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依旧》 作者:日光生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余清修再遇姜非浅是在双年展上。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遇到她。姜非浅挽着别人的胳膊,在那里低头巧笑。尤记第一次见到她的笑时,脑子里来来回回的都是那句倾城巧笑如花面。几年不见,她的笑容还是那般好看,好看到周围的任何颜色都失了光彩,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他绽放而已。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四年的时间以为什么都忘了的,可是这样看来,什么都忘了的恐怕不是他,而是他应该忘了的却仍放在心上的那个人。说最毒不过妇人心,其实最狠也是妇人心吧。他麻木的四年,在看到她微笑的瞬间,忽然疼痛达到极致。 此时转身躲是躲得过的,只是为何要躲,他巴不得去看看姜非浅的冷情究竟练到了什么境界,很想知道她到底会是何种表情面对他,这四年中每到特殊的日子偶然会对这件事情感到好奇。况且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再清楚不过。余清修走过去跟周仲微打招呼,大力的拍了他的肩膀,说:“仲微你行啊,怪不得那么久都不跟我联系,原来是有美人作伴了。” 周仲微回过身,瞪了眼睛也给了他肩头一拳,说:“咱俩到底是谁不联系谁啊,你只怕比小蜜蜂还要忙个千倍百倍,四处采花盗蜜,我压根就找不到你,你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 余清修笑起来说:“被发配到S市没办法,竟然在这遇上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请。” 周仲微亦是眉舒目展的笑起来,呵护着拉了姜非浅过来。余清修用眼神扫了下她,她显然是听出他的声音来了,迟疑着转了身。 四年前,这样伸手拉着她的人是余清修,带着她来看双年展的人是余清修,对她百般宠爱千分疼爱的人是余清修,让她甘心沉沦在谎言里不肯醒来的人是余清修,可是最终将她的心狠狠践踏让她的感情血肉模糊的人亦是余清修。躲了四年终于还是要遇上的,自己眼角的纹路都多了起来,可是那个男人临风依旧,岁月落在男人的脸上是沧桑,落在女人的脸上就是苍老,就好比是刀疤,搁在男人脸上能卖个好价钱说他是有故事的人说他是勇者是武士,放在女人脸上恐怕就是惨不忍睹要被人说成是丑八怪的。你看,多么不公平。可是,就算是隔了四年,仍然是这样一眼就能把他看到心里去,那男人天生的霸气,霸道的满满占据了她的视线,只是心底隐隐作痛,并且越来越痛,全身上下都是心跳。四年的时间,连信誓旦旦都能转眼随风而散,活物早就变成了化石,自己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少女,不再是那个刚出了象牙塔以为世间万物皆美好无比的天真女子。早心如磐石,百毒不侵了。所以很快就定了神,从容接招。姜非浅无视余清修的凛冽目光,回给周仲微一个温和的微笑,柔声问:“你朋友?” “你朋友?”五年前也这样问过魏来。只不过那时候她是一副纯真的表情,脸上有着婴儿肥,凝脂般的肌肤,星星点点的明眸,并不是多美丽的人只是单纯的微笑让见了的人一时屏息,让余清修为了她那样一个微笑而决意沦陷。那一次恐怕是姜非浅记忆里与他的首次照面,但是不是余清修的第一次。实话说来,那不过是他计划好的相识,他想认识姜非浅,疯了一样的想认识她。所以郑重拜托了魏来,策划了一场偶遇。 余清修站在落地窗前又是一阵莫名的怒气冲顶的涌了上来,将玻璃杯重重的摔在脚下,啪啦一声尖锐无比,玻璃易碎,声音虽然清脆却也寂寞。他身后裹了浴衣的女人被吓了一惊,慌忙跑过来,尖声问:“这是怎么了。” 他看都懒得看她,十分厌恶的说:“你走。” 女人柔声软语的哄他说:“不就是摔了个杯子嘛,我帮你扫了它,别生气了。” 他最见不得这样讨好般的低声下气,“滚”就要破口而出,甩了手说:“你走,我想清静清静。” 大门被关上了,顺便把咔嗒咔嗒的高跟鞋声阻在了门外,果然清静了,可是,他心里还是不得舒坦,如何能舒坦呢。他最最不待见低声下气,却总是在想如果姜非浅能够对他低声下气一次也不至于到今天这局面,也不至于四年后看到她另结新欢会心有不甘。人就是喜欢犯贱,这是老生常谈了,得到的时候想不起来抓住,于是失去了,越是得不到抓不着了才越是想要,于是更加的明了了得不到抓不着,只剩下气火攻心。 回想起下午时一起吃的这顿饭,算什么呢,演技大比拼么。他觉得三个人一起不免显得自己失格,随意接了电话刚好是个女人也刚好是个美女,就给召唤来了。其实,能被余清修记住的哪一个不是美女,能有他电话的自然更是美中之美的。独独除了姜非浅,不美,也不爱他,不爱他的人,也不爱他的钱,记不住他的电话,也从未主动给他打过,即便是他们最相爱的时候她也不曾呼叫过他,所以,归根结底不是相爱,只是他一厢情愿吧。可是,他就是放不下,为了自己的一厢情愿而觉得不值得,不甘心,凭什么他的骄傲要被践踏。 饭桌上,周仲微和余清修热热闹闹的回顾了相识的历史,展望了彼此的未来,他们的友谊是很早前被冠以永垂不朽之名的革命关系。发小,玩在一起,坏在一起,成长在一起,堕落在一起,一个拳头能打出两个伤疤,一个人脸上一个人心上,就是因为这样吧,所以,一个女人也能成功出演两次,一个人过去一个人现在。看得出来,周仲微是爱姜非浅的,他对仲微太了解了,二十九年风雨同舟,不曾见过他对哪个女人用过那么深情的眼神,而那眼神他自己也是再熟悉不过的。这就是冤孽,甲之熊掌,也许隔了时日,成了乙之熊掌,反倒是甲之砒霜了。 这顿饭,和着心里的鬼胎一口一口艰难下咽。席间,他们倒是相谈甚欢,偶然瞥见仲微低下头帮姜非浅夹菜,那画面很写意,英俊的男人和娴静的女人,虽不着一语,却温情昂然。余清修喉咙灼热,不顾风度的举了红酒一饮而尽。 他身侧的女伴问周仲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显然也是个聪明人,看出来姜非浅和他们不是一条路上的,姜非浅这样的女人多是浪子回头时的选择,还在玩的意兴阑珊的男人多半是不会去轻易招惹的。余清修功力尚浅的时候就犯了那样的错误。 周仲微一笑,反问:“你们呢。” 女人亦是莞而,娇嗔的对余清修说:“你看你看,他还不说。” 余清修长臂搂过女伴,低了下颌说:“我们啊。”看着仲微眯起的眼睛,抬头平视他,坏笑起来,“我也不告诉你。” 姜非浅笑了,余清修却笑不起来了。他想掐死她。 周仲微说:“我还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么,跑不出酒场牌场马场。” 余清修说:“你那些酒场牌场马场上的红颜知己一个个见不着你,只能我暂时接手了呗,你别是金盆洗手,塌下心来做居家旅行的必备伴侣了吧。” 周仲微说:“少胡扯,存心砸我场子是吧。” 余清修大笑起来侧头对身边的女人说:“这小子从五岁就开始倾城之恋了,居然还怕我砸场子,是不一样了啊,长大了。” 周仲微也是大笑,说:“我很担心,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啊。” 在大堂外等泊车的人将车开来的时候,余清修笑着说:“林敬仁说等你回了B市,得好好收拾收拾你。” 周仲微看着他:“可说好了,酒是不能多喝的。你少给我找麻烦。” 余清修揶揄道:“怎么着,良弓藏啦,别介啊,满天飞鸟呢。” 不及周仲微犯贫,姜非浅突然望向他说:“余先生,您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样。” 这话一出口,其余三个人都愣住了,余清修想,怎么着,刚才装了那么久的路人甲,现在忍不住了,也不问问我乐不乐意跟你叙旧呢。于是说:“姜小姐,什么意思。” 姜非浅淡淡的说:“别误会,就是刚才一直觉得面熟,突然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在杂志上见过你。有些人上了杂志就变了个人,你不是,感觉眼前和杂志上一模一样。特真实,难得。” 余清修暗暗苦笑,她什么时候学会了笑里藏刀,害他差点乱了阵脚,她还在那里假装好大一棵树。过了四年,不论魔道功力皆是长进了,仍旧是很好的对手。 周仲微说:“哦?什么杂志,你看的不都是时尚杂志么,怎么还介绍男人,以后不许看了。” 姜非浅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刚好车开来了,就相互道了别,各自奔东西去了。 在车上,周仲微说:“不好意思,没想到会遇上朋友,清修不是坏人,就是嘴毒了点。” 姜非浅此时心里也是不好受的,低声说:“没事,你的朋友不也是我的朋友么。” 他乐了:“刚才看你一直不是很开心,还以为你不高兴呢。” 做贼的人都怕被看出来,所以容易先行紧张。姜非浅说:“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啊。” 仲微腾出手来捏她说:“丑媳妇早晚见公婆,你这样见个朋友都紧张,将来怎么和我妈抗争。” 姜非浅白眼瞥他,说:“谁说要见你妈妈了。” 周仲微爽朗的笑起来。 回到宾馆,姜非浅也是心神不能宁静。没有想过,到底还是遇上他了,他还是那样一副皓月清风的样子,恨得人牙痒痒。五年前认识他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四年前离开他时也是如此,今天看来还真的是一点都没变样,原来自己在他心中也就是个过客,恐怕连个涟漪都没有激起过。他居然问,姜小姐,什么意思。他是真的忘了还是假的忘了呢。 自己怎么会这样傻,周仲微说他的革命战友是从剑桥荣归故里的时候,就应该提高警惕的,就应该问下去他叫什么名字,就应该问他是叫余清修么。如果那时候知道他们的渊源是不是就不会接受仲微了。可是她凭什么为了余清修那个坏人放弃追求幸福的权利,她此时是因为喜欢着仲微才和他在一起的。 可是,她喜欢仲微什么呢。 刚好初晓给她来了电话,问:“S市好玩么,双年展有什么新鲜的货色没。” 她有气无力的说:“新鲜货色倒是没遇上,陈年老窖被踢了一坛。” 初晓云里雾里的摸不着头脑,问:“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今天怎么所以人都问我,什么意思,我没意思,我特别没意思。” 初晓傻眼了,到底是什么情况,能让姜非浅抓狂。于是关心的说:“是不是周仲微强迫你什么了。你现在住哪呢,不会在他那里吧,你一定得住宾馆啊。” 姜非浅闷着声音问:“晓晓,如果你在大马路上遇到了旧情人会怎么办。” 初晓说:“你遇上谁了,既然都是旧的了应该没什么吧,你们当初怎么分的啊。” 姜非浅没心情跟她八卦自己的过去,于是说:“挂了啊。” 初晓急得叫出来:“别呀。到底怎么分的呀,是你甩他还是他甩你,要是你甩的他,就算了,当成积德行善了,要是他甩的你,你该得意啊,哪个男人还能比周仲微出色,你就往周仲微怀里一钻,绝对比杀他祖宗十八代还能让人解气。” 姜非浅没了脾气,应付着说:“我们互相甩的。” 初晓叹了口气说:“原来你还有这样一段悲惨的历史啊,两看相厌是吧,感情走到那个地步也是够苦难的了。忘了吧,要是我能遇上周仲微给我十个金城武都不肯换的。” 姜非浅笑起来,说:“我换,一个金城武就够了。吴彦祖也行。吴尊也没问题。” 挂了电话,琢磨着初晓的话,两看相厌,是挺苦难的。 第二章 本是第二日早晨就该飞回B市的,周仲微早早来接姜非浅,她开门的时候一口浓浓的鼻音,问:“就到点了么。” 听得仲微一愣神,伸了手过去试探,发烧了,并且温度应该不低。揽了她就往医院奔。 开到半路,非浅坚持要下车,说自己没事了。仲微不肯,高烧病人说的胡话有几句能当真。就一手执方向盘,一手掌住她双手,来回摩娑像是安慰,又像是哄骗。终于到了医院,她又是死活不进急诊,仲微生气了,扳着她的胳膊就往里面拖,一边哄着她说:“我保证不让你打针。”姜非浅半信半疑的望着他。他沉了声音贴在她耳边说:“要是医生让你打针,我就把屁股借给你。”姜非浅笑起来,这才听了话的跟着往里走。 伤风感冒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发了烧吃几颗校医赏赐的退烧药就能打发,逃课把全寝室的被子都压在身上睡上一天觉,到晚上就能活蹦乱跳了。现在上了年纪,反倒娇气起来。上次那个伤风就是因为她坚持不去医院,弄得三天高烧不退,幸而仲微把她绑架到医院,不然现在已经没了智商也说不定。所以这次周仲微说什么也不能听信她的谗言了,有病就及时治疗。 她说:“狼来了还能被信上两次呢,你怎么那么脆弱,再信一次好不好。” 仲微不理她,按住她的胳膊看着护士把输液的针头插进去了见了回血才仿佛松了一口气。 她闹:“周仲微,你是狡猾的狐狸,下次你要跟我保证把胳膊屁股都借给我,以防万一。” 小护士走到病房门口,噗哧笑出来。她又讲:“你看你看,都是你,让我被别人笑话。” 仲微捏捏她鼻子说:“你坐一会我去给你买糖。” 我去给你买糖,这个坏毛病其实是余清修给宠出来的,她最不喜欢的就是看病打针,总说医院有福尔马林味,无法忍受。为了让她听话打针,余清修总是给她买很多的糖装在口袋里,生病的她跟小孩没两样,发小孩脾气,哄起来也跟小孩没两样,两块糖就心里甜蜜蜜乖乖任人宰割。 他走后,非浅困意又上来,低着头打着盹,又不敢真睡,万一周仲微迟迟不来,自己再给睡过了,岂不是要早早归西。听到外面有护士小声说:“这是谁的家属啊,什么来头,怎么发烧输液还要进护理病房。”被人把门关上没听到下面的对话。 说实话,她不清楚周仲微什么来头,刚在一起的时候没问,现在大家都那么熟,又不好意思问了,就假装知道。以前,是她觉得不大有必要知道,不知道的话心里还能踏实些。可是扯上了余清修才后悔,是自己错了。早知道也能早有个心理准备。 仲微很快就回来了,拿着在便利店买的各种味道的悠哈牛奶糖和各种包装的明治巧克力。姜非浅笑起来,说:“买了这么多,谁吃的完啊。” 仲微把袋子放到她旁边说:“吃不完留着下次打针再吃。” 她撅嘴说:“你就不能念点我好。” 仲微接过她递来的牛奶糖袋子,帮她撕开口子递回去,迟疑了一下又收回来,拿出来一颗剥了皮才伸到她嘴边。看她跟猫似的眯起眼睛,好笑的说:“看你挺喜欢生病的啊。” 非浅撇撇嘴说:“谁喜欢啦,你才喜欢呢。我往年最多是春来秋去的时候感一次冒,机会成熟了才发一次烧,一般一年一次,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这半年就烧了两回。” 仲微听着她含糊的说辞,笑答:“谁知道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非浅斜睨着他,半晌把嘴里的糖咬得嘎崩响,说:“这都被你看出来,我成心折腾你呢,周少爷。” 他就笑起来,笑得特别有风度,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因为带了笑容,显得刚柔并济,有点慧黠的味道,这样的男人,放在哪里都是闪光的人物。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雁荡饭店的包厢,被初晓的哥哥杨竼硬拖进去的。她本来是在大厅里一个人点了清蒸多宝鱼,坐在那里细嚼慢咽。她去的时候不巧,偏厅满了,大厅都是十人圆桌,她一个人占了整张桌子,估计是很打眼的。非浅吃起来一向的很专心,听到有人跟她打招呼,才抬起头来。她是认识杨竼的,初晓嘴里能上窜下跳的大表哥,有一次他请初晓吃饭她旁听,也算是有一饭之缘。 杨竼笑呵呵的说:“初晓怎么没跟你一起。” 她站起来,礼貌的说:“她有约会,不好做电灯泡。” 杨竼似有所悟的表情,扯了嘴说:“那丫头就知道玩,老以为自己十八岁,没个定性。” 这话是极宠溺的味道,非浅淡淡的笑起来,没有接话。 杨竼随口说:“一个人吃饭冷清不如进去一起吧。” 她赶忙回拒:“不用了,都不认识。” 杨竼不由分说的拿起她的包,笑:“认识我就等于认识全部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忽然理解初晓那个上窜下跳的意思,一屋子耀眼的男人女人。 见他们进来,有人打趣说:“杨竼这是怎么了,不执着那个林妹妹了。” 杨竼严肃的说:“把你口水收起来啊,这是我妹妹的朋友,姜非浅。” 非浅把一桌人都看了一遍,一一笑过算是打招呼了。仲微坐在她的正对面,并没有细看只是他有很深的轮廓,浓重的眉眼想不让人注意都难。她坐下时又望了对方一眼,刚巧他也似在审视着她。那一眼让非浅一时出神,早前也有那么一个人,英气逼人,一个眼神便显公子之度。 他们聊着他们的天,她一个人专心吃饭。杨竼好像突然想起来了,说:“再给你点条鱼吧。” 她偏过头去说:“不用那么麻烦,就要饱了。” 杨竼执意,一桌人都望了过来。她说:“真的不用,我吃东西很随意的。”说着就动了筷子夹了东西放到碗里,示意真的没有再点鱼的必要。 一个男人笑说:“仲微,可是遇到有人跟你同一喜好了,专挑辣椒吃。” 一桌人都笑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触了什么样的开关,能让这些人都眉飞色舞。 后来又续了场,打牌的打牌,唱歌的唱歌,侃大山的侃大山。她其实不是不喜欢热闹的,只是因为不熟才泰然落座沙发一隅。很久以后仲微见识过她耍活宝,才知道,她那日的淑女端庄十成十是假的,被她淡色的五官给蒙蔽了,才甘心信以为真。