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里没有国王》 作者:陈毓华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热,咬得人浑身黏腻。 即便这里是沙漠中少见的绿洲,清凉,是有那么一点,不过这时候把“心静自然凉”五个大字拿出来用,绝对比实际情况有用的多。 说是水源,也就那么一窟水,再多,没有了。 不服气吗? 不管你横竖著走,最近的城市还要一百一十公里。 所以,来来去去的人总会在这里歇歇腿,顺便嚼点舌根什么的再分道扬镳。 脑筋动得快的人就在这打游击般的做起生意。 卖啥? 油?不稀奇。 水?切! 这些人卖的是香甜可人的——黄花大姑娘。 简陋的帐篷,看得出来是临时搭就,里里外外站了不少彪形大汉,一式又宽又松的袍服,格子头巾,手中、腰际佩带的是刀跟乌兹冲锋枪。 很唬人的。 供需这回事,有卖家,当然少不了买家。 各式各样的好车停了一地,司机、保镳,好像在跟对方比人多。 低调? 这三不管地带,谁会大张旗鼓自找麻烦?上下打点这种事他可内行著。 气焰稍微低点,好吧…… 买卖人口自然比不得猪羊牛,眉来眼去,手呢藏在袖口比价钱,两方满意,银货两讫,楚楚可怜的大姑娘就易主了。 搋著沉重的荷包,奴隶市场的头子眉开眼笑,果然是人无横财不富,这种无本生意捞钱最神清气爽了。 “爷,您再研究下去美女都被挑光了。”出现咬耳朵的俏悄声在人堆最不显眼的地方,他够高了,身边站著的却是又比他多上半颗脑袋的男人。 根据上流社会一家烤肉万家香呷好到相报的消息说,这个强盗窝出品的美女都是A以上的资质,每次只要推出,抢个精光不说,连渣渣都不会剩下。 眼见为实,他们进来脚步都还没站稳,陆续被看上眼带走的女奴已经有好几个,限量啊,真的是人类最大的死穴! “你看上哪个就挑她。”双手拢在袖子里的男人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狭长的黑眼看似悠然,却把周遭所有的动静全收进眼底。 他要女奴没用,家里吃饭的人还不够多吗? “耶,”他骇一大跳,小声嘀咕,“爷,我很自爱的,而且谁说只是要做做样子的?” 男子睐他一眼,眼中寒光一闪。“叫你挑你就挑!” 吓! 一凛,男人缩缩脖子不敢再多废话,举起发给的牌号就直著嗓门喊,“五号,我要那个女人!” 五号。 “那个太丑,换!”月白凉衫的男人有意见。 听到喊声,身材婀娜的五号马上被威吓向前,那模样楚楚动人,我见犹怜,怕是男人都会心生怜惜之情。 面貌粗犷,眼神凶恶的男人知道自家主子的眼光与旁人有异,很从善如流的换了个号码。 “这个,爷,可以吧?” 揣摩上意真不容易。 “你的眼光很差!” “是,小的知道。” 就说大爷自己来不是很好,干么为难他这下人? “那您说十八号可好?” 违背自己的审美观念跟良心意志,这下老大会满意吧? 又瞥来一记狠戾。 “不反对就是赞成……”粗犷男子朝台上的人口贩子点头。 本来站最後方的遂莲白很快被粗鲁的扯向前。 她身材平板,袍子罩在她身上就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那样滑稽,看似无所畏惧的表情其实大大的眼中都是戒备,全身僵硬,她像刺猬,随时会对著任何人扑过去。 这样的她充其量只能称得上是清雅,跟所谓的美女有……很大很大一段距离。 粗犷男子一点意见都不敢有。出钱的大爷不是他,他只是为人下位者,投其老板所好而已……而已啦。 为了营造高潮,刺激买家气氛,主持人笑得暧昧。 “大爷你好眼光,这妞是道地的幼齿,养眼又补身体,她是你的了!” 被拉扯的少女才要站稳,已经被负责监视的大力上高高举起,又在众人看好戏的欢呼声中往买主的方向抛了过去。 男人哄堂大笑,夹杂著女子惊呼的叫声。 “这些人搞什么!”桑科对这种不把人命当命看待的行动很是反感,可是也没有勇气硬去接人,他很孬的快闪。 被高高往上丢,又重重朝下掉的遂莲白,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看见帐篷的最高点,下面那群狼爪,一想到自己即将要面对的不堪,心中充满厌恶跟想吐的感觉。 她万万没想到自以为将要面临的耻辱并来不及发生,她摔下去的地方是一双强健的臂膀。 被当作货物般的对待,无法形容她此时背上凉飕飕,早被汗水湿透的感觉。 她对上的是一双孤傲又湛黑的眼,那眼神凌厉的像刀片,一不小心就会被片下一块肉来。 惊魂未定的她,眼中泛泪,想逼回去,却这出唇的颤抖。 霸气的眉,五官刚硬,不好亲近的气息明明白白的充斥著。 穆札随手放下她。 她含泪脆弱里硬撑的坚强像羽毛般的搔了他一下。 她骨架纤细得像只燕子,抱在怀中一点重量都没有,是没饭吃还是怎么回事? 惊吓过度,遂莲白想道谢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样高高在上的人,连多看她一眼大概都觉得多余吧。 她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好。 果然,她再回眸,穆札已经转过脸去。 自以为有趣的主持人猥琐的挲掌,笑哈哈的挤过人群弯背哈腰。“这位大爷,美女人怀的感觉很不赖吧,您鉴赏的怎样?要是满意,两千汶莱元请您付现,您知道我们这是小本生意,物美价廉,所以不收支票的。” 穆札连话都懒得多说。 “给。” 一旁的桑科立刻奉上现金。 “大爷,多带几个吧,帮您暖床、或是朋友之间馈赠都很划算的。”给钱的是老大,奴隶市场头子热情有劲的极力促销。 不过,穆札的阴鸷让他的推销後继无力乖乖住嘴。 察言观色是他们求生本能之一,这种看起来浑身无一不冷的男人绝对是块难啃的骨头。 江湖,可不是混著玩的。 放弃鼓吹,他皮笑肉不笑的送客。 穆札领头走出了帐篷。 “你跟我来。”桑科只好负起招呼“美人”的责任。 “可是她们……”她迟疑。 那些仍旧等待拍卖的女孩子们怎么办? 虽然相处只有短短几天,这一别,这辈子大概没机会再见了。 “小姐,她们不会有事的。”桑科对她的反应有些吃惊。都自顾不暇了不是吗? “你确定?” “基本上是这样啦。”他是不能打包票允诺,凡事要看老大决定。 “都自身难保了,还担心别人?”已经走出帐篷的穆札竟然回过头来,拉黑的脸对於两人的拖拖拉拉很不满意。 “你不能顺便把她们都买下来吗?” 会不会太强人所难了? 应该不会,能买得起女奴的人家买一个跟买十个……应该差不多吧! “你在指挥我做事吗?” “我只是……” “没事、没事!”见主人脸色不善,桑科马上以最迅速确实的速度把遂莲白嘴巴掩住,然後消失。 这丫头,差点坏了他的事。 三人一离开帐篷,各个荷枪带刀的皇家警备队人马纷纷从他处涌现,在外面站岗的人口贩子同夥马上鸣枪示意,帐篷里外,一时间人仰马翻,尤其是买方,掀了篷帐不分东西南北就逃,价值不菲的好车都不管了。 要知道在这国家贩卖人口是唯一死罪。 人口贩子左看右看,机警的想混在人群里落跑,哪知道好几管枪口早就对准他的鼻子,皇家警备队的徽章在他眼前闪亮…… 衰啊,阴沟翻船,这下只能乖乖的举起双手投降了。 人赃俱获,一网成擒,没戏唱了。 穆札负手看著警备队长把全部的犯人都押走。 一个个都灰溜溜的。 “爷,那里面有不少王公贵族的亲戚,要不要做个顺水人情?”桑科提点的问。 “他们跟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千丝万缕,关系有拖拉库那么复杂著呢。 “要是没有他们,我们也拉不上这条线。”人要感恩图报,过河拆桥会不会太现实了一点呢? “你要替他们蹲苦牢?” “呃,不用了……我只是随口问一下。” 坏事做多了见鬼,尤其是他们爷这个“鬼”,算是报应。 但是,敌人本来就不少的主人,这下又树敌更多了。 唉。 “还有事?”穆札不知道自己身边是怎么养出像桑科这样,表面凶恶骨子里却柔情似水的保镳来,即使身兼皇家警备队大队长,也真是婆娘的可以。 “小的是想问这位小姐怎么处置?” 虽然只是棋盘上一枚小棋,却也举足轻重。 “怎么来怎么去!”这种小事还要烦他,找死吗?! “下官遵命。” 也不知道那没天良的奴隶贩子去哪拐抓的人,要一一遣返,工程很大耶,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总之把这些女孩交给当地父母官就是了。 “大叔,谢谢你。”遂莲白由哀道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呃,刚刚才想要推给别人的,怎么又揽回来? 他这么心软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位先生,於情於理请你送我回家。”遂莲白转头,面向刚刚转开的穆札。 穆札的眼是油锅里炼过的,即使对上遂莲白谈不上恭敬的态度,刀凿的脸冰冽仍旧。 这瘦不拉几的排骨酥有话说了吗? “凭什么?” 悬殊的身材,看起来就是大欺小,可是她脏兮兮的脸上那对眼睛看起来很美。 那种美充满生命活力,清澈温暖。 他身边没有这样的眼睛。 “我看得出来刚刚你利用我抓了那些坏人,送我回家,算是报答我。” 哇咧,歪理也可以这样拗喔? 她不笨,知道要是被转交给地方官员,手续一堆又繁琐,大费周章的後果,回家之路会变得不确定又遥远,若是搭上他的车,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到属於她的地方。 “你不认为反过来应该感谢我拯救你免於坠入火坑?” “我是自愿的。”她一派冷静,听不出任何弦外之音。 两个男人为之一怔。 想不到竟是爱慕虚荣的女人,但是,凭暖男人的床就想改变身[奇+书+网]分,她以为每个男人都这么愚蠢如猪吗?! 他眼中的轻藐像尖刀毫无遮拦的戳进她的心。 她知道自己会被想成什么样的女人,无所谓,别人的想法早就不放在她心上,她的心中只有妈咪而已。 人生太困难,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别的。 “可以吗?” 她才不管别人会不会笑她脸皮厚,有车送她一程有什么好考虑的? “我的车不是随便谁都可以上的。”他就是要拒绝她。 “我是你的恩人。”别怪她搬出这么大一堵招牌,很重的。 他好好答应不就皆大欢喜? 穆札脸色极为不悦,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深不可测的眼睛瞄她。 人人畏惧他,为什么她这么自然,自然的他就像路人甲一样? 她胆子不小。 “你在想什么?” “我想,有钱人是不是都很小气。” “我小气?” 他想笑,心里像开了花似。 “嗯,我家就在前头不远的村庄,你要进城一定会经过,让我搭便车又不需要另外花油钱,你考虑那么久不是吝啬是什么。” 这次,穆札结结实实的把遂莲白打量个清楚。 好吧,在旁人眼中她不是那种亮眼的女孩,一点也称不上细致的眉毛,厚嘟嘟的唇,鼻子边上还有因为日晒冒出的雀斑,身材平板的像是还没开始发育。 他很有好感的多觑了她一眼。 从事发到现在,忧愁还是丧气这种情绪在她身上没出现过。就算发生枪战,畏惧也只是瞬间,接下来她自己找掩护,不给人添一点麻烦。 光靠这一点,就很值得喝采了。 “看在你有胆子要求,还说得头头是道的份上,上车吧!” “喔耶!”她兴奋叫了声,又马上察觉失态,尴尬的低下头,两手乱绞。“我收回,收回刚刚在肚子里骂你没人性又机车……” 桑科虽然知道笑出来会死无葬身之地,还是忍不住噗哧笑出声,然後一溜烟的迅速逃逸假装忙碌的发动车子去了。 “你说什么?”穆札眼皮跳动。 “啊,是……风吹砂产生的噪音。” 脸色不变的胡扯完,本想高雅的撩起碍手碍脚的袍子上车,哪晓得现世报往往就在弹指间。 从出生到现在压根没坐过这么高又是改装过的悍马车,遂莲白很不幸踩了袍角,结实的趴上车座,更惨的还在後面,因为情况紧急,为了挽救形象於万一,她叉开的大腿很不幸露出了底裤。 遐想? 目睹一切的穆札悄悄用手支住额头,先是皱眉,严肃冷漠的嘴角最後竟露出从来没有过的苦笑。 他活到这把年纪,头一次看见一个少女穿的是阿嬷牌的四角底裤,而且非常清楚,那面粉袋子上大大的Logo。正是皇家面粉厂的标志。 糗! 超糗! 爆糗! 相较之下,出糗的遂莲白把一片空白的脑袋往椅子上拚命敲,鸵鸟的窝在椅背和椅垫之间,抱脸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想死喔! 遂莲白“死”得不够彻底,车子开动没两分钟她就复活了过来,毛毛虫般的身子蠕动著凑到车窗,滴溜溜的眼珠眨也不眨的看著地平线橙黄交织的美景。 搭这种高速车在沙漠上奔跑,经验真是新奇得可以。 遂莲白没有撒谎,她的确住在他们第一个看见人烟的村落,只不过,这村落是在车子不停的跑了七八十公里後才出现的。 几间黄泥屋,构成一个村落。 才到村子口,车子就动不了了,因为黄泥路上包围著一群指指点点的人。 村子小,生活贫乏又枯燥无味,一有风吹草动,不管是多么鸡毛蒜皮的小事,男女老幼绝对不放过,简直跟赶庙会没两样。 路中央,有个妇人坐在泥地上耍赖任谁劝都不起来。 “……我的女儿,你们谁知道我的小莲到哪去了?我家小莲又乖又听话,可是她不见了……不见了!小莲呐,妈咪立刻去找你,对!去找你……”她时而喃喃自语,忽而凄厉大叫。 “发生什么事?”桑科询问司机。 “我也不晓得。” “下去看看。” 遂莲白站到椅垫上眺望,这一看,好端端的心拧成了一团。 她认得这声音。 “你要去哪?”穆札问。 “……我看见我妈。” 咬著唇她跳下车,挤进人群。 “走开!走开,让我过,你们不要围这么多人,我妈咪她胆子小,你们不要吓坏她了!” 听见遂莲白的喊声,中年妇女神志不清的意识像是被注入了力量,别人怎么都劝不动的她竟然颤巍巍的爬起来,伸出双臂等待拥抱朝著她奔跑而来的遂莲白。 “小莲,你是我的小莲……没错。”把怀抱中的女孩看了又看,泪沿著脏污的面颊滑成两条痕。 “妈咪,”遂莲白哽咽著,忍著,把逼在眼眶的晶莹眨回去。“你不在家跑出来做什么?” 扶起清瘦的母亲,看似疯狂的妇女这时竟然出现了几分腼腆颜色,她揪著手里始终揽著的衣服,嗫嚅的说。 “我不知道你跑哪去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婶婶说你不会回来了……呜,我不相信,她就骂我。”声音还颤著,瘦到皮包骨的胳臂却不肯放掉女儿。 遂莲白心中一片酸楚,脸上的笑容却丝毫不见收去,她轻柔的掸掉江弄筝衣服的泥污,摸摸她的腮帮子,又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挽到鬓边,这才故作轻快的揽著母亲肩膀。 “我出门前给你留字条啊,你没看到吗?” 江弄筝偏头思索了下,慢慢点头。“有,我看了很多遍。” 要是稍微用心的人应该可以看得出来江弄筝是有点问题的,她反应慢,回答也慢,应该是中年妇人的年纪了却面容白皙,柔软的少女线条依稀,娇小的个头偎在遂莲白身边就像离不开的小狗。 “上面说了我会回来的。” “不要,我不要小莲离开我。” 遂莲白没有继续多作解释,她知道多说也没有用,要跟略有自闭症的妈妈把复杂情况说完整困难度很高。 “好、好,我们先回家,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江弄筝笑得欢喜,紧紧扣住女儿的手。 “小莲呐,你回来就好,这些天你妈妈看不到你连我家的母鸡窝也翻过来找,把我家母鸡吓得到现在都生不了蛋。”邻居一号出声抱怨。 “是啊,我跟老婆在办事她就站在门口给我哭。”邻居二号也跟进。 “老婆?我看是情妇吧。” “要你多管闲事,你跟前门的沙家寡妇不也有一腿!” 七嘴八舌……又七嘴八舌…… 少有娱乐的乡野村人把家丑一样样掀开来见光,可也因为每家每户起码都是十几年的邻居,芝麻蒜皮的事情根本藏不住,吵完,三两天别扭又和好了。 显然她不在的这几天妈妈把左右邻居都搞毛了。 遂莲白把母亲带到穆札车前,她仰望车座上这英挺的男人,心里不敢有任何想法。 她双手交叠放在下摆上,很乾脆的行了个礼。 “谢谢你送我回家!谢谢你替我做的一切。” 不等穆札作答,她也向一路照顾她的桑科道了声谢,这才带著母亲回家去。 “真是个好女孩。”被叫大叔的人喟叹。 他要是有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没我们的事了,走吧!”穆札看著扶持而去的母女淡淡下了命令。 他们的交集大概也仅止於此了,想法太多,无聊而已。 第二章 遂莲白所谓的家在街的最尾端,用木条、粗糠混泥夹了竹蔑片盖的矮房子。 带著母亲才踏进客厅,本来嘻笑欢乐的一家四口突然都成了没嘴葫芦。 “你怎么回来了?” 放下咬了一嘴的苹果块,遂莲白的婶婶用力摇头然後指著她尖叫。 叔叔虽有情分,要起身招呼侄女的他,却在老婆凌厉的眼光下乾笑两声缩了回去。 没办法,家有恶妻孽子无法可治。 他向来弱势,家里两个孩子讲话都比他大声。 遂莲白一笑置之,她安抚了母亲坐下,这才朝总是把她跟妈妈当累赘的两个长辈点头。 “叔叔、婶婶,我回来了。” 至於那两个跟她婶婶一个鼻孔出气的堂姊弟她选择直接忽略。 “你回来做什么?” “这是我爸妈的房子,我的家,我当然要回来。” 那样的口气,把遂莲白回到家那瞬间的喜悦浇冷。 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婶婶窒息了一下,撇撇嘴。“那又怎样,他早死早超生,养你们的可不是他。” “我知道。”所以她很认份。 她在这个家只是一抹安静的灵魂,只要不涉及她妈妈什么都好商量。 “我说你是逃回来对不对?你跑了,他们给的那些钱怎么办?” 没有半点温情问候,开口闭口只有钱。 “我没逃。”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他们被警察抓走了。” “就是说不会有人来追讨那笔钱了?” “应该是不会了。”她早习惯婶婶的嘴脸,也没想过她回来会有什么好脸色看,可是心酸还是一掠而过。 “你不会又要回来给我养吧?你也知道家里吃饭的人够多了,再多你一张嘴,我可没办法。”