伞?”她手中的油纸伞已经开花,想不出来这把伞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伞是我的,我做的。”对於自己亲手做的伞,赐天宫一眼就知道。 “先别管什么伞,你会功夫?”曹瞒急著想站直身,顺手丢了已经坏掉的伞。 他轻功这么了得,其他功夫不知道行不行? “一点点。” “打架行吗?” “成。”可没事做啥要他打人? “好!帮我把这些人打跑。” “不好吧,我的拳头很重,不小心会打死人的。”学武是用来防身,不是用来强出头的。 “是个蠢蛋哩。”不需要曹瞒多解释,包围上来的恶人也看出赐天官头脑简单,虽然大手大脚,却只是纸老虎一只而已。 几个迫切想邀功的壮丁伸来魔掌就往曹瞒身上抓,她张嘴,虽然咬伤一只猪脚,但天生身材上的差距,还是敌不过众人粗鲁的拉扯,衣服被扯破,露出洁白的肌肤来。 她咬牙奋力抵抗,痛苦又忍耐的模样让赐天宫义愤填膺了,说什么也不叫别人欺负了她。 掌风所到之处逼退那些浑人的爪子,就见他随意抬手,三两下把意图欺凌曹瞒的人都打趴到地上,连康独夫也没放过。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挨了揍的康独夫还想说大声话,尽管一排好牙掉了好几颗。 曹瞒给他难看的往他屁股踹了一脚,“别老是把你爹的名号抬出来丢人现眼,不要脸!” “你……泼妇!” “客气了,不把你打成猪头还嚣张!”她往脚下施了点力。 赐天宫看著趴在地上的男人多吃了好几口泥,对於曹瞒的凶悍有了深刻的体会。 他从来没看过这么强悍的女子。是他寡闻吗?或者……他救的应该是躺在地上的这些人,而下是她…… 辛带寄 长屋外头晒著支支大开的绸伞,各式各样精致的伞面,仕女、龙凤、奔马、素面,在薄如蝉翼的绸布上,更显色彩瑰丽,像天上祥云落人人间。 地上有些微湿,是早上一阵雨留下的痕迹。 曹瞒坐在起起伏伏的马背上,看赐天官跑进跑出卸下马身上的物品,却对她视而不见。 他想叫她在马背上坐多久啊? “欸!”她叹了口气。 埋著头小心穿过那些伞堆的人抬起了头,眼神茫然。 “扶我下马。”这么基本的事情也要劳动她来说。君子的风度到哪去了?为她服务是他的荣幸ㄟ。他有些犹豫,加上他的手上都是东西,要怎么腾出手抱她下马。 赐天官保持身体不动,无言。 “是我重要还是那些拉里拉杂的东西重要?”曹瞒认真不过的问他。 “你有脚,可以自己下来。” 说的没错,可是,他就不能表示一下他的男人风度? “男女授受下亲,你自己想法子下来吧。” “你敢说你没碰过我?一根指头都不曾?”他要是敢有个迟疑的眼神还是摇头,她保证自己会亲自下马好好“指教”他一番,不槌他个满头包她……就跟他姓。 看他就有气! 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擦擦手,他是有碰过她啦,仔细一想,碰触的范围还非常的广泛,几乎把女儿家的身子都看光了。 不想不觉得不对劲,脑海一浮现之前的情境,赐天宫一下手脚就慌了。 竹篱笆外传来参差不齐的抽气声。 不否认就代表承认,好几颗靠在桂花树下的黑色头颅互相瞧瞧点点头,露出狡猾的笑容,接著,动作快速的捂住对方的嘴,怕露出马脚来,要是阿官知道被人偷窥,他的拳头打人是很痛的。 对上曹瞒那坚定的眸子,赐天官的信心一点一点的消失当中。 “好吧,来!”抱就抱……应该没关系的。他放下手上的东西走过去。 “不用你了!”曹瞒吃软不吃硬,看著赐天官打开的胳臂,像老鹰的翅膀,只要她愿意,应该是安全无虞的,可是她不希罕! 她又羞又恼。 这木头居然还考虑,她又不是瘟疫,扶她一下会怎样?说时迟,那时快,她一跃,跳下马背。 明明,她可以用很美妙的姿势下地的,可是,想法同事实实在有所差距……距离还满大的。 眼看她就要跟地面做一次全面的“三贴”,突然感觉腰肢一紧,下一刻人已经稳稳站著。 赐天官的手没有放开,他注意到她的脚有些无力,无法站稳。 被那么大的手握住腰肢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魁梧的他身旁,她倏然觉得自己小了好几号,虽然说本来差距就满大的,但不可思议的是在他身侧竟然有种宁静、安全的感觉。 她满脸惊愕,白皙的小脸以惊人的速度泛出如番茄般的嫣红,到底……前前後後他帮过她几次了? 她刚才又以那种不知道感恩图报的口气给他一顿好骂,现在,她希望地上能够马上裂开一条大缝,把她吞了算。 浑身压人的气势一下掉进无底深坑,一落千丈了。 “你可以站好了?” “嗯。” 他的手缓缓放开,确定她没问题以後才转身再去搬东西进屋。 不过,进屋之前,他别过身体扬声道:“大家回去自己家吧,别吓坏我的客人。” 躲在篱笆外的众人面面相觑,被他看见了喔。 看见一颗颗人头慢慢散去,赐天官这才领头进屋。 房子不旧不新,红砖宅子,基本上看起来挺坚固的,屋梁上悬著各式各样的绸伞,花色多样,伞面薄如蝉翼,由下往上看,织造的细密令人惊讶,美丽非凡。 长途跋涉对女子而言本来就是体力挑战,又遭色狼拦路,惊吓之余,又在马上颠簸走上好一段路才到这地方,她已没有精神多研究那些伞,只觉得倦累层层的从心里头涌了上来。 “我肚子饿。”如果可以她不要动了,屁股一沾上椅子,曹瞒的肚子不争气的唱起空城计,还真会挑时间! 食物要是可以自动送进嘴巴是更好了。 “我不饿。”赐天宫坦白的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她欲哭无泪,气呼呼的嚷道:“我饿了,我说我肚子饿,谁管你……我饿了,你知道吗,饿死了!”哪知道一嚷完,更觉得虚脱无力。 而且不只肚子饿一项,她身上又脏又黑,衣服破得不能见人,脚底的水泡经过刚才的跺脚,显然是破了。 她没力气查看。 这辈子不曾经历过的遭遇一下都碰上了,大部份还都是衰事。 他看了她好一下。 “浴间在左侧的小屋。” 难怪她发脾气,一身脏怎清爽得起来。 “我娘的衣裳可能不适合你穿,我又没有姊妹,我的……你将就著吧。”赐天官不知道从哪拿来一套衣裳。 “谢谢。”曹瞒哑著声音,十分感动,她的包袱在跳崖时弄丢了。 赐天官搔头,木讷的目送她慢步踱去洗澡,眼光不小心看到她略略瘸著的脚。 亭亭辛 曹瞒拖著绣鞋,一身舒爽的出来,虽然难看,也唯有这样,脚底的水泡才不会痛,也还好衣摆够长可以遮丑,不怕丢人。 是她随性习惯,一般的女子可不敢随便穿男人的衣服,这要传出去,可不是难听两字而已,爹娘教导她的不外乎是随心所欲,雍容大度,这些女儿家规矩反而忽略了,所以,她贪得清爽舒坦,便不去多想。 回到厅上。 赐天官正在整理从外面收进来的绸伞。 他抱在怀中的竹骨绸伞收拢,伞面不露,外观如一段淡雅的图竹。 收完後,又看他修理起一把已经不成形的破伞,仔细一看,是她的。 要不是亲眼目睹,很难相信一个熊腰虎背,大手大脚的大老粗居然有本事篾出细致的竹枝来。 竹编得要手巧心细才能编出好作品。 竹子在他手上经过擦竹、劈长骨、编挑、整形、劈青篾、铣槽、钻孔等十多道工,一气呵成。 见他拆掉原来的骨架换上新的,一把原本濒临被丢弃命运的伞又复活了。 曹瞒从包袱里面找出牙梳整理起自己的长发,梳得蓬松了,再扎成乌油油的大辫子,辫根系两寸长绒绳,留一寸辫穗,看起来俐索又清丽。 “你以什么维生啊?”不会就靠扎绸伞吧? 赐天官头也不抬,他投入工作的时候是非常专心的,有时候就算他奶奶叫他,他也不见得能立刻从工作里面醒过来。 “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显然没有。 “这孩子就是这样,大家叫他马痴,要不就是工作痴,天打雷劈下来他都没听见。”老人家特有迟缓的声音从门帘处传出来。 马痴?有什么飞快闪过曹瞒的脑海。 “奶奶好。”来这的路上他有提过自己和奶奶同住。 “好、好,小姑娘好。” 黄氏身体强健,穿著打扮不像庄稼人倒像个侠女,满头银丝白发却是童颜粉面,精神矍铄。 “我说我们家哪来的姑娘家声,原来是客人啊,真不容易。” “奶奶,你别把我当客人,曹瞒可能要打扰你好几天呢。” “哦,我喜欢你的直接。”这么爽朗的姑娘家还真少见,有话直说,嗯,满合她的脾胃。 “是你不嫌我莽撞无礼。”像他爹那么开通的老人不多见,这位老奶奶可能也属於同种的稀有老人。 “我们家人口简单,你就安心住下,有什么事,老奶奶给你靠。”老人家瞅了眼依旧埋头工作的孙儿,哈哈的笑。 想不到她这个木头似的孙子还会带姑娘回家,真的吓坏一伙人呢。 她可要好好的把小姑娘的祖宗八代通通套出来,呵呵。 老奶奶眉开眼笑,恨不得立刻把曹瞒拉到一旁细细盘问。 适时,曹瞒的肚子咕噜的起了骚动。 “肚子饿啦,饿得好,年轻人肚子饿应该多吃点。”说著,她走去摇摇赐天宫的肩膀。“官儿,你去随便张罗几样菜出来吧,下好饿了客人的肚子。” 赐天官依依不舍的放下手边的工作。 “别忙,你给我几样水果就成了。”离家几日,她唯一想念的是家里头缸中的水果。 她总是把水果当饭吃,吃到饱为止。 赐天官脸上没有表情,转身进去。 “宫儿,你等等到默娘家借几件合适的衫子给这位姑娘穿,你的衣服穿在姑娘家身上,总是不合宜。”她没见过自己的呆孙子把衣衫借给人穿,在家中尚无妨,可穿出门容易招非议,还是谨慎著点。 赐天官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你应该尝尝官儿的手艺,别看他像个二楞子似,他煮的饭菜可香了,要不然怎么能把我老太婆养得白胖可爱哩。” “我没见过男人下厨。”就曹瞒所知道的男人,像她爹爹也是抱持远庖厨的“君子”,更别说煮饭菜给女人吃了。 围著方桌,一老一少一见如故,片刻时间曹瞒已经把自己家中的状况巨细靡遗的做了交代,黄氏只差对她家的小狗小猫没兴趣,要不然几天前才出生的一窝小猫又够说上好一阵。 而她也自此知道,她那救命恩人叫赐天官。 “你是牧场的小姐啊……”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呢。 “奶奶!你不要告诉我你有门户之见喔,我好不容易碰见你这么谈得来的人,你不可以用那种理由拒绝我。” “你是个好孩子,难得没有世俗八股的想法。”黄氏沉郁的面孔一下恢复爽朗的模样。 “奶奶,我看你也不像寻常别扭的老人家喔。”她闪闪如乌木生辉的眸子直盯著黄氏,惹得许久不曾这么开怀的老人大笑。 “你有眼光,单就这点就很讨我的欢喜了。”她阅人多矣。 “因为奶奶人老心不老,好相处啊。”可爱的老人家,就算晚辈偶尔口没遮拦也不会生气。 这么开通的老人,简直是宝贝了。 “你的嘴这么甜,讲得我心花怒放。” 她们的友谊就这么开始。 第四章 三菜一汤,全都出自赐天官之手,男人下厨,见他也没什么不自在的样子,可见这事对他来讲,跟其他的活儿没有分别。 虽然不是什么精致的菜肴,野菜、山猪肉,却是清爽可口,对肚子已经饿了大半天的她来说什么都美味,她大啖了一碗白饭。 “官儿啊,过几日天气要是放晴,你上山乡猎些野味回来,怕小姑娘不习惯我们这乡下的口味,怠慢了客人总是不好。” “要我做饭菜不行,对吃的,不管天上飞的、地上定的绝对没问题,我都捧场。”听黄氏这么说,曹瞒终於知道墙壁上挂著的兽皮约莫都是赐天官的杰作了。 他真能干! 再来呢,他还有什么她还未发觉出来的才能? 忽然觉得他不像初见面时的平凡朴实,仔细看他,方方的脸轮廓很深,虽是单眼皮,眼睛却黝黑有神,碗筷在他蒲扇大的手上简直就是办家家酒的玩具,有些好笑,他像一棵大树,站在树边的人应该都会感受到安全跟幸福吧! 似乎感觉得曹瞒毫不忌讳的眼光,赐天宫把头低得更低。 “你再低下去,头发要泡汤了。” 他连忙抬头,眼前哪有什么汤。 “我骗你的!”她咯咯的笑,一点也不遮掩。 什么笑不露齿,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赐家人口简单,吃饭除了碗筷的碰撞声音,不曾有过其他声响,黄氏浮起罕见的笑容。 她知道她的孙儿很优秀,可惜就是性子木讷了点,男人再优秀,秉性不浪漫就乏人问津,少有姑娘受得了他闷骚不爱说话,加上他又以工作为重心,常常几次下来就打了退堂鼓。 眼看,他都要二十六岁了,已经是个“同龄老头”,叫她这做长辈的还要记挂著他的终身大事进棺材吗?黄氏用肘子拐了孙子一下,示意木头人多开金口,看看能不能让这美丽的小姑娘多生几分好印象。 其实啊,就算他们家的木头人肯多给人几分注意,也还要看看眼前这飘逸秀丽的姑娘肯不肯屈就呢! 撮合这条路似乎还很漫长。 “祖母,有事吗?”就连对待自己的亲人,赐天官仍是一丝不苟。 “你是主人,帮曹姑娘夹点菜。”灯不点不亮,她这傻孙子怕是把事情挑明了还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祖母,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关系。”姑娘的清誉不能毁在他手上,他继续扒饭。 “哪种关系?”老人装傻。 赐天官一阵尴尬,端著碗,思索著要怎么回答才得体。 “就像这白饭,不黏不腻的关系,奶奶,我同你说过,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知道救过我多少次了,我们呐,就这层关系。” 曹瞒解了赐天官的窘境。 她不端架子、不摆谱,一张色泽艳丽的俏脸总是带著笑意,让人一见酥心透骨的觉得舒坦。 黄氏越看越中意。 “以身相许,让关系更进一步更好哇。” “祖母!”赐天宫夹了一筷子菜进她碗里,要黄氏别捣蛋。 “奶奶说笑了。”曹瞒看赐天宫沉了脸,心中颇不是滋味的打圆场。 一顿饭就这样沉寂了下来。 扒著饭粒,怱闻有人在前厅大喊: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通通包起来,二麻子,你到里头看看还有没有成品,一并打包带走!” 赐天宫抹了下嘴,往外走去。 “怎么啦?”曹瞒瞧著他头一低跨过门槛,一个影从外头映进来,是个矮胖男人。 “收绸伞的温驼子来了。”黄氏漱了口,放下碗箸。 制伞是他们家的收入来源之一。 隐约听到碎碎的嘀咕声,挑三拣四。 “数量太少,你为什么就不肯多作一点呢,我跑一趟的工夫都不值,共十把,就三两银子,给不给随你。” “公定价格十把五两一钱。”赐天官温厚了亮的声音不大不小,恰恰好。 “你也不打听打听,想做这门手工的人已经排到钱塘江口,你不做,我让别人接手!” 也罢!赐天官从来就不是那种爱斤斤计较的人,三两银就三两钱,他往後多做些就是了。 “三两银子是我给你的极限,你去打听打听我温驼子从不坑人的!”穿金戴银的温驼于,一脸盛气凌人的吃人下吐骨头。 “你说了就算吧。”银子的事从来都是可有可无。 “慢著!什么叫他说了算!你辛辛苦苦才赚那么点银子,他还只给一半,你做心酸的啊?!”