那日,她独自坐着没有人过来搭讪,男人女人都没有,大家都挺忙,真假不论,看起来都是投入的,杨竼大概注意到她的寡欢,便中途退场把她捎走了。 后来过了些日子,她便忘了。本来也不是多么值得记住的事情。 她和初晓是一栋写字楼里分属两家公司的职员,初晓在二十一楼做会计,她在四十六楼做贸易。下班的时候先短信往来,时间对上了,她就先下到二十一楼去接初大小姐。那天是周五,和初晓约好逛街吃甜点,她一进电梯就遇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有着凌厉的目色,暗暗想了很久,才恍然是那天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这人啊,本来是互不相识的,也许就永远不相识了,遇上了也留不下什么印象,只是行色匆匆中的路过,可是一旦认识了,难免会无处不相逢。他也仿佛是想起来了,看着她,非浅冲他微笑,算是打招呼。到了二十一层,她下。等她和初晓一起下到大厅的时候,杨竼的电话来告诉初晓要请她们吃饭。于是她俩就站在门外台阶上等。 非浅四处张望中寻到了辆扎眼的车,周仲微从里面下来,款款步来。非浅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说他那时整个就是一标志的浪子。仲微大笑说,如果当时背着修罗刀可以走得更加江湖一些。非浅没说出来,他的江湖有些寂寞的颜色,不是大侠,也不是公子,暮色中,像是有着萧十一郎的桀骜,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天地一匹狼的感觉。 再后来也不知道何时,竟然跟他们很熟了一般,总是有理由被拖着去大桌小桌,开始非浅是担心的,觉得那样的场合遇上余清修的机会很大,可是一来二去的即便是想退却,又无处可退了,初晓总是能够找各种借口成功的邀请她做陪伴。或许她骨子里是想要遇到余清修的,所以渐渐也不太拒绝。其实这世界是很奇妙的,你想遇到一个人的时候总也遇不到,你想躲一个人的时候却总也躲不掉。她发现与周仲微之间有些奇妙的情愫在发芽的时候,决心不论初晓怎样的威胁都是不再去了。生活刚刚恢复平静,周仲微的电话追了过来,邀她共进晚餐。不等她说什么,就挂了线,她暗暗苦笑,还真的又遇上了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大少爷。 第一次两个人面对面的进食,周仲微不怎么说话,非浅又是个需要激发的水平,是个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人,仲微不说话,她也没话讲。一顿饭吃得静悄悄,四平八稳的,连个正式点的对话都没有。最多就是仲微问:“这道菜合胃口么。”她答:“挺好。”他问:“够辣么。”她答:“够。”两个人说话跟打电报似的,也不觉有多别扭。 饭后,他送她回去,她挥手跟他拜拜,轻松转身上楼。如果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发展,就是那顿饭后,他偶尔会打电话来约她吃饭,有时一群人,有时两个人。初晓有一次在楼下碰上他来接她,就兴奋的抓住非浅问:“到底怎么回事。” 她平和的说:“没有怎么回事,你要一起么。” 初晓就露出很暧昧的眼神,低声说:“你得好好交代。”不等她的交代,转了头对仲微朗声的打招呼:“仲微哥哥,我先走了。” 非浅面对她表现出的懂事忍俊不禁。可是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还真的不知道。就觉得是朋友。 上了车后,她对仲微说:“下次不要到楼下来接了吧。” 仲微明知故问的说:“你怕什么。有妖魔鬼怪么。” 她自顾自笑笑说:“怕被蜘蛛精白骨精之类的怨恨。”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就是初晓身着闪亮亮的衣服,类似西游记中盘丝洞里肚脐可以抽丝的小妖精。 仲微也是笑,说:“要不我用金箍给你画个圈,你只要乖乖待在里面就好,保证安全。” 他知道那是划地为牢么。她冷眼望过去,见他一脸掩不住的笑意,也跟着笑起来。 那晚他喝了些酒,桌上听别人的三言两语,仿佛他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她也不问,专心的吃东西。 非浅从洗手间出来,好像是看到了魏来,惊慌的往回走,低头疾步中撞到了他身上,那是她第一次离他那么近的距离,他身上的酒味浓重,可是一股清爽的味道仍是依稀可辨,像是小黄瓜水的气味又好像不是。他顺势扯住她,走到没人的角落俯下身吻她。吻得极甘畅凛冽,她推不动,便不挣扎,他满嘴的醇香,她滴酒未沾竟是有些醉了。他的暗然销魂吻让她双颊绯红,直到他喘了粗气,才猛然惊醒,用足了力气推开他。仲微似笑非笑的审视着她,像是极欣赏她的红唇。 他坏笑说:“要不我们开始吧。” 她不甘示弱的瞪着他说:“周仲微,你是想风流史上多一段不佳的记录还是革命史上多个异性朋友。” 从来没有女人跟他讲过这样的话,总是要么开心的贴上来,要么生气的挥手离去,她是第一个让他做选择的人,原来认识了那么久都还只是认识不是了解。他说:“都不要,就这样吧。” 她说:“好。”没什么表情的好。让他不能喜欢,觉得这女人做作。 那以后,便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集了。 第三章 再一次相遇还是在她办公楼的电梯上,周仲微纯粹是路过这里上来见个人,遇上她像脱水蔬菜般没精打采的发着短信,进了电梯好像也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一个人低着头专心按手机。他才觉得,好久不见是有点想她的。也不是特别想,就是撞见了才能感觉到的轻微思念。没来得及打招呼,她就出了电梯,他跟了出去。 初晓一眼明亮,高兴的打招呼:“仲微哥哥。” 姜非浅才醒过神来回头看他,微微的笑了笑,还是那种认识了跟没认识一样的感觉,如果真的是做作就太过分了。他冷着脸问:“你生病了么。” 不等她回答,初晓就纠结了眉头,愤愤的抱怨:“她都发烧两天了,也不去医院,让她请假又不肯。” 仲微伸手要去试温,她似是极不情愿的侧着头躲,无力的说:“没事,就快好了。” 他的手停在空中攥了拳收回来,其实是有些不悦的,沉了性子问:“吃药了么。” 她不急不徐的说:“吃了。退烧药感冒药消炎药统统都吃了。” 他微微气结,宁肯吃那么多的药都不肯去医院,怎会有这种老头子的顽固,她究竟还是不是女人啊。不自觉提高了分贝,说:“走,跟我去看病。” 她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状态,低声说:“真的没事,回家盖了被子睡一觉就能好,不麻烦周少了。” 他听着有些刺耳,三言两语总是有些不卑不亢的味道,望了她几秒,甩了袖子便走。 第二日雨下得极大,行车似行船,一辆辆车扎堆在瓢泼之中,像是排队等着跃龙门。周仲微一向都是不耐烦的性子,一路鸣着喇叭,左冲右突勇猛的在半停滞车流中穿行,不过是仗着他的车好罢了,别的车都是让着的。畅妍打电话来告诉他,上次他交代照顾的病人隔日出院。他随口应付了,说了感激的话。 畅妍不依不饶:“下次你得请我吃饭才行。” 他笑:“那好办,就怕你不让我请。” “才知道,我们周少爷也有怕的啊。”畅妍清脆的笑起来。 听别人叫他周少周少的,早就习惯了,畅言这样叫周少爷他也从来是当作正经之色,只是想起昨天姜非浅浓重鼻音下的“不麻烦周少了”,就贸然别扭起来,拧着全身的力气抵抗,不舒坦,怎么听都不舒坦。一个女人,没事干装什么大义凛然,当刺猬好玩啊。 回过神来,畅妍还在讲:“最近要注意增减衣服,多喝水,多吃蔬菜,多锻炼,这场流感可是来势汹汹。” 他不以为然:“我好多年没生病了。担那心干嘛。” 畅妍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现在的人都脆弱着呢,我们医院病床总是紧张,你要是不注意身体我可不管给你找空房啊。” 结束了通话,想起姜非浅来,不知道她的病好了没,遇上这样的雨天,打车又困难,万一再淋了雨,岂不是雪上加霜。想着想着,一抬头,竟然不知不觉中开到了她们大厦楼下。周仲微想,算是他中了鬼使神差的蛊,这辈子就婆妈这一次了。打电话,叫她下楼。等她出了电梯,带着一脸病态红晕,病怏怏的问:“什么事那么急。” 仲微似是叹了口气,扯过她就往外走,大声说:“我看你病得不轻。” 她嚷嚷:“不去医院,下午开会,ppt还没有做完。” 他不高兴的说:“缺了你,你们公司就活不成了么。” 她撅着嘴说:“是有点困难。” 他忍不住笑起来,问:“你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么。” 她拍拍胸脯,仰着下巴一字一顿:“不、可、或、缺。” 他冷笑说:“不信!” “不信就算。总之不能去医院。”她试图转身往回走,怎奈被他牢牢握住手腕。 两头牛拼蛮力,一头母牛还是重病在身。仲微干脆站着不动,看着她用力拖,觉得好笑,问:“你知道什么是蚍蜉撼大树么。”不等她白眼抛过来,反倒顺着她进了电梯。只不过去了五十层,她生气的问:“你要干什么。” 他反倒不气了,笑着说:“要么你自己去请假,要么我去帮你跟你们老总请假,顺便告他虐待员工。”说着就要往核心的方向走,姜非浅急忙将他拉扯住。她知道周仲微是绝对不会吃亏的人,用了选择疑问句小小的还她以颜色。幸好五十层往来的人少,不然还让她以何种面目在这里继续混下去。只得缴械投降,退回到四十六层跟主管打了招呼。随着一脸志得意满的他去了医院,她安慰自己小人得势。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愈加显得外面风雨飘摇。到了医院门口,姜非浅趁他不注意溜到便利店买牛奶糖,等回到医院大厅的时候,他摆了一副即将大开杀戒的表情,瞪着她肩头的雨水,咬牙说:“我多余管你。” 她嘻笑着从口袋抓了一把糖递过去,轻声说:“不要气了,吃糖糖。” 他忽然就没了脾气,这女人太能让人恨也太能让人不恨。 看过门诊,她靠在单人病房的床上输液,一脸的疑惑,小心的问他:“你跟我说实话,我得了什么严重的病么。” 他心里突然乐开了花,玩心大起,摆了隐忍状的表情,故意抿着嘴,默不作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真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姜非浅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化成了大珠小珠纷纷落了玉盘,紧张的问他:“到底是什么病啊,你告诉我。”主要是她自己本身没底气,从未遇到过吃了退烧药还能继续高烧不退的情况,只是因为实在不想来医院,才一日一日拖下去,这一刻祸念周身四起。 他闷着声音说:“你先休息一会,我再去跟医生谈谈。”就急速出了门,忍不住的仰天长笑。因为笑声过于干脆,所以她听到了,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狠狠的想,就让他小人得志,本姑娘不屑与他斗志斗勇。 可是他这么一出门就没有再回来,直到护士过来拔针头,他都没有现身。这边厢,姜非浅想,他这样大致算是仁至义尽。 打了点滴,果然是效果显著的,走路已然不飘了。她出了病房才知道,这个楼层竟是儿童住院部,刚才烧得头昏眼热没有发现,又是一阵咬牙切齿。 那边厢,周仲微来了医院就顺便去看了看畅妍,聊天聊得过于投机便忘了时间。等想起来的时候,大概一瓶点滴的时间早过了,急匆匆的往回走。寻到病房,不见人,拿了手机翻来翻去也没有未接来电,他又严重的恨起她来,恨得死心塌地,对她如此上了心,她却用不辞而别来还他,什么样的女人这般不开窍。以前是做作也罢了,现在是完全的不识好歹。他生气的大步走在医院楼道里,一个瞥眼竟是看得呆了。姜非浅嘴角浅浅的笑容,却荡起深深的笑意,笑得如银铃般清脆可人,夹着小孩子甘甜的笑,模糊了他的听力范围,只觉得满世界都是笑声。他站在病房口止步不前,非浅抬眸看到了他,开心的走了过来,温馨中他以为下一秒钟她会伸手抱住他,可是,她只是伸手到他西装口袋里把之前不顾他的反对执意放进去的牛奶糖拿出来。旋即走回到孩子堆前,问:“刚才还有谁没拿到糖么。”一边发,还一边快乐的说,“是这位叔叔给的哦。” 周仲微感觉被戏耍一般,正在酝酿一场脾气,这蠢丫头是真的不识好歹。正要拉着她往外走,领了糖的小孩子仰着脖子奶声奶气的说:“谢谢叔叔。”搞得他又强忍了火气,应承着:“不用谢。”轻轻把她拉了出去。 仲微冷着脸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她无辜的望过去,全然无知的问:“我怎么了。” 是啊,她怎么了,指责她不告而别么,分明是没有走远,埋怨她没有拥抱么,哪里有正当理由呢,他气短,只得硬着头皮说:“你干嘛把给我的糖分给别人。” 她作恍然大悟的表情,眨了眼睛,张开手心到他面前,说:“我哪能对你那么狠呢,你看,我给你留了一块的。” 他接过那枚来之不易的牛奶糖,捏在手里有如千金,一阵哭笑不得:“是啊,你还真是善良。” 一起去吃了饭,才把她送回家。已经是下午的时间了,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他说:“如果又反复的话,一定要去医院。” 她一听医院就一个头两个大,不耐烦的说:“周仲微,你怎么那么闲啊。” 他瞪了眼睛,像看怪物一般,生气的说:“你给我下车。” 她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的过分了些,人家对她是好心。沉默了一会,想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最后伸手开门。 他叹了口气,只是不忍心,她都这样翻脸不认人了,他还是不忍心,拽住她的衣摆,拖回到座子上,从后车座拿了雨伞递给她。 其实没有两步路,非浅本能的要去拒绝,可是屈服在周仲微一脸你要是不拿我就跟你死磕的表情下,将伞接了过来,软了声音说:“那你保重身体。”撑开伞,转身跑进楼洞。 仲微没纳过闷来,“那你保重身体”该是谁对谁说的啊。她到底是真蠢还是假蠢,是不懂武功还是内力高深。又叹了口气。今天是怎么了,叹气叹到没了底气,生活之路那么富饶,他怎么就能碰壁,周仲微想不明白,就算把他火化了恐怕骨灰都能拼出“干脆”两个字,怎么遇上了她就这样拖泥带水呢。到底是因为她,还是终究欠了那个人的。 尤记当日在雁荡饭店,杨竼领着她进来,长发素面,黑衫白裙,像个稚气未脱的高中生。他第一次见到沈乔悄也是这样的打扮,黑白分明,衬着眸子也是黑白分明,一张脸熠熠生辉。于是多看了姜非浅一眼,碰巧她也在看他,那一眼,用通俗的话讲是带了电流的。只是那电流疑似故人来。后来有人起哄说,“仲微,可是遇到有人跟你同一喜好了,专挑辣椒吃。”他才又看了她一眼。沈乔悄不吃辣,丁点不沾。他曾经嘲笑过乔悄:“你这样不吃辣,等于人生的乐趣失掉了半壁江山。” 沈乔悄插着腰说:“那你以后别跟我一起吃饭了。” 他嘻皮赖脸的蹭过去:“我是爱江山更爱美人,为了跟美人一起吃饭,别说半壁江山,一壁江山我都肯拱手让人。” 乔悄眼波流转,笑着说:“幸好不是帝王。不然我不成了祸国殃民了。” 他甩了头假装正经:“谁说美人就是你了。” 倒真的不是她了。换了一个不美的一起吃饭。他带着姜非浅去川菜馆,味道极地道,又麻又辣,加上经理知道是他来更是特意命令了大厨做辣味,实实在在的重辣。一顿饭下来,两个人像是被马蜂蛰了嘴唇,都是红红的肿着,拼命的吞着冰水。姜非浅一面丝丝吸气,一面大快朵颐,看得他心情极好,他喜欢看姜非浅吃饭的那种专心致志,好像吃饭是最紧要的事情。这样想来,她应当是不做作的,连吃饭都那么真实,分析来分析去,她就是装傻。她装傻才会问他,是想风流史上多一段不佳的记录还是革命史上多个异性朋友。她装傻才会不知道他根本不是闲,他是关心。她装傻才会说了那么一句不痛不痒的“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用惯常送行用的四个字来打发他么。多奇怪,也多可怜,他周仲微沦落到被女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步了。要是被余清修知道肯定以为他是寡人有疾。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牛奶糖,把玩了一下,剥了皮放进嘴里,居然甜得有些发了苦。 沈乔悄离开的时候,最后一句话就是:周仲微,生活太甜了,反而会苦的。你早晚会知道。 他想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第四章 姜非浅睡得迷迷糊糊,被手上的动静惊醒,两袋子的葡萄糖加药水都已经吊完了,护士正在拔针头。周仲微捉了她的手过去,用力的按住手背贴胶布的地方。 她哎哟一声尖叫,推了他一把:“你干吗那么狠,轻点按不行啊。” 仲微折过头去问小护士:“就得使劲按才行吧,不然会淤血是不是。” 护士看了看仲微,对非浅笑笑,轻声说:“是。” 周仲微就跟领了圣旨一样,用足了力气按住她的手,拖着哇哇大叫的她出了病房。 她一边挣脱,一边说:“对人家小护士使什么美男计啊,你笑得那么妩媚,自然你说什么她都说是。” 他笑:“这样就吃醋了,那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她揉着手,用恶毒的眼神斜视着他:“谁吃醋啊,谁跟你过日子谁倒霉。