婶婶露齿一笑的时间比火箭炮升空时间还要短暂。 好不容易摆脱一个吃白食的,就算那些人口贩子不会回来找麻烦,她也不想再辛苦的扶养别人的孩子。 遂莲白扫过睽违几天的房子,也才几天时间,家具摆设焕然一新,要不是外壳还是她从小住到大的老房子,还以为是走错别人的屋子。 她自愿卖身的安家费真的派上用场了。 “我不要求你们要怎么对待我,不过你答应要好好照顾我妈的,却让她一人在外面流浪,不闻不问,这算什么!” “我哪里亏待她?给她吃给她住,有时候还要满山追著她跑,你说话凭良心,我哪里亏待她?” 遂莲白知道再多说无益,可是婶婶咄咄逼人的声音,还振振有词的在她耳边响个不停。 “你妈是个大人了,脑袋又不清楚,要我不能把她关起来,又要我看住她,你想清楚欸,我只是不幸嫁给你叔叔做了你的婶婶,没道理就得做牛做马牺牲。” 遂莲白觉得视线模糊,所有的疲累一涌而上。 这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吗? 吃定了她们孤儿寡母没有任何靠山。 “我不该信你的……” 相信婶婶漫天谎话,说只要她肯跟那奴隶贩子走,不仅可以改善一家穷苦生活,她母亲也有钱能送去城市看病。 的确,卖了她的钱如愿改善家中破落的情况了,可是想给她好日子过的母亲却还是一身旧衣物。 这些人的良心都被野狗啃了吗? 呵,是她白痴,以为人性即使残缺,总有某些部分还是值得相信赞美的。 她太高估人性了。 “不要吵架……不要吵架……”始终搞不懂怎么回事的江弄筝隐约知道很多事情皆因她而起,孩子气的挥著手,以为这样就能小事化无。 “妈,我们进去洗脸,把衣服换一换,你也累了。” “好,我也有很多话要跟小莲说。”渴望有人跟她说心底话的表情一点都不掩藏。 “慢著,你不会要住下来吧?”婶婶一步拦下。 “不可以吗?” “过夜……没问题啦,不过长住可不行。”把女人的气焰发挥的淋漓尽致,不趁这机会把话摊开来讲可不行。 遂莲白无言。 “房子过几天要改建,设计图里面没有你的房间,” 遂莲白忍气吞声。“房子现在还没改建吧?” “丑话总要说在前面,我怕有人厚著脸皮赖著不走……哎唷……你疯病又发作,竟然打我……”她得意扬扬的嘴脸在突发的瞬间,被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挥打过去而被迫收敛。 “你又要赶小莲,你欺负她……我跟你拚了!”出手的不是别人,是江弄筝。 母性的直觉她有,而且是很野兽派的。 “你这疯子又抓狂了。” “你不可以赶小莲,你这坏女人,小莲是我的,坏人、坏人……”母兽又咬又抓,其间交杂著杀猪般的惨叫声。 向来备受宠爱的遂家姊弟带著吃到一半的零食远离战区,丝毫没有要解救母亲於水深火热中的意愿。 “我好命苦,老公救我啊!” “那是你们女人家的事,跟我没关系……”逃之夭夭……逃之夭夭。 这一晚,对遂莲白来说,好难过。 更霹雳的还在後面。 “小莲!这个家……这个家我们不住了,我讨厌他们!”江弄筝丢下地雷,无比惊人的魄力,拉著遂莲白离开这间充满吵吵闹闹一刻都静不下来的房子。 天空满布的星子像是织女不小心倾盆倒下的银梭,狂野美丽。 “我说……妈咪,那是爸爸留下来的房子耶,为什么是你跟我要出走?”勾著江弄筝的胳膊,直到疾走的母亲放慢脚步才无力的问。 该滚蛋的是婶婶那一家四口吧! “你……在生气吗?”观察女儿的脸色,江弄筝有些胆怯。 刚刚,她会不会太冲动了? “我们当作散步好了,一下就回去。” “我不想他们欺负你,你不在家,我很怕,我很糟糕,每天哭,眼睛肿肿的都看不见路。” “不是说好不能哭,要是把眼睛哭坏掉就看不到我了唷。” 她们的角色扮演经常是颠倒的,她是十七岁的“妈妈”,要负责安抚三十七岁的“女儿”。 “小莲,我们还是不要回去了,我不想看到那些人。” “他们对你不好吗?” 停下脚步,依赖的眼神,点头,一点都不矫伪的承认。 遂莲白克制想去把婶婶扁成猪头的冲动,她不应该以为少掉她这张吃饭的嘴,妈妈在家的待遇会不一样。 “我会想办法的,可不是今天,今天太累了,改天好吗?” 折腾了一整天,没喝一口水,没吞下半粒米食进肚皮,她极度想念家里那张单薄的床板。就算它粗糙得经常硌到骨头,要是现在能马上躺下睡个不省人事最好了。 她乐天,算是吧。 遗传自她老爸的坚毅、积极和乐天知命,总是让她相信天黑过去黎明就会出现,人不会永远困在低潮中的。 於是她们又回到自家门口。 她们吃了闭门羹。 明明里面灯火通明,门由里面反锁,任遂莲白怎么敲,没有半个人要来开门,装死装得很彻底。 江弄筝也知道事情大条,事态严重了。 显然,那一口人趁这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堂皇的甩掉她们母女了。 她的冲动刚刚好给人家一劳永逸的好理由。 “出来开个门吧……你们谁,小叔,我是弄……弄筝,你开个门让我进去好吗?”从最刚开始的客客气气到把嗓子喊哑,这家人吃了秤坨铁了心就是不来应门。 “妈,没用的,我们走吧。” “走,走哪去?” “去找可以过夜的地方。”气温慢慢往下降,沙漠的日夜温差大,有时候有将近二十几度的温差,到了半夜可以轻易冻死一头牛。 遂莲白向来要比母亲实际,想到的绝对是最切身的问题。 这种事层出不穷。 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在这样民风剽悍的地方,简直就像一只谁都可以任意欺凌的蚂蚁。 答应让叔叔一家搬进来住,是因为家中需要有个可以仰仗的男人。 但是,看看她们引进了什么? 现在连最後的栖身地方也没了。 “过夜……我们去借……借谁的房子睡觉?” 遂莲白还没想到呢,不过为了不让单纯的妈妈担心,她还是用一贯轻快的口气说:“我们慢慢散步,会有想法的。” 还散步啊,她们不是刚回来? 她把母亲身上的披肩拉紧,母女俩重新往回走。 一天的星一弯银月,月光照映著两个孤零零的影子。 这步……越散越远…… “小莲,你想好我们要去睡哪了吗?”江弄筝是很爱跟女儿在一起没错,可是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不大对。 “我有个同学就住在隔壁村,她会收留我们。” 几分钟过去—— “小莲,妈妈好冷。”她的唇转成淡淡的紫。 遂莲白二话不说脱下身上的袍子。 “妈,安啦,我里头还有两件衣服。” 在人口贩子手中时,为了预防那些强盗心存不轨,她偷偷A了好几件衣服穿在里面。 真碰上也许没太大帮助,但是能拖多少时间总是好的,想不到却在这会派上用场。 又过去几分钟—— “我不想走了,我好累。”江弄筝的体力用光,耍了脾气再也不肯移动一步, 赖在砂岩壁下。 遂莲白默默闭上眼,心中转过说不出口的情绪,压抑又压抑,好一会儿才又重新睁开眼,接著,人慢慢瘫在地上。 “……小莲?” 她朝母亲招手,要她靠过来。“我们不走了,在这里看月亮也不错。” 江弄筝看著女儿又脏又疲倦的脸孔像是明白了什么,软软的靠过去,心疼的用袖子帮她擦脸……然後抱住她。 他们不该在沙漠中央过夜的。 照他计算,这会儿的他应该在他舒适温暖的寝宫,而不是又冷又乾的这里。 尤其……更不应该再见到这对母女。 军用手电筒强力的灯柱直射在两个睡成一团的母女脸上,她们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叫人不敢相信,警觉性这么低。”随著穆札出来巡视的桑科非常用力的揉著眼睛,眼底全是不敢置信。 两个双手空空就往沙漠里钻的女人,真是人头猪脑啊! 住在这块地的任何子民……呃,好吧,有脑袋的三岁小孩都知道沙漠处处潜藏危险,要出门,充足的水跟保护皮肤的准备绝对不能少,瞧瞧这两条死猪,别说戒心,不用到天亮就会被半夜出来觅食的兽类给吞吃了。 “她不是回家了?为什么会在这里?”桑科还在叫。 没人给他答案。 穆札反应十分平静,他平静无波的看著遂莲白的睡颜,然後弯下昂藏的身躯,把她抱了起来。 “苏丹穆札?”桑科张大嘴。 “那个是你的。”穆札简单撂下话。 妇孺名额二名,去其一,剩下的当然就他负责。 在伊斯兰教国家中,依照沙里亚法规里头的规定,国家统治者就叫“苏丹”,也就是国王。 也就是说,这神秘的男人竟是汶莱的苏丹王穆札·哈桑那尔·博尔基二世。 轻微的晃动,温暖的身躯,睡得昏昏沉沉的遂莲白很快惊醒过来。 她紧张的睁开眼睛,一对黑色的眼眸近在咫尺盯著自己,她吓得想跳起来,却发现身子紧紧的箍在人家手中。 她呆呆的看著穆札刀削般的轮廓,感受他强壮的手臂紧搂著自己的腰部,虽然感觉陌生,但她的心从来未曾像现在这样心安。 不过下一秒,她一直握在手心,用来防身的石块就朝著穆札饱满方圆的额头敲了下去。 很大一声。 “该死的,你做什么!” 女孩子的手劲能有多大? 不过要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那可就很难说了。 遂莲白看见一击得逞,飞快的从穆札身上跳下来。 “你做了什么好事?”听见叫声匆忙赶上来的桑科大声斥喝。 遂莲白看著因为疼痛而大皱眉头的穆札,还有抱著母亲的大叔,又回望还握著的“凶器”,[奇+书+网]一颤连忙扔了,脚顺便往後踢,用力的“毁尸灭迹”。 “大叔?” 她现在才认出人来了,不过,会不会太迟了? 桑科不理她,膝盖一弯就地跪下。“苏丹穆札,小人马上抓下这个刺客!” “别小题大做了。”穆札忽略嘶嘶叫的痛,还要展现出大人有大量的气度,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就是,人家以为他是坏人嘛。” 这样解释可以接受吧? “我哪里写著我是坏人?”气不打一处来,明知道身为一国之君不应该小鸡肚肠,偏偏就是问上了。 “脸臭。” “这是威严!” “态度冷淡。” “这叫稳重!” “喜欢摆架子。” “还有没有……” “你再生气的话,头上的血会越冒越多。” 穆札像消了气的皮球,老天!他堂堂一个国王竟然跟小孩在斗嘴。 “你也不想想这是谁干的好事?!” “好吧、好吧,是我不好,你有带医药品吧,我帮你上药就是了。”当他是不可理喻的小孩,竟然主动拉著他的手往几步之遥的营区过去。 桑科傻呼呼的看著一切,明明苏丹王不怒自威的模样令人退避三舍,怎么这女孩却把自家主人当大猫? 搞不懂、搞不懂,不过……很令人拭目以待倒是。 两张独立帐篷,一大一小,帐篷外篝火绵密的燃烧著,空气中有著柴火跟食物的味道。 “大爷……咦,您受伤了?”本来在篝火前面休息的几个部下看见穆札回来,又带著白天看过的那个少女,一个个训练有素的肃立迎接。 这么大阵仗?遂莲白心里不自在的抖了下。 “没事,清个帐篷出来,晚上我们有客人。”穆札掀了袍子就往大位上面坐,让人心底生寒的气势显示作风的强硬。 有人很快接过桑科怀里熟睡的江弄筝送进帐篷去了。 分工仔细,上下阶层分明。遂莲白心里的疑问更大了。 “为什么不待在家里?” “一言难尽。” “天亮就回去。”别人的家务事他没兴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那个家也有一大本。 “很不幸,大概回不去了。” “理由?” “我们被赶出来了。”没人请她坐,她很识趣的挑了个边边地方。 “被谁赶?” “我叔叔跟婶婶,”她眼神一黯,但是不肯示弱的个性马上抬头。“不过,我总有一天会把房子讨回来的,然後把他们一家四口全部赶出去!” “我不得不承认你很有志气,不过,你家就剩下两个女人?” “我爸爸几年前过世了。” “这样啊!”难怪孤儿寡母,唯一栖身的地方也被亲人霸占了。 他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吃饭了吗?”她身上还是那件脏袍子,可见回家後根本没时间休息还是吃顿饭,也许,他们可以做个交易。 她很坦白的摇头。 “锅子里头还有肉汤,你自己弄来吃。” “谢谢。”遂莲白不客气的找到钢杯还有杓子,盛满了炖肉然後回到座位大口大口的吃著。 而这时的穆札看似不经意的拨弄著营火,犀利的眼神却没有离开过遂莲白。 他继位登基以来,一直尽力平衡贵族跟平民之间的所得,那么贫困的家庭,他怎么会以为在他的土地上不会有。 没错,即使在他的治理下,汶莱人的收入高达两千美元之谱,国民不用缴所得税、免费教育和免费医疗,可是遂家灰色土屋,高高柴堆,还有高挂在外面的玉蜀黍、乾辣椒让他印象很深。 她的家庭很清楚明白的让他知道自己的努力还不够。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第二碗,遂莲白很努力让自己平了很久的肚皮撑起来。 “我来巡视一些产业。” 油田跟天然气井是汶莱最重要的经济支柱,每年春秋二季他会由北至南将各处探勘地做一番巡视,每次过程都是顺利结束的,不料这次碰到奴隶贩子,他假装买家混入其中,趁机一锅铲了那些人。 “嗯,你看起来就很像有钱人的样子。”遂莲白点头称是。 穆札觉得有趣。“有钱人都是什么样子?” 她准备去装第三杯,听到问话很随性的咬著汤匙,点漆般的眼珠灵动的转了转。“就……金光闪闪喽,像肥羊。” “这样是好还是不好?”穆札发誓自己这半辈子没说过这么多废话,尤其跟一个小女孩。 “你自己舒服就好,我的感觉又不重要。” 怪问题!像他们这些穷苦人家每天想的就是怎样填饱肚皮,把三餐顾好,管他别人要长舌什么。 “那些人口贩子没给你饭吃吗?” 她摇头,“他们嫌我吃得太多,规定一个女生只能吃小半碗,说身材太差价钱也会变差。” 穆札剽悍之气不自觉收敛了很多,嘴角软化。“幸好我们刚才胃口都不是很好。”那锅炖肉才有幸进了她的五脏庙。 “为什么不吃了?”吃不下了吗? “我想……等一下再吃嘛。”她笑得有些不自在。 这可是最後一碗了耶。 “天色也黑了,你就睡这帐篷吧。” “谢谢……晚安。”随手,她把钢杯带进帐篷。 多事的一天。 穆札让部下留下火种,看了满天星空一眼,经过帐篷的时候听到从里面娓娓软声,“妈咪,赶快起来,有好吃的肉汤……快点,你肚子也饿了吧!” 穆札不作声,心里转来转去的主意终於确定成形了。 第三章 翌日,吃过早餐就拔营了。 几个男人效率好得很,很快就把沙地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饮食有人打点,住帐气派豪华,帝王享受也不过如此,真神人也。 “你……叫什么名字,过来一下,我们必须谈一谈,才能决定你该去哪里。”穆札对著遂莲白招手。 才想到他,冷吱吱的声音就钻进耳朵了。 “不去,不去,坏人。”黏著女儿不放,她走到哪就跟到哪的江弄筝把穆札当瘟疫,女儿可是她的宝贝怎么可以靠近冰人。 “妈咪,他不是坏人,充其量就睑凶了点,态度差了点,像我们吃的食物,住的帐篷可都是他的,昨晚要是没有他收留我们,我们早就不知到哪去了。” “我就是不喜欢他嘛。”也不知怎地,江弄筝就是觉得每次跟他眼光相触,心头有股寒气往上冒。 “好,你不喜欢他,那……让大叔陪你好吗?”赶快找来替死鬼,她瞄到穆札快要跟马脸有得比了。 她这不是在走了? “是,交给我没问题。”桑科被点名很乐意过来接手。女人虽然麻烦,杀伤力绝对不比苏丹穆札的脸色。 恐惧仍然挂在江弄筝看似少女的脸上,但是起码没刚刚那么抗拒了。 “谢谢大叔。” “别跟我客气了。” “真的不容易,我妈咪不是每个人都肯给接近的。” 一直在丈夫和女儿的呵护下,江弄筝的心智上成熟得很慢,无论样貌还是身形都还维持著少女的样子,所以,要得到她的信任也不容易。 “小姐,您动作快点,我家大爷向来不喜欢人家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催促又催促,要哈拉不是这时间,她都没看见大爷那道由冷转冰的杀气吗? 还是小姐天生带种,根本不把大爷当回事? “别紧张,我这不是在动了?” 她压根觉得桑科太夸张。 穆札的人看起来是冷了点,像一块万年寒冰,看得出来别说闲人止步,就算亲近的人也少来惹他,不过凶归凶也没做过任何伤害人的事情。 这些人不知道自己的表现很伤人吗? 至於……她看过去,傲然站在不远处的穆札……真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样,一个人不管站在哪里,风景多好,不是很没意思? 不管怎样,她还是觉得桑科太言过其实了。 谁规定都要笑脸迎人的? 小老太婆的步伐,龟速来到穆札跟前。 梳洗过後的他虽然仍旧维持著让人心寒的表情,可是湛然的虎目,气宇轩昂的神采,真是猛男的可以。 “那个……还痛吗?” 为了避免让他看出来自己大吃冰淇淋的眼睛有任何不轨,她马上捡了个话题丢出去。 昨晚被K的额头一圈蓝一圈紫,大大破坏了穆札凛冽严肃的五官。 遂莲白杏眼睁了睁,乱没同情心的嘴角上扬。 她下手果然太重了些,不贴药膏逞强的人恐怕会有好几天的痛楚可吃了。 “你最好别笑出声音来,不然别怪我给你难看!”看她滴溜溜转来转去的贼眼窃笑,想也知道她心里转什么念头,穆札咬牙的警告她。 见她眼神清亮,气色红润,肯定一夜好眠,战斗力指数恢复的她有力气炫耀自己的战绩了是吗? 被调侃,穆札心里却没有半点怒意,这感觉异样的陌生,想当然,他一个大男人跟小孩计较岂不是难看。 “哪有。”嘴角不听使唤又不是她故意的。 他的态度跟肿块比较起来,一点都不让人介意。 “虽然不关我的事,我还是要知道你对未来有没有打算?”穆札不准备拐弯抹角,与其看著她那副傻笑样子,不如开门见山。 “未来啊……走一步算一步喽。”她也坦白。 “我有个提议。” “我在听。” “我有个弟弟,他身子骨不好,最近病得不轻,家里人打算替他娶个太太冲喜,希望他的身体能够好转。” “你——觉得我可以胜任?”遂莲白深邃的大眼转了转,指著自己,她应该觉得荣幸吗,这样雀屏中选? “我不能让随便的女人去照顾奥雅。” 这女孩坚强勇敢善良又孝顺,她会是最恰当的人选。 “冲喜是迷信耶。” 穆札眼中寒光点点。“一点也不!只要对奥雅的身体有帮助,就算多么的无稽我都会去试。” 她没有兄弟姊妹,体会不出手足的感情。 不过有这样的大哥,那个谁谁谁死也可以瞑目了。 “我不会叫你做白工,只要你点头答应,我不会亏待你的,就算你的母亲我也会给予最妥善的照顾,让你没有後顾之忧。” “听起来条件很优渥,我要是不答应好像很不知好歹。”