曹瞒本来不想插手这样的事,毕竟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她吃了人家一顿好的,更看不过去温驼子的咄咄逼人,推开赐天官山一样的身体,出来主持公道了。 “你讹人啊!做生意贵在诚实,该给多少银子就给多少,少一文钱都不行。” “你这丫头是谁,没大没小的嚷嚷,大人讲话,小孩子闪边去。”哇,天仙美人,虽说年纪有点青嫩,可嫩才好入口。 想不到这荒郊野地居然生出这么诱人可口的雏儿。 “说我没大没小,你自己摸摸良心,看是被狗咬了还是忘记带出门!”对这些喜欢占人便宜,吃软不吃硬的,她就是看不顺眼。 “我不跟你逞口舌之能,姓赐的,你说呢?”温驼子转向赐天官,一副你爱要不要,不要拉倒的践样。 “少废话,不要、不要……”居然得了便宜还卖乖!曹瞒最看不顺眼这种欺善怕恶,剥削他人的人。 “你这死丫头,公定价格你懂不懂,不懂闪远点去,别来搅和……”意图以恶人脸孔恐吓人的温驼子吼得左邻右舍全跑出来看个究竟。 好!是他不要脸,可不是她曹瞒不给他面子。 曹瞒温润娇嫩的脸蛋充满了愠怒。 “整个杭州城专门制造绸伞的地方没有半家,多是零售贩卖,你用低价收取绸伞无可厚非,做生意嘛,一切全凭你的能耐,但是,姑娘我不爽,不卖,请便!” 她性不温、手不巧,但是,识货的眼光还有,而且独具,赐天官院子摆的绸伞绝对不只这价钱,只要有通路,销售到别处绝不难,将来钱滚钱,利转利,赚的还要更多、更可观。 他的绸伞采用淡竹编制,看温驼子货箱里收购的大部份都是粗糙的竹料,绸场剩余的绸布料车边拼凑而成,画工潦草,远远望去,一坨乌漆抹黑不知道画的是狗还是猫,比不上赐天官一笔一画的灵动活现,栩栩如生。 “你别蛮干!”赐天宫看著她熊熊冒火的明眸,这么倔,这么强,这么傲,他紧张的不是自己的活儿会断路,是另外一种无法明确说明,很不一样的……感觉。 “本姑娘是在给他上课,叫他知道杀鸡取卵是不道德的!”这家伙胳臂往外弯啊,她可是在替他出气呢。 “对对对……这位姑娘说的好哇!”看热闹的邻居纷纷点头,他们也都是受害者,可是为了家计没办法。 “你自己衡量吧,诚实的把钱拿出来最好,不给的话,这么漂亮的绸伞以後你就要不到了,反正,帮你做伞的应该到处都是,也不差我们这家。”曹瞒威胁的瞪著温驼子。 “……我给就是了!”温驼子面色不善的从腰包掏出银两,塞入赐天官手中。的确,这姓赐的所做出来的绸伞形状就是特别优美,三两下就卖个精光,放眼这附近再也没有比他巧手艺的人了。 “这还差不多,你把银子数一数,够不够!”曹瞒拍拍手,跛著脚,进屋去了。 温驼子收了伞,垂头丧气离开。 好奇的邻居一拥而来。“天官,那位姑娘好气魄,你从哪里找来的?” “她身上穿的……好像是你的衣服……” “不会是你的媳妇吧?” “天官就需要这样一个女人,把他吃得死死的。” “你这没良心的,别欺负天官忠厚老实。” “我要有这么漂亮的娘子就是天天扫地板也甘愿!” “去你的!不要脸的老家伙,我看你充其量也只能睡地板!” 哄堂大笑让赐天官无奈极了。 这是个小地方,一个陌生的人就能让大家谈论很久,何况,曹瞒据理力争的模样,还有她的美貌已经深深刻在大家的心底。 “你还发呆?我告诉你,你是要养家活口的人,一味的退让,像温驼子那种人只会吃定你,而你一让再让,以後就永远翻不了身,知道吗?”看他一坐下就又发呆,为了他好,曹瞒觉得不提点他,他一辈子都只能扮演弱势的角色。 人要不惧怕被欺凌,才能坚韧坦荡的活在天地间。 你退让一步,他人欺你一步,要不动不摇,不退让。 “人生在世,不要斤斤计较。”他的处世哲学跟她不同。 “有钱人才有资格说这种话,行善要自己行有余力才去做,你看你家徒四壁,也没给老奶奶无忧的晚年,你凭什么不计较?”这个木头人,脑筋只有一条线吗? 赐天官愀然色变。 “你有完没完?”她这么直接尖锐的个性,温驼子那种心眼比蚂蚁洞还窄的人肯定在心上记上一笔,往後趁隙会来找麻烦的。 他不是心疼赚钱的机会没了,是心中怀疑,她之前被欺负吃亏也都因为这样的个性造成的。 “完了。”她咬著牙。 他还是没生气,到底,他是没个性,少脾气,还是根本是个软柿子,随便人家捏圆掐扁? “祖母,我去做事了。”他鞠躬,起身离开,一眼都没多看曹瞒。 曹瞒觉得大受污辱,脸色难看的变了又变,她真的很想一脚把他踹到天边去! “他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你别同他一般计较。”黄氏过来安慰她。她看得出来她是有心要帮助自己的憨孙子。 “奶奶,我想揍他!”很用力的那一种。 黄氏先是惊愕的张大嘴,继而莞尔一笑。 她说一是一,说二也不肯少一横的这脾性,官儿真是棋逢对手啦,这么剽悍,真真太叫人欣赏了! 有她年少时候侠女的风范。 “祖母,这个你拿给她,要她少走动,照三餐擦才痊愈得快。”已经离开的赐天官又转回来,手中拿著一小瓶葫芦罐。 他对著黄氏说话,硬把一旁的曹瞒当隐形人。 “她就在你身後,男子汉大丈夫,有话自己说,别赖我这老婆子!”呵呵,这二楞子居然舍得把她那死老头留下来的黑玉清凉膏拿来给瞒儿用,呵呵呵,有谱喔。 “祖母!”赐天宫可没想到祖母会出卖他。 “老太婆吃饱饭,眼皮子松了,睡觉去……先说好啊,你们年轻人哪一个都不许来吵我!”嘻嘻。 不是要给她吗?老奶奶都走了好久,他还站著发楞,天啊,她快受不了了! “药膏拿来!” 她的口气真凶,老是生气,虽然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她,不过,赐天官觉得自己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接过药,曹瞒摸了摸冰凉的瓶子,口气软了,“告诉我这药膏该怎么用。” 亭略亭 不懂劈柴,不会挑水,裁缝做菜,手一摊,更没辙。 曹瞒成天只能闷闷的看著赐天官“贤慧”的忙进忙出,有时探头往外看,附近好像没有一个闲人。 愧疚感?她天生没长这玩意,又不能吃、不能用,人说,天生我才必有用。谁说女人非要懂家事不可。就让他们各忙各的。 等会儿她多吃两碗饭就是了。 帮助他销光家中粮食,也算尽力帮忙了不是! 此时,宁静的农村传来一阵骚动,人还没反应,鸡鸭已经骇然的聒噪了起来,就连散步的猫儿女窜上茅草屋顶;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曹瞒拉长颈子看去。 一名披头散发的女人正从杀猪铺于跑出来,後面追著她的是个中年的壮汉,一嘴粗话,一边辱骂著女人,一边动手追打。 女人手中抱著一个年纪幼小的孩童,为了顾及孩子,只能边跑边躲,不让拳头打到孩子细嫩的脸蛋,最後因被扯住头发而放声尖叫。 怕事的邻居纷纷关上大门,或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肯上前援助。 女人跪倒在地上後,粗汉更变本加厉的用脚朝她身上招呼。 啊!真是气死闲人!曹瞒怒火中烧,想不到竟然有人公然打女人,她毫不犹豫,飞奔出门。 “住手!你怎么打人!” “干!老子教训女人,臭三八,你滚远点,免得拳头招呼到你身上。”说完,他恶狠狠的当著曹瞒的面又踹了女人一腿。 女人当场躺倒在地上,孩童也无辜的摔落一旁。 别看那孩童小小年纪,他跌跌撞撞的爬起来,也不哭,赶紧瞧瞧自己娘亲伤到哪。 “孩子,你不要紧吧?有哪里跌伤了?让娘瞧瞧。” 孩童摇头,偎入娘亲怀中。 “死婆娘!别光在这里唱哭调给人看……”粗鲁的汉奇+shu$网收集整理子打人打上了瘾,拳头抡起来又要往可怜的母子打下…… 眼看柔弱的女子又要挨打,曹瞒随手捡起路旁的石头对著汉子就扔。 “你打女人猪狗不如!” 粗汉用牛眼狠瞪曹瞒,“臭三八,这方圆几十里没人敢管我王二虎的闲事,再罗唆,我连你一起打!” “你要是能碰得著姑娘我一根寒毛再说!”曹瞒脸上全无惧色。 不是天下的女人都这么好欺负的。 旁观的群众下禁发出抽气声,一个姑娘家怎么敌得过高大粗壮的汉子?混乱中,只见王二虎逼近曹瞒,粗暴的拳脚就要打上她细嫩的脸颊,可是,下一刻哀嚎声竟不断的从他嘴巴吐出来。 没办法,曹瞒对准他的胯下用力一顶的结果……呵呵呵,罩门绝招!痛啊! “啊……阿娘欸……”王二虎痛得哀哀叫,呼天抢地中。 真是太快人心呐! 群众发出惊叹。 曹瞒看了下脚底,讨厌!坏了她一双好鞋。 瞥眼看向依然低声啜泣的女子,她拍拍手上的泥,蹲下去软言安慰哭泣的女人,“不要哭了,你这样哭会吓坏孩子的。” 靠在女人身边的孩子睁著茫然的大眼,比做母亲的还坚强呢。 “我”话未出口,接著的仍是止不住的眼泪。 “姑娘!小心!”有人发出警告叫声。 她的打抱不平,替他们出了长年积郁的一口鸟气。 背後腾腾的杀气来到,只见个大巴掌对她扬了过来,曹瞒闪避不及仆倒在地,脚跟腰同时扭到了。 她想撑起身子,却使不上力,纤细的背部狠狠的吃了王二虎一脚。 这实在太过份了! “臭三八!”他狂笑一阵,留下没有口德的话,转头抓起地上妻子的头发又是一顿好打。 孰可忍,孰不可忍。她一定要让这么打女人的臭男人尝尝什么叫做女人的愤怒!扶著腿站起,曹瞒气得想杀人了。 王八蛋、王八蛋!她飞扑过去,先用两手抓牢对方的脖子,两脚张开,以无尾熊的姿态死命的攀紧,然後空出十指纤纤的母老虎爪,认真的在那男人脸上“画地图”,管他长江黄河,百汇千湖,刷--可恶的臭男人! “啊啊啊……”又是惨叫连连,想到自己的大脸被一个疯女人抓花,王二虎怒不可当,企图逆转情势的用尽全身力气,把背上的“背後灵”给摔下地! 看热闹的众人鸦雀无声,现场一片死寂。 这下,要摔死人了,还是个如花似玉的俏姑娘。 血腥画面在每个人脑海闪过,却还是没有人有勇气站出来救人。 谁叫王二虎是有名恶霸,少惹少麻烦。 “啊--”曹瞒放声大叫。这下她不变成女的铁拐李是不可能的。 “我一没把你看牢,你就闯祸。”叹息声很轻,轻得让曹瞒以为只是风刮过耳朵的错觉。 然而,她没有变成破布娃娃被甩下地,耳边听到的哀叫声是那个打老婆的男人。 顺著一只强壮的胳臂看去,大掌正抓著男人的头。 “XXX,你有种放我下来,哎唷喂啊,痛死人啦……我的头皮,饶命啦、饶命……” 曹瞒清楚的看见王二虎掉下眼泪,两只手还到处乱挥,只差没有跪地求饶。 其实他想跪地求饶也做不到,头发扯在人家手上,要不,可得请问一下树干上的金蝉是怎么脱壳的。 赐天官刚正不阿的脸有些紧绷,单眼皮下的细长眼只有在看著曹瞒的时候才变得深沉些。 他上上下下梭巡著曹瞒身上有无外伤。 看起来似乎还好,虽然发散了,衣服乱了,狼狈了些,也就止於这样。 “凡事要量力而为。”他用一种坚定,不容人置喙的语气跟她说话。哇勒,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前他没有慰问,没有好言好语,只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教训她,气气气。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著老弱妇孺受欺负,等等,我见义勇为的时候,你这个可以出力的巨人在哪里?”“你有理说不清。”她这次帮默娘出头了,可是下回默娘又挨打的时候她会在哪里?今天要不是他出面,她恐怕也会在王二虎的拳头下受了伤。 一想到她会受伤,他对王二虎的欺弱行径突然心生厌恶了起来。 “我不跟你说。”曹瞒转向楚楚可怜的默娘。 有理说不清的人是他才对!这世间要是人人都像他这样非把理字说清楚,饱受丈夫老拳的女人恐怕要下到阎罗殿才有办法申冤了。 “小嫂子,你还好吧?”撩开她的发,曹瞒不禁抽了口气,压下的火气又翻涌而上。 那个混蛋居然把她打得伤痕汇汇,放眼能见青一块,紫一块。 默娘摇头,抱紧怀中的小孩,试著站起来。 她不敢去看丈夫的脸色,只能浑身颤抖。 曹瞒扶著她站直身子,透过衣袖感觉到妇人瘦削的手臂,可见她的日子十分不好过。 “谢谢姑娘。”她喃喃道谢,语不可辨,转身住家的方向走去。 曹瞒呆住了。 人群这时也跟著散去。 “我们也回去。” 赐天官的声音叫曹瞒抬起茫然的眼。 “不明白吗?”他向来不管邻里的事情,不是他寡情,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予置评。 她绷紧如花的脸蛋,她真的不明白,好多事。 是她想法太筒单,还是世人本来就复杂? “别看了,回去。”赐天宫走到家门口,理所当然的以为她早跟上来,但回头一看却发现她落後一大截,而且,走路的样子奇怪。 这样看著她,她那脏兮兮的模样,又瘸脚、又扶腰,哪有半点美感,他却移不开眼睛……像有根朝天椒吞入腹内,一时烧灼了起来。 他向来清心寡欲,对任何事物不曾积极的追求过,跟她偶遇几次,西湖借伞一次,水岸救她又一次,前天,她差点落入坏人的手中再一次,这样的纠缠像是注定好的,这次,她义愤填膺的跳出来为陌生人求公平,她……一直都是这么火辣辣的性子吗?想探究的欲望一旦生成,就像植了根芽种,要拔除就不容易了。 只是他不会知道爱情的开端也是这么开始的。 “你受伤为什么不说?”女子不同男人,万一要留下伤痕,会嫁不出去的。 “不要你管!”她还在气头上,气的是这个大木头胳臂往外弯,没替她说话也就算了,还教训她的不是。 “……”赐天官以沉默回应,转过身去。 发怒中的母老虎,他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赐天官!”他不会真的不管她吧? “来!我背你。”他倒退走至她身前,用哄小孩的口气坚定温柔的道。 他弯下腰,那宽阔的背一下映进她如秋水的眸于底。 从来没有谁这样待过她。 “你说男女有别的。”她突然别扭起来。 她分明想扑上去的。 “你伤了腰。”他扼要的一句话,解了她的别扭。 “我伤了腰、断了骨头也不关你的事!” 他静静化成等待的雕像。 她嘟起了嘴,暗暗在气自己矜持个什么劲。 半晌後,“上来。”他说。 听得见那沉沉的声音从他的胸腔发出来,曹瞒眼眶湿了。 贴上他温暖洋溢的厚背,攀住他的肩膀,一双细臂有著它自己生成的意识,来到他的脖子,感觉到男性的喉结,一切都是那么地陌生又叫人安心。 她突然觉得腰痛不那么剧烈了。 第五章 “那个王二虎我怎么看就不顺眼,别的本事没有,屠夫嘛,做生意偷斤减两不说,仗著会几下切肉功夫,眠花宿柳,为了要纳妾的事,天天跟默娘过不去!默娘也死心眼,要纳妾就让他纳,何必自讨皮肉苦吃呢……”黄氏掩了後面的话,说到底,她也算是个长辈,背後议论人家的是非总是有欠公允,女人油麻菜籽命,撒到哪都要坚韧的活下来。 “唉唷唷……那种丈夫休了他算……”不是很清楚的声音嗯嗯啊啊的仍要据理力争。 “傻孩子,各人有各的命。”老人阅历多,把凡事都归诸宿命。 “唉唷唷……奶奶,那些男人都是你纵容出来的……”哀叫之余,还是要表示意见。 “咦,我也有错啊,呵呵……”布帘里头,对於扭筋伤骨黄氏自有一套祖传秘方,但才几下推拿,便使得曹瞒发出惊喘尖叫。 骨头要分家了啦! “瞧你细皮嫩肉的,奶奶我都还没开始下手呢。” 还没开始?曹瞒咬著棉被,含糊不清的求道:“祖奶奶,我不疼了,您就放过我吧。” “是吗?那你起来翻两个筋斗给我瞧瞧!” “啊……”谁来救救我?痛痛痛痛痛…… 憋著气,房间外的赐天官偶尔抬起头,百思不得其解,不就拉个筋,有那么痛吗? “祖奶奶,你真厉害!” 好半晌,吁口气的声音娇憨的从布幔内滑入他的耳。 听她中气十足的声音,应该是没事了。 停下手边的工作,本来想问什么的,但是,那一老一少讲得兴高采烈哪有他插嘴的余地,他决定埋头工作,这样比较实际。 念头打定,他不再倾听房内的动静,专心做起伞面来。 缝角、绷面、上架、剪绷面、穿花线、刷花、摺伞……沉入工作的乐趣中。 他完全没有察觉从房间出来的曹瞒静静的在他身边蹲下,看著他专注工作的模样。 “我看你每天这样努力,两个工作天才能做好一把伞,能过日子吗?”她真的怀疑ㄟ。 这几天她合计过,这个家一家老少虽然说吃穿方面没问题,因为他是个高手,上山打猎,或溪底放个竹篓捕鱼,加上屋子外头有几畦黄氏为了打发时间种的青菜,但是,没有隔夜粮,多余的银子更别提了。 夸张的是,这家伙帮人接生小马别说没拿钱回来,还倒贴弄脏了一件衣服。 帮人犁田,忙了好几天,报酬一把青菜。 卖伞随人杀价,几乎是半卖半送,他做心酸的啊! 想不通他是怎么安於这样的生活?怎么看他都不像会是一直困在浅滩的龙。 “喂,我问你话哩。”她用手指头戳他的脸,终於得到他的注意。 “什么?”赐天官闪躲著她的指头,只是,那圆润的触感依旧留著,滑入他的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知道他专心工作的时候谁也吵不了他,她认命的重复一遍。 “我说,你这么拚命工作,一个月可以赚多少银子?”注视著他的轮廓,曹瞒发现他是那种越看越顺眼的男人,耐人寻味的眼眉成峰,唇形厚薄适中,略微粗亮的黑发编成辫,散在肩膀上,他不像江南男子多束冠或是戴帽以求好看。 她发现自己的心儿怦怦的跳。 或许,他不是人人眼中标准的金龟婿,可是谁天生就是金龟? 她可以自己创造完美的金龟来啊! “不少。”难得有问有答。 “说说看。” “……反正不少就是了。”微微的揽起眉头,真要他说?谁还记得银子换回来是多少,反正家中的吃穿用度一直没少过,但是,也没多余的就是了。 “生财要有道,单单靠劳力揽不了银子的。”她可是生意人的女儿,不能眼睁睁看他清贫度日。 再说,她刚刚看过米缸,里头剩下没多少米粒。 一个家庭,需要每天张罗才有饭菜吃,简直浪费体力跟老天给的智慧。 “你想说什么?”她的问题好多,但是每个问题他都衔接不上,为什么她不肯放过他,让他安静专心的工作呢? “来!”曹瞒试图拉动他高大的身躯。“带我出去走走。” “我……要工作。”他转过头,以背对她,鸵鸟的表示他的不肯顺从。 “一天不做又不会死,赐天官,把你的头转过来,我不想对著後脑勺说话!”曹瞒擦腰,顾不得男女之嫌握起拳头猛槌他结实的背。 呜,石头啊,这么的硬。 “你的脚不适合出门。” 忆起她凶巴巴修理王二虎的模样,再瞧她现在的活蹦乱跳,真是想不通,她哪来的精神气力,永远用不完似的。 赐天官脸上表情没什么改变,却不知道有阵春风吹上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平直的唇线。 “带我出去啦,我想出去!”她还在要赖。 不是真的想出门,只是挝著他很好玩。 “你别想去管人家的家务事,默娘有她的人生,你要插手,会使事情变得很复杂的。” ㄏㄡ!他怎么知道她放心不下默娘? 曹瞒撇嘴。 “你就眼睁睁的看她那个可恶的丈夫假借夫君之名,行虐待之实,你的良心被狗吃掉了?!”这事,她管定了! 原来,是大家默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真是过份! “反正,我说了,别自找麻烦。” 她的心眼特多,就是跟平常人不一样! 本来很少转动的脑筋只要一碰上有关她的事,就会不自主的衍生出许多想法……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他乍然喊停! 赐天官猛然站起来,二话不说的走了出去。 “你给我站住!”她还有话没说呢。 他的步伐停滞了下,继续又往前走,留下呆呆的曹瞒。 他……好伤人呐,居然用不屑一顾表示他的不堪骚扰。 但是,她骚扰他吗? 要是一般女子肯定为此觉得受辱掩面逃走,要不然也会躲藏个十天、半个月,把自己包成木乃伊藏镜人不敢出来见人,可曹瞒不是,她吸了口气,追出门去。 “赐天宫,你现在叫我不要管,那刚才我海扁王二虎的时候你干么不阻止我,这就表示你是默许的,你说,为人处世可以半调子,虎头蛇尾吗?不行!对不对?为了让事情能够圆满落幕,你要帮我。” 赐天官头皮一麻,他似乎没有她拒绝的能力,就算现在不答应,眼前这小女巫也会拚命的想尽办法把他拖下水。 “这件事,等我有空再说!” “等你有空,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想敷衍她,不成! 其实,曹瞒也知道,夫妻间的事情外人谁都帮不上忙的,除非,默娘自己想走出来。 但是,不拉她一把,默娘又怎么有勇气离开那样的丈夫,开创新生活?什么劝合不劝离?这也是要看情况的。 赐天官又语拙了。 他明明有一堆大道理可以说服人的,在她美到不可思议的眼中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样,好像很没志气的被吃定,容许她胡作非为。 好吧!他无奈的想,或者,只要他多花些时间盯牢她,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我去打猎,你来吗?”她依旧跟著他。 “不去,我还有别的重要事要做!”打猎?太血腥,虽然听起来很刺激,不过……改日吧。 他以为她会说要跟。 慢著,她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又,他是怎么了,对她越来越挂怀? “你早去早回。”她挥挥手要他赶快出发,就像寻常人等在家中的妻子一样。 曹瞒没有发现赐天宫迟疑的神色,她的心思这一刻都在别处。 追金龟,不见得非要黏在他身边才叫追,偶尔改变一下追逐的方式,她要让这只金龟离不开她。追金龟一事,开始变成曹瞒最主要的生活动力。 ※※※ 本来想出门的曹瞒差点撞到羞怯的默娘。 素色的衣裳,苍白的脸蛋,缺乏自信的眼神,头发因为甚少晒到太阳的缘故带著枯黄。 “前几天我听赐大哥说你需要几件换洗的衣物,姑娘要是不嫌弃,就将就我的衣衫,虽然不是崭新的,但我重新浆洗过,很乾净的。”因为羞怯,她呐呐的一再解释。 “来,进来里面说话。”曹瞒拉起她枯瘦的手,像两人是早认识的好友。 见她和气,默娘大大的眼睛闪过一丝放心。 “我不能待太久。” “进来说几句话又能花多少时间?来嘛!”把她拉进屋子,曹瞒也跟著坐下。 曹瞒看见她颊边有块很大的瘀青,手腕也多处擦伤,不禁有气,想来,一定是她那个“仗夫”的杰作。 “曹姑娘,你要不要试穿看看,要有不合身的地方,我拿回去改。”自卑的垂著头,双手收在裙兜中,她就连说话也不敢多放大点声量,怕得罪了谁。 “啊,别管那些,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姑娘姑娘的叫,挺生疏的。” 默娘点头,算是默许。 “那我也不客气直接叫你闺名喔。”她向来讨厌那一套哥哥、姊姊的叫法,就算在家中,她也是直接叫她两个姊姊的名字。 她的活泼开朗很快感染了默娘,少有欢愉的表情有了些微的改变,人也自在许多。 她这才敢抬起头悄悄打量美得令她震撼的曹瞒。 “听你的口音不像这儿的人。” “我住在江畔。” “西湖啊!”默娘的声音拉得长长,脸上流露出一种渴慕。 “人说南方女子温柔多情,他们说的是别人,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喔。”曹瞒自嘲。 默娘被她的幽默以及活泼的表情给逗得卸掉心防。这,她一辈子都学不来…… “你一个人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默娘的境遇不稀奇,这样的社会下,有很多女人穷其一生都没有去过别的城镇。 “我要上曹家牧场。”她不想骗默娘。 这几天虽然她住在这儿,但并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狼狈的逃离家门的原因。 “就你一个人吗?” “就一个人咩。”曹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默娘被她的大胆给炫惑了。 她本是来答谢曹瞒的,她挨王二虎的打不是一天两天,却只有曹瞒对她伸出援手,见义勇为。 可是,气在她懦弱的个性,连个谢字都说不出口,她要是有曹瞒的勇气就好。 她想要曹瞒这个朋友,好想、好想…… 亭亭辛 “她哪来的?”谈不上是朋友的来人问。 这些人不是来找他的吗?把他叫出来,却把目标锁定在她身上,被质问的赐天宫有些不悦了。 “才几日不见,你家怎么蹦出个大姑娘,别告诉我那个美人儿是你娶的老婆。”另一人想跨进屋子把美人看个清楚,不知怎地门槛没跨过去绊了下,整个人跌个狗吃屎贴在地上。 “怎么可能,他穷光蛋一个,人又拙,嘴巴也笨,我俩这么优秀的青年到现在都还是罗汉脚,随便一个站出来也比他称头,这年头的姑娘比精明的,哪个眼睛放在裤袋,忘了带出门的会看上他,呋。”那人不客气的当著赐天官的面数落他,不是吃定他就是压根不拿他当回事。 他妄想跨过朋友的“残骸”前进,蠢蠢欲动的也想进去瞧个究竟。 “有什么事在这里说清楚。”巨大的胳臂阻挡著想要冒险一窥美人真面目的小人。 屋里头的曹瞒看得明明白白,那个木头人不算太呆,还知道要捍卫“国上”没让敌人越界。 美人就在屋内的一处,知道突围无望,身负“重任”的两人总算没有被美色冲昏头强行闯关,决定先解决当下的障碍物再推进。 “你知道牧场一年一度的赛马要开始了,下个月初,监事说要你回去,而且只要你愿意,他既往不咎,过去的事,呃……就一笔勾消,他会考虑让你回牧场干活的。”他态度倨傲,可惜人矮,气势怎么也营造不出来,徒落个脖子酸疼。 “你现在多了个美人儿要养,再说赛马只要赢了,有不少奖金。”另一人也一个鼻孔出气。 “肃王爷提供了一匹举世少见的天血名马,听说流下的汗都是血红色的,还能卖钱呢,还有三国关公那匹赤兔的後裔,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反正名堂多得很,你这马痴不去,会後悔一辈子的。”他知道赐天宫对银两没有多大兴趣,唯一能吸引他的只有马。 尽管他讲得天花乱坠,口沫横飞,差点没把马儿的祖宗三代都搬出来,赐天宫依然丝毫不为所动。 赛马通常是开放自由报名参赛的,光明磊落的庄家不是没有,曹家牧场的主办人却摆明黑吃黑,他怕参赛者太强把银子赢走了,颜面无光,只好事先收买能力强的骑士要他暗中放水,这样既不吃亏,又保了牧场的名气。 这手段行使已久。 “不关我的事。”赐天官乾脆蹲下专注做他的“手工”。 来当说客的两人急了。 “你别架子摆太高,叫你回来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人见他软硬不吃,露出真面目了。 耳朵竖得高高的曹瞒越听越火大。好脾气也该有个限度吧!那个呆子净叫人消遗下知道要生气吗?! “你是哪个牧场的人,讲话这么嚣张?”她莲步轻移的跨出门槛,嘴边动人心弦的微笑勾得两个人心痒难搔,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美人姑娘,我们在曹家牧场当差,我叫张三,他是李四。”两个大男人突然都变成温驯的哈巴狗,巴不得能求得美人以柔荑摸摸他们。 “曹家牧场啊……”她自言自语,笑颜灿灿。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样的人养什么的鸟,牧场现在的主事者是谁啊……她得想想。 “这一趟帮忙不知道我们可以拿多少银两?” “二十两银子。”美人开口问,当然要把知道的全部吐出来。 “好少喔。” 两个男人看得都楞住。 美人儿笑起来就是不一样,天空中飘提著美妙的音乐,野花野草也突然变得无比顺眼,喔,天啊,地啊,妈妈咪呀! 赐天官的双手很是忙碌,一向紧闭的耳朵却没办法如同往常什么都不搭理,随著曹瞒娇俏的笑声,他的心情开始非常的……恶劣。 “我想他的作用不只是骑士吧,你们欺他老实木讷好商量,搞不好牧场的马匹全部丢给他照料,这么好用的人,守夜、防盗也让他兼了,一个人当十个人用,好划算啊。” 呃,这美人怎这么清楚?就跟亲眼见到没两样。 之前,赐天官还在牧场牧马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照顾”他的,少了他,他们的日子难过许多……好吧,根本是过不下去了。 这会就算要跪下来叫他一声祖爷爷,也要把这么实用又耐操的人给跪回去。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一百两,安家费八十两,行,再来谈,要不然,另谋高人喽。”她心中的算盘飞快的拨动,喀啦、喀啦,二二得四,四三一十二,二一添作五……嗯,轻轻松松,搞定。 赐天官把眼睛睁得老大。 哪……哪有这样牟利的,还有,她凭什么帮他拿主意?一个客人越俎代庖,已经超过客人的极限了。她把自己当什么人呢?“我不会去的!”他才是那个苦主好不好。 “嗯?” 只可惜,大势已去。 不瞧她,她的容貌却很自然的在心底浮现。 弯弯的眉毛,有著黑亮的自然光泽,光洁的额,微翘的鼻梁,花瓣似的菱唇,即使不是刻意的接触,她秀致雅丽的脸蛋就是会自动的出现骚扰著他…… 他根本没把她弄清楚,譬如说来历啊什么的,人就已经乖乖的阵亡……完全不自知的。 “没事。” “那就接。”这年头有谁会跟银子过不去?除了傻子。 “你擅自帮我作决定不太好。” 但是抗议未能上达天听。 “听我的话准没错,这是一次增加收入的好机会!” 什么时候轮到她来管帐的,她明明只是家中的客人。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带你买来的那匹马磨磨脚力去,每天吃好、睡好,也该它替我们赚点钱,克尽它做人家家畜的功用了。” 一匹马买来就供在马厩里,每天吃的是人家酒坊酿酒剩下的米麦渣,喝的是山泉水,刷毛、按摩,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它要是敢偷懒,就等著进屠宰场。” 