你那么低级趣味。” 此刻的她眉目间有着万种风情,他只觉美好,也许真的是有情人越看越美的,忍不住把她扯进怀里,笑不可止:“你怎么知道我低级趣味,要不咱试试看。” 她抬起脚就着鞋的高跟用力踩了他的脚,看到他一脸呲牙咧嘴,才得意的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跑过来捉,她也跑起来,两个人忽然返老还童的在医院的楼道里,在“禁止喧哗禁止追跑”的警示牌下,跑得不亦乐乎。最终还是跑不过他,好像根本就知道早晚都会落入魔掌,她扬起脸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逗得他大笑:“怎么,今天扮演刘胡兰么?” 她一脸轻蔑,瞪了眼睛:“江姐,江姐。” 他轻轻揽着她,说:“好好,江姐就江姐。我看你真是把脑子烧坏了,病还没好跑什么跑。腿不软啦,脑袋不疼啦,什么药那么神奇。” 她懒得反驳,干脆将计就计的装病怏,赖在他怀里,故意有气无力的说:“跑了两步还真的又头晕了。” 他板了脸教训:“说你不懂事你还真来劲。” 于是她表演的更加卖力,索性一步也走不动了,装要死不活的样子。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在耍小孩脾气呢,看她微微气鼓的脸,忍俊的低声问:“那怎么办。” 她喏喏的说:“你背我。” “过分了啊。” 他放开她不管,一个人往前走,姜非浅倒像是真的生气了,站着不动,盯着他的后背好像正在喷出一腔热火。周仲微走了约么二十米的距离,回过头来,非浅还站在那里,换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他叹了口气,返回到她面前蹲下去。她才眉开眼笑。 他说:“也不嫌别人笑话你丢人。” 她摇头晃脑:“我生病了走不了路,我看看是谁要笑话我啊,谁那么没同情心呀。” 他没接话,背着她大步的走。过了好久她才觉得周仲微沉默的有些反常,捏着他的耳朵问:“你怎么不说话啦,我太重了么,要不你把我放下来吧。” 他说:“你不要动。生病的人能老实点么。” 她不知道是哪里招惹到他了,乖乖的趴在他的背上一语不发一动不动。 他又不知觉叹了口气,问:“你生病就喜欢折腾人么,跟谁都能这样撒娇么。” 非浅心里一惊,他到底是怎么了,语气里似是透着忧郁。慌忙手脚并用的挣脱,浅声说:“不折腾了,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吧。” 他还是那句话:“你别动。”口气不是生气也不是恼怒,说不上来是怎样的大声,大概算作是威慑。 她继续在他背上挺尸,被人背在背上却身心俱疲,她姜非浅还真是福气薄,暗暗发誓以后就算缺胳膊断腿也要自力更生。 周仲微一直把她背到车上,将她安置在后座,柔了声音说:“你再睡一会,等到了地方我叫你。” 她应了声,开始还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绊嘴,后来就真的枕着抱枕睡了过去。非浅本不是嗜睡的人,除了身体发育的那段时间总也睡不醒就很少有过路边瘫的情况了,以前念大学的时候马哲课那种万年死人坑她都能做独醒之人,轻易不会随便瞌睡的。可是话总是不能说满,以前有一次还是刚跟余清修在一起的时候,清修请她去家里吃他亲手做的饭菜,她那时候多笨呐,还偏要挤进厨房给他帮忙。清修笑着环视了一下,指着洋葱让她洗洗切了。她还撇撇嘴嫌大材小用。洋葱么,剥了外皮就是干净的了,随意过了水就举刀去切。她娇生惯养惯了,哪里是会切菜的人,杀菜还差不多,偏赶上洋葱那种独特的味道,一刀下去就溅出眼泪来,慌忙用手去抹,可是手上全是洋葱汁,不抹倒好这样一抹就哗哗的开始落泪,如何也止不住。给清修心疼的要命,直埋怨自己考虑不周,应该要她切土豆就对了,把她放在胸前轻声哄了好久,推她出厨房让她在沙发上看电视就好。也许是流过泪的眼睛容易乏,昏昏沉沉的就睡了过去,非浅醒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身上还盖着薄毯,清修却不见了,四处一片漆黑。她疑心是做了什么梦,惊慌的从沙发里跳起来,贴了墙一寸一寸摸索电灯的开关。正六神无主的时候,清修开门回来,她赶忙飞过去扑到他怀里,像是受了惊的小鹿。 他搂着她一下一下安抚,浑厚的声音缓缓而温润:“我守了你三个小时,才离开两分钟你就醒了,怎么那么调皮。” 他的声音那一刻说不出有多么的好听,好听到她想埋进他的胸腔,一个声音的颤动都想纳为己有。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全部的世界就是无防备的。 他打开灯,低头看到她正打着赤足。她的脚很小,皮肤又很白,真真洁白如玉,盈润如瓷。清修一把抱起她,任她不安份的咿呀着甩着双足凌空抽射。似恼似宠的说:“怎么光着脚呢,会着凉的。” 她嘻笑:“我脚底厚,不怕。” 他拉着脸,其实还是笑的,沉了声音说:“乱说,脚底能有鞋底厚啊。” 她撅嘴说:“我刚才太着急了呀。” 清修将她放到餐桌前,说:“饿了吧。你坐一会,我热一下菜,咱们就吃饭。” 她问:“刚才怎么不叫醒我呢。” 他说:“小猪睡的口水都流出来了,我怎么忍心。” 她信以为真,偏过脸去举手擦嘴角,他看着哈哈大笑起来。她明白是被骗了,虽然气却也跟着笑。笑得那么动人,就是他一眼惊艳的那种笑法,笑靥如花,笑靥胜花,一直看得心底忍不住的欢喜,这样的笑就在他眼前,只有他一个人看得到。他以为追逐的幸福和温馨不过如此,就在身边了。 那顿饭她吃的极饱,清修做的饭很好吃,也很是对她胃口。北极虾蒸得晶莹剔透,小羊排香酥可口,红菜汤浓而不酸,一点点奶油味恰到好处。她直赞叹他贤惠,比母亲做的还要好吃些。她的夸奖他相当受用,嘴角漾着迷人的弧度。清修看着她吃的那样专注,心里满足的快要冲破九天了,却仍镇定自若的给她夹菜,只是浅浅的笑。 吃过饭,她自告奋勇的洗碗,他陪在一边一一擦拭干净。 她感叹:“原来你还是这么仔细的人啊,我家里的碗都是沥着水的,让它们自然风干。” 他笑起来,自己在家吃饭的机会少之又少,偶尔做了,碗也是随意洗洗就着水滴放进碗柜里的,何曾这般仔细过。只是想要站在非浅旁边罢了。她洗过的碗递给他,这样简简单单的并肩,像是家庭生活一般。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饭也吃过了,碗也洗好了。两个人挤在沙发里看碟,他笑:“这次不要睡着咯。” 她反扑过来,说:“那可不一定。” 他搂着她继续笑,揉碎她的长发,问:“怎么真的像小猪,什么时候都能睡。” 她理直气壮:“那是因为在你身边安心,才会睡得踏实,别人还没有这份荣幸呢。” 他就极端宠溺的抱着她,贴着她的面颊,在她耳边喘气,那感觉很痒,非浅却不觉讨厌,反倒是喜欢的。 她觉得热气越来越重,半清醒中好像真的做了一场梦。车好像是没有在开了,周围很静,她坐起身,车是停在一边的,仲微却不见踪影,身上盖的是他的西装。仔细闻了闻,没有记忆中的清爽味道,可见不是洒了香水的。正在回忆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气味,仲微拉开车门,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她怔愣的望着他。 他笑起来,两排洁白的牙齿,颗颗饱满,非浅有一次打趣他,不去拍牙膏广告真是埋没良才了。听说当下最流行的就是他这种单眼皮白牙齿的款式,一不小心还让她给赶了时髦。非浅亦是打量着他的五官,笑起来。 他问:“睡醒了?” 她问:“你那算是丹凤眼么?” 他没弄明白,扬着嘴角要笑不笑的望着她,“睡糊涂了还是病入膏肓了,也不知道还有救么。” 非浅瞪了他一眼,起身下车,才注意到他只穿了一件衬衣,拿了西装还给他。仲微不接,反手给她披上,说:“已经没救了就别折腾了,再受了凉我可不管你。” 她说:“周仲微,明明是好话,你能好好讲么。” 他锁了车,抛下一句,“好话只对好人讲”,就大步流星的往宾馆大堂走。剩下非浅一个人兀自好笑,即便是童心未泯他今天也太出位了吧。 缓步走进大堂,他已经在电梯里等着她了。和余清修的浓眉大眼不同,周仲微也是重色调的五官只是少了些正气多了些风流,少了些儒雅多了些不羁。 她脱下外套递给他,才想起来味道的问题,凑过去闻了闻,竟闻出一股子烟味。问:“你抽烟了?” 他嗯了声,算是回答。 到了餐厅,落了座,她忽然恍惚起来。当年也是这家餐厅,这间包厢,这个位置。清修给她拉开椅子,笑意满满,声音恬淡:“这可是号称最高的餐厅,尤其是这个角度能把S市寸景尽收眼底,你看那边是江,那里是河。我们住在那个方向,看到么?”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揽着她,举着她的手一一指点。 她叫:“哎呀,我看到你的车就停在那里。” 他刮她的鼻子,“千里眼么。” 她摇晃着他的胳膊,开怀大笑,“就是看见了。” “姜非浅。” 她回过神来,看着仲微。 “想什么呢,问了你两遍都不答腔。” 她低下头,淡淡的说:“没想什么。” “借、尸、还、魂。”他一副嘲笑的口吻。 “你说什么呢。”她瞪回去。 周仲微倒成了先前的姜非浅,淡淡的口吻,没有起伏,“这才像你。” 菜上来了,她吃的心不在焉。 仲微问:“不够辣么,你说,你一个小丫头怎么吃得那么辣的口味。” 她反驳:“谁是小丫头了。” 他问:“这是重点么。” 重点是,她本来是不吃辣的,以前母亲炒菜都不敢用干辣椒炝锅,就怕她不吃。跟清修在一起以后才逐渐吃了点辣味,也仅限于炒菜时放一点辣酱。具体不辣不欢是在跟余清修分手以后,她倔强的选择城市出逃,在重庆生活工作了一年就从此辣欢了天。开始时候每个周末都去南滨路兜兜转转,挨家挨馆的吃,非要辣到胃痛才觉心甘。后来渐渐自己开火做饭,不小心辣过了头也是咬牙吃的,自己做的没办法嫌弃,就这样越吃越辣,手艺也越来越精湛。那个切个洋葱都泪流满面的姜非浅在过去的某个时候泯然,现在的她高兴起来掂勺掂到初晓目瞪口呆,大呼精彩。人都是要长大的。 她说:“长假的时候我们去重庆吃鹅掌吧。” 仲微了然,却偏要逆着她说:“去重庆吃鹅掌不地道。去重庆骑自行车才过瘾。” 她又好气又好笑,堂堂三尺男儿,又是即将而立之年,怎么就喜欢跟她记仇呢。重庆那种十八弯的连绵山路,骑自行车纯粹算是极限运动。说他什么好呢,非浅忽然想起之前搁浅的问题,问:“你那是丹凤眼么?” 他没料到她比自己还会扯皮,挺直了腰板郑重其事的说:“看好了,标准的桃花眼。” 第五章 人家都是一双桃花顾盼流连,他呢,桃花怀邪,处处留情。 非浅不屑的说:“桃花眼?邪魔歪道吧你。” 他说:“桃之夭夭懂不懂啊,夭就是妖,妖即魔道。” 她反笑:“你那二两墨水没资格歪解诗经啊,就凭你,逃之夭夭不知去向还差不多。” 他说:“我不够资格你够,要不你桃夭一把,我勉强收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之子于归呀! 非浅怒目圆瞪,“你又老不正经了。” “姜非浅,我不过比你大三岁,你这样就叫装嫩。” “三岁一个代沟知道么。” “不知道,我哪有你聪明。” “别谦虚啊,你可比我聪明多了,你贴了毛比猴子都精。” 非浅说完自己忍不住笑起来。仲微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那句,嫣然一笑,惑阳城。 非浅问:“想什么呢,还皱眉头。” 他老实答:“想起了登徒子好色赋。” 她笑:“挺识抬举啊,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登徒子不是娶了个丑妻子么,你加油。” 他说:“我不嫌你丑,真的。” 她埋着头继续吃东西,随口说:“谢谢啊。” 他放下筷子,看着非浅,双目又好像出了神,“真的不嫌,只要你愿意。” 只要你愿意,以前也有人说过,可是到底是他不愿意了。 非浅抬起头,淡声问:“你知道从这里可以看到S市全景么。” 他说:“呦嗬,这都被你知道了。” 她问:“你都能看见什么啊。” 他答:“看见你在吃东西。” 她拿筷子假装敲他,“我是问,你从这里都能看到外面有什么。” 他继续不动声色的答:“看到你在吃东西。” 她气鼓,放下筷子,“不吃了。” 他起身拉着她就往外走,她纳闷,“这是干嘛。” 他头也不回的说:“我看见咱车被开走了,得赶快。” 她一愣,失神的问:“千里眼么。” 他答:“还真是。” 车真的不见了,非浅望着他着急的说:“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快报警。” 他说:“你看,车不见了,咱在这里再住两天,顺便找车吧。” 非浅突然明白过来,指着他说:“这招玩过了,你以为我会上两次当么。周仲微,你多大的人了。” 仲微一脸无奈:“真的不见了。” “不信!” 怎么可能还相信呢,又不是傻瓜。 个把月前,那天工作出奇的顺利,先是一笔大单子有了眉目,又是争取了很久的T市码头的仓库终于尘埃落定,对方叫她去签合同。仓库有了着落,就等于多了片天地。她跑去跟经理汇报,经理也是很高兴,她心里美滋滋的想着奖金哼着小曲打车去签合同。在车上忍不住的给初晓打电话报喜。 初晓叫得电话快要飞起来:“我就知道你准行,你还嫌人家老是色迷迷的,还多亏了那个色老头呢。” 她说:“瞎说什么呢,反正我没出卖色相,是凭实力好不好。” 初晓说:“小姐姐,我知道你冰清玉洁,贤良淑德,聪慧过人,你还特别大方,特别讲义气,是吧。” 非浅笑起来,“行啦,甭拍马屁了,今天晚饭我请你。” 初晓乐呵呵的说:“我可没拍马屁啊,你在我心里绝对是仙女,要是请蕉叶的话,我就把你升级为女神。” 非浅其实顶顶讨厌的就是泰国菜,受不了咖喱的味道,可是,谁叫她心情好呢,心情一好恐怕不平等条约都能高高兴兴的给签出来。于是答应说:“好,我一会就直接下班了,咱们在新世纪碰头吧。” 初晓说:“那我就沐浴净身等着你的晚饭啦。” 刚挂上了初晓的电话,周仲微打了过来,“晚上有事么。” 她说:“现在是上班时间吧,私人事情滞后。” 他继续说:“晚上一块吃饭。” 她故意挑高了声音说:“有约会。” 他笑起来:“什么约会,听口气挺开心啊。” 她说:“重要约会。” 他说:“肯定不是和男人。” 她本来是高兴的,一听他这话就来气,什么叫肯定不是和男人啊,她姜非浅虽然姿色平平可也算是五官端正了,他凭什么瞧不起人,他自己还不是在邀请她吃饭。“就是和男人,还是个大帅哥呢,没事我挂啦。” 他就真的挂了线。 非浅想,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不屑与不礼貌的家伙生气。晚上有初晓陪着吃饭,一准能有多嗨皮就有多嗨皮。 结果没等到晚饭时间,初晓就一副小媳妇受欺负的语气打电话来陈述冤案,说是要急着去趟X市,本来和她没关系的,领导临时指派,她也没办法,只能放非浅鸽子。听她那语气,雇凶杀人的心都有了,可是临了了还记得这顿饭呢。 “等我回来给我接风洗尘啊。” 非浅好脾气的哄了她半天。 初晓说:“全世界就数你最最善良了。” 姜非浅笑,初晓真的是个小丫头,什么事情都是三秒钟的保值期,泪比谁来的都快,可是转眼就能开怀。曾经的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只是经历了事情,自然要长大些,但愿晓晓能一直这样就好。 签好了合同出来,已经是下班时间,对方邀请她吃饭,她一想起那个色老头的爪子就浑身的鸡皮疙瘩,赶紧以不可抗拒的理由拒绝了。 出了电梯,一眼望到了外面的大雨。她从来不是未雨绸缪的主,初晓又去了X市,她在那座城市的滂沱中就全然无依无靠了。在大厅等了一会,雨势不见小,又怕这样等下去再把色老头给等来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索性咬了牙就往外走。雨水很大,全身上下即刻就湿得透彻,站了很久也拦不到车,那时候还是夏末,并不是多么冷,干脆就一步三蹦的走着。听到旁边有急刹车的声音也没有在意,毕竟大雨里这种声音太多了,直到听见有人大声的叫她,才寻了声音回头去看,周仲微举着伞向她跑过来。非浅因为满面雨水,随意抹了一把脸才正视着他。 仲微本来满肚子都是脾气,好不容易想起来请她吃顿饭,她还冷着口气拒绝了,并且是以见帅哥为理由拒绝的,这就罢了。 王东搭他车回家,看到了在路边淋得像落汤鸡的女人正开心的一路踩着水花,指给他看,说:“当自己精灵嘿。” 他瞪直了眼睛看,确定是她以后,杀人的心都有了,不跟他吃饭就为了路边淋雨啊,这到底是作贱谁呢。生气的踩了刹车大声叫她,她玩的还很投入完全没听到。继续一路踩水一路往前走。他只得拿了伞下车,酝酿好给她一顿教训,可是见她举手抹脸,那动作像极懒猫,气就消了大半,脱了外套给她披上。 非浅条件反射一样的抬手拒绝,“我不冷。” 他没好气的撇开头去,说:“不是怕你冷,是实在有碍观瞻。” 她红了脸低头去看,穿着深色的衬衫应该没问题啊。 听见他叫:“车没了。”顺着望过去,车真的没了,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给丢了呢。 非浅赶紧掏手机报警,也是唉呀一声叫:“手机进水了。” 仲微望着她委屈的表情实在是说不出的感觉,只道是一片柔软。于是模仿她也是一脸委屈的表情,“怎么办,都是因为下来找你才把车丢了的。” 她说:“赶快打电话报警啊,肯定没开远的,说不定下个路口就能拦住。” 他笃定的说:“我手机在车上。” 非浅四周看了看,转了身就往电话亭跑。他举着伞追上来,问:“你知道车牌号么?” 她站住,看着他摇摇头。