就这样把自己卖了,好吗? “你也无处可去了不是?” 这么丰厚的条件只要是有脑袋的人都会满嘴答应。 他不相信自己搞不定一个小女生。 遂莲白被针刺般缩了下,“你讲话用不著这么直接吧!我也不是真的没地方去,只是那个地方太远,要凑到钱才有办法去……”台湾,爸爸的老家。 她不是真的没地方去……只是缺机票钱缺得厉害罢了。 “我不喜欢拖泥带水。” “明明是看我年纪小好欺负,哪天要是看不顺眼要甩掉也比较简单吧!”遂莲白嘀咕。 穆札气结。“随便你!想不到王妃的位置这么不值钱。” 啥米? “就算用冲喜的名义娶你进门,也不会让你丢脸的,该做足的地方绝对不会少你的。”以为三百两语就可以说服的人却耗了他这么多口舌。 “你是谁啊?” “奥雅王子是我的第七皇弟。” “你……是苏丹王?” 王妃?这位置有多少女人梦寐以求,好大一顶帽子,但是,会不会太重,她怕戴不起。 “如何?”竟然逼得他要亮出身分来。 “见到国王我需要跪下来吗?” “免礼。” “我也只是问问……” “你存心气我?”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 “你也太不禁气了。” 当王的肯定被狗腿的下人谄媚习惯,稍微刺激一下就跳脚,这也未免太不食人间烟火吧! 穆札一张脸拧得快走样了。 “我以为能当国王的不是一把年纪能当我爸,要不就是脑满肠肥丑不拉几,你很不一样耶!” “闭嘴!” “我们话还没讲完。”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你不丑又不肥,你别又歪曲说我存心气你。” 穆札吸气又吸气才能压抑住想把她头拧下来的冲动。 “其实……你是诈骗集团的吧?”世界上没有这么好康的事情,王妃?她还皇后呢! 不过,昨天他指挥若定的模样还真不是盖的。 穆札气血攻心,狠踩一步。 “被我一语道破,你想杀人灭口了对不对?”她指著气势猛惊,大有要把人砍成八段的穆札鸡猫子喊叫。 穆札骤然煞住狂乱的步伐高喊,“桑科!” “他不在,你派他照顾我妈咪去了。”细细的声音小心提醒他。 穆札浑身散发的低气压足以掀起一片寒流,他狠狠瞪著眉笑眼也笑的遂莲白足足十秒那么久,直到她心里开始发毛这才拂袖而去。 “只会欺负小孩有什么了不起。”遂莲白不得不承认穆札瞪起人来杀伤力很足。 他听见,猛地又回过头来。 她就是要气他,怎样! ……脚底抹油,溜。 车上多了两个不速之客,行程不变。 他们将前往国土最边界的皮拉油井。 一路上穆札忙著看资料,至於遂莲白很早就收到桑科的吩咐,那就是安静、安静、永恒的安静。 因为忙著公务的穆札很容易六亲不认,有自知之明的人没事尽量多喝水,就是别来捋虎须。 於是遂莲白尽跟江弄筝说悄悄话,倒也不寂寞。 皮拉油井的开挖,开启了汶莱还有石油业者两方面的合作关系。 技术跟金钱的交流,两方面都受惠。 穆札一继承皇位,尽力加快国家各方面的脚步,尤其是商务方面,他以为一个国家要进步经济是绝对命脉,即使汶莱拥有天然气跟油田这样丰厚的自然资源,他更应该利用这些将国家带进科技的新纪元。 他跟杜拜的沙特麦伦斯·夏普曾是美国长春藤名校同学,就算两人学成後分别回到自己的国家,偶尔也通Mail或利用视讯短暂的见面聊天。 沙特麦伦斯·夏普在国际上出尽锋头,虽然没有互较长短的心,穆札却知道输人不输阵,输了颜面就难看了。 大家站在同样的起跑点,没道理跑输人家对不对! 海上钻井平台载浮载沉的点缀在蔚蓝如洗的大海上,刚刚换上直升机的时候,往下看的确就像美人额上的一点黑痣,等下降到平台上,那壮观赫然出现,才叫人屏气谨慎了起来。 女眷自然被招待到临时办公室里面,男人们也在稍作休息後搭上升降机,上到准备剪彩的钻井平台上。 驻井地质师忙上忙下,既要招待美方的业者,也不能怠慢自家国王,震耳欲聋的帮浦声、满天飞窜的钻头,油腻腻的汽油味,果然,身子虚弱的江弄筝一下就闹反胃,要喝茶。 茶,有茶叶的那种,不是白开水。 於是苦命的阿信……呃,遂莲白,就她去张罗了。 陌生到不行的环境,从钻管中溢出来的泥浆,她要去哪里找穆札……大叔也可以。 “请问……” “抱歉,我忙,你找别人。” “请问……” 这个更绝,压根当她隐形人,不知道捞了什么匆匆跑掉。 她的英文不差啊,自小在老爸的训练下,她马来文、英文还有老爸坚持她非要学的国语、台语,算起来她可也是精通四国语言的天才少女耶。 乱逛乱转的结果竟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拜托,她真的只是来找茶,怎么会找到那种黑乌乌一条线,还滋滋冒著火花的玩意? 她想也不想就用脚去踩,还学电影的英雄很用力的压了好几下。 很可惜,电影真的只会教坏大人小孩,她脚下的导火线还是滋滋的用力燃烧,她唯一的一双布鞋却被燃信烧破了个洞。 她随手掏起水泥袋的水泥拚命撒。 这灭火不是最有效果? 结果咧,她呛得像个面粉人,那个鬼燃信仍旧蛇般的蜿蜒消失在钢架的後面去了。 妈啊,她还在这里杵著…… 遂莲白疯狂的转身,风风火火去找寻不知道在哪里剪彩的穆札。 她这辈子没有像这样拚了老命的跑过,就算读书时学校的运动会也没这么带劲。 这哪是带劲,是人命关天,不能玩笑啊! 她跑得小腹都痛了,在最高平台上终於看到不知道谁开了香槟,那泡泡冲上了天,一堆臭男人还拍手叫好。 “苏丹王!” 她的声音太小,像进入大海的水滴,没有人动,连回头也没有。 抱著痛到不行的小腹,其实也分不清楚哪比较痛了,她冲向前,耳朵听到巨响,感觉这座海上的平台大大的晃动了下。 “穆札!”她放声大喊,感觉声带的力量撞进脑子。 陪同业者的穆札很快的回头。 说也奇怪,生死关头,遂莲白在往後的记忆里还能回想这时候清楚看见穆札那极富个性的嘴角,浓黑舒展的眉,还有、还有胸有成竹的表情…… “你在搞什么?” “有……有……要爆炸了!” 还没能接住小旋风般席卷过来的遂莲白,一切像老电影放慢的镜头,她大部分的声音都被随之而来的巨响给吞噬。 不记得是谁扑倒了谁,总之,宛如原子弹一样的火焰平空喷起,油田一经燃烧不可收拾,浓密的黑烟随著原油整整在天空盘桓了一星期不散。 人慌马乱,这下事情搞大了。 莫名的爆炸牵涉了两国人,其中还包含一国国王。 幸存的工程人员拚命灭火,尸块、浓郁的血腥味被更加厚重的浓烟油味混合成更叫人呕吐的味道四处飘散。 黑漆漆的脸艰困的抬起来,焦距不明,感觉有什么压在她背上,很重。 “……你是白痴啊,何必拚了命的来救我?”轰隆隆的吼叫不是很容易钻进她意识里。 看不到人,不过那声音很熟,就像这几天老不给她好脸色看的穆札。 “好痛,你……就……别……生气……了。”句子破碎,人还傻不隆冬的想撑起笑容。 穆札面色不定。 “我那天惹你生气,这次……算……扯平……可以吗……” 穆札的脸色更加难看。 不行吗? “为什么救我?”他太惊讶了,惊讶的在第一时间失去反应。 感觉她被温柔的翻转过来,她看得见的那方晴空竟然自得像雪。 她慢慢找到穆札的眼睛,“因为……你……是……我的……大金主……咩。” “闭嘴!” 穆札铁青著脸。 好啦、好啦,她闭嘴,讲话也很累呢……也顺便的闭上双眼。 她算……好狗命吧。 除了耳朵短暂性失聪,胸肋骨瘀伤,就一些皮肉伤。 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严重在哪里。 可是……为什么她怎么躺都不对,身体硬得像九十岁的老阿嬷,还有……老醒不过来? 她有好多话想问,有好多事情想知道。 譬如说,穆札好吗? 妈咪呢? 那天爆炸范围那么“小”……应该……一定不会波及到她的。 她伤成这样,纱布捆得到处都是,要是让她那水做的妈咪看到肯定会水淹金山寺,流下一大缸的眼泪…… 一直守在她身边的人仿佛看穿她脑里正在打转的意念。“你的体力还没恢复不要胡思乱想。” “穆札……你没事……真好。” “你顾自己就好了,不要担心我。”穆札将没有受伤的右手覆在她额头上,发觉温度并没有想像中的高,露出宽心的表情。 “你的胳臂?” 她一眼就看到他包著三角巾的左臂。 “小伤。”为了让她宽心他很逞强的晃了下,脸色不变,牙床却不自觉咬了咬。 “我应该也没缺腿断头吧,感觉上它们好像都还在。” “现在……什么时候了?我妈呢,她好吗?” “你已经睡了两天,肚子饿了是不是?”也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忽略她语气中最急迫想知道的事。 遂莲白感觉到还摸著她额头的大手有一下子变轻。 “至於伯母,她也在内医院里。” “我妈她也受伤了?严重吗?要不要紧?”她扯住穆札的袖子,这一来牵动伤口又痛得哀哀叫。 “你赶快把自己的伤养好,过两天就能看到她了。” 大家都没事,遂莲白吁出一口气,吊在心上的重量好像一下子卸掉了。 “请你帮我多看著她一下。” 穆札怔了下立刻回神。“我会派最优秀的人照料她,你放心。” “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穆札脸皮抽动,他招手让护士过来替她打针。 透明的针筒将药液注射到点滴瓶里,遂莲白只看了一眼。 她怎会觉得穆札目光闪烁呢? “那其他人呢?大叔……他们都好吗?” “小老太婆,你操心的范围未免太大,一醒来就这么罗唆,你体力没有恢复,多睡一下吧。” “嗯,好。”好像,好像才几句话工夫,她就真的累了,眼皮不听话的直往下盖,四肢也变得更沉。 穆札眼光深沉的看著她。 她在黑暗跟清醒的灰色地带中挣扎了下。“穆札?” “嗯?” “我应该称呼你穆札苏丹才对喔。” “那不重要,你放心睡吧,好好的睡……” 她还想说些什么,由四肢百骸涌上来羽毛般的疲惫和浓浓睡意[奇+书+网]再度俘虏了她,她被卷回无意识的梦乡。 穆札看著她的睡颜许久,直到有人敲门进来。 “苏丹?”白袍人弯腰,十分恭敬。 “嘘,有话外面说。” 两个人影移师到病房门外。 “您也该好好休息才是。”御医提出建言。 “该做的检查你都做过了,我不碍事。” “那位小姐……” “我要她睡著,直到身体复原的情况好一点。” “苏丹,一直让小姐睡觉并不是最好的方法。”隶属内医院最老资格的御医并不赞成这种消极的方法。 “别让她醒,在安全的剂量里,别让她想起任何事情。” 这是他现在仅有的办法。 “等睡美人醒过来,您怎么跟她解释这一切?” 穆札闭眼。 “时候到了再说。” 起码,这时候的他还没有办法在面对遂莲白那张伤痕累累的脸蛋时,坦白的告诉她江弄筝已经不幸死於爆炸的事实。 事实很残酷。 而他是要负起责任告诉她真相的人。 第四章 金丝楠木造的会议大厅已经有好几百年历史,古色古香的原柱即使经过多道反覆上漆的工序,遇雨,还是会散发出优雅香气来,紧张的工作情绪可以得到最佳的抒发。 可是,今天的穆札完全忽略雨滴敲击湖面的旋律,也不在乎烟雨蒙蒙的天空,管他窗外雨多大,全心贯注在接踵而来的报告上头。 油井爆炸事後调查报告书一叠比一叠厚,由调查局长抱著,擦著满身大汗,一边吐气多出气少的和刚刚从那道华丽大门出来的国家安全部长擦身而过。 爆炸事件後,国家对外发言人紧急的拒绝了媒体的采访,对外宣布因为开采探钻测量错误,引发油品相撞造成意外爆炸并非人为。 低调又低调的原因不外乎国王遇刺,是会跃上国际新闻版面头条的大事件,这对国家经济或是观光都会造成不可收拾的负面效果,所以不论怎么面不改色撒谎,把黑说成白也不能让消息曝光。 尤其——如果事件最後演变成王室丑闻的话,在什么事情都还没有见诸媒体的时候,一定要封杀、封杀、封杀。 一连串紧急措施总算暂时摆平对王室一举一动都报以最高度关注的嗜血媒体。 波澜壮阔的事件像是暂时打住了。 可在层层保护的国王办公室中…… 穆札身穿墨绿高领正式服装,宽版腰带,胸口佩带著国家授与的徽章,面无表情的坐在桃花心木柔软的锦织位子上,没有受伤的手就搁在扶手上,四周一片凝重,没有人敢去打扰他的沉思。 摊在他面前的报告书,是调查局精英在最短时间内所做出来的汇报,准确度虽然没有百分百,百分之九十八却绝对敢拍胸脯保证。 即使没有直接证据,但是所有的相关人物都指向“她”。 一个麻烦人物。 一杯香气浓郁的祁门红茶被无声的送到他的办公桌上,来人很快又退走。 穆札瞪著那杯精心调配的红茶,毫无喝茶的心情。 “桑科?” “陛下。”桑科一直站在最隐密的地方,闻声站了出来。 “刚刚的话你都听到了?” “是的陛下。” “她对我的不满还真是与日俱增。” 当国王就像一块招牌响亮又香喷喷的肉,高高挂著,对他有意见的有心人士不管多少,目标很简单,就是要把他拉下来,取而代之。 这种事层出不穷,皇太子时代的他就已经领略过绑票、威胁这些危及生命的手段,想不到他继位登基後,对他不满的人还是没少过。 “请让下官去抓人,一定要将她绳之以法。”对於自己没有尽到保护主子的责任桑科非常自责,自责到要不是穆札骂了他,他肯定切腹去了。 为此,他对遂莲白的感激一瞬间爆增,几乎要将她跟自家主子放在同一个天秤上供起来了。 “要是能抓,我会一直放纵她到现在吗?” 那个人的狡猾在於每次都有不在场证明,文明国家没有直接事证,是无法罗织罪名让人下狱的。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的看她害您一次又一次?” “当然不会,你要知道夜路走多了总是会遇到鬼,坏事做多了,又怎么会没破绽?” “话是这么说,不过陛下的安危可不能开玩笑。” “我有你跟琴,我安全得很。” 提到另一个近侍兼保镳的名字桑科就尴尬了。 这次他单独护卫著陛下出巡,却出了大纰漏回来,著实捱了顿好骂。 “你的伤势不要紧吧?”知道自己不小心说到桑科的痛处,穆札很能体谅的改变话题。 “谢谢陛下关心,我皮粗肉厚,一点都不碍事。”经年的武术训练让他的身体保持了最高的警戒心,虽然无法避免所有的伤害,却能将程度降到最低。 “自己找时间多休息。” “是。” 别人心目中的这位苏丹王或者看起来严肃无趣,霸气凌厉,却只有长年在他身边的他最知道他的王不如外表那样。 他仁慈而友善,只是不善表达而已。 “这些文件先收起来。” “您的意思是?” “没有直接证据,这些文件只是堆废纸。”身为国家最高的领导人,这是他的宿命。 “下官明白了。” 穆札推开座椅,“叫人备车,我要出去。” “陛下,这时候您出门太危险了。” “你要我从此以後绑手绑脚哪里都去不成,只能关在皇宫里等刺客来杀我?” “当然不是。”桑科惶恐的摇头。 “我要去内医院,你也一起来。” “遵命,陛下。” 走出大门,门外琴已经候著。 “你也要跟?”桑科因为自己的双胞胎大哥有著无形的压力。 “你有意见?”不同於桑科的亲切,琴有张生人勿近的脸,用来辟邪效果好得出奇。 “没有,”他咽了咽口水,非常违背良心的举手。“绝对没有。” “最好是这样。” 桑科脸黑掉了。 走在前头的穆札摇头,就知道他的好日子过完了,身边又要多个碎碎念的杂念公。 一座楼,住一个人,多浪费。 “你将来是要当储君王妃的人,必须有自己的寝宫。” 小楼精致非凡,包金莲花的宫殿大门,精致典雅的花园凉亭,小至门楣、窗棂都是优美的浮雕壁饰。 “我可以跟我妈咪住一起。” “我……已经派人照顾她,你放心。” 可是……怎么觉得他声音里直透著一股心虚? “她是我的母亲,我会自己照顾。” 她不给商量了,态度无比坚决。 不是故意找碴,而是真的很不高兴。 出院了,拆掉每天紧紧包裹的纱布,这是好事一桩,她很风光的被穆札带回皇宫,众人瞩目。 虚荣心起,她不该高兴到爆吗? 她就是觉得不对。 她跟母亲的感情深厚,没道理她在医院待了许多天连一面都见不著。 不让她去探视,也不让妈咪来看她,这中间大有问题! 这些人到底骗她什么? 她轻轻抖了下,然後抓紧身体,不敢继续往下想。 她又屈服,屈服这几天来只要一清醒就会浮现的想法。 她看著穆札,在他硬邦邦的表情里找寻任何的蛛丝马迹。 要比深沉,穆札怎么可能输给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他很轻很轻却坚定无比的宣告。 “你住在我这里就必须听我的!” “我只是想要妈妈有什么错?!” 要摊牌吗?早晚要面对的,他只是不想看她心痛的样子。 “为了预防你改变心意後悔,你跟江伯母必须分开住。” “什么意思?” “你别告诉我你已经把答应要冲喜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了。” “你乾脆用鸟笼把我关起来不是更方便,还浪费这么大一座楼给我住。”听听这是人话吗? 看见她会生气,穆札莫名的安下了心。 “我不相信十七岁的小女孩有什么信用可言。” “臭老头……”她冲口,却立刻听到大大小小不一的抽气声。 她皮笑肉不笑,“谢谢陛下的大恩大德,那……我就在这里住下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穆札用上敬语 她是变色龙,只要环境需要,她一点都不介意改变自己的态度。 穆札迷惑了,眼瞬也不瞬的盯著她。 “有任何需要只要喊一声。” “好。”她抖唇,让笑开的嘴咧得更大,完全谈不上优雅的那种。“谢谢国王陛下。” 要不是她的表情太夸张,穆札真会笑出声音来,矛盾的是他也不知道到底自己是怎么了? 看著她在宫女的带路下进入他精心为她挑选的寝宫。 他没有跟进去,脚下像树根丰丰的札住怎么也动不了。 “陛下,下官去跟小姐解释所有的一切。”桑科自告奋勇,他的王子并没有做错什么。 “不许多嘴!” 由镂花的窗户可以看见进到寝宫的遂莲白正好奇的到处探险,她微带天真的侧脸让穆札一向坚如磐石的心紊乱了起来。 凌晨五点,回教寺院传来伊斯兰教徒诵祷的声音。 从内医院回来後的遂莲白,每天几乎都在祝祷的响声里醒过来。 在她的家教里并没有严格的宗教信仰,她那身为小学老师的父亲出身基督教家庭,母亲虽然是道地的汶莱人却因为自闭的性子,离宗教就更远了。 在这块土地上每个人单纯以为的信念其实在她心中并不存在。 从繁花盛开的露台眺望出去,可以看见重门叠户的黄色琉璃瓦宫殿的雨边侧殿,左右两翼,占地之大栉比鳞次。 八角形的城池,金黄色洋葱头与尖塔围著宽阔的中庭,带著庄严和威势,跟市区现代化的大楼完全不一样,就像一个自成一格的世界。 当然,兵哨亭、三班警卫轮流巡守也少不了,鹰眼辨识系统,验证虹膜和指纹的防护措施,层层监视,门禁这么森严的皇宫,小鸟大概也很难飞出去。 