这宅子就这么四方大,她的声音稳稳送到隔著墙壁的马厩,她就不相信那匹懒马听不到。 果然,本来优闲吃著粮秣的肥马身上泛起可疑的疙瘩,胃口尽失了。 他乍看温吞,没什么才能,但是世上没有绝对的事,只要稍加锻链,呵呵,说不定能成材,嗯…… 相公、相公--天天工(公)作的相公嘛。 ※※※ 她知道赐天官气得不轻。 不管她说什么,他的反应就是没反应。 “俗话说落架的凤凰下如鸡,没有银子去到哪都讲不通的,而且啊,有银子不赚白不赚……” 赐天官调整了姿势,对曹瞒的长篇大论充耳不闻。 一把绸伞有十六道工序,道道工序都必须全神贯注,不得马虎,他穿错了孔,等发觉,第二个孔也错了。 “你都不听我说话!”素来知道他少言,对著雕像说话也强过他,不会懊恼,像这样没有回应的对话有什么意义? 她,是不是太一相情愿了?说不定人家早已经心有所属,也对,他好像根本没有表示过什么,就连住在他家也没有经过他的同意,是她厚著脸皮待下来的。 她该去的地方是曹家牧场。 爹、娘,不期然的想到她居然连托人带封信给牧场都没有,她的迟迟没有到达,万一娘联络上牧场的人,那肯定闹得人仰马翻了。 蓦然,她的肚子发出咕噜的大响声,然後像大合唱,一声接著一声停不下来了。 她摸摸肚皮,难怪肚子饿,一整天她别说吃东西,连水好像也没想到要喝,奶奶出门去访友,他就趁机虐待她。曹瞒无趣的走开,去找些吃的吧。 赐天宫感觉到她从自己的身边走开,周围的空气不再凝滞,但是,有什么也跟著消失。 近来,他动脑筋的时间越发频繁,都是因为她吗? “你要去哪?”等他发现,问题已经出口。 曹瞒还以为他连自己走开都不会有所感觉,有谁知道她并不是一直这么坚强的? “我饿了,想找些吃的。” “我去煮饭。”他很认命的担起煮饭公的工作。 “不用了,我去外面吃。” “你嫌我煮的饭菜不能吃?”这么情绪化的字眼怎么会出自他的口?赐天宫怀疑的自问。 “你比我能干多了,我一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哪有资格说你煮的东西不好吃,是你不理我……”她语带娇嗔的指控。 “来,”他招手,“这里是乡下,没有饭馆,你想吃就要自己动手。” 见他抛下工作曹瞒心中充满激越,安静地跟著他走进厨房。 “坐,一下就有得吃了。”他生火、洗米,动作俐落。 这男人,好像没有一件事难得倒他。 她越来越想要他ㄟ。 这么优质的男人,进得厨房,出得厅堂,也许还是个会下金蛋的公鸡,不想办法赶紧把他拴在身边,会被抢走的。 她想得出神,不禁咬起手指头来。 世上最古老、最快能征服男人的方法是……女色。可是,她有吗?看看自己前凸後翘的身材,嗯,还算可以吧。 问题是要怎么把他拐上床,造就既定的事实,然後手到擒来? 她本来靠著长条椅子坐,後来不自觉的走到忙碌的他身後。“我要怎样才能诱惑你?”打倒他吗? 他刚健的线条几乎填满她所有的视觉空间,壮硕的骨架,强而有力的肌肉,比她高上好几个头颅的高度,像天地间的巨柱。 视线缓缓上栘,迎上他深不可测的黑眸,回头他面无表情,眼光严肃而带著苛责。 曹瞒悄悄吞了口唾液。 他的五官在不笑的时候,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起眼,其实他也很少笑,可是那专注工作的神情,却散发著无比吸引人的神采。 她的视线走了一遭,喉咙里的唾液不知怎地分泌得老快。 呃,他正恶狠狠地瞪著她看哩。 猛然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曹瞒不动声色往後退去。 他一把拉住她。 真是无语问苍天,她小小的脑子里面正在想什么?再往後退,撞上的可就是热烫的锅灶了。 “到旁边去,危险,这里。”他简单扼要。 “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厚著脸皮,她问。 瞄她一眼,赐天官把木柴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叠入灶口,什么都没说。 没反应就是好的反应,以经验判断,她的心情登时太好。 她的运气一向就好。 托著腮,她笑咪咪。 安静的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白亮的金光在他身上筛了点点银光灿,一切就要梦想成真,曹瞒笑得收不拢嘴。 第六章 看看天空,月牙已经隐到乌云里一大半。清凉的秋夜,她却觉得浑身闷热。当偷儿,不容易,起码需要清凉无汗的体质。用口水沾湿的手指在窗上戳了个洞,微微的烛光下,他,在看书!书ㄟ,她还以为他是个文盲。吸口气用力推,虚掩的房门大开。赐天官迎向她的目光。 她终於是进来了,外面窸窸窣窣的声响都是她弄出来的。 曹瞒火速低下头,想想不对,又抬头,被他注视的感觉无比强烈。 这么别扭都不像她自己了,但是,要她说什么?说自己来替他温床吗?还是叫他把自己夹起来配? 天啊、地啊,真是羞死人了。 她往後退,傻笑的编了个谎。 “我……走错房门了。” 这是第一次。 隔著房门,赐天官清晰的听到她自言自语的为自己打气。 接著,她又开了门。 这次欲言又止,她的嘴像抽搐了。 第三次。 他叹了口气,究竟她有什么事?看她一扇门开开关关、走进走出,一张娇美的脸快要挤出红汁来了。 看他起身杀过来,曹瞒不禁有些心慌,她赶快先声夺人。 “我……又错了。” 赐天宫好气又好笑,这屋子就这么大,真的迷路也太扯了,她分明有事找他。 左手掌贴著门,他弯下腰,这么一来,鼻间嗅到了微微的芬芳。 那味道,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对女子,他从来没有多余的想法,他一直把自己的心收得妥当。 可是她跟他之间的缘份已经不能说是偶然了,一而再,再而三,而她,就这么住进他的家,如同他的亲人一般。 是亲人才住一个屋檐下不是? 曹瞒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偏偏不是很成功。 “你找我做什么?” 找人的人是她ㄟ。“这话应该是我问的。”夜都深了,女子单身在外走动,下安全。 “噢。” “进来。”外面风大。 “做什么?”她吃惊的问。 “要先问你来做什么?”“做什么”才是他要说的吧,怎么反倒反了? “我来求婚的!”或许是黑夜,他强壮的体魄带著温暖,让人想依偎,不经大脑的,她把心底最迫切的事情送出了嘴。 他傻了眼。 也难怪,天下哪有女子同男人求婚的道理,还特地选在沉静蒙胧的晚上,他没有为此呼不了下一口气,真是下可思议。 “呵呵。”她顿时成了他眼中的“疯女”。 赐天官提心吊胆的看著她编贝的牙,提到喉咙口的心起伏不定……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 “你看哪一类的书?”家中最爱看书的是大姊,无时无刻不看,要不是沐浴需要用到两只手,怕是她也会把书本带进去的。 他没回答。 第一次走进男人的房间,里面出乎意外的乾净,桌椅床铺一尘不染,架上的书籍分门别类排放著。 他的生活跟工作态度一样,力求尽善尽美,除了让人赞叹,怎么都插不上脚。 书桌上摊著精装的绘图本,里头全是马匹的养成还有图片资料介绍。一旁有壶酒,杯中还有三分满的琥珀色汁液。 有酒啊……呵呵,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么晚,还不睡?”看她的样子像是专程来参观房间的。 “睡不著。” 淡淡的香气自她走进房间就困扰他的鼻子,无挂碍的心浮躁了起来,在夜的助长下,压抑不下去。 “睡不著也不应该到男人的房间来。”他不应该让她进来的。 “我没地方去。”这是实话。 她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 “想家吗?你出来这么久,家人不会担心吗?”他们之间从来没碰触过这话题。 是他疏忽,应该要她捎个信回家报平安的。 “我是为逃开上回你救我时,教训的那群人的老大。” 她那样的个性、容貌,最是容易招事。虽然已经过去好些天,现在才来讨论她为什么离家是有点迟,她下想说,他也只能顺其自然。 聊天下是赐天官擅长的,但是因为关心,话不自觉的多了。 “没有人保护你。”这是下对的。 “要是有人能保护我,我就不会落难让你救我还收留我了。”其实她还有牧场可以去的,只是私心让她想留在这里。 就算要一直一直的留下来她也愿意。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将两个姊姊陆续出嫁,恶人趁机上门强要亲的事情,以及爹娘贪玩乐,不爱掌家业……等等,曹瞒简单的说了一遍。 “你有了未婚夫?”心底有些隐晦不明的东西在发酵,无法诉诸言词的。 “那是我爷爷指著我娘的肚皮指出来的婚,我才不承认。” 就算世间儿女的婚姻都由父母做主好了,爷爷坟墓上的草也已经长得比人还高,而她那个“未婚夫”还不知道在天涯海角的哪里,莫非要她守活寡吗?况且在她的认知里面根本没这号人物存在。 “可有媒妁之言?” “不知道ㄟ。”她从来不关心这个,一直当它是曹家历年来最好笑的笑话。 “需要我帮你探听吗?” “我们家要是需要男人,我已经有两个姊夫,哪轮得到我来烦恼?” 他以为她出远门是要千里追夫吗?她那两个姊夫可都是家道丰厚殷实的人家,谁也不输谁,只因为不争名夺利,不似应天四大家这么的有名气而已。 “你一个女儿家在外面走动太危险了!” “我现在有你啊,你比一辆大车还安全呢。”她玩著手指,没有哪个地方比这里还让她心安。 这块木头要是知道她以前非要天天出门不欢,在这里才安份守己的好几天,不吓歪嘴才怪。 虽然她的赞美实在有些值得商榷,赐天宫却是觉得自己非常的乐意接受。 她的确是需要一个人,那个人可以是他。 “那你是赞成我的求婚喽?”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坦白的说著她是再认真不过。 “我没有任何优点,你嫁我,只会委屈你而已。”这下换他尴尬了。 “真要说委屈,我这样的性子是没几个男人受得了,你要不肯,直说,我,”她豁然站起来。“我告诉你,你非答应不可,我的身子可都被你看光了,你说,娶是不娶?” 呜,她的颜面何在? 原来想说用酒给他灌个烂醉,然後这样、这样再这样……成就事实,哪知道话儿转来转去,居然变成她一个黄花闺女要求男人娶她。 也罢!良人难得,这两字上下颠倒合起来不就成个“食”字,呵呵,看在他无所不能的份上,反正她本来就打算要这个相公。 姑娘追,追来个好相公,手到擒来的是一只优等的金龟,谁追谁,不重要啦! “我很平凡,配不上你。”他还在推托。 “我不介意,你有一双巧手。” “我很木讷。”这是他最大的致命伤吧? “我很吵,这样就互补过来了。” “对我来说,你的一切我都不清楚,如何娶个来路不明的妻子?”他还没从一连串意外中清醒过来。 他是看过她的身子,也……上上下下都摸遍了,她的肌肤如柔丝滑嫩,偶尔会让他在午夜梦回间回味再三…… 太过震撼了! “你担心别人的眼光?”世俗都是这样。 “不是,我不在乎那个。”他要是在乎,很早以前就跟所有的人一样,以赚钱为人生最大的目标,不会安心的以过平淡安怡的生活为乐。 “好,那你想知道什么?”只要他问,曹瞒决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算必须把祖宗八代都供出来,呃,当然是必须要她知道的那部份,要不然,总不能叫她回去查祖谱。 “你……到底住哪儿?” “我没告诉你吗?” 他摇头。 “曹家牧场跟你有关系吗?” 还不错,有猜到那么一点。 拿起酒壶,她倒了杯酒,“这说来话长。” “慢慢说。”夜正长,风正凉,好酒正醇。 规炬的坐姿终究不适合曹瞒,几杯酒下腹,她改卧上床铺,慵懒的双足半悬空,踢呀踢地,裙摆在小腿处荡起暖暖的春风。 赐天官的眼变为深邃。 他是正常的男人,有著七情六欲。 曹瞒调皮的把他拉过来坐下,整个人转而坐到他身上,一点也不避讳。 夜给了她不顾一切的勇气。 “为什么你会看上我?”他诚心的问。 “我喜欢你有一双巧手,不过,你还是一条不解风情的木头牛,这点最需要改进了。”这样的男人百万中只有一个,至於小缺点,瑕不掩瑜。 他的眼光变柔,难得的笑了起来。 她讲起话来真是直接,也难怪会得到祖母那样爽朗老人的欢喜。 抬眼看,她粉红色的唇就在他眼前,他靠近,让宛如星光乍现的热情席卷两人…… 事略辛 酒会乱性,没错,不过,曹瞒实在不记得自己有没有乱了性,做出人神共忿……不是,是後悔一生……也不是,算了,反正就是那回事。 至於有没有逼婚成功?她呻吟了下,老天,她昨晚哪来那样疯狂的思想?她应该、不会、还好没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情来吧?脚下虚浮的走出房门,炎热的太阳射在半掩的眼皮上,仍然能感觉到眼瞳的收缩,这一刺激她,本来就肿胀的头隐隐的痛了起来。 屋外,赐天官忙碌的身影依旧在。 他专注的样子就是能够吸引曹瞒。 “喂。” 他转过身,臂弯抱著成堆的伞,眼中因为她的出现有一抹奇异的温柔产生。 她正要当什么事也没的开口,猛然对上他黑亮的眸子,登时,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又乱七八糟的眺个没停。 “我要出门。” “出门?” “这些伞都做好了,放著,可惜。”如他预期,温驼子没有再来收货。 “你这样零售又能得多少钱?”不是她看钱忒重,在她以为做事要有方法,一味的靠劳力,不如以最少的力量得到最大的收获。 “何必计较那么多。” 他那种与世无争的观念,恐怕是到死下地狱时都不会有太大的长进,曹瞒知道多说无益。 “我陪你。”心中有那么点愧疚,是她害的。 “嗯,就一起来吧。”他背起竹篓,对她微微一笑。 一刻钟後,曹瞒第一次来到最近的镇上。 两条十字街,这就是个大概了。 可是这个才上百人居住的小镇并不萧条,因为它算是周围大城的中继站,所以车舟马人,热闹得很。 生意还没开张,趁著赐天宫忙碌摆摊的时候,曹瞒看见对街围了一群人,热闹人人爱看,而她当然去凑一脚喽。 只见男人身上披挂著白布条,上面用朱砂写著“卖水某”。 一旁有个女子看不清面孔,只披散著头发,衣著脏污,看样子好像经过一番挣扎,显然就是那个“水某”。 光天化日下贩卖人口啊。 卖妻的男人有那么一丁点的眼熟…… “是你!”她拨开重重人群,一把勒住人家的衣领。 “痛……痛痛痛,是谁勒我的脖子?!”五官扭曲的王二虎一看清楚眼前放大的睑蛋,本来就稍嫌横肉的脸一下变得铁青。 不是冤家不聚首,他……简直是没道理的倒楣,倒到姥姥家啦。 “是我。”曹瞒猛然把手放开,臭死人了,这王二虎到底几天没洗澡?嗯! 他一跌,撞倒了没有表情没有反应的默娘。 她在人群中瞧见了曹瞒,死寂的眼睛霎时溢满泪水。 “噢,你这个婆娘又来坏事!”爬起来的王二虎还是忌惮著曹瞒,跌个正著的屁股虽然痛得要命,也不敢嚷痛。 “你这良心被狗吃掉的混蛋,居然卖妻子?” “你管得著吗?她是我的,就算卖到妓院去接客也是她的命!”王二虎气急败坏的吼。 曹瞒冷冷的笑看他,她两手交叉环在前胸,“你有种,你要卖她是吗?好!把默娘的卖身契拿出来我瞧瞧。” “你休想,我不会上当!”这女人又凶又恰又狡猾,难保他把卖身契拿出来,她不会当场撕了了事。 “说你笨你不相信,这么多见证人,叫你拿你就拿,哪来那么多罗哩巴唆的废话!” 一旁的观众点头称是。 “你要买那娘们?”他离开曹瞒约三尺,免得又要遭殃。 曹瞒美目一横。 “你要的无非就是银子,谁买她不都一样。”男人的无情无义在他身上是淋漓尽致的表现了。 “一百两银子,你有吗?” 扬高眉毛,她火冒三丈的驳斥他,“当然!这是正聚庄,应天最大一家钱庄的银票,面额一百两!”这是离家前,娘亲塞给她的。 王二虎探头过来瞧了瞧,那上头的朱砂印是像回事,但是…… “我不要票子,应天那么远,我哪知道这是真是假,我要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你拿不出来,就滚一边去,别妨碍大爷我!”重新拾回大声说话的感觉,爽到了极点。 抽回银票,曹瞒暗自怒骂王二虎的没眼光。 默娘由死而生,又由生而死,哀戚的眼光瞅得曹瞒又跨步上前,指著王二虎的鼻子说:“你等我,我去换了银子来赎人。” “我不卖你总可以吧!”哪有这样强迫人家的! “不行!你是晓得我的手段的,一炷香的时间,你要是敢随便把默娘卖了,我一定让你尝尝断手断脚,生不如死的滋味!” 王二虎掉了下巴。 曹瞒掉头就走,她没有看到默娘眼中的感激,更无视旁人竖起的大拇指。 几个大步,她回到临时的生意场所。 赐天宫忙得不可开交,生意出乎他想像中的好。 一手交钱,一手交伞,晴朗的天空下突然多了许多赏心悦目的图案花枝招展著。 “赐天宫,把东西收一收,你带我去找温驼子。”曹瞒非但没有帮忙,反而从中问一站,霸气的说。 找温驼子? “你去不去?”曹瞒的火气有逐渐上升的趋向。 想到默娘那双跟小狗没两样的眼睛,她就沉不住气。 “客人……这些伞?” “当然是收了。”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她说喔。 “好,我收。”她做事一定有她的道理,没有二话,傻大个弯下腰把所剩不多的伞一口气收拾了。 听某嘴,大富贵,虽然,他们还没拜堂,但听她的话,应该啦。 第七章 也不知道曹瞒怎么跟温驼子说的,小气吝啬的他竟然大方的给了五百两银子,另外还同意在镇上设家制伞坊,所有的资金、人手都由他发落,赐天官只负责研发。 老实的他不知道自己被设计在内,生怕她吃亏。 虽然说制伞坊要是能够成立运作,泽被的将是筷子山的这些乡民们,大家有了固定的收入,改善家庭生活没问题,还能让地方发展繁荣,他也高举两只手赞成。 “你怎么……” “我用曹家牧场作抵押。”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只要他想知道的,她绝对没有不说的道理,毕竟他是她未来的枕边人。 “赔钱的生意没人做,自然是有甜头吃,他才愿意插一脚咩。”一听说她将来有意要把绸伞外销到海外,那个温驼子两眼几乎要把她瞪穿,咬著牙,不知道是兴奋还是豁出去的答应她的条件。 她负责的部份就这些,剩下的,她有两个姊夫,麻烦的事情丢给他们就是了。 “你说什么他都信?” “他就算被我骗一次会怎样,除非他愿意这样不上不下的一辈子。”她说得轻松。 赐天官除了佩服,还是只有佩服! 但是此刻,比陀螺还忙的温驼子却停下活来低声诅咒著。见鬼了!谁在说他是非?害他耳朵痒得要命! 赎了默娘,她无处可去,也不肯走远,牵挂著仍然还在王二虎手里的孩子,曹瞒做了主,把人留下来。 家中多了默娘这个好帮手,除了家务一手揽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没有一件事难得倒她,在某些地方曹瞒觉得她比自己还有用处。 於是,她这个对家务一窍不通的人只能挂在赐天官这好用的人肉树上,努力的做嘴皮子运动,免得连最後的功能都退化,到时候就真的一无是处了。 曹瞒小手忙著戳他结实的肌理,与他鼻眼相对。 “让我摸一下又不会怎样。” 对她的热情赐天官有些不大能适应,可是又舍不得分开,只好“痛苦”的忍受著被她上下其手,但太过份时是会小小阻止一下。 “别动!”娇喝声获得绝对的胜利! 清艳的笑靥在赐天官眼前就像绽放的花,也许有些火辣,有些暴躁,偶尔还会以欺负他为乐,但是,她真切的包容著他的痴呆笨傻,她的八面玲珑、晶莹剔透更显示了他的拙劣。 她为什么会爱上他?挥去这个大问题,“我不动,你在生气吗?” 曹瞒去咬他的鼻子。“叫我的名字。” 都要成亲了,他还未曾喊过她的闺名,太不像话了。 “曹……瞒。” 她想吃宵夜了吗?怎么对著他又咬又舔? 曹瞒狠咬下去。“再给你一次机会。” “瞒……” 她尚可接受的点头,反身将丁香小舌滑入他的嘴。 “呜……” 可恶,这是男人该有的反应吗? 片刻後,曹瞒的衫子落地,腰际的裙子也一样。 孺子还算可教…… 小手被古铜色的十指握住,抬高,放到了枕畔,男人用他健壮的胸膛覆住她小巧的丰盈,以不见得温柔却虔诚的方式烙下他的印记…… 巫山云雨过去,强烈的释然使她只能瘫软在他怀中,把满布红晕的脸蛋埋在他的发中,接收属於他身上独特的味道。 虽然激情过去使她疲累不堪,她却没有睡意。 难得的静默。 “瞒?”赐天宫感觉得到她不寻常的缄默。 “嗯。”她慵懒的用虚词回答。 “你太安静,我不习惯!”他摸摸鼻子。 曹瞒槌了他一记。难不成要她高声欢呼,嚷得左右邻居都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啊? 半晌过後,“我想家。”她细语喃喃。 赐天官挪动自己的身躯,好让眼睛可以看见曹瞒的表情,一看之下,情绪大受波动。 她向来带著笑的脸蛋漾著清泪。“爹跟娘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从离家後就断了消息。”为了她,两个不懂人情险恶的老人家是否受了委屈? “你爹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那个康独夫要下手,也有几分忌惮。” “那个王八蛋,你不知道他手段之卑鄙!”几番调戏不成後,又屡屡要置她於死地,只要一想起来,还是叫人气愤难平! “别气,别气,气坏了身子不划算!”抹去曹瞒俏脸上的阴鸷,“我保护你不会再受欺负了!” “也许我应该回牧场一趟,他们消息要灵通许多。”压下心中的苦涩,她也不多说。 赐天官疼惜的抚了抚她的面颊。“我们明天就去。” “回牧场吗?” “回你家。”既然让他娘子不开心的源头在那里,自然要陪她回家去一趟彻底疗伤。 曹瞒抱紧他的身躯,让脸平贴著他凉凉的肌肉,也不管眼泪一并沾上,“你是块好木头……” 被夸奖的木头呵呵直笑,“我要娶你当妻子,总是要让你的爹娘看看我这女婿是不是够格。” 曹瞒惊诧他的伦理观念这般浓厚,尊敬她的爹爹娘亲等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同宠爱她一样,她拉下他的脖子,送上自己的红唇。 “我爹娘一定会喜欢你的!”她知道。 这对赐天宫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赞美了。 呵呵……呵呵…… 亭亭亭 “憨孙子ㄟ,见到亲家公、亲家母,记得要把婚期敲定,可别把到手的肉……哦哦,语误,娘子给搞丢了,我们家的幸福全都要靠她你知道吗?” 得知好事已成的黄氏,自返家後,天天笑得乐开怀。 希望他能表现得人见人爱,才不会煮熟的鸭子又飞走,他要敢这么不济事,就等著回来被槌吧! 赐天官不敢回嘴,他娘子是他的幸福吧,跟祖母有什么关系? “……要是婚姻大事确定,记得先捎个信来报,之後小俩口要玩多久都没问题,这个家坚固得很,没有问题。” 再碎碎念下去,天要黑了。“我有默娘做伴,你别婆婆妈妈的担心我。” 赐天官皱著脸,他哪婆妈了,话,都是祖奶奶一个人包办了呀。 默娘略带消瘦的脸上泪痕斑斑。 “默娘,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只是回一趟娘家。”曹瞒拍拍暗自垂泪的默娘,想下出来有什么好哭的。 “我舍不得……你要早去早回,免得我和婆婆牵挂。”默娘泪眼蒙胧。 “你安心在这住著,王二虎那厮不敢再来骚扰你的,我吩咐过温驼子定时过来看看你跟奶奶,也会送银子过来,你要有任何需要尽管跟他开口就没错。”好像交代“後事”就花去不少时间,他们又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了。 早知道偷偷的溜走还比较省事。 大事底定,曹瞒索性拿了马鞭轻抽马儿一记,马车动了。 看著马车远去,黄氏笑嘻嘻的对著默娘道:“家里没什么大事,小事你做主就好,不用来问我,我串门子去。”又重施故技把家务推得一乾二净,呵呵,她是聪明伶俐的老太婆。 嘿嘿,自从瞒儿来了以後,她越发好命,现在更多了默娘,如虎添翼,她享清福喽…… 把官儿这“烫手山芋”丢出去,果然是对的! 话说马车这边。 离开筷子山,马车徐徐的行进著。 赐天官的驾车技术一流,车速虽然飞快却一点也无损欣赏沿途秀丽风光景致的兴趣。 曹瞒跟著他并排坐在驾车位子上,没多久粉臀自动找到舒适的姿势,腮帮子直接贴著他的大腿。 “赐天官,我们来聊天吧。”风景虽然不赖,看多了叫人昏昏欲睡,还是这个大个子叫人比较看不厌。“……”娘子又给他出难题了。 自从认识她以後,几乎把二十几年来库存的话都拿来用光了,人家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有答案不就很好了,还聊天?到底什么叫做“聊天”呢? 要是问他娘子,她会不会又拿白眼瞪他,顺便踹他下车? 他的静默,曹瞒当默许。 “想不到这匹老马还跑得挺带劲的,总算还有这丁点用,我以为它只会吃饱睡,睡饱了吃,浪费粮草而已。”幸好派上用途了,要不然真的要拿它来炖三杯马肉解馋。 “不会啦,它是匹好马。”带母马回来的赐天官不忘为它美言几句。 “从哪里看得出来?”她很怀疑,这匹马要身材没身材,要肌肉没肌肉,从头到脚看不出来一丝可取的优点。 这一问,问到赐天宫的心底。 “你看它的耳肌柔软,脚线弧度有劲,下腹肌肉特别结实,眼神锐利,牙长如刀,长相清甜可爱,是好马。” 哇勒,清甜可爱,他说的是这匹马,不是人ㄟ。 她捧醋狂饮,酸溜溜的怒视“情敌”的屁股,难怪筷子山的人都喊他马痴,“我看,你是白痴!” 认识他至今,他勤做手工,做得如痴如醉,那也算了,一根肠子通到底,也算了,叫人委屈的是他可从来没有夸过她一句好,一句都没有ㄟ,却对一只畜生赞赏有加! “你坐好,摔下去,可是不得了。”见她突然怒嗔,他不禁纳闷自己说了什么触怒她的言词吗? 好像没有ㄟ。 “我摔下去也是我家的事,不用你管!”她已经气到口不择言了。 当下,他又成了没嘴葫芦。 习惯他的口拙,曹瞒不会笨到呕坏自己。 看见娘子气得不轻,赐天官搔搔头,搔了又搔,就差没把头皮抠个洞,他没话找话,把自己心里头的一点旧事挖出来与君共享。 “我是在曹家牧场长大的,从小喜欢的就只有马匹,觉得跟它们一起生活最幸福了,要不是发生那件事,也许我现在还是牧场里的马夫呢。”他说著表情不胜向往,奸像能够一辈子同那些畜生厮混一起就是他人生最大的幸福了。 曹瞒忍不住捏了他腋下一把。 “你跟我在一起不痛快,不幸福,不美满吗?”要是他敢说个不字,还是迟疑那么一下,看她怎么整治他! 被掐一下,不痛不痒,不过未来娘子好像气消了ㄟ。 “当然,当然!” 当你的大头啦当,所谓的“当然”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总要说个明白,想摸鱼混过去,门都没有! “当然好。”赐天官总算没有拙得太彻底,知道要追加说明,以示清白。 这还差不多!“牧场的饭碗是怎么被你搞砸的,发生了什么事?” “这不用说吧,只是一桩小事。” “说!” 军令如山,焉敢不从! “我不小心发现牧场的监事把本来要烧毁的病牛、病马以低价卖到屠宰场,牧场素来跟屠宰商人们有著良好的往来,他这么做,会大大坏了牧场的声誉,後来,他想收买我,我不从,就藉著其他的理由把我解雇了。”所有的人都以为他痴呆傻笨,他只是不想与谁争锋。 “小心眼,这样就把你革职!”为他抱不平似乎变成很理所当然的事。 “我不会说话,和人的关系不佳。”换句话说,不懂谄媚阿谀的人一不小心就会死得难看。 她终於懂了,懂得这男人存钱买一匹没有用的马回来供著的原因,呵呵,他也会有情结呢,果然很符合马痴这名字。 “你真没出息,这样就打退堂鼓!” “我有自己的想法。” “试著说给我听,怎样?” 又要说?“反正,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逼出这话,赐天宫便锁住比蚌壳还要紧的嘴,专心赶路了。 ※※※ 来到溪边,赐天官随手削了根竹子。 中午时分,人马都需要休息,五脏庙也要祭一祭。 就著乾净的溪水,曹瞒彻底的洗了把脸,把沾上身的灰尘拍掉,整个人顿时觉得舒畅不少。 溪边有得是现成的虾鱼可以烤来吃,野菜横生、野果子也不少,如此膳食比预料中更为丰富。 赐天官低头剔去鱼刺呈给曹瞒,忽而听见草丛中有著奇怪的声音,母马也抬起头,不安的嘶鸣了下。 飞鸟急急从树林中窜飞,往晴朗的天破空而去。 有双属於野兽的眼睛在草丛中觊觎著;赐天官感觉到了。 食物的味道引来了不知名的危险。 “娘子,上马!”他不动声色。 一听见赐天官不寻常的命令,曹瞒也不含糊,拉起裙子翻身就要上马背。 她抓著缰绳还没蹬上脚踏,一道腥风席卷过来,尖锐的利爪撕去她一片棉裙。 是只花色斑斓的大老虎。 她惊得摔下地,尖叫声响彻山谷,幸好马儿通灵,千钧一发之际咬住她的胳臂,这才免於遭难。 赐天官赶到她身旁,还来不及问她有没有受伤,哪知道老虎转身又来,森森的白牙气魄骇人的扑倒赐天官,曹瞒连带被它巨大的力量甩了起来,在半空划个弧度,掉在野兽的身上。 如溺水的人死命抓住浮木,她抱著老虎的颈脖,只求自己不被摔下去。 老虎蹬来蹬去,试图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她受不住颠簸,手悬了空,这下运气没有刚才好,人直直往小溪飞去,赐天宫扑过去要接她,紧急关头,曹瞒不知怎地抓著了老虎的尾巴。 