仲微敲她额头,作无奈的表情,伸了手出来问:“你有硬币么。?” 她说:“打110应该不收费的。” 他坚持伸着手,她只好掏了硬币递过去。他说:“你在这站着等我,不许乱跑。”语气像是担心孩子走丢的妈妈。 过了会,他出来,说:“回去等消息吧。” 她说:“你怎么不着急呢,那么大的东西。” 他说:“急呀,特别着急。你要对我负责。” 她吓一跳:“你那车我赔不起啊。” 他笑起来:“那就先赔顿饭吧,我还没吃饭呢,饿死了。” 揽着她站在路口打车。她挣脱,他说:“别动,我现在心情不好,你让我依靠一下。” 她就真的不再动了,还一下一下的拍着他后背,安慰工作真是做到家了,他微微笑开,心里却在暗骂,王东那小子,真是胆大包天,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 他们在路边用依偎的姿势站了好久。姜非浅看起来不像是弱不禁风的女孩,仲微却觉得揽在怀里娇弱不堪,不过是盈盈一抱间,他竟像少年一般,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搂过那么多的女人环肥燕瘦,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心动,果然女人是水做的,只在天地水帘中才更能显得窈窕,似秋水伊人。低下头仔细看她的长发因为被雨水打湿越加显得乌黑,纤长的睫毛一闪一闪,专注的盯着过往的车辆,本来是狼狈的,却好像那个迷途的豌豆公主,因为淋了雨才来到了王子的殿堂。周仲微一向都是不耐烦的脾气,那一刻忽然觉得车永远都拦不到才好,两个人就这样一把伞下永远站下去才好。所以,当出租车停到面前,他烦躁的情绪猛然上来,不想上车了。非浅拉拉他,问:“怎么不上车,我冷。” 他才跟着上了车。 司机问:“去哪?” 她转头问他:“你要去哪吃饭?” 他还是冷着脸道:“西亚花园。” 她疑惑的望着他。他却好像知道她要问什么,假装扭过头去看街景,说:“你先回去换件干净衣服吧。”还有半句,病刚好没多久,憋在嘴边没说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被邀请进她的家。不大,却很干净,沙发看起来很豪华,坐下去像是要陷进去,一阵惬意连绵,伸开手脚舒筋展骨,想来非浅也是个对沙发有特殊依赖的人。她安排他在客厅看电视,说完了以后倒觉得多余,周仲微早就自来熟的窝在沙发里按开了电视正举着遥控调换频道,自在的像是在自己的家。头也不抬的催促她去洗澡换衣,非浅没了脾气,转身进屋去了,这样的客人实在没必要客气。 等她洗好了,拿着吹风机跑出来,周仲微不明所以的望着她,非浅穿一件淡青色的棉布睡衣,口袋是两个大苹果,已经被洗得褪了色。头发湿着披散在肩,脸被热气染得潮红,唇也是上过色一般的红着,像是能滴出水来。 她说:“我怕你等急了,马上就好,我吹吹头发。” 他吞了口气,却移不开目光,答:“不急,你慢慢来。” 她又提着吹风机跑进屋去,隔了一会,换好了衣服出来。却是赤足跑到他面前,她的脚真的很小也真的很白,仲微继续窝在沙发里,指着说:“喂,你那年糕脚怎么不穿鞋。” 她瞪着他,什么年糕脚,怎么他总是有那么多的新鲜词汇甩出来欺负她。 他说:“瞪什么瞪,我现在心情不好,你还那么不听话。” 好吧,丢了车,自然是值得同情的,况且是为了她才把坐骑丢掉的,虽然说离谱了些,可事实就是这样。她退回去穿了鞋,才又走到他面前。 他却老生坐定,一动不动,非浅真以为他是看电视入了魔,轻轻推推他,小心的说:“可以走了,去吃饭吧。” 他却开始翻旧帐,说:“你那个大帅哥呢,你不找他吃饭推我干嘛呀。” 非浅真想端起水来泼他,刚才还挺绅士的,这人变脸怎么那么快啊,想到他现在心情不好就忍住了没有爆发。“他没有你帅。” 他像是满足的笑了笑,转了脸又问:“那干嘛淋雨,难不成是被甩啦,做样子让谁心疼呢。” 她说:“你怎么思想那么复杂,就是为了好玩。” 他捏她的鼻子,“你不生病谁生病。” 她赶忙躲开,一张脸写满男女授受不亲。他失笑。 第六章 出了非浅的公寓,雨还在下个不停。她踢踏着凉拖踩水,他忍俊不禁。 “你当是踩浪花么。” 她抬头瞄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又没踩到你身上。” “幸亏我明智,跟你分开打伞,不必同你一起丢人。” 非浅不理他,一路踩到小区门口,再眼巴巴的等着出租车。 他伸手过来拉她的伞柄拖着走。 她问:“干嘛?” “附近有药店么。” “有,在超市一层,买什么。” 他定定的看着她不答话,眼神像是在说,你的前面的带路。 她王二小的性质被唤醒,犟着不肯挪动一步,单手叉腰高举伞柄,脆声说:“不交代清楚,哪都不去。” 他笑:“幼儿园的小阿姨教你扮演茶壶么。” 非浅看着他的笑容放弃了坚持。“去药店做什么。”一边问,一边往超市方向走。 他明白过来,高兴的跟着,“买柴胡。” 她转了头去问:“你感冒了?” “……,就算吧。” 超市离小区并没有多远,只是雨大显得有些路途艰难,雨水哗啦啦的打在伞上好像能砸出坑来。路上那些低着头行路匆匆的人仿佛都是心事重重,大多数人在雨天心情都是阴郁的,可是,仲微回头看着姜非浅不觉笑意涌现一时难收。她实在是因为签了合同心情大好,玩心复燃,提着裙子一步一步高兴的踩水,愉悦之极像是小鱼入溪游走摆尾。他觉得眼前的姜非浅已然不食人间烟火,是即将飘飘升天的仙子,在周围的灰黑色调里独独她有颜色,鲜亮夺目。 到药房买完柴胡,他扯着她往超市入口走。她不解:“又要买什么啊,天都要黑了,到底吃不吃饭了。” 他一脸正义:“当然吃了,你做,我吃。” 她问:“凭什么。” 他不无委屈的说:“我心情不好。” 她又没了坚持,周仲微丢了车反倒成了姜非浅的软肋,天理何在。 他推着购物车一脸喜气洋洋,好像五岁的小男孩终于可以帮妈妈做了些事情的那种满足神色。非浅问:“你平时不逛超市的么?” 他像看文盲一样看她,“不逛超市怎么还能叫生活。” 她问:“那怎么看你那么新鲜。” “因为从来不和女人一起逛超市。”他说,“家的味道太重了。” 她笑起来,“周公子,这句台词捕获不少少女芳心吧。” 他也笑起来,“还真是。” 真是什么呢,他说话从来没有个真假界限,轻重难辨。 她心情真的好得没了边。他说要吃苦瓜,她就仔细挑了小而精致的那种。他说要吃嫩姜肉末,她又认真的择了嫩子姜。他说要吃茭白,她规矩的选了新鲜的茭白。他说要喝鲤鱼汤,她才拖着手跟他反驳,“不许吃鲤鱼。” 他问:“为什么。” “因为鲤鱼是要跃龙门的。”说完头也不回的大步走过鱼鲜区。 他干笑两声上去捉她,“可是我想喝鱼汤。” 她绞着眉头为难的说:“那就挑条鲫鱼吧。” 他嫌弃:“鲫鱼刺多。” 她问:“你还吃不吃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说重话,他不敢不听,说到底还是要哄着她的。点了头拉她去挑鱼。 后来又买了很多的东西,似乎跟之前换了个节拍,他要一她偏拣二,他要买跺椒她去买泡椒,他要买苹果她去挑了鸭梨,他要买豆浆她抗了大桶的牛奶,他哭笑不得,她嘻哈不止。转到零食区的时候又换了角色,她拿了乐事薯片他换成烤香蕉片,她拿了妙脆角他换成琥珀核桃,她前脚拿他后脚换。她插着腰问:“周公子,买回去是你吃还是我吃。”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吃这些零食,不过是闹着玩罢了。不接话,反倒问回去:“姜小姐不怕长胖啊,膨化食品不是垃圾类的么。” 她说:“我想吃,你管得着么。” “怎么管不着,我不管你谁管你,我不管你你早病死了也没准。” “用不找你的假仁义,留着哭耗子去吧。” 标准的小两口吵架,就是那种抛开逻辑不顾,只要对这干就行,不到床尾就能早早和好的小吵小闹,却吸引来了路过的大妈,恰好是非浅那个楼栋的居委,人家抿着嘴笑笑:“是男朋友啊,头次见。” 非浅正琢磨着如何阐明他们的关系,“不是”还没说出口。周仲微先低了脑袋,标准青年才俊的腼腆加局促不安让他演绎的淋漓尽致,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还不是男朋友。” 大妈看看仲微乐起来:“小伙子一表人才啊。” 非浅转了眼珠说:“回头我把上月煤气数抄了给您送过去。” 大妈也是识相的人,说着“不急不急”就急急忙忙的推着车走掉了。 仲微绷着脸却抑不住的笑意,非浅也忍不住笑出来,推推他说:“你呀,师奶杀手。” 他一扬头,“是大小通吃。” 她推着车开怀笑起来,错过了他的深情注视。那一刻,他觉得她美丽异常,不论是此时的笑脸还是刚才皱着的眉头,是故意作对的小情绪还是依顺他时的善良,都是美的,从里到外。 结完帐出来,他提着大袋小袋,用奇怪的语气说:“怎么买了那么多东西,刚才没觉得呀。” 非浅两手空空,帮他举伞,应声说:“怎么没交钱的人出点苦力还抱怨起来啦。” 他低头看她:“我钱包在车上。” 她又失了强势,乖乖举着伞。他在心里偷笑。 一路上走的很稳当,她看着他手里的提袋,忽然想起了很早以前看过的一部MV,最后的最后女歌手结束演唱的时候,MV的女主角将手里的购物袋递给路灯下等她的男孩,然后她挽起男孩的胳膊两个人开心的迈开同样的步调,虽然歌曲结束却有甜蜜萦绕,久久不散。她很想要那样一场纯洁的爱情,和路灯下的等待有关,和单车上的吹风有关,和路边摊的夜宵有关,可是没遇上的时候就落了物质陷阱,从此错过了那样的年龄那样的爱情。如果可以,她想要简单的男友,她想要和他并肩作战,和他白手起家。大学毕业那年同寝室的武汉女孩和统计专业的男友结婚了,临登记前在寝室她们忍不住的祝福,那女孩却有些不知所措的说:“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未来。”语气是淡然的,却掩不住喜悦和兴奋。只有未来,是一句多么妥贴的欣慰。有些爱情什么都有,除却未来。 她盯着他的手,想得出了神,小心的挽了他的胳膊,仲微偏过来望她一眼,又回过头去,会心的一笑,算作了然,没有言语。 四周都是雨水的声音,连心事一并洗刷得干净透明。这样走,一直走。像是老夫老妻,情深义重,隔着眉眼,透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结果,等非浅看着铺满厨房菜桌的大袋小袋水果蔬菜时,暗讶自己着错了邪道,大势已去的念头不断涌来,只要那男人一句,“我心情不好”,她就只剩乖乖举手投降,毕竟人家丢了车啊,还是辆宾利,就勉强忍让一下吧,这样勉强一让就把自己给让成了黄脸阿婆。兜着围裙,点火做菜。刚才的温馨还没有淡却,真实的力量举手召唤,是啊,再纯洁的爱情,再具有未来的生活,也免不了要成为伺候人的角色。她不甘心的把仲微拖进厨房打下手,过了不到十分钟又心甘情愿的把他轰了出去。 简直就是能要人命,他高举着菜刀一副虚心的讨教,“是这样切的么。” 她吓得半死,“你先把刀放下,怎么都好说。” 他哈哈大笑,还是举着刀。只好把他轰出去,非浅疑惑,小孩子玩火是要尿床的,那么玩刀呢? 过了会,他拿着冲好的柴胡过来,她正一手握着菜铲一手稳着菜锅,他无意识的就端了过去喂她。她吓一跳,紧闭着嘴不配合,闷着声音问:“谋杀么。” 他贴在耳边轻声说:“乖,喝了。” 他很少有那么柔情的声音,她中了蛊一般,一仰而尽。 他离非浅那么近,能看清她凝瓷的后颈,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她微张的嘴和喉咙的轻微动作,仿佛都是诱惑。他又心跳厉害了起来,手心出了细汗。怕自己忍不住拥她,想要去躲。 她知道喝的是柴胡,心里忽然有点感动,感动于他不动声色的关心,于是说:“淋了点雨不碍事。” 他早就转了身,说:“拿你试药。” 她望着他别扭的身影走出厨房,一阵好笑,这男人做得出却说不出,怎会这般可爱,连走路都不自在了,还嘴硬。 她做菜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就能上桌吃饭了。 他赞叹,“怎么练出的功夫。” 她得意的说:“本小姐学化学出身,当年同时开四个反应都应付周全,何况区区四道小菜。” 他乐了,“没看出来,你做饭的背景那么扎实啊。” “那当然。” 他摆大爷的口气问:“都给谁做过啊。” 她假装唯唯诺诺:“都是些恶鬼百姓,周公子算是最高级领导人了。” 他夹了块泡椒牛肉,好吃得能把筷子都咬下来。嫩姜肉丝入味三分,红油茭白清脆爽口,连米饭在仲微眼里都是特别的晶莹剔透,勾人食欲。非浅吃饭专注认真,本来和她吃饭就能让他胃口大开,加上那么地道的辣味,一添三碗,她不敢多盛了。 他问:“怕什么,撑了的是我。” 她说:“又不是青春期少年要长个子,你现在只剩长胖了。” 他笑:“阿婆哟。” 她还是好脾气:“等着一会喝汤吧。” 他才想起来,争取来的鲫鱼汤差点被遗落。 喝着鲜嫩的鲫鱼苦瓜汤,他问:“为什么鲫鱼不跃龙门。” 她没抬头,随意的说:“跃龙门的话就不吃了。” 他说:“幸好。” 饱饭之后总是懒得动手脚的,更何况周仲微此刻连手指关节都能感觉到十足的饱意,好似很多年都没有吃得这样畅快了。望着堆在水池的碗碟,他声声叹息,一脸愁容的说:“你要站在旁边陪着。” 她说:“这里没有大灰狼。” 他幽怨的眼神望过来,她又举白旗投了降,像督工一样背着手看他劳作,心里塞满了笑意,指指点点,“少放些洗洁精。” 他还能腾出空来反驳,“不是叫蔬果净么,那么大的三个字还能认错。” 她说:“谢谢指出,你小学语文一定很好吧。” 他得空回头,弹了她一头泡泡,她惊叫:“我今天还要洗几次澡啊。” 他哈哈笑起来,“那么香艳的事情,不好随便跟男人讨论的吧。” 她白眼球抛向他,“我没当你是男人,你是恶魔彻底的恶魔。” 他却越笑越开心,她没办法,也是忍不住笑。 饭也吃过了,碗也洗干净了,周仲微同学赖在沙发里面一点衣冠楚楚的样子都不见了,十足的锦衣郎模样,一副好吃懒做的嘴脸,却该死的风流倜傥。 非浅拉他起来,他发出哼哼的声音好像是撒娇的小狗,她笑:“起来,出去溜达溜达,给你买条链子。” 他知道她的不怀好意,却厚了脸皮说:“买条好看的啊。” 她更是笑:“粉色的好不好。” 他暧昧的说:“我喜欢红色的。” 她脑子冒泡,你暧昧个毛,当我什么了,买链子做SM女王么。撇下他不管,自己去了玄关处,大动静换鞋子。 他转过身来看,“雨那么大,天又黑了。” 她指着窗户说:“雨停了啊,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呀。” 他走到她身边,好像威胁一样:“你不许踩水。” 她说:“乖,我给你发糖。” 她到底还是没有听话,雨虽然停了,路边的大小水滩还生意昂然,在她眼里都是乐趣。他躲得远远的,却不舍得不看。月光,星光,加上水滩的反光,她翩然似起舞。 非浅回过头来看他的沉默,突然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低了头走到他身边。 他说:“想牵你的手。” 她抬头恶狠狠的望着他,“说什么呢。给你机会的时候你自己说的都不要,现在后悔啦。” 他局促的笑起来,果然女人是记仇的物种,“没后悔,你给的选择太苛刻了。” 她说:“是现实苛刻,不是我。” 他好一阵沉默,缓步走着,真的像是在散步,她跟在旁边,肩并肩。 第七章 那晚他又以钥匙落在车上为名,堂而皇之的留宿在非浅的家里。 唯一的浴室在卧房里,仲微第一次推开非浅房间的门,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 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的闺房,清新的味道,淡淡的散着香气。咖啡色是主色调,看起来感性而温暖,是他喜欢的风格。他不喜欢那种永远以为自己是粉红教主的女孩,他喜欢现实一些理性一些的女人。 床头柜上放着相框,他走过去端详,照片里阳光极好,背景的颜色美不胜收,而姜非浅的笑容像是要融化在那样的光芒之下,镶嵌在百花之中,明艳不可方物。他一时看呆。 非浅蹑足到他身后,大叫一声,“喂。” 他真的受了惊吓,她便笑起来。 他问:“西双版纳么。” 她飘了崇拜的眼神,“周少真是好眼力。” 他笑起来,“拍的真好,都说只有觉得你美的人才能将你拍的美,初晓拍的么。” 她僵了一下表情,“忘了。” 他忽然认真起来,“你跟谁去的?” 她说:“旅行团。” 他又看了看照片,没有继续问下去。放下相框,转了话题说:“帮我找件衣服吧。” 她一副为难的表情,他笑起来:“没关系,我不介意裸奔。”说着就大步往卫生间走。把非浅的那句“你怎么……”给挡在了浴室门外。他一阵窃喜。 其实他也就是嘴上说说,等到他洗好了,还不是先隔了门大叫:“姜非浅,衣服找好了么。” 听到非浅急急的叫声:“找好了,就放在床上,你自己出来拿,我把门关上。” 非浅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歪斜的周仲微,本来是她从苗寨买来做壁挂用的蜡染裤,穿在他身上风情异常,像是顶着草帽,上身精赤一边吹口哨一边踏浪的少年,或许还能露出CK内裤的标志边更显迷人,如果不看体恤的话,很潇洒。他摆了pose斜依在门框,非浅忍不住笑出来,低了头召唤他过去一起看电视吃零食。他有些气恼的在她身边一屁股坐下去,用了很大的力气,沙发本来就松软,让他这样一坐,如同要陷入地下。可是非浅还是不能严肃,仲微闷着声音问:“笑什么。” 她说:“没什么,没什么,来吃香蕉片。” 他自己倒也笑起来。那件纯白的体恤上有鲜红的大字,远离爱滋。红丝带工程么。是她参加公益活动时领来的。当时她是冲着濮存昕去的,妈妈是濮迷,彼时她还在上大学,没想到这件体恤隔了那么多年居然派上了用场,并且怎么看都是极具教育意义的,像周仲微这种花花公子,怎么说也能算是个边缘人物。她想起来就一阵好笑,又不敢放肆。 