静下心来,发现皇宫每个地方都很赞,不过,人不能少一点吗? 只要她随便出个声音,身边立刻冒出一堆人来,一个服侍穿衣,一个服侍穿裙子,然後是刷牙梳头,化妆打扮。 好闷呐,一点隐私也没有。 前两天随便人家摆弄,因为初来乍到,可是天天一堆人还是在她眼皮下晃,可就叫人苦到嘴巴都歪了。 有钱人好辛苦,从早上睁开眼睛到闭上眼,打了几个喷嚏,去几趟厕所,搞不好用过几张卫生纸人家记得比你还详细。 吃饭也是件苦差事,夹菜、盛汤、端盆子净手的,都有专人伺候。 真变态。 “桑科先生,你不用陪我也没关系。”变本加厉的人又加上大叔,那个国王陛下还嫌她身边的人不够多吗?啊啊啊啊啊…… “陛下有交代要随时注意小莲小姐的心情……我的意思是说小莲小姐的安全也很重要。” 处在一堆莺莺燕燕的宫女中间,他也不自在极了,连话都不会说。 “我以为皇宫内院要比瑞士金库还要安全几百倍不是?”那三班警卫不可能是稻草人吧? “那是一定的,其实陛下是怕小姐一下要面对这么多陌生人会不安。” “一点都不会,你不用辛苦的守著我,这样我很过意不去。” “也不能这么说,皇宫里礼节太多,你又刚从那么乡下的地方到来,最可怜的是一夕之间妈妈也没有了,你还这么小,我看了都心疼!” 起先嚼著小厨房精心烹煮的餐点,不是很专心听话的人儿突然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怎么,御厨做的菜不合胃口吗?” 神经有时候放在家里忘记带出来的桑科,毫无防备的表情对上遂莲白那逐渐苍白的脸时,窒息了。 她握住桑科的手腕。“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我说……我说……”他闭眼,心中发狠,长痛不如短痛。“小姐,你要节哀。” 明明外边的太阳很大很暖,遂莲白却不由得全身发冷,努力的想进出什么话来,却是徒然。 她看向众人,没有人敢注视她,一个个都撇过眼去。 “你们一个个都知道?” 嘴很乾,水呢,水在哪—— 她拿到水杯,抖著,水,没半滴入口,倒了大半在桌面上,她用力握住不肯听话的水杯……原来,就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她头晕耳鸣冒冷汗,眼珠不转了,就死瞪著杯子里晃动的水纹。 桑科以为她会晕倒。 “我说要到哪里去才能找到苏丹穆札?”推开椅子。 她有必要找那位伟大的国王说说才行。 “苏丹王上朝了。” 她压根忘记国王也要上班的。 国王也是国家的“长工”。 哦。 他是国家的君王,每天要忙的事情比一座山还要多,当然可以连她母亲过去的消息都忘了知会她。 几分钟後,桑科被很客气的请了出来,接著所有的宫女也被吩咐没有叫唤谁都不许进门。 桑科只能盯著描金花的大门乾著急,完了完了,他闯大祸了! 他喊来宫女,“看著小姐,我马上回来。” 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这下恐怕连切腹也难解决事情了。 青帐高床,锦被花枕里埋著一小坨隆起物。 哭累了的遂莲白眼睫眉梢还残留著哭过的痕迹,小手抱住另一块软垫,样子很小孩子气,也很惹人心怜。 当穆札的身体重量压下床垫时,遂莲白还不是很入睡的眼就睁了开来,两人对看,最後,由她先别过脸去。 一只大掌抚上被单,那掌心有著重量。 “我并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江妈妈不幸的事情,我……我怕你难过。” “难道你打算骗我一辈子?”哭过的声音很哑,态度仍是倔的。 “当然不是,时间久了,你那么聪明自然猜得到。” “这算什么!”她低吼。 的确,这算什么,一个烂到爆的主意。 所有的情绪找不到出口,这男人是一个国家的国王欵,骂也不能骂,遂莲白觉得心好累,身体好重,很多心事堆积著,不知道何去何从。 妈妈……没有了,留下她,她怎么办? “你高高在上,不需要努力就有好多人爱你,我却只有妈妈爱我,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唯一肯无私爱她的妈妈没有了。 “我可以给你一个丈夫。” 遂莲白猝然抬起头来看他,眼光冒火,“谁还稀罕当什么王妃!” 没有了妈妈,她已经没有必要去嫁人。 当然,穆札也下会在这节骨眼拿她的承诺去烦她,但是,有很多事情并不是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 “我会给你一个丈夫的!” “你以为给我丈夫就能安抚我失去母亲的心情吗?” 这笨蛋! “把你变成我的家人,这是我可以做,也是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我讨厌你,不管你是谁,我不想再看到你了!”她抓紧被单,努力压抑用枕头丢人的冲动。 穆札的胸腔一紧。 他不喜欢这种混乱的感觉。 她的眼泪尤其叫他心乱如麻。 自从与这小女生相遇之後,他的心一直都不是自己的,看什么都不对劲,什么都不由自主。 这绝对不是好现象。 “我已经派人以最隆重的方式替江妈妈安排了葬礼,我替她找了块美丽的地,你要是愿意可以去看看。” “……走!请你马上离开!” 枕头终於脱离箝制,飞奔向穆札的鼻脸。 这辈子敢这样指著他鼻子骂、又赶他走的人大概就这么个天兵,穆札起身冷不防被砸了个手忙脚乱。 至於从头到尾守在房门口的桑科跟琴则是掩脸,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穆札离开了。 离开之前把悉数的抱枕全部塞给两个门神,要他们去负责归还,看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遂莲白颓然的倒回床上。 她……好坏。 知道把母亲的死迁怒到穆札身上并不对,可是这时候的她做不到通情达理,她……没办法原谅自己。 要是当时她守在母亲身边,她救的人就不会是别人。 但是她没走出那道门,也不会发现引爆的导火线! 这一天非常漫长。 当美丽的房屋一盏盏灯慢慢点亮,穆札一个人又来到寝宫前。 这时候的遂莲白不需要他。 他只能在这,当作陪伴。 暮色渐浓,被墨样的黑取代了。 夜深露重,拂袖还满。 穆札暮来,天明去。 皇宫蠢蠢骚动不安,粽子串的人。 不安。 不安。 苏丹没有睡觉,整座皇宫也灯火通明。 一无所知的遂莲白心思漂浮,没有心思察觉不同往常的气氛,她懒洋洋的坐在窗边软椅上,一道慵懒悦耳的男声却侵入了她的神智。 “哈罗……” 她迟钝的转头。 半长不短的头发别在耳际,绸宽短衣,同色宽裤,皮肤比女人还要好,顽皮笑意,十分英俊。 他居高临下,一脸似笑非笑,看得人不自在。 “你怎么进来的?” 宫女姊姊说,皇宫里的身分阶级非常严格,男女寝宫更是把守得滴水不漏,就怕一下小心有奇怪的人跑了进来。 他指著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那是暗门吗?可以通到哪?”不可能吧! “我的房间。” “咦?” “这间寝宫本来是我大哥办公的地方,我常来玩,你很不简单喔,让我大哥把房间让给你住。” 以公事为重的大哥经常想起要处理的事情就把秘书找来,虽然国家经济建设都很重要,不过,那个王后嫂子心里可就积怨深厚,经常吵架的结果,大哥只好另觅狗窝搬到这里来,想不到,今天又易主了。 “嗄?” “那冰人是你大哥?” “他没跟你提过我?”潇洒的替自己找了位子,还从冰镇的盆子里倒出酸凉可口的酸梅汁,很享受的啜喝了起来。 遂莲白坦白的摇头。 “那就好笑了,我以为自己是万人迷说,这座大房子里老老少少没有不认识我的人。” “真的很抱歉,我刚来没多久,希望我的有眼下识泰山不会伤了你的自尊心才好。” “哈哈……你真好笑,这里可没有人会像你这么讲话的,他们通常会事先做好调查,摸清我的喜好,然後想尽办法住进来。” “你太臭屁了。”遂莲白只能这么终结。 男人更乐了,就像看到有趣的玩具,身体一直凑前。 “大家都叫我小七,你的名字呢?” 小七……“你是奥雅亲王?” 他猛点头。 “你看起来不像是需要哥哥帮你娶老婆的人嘛!” 冰雪般剔透滑嫩的脸蛋,是缺少那么点男子气概,可是要说病态,就有点夸张了。 “我也觉得大哥兽,怎么说他就是不信。” “你不可以说他坏话,你可以不赞同他一相情愿的作法,却不能否认他对你的爱护用心!” 哗,奥雅用崭新的目光再打量过遂莲白一遍,平平无奇的五官,不够高姚的个头,大哥真的以他怪异的审美观帮他挑了老婆。 他大哥一向视美人为毒蛇猛兽,说什么所谓的美女就是累积各方面坏习惯的人种,平时娇生惯养,被阿谀奉承习惯了,相处下来只会带来麻烦,令人焦头烂额。 听听,这根本是歪理。 大哥做人真失败,兄弟这么多年还没搞懂他的胃口, 天啊地啊,哎呀,慢著,他大费周章,抱著“病体”前来可不是为了来哈拉,而是有更重要的事。 “你说你叫什么?” “莲白,遂莲白。” “听起来像华人的名字,文绉绉的。” 在汶莱,华人占了百分之三十的人口数,市区重要街道多得是华人开的商店,黑头发的东方人比比皆是。 “是没错,我也觉得这名字不适合我,我这么平凡,名字给我用了真是糟蹋。”她那当国小教师的老爸就是这么“文言文”,也只有文艺细胞作祟的人才会一眼看中她天真无邪的妈咪,然後结婚,生下她。 “不会,我相信有个人确确实实的把你当作美女看待的。” “我确定那个人不会是你。” 奥雅笑得花枝招展。 虽然构不上他对美女的要求标准,幽默感却是一等一。 哎呀,好难取舍呢。 “想不想知道是谁?”放出钓饵。 周公钓鱼离水三寸,愿者上钩,不愿回头。他不想这么麻烦,直接丢饵,不信她不吃。 她傻不隆咚的点头。 爱笑的小七不忘露出最迷人的酒窝,大拇指一竖。 “那就跟著我走!” 第五章 月光照射在丛丛树荫中,将花香馥郁的庭院点染的有些迷离。 穆札高大的身影静静杵在幽暗的一角,夜色几乎将他融化成一体。 两个偷偷摸摸的人影前後不一的靠近,然後……树叶被拨开的声音……然後,窸窸窣窣,难掩讶异却自以为没人听见的叫声叽叽喳喳飘出来。 “这么晚,他在赏月吗?” 後面的人快昏倒了,拜托,你也看清楚一点。“你看清楚,他的眼睛是往哪看啊?” “我哪知道,黑漆漆的你叫我来就是要看冰人赏月吗?” 倾吐芬芳的脚边小花很不幸被某人的手粗鲁的拔了起来当作泄忿。“你眼睛有问题喔,近视?乱视?还是老花眼?我大哥看的是寝宫的二楼啦!” 二楼?那不就是她睡觉的地方。 对啊,从穆札站的地方看过去,正巧可以看见由露台披泄出来的灯光。 遂莲白心思一荡,一缕如丝感情萌然而生。 她缓缓蹲下,用那种很阿婆的蹲法,两手摸著膝盖,眼睑低垂,竟出起神来。 “我听说他已经在这里“赏月”赏了两天,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种老套的方法,要是我,直接杀进你的房间,把你压上床,就什么都解决了……”口沬横飞的人後知後觉的瞧见朝他压过来的巨影。 “你不好好在房间待著养病,想把谁压上床?”凉薄的温度可比冬天的冰淇淋,冻牙得很。 “大……哥。” 把人惊动,这下可好了。 穆札眼光如炬,当然也看见狼狈为奸的另外一个小人儿。 “你为什么在这里?” 月下的她,嫣唇是淡淡的粉色,纤细修长的乌眉,一天的星都在她两只眼里,她叫人心动。 “我……”她直起身子,对月下的穆札生出一肚子疑惑。 “是我带她来赏月。” 毋需回头去看,“又不是十五,来喂蚊子还差不多?还有,你们怎么见面认识的?”太多事情牵绊,导致他根本没时间引见两人见面。 真要说他有没有私心? 有。 他并不想让小七跟她这么快见面。 “当然是我去找她谈情说爱散步谈心……嘻……还有看某人喂蚊子喽……咳咳……” 还嘻皮笑脸呢,三不管开扁,一道命令冻结小七的长篇大论。“你还不出来把亲王请回他的寝宫去。” 不知道从哪里闪出来的人垂手立在一旁。 果然是王室,穆札的身边有左右门神,这小七的身边也有个水掐的人。 这么比较是有点阿里不达啦,门神的相貌大家都知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非常非常的安全又爱国,水掐的人,咳,她只能说每个人的审美观真的很不同就是了。 “大哥,虽然我们是君主立宪,国家也讲究人身自由,我抗议你的不人道……我听说你露立中宵,吃不好睡不著,把你的解药给带来,你这样把我踢过墙,会遭天打雷劈,会……咳噗……”也不想想他只身犯难为的是谁,忘恩负义的浑球! “黑天,今晚亲王要是发烧咳嗽睡不好毛病又犯,灌他吃两倍的药,不许手软。” “遵旨。” “你这笨蛋,黑天,你可是我的人,干么听这冰块山的话?”孩子气的争宠,他腮帮子鼓得比什么还高。 “我会灌你吃三倍的药,要是你还不见好就收……”黑天把随手带著的外衣披到奥雅亲王身上,用别人听不到的话提醒他。 手一点温度都没有,一张嘴却怎么都不肯罢休,这人…… “好啦,算我怕你。” 三倍,乾脆毒药下一下让他死了算了。 偷渡出来的人犯被押解回鸟笼去了,偌大的庭园剩下喷池不断的水声。 都不讲话很奇怪,心念才动,一件仍有体温的大衣裹住遂莲白有点凉冷的身躯。 “出来要记得多加衣服。” “谢谢。” 温暖的体温,乾净的味道,让她暖洋洋。 “进去吧,已经很晚了。” 就要这样挥手晚安,Gameover了吗? “我都不知道晚上的花园这么漂亮。”她在凉亭的台阶上坐下,对他招手。 穆札也在她身边坐下。 他是个强壮的男人,层层衣物包裹下的肌肉坚硬结实。 “这是我一手设计的,你喜欢?”谈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他的神情放松,像大男孩谈著自己心爱的玩具。 “我听说你很忙,每天外宾访客行程多得一张单子都不够。” “那些宫女都怎么说我啊?” 说实在的他也很想知道。 “原来你也会怕别人说你坏话喔?”她们说得可多了,简直可以出一本精彩谄媚大全。 “我总有几项优点吧?” 这么惨? “你要不要贿赂我帮你广为宣传?” “你真可爱。” 嘎!她抽气,脸热手慌,无事忙的把他过大的衣眼两只袖子打结垂挂在前胸,然後拉扯著玩。 “当国王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还真是好问题。 “想知道国王每天都做些什么,明天起跟我一起上朝,也就是上下班,怎样?” 作为一个世袭的王位继承者,他已经习惯每天固定的行程,当国王是什么感觉,他说不出来。 “可以吗?” “七点,会太早吗?” 时至当今也不流行早朝这种玩意了,穆札见她精神不济,想来是这几天为了江弄筝的事情伤神,吃睡都不好,他要她把过去的事情忘记。 “我立刻去睡觉!” 然後就可以早睡早起。 穆札为她的可爱莞尔了。 “你会等我吧?” “会,十分钟。” “我会准时的。” 只要看见她,他的一门心思只能兜著她转,翻来覆去,控制不了。 穆札用声音拉住遂莲白欲去的步伐。 “对於江妈妈的事我很遗憾。” 她脸蛋上的笑抹上了苦。“那不关你的事。” 她轻摇头,不想再说。 不算泯恩仇,这世间有很多事情是怎么理也理不清的。 她走了,消失在重重的回廊中。 穆札重重的抹脸。“天纵英明的你为什么碰上她就变猪头,一头笨猪?!” 种种情绪充塞心头。 本来是要送给弟弟冲喜的对象,他怎么可以对她动心? 现在的他是作——茧——自——缚——了! 穆札平日上朝的皇宫仿造的是伊斯兰清真寺的模样。 金黄色的洋葱头,据说那用的是24K的纯金片贴成。 国家元首身边护卫多多是正常的事,可是在严肃西装还有套装的机要人员里多了个身穿海蓝绸裙,发绑马尾的粉嫩嫩少女,别说史无前例,根本是空前绝後了。 对於遂莲白亦步亦趋的跟著穆札,看的一干大臣惊讶之外开始交头接耳,把议事厅当作了菜市场。 “叫那些大老们别太八卦,有事呈报上来,没事趁早回家睡回笼觉去。” 世袭的王位继承者很无力的要面对许多不肯卸任,还有自认对国家有非常贡献的大老。 每天要忍受他们口齿不清、千篇一律的劝言,一有不听他们的话的想法他就会是个昏君。 这些老头子也不想想,就算他励志当昏君,时至今日,人民过惯了文明的好日子,肯吗? 替这些三不五时就会来烦他一遍的老不死,都善尽了左耳听右耳出的责任,接下来的是开会,内政、外交,大小公务,会议结束,办公室里还有大量文件,许多重大问题等著他,直到中午。 撑了半天的小跟班早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本来还以为撑到中午,应该来点轻松的节目吧。 哪知道天地不仁啊,堂堂一个苏丹王的午餐竟然是在办公室里吃的,叫来的是叫人脸皮抽筋的三明治跟咖啡……好啦,她比较特别,多了份奶油蛋糕。 简单的午餐过後,再接再厉吗? 遂莲白发誓,她一刚开始的确是这么告诫自己的。 可是,从头到尾看著穆札低头处理文件,秘书电话接到手软,一下财政部长有事,一下外交部礼宾司有电邮,遂莲白直接承认被打败,国王上班比清洁工还无趣。 她很不给面子直接就在金碧辉煌的办公室里睡起午觉来。 本来就不敢多问办公室里怎会多出个人来的值班秘书傻眼了。 “苏丹王,那位小姐好像睡著了。” 小会客室的单人沙发,遂莲白双脚垂吊,一只鞋还落了地。 从文件里抬头的穆札露了个早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把冷气调小,去拿毯子来,让她睡。” 值班秘书赶紧出去奔走。 一切搞定! 整理服装,非常有专业形象的秘书继续回来执行工作报告。 “嘘。” 呃?他……他……耳鸣吗? “我叫你安静。”穆札瞪他, 额头沁出少许冷汗,口水吞咽困难。“陛下?” “出去,把你剩下的报告打成文字,用Mail寄给我,我会看。” 破天荒。 值班秘书机械式的出去,不忘关上大门。 下午,要接待外宾。 瑞典国王卡尔十六世携同王后一行抵达汶莱,进行长达三天的国事访问。 因为有赠送拿督勋章的仪式,穆札不能不出席。 “如果小姐醒了,带她到处去走走,参观一下,总之,别让她无聊就是了。” 别说成人的他偶尔也会对国家大小事务觉得厌烦,一个才十几岁的女孩要是能心无旁骛的全程专注在他的工作上,那就不会是十七岁了。 值班秘书瞠目结舌,就算面对王后,苏丹王也没显露过这么温柔的神情还有口吻。 穆札走出门後又转回来。 “要是她想回寝宫,你送她回去。” “是。” “另外告诉她我晚上会回来陪她一起吃饭。” 值班秘书叮咛自己要面无表情,这是专业、专业,但是,不敢置信的眼光还是泄漏他再度被惊吓的事实。 不过,穆札开出来的很不幸是空头支票一张,那一晚他直到凌晨过後才回到皇宫。 招待瑞典国王的晚宴拖了太久,又被王后绊住,别说晚饭,他连黄牛的理由也没能解释一下。 遂莲白第一次被穆札放鸽子。 不过,扼腕的是这不是结束,而是一连串的开始。 一星期後。 江弄筝的葬礼以最简单隆重的方式举行。 依山傍水的好风水,穆札斥下重资,也取得遂莲白的同意将她父亲遂大同的墓从他处迁过来,夫妻两人同居一处,再也不分开了。 为了避免招人非议,穆札排开每天跟不停的护卫还有秘书群,只带著甩也甩不掉的桑科跟琴陪著一身素白的遂莲白。 汶莱不是推崇佛教的国家,当然不兴祭祀跟烧纸钱这样的行为,可是,他也没阻止遂莲白,在在都摆明了她是不一样的。 遂莲白在有著松香风味的山上,陪著父亲及母亲静静的过了几个小时才下山。 蜿蜒的山路并不曲折,遂莲白没开口,穆札也陪著沉默。 来到市区,整齐的街道,悠闲行人,这里跟她居住的乡下差别真大。这些,都是她身边这男人治理下的结果。 对兄弟有情,对国家人民尽责,他是个好男人。 “婚礼……什么时候会举行?” 她该长大了,以後的路没有了妈咪,她该学著自己走。 “你很急?” “这是我出现在你生活的最主要理由,既然这样,我想尽快……”尽快把失去妈咪的痛苦忘记,尽快找到自己的立足点,尽快可以自给自足。 她想用最短的时间长大。 即使穆札对她好,她也不能这样就把自己当盘菜端到人面前。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办理你跟奥雅的婚事。” 他怎么可能会忘,这件事像心口上的针,不时螫著他,提醒著他就算wωw奇Qìsuu書còm网伊斯兰教规他可以娶两个王后,他也没把握遂莲白肯答应。 没把握。 好讽刺。 想不到他穆札·哈桑那尔·博尔基也会有抛不下、放不开,不能出手的困扰。 他的时间不属於个人,他的感情也不能,他的王后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短促的谈话决定了遂莲白的未来。 半个月後,婚礼举行了。 但是由於某种不明原因,新郎奥雅亲王是缺席的。 是的,小七又生病了。 所以就连新娘的遂莲白也不知道今天的新郎将会由谁代理。 她知道结婚是什么。 就是除了从现在的寝宫换到另外一座寝宫,她还会多出个名义上的老公,这样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当她被打扮整齐推进大厅的时候就不怎么确定了。 这不是大厅,根本是足球场。 即便已经在皇宫里住了一段时间,看见这么夸张的金光灿灿,还是会色变。 她以为她这尊金光闪闪的新娘木偶已经是最冷的笑话了说。 脚下踩的是金丝织就的地毯,金色的帐篷、金制的座位,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颜色。 “眼睛不要随便乱飘,太不端庄了。”旁边的人忍不住提醒她。 “噢。” “还有嘴巴也请紧闭。” 连这也要管? “不要忘记有几百只眼睛正在看著你。”掌管宫廷礼仪的嬷嬷不住的低声提醒。 就是这样才紧张啊,不想点别的事情,她连路都不会走了。 不是她夸张,不论脖子上的黄金链子有多粗重,身上的衣料穿金又镶银的,手上拿的黄金花束比一桶油还要重,这些都可以忍耐。 最要小心的是头顶上的钻石后冠,压得她脑门发胀,还有两边手腕上比竹节还要粗,总计有二十四条的金钏,吊得她膀子发酸,她有点担心,婚礼还没结束她的脖于就先歪掉,两手掉到地上去了。 明明在她耳边强调从简、朴实,一切要低调到不能再低调,原来,他们所谓的“节俭”就是这副模样。 她真的是大开眼界了。 她走得辛苦,眼看位子在望,哪晓得稍嫌太大的金缕鞋居然就在众目睽睽下踢了出去,咚地,滚了一圈掉在象牙色镶金边的矮几旁边。 事出突然,领头的嬷嬷只听到什么滚过她身边,然後就静止不动,等她顺著看过去,马上哀鸣一声,又意识到不对立刻噤声。 遂莲白的第一个动作当然是去捡鞋子,头一低,那顶对她来说实在太大又太重的钻石后冠就这样给它翻了两翻,告别她造型美美的头顶,追随金缕鞋而去,可笑的各据东西。 偌大的厅堂上,就这么两件不搭轧的东西掉在地上。 礼仪嬷嬷两眼抽筋,正在想该用什么最不引起注意的方法化解,哪知道有只修长的手比她还要快速,分别捡起了鞋子跟后冠。 那是盛装的新郎。 金色王冠,与她同色系的亮红底描金缇花高领军事西装,腰配短剑,一双凌厉的眼像探照灯飞快的扫视过遂莲白。 她心跳如雷。 她的新郎竟然是穆札。 他好英俊! 他绅士的伸手将她引导至座椅上,帮她把后冠重新戴上,把鞋放到她脚边,这才落坐。 因为他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就像仪式的一部分,小小的骚动很快就平息了。 “别紧张,典礼很快就结束了。” 是啊,典礼是一下就没了,恐怖的是後面的游街。 那些数以千计争相要目睹亲王伉俪风采的民众,才是考验遂莲白心脏的最後关卡。 这婚,可不可以不要结了? 第六章 婚礼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其实也才过了半年。 十七岁的新娘,要说出去会被许多主张女权激进的人笑掉大牙。 生活里没有太多改变,她依旧住在原来的大房子里,也是那些宫女姊姊们负责照顾她。 大部分是原班人马,这让她因嫁给一个完全不熟陌生人的恐惧不安降到最低点。 怎会这样? 奥雅说他的身体太“虚”,大哥拨给他的寝宫太“小”,重点是他的“新娘”才十七岁,他没有吃幼齿补眼睛的自我虐待习惯,所以,还是把老婆寄在“娘家”养,他一点都不介意独守空闺的寂寞。 也罢,能维持现状让她莫名的松了口气。 按理说,奥雅是亲王,该早早搬出去独立生活,他本人也的确拥有不少别墅跟豪宅,可是他大爷宁可放著养蚊子蚂蚁蟑螂,也没动过要搬进去的念头。 他的说词是,他根底子差嘛,一个人在外要是有什么差池,他怕把他当糖霜丸捧著的父王母后会心痛,赖在家,可是孝亲的表现。 穆札也不怕他赖,所有兄弟间,他跟奥雅算是走得比较近的,哥哥照顾弟弟,有什么不对?! 伺候汤药的工作有黑天在做,解忧去烦的工作遂莲白发现那也是黑天的份内事,她身为人家“老婆”能做的事情少得可怜。 实在憋不住了,问他得的是什么病,他少爷两眼一翻,翻脸了。“就说我底子差,你白痴,听不懂喔!” 知道了啦。 装病就坦白说。 可是,这样穆札会不会太可怜? “你最好别说出任何让我不愉快的话,要不然我就休了你!”他不辩解,尽是笑。 “谢谢你喔,要休妻我没意见,你自己去跟大哥说。” 一脚踩痛奥雅死穴,他冷哼,不讲话了。 既然大家心照不宣,得到奥雅同意,她重新拿起荒废很久的功课,希望在插班考里成绩不要太难看。 成绩太白烂,一想到穆札铁青的脸色——比绿油精、白花油还是咖啡都还好用,那冰人很久不见,想不到效果却影响许久。 奥雅威吓她未来要就读的学校可是皇家高中,里面有三分之二都是大臣的子女,身为王妃,功课要是太烂,会被耻笑的。 想不到当个王妃坏处这么多!要把别人的眼光摆第一,除了眼光,还是眼光,唉。 这让她不由得深深同情起穆札来,身为一个国家的元首,要面面俱到,真的不容易吧。 哎呀,她干么又去想到他,不想不想。 现在的穆札可是她的大伯了呢。 真是别扭的称呼。 也不知道哪条筋不对,她就是不肯改口,见了面还是穆札、穆札的叫,谁都拿她没办法。 拿年幼来欺人,还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的求学过程在父亲遂大同还在的时候也跟其他人没两样,年纪到了,自然就往学校里送。 可是,父亲走了,疯疯癫癫的母亲又经常满山跑,邻居的同情很快变质成潮水一样的抱怨,为了不让母亲出去闯祸,她得神经紧绷,就算到了学校也只能从头到尾的打瞌睡,成绩一落千丈。 她没办法兼顾学校跟母亲,很自然的就放弃学业。 没有什么难不难,因为现实比什么都逼人。 放下书本好多年的她要迎头赶上,必须更努力。 “你又来让我困扰……我是病人咧,遂莲白你不要拿那些我已经还给老师的问题来烦我,黑天,把她赶出去。” 瞧瞧,这是一个拿双学士学位的人该讲的话吗?她了不起问一下高中的数学、物理跟化学,用不著见她一次撵她一次吧。 “我怀疑你的学位是不是用油田去换来的……” “油田?倒是没有,那些玩意全都是我老哥的,我哪敢盗卖国产。”言下之意,换的是别样东西喽? “譬如说?” 好学不倦的学生是不是应该得到夸奖? 那么老师也应该有问必答才对。 “不就泰国人妖秀,夏威夷威基基海滩的比基尼辣妹,拉斯维加斯上空秀 DVD、杂志……大家互通有无咩。” 原来全世界的男人都有猪哥的那一面,就算贵为亲王也差不多。 看得出这小妮子很有意见,奥雅下逐客令。 “不是给你请了家庭教师?有问题你尽量去烦她,就是别来烦我!” 教科书,避如蛇蝎,那绝对是世界上仅次於核弹的发明。 他讨厌书本。 “我已经下课了。” “那去找别人玩。”他完全把她当苍蝇。 “穆札已经出国访问好几天,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你干么念念不忘那个老头子,女人不是最爱逛街,最爱明星跟八卦,後宫里随便都可以找到同好。” 十七岁的女生下是跟他这二十四岁的老男人混,要不就开口闭口穆札那个OGS,皇宫啊皇宫,果然是谋杀青春的地方。 “我好歹是你老婆,陪我排除寂寞是老公偶尔也该做的事情吧?”一张白纸似的她在奥雅用力污染下,也看清楚有张王子面皮的他骨子里压根没半丝王子风骨。 “你毁了我清白的名声还敢跟受害者呛声?我本来是价值百万的黄金单身汉,娶了你,莫名其妙贴上死会标签,你知道这要在网路上把美眉困难度增加很多耶。”改天要是离婚,他黄金单身汉的身价就更一落千丈,什么好处都没捞到,连老本部蚀了。 一翻两瞪眼,遂莲白踮起脚尖拍拍黑天的肩膀,满脸都是同情。“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奥雅绝对不是什么好主子,遂莲白可以用她不算太差的脑袋想出。 奥雅发出怪叫。 至於八风吹不动的黑天则是眨眨眼,不想找死的做任何批评。 没等任何杀伤性武器丢过来赶她出门,很有自知之明的遂莲白快快夺门而出,临走,抛下鬼脸跟笑声。 外头晴空无云,她慢慢绕著已经走熟的路径,嘴里不自觉的哼起老爸以前教过她的一首儿歌。 “雪霁天晴朗,腊梅处处香,骑驴把桥过,铃儿响叮当,响叮当,响叮当,响叮当,响叮当……” 同年秋天,遂莲白以凌驾别人的考试成绩插进皇家学院一年级。 十七岁读高一,呃,是有点老,但是也没老到掉渣就是了。 为了奖励遂莲白寒窗苦读的辛劳,寝宫里的人都动了起来,就连每天忙得不见人影的穆札也答应要赶回来参加晚宴。 除了婚礼那天,没有机会见识上流社会热闹起来,会是什么模样的遂莲白也很兴奋。 以前在乡下常听说皇宫深苑里三天一小酌五天一大宴,真的住进来,才知道压根不是那回事。 这里的生活除了衣食无缺,单调得叫人难以想像。 为了不给遂莲白压力,说是庆祝,并没有发出请帖邀请外人参加,简单的鸡尾酒会,丰富可口的餐点,当然还有自肋烤肉,一式雪白的Waiter制服,看起来还是很唬人就是了。 在遂莲白的软硬兼施下,那些拘谨的宫女姊姊们也换上了难得穿上身的小礼服,一个个抱头尖叫,抛开顾忌後,玩得比谁都疯。 遂莲白身上穿著一袭洋溢青春的湖绿色小礼服,高雅的剪裁,完美的蕾丝,晃动之间如海藻轻飘,得到每个人的赞美跟夸奖。 这一晚,大厅上的水晶吊灯特别的美,餐点特别可口好吃,看过去,每个都是俊男美女,每个人都在笑,看起来每个人也都好像在腾云驾雾一样轻飘飘的。 遂莲白喝了很多鸡尾酒。 鸡尾酒香香的,甜甜的,她太开心,看著奥雅在人群包围的中心玩牌,赢过一场又一场,他吆喝的叫声最大…… 她今天好快乐,任何不属於这里的事情都不去想。 每个她认识的人都来了,好多好多的礼物也包括穆札的。 可是,他人没来。 只差送礼物的琴说了声恭喜。 恭喜。 喜从何来? 她等了一晚,泡泡般的心情不见了。 他又黄牛了。 想看他一眼,想亲耳听他说话,已经变成了难上加难的事情。 这一夜,遂莲白第一次喝酒,第一次把自己灌醉,也第一次认清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穆札他是国王,属於国家。 学校同学没有她想像中的不好相处。 说难听点,也就是大家各过各的,只要不去招惹对方,要在学院混毕业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事前保密功夫做到家,遂莲白也没打算拿她王妃的身分出来招摇,所以,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同学们,对她不具杀伤力的个性很安心。 学校的学生其实分成两派,一派呢,天垮了,有老子顶著,每天呼朋唤友开派对、飙车、泡夜店,尽情挥霍青春。 另一派,以泡图书馆为己任,以当米虫为耻辱,高喊只要一考上大学马上就离家五万里的也不在少数。 遂莲白很快厘清自己的想法。 她知道自己该往哪边靠。 身分不同的她,自然不可能像一般百姓搭公车上下学,皇室的大头车每辆车头都插有皇室徽章,只要出场她遮掩的身分肯定就破功。 一入侯门,才知道侯门里麻烦的事可是挺多的。 为此,遂莲白只好麻烦司机每天在距离学校两条街远的地方让她下车,然後徒步上学。 她的年纪本来就该是学生,回归校园,她很如鱼得水。 读书上学占去她白天大部分时间,回到皇宫,还有家庭教师来帮她补习直到晚上十点才休息梳洗,做点自己的事情然後关灯睡觉。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有很久不再想起穆札。 虽然同样住在一座皇宫里,屋顶不同,既然他刻意的要在她生命中缺席,她也相信自己把他逐出脑海了。 她的久久不见终於引起奥雅不满,亲自劳动双腿过来控诉她当人家“丈夫”的空虚跟寂寞。 “我听说你吃饭时间也捧著书本不放,差点把大厨精心做的饭菜吃到鼻孔里去了?” 又是听说,他那里好像是消息集散中心,八卦站。看来他养病是假,忙於散布流言才是正职。 “哪有,我明天要小考,吃饭顺便温习而已。”对於奥雅的到来遂莲白有些歉疚,她忙於功课,好像有很久时间不曾去探望自己名义上的老公了。 “用不著这么拚命吧,女孩子读书读太多容易把脑子读坏了。” 噗哧。这是哪一国理论? “你歪理最多了。” 放下化学概论,她也该偶尔尽点责任。 “我是说真的,当女孩子只要开开心心去享受每一天就好了,别把自己搞得像个小老太婆。” “我的目标是到你学校去当你的学妹,吓到了吧?” “你唬我?”他掉了下巴。 “老师说他可以帮我写推荐函,我也写了申请信,现在在等消息。” 一眨眼,已经是高二下学期了。 “你玩真的?” 她把夹在原文书里的推荐函拿出来给奥雅,有人看了大惊失色。 “我做每件事都很认真的耶。” 跟这种人是说不通的,只要让她申请到学校,她会立刻收拾,然後飞过去。 “你好样的,我服了你……” 他出生娇贵,高高在上,对女人向来没有什么好感,也没佩服过谁,要是遂莲白真的成功申请到那所以困难入学著称的大学,他会诚心诚意改变看法的。 不过这丫头都没想过可以利用外交关系吗? 真是直肠子,败给她了。 这是他头一次正视遂莲白,对这被大哥强迫接收的妻子有了很不一样的观感。 也许有这样的老婆也不错。 期末考的最後一天,学期也终了了,她的高二生涯圆满结束。 从来没有在下课去过任何地方的遂莲白,答应同学的邀请一同逛街吃冰淇淋。 这对十几岁的小女生来讲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是对全心全意把精神放在功课上的遂莲白来说却是新鲜到不行。 趁著下课大家一团乱时,她偷打了手机要司机不用来接她,然後走到学校中庭去等方薇实。 方薇实的父亲是个开连锁超市的商人,为了让女儿进入上流社会,用心良苦的把她送进皇家学院去读书,虽然她的成绩不若遂莲白出色,两人倒是希望能上同一所大学继续当朋友。 不同於两人的平实,其他家境富裕的同学,早在期末考前就在互相较劲放假要去哪里度假,一个一个比远,比花的钱多。 几个学期磨练下来,遂莲白的心脏从极度不正常的激动,到习惯这些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模样。 已经免疫。 “你暑假要去哪玩?”方薇实也想知道。 “你呢?” “要在我爸的超市里打工,学校的学费实在贵到没天理,不帮忙干活我爸会杀了我。” “有缺人手吗?” “你不会……你家也缺钱用吗?”遂莲白虽不若其他同学财大气粗的样子,能够读得起贵族学校家里肯定也有一定经济基础吧。 “是不缺啦,不过我想要是上了大学花费更多,现在先见习一下,以後不怕什么都不会闹笑话。” 方薇实不禁吐舌头。“小莲,有时候我会想你到底是十七岁还是七十岁?想得有够多。” 遂莲白捶她。“你笑话我,冰淇淋的钱自己付,我不管你了。” “小气鬼,我要去投书,说你是我见过最吝啬的朋友。” “切!” 两人打打闹闹而去。 遂莲白不知道难得有空的穆札正在等她回去。 至於等她做什么,只有这深沉男人自己明白。 当然,他们又错过了。 暑假来临。 遂莲白如愿的到方家超市打工,因为是方薇实好不容易争取的名额,她很认真的做,丝毫不敢偷懒,怕给同学丢脸,战战兢兢的结果获得方爸竖起大拇指的称赞。 不过,寝宫这边可就累了。 毕竟一个王妃出去打工,不能听吧。 她要编派很多不同的理由才能出宫,可是,学期结束了,她哪来每天都必须出门的理由? 想破头,想不出办法来,没辙的只好过一天算一天,大家走著瞧喽! 真辛苦,想偷偷揽点私房钱真不容易。 很下幸,她的夜路才开始走,纸包不住火,也不wωw奇Qìsuu書còm网知道谁告的状,她被直接拎到了穆札面前。 穆札摒退所有的人。 “你想喝点什么?” 她摇头。 这是她第二次进到穆札的办公室来,一样的摆设,就连角落的盆景也没有变。 “点心呢?” 她还是摇头。 她不是来吃点心喝茶的,有话就快说,她有心理准备。 