老虎吃痛咆叫,吼声震落山谷的碎石。 “瞒儿,你要抓牢!千万抓牢!” “我知道……呸,”连泥沙也跟她作对,吃了一嘴。“你赶快想办法来救我啊……”她真的要吐了。“马儿!接住她!”赐天官纵身加入战局。 母马虽然也吓得快软脚,却不能不听主子的话,高竖起耳朵,抢救对它没啥好感的女主人。 削长的竹箭射入老虎的身体,一下鲜血如泉涌,负伤的野兽更是兽性大发,猛然一甩,把曹瞒狠狠的摔了下来。 母马动作俐落,四蹄如生云,稳稳的把女主人驮上背部,然後疾力撒开四蹄逃亡。 抓著鬃毛,曹瞒只听见耳朵呼呼吹过的风声,虽然心脏都快停止了,她仍难掩关心那力战猛兽的未来良人。“停!别……跑,我们不能丢下那块木头……” 母马听话的放慢脚步,她马上跳下地,往来的方向飞奔而回。 最惊心动魄的过程完结了,看到流了一地血红的庞大野兽无力的趴在黄上地上,她软了脚,跪下。她这时候才感觉到全身发软,手脚发抖,不能动了。 血人似的赐天宫直接把她拉进怀里。 惊魂未定,直到听见他狂乱的心跳,这才知道,他比她还要紧张。 肝胆俱裂啊。 “你……” “你……”两人异口同声,不约而同的摸上对方。 “你的样子好可怕。”曹瞒吸口气。他浑身浴血,那头老虎的血八成都流乾了,最後力竭而亡。 他的身手竟好得打死一头老虎。 “吓著你了?”他提心吊胆的就怕她有什么闪失。呼,似乎没有,不然他真会发疯了,他紧紧环她在胸口,不肯放。 她起先想挣扎,毕竟一鼻子的腥臭味实在不好受,但推不动他的霎时,猝然感觉到他的情深意重,她安静了。 屏住呼吸,憋住……啊,憋不住了!涨得满脸通红的曹瞒往旁边眺开,她的衣服,她的脸,全毁了。 “你去把身体弄乾净再来。”幸好这里是荒郊野外,不然要是有人经过看到,肯定以为遇到鬼,要去收惊吃符水。 “噗通咚……”听某嘴的他二话不说马上跳入溪底刷洗。 “接下来怎么办?”她站得远远,把嘴圈著喊。 老天,他的身材真好,养眼ㄟ,头一遭看到猛男出浴图,一双莲足轻栘了好几步。 腰是腰,胸肌是胸肌,晶莹的水珠顺著肌理滑过结实的腹部、长腿,没入水中,露两点……哇,三点全露。 她直了美眸。 “咕噜。” 咦,那种奇怪暧昧的声音从哪来的?曹瞒捂著肚子,不会吧,不才吃过午膳,这会一阵口水泛滥……她好想吃……吃他喔。 “你怎么蹲著发呆?”一身清爽的男人浑然不觉自己刚刚差点被女魔头拆卸入腹,狠狠吞食。 “哦,是吗?”好可惜,没得看了。 赐天官绑好腰带,皱了下眉头,转回溪边,将布块拧湿,又折回。 清凉的触感贴上她的脸蛋,曹瞒没有说话,轻轻的闭上眼睑,享受他难得的体贴。 “好了。”脸擦乾净,又恢复一张如花似玉的容貌,他看得满意,露出憨憨的笑意。 接著,他用老树藤简单捆住老虎的四肢,丢上马车。 “我记得附近有人家,我们到那里再说。”天要黑了,他总不能让自己的娘子露宿野外。 驾! 一盏茶後,马车来到一个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小小村子,只有零落的几间茅屋。 “啊,那个是上回借我住宿的老婆婆!”曹瞒像发现亲人的扯著赐天宫要他把马车停下。 “老婆婆,你还认得我吗?”跳下马车的她三步并成两步,拉住佝偻的老人家不放。 老婆婆瞧了半天,“是你,小姑娘。” “老婆婆,你要去哪啊?”一个人孤零零的,都没人陪伴。 “说起来不好意思,家里头的米缸空了,想去跟邻居赊点米回家煮粥喝。”老婆婆沧桑的眼看不出悲喜,这是她的人生,她无力改变也无怨。 “婆婆,我这有点碎银子,你拿去用。”赐天官卖绸伞、打猎卖得的银子都归她管,给点银子,是不忍。 “这……” “要是你不介意,我跟我家相公晚上还要去叨扰,就当你帮我夫妻准备粮食的钱吧。” “你找到良人了哇。” “嗯。” “那我就收下。” 翌日,临走前,他们留下过夜的渡资,还有老虎。 完整的老虎皮可以卖下少银子,吃不完的肉腌渍起来,可以过上好几个冬天。 无意间他们为这里的村民除了害,两人继续上路。 第八章 庭院深深的铜门里面,一样不缺,设计讲究的曹家宅子虽然有点凌乱,大体上花团锦簇,典雅沉静依旧。 浇花的肥丫头看到曹瞒忍不住尖叫的往里面传报。 “小小姐回来了!”一路上不忘带倒几个盆栽摆饰。 “丫头。”拦不住性急丫头,曹瞒好笑的也直奔大厅,掀了帘子,清新的水果香气扑面而来,熟悉的家具一样不少。 满屋子的人看著她娉婷的走进来,足足安静了好一会儿。 两个面容婉约秀致的少妇仪态万千的端著瓷杯喝茶,守在她们身边的男人也不约而同的对著她弯唇微笑。 那情景,简直是幅画。 金童玉女,神仙眷侣。 “姊姊,姊夫。”曹瞒走了两步,忘形的扑进许久不见的二姊曹凝的怀抱。 “你怎么也回来了?” “嗯,你们几时回来的?” “早你片刻钟。” “我们果然是姊妹,心有灵犀,不简单ㄟ。” “你这丫头,家里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居然不来知会我跟大姊,害我们蒙在鼓里,该打!”拉开一些距离,曹凝端详著很久不见的妹妹,见她气色安详甜美,这才略略放心。 “对啊,你不会同爹娘一个样,跟姊姊、姊夫见外吧?”大姊曹芬叩了下小妹的额头当做小小惩戒。“怎是一个样,我出嫁至今,她才渡湖去看过我一遍。” “我亲爱的姊姊,我是怕打扰了你们甜蜜蜜的生活,做那侵扰鸳鸯的无趣人,我才不要!” “说到底,都是你有理。” 曹瞒吐了吐舌头,咧嘴娇笑。“大姊夫,姊姊们欺负我呢。” “这丫头就会告状!”曹芬推了曹瞒一把,把她送到严禹融身边。 “你这丫头,过来大姊夫瞧瞧!”严禹融把大掌搁在她头上,揉乱她的发,这些动作看在赐天官眼中,眼神变得有些严厉了。 “还好,没有变瘦。” “有人照顾我,我还胖了喽。” “那我以後可要抱不动你了,小胖妹。”严禹融非常疼爱这个小姨子。因为严家有著严重的阳盛阴衰,所以嫁过门的曹芬很受宠,爱屋及乌之下,曹瞒更是整个严家的“糖生丸”,人见人爱,自然曹瞒也跟严家人亲近得多。 “我才不敢呢,免得大姊吃醋。” “别扯到我这儿来。”曹芬但笑不语,眼光往赐天官溜了去。 二姊夫段奇亲眉眼沉著,只是静静的坐著,并下多话。 这两对夫妻截长补短,一个安静一个活泼,一个深沉一个细腻,是非常完美的天作之合。 “家中发生大事,爹爹也是胡涂,只字不提,要不是我心神不宁,拖著你姊夫回来,还不知道爹娘已把我们姊妹都当外人。” 这一拖,被一并牵连携家带眷奔波的,可不只一家几口人而已。 曹凝对於家中发生的纷纷扰扰颇有微词,事关自己娘家的安危,事发多天才从娘家婢女、长工的嘴巴得知,如何不觉得呕。 嫁出去的人莫非真是泼出去的水? “二姊,你又不是不知道爹娘天真有余,精明不足的个性,他们以为让我出去避避风头,灾祸自然就会远离家门,家中又可以广纳平安福。”曹瞒出言安慰,四两拨千斤。 文人可以无钱少田,却不能没有风骨,她爹那样有文人硬骨头的人,是不可能弯下腰来向自己的女婿、女儿求助的,要是传闻出去,自家对付一个色胚都没办法,岂不笑掉人家大牙。 求人不如求己。 即使求己的後果不是他能预料的。 於是,不堪其扰的夫妻以游山玩水为名,相偕弃守老家,秉持眼不见为净。 标准的鸵鸟心态。 当他们的女儿又不是三天两天,这是她爹娘会做的事,她料得七七八八。 “你一个女孩子出远门,身边无人照顾,爹娘也真是放得下心。”争相数落著那对不够负责任的爹娘,三个女孩家摇头相视一笑。 “我自立自强的能力不输两位姊姊的。”她还顺道拐来一个替她卖命的好男人,这趟门出得可是是福不是祸呢。 “你啊,一点也不懂女子恰到好处的温柔。”曹芬又是叹息又不知道拿她如何是好,终究,妹妹是平安的。 “姊,你当著姊夫的面传授我驭夫术唷,莫非姊夫就是这样乖乖入笼的?” “你这丫头,撕了你的嘴!” “哎呀,不要不要……姊夫,救命啊!”曹家姊妹们嬉闹著,没有看见赐天宫的脸色阴沉如雨天。 她情急时喊的人竟是她的姊夫,而不是他。 要是曹瞒知道她的二楞子正在捧醋猛喝自虐,怕不笑得肠子打结,毕竟这是她测试多次却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也想知道他究竟是打鸭子上架才爱她的,还是出自真心? 只是不管她用尽呵痒、威胁的招数,都没能从他嘴巴逼出什么来。 “那棵都不说话的大树是谁?”悄悄话暂时停止,连曹凝都注意到不发一语的赐天官。 他那巨大无比的身躯实在也叫人无法忽略,要不是姊妹情深,太过关心曹瞒近来的状况,先把她抓来拷问,哪肯让他在一旁晾晒那么久。 赐天宫站在大厅中央,怎么都觉得不衬。 像一头狸猫不小心钻进金丝雀的窝,虽然屋子里的人并不咄咄逼人,看起来也很好相处。 一只柔荑牵住他,“来见见我姊夫、姊姊们吧。” 他被曹瞒拖著来到两个美女跟前,胡乱的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目光注视的是他手腕上的那只小手。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感动万分,就因为她自动来亲近他。 两个美女捂著嘴笑,好个呆子啊! 曹瞒一点也不受姊姊们的影响,偎入未来的夫婿怀中。 “这样不好,姊姊们会说话的。”尴尬不自在的人反倒是赐天官,矛盾的是他又不想要她走。 “我觉得这样很好。”曹瞒环住她男人的腰以兹证明他俩的关系匪浅。 “还是不妥。”得到一个白眼,他却不改初衷。 “哈哈,妹妹,我真怀疑有哪个男人受得了你。” 她的妹妹可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这会都自动送上嫩豆腐了,居然有人不赏脸。 曹凝对眼前身份成谜的赐天官更加有兴趣了。 “不好意思,他就是我的男人!” 瞧她具强烈的占有欲声明,还有那男人腼腆的模样,曹芬捂嘴笑著,她这妹子怕是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害臊啊。 “那是他没见过世面才被你钓到!” “姊姊,你们妒忌还是羡慕?说清楚喔,要不然……呵呵,回家姊夫们可是会用家法惩治你们见异思迁。”想离间赐天官对她的忠诚度,靠边站吧! 真想不到她们姊妹平常的对话这么辛辣,这是一般大家闺秀的对话吗?还是他们这家女儿特别的与众不同?赐天官扬眉,马上接收到两个同样戚戚焉同志的眼神。 听某嘴,大富贵,是古人传下来的话,违逆不得啊! 这曹家女子一个个都不简单,得罪不起。 眼神这么一传递,三个男人的心连成了一条线,以後要互通有无可是很重要的。 三个男人站在一起,赐天官以高大取胜,他的五官虽然不够突出抢眼,也没有富家子弟眉目间来得凌云骄气,可是那不卑不亢的态度,平稳朴实的沉著却不是寻常人能学得出来的。 乍看之下不起眼,两个家业丰厚的男人跟他恳谈以後,才警惕的收起了最後一丝丝的辱慢。 不是他们以貌取人,这是世间人的所有标准。 虽然说他们仍然有著富贵人家的优越感,却也尽力和平民平起平坐,而不眼高於顶的拿鼻孔看人。 “我肚子饿了,大家换个地方聊吧。”喊饿的不是曹瞒,是曹芬。 “吩咐厨房弄几样酒菜我们好好聊一聊。”聊兴一来,不如秉烛夜谈,大家聊通宵。 四下探望,看不到应该在外头等著伺候的仆人。 “青杏、春娇、莲花、阿福、长青、丁财?”曹瞒往里头叫。 一片鸦雀无声。 “家里的人手呢?” “都散了。”曹凝一回来便四处探望过家中的情况,比她原来想像中还要不好,方才那没人要雇请的胖丫鬟,哪还找得到人。 真是树倒猢孙散。 “去酒楼吧。”严禹融提议。 “馆子。”曹凝也同步道。 “随便叫个人拿了银子到菜馆叫一桌好菜回来吧。”曹芬饿得走不动,这是最简单快速的方法。 肚子一饿,脾气就来,似乎是曹家女儿的通病。 “我来煮比较快。”一贯温和的人开口总是有压倒群众的力量。算算时间,他的未来妻子也快饿了。 煮给她吃也是要煮,就他来吧! “你……煮菜?下厨?”曹家两个美如天仙的姊姊不敢相信。 身为人夫婿的严禹融还有段奇亲心头怦怦跳,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办家家酒那种吗?还是真枪实弹?”曹芬明媚的眼睛几乎要跳出心形来。 “那就没什么稀奇了。”曹凝作结,语气不掩失望。 曹瞒才不管两个姊姊的失常,她转过身去同赐天官说:“你要原谅他们,习惯了朱门酒肉臭的人,对节俭没有什么概念的。” 在筷子山住了一段时间的她看见了不同於豪门的生活型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没有日进斗金的惊喜,也买不来动辄几万银子的衣饰古董,可是那种知足常乐渐渐地渗进她的骨于里。 一桌酒菜他们几个人吃不完的,下场只有倒进馊水桶。 这对赐天官来说是下可能犯的浪费,也不允许。 浪费是要天打雷劈的。 ※※※ “都是你害的,我看姊夫们的耳根子要好多天不得安宁了。”五菜一汤,吃得大家腰围多了一圈,大喊餍足。 “是啊,托你的福,我现在才知道我家相公的训练不够完整。”到底,自己这妹妹还是与众不同。 “姊夫每天外头忙著,要是真的逼他掌厨,会落人口实不说,你这严家夫人的宝座马上岌岌可危,姊,你还是好命的等著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别计较这些枝微末节。” 凡事不能一概而论,她选择的男人也许不是世间人既定的标准,也不是最顶尖,外表最优秀的,却很适合她,这样就够了。 吃过晚膳,一群人分为两边,男人一派,女人一窝,各嚼各的舌根。 姊妹三人毕竟许久不见,有体己话要说,瓜子、清茶、水果搬来几子摆上,摇摇蒲团扇,凉夜快事一件。 “我只是开玩笑。”男人啊,要是同一个样就不好玩了。 “我就知道姊姊冰雪聪明,不会在这些小事上面钻牛角尖。” “还灌我米汤呢,丫头!” 姊妹聊啊聊的,直到月上梢头,大家都有了睡意。 “小妹,今晚你回自己原来的房间睡。”曹芬慎重分配。 “不公平!”曹瞒可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招。 “至於你家那棵大树我另外安排了客房,你不用担心我会杀人灭口还是就地掩尸。”曹芬下为所动。 “呵呵,你这种身材,恐怕给他当垫背他还觉得不够舒服呢,我才不信你勒得死他。”曹瞒笑得好大声,那棵大树干要是有人想锯,恐怕还要先衡量一下有没有那个斤两,免得吃上一鼻子灰。 她对赐天官可是信心十足。 “你们还没有实际的名份,由不得你胡来。”曹凝跟大姊狼狈为奸,携手合作。 “姊姊们,胡乱拆散鸳鸯,会遭天打雷劈的。” “好哇,我等雷来劈,顺便拉你做伴!”曹芬一旦打定主意,八匹骡子也拉不动她。 谁叫爹娘不管事,他们家从来都是老大拿主意,拿著拿著,好不容易出嫁,可是,她……呜……还是她大姊啊。 好吧,你上有计策,我下有对策,谁怕谁,乌龟早已精练出一身好本事,才不怕天外飞来的铁鎚,嘿嘿。 “睡就睡,不过,姊姊们,我一个人独守空闺,你们基於爱护妹妹的道理不会忍心不来陪我对不对?那好!今晚我们姊妹三人聊通宵,我想姊夫们一定会很感激我放他们一天假,俗话说小别胜新婚,明天见面保证你们更甜蜜,更恩爱,感谢我吧……”曹瞒不由分说,一手挽起一人,把两个不情愿的女人往房间方向拉。 既然不给她见亲亲大木头,她们也休想睡双人枕头。 她是很有爱心的,姊妹嘛,总是要互相……互相陷害求进步喽。 嘿嘿嘿…… 怎么这样?两个作姊姊的互换一个眼神,被突生神力的妹妹一路拖往房间,失策啊! ※※※ 失眠。 辗转反侧,好似枕头上面长满了刺,这对平常沾了枕头就可以安稳入睡的赐天官来说实在痛苦。 怎么会这样?是认床还是换了新环境才导致心绪下宁?不可能,他不是没有离开过家的雏鸟,出门这档子事就跟吃饭撒尿睡觉一样的平常。 可是--睡不著是事实。 他乾脆下床走出装设典雅的客房。 外头,迤洒一地的月光。 看见其他厢房的灯光,似乎两个姊夫也睡不著的样子。 “咦,你也没睡?”也……犯了语病的严禹融赶紧扮笑脸。“我不是睡不著喔,我是觉得热,出来乘凉。” 急急撇清,有掩耳盗铃的嫌疑。 “哦。”他什么都没说啊。 “你们都在这?”段奇亲也不小心的暴露形踪,把正想爬墙的手缩回袖子底下。 呼,还好,一世英明差点就付诸水流。 赐天官憨厚的点头。 “连襟兄也想出来散散步看看月色吗?”严禹融为了避免别人过於联想,指著天上的月娘怪为帮凶。 “我没有严兄风雅,我只是突然想去茅房,经过这里,没想到巧遇两位,哈哈……好巧。” “是啊,是啊,好巧。”两个言不由衷的男人拍著彼此肩膀,嘻嘻哈哈後,转身,回房。 单独留下赐天官。 奇怪,他们三人分明各住不同的院落,怎么可能在这里碰头? 欸,不想了。 曹瞒轮廓美丽的脸蛋霎时又浮现在他安定不下的心。 习惯了身边有她的存在,弧枕难眠! “啊!原来是这样!”他击掌! 原来就是少了她如珠的笑语,缺了她在耳边叽叽喳喳,难怪他会觉得全身不对劲。 少了她在身边,周遭安静得近乎恐怖。 刚开始,或许觉得她有点吵,像麻雀似的,老在他耳朵旁边叽喳不停,後来,被迫著习惯她不是那么娇脆的声音,竟也不觉得吵了。 每天她都在身边,总觉得自然,来到这里被分开,才知道她已经深耕进他的生命,发芽,成长,无法分开彼此了。 他要见他的未来娘子! 他已经到缺她不可的境地了。 既然没有她睡不著,那么,最快解决的方法就是去把让他无法安眠的凶手逮回来,安置在身边,这样就不怕失眠後有黑眼圈了。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片刻後他来到三姊妹同居的院落。 他浑然没有察觉,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找曹瞒,主动出击去寻觅他想要的女人。 “娘子……”他不懂拐弯抹角那套,直接敲门。 门开了,探头出来的正是曹瞒。 赐天官一把抱住她,样子像许久不见主人的动物,“娘子,我睡不著,你回来好吗?” 哇勒,里面还没睡著的两妹闻言不小心互撞了下头,低声呼痛。 曹瞒看清楚来人,看著他有些乱的头发,还有因爱困略显惺忪的眼睛,柔情顿生,“嘘,姊姊们还没睡呢。” “我不管!” “不然,我陪你说说话儿?”女人之所以爱上某个男人,除了爱恋以外,还有许多理不清的。 而男人,也是复杂的。 紧紧牵著曹瞒的手,在她可人柔美的微笑下,谁还有余力抗拒,虽然不满意,但尚可忍受。 而房间里头两个“暂时单身”的女人,两颗头发披散著的头互相紧靠,半掀著帘子趴在窗户偷看。 “看起来是真心爱小妹的。” “好甜蜜喔。” “看了叫人羡妒,我家那口子要是有他的一半就好。”分不清哪个是老大、老二,那黑色的剪影就看见两张叽哩呱啦的嘴巴像青蛙似一开一阖。 “你少不知足,你家相公对你的好出了名,人太贪心会被蛇吞喔。” “这样我们也好放心了。” “终於放心。” 看起来小妹要出嫁的日子也不远了,爹啊,娘啊,你们两位老人家要学著庄敬自强,处变不惊啦,女儿们都各自觅到了好归宿,你们也别玩疯了,要趁早回家,免得离家太久回来时做女儿的我们认不得。 窗内帘子放下。 “你不想趁机会去找你的那一半啊?”浓厚的睡意一扫而空。 “呜,我……是好想我相公。” “身边少个可以跨脚的人真不习惯。” 一下子,房内传出窸窣的穿衣服声音,而且有越忙越乱的趋势。 “多谢你提醒!” “彼此、彼此!” “别忘记走後门呐。”前门已经被另外一对鸳鸯霸占。 咿呀--听得见开门的声音,两个跫音远去。 这一夜,曹家庭院各处都有爱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情鸟喁喁私语,好不忙碌。 翌日,两个姊夫把各自的娘子紧抱在怀,为免惨遭恶妹挟持。他们没有搞清楚,所谓的“恶人”是他们自己的亲亲娘子,不是别人。 “我们一个月後见了!”经过讨论,大家取得了共识。 “娘子,我们也回筷子山了。” “嗯。” 三路人马在曹家大院前分手,回返家园。 开启的大门复又掩上,只隐约听见里头扰人的蝉声唧唧。 第九章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即使婚礼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喜宴的食物早不知道消化到哪去了,那依旧是筷子山今年最轰动的大事。 随便几个男人聚在一起,就能听到啧啧的称奇声-- “真厉害的婆娘,三两句话“杯酒释兵权”,轻松的拿回曹家牧场的监事位置,你们都没看到那个监事的脸色,比踩到大便还难看,喜宴没结束就落荒逃跑啦。”说得口沫横飞的男子就像亲眼看见那场面似的,比手画脚,只差没说他跟王角有著什么无法告人的关系。 “说到底,那是他们曹家的产业,她拿回经营权,没有人敢说不对。”一个老乡亲点点头,也表示赞同。 “可是那曹家小女儿也够剽悍,大喜日子出来一桌桌敬酒不说,还当著乡亲父老的面讨回家产,不畏惧众目睽睽,有气魄,有胆量!”她的美丽和泼辣一并出名了。 “可惜了是一朵好花插在牛粪上,美人配块咸猪肉,那样的美女要是来嫁给我,就算叫我每天帮她端洗脚水我也一百个愿意。” “呸,你帮她端水,人家还嫌你手贱呢。” 想免去二十年奋斗的人比比皆是,充满护羡的声音此起彼落,其中作白日梦的也大有人在,还为数不少。 “人的运气一来挡也挡下住,谁叫我们没有赐天官那小伙子的好运气。”人总是以为别人的幸运是老天爷给的,不用努力就会从天上掉下来。 在喜宴上见过曹瞒一面的小伙子一讲到她双眼就发直,自以为是的替美人打抱不平,也不管是不是多余。 不管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却影响不到曹瞒跟赐天官的生活。 赐天官平常被压落底的生活没人看到,问他悲惨吗?那可不,他可是很享受这样的妻奴生活。 回到牧场工作的他说得上是如鱼得水,他没日没夜的与马厮混在一起,忙得是不亦乐乎,压根忘记自己还是新婚。 若有人问他这样形同入赘的感觉如何?他只会神情不变的回去继续工作,因为这是他们的家务事,不需要同谁交代! 这一日,曹瞒从乍觉中醒来,手一摸,枕畔是凉的,枕边人早就不见踪影,中午好不容易把他拉回来吃饭,顺便小憩一下,那个马痴肯定拗不过她只好敷衍的来“陪睡”,趁她入眠以後就落跑了。 她的魅力比不上那些怀孕的母马。 算了,反正现在曹氏牧场当家的是他,往後她想吃好、睡好每天打混过她的太平日子,稍微牺牲霸占丈夫的时间是必须的。 可是……她还是很想他ㄟ,怎么办? 虽然说,牧场之前呈现无人管理状态留了一堆呆帐给她,她也秉持好东西要跟好丈夫分享的原则,推了一半给工作狂的他去整理,剩下那些还是叫她心烦。 她後悔当时为什么不全部推给那棵大树,这样,她不就能够更轻松自在的享受小娘子的优闲时光。 她那“闲妻凉母”的极致生活,不要是遥遥无期吧…… “夫人?”门外传来一阵柔软的声音听了叫人浑身舒畅。 “我醒了,默娘。” 这段日子以来,要说变化最大的人就数默娘了。 现在默娘同奶奶都一起住在牧场里。 “制伞厂的温老板想见你,我让他在偏厅等著。”进来的默娘体贴的为曹瞒加了薄外衣,还打来一条温热的巾子给她醒脸。 曹瞒胡乱抹抹,并不想起来。 “我不要起来啦,你陪我温存一下。” 往日要是开这样的玩笑,默娘肯定烧红一张脸,不知道要钻到哪个洞里去比较好,现在只见她气定神闲的接过曹瞒递来的巾子。 “我很忙,下午还要到制伞厂,月底了,要结帐。” 如今的默娘不仅是温驼子的得力助手,还掌管了牧场里里外外的事务,几乎取代了总管的地位。 曹瞒并不怕她揽权自重,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更何况她能够从处处看人眼色的小媳妇蜕变成一个自信的女子,曹瞒乐见其成。 “我这里一切都在兵荒马乱的草创时期,你就舍得舍我而去,你说,到底是那个温驼子重要,还是我?” “ㄟ,你讲理好不好,我已经在牧场帮忙了大半个月,难道你要我卖身给你,乾脆你帮我养老好了。” “我去跟温驼子说把你还给我。”不像主母的人还在耍赖。 默娘啼笑皆非,也不管凉被上的人,抽起被褥,俐落的摺叠。 “你再不起床,我不来帮忙了。” “哇,我起来就是了。”翻个身,曹瞒总算离开午睡的床,嘟嘟嚷嚷的穿上绣花鞋,出门见客。 ※※※ 事实证明,曹瞒把绸伞事业交给温驼子是对的,制伞坊在他的奔走下,不只筹措的资金等倍增加,也因为勤於开发各式各样的伞类品种,像舞蹈演员、走钢丝杂技、妇女挨打西式的洋伞……绸伞越作越精良,也提高了制伞人的技术,从本来十几个人的工作坊变成了百馀人的制伞厂。 “温老板最近来我这来得勤快呢。”典雅的花厅是她一手布置,鲜果缸子用说一定有的,一幅八骏图气势惊人的吊挂在主墙面上,窗明几净,四方景色一目了然。 拿起当季特产的鲜果,她喀啦、喀啦的送入口中。 至於客人,只有喝茶的份。 “我有事想来拜托夫人。”看得出特别梳理打扮过的的温驼子有些支吾,不像之前的横行恶霸,眼光溜过穿素衫子的默娘,手脚放来放去,就是搁不到一个安稳处。 至於默娘则是面无表情,静默的喝茶。 曹瞒想不出来有什么事能使他摆出这样的低姿态。除非,他把越来越进入情况的制伞厂做倒了。 可是依照他的个性,厂子倒闭,他不可能呆蠢的回来受死。 “说啊,你有什么非要上门同我面对面说的事?” “我……” “我去重新沏壶茶好了。”默娘蕙质兰心,藉故退下。 明明茶才泡好送上来。虽然心里头净是嘀咕,曹瞒也不作声,她很想看看这两个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默娘一走,温驼子好像立刻活了回来。 “我想把默娘的孩子赎回来。” 他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时间宝贵,便开门见山的说。 曹瞒挖挖耳朵。 “我最近有些耳鸣,温老板再说一遍好吗?” 她可不会以为他这么好心一点目的也没有。不是她小人,而是她太了解商人,商人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无商不奸就是这道理。 这女人真是难应付,下只难应付,是他根本对付不了,要不然也不会因为她几句话,就把自己卖给了她。 温驼子想来想去,真的又一字下漏的说了一遍。 “那可是一笔为数不少的银子喔,你舍得?来!摸著你的心口说,要不然我还是会觉得你口是心非,谁叫你以前的纪录不良、信用差劲,我也很怕你趁机要胁默娘什么的,那我不是把默娘又往火坑里推?” 连珠炮炸得温驼子没有还手的力量。 呜,他会不会找错商量的对象?“我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是也没有坏到那种地步,夫人真把我给看扁了!”他不敢发脾气,求人,要卑微、谦虚。 “你别生气,我是怕你看上了我家默娘,这样我就亏大了。”她只是随便说说。 但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温驼子像被雷劈了似的张口结舌,颓然的坐回椅子,好半晌才发出声音。 “她常常想孩子,看她哭,我的心也不知怎么地……就像隔夜没洗的衣服,纠成团……” 难不成,这老家伙思春了。 可是默娘那小羊般的个性,跟了他不又像羊入虎口? “君子有成人之美,可是这件事我不能给你拿王意,也不能答应你什么,你对默娘的诚意有多少,要你自己拿出来给她看见,她会不会感动,就要看你的表现了。”她没有在默娘的脸上看到任何爱情来到的痕迹,怎么可以随随便便答应下来。 二百两银子要买默娘的心,也太便宜了! “默娘跟夫人亲如姊妹,不如你帮我敲敲边鼓,撮合我们。”揣测上意,他还是不死心。 “你要用什么来报答我?”就著杯子边缘,曹瞒觑著温驼于著急的表情。 他认真的模样叫人有些同情,不过她的同情下值钱。 默娘的同情才有用。 “我愿意一辈子为制伞厂做牛做马,不会有贰心。”他严肃的并拢五指,对著天发誓。 “发誓不能当饭吃,再说制伞厂你也算半个主人,你要把它弄臭、弄垮可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帮你东山再起,你的脑筋可要想清楚,人一旦把工作跟感情混在一起胡涂了,可就成不了大事的!” 这不是纸上谈兵,她也必须把温驼子压至底,才能确保她的制伞厂不会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突然宣告被人搞垮,然後欲哭无泪。 “不然,我该怎么办?”他无措了。 “好吧,我就帮你问问默娘的想法。”要是温驼子真能让默娘重拾幸福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但是经过一段不愉快,甚至是沉痛的夫妻生活,她不确定正在逐渐调适自己的默娘会愿意接受新感情?“大恩不言谢。” “只要你帮我做牛做马,让制伞厂赚钱就是报答我最好的方法了。”因人因物的现实,也没什么不对。 “一定、一定。”温驼子点头如捣蒜。 那么她可能需要花点时间好好的去找默娘聊上一聊了。 寄带寄 曹瞒的心绪随著夜的加深,越发接近爆发的边缘。 热腾腾的菜肴从香味四溢到逐渐冷却,她一个下午不见,或许应该说她午睡前还见著人的相公,至今还忙得不见人影。 都掌灯时分了。 “夫人,要把菜肴撤下去重热吗?”厨娘不安的问。 “不用,撤下去赏给需要的人吃吧!”她本来要说撤下去喂狗的,可是习惯了节俭,怎么都浪费下下手。 “是,夫人。” “你叫管家拿个灯笼来,我要出去。”拉起裙摆,她倒是要去见识见识,有什么事情重要到让那个二楞子都忘记要回来和她共进晚膳! 拍了下桌子,她迳自出了膳房。 这幢主屋建造以坚固耐用为主要考量,所以,没有江南时兴的假山流水设计,为了不让大宅院太过呆板倒是种植了许多绿色植物,一路行来,长廊里外绿意盎然,非常具有牧场的大器。 