仲微就穿着那件爱滋体恤和非浅静静的看电视,偶尔抓零食的手会碰到一起,她好像全然不在意,一掌干脆利落的打开他的手自顾自的取食,他就霸道的把整袋抱在怀里,她不甘示弱的扑过去跟他抢,像是只小动物。象征性的你拉我扯了两下,他若是不肯放手,她哪里会是对手。于是,坏心眼的瞄着他胸前的鲜红大字,啧啧几声,假装说:“还是离你远点好。” 他哪里肯示弱,把嘴里的薯片嚼的咔咔响,含糊的说:“我脱啦。” 她宣布投降。他眉飞色舞的抚摸她头顶,好像宣布领地。 她一把打开他的手,坐在一边不说话。他以为她真的生气了,乖乖把袋子递过去。 谁料她说:“不要用油爪子碰我。” 他暗笑,她连生气的道理都让人觉得可爱。 晚上自然是他睡沙发,睡意朦胧中仿佛听到非浅推门出来轻步走过来看他,大概是担心他睡不好吧,这样一下,他更能睡得踏实,安逸非常。 本是周六,她习惯赖床,早晨的时候却被初晓的电话吵醒,说她一会直接从机场过来非浅家。 非浅吓一跳,那丫头怎么回事啊,听昨天的口气,以为被卖到T市做苦力了呢,一个晚上就回来了。慌忙穿好衣服,出来叫仲微。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听非浅的口气像是彗星要来撞地球一般,急急催促,他睡意一下子就散开了,也是手忙脚乱的把阳台衣服收回来急匆匆的洗漱穿衣。等武装了差不多的时候|Qī-shu-ωang|,才想起来问:“出什么事了。” 非浅说:“初晓要过来。” 他一阵微怒,“你怕什么啊。” 她怔愣:“你凶什么。” 他也觉得自己莫明其妙,柔和了语气:“又没做亏心事。” 她笑:“也不是鬼叫门。” 仲微一向是很绅士的,骨子里对非浅的好感也是出于尊重,虽然他觉得被轰出门是十分值得暴怒的,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让他觉得反感,可是遇上了姜非浅不得不让周仲微一次次收敛他的底线。所以尽管他有些挫败,想要跟她赌气到底,还是赶在初晓敲门前离开了。他把自己的行为归结为年纪大了,容易中蛊。若是早些年肯定把房子都能拆了,把不识好歹的人拉出去挫骨扬灰,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竟然需要躲藏,都只有他轰别人的份,竟然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可是早几年,他还能认识姜非浅么。像非浅这种姿色平平又整日里素面朝天的女人,什么时候入得他眼,竟然就这样给撞上了,还撞进心里去了,他自己都觉得讶异。也只有她了,淋着雨还能自娱自乐,换了浓妆艳抹的其他人,哪里肯也哪里敢。所以他大致能够理解自己认出雨中的人是她时心里的愤怒感,他不想被别人看见她的灵动。他想,也许自己动了真心也说不定。只是非浅和他总是隔着很深的距离,他进她退,总是不能靠得太近,他是高手,她也不是三脚猫的功夫。 后来他告诉她,车找到了,她才放心。 再后来一次吃饭,王东不小心说漏了嘴。她发誓不再理他。 他解释说:“真的不是蓄意,你问问他们都知道,我的原则是唯车子和老婆不能借人,我从来不会让别人随便碰我的车。” 她不理,反问:“利用一个人的同情心,你不觉得龌龊么。” 他说:“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丢了车,我只说我心情不好,也算是利用你同情心了么。” 她知道耍嘴皮子不是他的对手,只有很狗血的转身就走。 他并没有追上来。 回到家,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气,已经过去的事情了,就算是被骗也没有任何损失,何况仲微事后送了手机给她算收留一晚的答谢,本是两清,她为什么生气。是气被他欺骗还是气他耍的手腕,他只说“我心情不好”,她就同情心泛滥。 初晓跟她说:“只有情人间的欺骗才会觉得不可原谅,你弄清楚自己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没。” 她愣住。 吃一堑长一智,上过一次当怎么说也会变得敏感些。非浅此刻如何都不能相信他的车子真的不见了。对他说:“别闹了,明天还要回去上班呢。” 仲微说:“知道你是惊弓鸟,可是我想知道到底是谁那么胆大包天敢开这种玩笑。”正准备拨电话,他的那辆宝马就缓缓开来了,只不过没有拖儿带女。 如果说陆小凤从掌风认出花满楼代表最珍贵的友情,那么周仲微从停车入位的线路就能认出余清修同样是珍贵的友情。他毫不留情的给了走过来的余清修一拳,“真巧。” 清修笑起来,“是巧。” 仲微问:“你又通天了,车都敢偷。” 清修摊开手摇摇头,“还真的不是偷。” 仲微看着他,也摊开手。清修指指车,周仲微望过去,非浅也望了过去。 美得惊心动魄,大致是姜非浅对沈乔悄的第一印象了,也是一个女人对另外一个女人最真心的夸赞。 沈乔悄款款步来,笑语盈然,“仲微。” 声音并不柔和,仲微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可是周仲微是什么人,心里巨澜滔天表面仍可以不动如山。“乔悄,这是非浅,姜非浅。”转了头对非浅说,“沈乔悄,女强人啊。” 沈乔悄随意打量了下非浅,口气玲珑得体:“什么女强人,不过是孤家寡人。” 余清修插话说:“昨天就觉得跟姜小姐投缘,不知可否赏光喝杯下午茶。” 他目光真挚,不泄漏一丝可挑剔的感情。非浅暗讶,他竟然做得光明正大,恐怕眼前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余清修了。她是懂事的,知道清修这样做也是有道理的,她不傻,能看出沈乔悄和周仲微之间是有故事的,女人的直觉大抵总是如此敏锐。这样四个人站在那里揪扯不清的关系,她微微有些想笑,想起了八卦杂志上越划越乱的关系图。 所以她决定迎战,既然他那样坦荡,她也不至于小肚鸡肠。如果要了结,给他便是,如果要演戏,陪他便是。 看了看仲微,他眼里的神色有些恍惚不定,非浅轻轻推推他的手说:“你陪沈小姐叙叙旧,一会来接我。” 沈乔悄笑起来:“不会太晚。”挽起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他没有回头。 留下非浅和清修,其实咖啡厅里面人来人往,只是她忽然觉得全世界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余清修先开了口,问:“非浅,你这几年都在哪啊。” 她定了定神,说:“很多地方,最后还是回了B市,你知道我妈妈希望我待在那里的。” 他勉强笑起来:“怪我没想到。” 她不能忍受沉默,找了话题问:“你也认识沈乔悄。” 清修眼里忽然没了光彩,举着咖啡杯像是举了盾牌,“你很在乎仲微么。” 她骑虎难下,低着头答:“是。” 他也是低着头,“你还是恨我。” 恨他,怎么会不恨,当初绝望到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恨才清晰自己的疼痛,才麻木的生活。恨到最后,恨起自己来,那是如何的无望。她说:“当年是非常恨的,后来慢慢忘记了。” 他觉得心里抽搐,她忘记了,非浅做事从来比他轻松。他从开始的开始就注定失守。 他想一怒之下问她,跟仲微在一起是为了报复我么,趁早收手,你会受伤害的。沈乔悄和周仲微都是他的朋友,一起长大的,乔悄是仲微的初恋,后来分手,再后来关系暧昧不明,很多年似朋友似情人。他知道的周仲微从来不拖泥带水,做事干脆明了,只有沈乔悄也许是他的硬伤,就像武功再高强的人总也是有弱点,并且致命,往往会伤及内力。只是他不想这样说出来,不论非浅的真心是否在仲微身上,他不想用事实刻薄她。 于是,他犹豫了很久,决定直接说出来:“非浅,你能回到我身边么。” 她望着他,慢慢笑起来。 余清修第一次见到姜非浅是在一栋老宅里。那时他刚刚回国,魏来是他在英国认识的同学,被B大当作人才招了过去,正在忙着找房子。魏来对房子的要求一向有自己的想法,绝对不会随意,在英国的时候就见识到了,宁肯多开半个小时也要住称心如意的小洋楼。魏来喜欢古风,刚好经人介绍说是有人准备卖前街那里的老宅,因为也是挑剔的人,要找合适的人才肯卖房,魏来兴起,清修也是闲来无事便陪同前往。就在那样一个没有任何前兆的情况下,遇上了怦然心动的微笑。 宅院不大,种了多种花草,听说一年四季花开不败,一面墙上有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爬山虎,半壁幽绿,极致精心。宅是复式两层的结构,阳台是浅显的半凹圆,欧洲常见,可以在微风吹起时,凭着雕栏折了蒲公英一口气吹散,也可以拿着玫瑰花,爱我不爱我的数下去,就是那种少女做梦的样子。魏来在阳台上将这些话的时候,他还在肆意嘲笑。 然而一个转身,就成了魏来的嘲笑对象。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被唐突了。 第八章 进房间的时候他并没有注意墙上的油画,这样转身才看到,姣好的阳光照射下,画上的女子清丽不似人间,展颜低笑,有些自顾娇羞却美不胜收。 余清修愣住,以为见到梦中人。一看再看,不觉近前,盯住那双清亮的眸子忽然有种相识已久的感觉,好像那个笑容是心中早有的模型,已经存在了许多个年头,在他的心中就这样隔了画框,隔了画布,隔了油彩颜色,隔了万千时空,打了个照面,一见倾心。 失神中魏来拍了他肩膀:“是不是嫣然一笑百媚生。” 他斩钉截铁:“是倾城一笑如花面。” 魏来打趣说:“可惜此等佳人只应天上有地上实难求。” 清修看出他眼中浓重的揶揄味道,没有接话,出了门对主人说:“我看这幅油画和房间倒是搭调,您开个价,不如一起卖了吧。” 女主人已经上了年纪,满头银发知书达理的模样,笑不露齿,一定是儿时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一颦一笑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虽然已是年迈,然而风姿仍在。不急不徐的语气,淡淡说来,却决不容缓:“这幅画不卖的。” 清修一阵怅然,知道多说无益,也就不再提了。后来魏来把房子买下,搬家那日他和一群朋友被邀请去凑热闹。随意参观中,走到有阳台的那间房间还是忍不住的向着挂着油画的那堵墙看去,空空如也,他心里也空空如也,开始时并没有多么失落,这样潜意识里的找寻,却找寻不到,便是失望至极了。 林敬仁发现他竟然对着墙壁叹气,开玩笑的说:“你干嘛面壁。”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跟着走到楼下。有人随意的说,“清修怎么总藏猫猫。”林敬仁笑:“他那是对着墙壁发呆。”魏来知道情况,肆意起来,夸张的讲了来龙去脉。不多久,朋友圈里人人都知道余清修有了个油画美人。 他自己也只当是个玩笑,怎么可能真的和画中女子谈一场人鬼情未了。 隔了几个月,聊天中魏来不经意说起了他的一个学生很像那幅画里面的女孩。余清修精神一振,“一定要认识她,无论如何。” 魏来给他打预防针,“只是有些像,没有画里面那么美,也算不上漂亮,就是挺清纯的,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 余清修问:“那到底哪里像。” 魏来想了想:“就是笑起来特别像。” 他险些热血沸腾,那就足够了,于是郑重叫了声:“魏来哥。”在魏来生受不起的脸色里,语气还算诚恳,“你给安排见个面吧。” “小伙子,我是导师,不是红娘,你那花花肠子,我可不能把得意门生随意交付出去。” 清修自然也是有办法的,肯定的说:“换你上次说的那幅长卷如何。” 果然,一幅长卷换来一场策划好的偶遇。 魏来是系里面刚回国的年轻导师,正值建实验室招兵买马阶段,研究生是没有的,需要等到开春了,只能先招本科生,说实话,那个时候才进实验室的本科生除了慕名而来的,其余盲目的基本上都是些不太追求进取的学生,譬如姜非浅。她来找魏来时,说得很干脆,“我不喜欢化学,当初是调剂来的。” 魏来问:“那你来我这里能干什么。” 她认真的说:“我其实什么都还能干,就是不能做研究,您给个合成路线我可以按部就班。” 魏来笑:“那怎么偏要来我这里。” 她也笑:“bbs上看到了就来了。” 魏来觉得她说话干脆,看起来也是一副干净清爽的模样,印象极好,就点了头。 他本来也只比他们大了个博士帽的年龄,又是开朗的性格,做导师略显随意了些,于是没两天,非浅就跟他很熟了,像是朋友一般打招呼开玩笑。学生都把导师唤作老板,他就是魏老板了。非浅每次见了他都很开心的叫:“喂,老板。” 他也是笑:“今天没出什么状况吧。” 她朗声答:“报告,瓶瓶罐罐都完好,我的身体零件也完好。” 全实验室都是笑声。 那是因为一次非浅配溶液时不小心洒了一身,恰是暗红血液的颜色,尤其是在白大褂上更是明显,一位学弟进了实验室吓了一跳,“学姐,你受伤了?” 魏来循声望过去,也是紧张。岂料非浅笑起来:“是高锰酸钾啊。不过你看,很像肚子这里被捅了一刀,是吧。” 从那以后,他喜欢开玩笑问,“非浅,今天没出什么状况吧。”几乎整个实验室跟她打招呼的方式都改成了,你今天没出什么状况吧。 那日非浅的实验进度完成的很好,他状似随意的邀请非浅去吃晚饭,她想也没想就同意了。直到出了校园越走越远才觉得有些怪异,说:“老板,请食堂就行。” 魏来故意严肃:“那你应该早说,去食堂还开什么车。” 她说:“我知道我不思进取,你也不用把我拉出来卖了吧,留着我还是有用的,咱实验室就数我烧杯洗得最干净了。”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就是为了表彰你烧杯洗得干净才带你去吃好吃的。” 魏来说的好吃的,竟然是年代饭店。非浅那时还是个透明的大学生,即便有小资情节也不绝对不会为了一顿饭极尽奢侈的。那时候年代饭店在她的眼里跟瑶池没大差别,不安的问:“真的不是把我卖了吧。” 魏来笑着说:“姜非浅,你真聪明。” 他们刚刚落座,余清修就登场了,真真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他过来跟魏来打招呼,似是不经意的看了非浅。眼前的男人,虽是浓眉大眼,却不嫌色重,难得温润如玉,眼神中尽是儒雅之色,茶色的眸子,温暖且安然。她忽然想起寝室间叫嚣的那句标语,莽夫遍地是,公子有几多。 他问魏来:“这位是?” 她问魏来:“你朋友?” 那便是相识,恐怕数十年后非浅仍旧不能忘记。 然而她此刻在笑的是,忽然想起来他的表白,事实上根本不算是表白,只是提问。那时他说:“非浅,你能做我女友么。”和眼前这句“非浅,你能回到我身边么。”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台词。 她淡淡的说:“清修,我们的故事在四年前就结束了。” 沉默。他吞一口咖啡,她品一口红茶。谁都没有再讲话,连眼神似是都没有再交汇一下。四处声音浸染,却传不到非浅耳朵里,她只能听到心跳和喘息,抬眸也不是,一直低着头也不算适宜。这一刻,她清楚的知道,余清修在自己心里仍旧举足轻重,到底还是不能忘得干净。又教她如何忘得掉。 记得那日,魏来介绍说:“这位是我在剑桥的学弟,余清修。”又说,“这是我的学生,姜非浅。” 余清修绅士的伸了手过来,他手指修长,非浅礼貌的握过去,感觉他的手很凉,很舒服的那种凉。后来非浅说过:“余清修,你真是冷血动物,是我傻,明明从认识你的时候我就知道。” 非浅还记得余清修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清楚的清,修养的修。”语态柔和。 她回他:“非常的非,浅易的浅。”亦是缓速。 他问:“那么非浅不就是深的意思么。” 她说:“我的名字取自柳永的洞仙歌,‘况少年彼此,风情非浅’的非浅。” 他又问:“为什么不叫‘有笙歌巷陌,绮罗庭院’的绮罗,那个更适合女孩子的名字。” 她笑:“因为适合所以才不去叫,别人想得到的,偏不去做。” 他也笑:“好答案。” 这样就算是认识了,非浅一直有晨跑的习惯,天晓得余清修住在城北每日清晨要绕半个B城到B大的操场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还要荣光焕发的上演一幕幕偶遇,打招呼说“巧”。日日如此,魏来嘲笑他是“假装清纯可人,实则狼子野心。” 他问:“很明显么。” 魏来说:“余大少爷,你的女友一向走马观花,经验那么丰富应当不是傻瓜才对,如此司马昭之心,你还来问我,随意问路人便是。” 他片刻思索:“那就是姜非浅装傻。” 魏来笑起来:“我看未必,她有时候是真傻。” 他依旧思索:“那样就好。” 魏来拍拍他说:“决心从良么,不然收手吧,非浅很单纯。” 他说:“是啊,从此闭门思过。” 非浅每日有余清修陪着晨跑,陪着聊天,日子都是轻快的脚步。清修懂的东西很多很杂,他们常常可以在周末的时候坐在草地上天南海北忘乎所以的聊上一个上午,她有时会觉得如果抛开吃饭,他们大概能够永远的聊下去。非浅想,那样就算是投缘了。跟余清修在一起很轻松很愉悦。他又很会照顾人,非浅时而心动。恍然一日不见清修的影子,便会一整天的失落。当时,她还不清楚,那样就是爱了。 相识两个月的时间,清修的晨跑几乎可以拿到全勤,一周时间的消失,让非浅高兴不起来,总以为心里空落落的,做事情也打不起精神。反正她在实验室里一向是混日子的主,有安排也能顺利完成,没安排就安于角落发呆。偶尔打碎个玻璃器皿对她来说太正常不过了,但是,她偶然勤劳起来把魏来老兄做了一周原料,蒸了三天,过了两遍柱子,旋干打算去打谱的珍贵如鳄鱼眼泪的产品给洗掉了。魏来终于欲哭无泪,“非浅啊,累了就回寝室休息吧,或者出去玩也行。”