没想到穆札竟然离开办公桌走了过来,跟她一起坐在待客的英式古典椅子上。 “我们必须谈谈。” 呿,这不是在谈了。 “你说吧。”要杀要则随便。 “你去打工?”深深看她一眼,穆札不再拐弯抹角。 “嗯。” “为什么,缺钱花用吗?还是零用金不够?” “学校很多同学都在打工,这很平常不需要大惊小怪吧。”她当然不能承认为自己的以後铺路。 “你是王妃,身分不同,你去打工,皇室会变成笑话的。” “我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工作,有什么好丢脸的,再说,有钱的同学放假出国度假去了,我哪里都不能去,现在连打工你也要限制我,那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 “你想出去玩?” “并没有,我要去打工,我已经答应同学,你一向不是说做人要守信用,我要是反悔,方薇实会跟我绝交的!”她吼。 “你想去哪里玩?” 这是在鸡同鸭讲吗?还是代沟? “穆札!” “你应该叫我大伯。” “我不要!” “人在王室,王室有王室的规章律法你必须要遵守,你不想我处罚你吧,到时候就难看了。”他也要抓狂了。 很好……把皇室的规矩搬出来了。 在人家屋檐下,遂莲白用力调整呼吸,正面冲突对她没有半点好处。 她绞著裙子,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穆札发生冲突。 “你是我弟妹,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遂莲白瞪他,死命的瞪。 “答应我你不会再去打工。”他不是木头人,不会看不到遂莲白压抑到近乎可怜的神色,但是,他必须硬起心肠。 “我要是不肯,难道你就能把我关起来?” “你最好相信我做得到!” 遂莲白的眼眶热了,她颤抖的站起来,腰杆笔直,“我不知道为什么王室的人就该死的不能去打工,我是猪,我不明白,可是……你也没比我高贵多少,你也是猪……你为什么不了解我的心?” 他知道,她想离开,就因为这样,不能让她走。 “不许骂我,以下犯上是要治罪的!” “治啊!我不怕你!” 她故意的,就是要故意气死他。 “只会拿国王的权威来欺负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穆札本来想跟她好好讲的,哪知道一个不对气氛就拧了,他的权威哪经得起遂莲白这样挑衅,一被刺激,面子上完全挂不住了。 “道歉,我要你道歉。” “不要!” “你会因为这样付出代价的!” 盛怒的他叫来了外面守候的人。 “把她带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这形同软禁了。 “你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的态度!” “陛下,不可以啊。”桑科跟琴都吃惊了。 “或许你们两个也想跟她一起作伴?” 呜,被台风尾巴扫到了。 第七章 暑假才开始,却是遂莲白苦命的开始。 人家放假欢天喜地,她却因为得罪魔王被关在房间里不准出去。 天理何在! 那该下十八层地狱的暴君、昏君,暴政必亡! “王妃,这些大不敬的话要是传出去要砍头的。”宫女姊姊可慌了,放下一盘时鲜水果,连忙阻止。 是口不择言啦,但是,让她吐口鸟气又怎样,说要杀人放火也不见得会真的去放火杀人啊,紧张什么!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言论自由,他要是一点批评都听不下去,度量那么小还能算明君吗?” “哎呀,我说不过你,不过陛下是我的偶像,你这样毁谤他我会生气的。”宫女姊姊也是有脾气的。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噤声、噤声,这宫女姊姊素常对她极好,可别为了一个男人翻脸了,不值得。 当个国家元首,有粉丝很正常,没什么好讶异妒忌的。 要关是吧,既然大王都下令要她好好反省,不把她关到臭氧层破洞足以毁灭全世界是不会甘心,那她就蹲在寝宫里白吃白喝,看谁比较会养米虫。 穆札其实是宽厚的,说是关她,寝宫这么大随她趴趴走,吃喝照常供应,也没苛刻什么。 怨气过後,遂莲白又恢复那个乐观的人,她想,有多少人想当米虫还当不成呢,托那个鸭霸王的福,她天天吃饭锅中间,坦然极了。 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漱洗,吃过美味的早餐,到处去溜达,回来,午餐又有人为她准备好了,午觉是一定要睡的,睡到自然醒,换成逛网路,等啊等好不容易等到方薇实上线,她几乎把所有的口水都用光了才取得好友的原谅。 都怪那个臭穆札,她还要想破头才能找全说服方薇实她临时不能去打工的理由,她总不能说自己身为高贵的王妃,去打工会笑掉全国国民的大牙。 她撒的谎越来越多,在天国的妈咪,我怎么办啊?! 当然啦,她也不是每天照表操课,花园里凉荫处处,带本杂志或是书本直到周公爷爷找她哈拉去,要不还有奥雅偷渡给她的游戏机,欸,要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玩游戏的。 反应慢的人,怎么都破不了关,还被机器嘲笑……这……有天理吗? 反正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 这样子居然也不知道几天过去了。 这中间,桑科来过,他苦口婆心,要她去道歉。 那位高不可攀的王后也来了,看了她一会儿,阴阳怪气的在侍女的扶持下又走了。 怎么,大家当她是动物园的猴子,想来就来,想走……她是拿人家没办法,也不能叫别人不要来,这都是穆札害的,谁让她真的变成任人观赏的猴子嘛。 她捱得住,想不到要处罚别人,最终却惩罚了自己的穆札出现了。 他……沉不住气。 沉不住就沉不住吧,把遂莲白关在寝宫,他自己也没快活多少,外宾来访接待时频频晃神,发表演讲更是错字连篇,她要是少吃点东西他心惊肉跳,他……真是活该! 他不让人传呼,直接走进寝宫。 宫女们看见他纷纷跪安,不料遂莲白也垂立在一旁。 “你这是做什么,存心气我?”挥退侍女,火气又被撩起,她就是有办法把他气得七荤八素。 遂莲白竟也跟著返身就走。 “站住!我没有叫你走。” 她嘟嘟嘴,不情愿的留下。 “陛下驾到,有什么指教?” “你非要这样气我不成吗?” “我做了什么?”她装无辜。“我在寝宫足不出户,是你心里有鬼吧!” 瞧!放眼他的疆土有哪个女人敢对他出言不逊的,就她百无禁忌,什么话都敢说。 但他一心想要的不就是这个? 身在高处,很难听到真正的声音,就连指婚娶进门的王后也是貌合神离,人前一套,人後,又做了多少对不起他的事情…… 穆札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擦了擦,不是自己吃,而是递给遂莲白。 她呆呆的接过来,放在鼻子前嗅著苹果独特的香气,有些不懂穆札这奇怪的举动。 “我听说你喜欢苹果,每天都要吃一颗以上。” “我的事情你什么都知道,怎么都没人来向我报告你的兴趣、嗜好、生活习惯?” “你想知道?我让秘书打一份完整的报告书给你。” 喀嚓,好脆的苹果。“看那种不真实的东西浪费时间,亲眼看到的才算数。” “你想知道什么?” 她眼珠一转。“譬如说……你跟王后的性生活协调吗?” 他瞠眼。 有空他一定要去查查皇家学院的师资有没有问题。 “你动不动就喷火,脾气比恐龙还要坏,一定是房事有问题。” 穆札告诉自己他不是来摆架子,是来寻求和解的……不可以咆哮,不可以生气。 “男人呐不要一天到晚忙国事,你那些後宫三千佳丽也要顾,家事都做不好怎么治理国家大事?” 好啦、好啦,她承认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看到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找话题,只好抓到话题就说……可是,呜,她到底讲了些什么? 被一个小女生质疑他的性能力,正常男人会怎么做穆札不清楚,等他回过神来,他的手已然伸向她,拿走她嘴边的苹果,接著,亲吻了她。 咚,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掉下地。 有什么东西变清楚了?也有什么在这一吻以後变得更模糊? 没有人知道。 好消息是她的闭关结束了。 但是坏消息也接踵而来。 穆札为她请了更多的家庭教师,什么美姿美仪、插花课程、国际观学,把她一天的时间排满,她除了吃饭睡觉还有梳洗时间,完全没有个人娱乐的空闲。 这人,自己是工作狂也就算了,见不得别人好,居然也把她拖下水。 要逼她造反也用不著这样。 不过,只是单纯的嘴巴念念,遂莲白很快接受一切,她像乾燥的海棉认真努力的吸收所有知识,尽管每天有听不完的课,看不完的影片,到了晚上还要贴消肿柠檬才能入睡,偶尔,她还是会突然跑到回廊下胡乱嘶喊,吼得宫女姊姊们心惊胆跳,看见鸡飞狗跳,制造噪音的祸首才神清气爽的回去蹲书桌。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她不知道她的小恶作剧不只骇到寝宫的大大小小,某年某月某一天不小心经过森森庭廊的穆札也被吓得怔住好几秒,有那么一会儿才正常。 “桑科,我是不是把她逼得太紧了?” 桑科努力憋住笑。“陛下,泰山不管要去哪里之前都会这么吼来吼去的,这是一种正常的发泄。” “是吗?” 看起来他在後宫养了个女泰山啊! 当然,这是後话了。 这种非人生活一直持续到她高中毕业。 毕业是开心的事,奥雅就说了,等她拿到毕业证书要出钱出力请所有的人出国去玩:所有的人也就是包括那些宫女姊姊还有侍卫大哥们,呵呵呵……多体贴人的意见。 他们可以自己成团,浩浩荡荡的阵容肯定很吓人。 难得齐聚众人的饭桌上,遂莲白献宝的秀出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入学通知单,以为总有人会拍拍她的头,说赞。 “没有别的学校可以选了吗?” 百年难得一见的穆札凉凉瞄了瞄,并不热中。 什么意思,这所大学可是有多少人抢破头还挤不进去的,想她还是以名列前茅的分数进去的,这是什么态度! “我并不想去别的学校,而且这也是奥雅的母校,我去可是当他学妹,学校教授多少会多罩我一点吧。” 未来的大学生涯,有多少憧憬啊。 “你是为了奥雅去这所大学的?”穆札不动声色的对上正在吃他特制餐点的奥雅,神情莫测。 “不尽然啦,去哪个学校有关系吗,反正我有大学可以读就是了。” 夸奖,没有;赞美,去他的,依照她这几年锻炼下来的直觉告诉她,某块冰山又要不定期山崩,有够难讨好的人。 “换一家学校。” 遂莲白从桌底踢了下奥雅。“替我讲话!” 奥雅无辜的摇头晃脑。“这是你跟大哥的事,自己处理。” 他是中立者,别来找他。 遂莲白无言,只是很暴力的用她的脚好好的蹂躏了奥雅的高级手工鞋面。 “别忘记你身为王妃的责任,大学四年,又远在美国,别想我会乔出人力去帮你。” 这阴险小人,先是不给她任何打工攒钱的机会,现在又拿王妃娘娘的大帽子来扣她,接下来呢,她要是不识相的坚持,是不是就要断绝经济支援,逼她竖白旗投降? 这顿饭,好个鸿门宴。 “如果怕我扛著皇室的面子出去丢脸,那我离婚好了。” 刚刚被糟蹋却面不改色的奥雅这下幡然变色了。 穆札的脸也没好看到哪去,整张本来就不可亲的脸简直像铅中毒,黑得非常彻底。 “下次最好别让我再听到这些话,要不然我不会轻易放过你。”抛掉餐巾,穆札准备拂袖而去。 可是,他怔住了。 那是什么……一颗颗眼泪不停的从遂莲白泛红的眼眶翻滚出来,一串串掉落在餐桌上,她双拳紧握,唇咬得死紧,眼神却直瞪著他。 看见她的泪,穆札整个人便不对了。 该死!自从把她带进宫他有哪天是正常的? “我要离婚!我要去美国!就算你再把我关起来,我也要去,我跟奥雅离婚好了,这样就不会给你丢脸……也不会给你的国家丢脸,有我在……你很丢脸是不是,那我王妃不干了,可以吧……可以吧……” 她一直一直说,嘴巴一直不停的动,眼泪比水龙头还可怕,有谁知道她必须离 开这里,这样才能好好呼吸……好好忘记穆札这个人。 是的,她爱上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爱上了。 有谁明白她压抑的痛苦,太痛了! 相较穆札错愕的表现,奥雅一双乾净的眼却什么波澜起伏也没有……让人不寒而栗。 穆札说到做到。 他不止断绝遂莲白经济上的来源,往後四年甚至说得上是不闻不问,就好像遂莲白从来不曾出现在他的生命里那样。 反过来是一向对她采取放牛吃草政策的奥雅给了她最大的奥援。 他唯一的条件是,“不许离婚,就算我死了也不准!” 他不是没长眼睛、没神经,怎么会看不出来男人跟女人之间互相吸引是什么模样。 他必须隔绝。 遂莲白是他的。 谁都抢不走! 遂莲白的大学生活从刚开始的陌生到逐渐适应,平静无波的过了四年,再一个月,论文交出去,就算大事底定了。 她没有继续读研究所的准备,能够上大学已经是出乎她料想之外的际遇,她应该学著独立别再替任何人增添麻烦了。 大雪纷飞的纽约,走出邮局大门,这种天气即使适应了快四年,有时候还是叫人难以忍受。 每年圣诞节前一个月她都会跑一趟邮局,给穆札还有奥雅寄卡片,当然也不会忘记问候桑科跟琴,以及那堆对她好到不能再好的宫女姊姊们。 “欸,你动作真慢耶。”等在外头的方薇实递了杯热咖啡给她,不禁要抱怨。 “人多嘛,这时候大家都忙著寄卡片跟食物,稍微等了一下。”带著毛线手套暍咖啡不方便,她咬掉手套,呵著气小口小口喝起爱心咖啡来。 说起她跟方薇实还真是有缘,虽然不同科系,两人相隔两栋大楼,可却碰巧租在同一幢公寓,两人欢喜相见,乾脆跟房东商量同住一层,下课後约去逛街什么的,这让遂莲白的客居生涯多添了很多乐趣。 “拉斯已经打电话来催过好几次了,我走喽,你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吧?”方薇实四年的大学生活也不是白过的,她前後总共换了七个男朋友,这个拉斯已经撑过半年又零一天,阿门,希望他能熬过这艰苦的冬天。 “就说叫你不用等我,下次见面拉斯又要跟我抱怨说你有人性没异性。” “还不是你害的,给你介绍那么多正点的男生,你就是没一个看上眼的,真不知道你的眼光看哪里。” “别罗唆了,快点滚蛋!” 方薇实跺跺脚,穿著一身美丽的皮草走过对街等男友去了。 遂莲白转过头缓缓沿著到处冒蒸气的行人道往前走,其实,公寓就在几公尺的地方根本不用方薇实担心。 咖啡喝光了,随手往垃圾桶丢。 刚刚应该多买一杯带回公寓的。 就在她回首的同时,眼角余光看见了不该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冻得脸色青白,却依然像柱子似的杵在公寓铜门前,动也不动,肩膀、鬓角边全是积雪。 遂莲白发现自己刚刚还好好的鼻子突然不通了。 “嗨!”她向前,挤出轻快的笑容。 四年不见的穆札轮廓更深,经过岁月的洗涤,刚硬的五官多了成熟男人富有的性感魅力,改变了偏冷的相貌,黑如钻的眼瞬也不瞬的看著遂莲白。 “嗯。” 她变了很多,素净的瓜子脸白嫩细致,以前的婴儿肥跟雀斑都消失不见,水凝般的粉唇带著少女的魅惑,乌溜溜的黑发已经长到肩膀,为她更增加柔媚的女人味。 “你怎么有空到纽约来?” “有艘豪华邮轮下水典礼请我过来剪彩。”近乎著迷的看著她被冻得红通通的 双颊,穆札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 “很辛苦吧,选这样的天气出门?”毕竟有著四年的空白,要一下熟络的像以前那样,有困难吧。 但是,看他兔毛帽,手上还有两圈兔毛暖手,一身长大衣,真是把纽约的冬天诠释的淋漓尽致。 “不请我进去坐?” “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喽?” 他还是惜话如金,只点头不作声。 她到处采看。“那两尊门神你把他们甩了?” “进……去,再说。”他冷到咬牙,很想把这故意逗他的丫头抓来打屁股。 遂莲白忍住笑。“我不能让你进门耶,我这里是女子公寓,男人止步的。” 穆札闭了闭眼,唇上添了朵淡笑。 “四年不见,你被纽约教坏了。” “哪是,”她终於舍得把钥匙拿出来,“说实在的,你不应该一个人出门,要想想你的身分。” 穆札低吼,一把将碎碎念的小老太婆推进屋子里,两人都没发现玻璃门关上的霎时,马路的树丛里发出古怪的声响,同时闪光了一下。 女子公寓共有十一层,是属於中价位的房区,屋龄都在二三十年左右,设备说不上好坏,只是因为住的全都是妙龄少女,处处春光可见,这让穆札一张脸不知道要摆哪去。 遂莲白住的单位在九楼左侧,三十坪的空间,由她跟方薇实一起分租,不算太拥挤。 一进门,她就先把暖气打开,脱下在跳蚤市场买来的短大衣,身上是一件象牙色的高领毛线衣,最後才把手上的资料袋跟杂物放下。 “喝咖啡吗?” 远来是客,别的东西要费力张罗,咖啡壶里的咖啡却是二十四小时都有的。 “嗯。”他没反对。 目送她进厨房,也看见她脚下穿的毛毛袜。 他莞尔。 当遂莲白从厨房端出两杯咖啡,她看见了摘下兔毛帽的穆札剪了一头短而清爽的头发,他浓眉俊目,她只能暗自叹息,男人长得太有型,真是罪恶! 他在一张长背椅坐下,屋内的暖气还有热咖啡发挥作用,终於让他的脸色好上许多。 “我不知道你这么怕冷。”坐上另一张沙发椅扶手,讲话的她比手画脚,丝毫不怕咖啡溅出来。 “没有人规定我必须什么都不怕。” “剪彩又不是什么国家大事,想来纽约,你大可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来嘛,到时候通知一下,我可以带你到处去玩。” 这几年下来,虽说还称不上纽约客,也算小纽约吧。 他顿了下。“我是来看你的。” 遂莲白的表情不自在了,她耸耸肩。“我满好的,快毕业了,你会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吗?” “只要你欢迎我就来。” 这是什么世界,翻转了吗?