夜空下的牧场实在辽阔,河流贯穿整个草原,水草丰美,牧童们已经把放牧的丰丰马赶进了厩房,正在做最後的清点,为了不让他们分心,曹瞒特意绕过,半晌才来到培育战马的马厩。 她站了好半天,看著赐天官专注照顾马匹的背影,一肚子火更旺了。 “娘子。”突然觉得背部一阵灼烧,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迟钝的他总算没有笨拙得太彻底,知道要回头看一下。 他呐呐回头,娘子怎么一脸怒容? “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吗?”看他一脸无辜,怕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她的吧。 “什么时候?”果然他两眼茫茫然。 “吃饭的时候。”要跟这样的人生气实在需要坚强的心脏,还有坚定的意志,要不然迟早会犯下休夫的冲动来。 “可是我不饿,这批马都在待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生,我要是走开,它们会不安……” “好,”曹瞒不怒反笑。“那你就待在这里,爱待多久就待多久,不会有人不识相的来烦你了。” 他的心里面只有工作,只有马匹,真要排个名次,她恐怕是排最後的那一个。 以前就知道他不是个浪漫的人,她也不曾贪心的要求过……那么,她现在为什么会觉得伤心?就因为尝到被冷落的滋味? 或者,他根本不曾爱过她? 是啊,这桩婚姻的确从头到尾都是由她主导,他只是配合她而已。 “我是想说贩马的利润极高,这批母马的素质很好,生下来的小马可以卖一笔好价钱,我在这里守著也是应该的。”赐天宫看曹瞒不发一语,每次她这样的神情都让他为之心疼。 除此以外,他当然还有很多计画,可是这节骨眼好像不是畅谈计画的好时机。 “我问你,你爱我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不放心的转头回去看马。 “我想要答案。” “什么答案?”这样的对话其实对赐天官来说已经是非常不得了了,经过他娘子的特训,他现在已经是有问有答。 可是这样对曹瞒来说是不够的。 人跟人在一起为什么会越变越贪心?得到他的人还奢望想得到他专一的目光,她……太贪心了!“我说,你爱我吗?”她鼓起勇气又问了一次。 这时候马群里发出不寻常的声音,赐天宫连忙回过头去查看。 曹瞒就这样站著。 好半晌,赐天官发现她还站在後面,夜晚的风似乎很凉,她不应该站在那里。 他正要开口。 “什么都下用说了。”曹瞒截住他的话,往後退,退入烛光照不到的地方,最後连衣角也隐没不见。 “娘子?” 虽然觉得她的样子有点奇怪,但是娘子也叫他什么都不用说,那好!他就专心顾著这些马匹,等母马们过了这段不稳定期,他再回去吧。 寄辛辛 足足七天,赐天官每天吩咐人把换洗的衣物送到马厩,就连吃饭也在那里解决,至於牧场举行的赛马他也无心顾及。 虽然说这样的分开对新婚夫妻不好,可是主母什么也没说,做下人的也只能静观其变。 这天早上鲜艳夺目的旌旗挂满牧场周边,本来只是小地方的赛马,不料涌入的人却出乎意外的多。 来自各路的好汉,自然也有一等一的骑术好手,经过仔细刷洗、打扮的马匹踱著马蹄,接受围观人群的欢呼注视。 参赛的每个人都想拿到最高奖金,一匹最上等的蒙古战马。 它纯正的血统可以帮助任何一个牧场孕育出最出色的幼马,这对小牧场的主人们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 王於这匹蒙古母马的来源,自然是她两个姊夫的馈赠。 曹瞒一身俏绿,当她策马出去时,就像一道绿色的狂潮,鲜艳夺目的夺去了群众的目光,她比任何的闺女都要美丽,当她获得最初的胜利,牧场边小伙子们的齐声暍采,几乎要响彻天际。 名为奖赏的战马她也想要,想到一别数天的丈夫爱马如痴,他要是知道有这么一匹好马可以交配出更优秀的品种,一定会欣喜若狂的,而她就大人大量,先帮他保住良驹。 想到他那憨厚的笑容,她觉得全身充满力量,知道自己一定要赢。 “少爷,那个女子很眼熟ㄟ。”猎艳之意大过参赛的男子摇著檀香扇,他身边的随从指点他道。 “哪里?” “就那个穿绿衣裳,满场飞舞的姑娘啊。”少爷的眼睛长哪去了,只瞧身边来来去去的村姑,真正的好货色在场子里面呢。 说是四处走走散心,其实是不得已。谁叫他家少爷在应天闯的祸事一桩接一桩,本来就恶名昭彰的人,最近又多造一笔冤孽,不小心逼死那府台大人的夫人最倚重的丫头,府台夫人得知以後震怒非常,缠著府台大人硬是上奏朝廷,非要以命抵命不可。 康父为此头痛异常,只好让老捅楼子的儿子暂时离开好避风头,而康独夫尚垂涎曹瞒的美色,纵使她已嫁做人妻,听闻曹家牧场有赛马便来碰碰运气。 拭乾微汗的曹瞒把全身黑亮的自家骏马交给马夫,正要向看台上的姊姊们招手,不意被人拦了下来。 “唷唷,是曹家的小小姐呢,好久不见了。”康独夫排开人群,嘻皮笑脸的拦住去路。 曹瞒看清楚来人,没好脸色的拉住一边维持场子秩序的工人,指著眼前讨厌的苍蝇。 “赶他出去,随便用你想得到的方法,然後到帐房领赏!” “是,夫人!” 外表剽悍、粗犷的工人往前一站,气势惊人。 康独夫身边就带一个随从,自己又不济事,下场当然只有被当众掏走一条路了。 “可恶的女人,我一定要让你好看!” “少爷?” “你过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附著随从的耳朵,他的面容邪恶,心思残忍的交代。 随从听了他的吩咐,趁隙钻进了赛马休息的马厩…… 寄辛辛 事情就这样发生。 中午时分,正是比赛最热闹的时候,曹瞒也站在起跑的位置上,在裁判高举著旗帜於半空划下一个圆弧以後,栅门打开,数百匹马等待出发指示,马儿的鬃毛迎风飞扬,令下後,争先恐後的奔驰出去。 稍微有常识的人都该知道,奔驰中的马匹性子暴躁狂放,比赛中一个不小心,就会出现被马蹄踩成肉酱的意外,自然骑士们个个小心翼翼。 曹瞒选择的当然是牧场中最好的马匹,四蹄踢踏如脚底生云,去势极快,外围的群众鼓噪,看得是热血沸腾。 这是他们一辈子也难得看见的景象啊。 马儿快速的奔跑著,这时候就算要勒缰绳命其止步恐怕也是一难事,马儿跑得正欢畅,但是,事情就这样发生…… 本来勇往直前的黑马突然踬踣了下,碰撞了隔壁跑道的马,它不停的长嘶,口中吐出了白色的沫状物体,眼神发直,用尽全身力量,似乎是想把马背上的人摔下来。 曹瞒紧紧勒住缰绳,紧得绳索都陷入了手心,可是这样也不能阻止马儿疯狂的行径,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移位,整个人都快散了。 她不记得後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记得在很多很多的尖叫中,她的身子飞了起来,在半空中重重的摔下来,对了,她还记得那掉落地上时骨头断裂的痛……痛彻心扉。 第十章 曹瞒伤得很重。 两旬後才能让人扶著半躺半坐。 大夫说她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後福。 “哎唷,你别再说了,别害我才痊愈的伤口又裂开,我警告你,我可不付这部份的看诊费用喔。”半带娇笑还有求饶的嗓子显得心情愉快。 “我可以再说一个笑话,让夫人的伤口裂得完整一些,一次手术要来得方便。”大夫的声音很年轻,从侧面看过去,是少见的美男子,白衣白衫,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不要了,你嫌我身上的疤痕不够多啊?我对那些汤汤药药已经受够了,不过,你的笑话我是百听不厌,真想叫我的伤口好慢一点,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听你的笑话。”想起这些日子吃的药汁、药丸、药粉怕已经可以堆座山,这辈子,还有下下辈子她都不想再跟那些苦苦的药打交道了。 “很不幸,只有我的病人才能听我说笑,调剂身心。”换句话说,病情得到了适当的控制,也就跟他的笑话无缘了。 “看在你从我身上捞了不少银子的份上,你多说几个让我留做纪念又会怎样?”这个年轻的大夫虽然是个草地大夫,却是她的救命恩人,一身的好医术把她从鬼门关前揪了回来。 “我又不是不来出诊了,只是夫人的伤势已经趋於稳定,只要定时派人过来拿药,很快就可以恢复健康。”他看似温和却带精锐的眼睛,怎么会不知道这位夫人艳丽的笑容是为了刺激她的夫婿而绽露。 这对夫妻,非常的与众不同。 “夫人保重!”大夫让童子收拾了药箱,准备要告辞。 “不客气、不客气,你常来替我扎针才不会让我觉得日子无聊。”当病人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这位年轻的夫人不拘小节、谈笑大方,他也是很愿意来复诊,毕竟病人的复元情况是大夫应该关注的重点。可是,他实在有些坐立下安,从头到尾,只要他出现,牧场主人,也就是那老拿一双不善眼神瞪著他瞧的男人实在令他觉得毛骨悚然,硬著头皮把针灸治疗做个结束,这样的“第三者”继续扮演下去,他肯定会死得很惨。 “你又把大夫赶跑了。” “我……”有吗?面对娘子的指控,赐天官想了想,没有哇,他只是多用眼睛瞄他几眼而已。 最近在他家出没的美男子身份虽然是大夫,可是也走动得太过频繁了,他看了非常的“刺眼”,甚至有些手痒、脚痒,想直接把那大夫踹出家门的欲望一直没有停过,还越来越强烈。 “你喜欢那个大夫?”要从口中挤出这些话好困难,可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那么登对,看起来就是赏心悦目得很。 不像他俩,美女与野兽,怎么看,感觉都差一级。 “你问这话什么意思?”这个呆头鹅不会要把她让给别人吧?当她为他吃过那么多苦头以後,他还敢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来,她一定给他好看! “我的意思是说……”可是他舍下得ㄟ……好舍不得…… “赐天官,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说出一个不对的字,你就完蛋了!”截断他的话,曹瞒怒瞪双眼,也下管这模样有多么的泼辣。 “我……我不说就是了。”看她气红了脸蛋,他温柔的把她抱在怀中,轻声安慰。 “哼!” “你别生气。”碰了钉子,木讷的老实人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自己哪里犯了忌讳。 “夫人,你就别为难他了,这些日子他已经够担心受怕的,你继续欺凌他可没有好处喔。”努力让自己当隐形人的默娘实在没办法沉默下去。 这对夫妻的猫捉老鼠游戏也该适可而止。 “他这人有什么好,你替他说话?空有大块头,既不懂怜香借玉,也不知情趣,每天只跟那些母马厮混一起,这种丈夫有跟没有一样!” “请别这么说,他可是替夫人做了不少事!” “他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净为他脱罪?!”曹瞒戳著赐天官的额头,力道不轻。 赐天官乖乖承受,不敢有任何异议。 “你现在不用担心受怕了,那个叫什么康东东的王八蛋,最近倒了大楣,他爹给朝廷罢了官不说,连带没收全部的家产,他也要入大牢蹲苦窑去,这还不算教训,最痛快人心的是他的子孙袋没了,听说是某个为娘子出气的男子干下的大事,更爆笑的是被割下来的“宝贝”被高挂在城门口,痛快极了!不是?” 可以想见那种情况。曹瞒瞪向一脸无辜的赐天宫问:“割下子孙袋?” “我最想砍的是他的脑袋!”赐天官平常温纯的眼睛闪过一抹狠戾。 “对那种人根本不需要手下留情,赐大哥,你下次下手要凶狠一点!”默娘热切的表达意见。 “我要是做得太超过,她会生气,这样,她又拿自己的小命去玩,我怕。” 那种恐慌一次就够了,他还要很久才能平复过来。 曹瞒闭眼深叹,语气充满无力。“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你说。”只要不是说分手,他什么都依。 默娘无声无息的退场,这里暂时下需要她了。 “往後,我说什么,你都要听我的。” 这简单。大熊二话不说的点头,他本来就很努力的恪守啊。 “以後要记得吃饭时间,不许忘记。” 点头、点头,用力的点点点…… “不许超时工作,不许看到马匹就忘记我的存在。” “不行!”他下意识的直接答道。 “你再说一遍!”她恰北北的低吼,怒颜妖艳。 赐天官目不眨,身体紧绷。 “好,我不看,”他停顿了一下,又像想到什么,试图挽回颓势,“娘子,我可不可以只隔一个时辰不去?” “你去死啦!”吼!河东狮吼发挥到最高点。 “我都听你的就是了。”慌了手脚的男人赶紧做出承诺。 一张粉嫩的唇突然献上香吻,缠绵悱恻,极尽勾引之能事,舔吻得他几乎失控崩溃。 “这样呢?”她媚眼如丝。 “都听你的,都听……你……”这样的娘子是他在佛祖面前不知道求了几世才求来的,岂能不小心翼翼的珍惜。 尾声 一顶软轿经过热闹的市集。 忽然有人拦轿。 “走开,走开,别挡路!”轿夫尽责的叱暍。 面容污秽,衣衫不整的男人仗著酒意,口中含糊不清的叫著女子的名字。 “默娘,我要见默娘,我知道轿子里面的人是她,叫她出来,我是她的丈夫王二虎,她认得。”他歪歪倒倒的想去揭轿帘,却叫人阻挡了。 “酒鬼,胡说八道什么,走走走……”恼了的轿夫拿起扁担就是一顿好打。 “住手!”清脆的吓阻声音来自轿内。 “夫人!”轿夫掀开了轿帘,半隐的光线照著玉色润泽般的下巴。 “别打他!” “是的,夫人。”轿夫退到一旁。 躺在地上的男人爬了起来,肮脏的十指往里攀。“默娘,我就知道是你,你回来吧,我知道错了,回到我身边来,我不会再打你了,只要你回来……” 轿中的默娘瞪视他很久,直到一只污手抓上她的绣花鞋才猛然回过神。 她惊愕的缩回自己的脚。 “拿盆水来!” 轿夫很快的把她要的水端来。 拉高衣袖,玉腕轻转,盆子里的水一滴不剩洒落地下,水很快被泥土吸光,瞬间只残留一点湿痕。 “这是什么意思?”王二虎不解。 默娘垂下眼睫,清楚明白的说:“覆水难收!” 然後放下轿帘,示意轿夫起轿。 轿子去远了,仍然坐在地上的王二虎乍然回头看向刚刚犹湿的地面,谁知道才一会儿工夫,别说水渍,地面已如平常乾燥,什么都不留,什么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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