就差声泪俱下的阐述,只要别留在实验室去哪里都行。 再次见到余清修隔了两周。她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了,快要觉得这个人物彻底从自己人生舞台上淡出了,就又被撞见。是她一贯的晨跑时间,从操场慢跑完了习惯的十圈,踱回寝室的时候,发现他倚在车门,似笑的望着她。两个月中,他一直是标准的运动装扮,他们除了晨跑没有其余的交集,她似乎已经忘记初次见他时就是这样的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她远远的望着,觉得他在梨花树下,长身玉立皓月清风,说不出有多么的好看,只觉正义且非凡。 她慢下步子走过去,他也向她走来。 他说:“我来看你。” 她低头数蚂蚁,回话说:“哦。” 他淡淡的笑起来,“非浅,你能做我女友么。” 她猛然抬眸,像是受了惊吓,又像是得了惊喜,只是不说话。 他还是笑,帮她把头顶的花瓣捻下,磁声说:“做我女朋友不是那么坏的事情吧。” 她笑起来。 他也笑,伸了手过来握她的手,清修的手还是凉凉的,这一次,却让她感觉凉得心里温暖无比。 非浅一直都能记得他手上的温度,永远是微凉的,像是清水和缓。她发烧的时候,喜欢他把手伸过来在额头试温,既温暖又惬意,总是捉住了不肯放。他就宠溺的望着她。没有言语只有彼此的微笑和交汇的眼神,好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心中了然。那样的日子,那般甜蜜,像是会没有止境的幸福下去,可是到底有了结局并且一去不返了。 仲微回来接她,沈乔悄说得没错,不会太晚,前后不过一个小时或许还不到。他步入咖啡厅时看到他们两个人均是在沉默,各想心事般,却诡异的祥和。他心里忽然莫名一阵气。非浅已经看到了他,站起身来,也没有说话,就那样望着他。竟然一念之间他看到她的眼神里有种无助神色,再细细去追究已经消失不见,只剩微微笑意。那样的笑,已由眼底的无助成了求助。他就是那样的感觉,虽然还是莫明其妙。 他问:“都聊了些什么。” 非浅答:“没聊什么。随便说了说。” 清修问:“乔悄呢。” 仲微说:“走了,一个电话就给急召走了,她从来那样风风火火,你也见识过。” 清修笑起来:“那么风风火火的女人一眼就能认出了你的车,而且还能把副匙随身带着,仲微,可是不简单啊。” 仲微也笑:“瞎扯。” 清修说:“得了,你心知肚明。” 仲微看了看非浅,说:“回房收拾东西吧。” 余清修心里生硬起来,非浅的心意他看不通透,仲微虽然不是好了解的人,可是他了解,有句话就在嘴边,这些年仲微没有用过这样柔和的眼神看过任何人,包括沈乔悄。 第九章 告了别。电梯门关上时,隐约看到清修就站在正前方回望着她,门一点点的合上,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再一点点消失,直到不见。门严丝合缝,只映着她的影像,一张脸像被切做两半,一边是木然一边是枉叹。曾经多希望在门关上的刹那他会奔跑过来,挡一只臂扒开自动门,对她说,不要走。甚至在梦中,看到他追来电梯的脚步,听到他的挽留,也是欣慰的,醒来时枕头湿了大半,那样撕心裂肺的痛楚,却仍是不想醒过来,多想看到皆大欢喜的结局,在梦中也好。可是永远都能记得他不曾挪动过脚步,眼睁睁看着她的离开,和这一刻多少是有些相似的。非浅心里隐隐生痛。 她这样出神的站了许久。好像时间停了下来,电梯也停了下来。漫无目的的打量了下狭小空间,仰头看了看电子显示,一层,未动。非浅的脑子根本转不过弯来了,竟有些安之若素的静守,不觉得这样是奇怪。 仲微终于是叹了口气,伸手按了三十六层的按钮。她才忽然清醒了起来,怪不得一直不动地。 回到她的房间,仲微看电视,非浅直接去收拾行李,本来也没什么东西,裹了小包就可以走人了。她走出卧室,看他坐在沙发上抽着烟,阳台门是打开的,江风吹得窗帘哗啦作响。他却不是往日的那种悠闲,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她猜想是和沈乔悄有关,不想多问。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抽烟,好像在等什么,过了会,不耐烦的用力按灭了烟头,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提包,转身就走,像开路一样遥遥领先。 一路到机场竟然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上车”,“到了”,“走这里”这样简短的必要交流。非浅一直跟在他身后。他不说话,她便沉默。仲微的性格有时候不能琢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碰上地雷,忽然引爆。只要是他心情不好,她就尽量不去招惹。 他的步子本来就大,又好似跟谁赌气一样走得飞快,非浅紧跟了几步,反正也是跟不上,又是绝对走不丢的,倒也不着急了,慢慢的迈着自己的节奏。一会儿就被他远远的落下,非浅看着他冷肃的背影,狠狠的想,如果不是你此刻提着我的五彩旅行包,再耍帅再耍酷我也把你当成路人甲,你就欠扁吧,不跟你玩了。 登机的时候他还是一语不发,她也懒得理他。 头等舱只有他们两个人,乘务长专门过来和他极端礼貌的打招呼,询问有无什么需要。他一直绷着脸,非浅也不高兴,不就是沈乔悄撇下你绝尘而去了么,至于嘛,拽的跟天下人都欠你二五百万是似的。 人家对周仲微讨好,还要她姜非浅去陪笑,从遇到他那天起,就没见着什么是天理。 而且他的毛病好像又多了起来,一会嫌太亮了,一会又嫌光线不好。非浅开始时还配合的一下合上遮光板一下又拉开,后来干脆撇过头去充耳不闻,早晨发烧时他那样细心,心里不是不感动的,这才过了几个小时,病还没有好完全,地位先速降下来。他那是什么大少爷的臭脾气,搞得像软硬不吃。 她刚刚静下来,朦胧入睡,就听见他在那里不讲理,“这劣质的拖鞋你说怎么穿。” 乘务员看起来也就是个刚刚工作的小姑娘,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先生,我们的拖鞋一直都是这样的,绝对不是劣质的。”漂亮的脸蛋上浮着一丝委屈。 乘务长忙着走过来,显然是认识他的,先看了非浅两眼,才转过头去婉转的说:“周先生,我们的拖鞋确实一直都是这样的,您如果觉得不满意,请在意见单上留个言,公司一定会尽量参考您的意见,现在不能即刻满足您的要求,请您谅解。” 一口一个您,听的非浅都觉得陪着他折了寿。实在看不下去了,礼貌的跟人家说:“没关系的。” 仲微没说话,挥了挥手示意没事了。 乘务长打量了下非浅,走回到工作间。 他还是不理她,把拖鞋踢到一边,抽出杂志一页一页的翻。她生气的扳过他的脸,说:“才两个小时,换什么拖鞋,犯病了吧,又不是国际航线,我看你纯属故意找茬。” 他拿开她的手,没什么表情,“我就是故意找茬,你什么时候那么仗义,知道打抱不平了。” 非浅说:“看人家小姑娘长得漂亮就偏要招惹是吧。” 他表情似是松动了一下,转头看到非浅一脸看好戏的神色,又黑了面孔,“唯恐天下不乱是吧。” 她说:“这天下哪能乱啊,只要你不发威,就是和谐社会。” 他终于有了笑模样,只是并没有多高兴,倒像是一抹苦笑。 不久乘务长又端了壶出来,给他倒水。非浅知道仲微的习惯,一般情况下只喝加了柠檬片的白开水,外加前缀是,温度合宜,不能冷不能热。她以前坐飞机从来没有这样的待遇,到底头等舱和经济舱不一样,柠檬水是从未见过的,还说不能即刻满足他的要求,依着非浅看来,恐怕是极尽满足的吧,难不成他每次都在意见簿上留言么,怎么没看出来他是这么挑剔的男人。 仲微看出了她的心思,放下水杯,懒散的问:“有意见么。” 她瞪着他,一腔热血,“没意见!拖鞋先生!” 他回瞪她,冷气压人。 倒是乘务长出来说话了,“周先生有轻微高空反映,偶尔会四肢肿胀,对拖鞋有要求是应该的,是我们准备不周。” 非浅对着他哂笑了一下,才又抬头对乘务长笑笑,说:“麻烦你们了。” 他又继续翻杂志,她睡也睡不着了,转过身盯着他。他没抬头,冷静的问:“好看么。” 她问:“谁惹你生气了么。” 他还是不抬头,专心看杂志,“你看谁有那么大胆子。” 她小心的问:“那我惹着你了么。” 他不耐烦的说:“没有。” 她不死心,接着问:“你每次坐飞机都搞特权么。” 他直接回答她:“和飞机也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成好奇宝宝了。” 她翻白眼,“关心你吧也不是,不理你吧就出夭蛾子,还真的是软硬不吃,怪胎。” 姜非浅生气了,周仲微倒乐了。这是怎样一场孽缘。 出了机场,气氛还没有缓和,他们像是角力的对手,等着对方先乱了阵脚。 车开入二环,非浅终于开了口:“我要回家。” 他不理她。 她还是叫:“送我回家。” 本来就在堵车,寸步难行,他平时就受不了这种情况,又攒了些怒气,死命踩了刹车,回过头就吻了下去,吻得霸气十足,箍住她的脑袋,狠狠的吻着,不许她躲藏,不许她走神,要她知道他是周仲微。像是要把她吃进肚子里一般,一寸一寸啃咬吸吮,一遍一遍,从霸道到缠绵。非浅的脑子里一片茫然,闭上眼睛,由着自己在他的气息里迷失左岸。 周围的汽车喇叭,一声一声,此起彼伏,满天的响着。他停了下来,把脸贴在她耳旁,微微叹了气。才转身去踩油门,他说:“去时代饭店。” “哦。”非浅早被吻得七荤八素,静静的坐在副驾上,一脸红晕,此刻就算他摆明告诉她,是把她拉去卖的,她一定也没什么意见。他心底有些暗暗高兴,真是呆得可以。 等到进了饭店的大堂,她忽然想问苍天,为什么四年都可以相安,从昨天见到余清修那一刻起就无论做什么都能不断不断的跟他有关联。当年不就是从时代饭店开始的么,这个时代到底跨不过去了。又回到了这里,还是金壁辉煌的模样,只是看在眼里,都是刺目的冰雪,既冷又疼。 他看着她,没有讲话。握住她的手走进包厢。仲微的手很暖,微微有些潮湿,他十八岁以后就没有主动牵过女人的手走路了,矫情。可惜非浅不知道。 点过了菜,酒先上来。非浅盯着酒瓶发呆。 当年余清修搂着她,在耳边轻轻的讲:“红酒呢,要先喝清淡的再喝浓郁的,酒体重的要醒至少一个小时才喝,最后再喝甜酒,因为甜酒影响味觉。先喝了甜酒再喝其他葡萄酒都感觉不出滋味了,这样通常叫做走不了回头路了。” 她正慌神,他又在无理取闹了,“给我换杯子,要Riedel杯。” 红酒侍应生赶忙领命般转了身出去。 她说:“你怎么那么难伺候,平时吃那么重的辣,又不是一心品酒的人,为了个杯子挑剔什么啊。” 他说:“你又不懂。” 她扬起下巴,“谁不懂了,少瞧不起人,不就是勃艮地特级酒园的Riedel杯子嘛。” 他目光中似有赞许的神色,却绝不承认,托了下巴问:“赵匡胤杯酒释兵权,都释了谁啊。” 她一愣。他说:“我就说你不懂。” 她问:“跟这有关系么。” 他说:“有,跟你有关系。”说着就拉起她往外走。 她被他的举动搞得云里雾里,连问话都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了。杯子拿来了,人却走了,他到底演的哪出戏。 到了车上,她生气的问:“又干嘛呀,不吃饭了。”这句话到底要问多少次啊,他哪一次能有点正常的行为出来,好让她跟上他的思路。非浅感觉自己好像是某部烂片里,被张昆仑拴在腰上当风筝放飞的张柏芝,他在地上飞奔,她在天上飘忽,完全按照他的意志他的方向走,他跑到哪,她飞到哪,什么也不知道。 他还是那句旧台词:“当然吃饭了,你做,我吃。” 她又没了脾气,“上次是因为你心情不好,这次是为了什么啊。周少爷,你给点提示好不好。” 他专心开车,目不斜视,回答说:“因为饿了。”好像理所当然。 她说:“可是我在生病。” 他说:“那更要在家吃饭了。” “那应该是你做我吃吧。” “没问题。”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却大眼睛眨个不停。他敢做,她却不敢吃。她打赌,他料定她不敢吃。 去超市买了菜,才回到家。非浅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一定要去她的公寓。他还一点表情都没有的回复说:“当然了,我家不是随便进的。” 非浅总觉得自己早晚会被他气死,早知道就强烈要求去他家了,就算是羊入虎口也认了,不过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到时候他还是有各种各样的借口拿出来气她。她只剩下叹气了。 非浅做饭一向是有速度的。三菜一汤很快就做好了,摆了椅子,正准备开饭,门铃响了起来。 她出去开门,初晓跳出来给了她一个严严实实的趴趴熊抱,“姜非浅,我可算是找到组织了。” 非浅问:“出什么事了么。” 初晓说:“还好意思问出什么事了,你手机一直关机,我找你都找疯了,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情。” 非浅解释说:“我没带充电器走,手机没电了。” 初晓嚷嚷:“哎呀,你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跟旧情人跑了呢。我也不敢给仲微哥哥打电话。” 非浅正要拦她,周仲微的声音从餐厅传了过来,“非浅,是谁啊。” 初晓死死的盯着她,半天溜出了句:“我滴个天呐。” 非浅笑着打她,“天什么天啊,你不认识周仲微啦。” 初晓在她耳朵嘀咕:“他怎么在这啊,你们怎么了。”还没问完,仲微不慌不忙的踱步出来,“是初晓啊。” 初晓立即精神百倍的打招呼:“仲微哥哥。我先走了。” 非浅拉住她说:“留下来吃饭吧。” 她说:“吃过了吃过了,不打扰你们亲热了。” 仲微好笑的望着她,眼神好像在说,要是你没来我们早开始亲热了。 非浅还是拉着她不放。 仲微笑:“初晓放心,我不会严刑让你招供的。” 初晓直跟非浅吐舌头,非浅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到了餐桌上,气氛诡异。大家像行船一样,秩序井然,你一筷子我一筷子,默默无言。 初晓咬咬下嘴唇,说:“仲微哥哥,我没什么好招供的,我们家非浅对你是一心一意,你可要好好对她。” 非浅恨不得把碗都给咬碎了和血吞,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是基本错误吧。 仲微笑起来:“那当然。” 非浅觉得他此刻笑得像只狐狸,眼角闪着智慧的光芒,只是有些狡猾而已。 她继续埋头吃饭。 初晓到底忍不住了,问:“你们俩怎么了。” 非浅冷冷的说:“他犯病。” 仲微放下筷子看着非浅,吓得初晓大气不敢喘。他语气倒还算平和,问:“姜非浅,你没有什么要问的么。” 非浅也放下筷子,问回去:“我应该问什么。” 初晓在状况外,这两个人是天外来客么,非浅见到了老情人,要说有疑问也应该是周仲微问吧。 仲微冷着脸,看着非浅,“你不好奇么。” 她盯住他的眸子,深深的望过去,张开嘴,又合上。她想知道的东西很多,可是又不想知道清楚。她不是随时都勇敢的,觉得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然后吐了口气说:“我一直都想知道,伯仲叔季,你应该是家里的老二吧,‘微’有什么典故么,你哥哥难道叫周伯大?取了反。” 他目光明灭间,好像笑了出来,“我哥哥,叫周伯通。” 第十章 “周伯通?”初晓忍不住笑起来,“开玩笑的吧。” 可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笑,往对面看了看,仲微在似笑非笑,偏过头来,非浅在要笑不笑。 为了缓和气氛,初晓推推非浅说:“我就知道不是取反那么简单的事情,要真是取反你哥哥不就应该叫姜很深了么。” 仲微眼里尽是调笑的神色,慵懒的靠着椅背,低了下颚抬眼望着非浅,“还满意我的答案么。”不屑一顾的口吻,却拖了很长的尾音,像是挑衅。 非浅抬头望着他,忽然觉得就要动怒了,还是强忍了下来,她遇上了余清修心神不宁,同样,他见到了沈乔悄也必是心情不好的。何苦借由彼此嗜血来获得愉悦呢。她低顺了眉眼,似叹气般:“很满意。” 他忽然觉得怒不可遏,她竟然连对他发脾气都吝啬,恐怕在她心目中自己是真的微不足道的。伸手虚指了一下,又猛然收回紧紧攥成拳头,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兽,咬了牙说,“我真是多余。你根本不在乎,我还在乎什么。”说完起身就走,在客厅转角处忽然定了脚步,片刻,又迈开大步。 初晓还在不明所以,就听到重重的摔门声,很重的一声,似惊天动地。 非浅僵着不动,不是不了解他为什么生气的,多少能够明白点,都是经历过曾经沧海的人,与其说了解不如说是理解。可是在乎这种东西真的很难说清楚,一旦真的在乎起来恐怕会两败俱伤,和失去相比,她宁肯选择不去戳破真相,守住仅有的那么点平和。他爱她也好,不爱她也罢,把她当作完整的姜非浅或者只是沈乔悄的替身都无所谓,他和余清修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也不重要,跟他在一起心里安稳,就够了,更多的她也要不起,只怕他也给不起。受过一次箭伤也许会永远害怕弓影,只是到底被他眼里的怒气灼伤,在门关上的刹那心里一阵热辣。 她像是自言自语的对初晓说:“你不觉得江很深会淹死人么,我哥哥啊,他应该叫大江东去浪淘尽。” 初晓愣了一会,指着外面的方向,问:“他怎么那么大脾气,真是人不可貌相。当着我的面都这样对你,他想干什么。” 非浅勉强的笑了笑,“晓晓,他一定也是不好过。” 初晓走后,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和仲微之间好像已经不是当初约定的那样了,只怕是走上了歪路,只怕更是一条不归路。 