他干么百依百顺的,让人摸不著头绪。 “你有点奇怪……” “一点都不会,我一直没变。” “哎呀,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这些年,偶尔奥雅会飞来看她,可是他出门劳师动众得很,也就不许他不顾身体长途奔波,至於眼前这男人,奥雅从来不肯透露什么,她也就不问了。 大部分时间她跟一般大学生没两样,上课下课,有朋友邀约时间许可就出去,寒暑假方薇实回国去了,她留下来打工,帮研究所的博士、教授打打即将发表的论文或是助教,日子并不难过。 她存心把穆札留在记忆里。 说是暗恋或是单恋他都可以,可是他一直那么遥远,有时候她会感觉没办法把穆札定位在她心深处的哪里。 她长大了,也明白了有很多的爱情不是可以不顾一切的去爱。 一个对你有恩的家庭,她不能一次毁了两个男人。 这沉默的四年有没有把感情厘清? 看著突然变近的男人,她眉头打结。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那这样呢?”不知何时穆札来到她面前,一手拿走了她手上的马克杯。 遂莲白伸出一掌抵在他胸前,还没意会到他想做什么,穆札却已然伸出手来扶住她的後脑勺,俯身吻住她微凉的唇。 感情来得激烈,她有些慌,红霞飞上脸颊羞窘不已,却无法也不想阻止他。 也许在心底深处她本就不想抵抗这男人。 脑中闪过的念头无数,都不及被穆札使劲的拉入怀中。 他在她嘴里尝到了咖啡的芬芳,在她香馥柔软的身躯感觉到热情和欲望。 思念太久,乾柴熊熊的烧灼,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扯开对方的衣服…… 屋内,尽情宣泄的春光融融。 屋外,雪花有几片贴上窗子,剩下大多飘向地面……悄悄掩盖了一切。 第八章 叫人精疲力竭的欢爱,遂莲白看著身边汗湿的男人蓦然惊醒,拉了被单就想起身,哪知道身旁的穆札根本不曾入睡,他翻手一拉,重新将她拉入怀中,一口吞掉她欲言又止的抗议。 吻吻吻,吻到她昏了头。 “别想再从我的怀里逃开,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晕眩震惊的看著他,任他的长指在柔软的黑发中漫游。 她心动又心慌,想逃离又想留下,矛盾几乎快撕裂她。 “不必要有罪恶感,我离婚了,昨天刚刚办完手续。” “为什么?”除了震惊再震惊,她说不出任何安慰或者……总不能大声叫好吧。 皇宫里对她好的人多不胜数,说也奇怪,就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看她不顺眼,找碴的事或多或少,很多次她看在穆札的面子上当作没发生,可是莫名其妙被当作敌人压力也很大耶。 “欸,你……别那么激动,哇,穆札,你干么吐血?”发出惊喊的遂莲白看著脸色说变就变的人一下乱了手脚。 “你……就是……夸张。”用手背抹掉一缕突然压抑不住涌上来的腥意,想不到都已经调养过半个月了,毒性还那么强。 “我去打电话叫医生,你到底发生什么事?” 她好粗心,一开始就该发现穆札不对劲的地方,一个大男人就算再如何的畏惧寒冷,照他那种伟岸的身材,也不可能需要穿上那么厚重的长毛外衣,到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给我一杯水,外衣的右边口袋有药。” 顾不得身子还是光的,遂莲白小跑到长背椅上抓起了外套,很快找到他说的药包,又连忙去倒水,就怕他有个万一。 抖著手让他吃了药,穆札长舒出一口气,懒懒的偎向床靠,还不忘向快哭出来的遂莲白招手。 “我还活跳跳的,别紧张。” 遂莲白捶了下他的胸膛,双臂紧搂住他的腰,猛然从脚底奔上心房的寒意还是叫她四肢冰冷。 她知道自己是在乎这男人的,用生命在乎著。 也许当她年纪还小时奋不顾身的去救他,那时候的爱意就已经萌芽了。 “为什么这样,我上次写卡片回去的时候,桑科跟我说你一切都好。” “我就知道我身边有专门给你通风报信的内奸。”他还能笑。这次放那两弟兄的鸽子不需要有歉疚感了。 “正经一点啦,人家担心的要命,你还笑!”生气喔。 “她下毒。” “怎么可能……你说谁?王后?” “我以为过了这些年她会安份守己些。”原来宽容对有些人并不是有反省的机会,只会更增加不必要的怨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比较严重的那次你救了我,我却害你失去母亲,这件事我一直没有放弃追究,这几年王后的大哥,你不知道吧,也就是警署总长一直想藉她妹妹的关系坐上首相的位置,我很早就拒绝了,谁知道他的野心更大,居然怂恿王后杀了我,他想篡位。” 遂莲白说不出话来,这……好像连续剧里面演的剧情,可是,走到现代,诸子夺嫡,皇位之争这样的戏码还是不停的上演著。 权力真是叫人迷惑的东西。 “你是她的丈夫,她怎么舍得这样对你?” “是我太忽略她。” “她嫁给你要当上王后之前不就应该有心理准备,你是国王,不是老百姓一样的男人,她不能要求你会每天回家吃晚餐,也不一定可以随时陪她参加筵席或是看电影。” 穆札哭笑下得的看著她。 “被你一形容,我真是差劲的男人了,老实说,我跟她各忙各的,结婚那么多年真的很少同桌吃饭,更别提看电影什么的了。” “难怪你们都没小孩。” “你会喜欢小孩吗?” “不知道耶,可是跟心爱的男人一起要是有了小孩,我会很疼他的。”叫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想像生小孩的景况,太勉强人了吧。 “她说生孩子会破坏身材,她不想要我的孩子。” 遂莲白给他紧紧拥抱另外多加个啵。 “下次等你碰到对的女人,搞不好就会生一窝活蹦乱跳的魔鬼让你喊救命,反正你不是不行了。” 这种安慰法还真另类,不过穆札满受用的就是。 “还好……你对我表现还算满意。”他吁出气来。 遂莲白红了脸蛋,拿枕头想丢他却又想到他刚刚发病的样子,只好气馁的把枕头一丢。“我肚子饿了,你也吃点什么吧?” “我人在你这里,要杀要剐,只好都随便山寨女大王了。” 切!美眸娇嗔的瞪他,抱起衣物,迅速逃进浴室去了。 有好几天他们足不出户。 饮料水果家里还有存量,至於食物,外卖这么发达的大都会,想吃什么,一通电话就帮你送到家门口,尽情的温存谈话做爱,才是重心。 这期间,方薇实回来过,看见叫人爆眼珠的金屋藏男,呵呵呵几声後,带著暧昧到不行的笑声去住拉斯的公寓了。 她慨叹,惦惦吃三碗公半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少了“障碍物”两人世界更如鱼得水,两人会各自卷著大棉被偎到窗台去看落雪,顺便大啖刚刚从楼下用吊篮买上来的蒸马铃薯。 她会很霸气的规定穆札要穿著毛毛袜才准在地板上乱走,原因是现在的他还是阿公的身体,就别逞强了吧。 看著自己穿上五颜六色的厚袜子,十趾可笑的样子,穆札受不了的用毛毯遮丑,却也硬不下心肠拔掉它。 不过,神仙的日子总有过到尽头的时候。 尤其当遂莲白发现他的药已经吃光。 “去看医生。”就算在纽约……应该是整个美国看医生贵到没天理。 她开始把所有的配备都穿上,也去方薇实的衣柜乱捞,她记得这位姊妹的前前前任男友是个猛男,高度跟穆札有得比,他留下来没带走的风衣穆札应该适合穿。 穆札叹了口气,阻止她。“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你有别的方法?” 他拿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黑色手机很快按下几个号码,对方几乎是立刻就接听了。 不到五分钟时间,公寓门口的通话键响起了声音。 遂莲白跑去开门,门外站著咧嘴笑的双胞胎。 她扑上前,对著桑科跟琴又吼又叫又笑又跳,简直就像暴走的兔子。 感情内敛得几乎看不见的琴被她闹得手忙脚乱,差点躲到桑科背後去避难了。 看她对别的男人这么热络,穆札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过去把遂莲白拉开。“让他们进来再说。” “也对喔,桑科、琴,你们要喝什么饮料,热咖啡好吗?”明明家中的饮料就只有白开水跟咖啡两种,人家总不会在大冷天里说要暍冷到发颤的白开水,天兵啊。 她张罗东西去了。 最近,她好像迷上为家人准备食物的工作,三个大男人就摆在不算宽敞的客厅里,听他们窸窸窣窣,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一等遂莲白出现,三个人超有默契的又一片安静。 “幸好你们有保持联系,要不然我想他一个人跑出来,皇宫肯定闹翻天了。”一下看到这么多人她太开心了,嘴巴不免一直碎碎念。 如梦初醒的桑科想过来接手她捧著的盘子,却被她一个劲的阻挡了。“你是客人我怎么好意思让你做事,坐啦坐啦,品尝一下我煮的咖啡。” 桑科跟琴面面相觎,在穆札的同意下,火烧屁股般的抵著沙发边缘坐下,喝咖啡。 她这么爱秀,穆札就让她去秀。 “你们两个住哪,不到十分钟就到我家了?” 桑科喝著喝著呛了下,用手指往後比。 “什么?不会就後面那条街的劳伦斯饭店吧?”就相隔一条街。 琴负责点头。 “你们可以跟穆札一起来啊。” “陛下……大爷不准,要我们假装没有发现他从饭店後门落跑。” 遂莲白掩嘴笑,到後来乾脆连捣嘴的动作也省了。 穆札倒是老神在在,要爆料就爆吧,反正有人回去以後会——死——定——了! 他的狰狞双胞胎哪会看不见,“沾酱油”的坐了一下,赶紧滚蛋了。 “你对客人这么没礼貌以後谁敢来?” 不是她要抱怨,一台超强冷气拚命放送著叫人赶快滚蛋的讯息,谁还坐得住? 大男人不解释,将她揽过来又是一顿缠绵悱恻的吻,吻得有人七荤八素,心跳脸红,就这样混了过去。 可以跟穆札一同出游是她连作梦也梦不到的事情。 虽然做的就是一般情人们会做的吃饭、看电影、穷哈拉,也不见得非要去自由女神像还是其他观光地区,遂莲白却觉得每天睁开眼睛都是冒著泡泡的开心天气。 在这里,他们忘记谁是谁,就只是单纯的男人跟女人,不用顾忌彼此的身分,也忘记时间的飞逝。 “去吃饭吧,我看你吃了一支热狗,一份三明治,饿了对不对?” “博物馆太丰富,我怕没看完浪费门票咩。” “这里的藏物就算你花上三个月每天都来也看不完,慢慢来。” “说的也是,那就……还是去那家吃吧。” 所谓的那一家就是他们这两天比较常去光顾的小餐馆,音乐、餐点都让人很舒服,於是就去了又去。 平常生意就不差的餐馆,因为天冷涌进来的客人更多,不到五点,已经三分满,两人找到地方坐下,还没能点餐,就有人靠了过来。 穆札没有提防。 “请问,你是汶莱国王穆札·哈桑那尔·博尔基吗?” 他猛然掀眼,刺得人眼花撩乱容易生白内障的闪光灯劈哩啪啦到处响起…… “陛下,你到纽约来是专程为了身边这位小姐,还是有别的任务?” 还任务咧,好莱坞的电影看太多了! 别说见惯狗仔媒体的穆札,本来坐在一旁的遂莲白更是一脸发傻,直到有只大手握住她飞快的往外走,这才醒过来低下头跟著前头的那双皮鞋。 “国王陛下……我是纽约时报的人,可以让我们为你作专访吗?” “为什么是你家报社,这是我第一手发现的新闻……” 举步维艰的来到门口,恐怖的阵容吸引了许多路人,就在这时候桑科跟琴无声无息的出现,两人张开翅膀一样的胳臂…… 遂莲白从来没有那么渴望迫切见到这两个保镳,却无暇多想,脚不沾地的被推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劳斯莱斯。 “开车!”穆札低吼。 训练有素的司机马上发动引擎,呼地,把那些穷追不舍的水蛭给甩了。 遂莲白笑不出来,不过也不像穆札想像中的惊魂未定。 “早知道有记者要来拍照我应该穿美一点,起码去个角质啊什么的……”大口大口的吞著穆札从小冰箱拿出来的矿泉水,女神龙瞬间复活。 “别用那种打不死的蟑螂眼神看我。”说著,还是辣红了脸。 穆札那没遮掩的眼神还是不肯放过她,也不管司机就抚上她犹带红晕的睑蛋,吻去她全部的声音。 唉唉唉,这男人就不能用点别的方法叫她闭嘴吗?虽然她也不反对这样的方式……唉,随他去了! 科技发达的世界,不到一夜时间,穆札跟遂莲白的照片登上了美国各大小报的头版。 这年头,除了明星八卦最叫人津津乐道,远在天边的皇室更是难得出现了丑闻。 是的。 丑闻,滚沸的标题,无限放大。 很不幸的,这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坏事传千里,自家元首远赴国外带著女人到处游玩的报导风风火火,飘洋过海,挡也挡不住的撞进奥雅的耳朵里。 “喀。”按键被粗鲁的揿下,液晶电视萤幕也瞬间恢复一片死寂。 良久。 “黑天。” “在。” “叫人把电视搬走。” 黑天的唇动了下,没有发声,点头衔命去叫人了。 黑天走了,少了人气的房子变得更空洞,有一下子奥雅以为房子会幻化成怪兽把他吞了进去。 可是房子仍旧是房子,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就好像,他也曾经以为遂莲白是关心,是爱他的。 不过,就算人迟钝,时间也会在流逝的无声里告诉人们很多当初没想到,或者刻意不去想的。 遂莲白是爱他的,是家人的爱。 即使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夫妻,但从来也没落实过。 是啊,深宫大苑,秘密被封锁的死紧,那该感谢他那愚蠢的大哥这么爱护他这生来就患了心脏闭锁不全又不能人道的弟弟。 有时候他真恨,要是穆札少爱他一点就好了。 他可以义无反顾的把怨恨统统加在那个天之骄子的身上。 平平都是父母生养的孩子,却一开始就没公平过。 他把轮椅转向花团锦簇的花园,让人看见的是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大学毕业典礼在即,狗仔追得凶猛,只要离开公寓外的任何地方都变成了地雷区。 穆札被桑科接走了,说是有非要他出面的事情。 他出门,不劳遂莲白担心,琴神通广大的调来十人编制的黑衣保镳,总共有五十人这么浩浩荡荡,隐在暗处或在明处,轮流不让穆札继续受到记者的跟拍或是采访。 不过,好几天都住在拉斯那边的方薇实,却杀气腾腾的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可以问一下大小姐吗?”大外套脱也没脱,直接拿出热烫烫的报纸。 “呀,被你发现了。”还以为方薇实从来不看报。 “你以为我只看报纸的副刊对不对,整个纽约一天二十四小时所有的媒体都在报,我可没瞎也没聋,遂莲白你最好给我一个完美无缺的解释,你跟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真是可耻,身为人家姊妹淘却一问三不知,这没良心的家伙,她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你先别生气嘛,我很早以前其实就想把所有的一切都跟你说,但是没有机会。” “停!”方薇实两手擦腰。“把你的场面wωw奇Qìsuu書còm网话都给我省下来,直接飙重点。” “好,那你要不要坐下?” “快说!” “我是奥雅亲王的老婆,但是我爱的人是穆札。” 咱!刚刚信誓旦旦不肯坐下的人,这下摸著心脏掉入沙发里。 “靠!这么劲爆?!” “我真的有难言之隐,小实,对不起,” “慢著、慢著……也就是说你从我们一起读皇家学院的时候,就是王妃的身分了?”她是猪头啊,皇室的婚礼明明那么隆重,那天老爸的超市还特别放鞭炮庆祝,她居然因为不看报纸,以为皇宫的事跟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八竿子打不到一起而忽略了…… 遂莲白含笑点头。 “我要跟你绝交!” “不要啦!” “这是面子问题,拉斯拚命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叫我面子往哪摆去?” “好嘛,你看要我怎么做才高兴?” 方薇实用坐垫打遂莲白。“让我想想,要怎么消气。” “只要你不生气什么都好。” “呋,叫你学狗叫你要下要?” “汪汪汪汪……汪汪。” “吼!遂莲白我罚你从你怎么进宫,怎么变成奥雅王妃的过程一宇不漏的都要告诉我,要不然,哼哼,你看我怎么宰了你!” 唉,一刚开始的怒气实在也剩下没多少了,张牙舞爪一下总比一下就原谅她能叫自己消气。 “故事很长。” 方薇实脱掉大衣。“等我,我去拿零食、泡咖啡。” 遂莲白微笑的看著好友钻进厨房,她知道方薇实气消了。 第九章 回到暌违四年的寝宫,草木依旧葱笼,房间里的摆设还是一样,这让她感动的在床上滚了好几个圈圈。 金窝银窝比下上自己的狗窝好啊……ㄟ,这么说是有点不伦不类,她那小公寓的简单,哪能用来跟舒适又豪华的寝宫比较,总之四年不见,好怀念啊! 宫廷里的变动不大,有几个宫女姊姊退休了,还好侍卫大哥那几张老面孔还在,让她减少很多陌生感。 不过,也真是人言可畏,他们或多或少在看见她的时候表情跟态度都有那么些微妙的疏离。 遂莲白一点也不怪他们。 谁叫她给大家惹了这么大一场风波。 事情都过去快一个月了,整个皇家还在火力全开的消毒她跟穆札的“丑闻”,外交人员绷紧了神经,就连她要回来之前也透过各种管道“希望”她最好、尽量,低调再低调。 果然,人生无趣,非要一些别人的八卦新闻佐饭配菜才有滋味。 其实白话一句,他们可以乾脆行文一张,就叫她老死纽约不要回来就好了,这样大家都省得麻烦。 谁说她很想回去的?恐怖的媒体将她跟穆札在一起吃饭逛街说话买小饰品、在穆札身上比来比去的样子几乎全程跟拍,也肆无忌惮的全部放到报纸版面上去,她这“祸国殃民”的小女子要是一踏上国土,大概得作好被人家吐口水跟丢石头的心理准备。 是啊,她是作好被人丢石头跟吐口水的准备回来了。 如今呢,外面分成两派,一派是保皇党,喊著要剥夺她的所有封号跟头衔,叫她引愧自己滚蛋:另一派是骑墙派,一天跟著媒体人云亦云,一天你家放火,他就喊失火的那种。 隔著皇宫大墙,里外都吵翻了天。 不管他们怎么吵她都必须回来。 她欠奥雅一个解释,她装不了死。 