本来,在得知所谓的丢车事件只是一场乌龙以后,她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半点联系都没有,她正常的过平静的生活,只是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在超市买零食时偶尔会想起那日的打闹,在整理衣柜时看到那件爱滋体恤会想起他斜倚门框的俊朗闲适,在遇到居委大妈时会被和颜悦色的问“好久没见你男朋友了”。她还在心里拘揄自己,我都好久不见他,您见着就怪了。 那天他忽然打电话来约她吃饭,语气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平常,好像昨天才刚刚被她扫地出门。他那么自以为是,非浅都怀疑是否真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她以为的很多天于他不过只是一眨眼。 她冷冷拒绝说:“没空。”人家约吃饭好歹提前一天,他呢,总是像紧急集合一样想起来了就心血来潮的吹个号角,她不是闲在那里随时等待他的号召,没义务配合他的霸道。 他强硬的说:“抽出空来。” 她答:“日里万机。” 他直接挂了电话。非浅对他的不礼貌早见惯不怪,只是多少有些失落,他那么容易就认输,足见真心少得可怜。 挂上电话不久,经理万分火急的把她招到办公室,交给她一个文件袋说是大老板开会要用的,让她赶紧给送过去。嘱咐说,把手里的活都停下,立马过去。 非浅受宠若惊,是大老板啊,连电梯偶遇都没遇上过的庐山真人。 出办公室时,经理又强调说:“就直接在那边下班吧。赶紧打车去,别耽误事。” 她已落入陷阱尤未发觉还特贫气的回眸一笑:“是,这就去,我打直升飞机去。” 等到了世通中心推开旋转门,右眼皮就开始跳,她一边揉眼睛一边细琢磨着,反正一会不用加班,今晚可以早早睡觉,明天是周六睡他个天翻地覆,把缺的觉一口气补回来。眼睛还在揉,不小心撞到了人,赶紧说了对不起。急急奔向电梯,被人拉住胳膊问,“撞完我就走啦。”竟是他的声音。 她没好气,要是别人还能好好的道个歉,是他的话,只怕连那句对不起都应该收回来,一准是他故意过来撞的。抬头瞪他,说:“撞完我还有理了。” 他冷笑:“撞你?你不是日里万机么,跑到这里来,难道不是专门来撞我的么。” 她觉得眼前的人该被万箭穿心,压根连你在哪混饭吃都不知道,你怎么那么自作多情。不服输的冷笑回去,“原来你是那么好撞的啊,你不应该叫周仲微,你应该叫周大运。” 他挑了眉毛,指着她对她身后的人说:“敬仁,这就是你们公司的好职员,一张嘴铁齿铜牙,逮谁咬谁。” 非浅一惊,林敬仁!就是那个大老板的儿子,号称天上掉了个林哥哥的林敬仁。她转过身,不敢仔细打量,低低的叫了声:“林总。” “你就是姜非浅吧,王浩说派你来送文件的,辛苦你了。” 林敬仁的声音宽厚,听着很舒服。她把文件袋递过去,继续老实巴交的说:“应该的。” 他问:“我们好像在哪见过。” 仲微插话说:“多新鲜呐,她是你们公司的员工又不是你们公司的细菌。” 非浅趁机通透的瞄了一眼林哥哥,果然是好面相,面带笑容,五官清秀,两道黑铮铮利剑眉飞通入鬓。正赶上他拍仲微的肩膀,一副梁山大哥的江湖做派,坦荡荡。 她肯定的说:“第一次见。” 仲微不等林敬仁说话,拉起非浅的胳膊说,“东西送到了,人我就带走了。” 出了门,她也不理他,抽出胳膊扭了头就走。他又伸手拉着不放,“你怎么就跟我来劲呢,见了敬仁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你对我也能服贴一次么。” 她说:“对不起,我对耍小聪明的人一向看不起。” 他说:“我哪耍小聪明了,我就是想找你吃顿饭,怎么了。” 她说:“这要是不算小聪明,那就应该算下三滥了。” 他却笑起来:“非浅,姜非浅,你还别说,我真想下三滥一回。” 她一时还没想出怎么顶撞回去,他扛起她来就往停车场走,她那天难得穿了西装裙,也不敢大动作挣扎,急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把她扔进车里,说是扔,也不过是力气重了点的放进去。假装生气的说:“老老实实的别动,你再跑我就用绑的啦。” 也许是他的威胁起到了作用,反正他从副驾车门到坐到驾驶座上,再到按了安全锁,她都没有动作,用仲微的心里话讲,就是没有制造新的麻烦。可是她忽然惊醒了一样,抓起他的胳膊就咬。实在是出其不意,他还要先稳住方向盘,才惊叫:“松口,快松口。我明天就给你送个烈女牌坊还不行吗。” 她一瞪眼,就放了手。仲微看看胳膊上的牙印,反手去捏她的脸,恶狠狠的说:“什么女人这么心狠。”说出来倒像是情话了。 她正当防卫,大声说:“烈女。” 他说:“你不要总一副革命英雄的壮烈姿态行么,你能不能也偶尔小女儿样一把。” 非浅斜了眼神睨他。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坏笑说:“就是这样,保持。” 她一开始只顾着跟他闹别扭,等发现已经不知道开到哪个荒山野岭的时候,才想起来问:“这是去哪啊。” 他嘿嘿一笑:“把你卖给黑山老妖。” 她说:“能得多少钱啊。” 他煞有介事的说:“钱不钱的不重要,关键是沟通感情。” 她噗哧笑出来。他说:“总算是笑了,你怎么那么难哄。” 这个人什么便宜都让他占尽了,气了半天人,到头来反倒成了他的好心。 她问:“到底是去哪啊。” 他啧啧的说:“你早有这好奇心呐,我就不用费劲折腾了。带你去看流星雨。” 她没带眼睛大跌不下来,只能下巴拉得老长,“你怎么那么恶俗,学谁不好,学什么F4啊,早淘汰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他说:“谁恶俗啊,要恶俗也是你先,谁那天做饭的时候哼哼唧唧的。” 她理亏,她做饭的时候就喜欢哼那首陪你去看流星雨,早知道他在旁边观摩就应该留个心眼,大唱特唱大刀向敌人的头上砍去。可是不能承认理亏,跟着他学耍脸皮厚,“你就为这个带我去看流星雨啊,挺有心的嘛。” 她以为他会防守反击,没想到,他从善如流,“你才发现我有心啊,迟钝。” 跟他过招,她永远没收胜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剑走偏锋,防不胜防。只好在还没有一败涂地的时候选择沉默。 车子一路开到山顶的天文观测台。她讶异,这么高精的地方他竟然也能有办法进去。 非浅完全是刘姥姥,眼红心热的看着那些仪器,问:“那个可以看见土星环么。” 他拉住她企图张牙舞扎的胳膊,说:“别动,动坏了就算是卖给黑山老妖也陪不起。”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小气。” 他没接招,拉着她没撒手,非浅只好跟着他走。难怪越走越冷,原来是上了露台。 她央求说:“还是下去吧,这里连个望远镜都没有,还冷。”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错愕,不接。他其实知道她的反应,直接给她披上,顺手揽她在怀里。她挣扎可是敌不过他的力气。周仲微始终没讲话。她反正觉得靠在一起暖和,他也没什么过份的举动,也就渐渐消停。 他指着天空,她顺着抬头望,一时心潮澎湃,满天繁星。仿佛整个天幕之下,有穹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互依偎。城市待久了,已经不知道星星是如何明亮了,只知道偶尔抬头时,一闪一闪的都是飞机的翼灯。她心里有一种叫感动的东西在复苏,在壮大,满天的星星真像是满天的眼睛,好像回到童年时斑斓的美梦。 她不自觉的开口唱:“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他哈哈大笑,问:“美么。” 她说:“真美。” 他一一指给她看,“那里是猎户座,那里有三颗最亮的星星,看到么,那是猎人的腰带。那里是天狼星,那里是金牛座。”她偏着头看他,他的眼角流露的都是精彩,他永远是那么自信。 她问:“流星雨在哪里。” 他指着天空一际说:“就是那里,应该就快了。” 可是他说的快了,不知是何年何月了,非浅很想一直保持着高度紧张,结果险些昏昏睡去,直到他微微推她,低声说:“傻丫头,许愿啊。” 她才震惊的清醒过来,真的是流星雨,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美丽,刹那妖娆以致于已然无华。突然就看到了,突然就消失了,还没来得及激动转瞬就是失落,这样就是极致的美丽吧,稍纵即逝。 她说:“星星在跌落前都会用尽最后力气闪烁一瞬。” 他笑,问:“许了什么愿。” 她反倒调皮起来,“你先说。” 他挑了挑眉头,好像在说,女人啊。然后微笑起来,“我不用许愿,你就在身边啊。” 她搡他,也是笑,“这招骗过几个小姑娘啊。” 他说:“天上的星,数不清。” 她问:“你第一次来这里几岁。” 他答:“十八岁。” 她又问:“和小姑娘一起来的么。” 他望着天空说:“对。” 那一刻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片锦绣,明眸闪闪透出光芒。 他低下头,说:“非浅,你做我女朋友吧。” 她问:“有没有觉得这一路寻来好像只是在找她。” 他一直看着她脸上的认真,不忍心把她的茫然继续看下去,又仰头看星空,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很久,四周静得好像能听到寒风过隙的声音留恋耳畔,她静静的说:“我是。”微不可闻。可是他还是听见了,听到比寒风还要轻微的声音,一字一字听到心里,她说,她是。 第十一章 从天文台回来,两个人的关系就改变了,可是除了电话频繁了起来,和以前也没有什么不同。他还是偶尔想起来叫她一起去吃饭,在他们彼此的认可中,只是互为男伴女伴。交往隔了一层无形的膜,起初以为是会累心,一段时间下来倒像是空前轻松,有那么一位白马男子在身边相陪,于生活是个美好的点缀,何乐而不为。 “何乐而不为。”非浅自言自语,“何苦为之。” 她在床上辗转,手探出去在床头柜上摸索,旋开收音机。那是上高中时养成的习惯,睡不着或者心烦意乱时就要听广播,即便听一段评书也能放松精神。 电台里辛晓琪温润的声音响起,“记忆要抹平谈何容易。”她知道这首歌的最后一句是“不敢轻易回头。”深情的男女对唱,一个在说,你的情有保留,一个在说,给你一生够不够。 她本来是不听辛晓琪的歌的,上学那会儿一定要听王菲才算是入流,听恩雅会被夸赞成有气质,听莫文蔚会略显独特,听林忆莲会被嫌老,可是听辛晓琪却没有形容。她其实喜欢听纯音乐,神秘园或者班得瑞,偶尔发表点见解,被年幼的学妹当形象工程崇拜,才知道自己赶了时髦。她以前只知道,辛晓琪就是那个唱过味道的女人。 直到那天,陌生的女子约她到咖啡店里一坐。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刻意,店里反复的播着那首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低沉的女声唱得肝肠寸断,“可以爱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我这一个”。朴实的声音婉转似哀鸣,一个女人的绝望演绎得酣畅淋漓,亦鲜血淋漓。她的心在那一瞬间也已溃烂,汩汩流着鲜血。 那个陌生女子的背影很端庄,周末的咖啡店,无虚席,非浅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那个靠窗的人是她。正面比背影还要温婉些,语态柔和的人大抵都是和煦的眉眼。 她眼神宁静,伸手说:“林畅妍。” 非浅也伸手过去,畅言却把手收了回去,她忽然尴尬,握了空气,仍是礼貌的说:“姜非浅。” 林畅言开门见山,“我希望你离开清修。” 非浅微愕,蹙了眉头,不解的望过去。 林畅言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家教极好的女子,稳端着杯子,细细的小口抿,气定神闲,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非浅那时才刚刚从象牙塔里走出来,这样的情况只在小说里面见过,她的处境应该算作第三者,还是那种一无所知的第三者。可是她不懂。她猛然间只想起清修对她的好。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亦感受得到他的真心,她一直都相信有一天会嫁给他。况且魏来是他的朋友,如果他有未婚妻如何不加以提醒。她不相信,不相信魏来是帮凶,不相信清修有未婚妻,不相信他将自己置为情人,说到底,是不相信他会隐瞒自己。 她嘴唇发抖:“林小姐,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畅言是聪明人,看到她的手慌脚乱自然而天真,知道她必不是有备而来,也是个被蒙在鼓里的人。心即刻软了下来,和态度一起,和坚强防备一起。 她放下杯子,有些语重心长,“我知道姜小姐现在和他同居。”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如果有兴趣可以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他办公桌最后一个抽屉里有我们的订婚戒指。”说着就将左手伸了过去,无名指上水钻的铂戒刺得非浅心惊。 非浅直视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想说这不可能,可是也许就是可能的。 畅言说:“姜小姐,说句实话,清修是不会离开我去娶你的。” 非浅问:“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畅言微微带了笑意,“就是想来见见你,告诉你什么是现实。” 非浅还是没有话说,她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想要整个世界停止转动,给她一点时间理解突来的状况,给她一点时间思考清楚。 畅言的手机很识时务的响起,她拿起包跟非浅告别离去。 非浅坐在座子上脑子里一片茫然,林畅言,未婚妻,余清修,这不可能。清修对她极好,体贴周到,每日按时回家,她想要花,他就会买很漂亮的花束送给她,她喜欢吃蛋塔,他便托人从澳门带来给她,只怕是她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攀梯摘下,怎么想都不可能是隔着谎言的。可是他却从来不带非浅到朋友面前,说是他的朋友会吃人,她以为只是玩笑话,也许她理解错了,他的朋友真的会吃人。非浅一阵心悸,握杯子的手怎样都使不出力气。 耳边的嘈杂声渐渐隐去,只有一个伤心女子的声音来来回回,“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们一样有最脆弱的灵魂,世间男子已经太会伤人,你怎么忍心再给我伤痕。” 她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家的,只知道筋疲力尽。 到网上找了辛晓琪的歌,一遍一遍重复播放,听到后来,终于哭了出来,撕心裂肺,她不明白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他要给她这样的难堪。用尽呵护只是给她一个情人的身份。 清修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屋里没有开灯,她合目躺在沙发里面听歌。清修近前看到她满脸的泪水,吓了一惊,慌忙把她捧在掌心,为她拭泪。非浅睁开眼睛,水雾迷蒙的望着他,望着他的一片深情,却望不出答案。他的眼睛深邃,像是看不到边界的暗色大海,即使波涛汹涌也是一派祥和宁静。她看不出内容。 他急切的问:“怎么了,哪里疼么。” 她摇摇头说:“看了部悲伤的电影。女主角始终生活在男主角的谎言里,明明知道是被欺骗,因为爱得太深不想去认清现实,可是到最后还是被抛弃了,什么也没有了。” 清修抱她在怀里,一下一下的轻拍,好像小时候被妈妈哄着入睡,他温和的说:“你怎么那么可爱,不要哭了,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是啊,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多愁善感,在她,却是将心劈开来下的决心。 她有很多次见到魏来都想要问出口,可是她害怕自己承受不起。她懦弱了,胆怯了,在爱的名义下,她选择逃避。她安慰自己,他们并没有结婚,自己不需要退让什么,自己不需要用道德压抑。那次的见面她只当作没有发生过,当作却不是事实,她落下了听辛晓琪的后遗症,每每听到一半泪流满面。她一直在等着余清修的坦白,却始终没有等到。 然而那句“可是到最后还是被抛弃了,什么也没有了。”却被她言中。 隔了四年,他手上依然没有带戒指,身边还是有大把好看的女人,当年她也是那个位置吧,像个布偶,像个不知足的布偶,像个不知道自己会被随时丢弃的布偶。他却仍旧语句温和,“非浅,你能回到我身边么。”他还嫌伤害的不够多么,她有多恨他,他不知道么。也许他看出来,她是真的恨不起来,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她不是不想恨,是不知道该怎么恨。