这真是人性的悲哀,为什么她就不能潇洒一点,自私一点? 不能,不能,就是不能啊。 她回来了,一放下行李,她直奔奥雅寝宫,可是却吃了大大的闭门羹,奥雅不肯见她。 这是雪上加霜,让她本来还能自我安慰的心纠成了一团,很难过。 “请你跟他说一声,我明天还会来。”跟黑天打了声招呼,她索然的走了。 连续著,她天天同一时间出现,也连续被叫出来背黑锅当坏人的黑天给挡在门外。 “我连进去喝口水也不行?”她另辟蹊径的问。 黑天的标准姿势,摇头。 真绝。 “他的身体好吗?” 还是摇头。 “你们怎么都没人告诉我?”她急了。她可不是来听这种消息的。 “亲王不许说。” “皇室不是很有钱?美国有很多高明的心脏病医师,如果美国不行也有其他国家~~” “不是钱的问题。” “让我进去看看他。”酸意冲进鼻子,她不是无情人,她知道奥雅对她的好,没有他的纵容又怎么会有今天的她。 “亲王不能有任何有碍身体的情绪,尤其是动气。”面对自己主子喜欢的女人,尽管他多想摆出脸色来,却也只能谨守本分,保持中立,他那别扭的主子这会儿可是竖著耳朵在里面听著呐。 “你是说我的出现会让他不愉快?”她呐呐的问。 “你应该摸著良心说你对他做了什么超过的事情!”忍啊忍,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连少有情绪的黑天也这么说她……她只是爱上穆札,不要大家都判她死罪啊! 蹬蹬退了两步,她徒劳的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又徒劳的面对黑天的指控,不知所措了起来,她的唇动了很久,最後进出她想说的—— “我爱穆札。” 里头传出大量东西摔到地上的乒乓声响。 很好,他尽挑一些玻璃或陶瓷器,声音都很吓人。 她看见黑天眼中赤裸的责怪。 她本来想好好的跟奥雅说的…… 每个人都有他想守护的人,那么她呢,她可曾想过她该为穆札做点什么?她绞著手,又重复。 “对不起,我真的爱穆札。” 爱他的强大,爱他走路的样子,爱他体贴的性子,爱他所有一切的一切,就连他横眉瞪人的样子她也爱,这是完全没道理,没办法的事情…… 她猛抬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穆札。 刚刚,她的告白都被他听到了吗?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小手,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掩藏的极好。“要来见奥雅怎么没叫我一起来?” “他还是不肯见我。” “不要紧,明天我再陪你过来。” “可以吗?” “事情总要解释清楚的,除非他想这样不清不楚的耗下去。” 他把被罚站一个上午的遂莲白带走了,回廊中花香黯然吐露芳郁,瑟瑟清泉潺潺流过拱桥水岸,花景不改,只是人心忧愁,连踩在地上的步伐都变得好沉重。 “你那边怎样?”开口的是遂莲白。 弯桥下有正在洗刷羽毛的水鸭,瞧也不瞧人一眼。 “我会有什么事?” “别跟我说父王母后没有为难你半句话?” “是没有,他们只是摆脸色给我看而已。” 吼,这样还不严重? “别皱眉头,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凡事总有解决的一天,何况,我刚刚又收到振奋人心的仙丹妙药,现在我的信心可比什么都强。” 她害羞。“人家讲的话都被你听去了。” “你讲得那么大声,我想装聋作哑都不行。” “讨厌啦!”她想逃。 穆札任她逃去,眼睛看著她娇小的身影转来转去然後消失,立在原地深思许久,才往另外一条回廊走去。 这天夜里,奥雅无预警的来到遂莲白的房间。 已经换上睡衣的她对於奥雅的到来起先是满心欢喜,可是等到接触到他冰冷的眼神却也怔了一下。 “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一声令下,就把黑天赶了出去。 “奥雅……” 这样的奥雅很反常。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近乎透明,以前常挂在嘴角的顽皮笑意,只剩下冷漠的样子。 他过来,是愿意原谅她了吗? “你的脸色不好,你可以派人来叫我不用辛苦的过来啊。”她很真心诚意的。 对奥雅,遂莲白一直当他是亲人,一个很好很好的亲人。 她没办法问自己为什么会把名义上是她丈夫的人,归类到亲人那边而不是情人或男人的分类上去,别问她,爱情要来或是要不到……都不是她能选择的。 “扶我上床!”他沉声命令。 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不过遂莲白还是用力的撑住将他的身躯移往床铺上。 待他坐定,她还没能抽身,一个翻滚已经被压制在奥雅的身体下面。 “你……奥雅?” “我们今天要圆房!我是你的丈夫,不许你拒绝!”他凶狠霸气的嘶吼,苍白的脸涨成了大红。 “你不要碰我,有话我们好好说,不要这样!”遂莲白躲避他野兽一样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情欲,只是怒气。 “怎么,我不可以碰你吗?我让你觉得思心丑陋吗?”他故意在她的胸部乱摸一通,眼眶泛起了通红的血丝。 “不要这样,奥雅,拜托你不要这样……”躲来闪去,她心中充满被凌辱的愤怒。 是的,她的精神、她的肉体都无法容许第二个男人碰触。 奥雅狠狠的掴了她一巴掌。 “你别想跟穆札双宿双飞,我说过,就算我会死你也是我的。”他喘得厉害,打了人之後的手麻令他握掌成拳,样子更为凄厉。 那一巴掌很重,重得浮印很快浮现在遂莲白的脸颊上。 “你不是奥雅,你不是他。” “你错了,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奥雅,嘻,他才是真正的我。” 他语无伦次了,遂莲白想喊黑天。 “黑天,来人谁都好……” “没有我的命令,没有人敢进来,”嘶的一声,遂莲白身上的丝绸睡衣被撕裂开来,裸露的身体猛然接触到空气倏然一震。 “奥雅,你疯了,我求你冷静一点听我说……”遂莲白又羞又急,猝不及防就往奥雅的手腕咬下去。 啪!她又得到另一巴掌! 这一巴掌甩得她眼冒金星头晕想吐,奥雅却已经脱掉自己身上的月白衫子压上她雪白的身子。 下一秒,一道强悍的力量狂暴的将他扯离。 穆札眸子变色,拳头已经抵在他的鼻头。 奥雅狂笑。“打啊,你打,有种你就把我打死!” 穆札出拳如风,拳是出去了,闷声响起,五指掠过奥雅的面颊,撞击上一旁的墙壁。 制不住穆札让他闯进来的黑天看著这一幕,哑口无言。 奥雅嘿嘿作笑,半侧身子靠在墙壁上,眼神涣散恍惚。 “我就知道你没种,连打我都嫌浪费力气是吗?” 穆札看也不看他,抓了条被单裹住发抖的遂莲白,抱起她转身离开。 这时的奥雅就像一条破棉被慢慢滑下地板。 什么……都……结束了。 後来,穆札强迫她吃了颗安眠药,要她什么也别想,好好一觉到天亮。 她吞了药,希望明天醒过来的时候可以忘记这一切。 穆札看著她逐渐睡去,温柔的替她抹去额头仍然止不住的汗——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大家都得到幸福? 无解。 是的,无解。 兄弟大打一场的消息又如火如茶的传开。 当消息一传到穆札耳朵,他只简单的下一道命令。 “给我找出散布消息的人,赶出宫去。” 这些无的放矢的人,越来越不像话。 “陛下?” “我没有发脾气,哪天我要真的发火,我会让皇宫的老老少少全部滚回家吃自己!” “耶?”那皇宫不就变成空城了?擦汗。“陛下真是幽默。” “是吗?”他冷笑,笑得一干人鸡皮疙瘩掉满地。 “让你们看到我幽默的日子大概不远了。” 这下,没有半个人敢再接话。 可怕、可怕好可怕。 穆札埋头回堆积如山的桌面,把并排站在他面前的人都当隐形人。 一排人看过来瞄过去,不免心虚。 事件发生至今,他们没有看过苏丹开口为自己辩解或莫名对臣子发过脾气,他的行程每天照旧,就算前苏丹也就是他的父王、母后把他叫去骂得他狗血淋头,也没见他吭过声。 他们没有人明白他心里的煎熬。 他们这些当人家分忧解劳臣子的人,没有一个曾经站在他的立场为他想过他的任何需要。 他还是克尽责任的处理好所有的国家大事,没有因为任何私人情绪耽误过任何大小事情。 他们困窘的离开了。 有些想法来得迟,可是穆札已经不在乎了。 他有了在乎他,他也同样在乎的人。 所以,他有他自己的打算,而且誓在必行。 流言的确很快打住了,因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到一日时间,奥雅寝宫传来十万火急的紧急铃声;他是病人最怕惊扰,电铃一向备而不用,除非……紧急到来不及出来喊人。 是紧急的。 奥雅死了。 他任性的把黑天还有所有服侍的人全部赶走,自己长坐一夜,第二天一早被发现已然四肢冰冷,溘然长逝了。 疼爱儿子的父母自然在第一时间赶到,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们嘤嘤哀泣,无言,却用如淬了毒的指责眼神指向遂莲白。 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过多久? 遂莲白扪心自问,她没有等到奥雅发丧,给穆札留了封信,然後离开改变了她人生的地方。 她知道不会有谁乐意见到她的,既然不受欢迎,就摸著鼻子走开才对,总不好等到人家拿扫把赶,就难看了。 她这一走,再也不曾回来过…… 五年後。 台湾的桃园。 文华国小放学时间。 “老师再见!” “小朋友再见!” 小学生三三两两向经过身旁的清秀女老师说再见,女老师也带著始终不灭的笑容点头道别。 乡下小学生就是这点好,下课後迎接他们的不会是街头各种名义的补习班,也不会是父母忙碌的嘴脸,在这里,放学後的定义就是玩玩玩,只要别玩到忘记回家挨骂就好。 生意盎然的季节啊,电线杆的杂草也好,到处飞的麻雀,就连人家家中飘散出来的煎咸鱼也觉得可口起来。 “磅啷!”一个粗鲁小孩推开自家纱门,头顶上还戴著校帽,他圈著嘴,对著还定在路上的遂莲白大喊。 “老师,我阿母叫你赶快回家,别再慢吞吞了啦!” 什么? 她没机会问,小鬼头一溜烟缩头,纱门重新关上。 她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是个新的小型社区,四十坪大的房子就她一个人,叫她赶回去做什么? 加快了脚步,哪知道…… “遂老师,你还在这里摸鱼,赶快回家,快快快!”出来散步的阿婆看清楚是她,也在催促。 到底怎么回事? 不会是闹火灾吧? 所有的闲散心情都没了,抱紧要回家批改的作业簿,快步往自己住的社区而去,这一路不过就几百公尺,中药行福态的老板娘,冰店的帅哥,瓦斯行的员工,水果摊的水果妹,泡沫红茶店的……客人,竟然都诡异的叮咛她赶快回家。 这是啥状况?还好她不是人人喊打的蟑螂,要不然这条街就难过了。 守卫看到她嘴都咧到嘴边了。“遂老师,你可回来了,我差点都想叫里长伯广播了说。” 遂莲白冷汗直流。“谢谢大哥手下留情。” 这一广播,她明天怎么做人?不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快上去吧,你老公已经等了你整整一天了。” 她心里一动。 莫非,不会吧! 谢过一脸兴味的守卫,她连忙进电梯,按下数字,这才发现一颗心乱得一场糊涂。 她到底在紧张什么,这几年她跟穆札还是有保持联系的,科技这么发达的现 代,两人偶尔还会在视讯上聊天,互通Mail,只是一时之间没办法消化他突然到台湾来的消息。 而且,他还对外乱放话,明天……哎呀,要怎么去跟大家解释啊? 电梯门开了,门外等待著她的是一双大大的黑眼。 慌乱等各种情绪都无法形容遂莲白又见到穆札的感觉,她把抱著簿子的手换来换去,“怎不先通知我,我都不知道你要来。” “事前我也不知道。” “难道是临时决定?这不像你的风格。” 有两句话垫底,心跳好像正常了,她可以堆起笑容,面对他了。 “不请我进去?我站得腿都酸了。”其实他一出现,摸清他来意之後的社区住户几乎每家人都请他进去坐,遂莲白的好人缘让他受惠许多呢。 瞧他一眼,遂莲白拿出钥匙开门。 “桑科跟琴为什么没跟来?” “我已经没有随扈跟保镳了。”他回答的再自然不过,走进屋内的他到处浏览摆设,一边看一边点头。 “我不懂。”把学生的数学作业簿放下,钥匙也挂在招财猫的手上,这才穿上室内拖鞋进客厅。 穆札非常主动的找到冷气遥控按下空调启动,然後脱衣,还把遂莲白放在鞋柜上的作业本子搬到客厅桌上翻阅起来。 那模样就好像回到自己家那么自然。 遂莲白撇撇嘴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家伙,在他的皇宫那么多文件还没看过瘾,这会儿看起小学生的作业簿,真是劳碌命。 “喏,茶。” “谢啦,我们几时开饭?” “附近有家小馆子,我们可以去那里吃。” “坐下吧,不要一副急著要赶我走的样子,太明显了。”他的心情显然很好。 “前天在即时通上面你根本没有一点要飞来台湾的意思,为什么……” “好奇宝宝,看起来我不满足你的好奇心肯定没有晚饭吃了。” “我已经赏了你一杯茶。” “这个。” 他掏出一份有著汶莱皇室徽章的信封,信封不新不旧,上头的字迹有些熟,却一时想不出来是谁的笔迹。 “我也是不久前才拿到手。” 遂莲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抽出信纸,摊开那应该属於过去的回忆—— 大哥: 我一直想当坏人,可惜,我们家的基因太优秀,让我的坏人演得不伦不类,荒唐走调,可笑之至。 我坏不坏呢,不是重点。 但是,压根,我就是不想祝福你跟莲白。 当你看到这信的时候,我坟前的草恐怕长得比人选要高了,我就是要当坏人,你拿我没办法的对不对。 五年,大长了吗? 一点也不! 其实,我想随便填个七年、十年,或者乾脆诅咒你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後来我又想大哥年纪也大了,五年後,要是你们这两个傻瓜蛋还执意要在一起,那么,莲白就是你的人了。 人是你的了,大哥,当然,祝福,没有。 也许下辈子我的心胸会宽大些。 最後龙飞凤舞的以钢笔签上奥雅的全名。 “奥雅……”遂莲白热泪盈眶。 她的城堡一直是空的。 她的国王,从来都不在家。 那城堡,不管是在富丽堂皇的皇宫,不管是在热闹繁华的纽约,还是好多年过去在如今的台湾,她城堡里没有国王。 她的国王总是让她等了又等。 你曾惦记过一个人吗? 那种滋味到後来会因为爱得太深而失去了感觉。 现在,在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的情况下,她的国王即将回来。 她该用什么表情迎接? “黑天把奥雅的遗言执行得很彻底,直到几天前才托快递把奥雅的遗书寄给我。”用寄的,表示那个忠心耿耿的男人还是不打算面对他。 “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叫人不敢置信,经过这些年奥雅竟然肯原谅她。或许,不是五年後的这时候,在事情发生的那当下,宽大的他已经不计较了。 奥雅……奥雅! 遂莲白用力捏自己的颊,怕又是一场梦。 穆札好笑的拿掉她自虐的指头,亲吻她。 “我就知道他是好人。” “他说了,我们家基因很优的。” “可是,你能跟我做一对平凡夫妻吗?” 她对王室的生活很早就失去信心了,现在也不认为自己愿意为了爱情又回去。 “我能。” 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很久。 “我城堡里的国王回来了吗?” “不走了。” 她点头,默认。 苦尽,终於,甘来。 尾声 遂莲白跟穆札结婚的时候,顽固的博尔基家爹娘还是抵死不肯承认这媳妇,当然也就不会有参加婚礼这回事。 又经过一年,遂莲白生下白白胖胖的肥小子,照片即时传到正在学习上网的阿嬷眼前,阿嬷心动了。 只是,都坚持了那么久,要一下拉下脸来,有点不容易。 小肥仔快满三岁的时候招来了个妹妹,两张互相喷口水的睑偎在一起,睡在爸爸脱个精光的胸膛上,叫棺材已经踏进一半的两个老人家再也坚持不住,连夜订了机票,飞来看望孙子跟孙女。 其实,遂莲白早就不在意了,她尊敬两个老人家是公婆,是穆札的父母,至於要不要认她这媳妇或是孩子都不是太重要的事。 她很幸福快乐。 “莲白,我有事跟你商量。”拿著一叠不知道什么东西,穆札表情有点好笑。 把孩子交给抱孙女上瘾的阿公,她擦擦手,夫妻俩进了书房。 “这么慎重,有什么事不能在外面说?” “大概是我爸妈太高兴了,把小肥仔的事情说给了几个老臣听……”碍口碍口,可还是要说。 “所以呢?”她提高警觉。 “这些……”他抖了抖手上的传真。“都来自一些人的建议,他们希望把肥肥带回去,培养他成为下一任继位皇太子。” “你不是已经把皇位给了你二弟的儿子?”音调持平,看不出要发火还是生气。 他们分开的那五年,穆札并没有闲著,他尽力於训练自己的侄子,在十五岁时就具备执政能力,等时间一到,他马上松手。 “长子继位是国家的习俗。”他也不赞同。 “你告诉他们别来打我儿子的主意!” 谁敢出现,她来一个轰一个,来一对赶一双。 “遵命!老婆怎么说,我怎么做。” 另外。“爸妈要住到什么时候啊?” 问的不经意,有人却不小心滴了一滴汗。“他们,可能还要一阵子吧。” “嗯,那我叫人把另外房间清出来给他们住,老是住饭店挺花钱的。”房子大,多两个人住不成问题。 “小莲,你要让爸妈住进来?”跟他想的……有点不一样。 “你反对?” “怎么可能,老婆……我最爱你了!”嗯嘛嗯嘛……肉麻的亲亲又一阵没完没了。 趁著小只顽皮鬼有新玩具,也就是这几天才稍稍混熟的爷爷奶奶,他可要趁机好好抱抱老婆。 “不行啦,人家这几天危险期。”只要穆札一碰她就怀孕,不要了啦。 “那最好,我还想要一个女儿。”使出他一百零一套绝招,就是把老婆吻得晕陶陶,剩下的……嘿嘿嘿……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