一个曾经对自己好得挖心掏肺的男人,一个曾经与自己耳鬓厮磨的男人,一个曾经对自己温柔体贴的男人,自己的第一个男人,如何去恨他。可是她知道,不恨他,却不代表还爱着他。 辛晓琪还有一首歌叫做过了就好。过了就好,心不再煎熬,哭过之后我也可以微笑。 她知道忘掉他有些困难,可是这样一把女声,唱那么心碎的歌曲,却没有再流泪,这四年中,总是一个人的时候听歌,听到最后都是眼泪婆娑,想起那段往事都像是被生生撕裂开的疼痛,这一刻,却有些坦然了。也许,她已被过去遗忘。时间真的是很好的东西。 她握着手机有些担心仲微,不知道他会到哪里去撒气,担心他开飞车会出事情。他的脾气纵使有些怪异,总是忽然生气,会暴跳如雷,可是消气也极为迅速,转眼就是晴天,因为生活一向顺利的缘故吧。 她就那样掌着手机睡了一宿,早晨醒来的时候,天气很好。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的信息。 周一,又是忙碌的开始。经理飞到广州去谈业务,整个部门都有点天高皇帝远的感觉。非浅也是,心思有些闲,做事情不专心,时不时的翻出手机看看。 周二,被初晓拖着去吃大餐,初姑娘吃完了开始担心发胖问题,又死活拖着她一起去练瑜珈。非浅却不能投入精神,那么舒缓的音乐,那么神圣的引导,她还时不时的开小差。初晓嘲笑她说,一日未见,苍老十年。 周三,去吃中午饭时意外的碰上了林敬仁,他主动跟非浅打了招呼,她回他不明所以的微笑。一窝花痴女同事拼死让她交代底细。她难道能说,是男朋友的朋友么,将来的日子还想好好混呢,况且是不是男朋友还有待商榷,也许已经成为了过去式。所以实话实说,帮经理送文件时有过碰头。被关心成路遇桃花。可是,她得了神经过敏症,不管是谁的手机响起,都要把自己的拿起来看一看,却和桃花无关。 周四,早晨城市弥漫大雾,很多人上班都迟到,但是夸张如姜非浅,最后一个到的不说,还是满面露水。只有初晓了解她,午饭时间挤上四十六楼,就为了问一句话:“是不是觉得在雾中行走特别浪漫,所以半途下车步行前来的啊。”她笑意满满,“人生得一知己足以。”却笑得有些心虚。因为半途看到了某人的车。 周五,神经过敏症消除,忽然觉得手机也就是那么回事。吃晚饭时电话响起,还是激动了一下,因为仲微常常是周五发约。接起来,是妈妈,闲话了家常。又被问有没有谈恋爱,一如既往的回答,没遇到合适的。妈妈就开始长篇大论。中心内容无外乎,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她敷衍说:“公务繁忙。”姜母说:“得啦,知道你没有事业心,那么不耐烦就算了。过年回家咱娘俩再好好说。”她才发现,春节快到了。 周六,跑到书店蹭书看。其实不是不舍得买,只是觉得,书在书店看才特别有味道,能够一口气读到底。买回家来容易懈怠,书架上至今还有买回来没看的书。所以她的习惯是,先看完,再买回家。她每次说这个理论的时候,都能听到初晓的叹息,哎,怎么跟男人一个样,不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候才泛滥热情,等到觉得某个女人还不错的时候就娶回家摆着。 和仲微有将近一周没有联络了,在之前这样的间断她是不在意的,连初晓都取笑她快修练成龙女姑姑了,可是这次她却觉得有些难熬。 晚上,一个人到雁荡饭店点清蒸多宝鱼,很久没来快要遗忘味道了。 回到家的时候电话响,接起来,没有人说话。想了想,叫了声“周仲微”,竟然还是没有人应答,过了会对方挂了电话。不多久,电话又响起,她赶忙接起来,问:“仲微是你么。”还是没人说话,却听出嘈杂的声音,夹有女人尖细的笑声。这一次,她挂上了电话。守在电话机前,却是很久没有再响起。她只好叹息,到卫生间去洗陈年旧衣。 上床的时候电话又响了,犹豫了一下,接起来,没好气的说:“周仲微,你有话就说,犯什么病呢。” 对方沉默了一会,说:“姜非浅,我是林敬仁。” 她“啊”了一声顿时无语。 林敬仁像是笑了,说:“仲微喝醉了,你来照顾一下吧。蓝湖B座,南22层。” 她想稍微再了解一下情况,问:“林总……”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林敬仁沉稳打断:“要不我去接你。” 她投降,“我一会到。” 挂上电话,想,果然是周仲微的朋友,把随意摆布别人当成习惯。只是,他也能喝醉么。 第十二章 三更半夜,又是深冬,哪里有那么容易就能打到车。非浅在路边快要站成建筑物了才看到一辆空车腾着彩云向她奔来。 其实她的性格一向是在有圈范围内尽量不出圈的,比如作息,初晓总是连嘲笑带讽刺的挖苦她是,早睡早起,良家妇女。她很少有锦衣夜行的欲望,几乎不会主动探访深度城市生活,尽管表面精怪,骨子里是听话保守且有些胆小的。比如现在,她坐在后排,看路上行人了了,路灯惨淡,忽然生出小报上某女子打夜车被拖至某某偏僻处糟强暴后又被残忍杀害的报道。再抬头看看司机师傅,更是越看越心慌,车外黑灯瞎火,车内漆黑一片。她掏手机把车牌号编成短信,琢磨着万一遭遇不幸,至少能提供线索捉住真凶不至死不瞑目。本来是要发给初晓的,可是初姑娘的鼻子有天生的敏感度,稍有味道的事情被她追问到底,再清白也能生出不清白的故事来,比如眼下。要是没出事初晓肯定也会刨根问底,到时候又是说不清,比出了事还要麻烦,想了想也不知道发给谁才合适,最后选择了周仲微,按了发送键。 自然她的视死如归,也只能是她的视死如归,安全抵达蓝湖的时候她还在想着谢天谢地。 B座南是这里的王座,她在值岗处询问的时候,门卫一脸虔诚的指着灯火通明处。她想,平时看周仲微装得挺高雅的,原来还是难逃俗人累世之名。 到了22层,电梯一开,林敬仁笔直的出现在眼前,虽然历几年风雨非浅早就宠辱不惊,但是对于林大少的亲自迎接还是有些无措。忙叫了声“林总。” 敬仁笑起来,“不必那么生疏,叫我林敬仁就行了。” 非浅仍是不好意思,自己不是韦香主,对着天子还能小玄子小玄子的叫得心安理得。犹豫了一会,问:“那个,仲微怎么样了。” 敬仁说:“在里面倒着了。今天一个朋友从S市回来,大家一高兴就喝的有点多。我还有事急着要处理,所以仲微只能麻烦你了。” 她答:“没什么。” 他还是笑,指了指说:“门没锁,你直接进去吧。” 她点了头,说:“林总再见,路上小心。”才恭敬的走过去。 敬仁步入电梯,又回头说:“仲微有时候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房子很大也很空,她窃以为喘个气都能听见回声。一眼望去,四处皆黑,只是一室星光,哪里能知道醉酒的周仲微究竟倒在何处。一筹莫展中,只得先去寻灯。贴着壁一寸一寸的摸索,很像多年前梦醒后不知所措的傍晚,她在余清修的家里赤足寻灯,也是如此的彷徨,那时她以为再不会遇到这般黑暗中的无助。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要到这里来,下意识的一点一点拍壁找寻开关,仿佛觅到光亮是眼下头等重要也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终于,灯光大亮,空旷的客厅忽然充满了橙色的光芒,面上有些柔和,心里有些酥痒。非浅似乎是有些惊喜的,她喜欢这个颜色,在寂寞的时候能让人沐浴一些温暖,在恐慌的时候能让人感受一些坚强,在开心的时候能交出一些分享。她觉得大概又了解他多了一点,仲微不是看起来那样的无所谓,表面上是拥有一切后对什么都不再在乎的从容,他的内心也许是另外的世界。她生出了些好奇,只是一些,想再知道点什么。充满了好奇的回身却意外的碰上了一双清亮的眸子,她微微受了惊吓,仲微正插着口袋歪靠着墙壁,像是看画一样看着她,目不转睛。他清澈宁静的眼里定定只四字,情深似海,再无他言。非浅被他看得像是要被融化掉,略微有些紧张,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放手脚,下意识的垂下了目光,再抬眸时他已经是一副轻松的表情。 她略有些局促的问:“你真的喝醉啦。” 他不理,自顾自走到沙发坐下去,“你来的倒还挺快。” 非浅气结,三九严寒三更半夜被骗到这里看他迈少爷步子,听他讲少爷腔调,她生气的向上吹了下额发,愤愤的说:“林总叫我来,哪里敢怠慢,主子叫我三更死,哪敢拖到五更天。” 他不讲话了,过了好一会才幽幽的说:“是啊,肯定不是为了我。” 仲微说话的时候是背对着非浅的,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从语气里听出有些失望,她不忍心如往常交手时那般,说些有口无心的话出来气他,又不知道该讲什么好,只得站在那里不讲话。 很久很久,谁都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她望着他的背,他似是望着窗外。非浅觉得气氛有些尴尬,犹豫了一下说:“既然你酒醒了,那我就回去了。” 见仲微还是不说话,转了身又回头看了看他,才迈开步子。来的时候只知道这房间很大,却不知道客厅有这样大,要走很多的步子才能到门口,她走得小心谨慎。 仲微忽然站起身,“来都来了,就再坐一会吧。” 他的口吻冷冰冰的,非浅感觉从脊背透过一股凉意来。转过头说:“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仲微抓起茶几上的钥匙,健步走到门边,背对着非浅平静的说:“那我送你,这里不好打车。” “不用,我走到那边路口就是了,那里车多。” 他忽的转身正对她,表情还是没有变,只是眼神能冒出火来,直直的看着她,像是想要把她生生嵌进眼睛里,就那样把她放在眼睛里,让她无处可逃无处可去。但是,转眼又成了一贯戏谑的表情,冷冷的哼出了声。“姜非浅,姜非浅。”他叫得很郑重,却又像是自言自语,“或者应该叫你姜太公更对吧。听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把鱼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那颗字嚼碎在嘴里。说完了却又笑了,笑容居然不合时宜的有些爽朗。 饶是非浅这种时而选择性愚钝的性格,也清清楚楚的明了,他知道了她和余清修的过去,并且他此刻的笑意是生着气的。然而,那一瞬她在意的却是他不在乎的表情,他脸上的微笑让她刺目的疼痛,不晓得是哪里冒出来的冲动,扬起脸大声的说:“周仲微!你干嘛一天到晚装酷装无所谓,你累不累啊,难过就是难过,失落就是失落,搞得城府那样深,我怎么会知道你是高兴还是生气。你想说什么,请你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你想发脾气就冲我吼啊,平时不是有事没事的就跟我大声嚷嚷吗,现在怎么了,改行做演员了么。你想问什么你就直接问,你想说什么你就直接说,不要拐弯抹角的,笑什么笑,我看着不顺眼。”她一口气说得干脆,说完了自己心里却没了底,若是仲微真的发了脾气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他要问些什么她都知道,只是他要的答案她还没有准备好,此刻他若真的问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看着他,用力扳过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想要面对他。 仲微到底还是笑了,有些忍不住的笑起来。非浅又是一股气,却不想再发作了,仇恨的望着他的笑,抿着嘴不讲话。 他忽然伸手要把她收进怀里,她执拗的僵着不动,想要挣脱,他哪里肯,阻住她的双手,向前又迈了半步,紧紧把她放在胸前,直到感觉她不再拒绝,手犹豫着环上了他的腰,他才真的是笑了,有一些得意,也有一些寂寥,非浅自然是看不到的。 仲微用下巴摩娑她的头顶,“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你看我不容易吧。” 非浅抬起脸,冲着他耳朵说:“你怎么总那么理直气壮,明明是你理亏了还都成了我的不是,到底是谁大半夜那么倒霉,上当受骗,好心的跑这里来,却要受气。要是你去就山,那我就去撞彗星了。” 他用手托住她的后脑塞回到怀里,“说话就说话,乱动什么呢。” 非浅这会还没明白过来,到底是什么力量能让周大少爷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弯,前面还在阴阳怪气,一转眼就心情大好了。“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啊。你没事我就没事。”说着还在用下巴蹭她的头顶,像是极惬意极享受,“我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女人啊,整个脑袋连个装饰品都没有。” 非浅彻底投降,是谁吹了急救号角把人从被窝里扯了出来,只得急匆匆的穿了随意的衣服,马尾还是在出租里面梳起来的,难道说照顾醉汉还需要盛装出行啊,况且还是骗她的借口。“好,下次我戴凤冠前来。” “我不喜欢凤冠,蹭着不舒服,你干脆顶个枕头吧。” “仲微。” “嗯。怎么了。” 非浅又扬起头,诚恳的望着他,“没怎么,突然发现你牙齿长得挺好看的。” 他得意起来,呲牙咧嘴的冲着她。 她严肃的问:“不知道你的牙齿有没有特异功能,比如说讲鬼故事的时候能配合的闪个寒光。” 他倒老实,“没有那么强大的功能。” “哦,那么说,再好看也只是一口普通的人牙啊。”她作惋惜状,“啧啧,真遗憾不是什么象牙之类的。” 非浅说完,就挣开了他,走向看起来像是厨房的地方,头也不回,“我渴了。” 他才反应过来,是在骂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三两步跑过去捉住她,啃着她的耳朵,咬牙切齿的说:“你厉害,会用暗喻了。” 她吃痛,抬腿踢了他一脚,“搞清楚,需要暗喻么。摆事实讲道理而已。” 他抱膝蹲了下去,像是很费力气的挤出几声叹息,“姜非浅,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 非浅不理他,用脚侧又碰碰他,“起来啦,装什么装。” 他还是蹲着不动,她又伸手拍拍他,“喂,真的踢疼啦,谁叫你咬我的啊。” 他仍旧不出声,她急得也蹲了下去,“到底……”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搂在怀里狠狠的吻住,好像复仇一样啃咬她的嘴唇,一边低低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你怎么那么好骗。” 他吻得那样贪婪,那样倾心的与她的唇舌纠缠,那样纵情的想要生生世世的吻下去。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她的过去如何不重要了,她现在是否爱他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她究竟是把他当作男伴还是男友是情人还是爱人都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他的怀里,在他的吻里,在他的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样低头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他觉得足够了。他知道失去的滋味,不想失去现在想要抓住的东西。他想要姜非浅快乐。周仲微想要抓住的东西其实一向很简单,此刻他只要她快乐。她不说,他也不问,他选择等待。 非浅承认仲微是接吻高手,每次吻过后她都会晕眩,东南西北找不到方向。她仰着头微喘,想要说点什么,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他的动情,也不知道是怎么就到了沙发上,刚刚明明是蹲在地上的。她想着就头疼,他是不是会什么法术。 仲微给她端了水过来,温和的说:“你先喝水,我上去抽根烟。” 她呆呆的把水喝干净,抬头看了看顶灯,越是对橙色的灯光生出喜爱,很暖很暖。静下心来,想起林敬仁的话,仲微脾气不好,需要多担待,好像是托付的口吻。她有些想笑,下次提醒他换个台词,应该说成,仲微变天很快,忍一下就过去。她起身,也上了顶台。 非浅从来没有想过,像仲微这种大少爷,居然可以把花养的这般灿烂。冬天的北方,连树都是枯干的,她很久没见到鲜艳的颜色,这里的温房却是鲜花盛开。忍不住跳到他面前,“都是你种的么,你太有才了。” 仲微吐了口烟圈,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的说:“雇人种的。” 她点着头无奈的望过去,“我就知道。”哪里会有这般吊儿郎当的花农。 他将烟熄灭了,问:“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么。” “啊?”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演员。” 就知道这男人喜欢跟她记仇,不过是刚才发脾气的时候随口一说。她跑到一边去看花,勉强的说:“是是,你是演员,你是名角。” “我就是演员,也许比演员还要专业些。”他讲的声音很小,非浅没有听到。 她在那里很兴奋的看看这株,摸摸那盆。仲微摇头笑起来,她哪里是在看花,摆明了是在逗花,像是只好奇心重的小猫。他就那么远远的看着,她只不过是随意梳了马尾,素色素面的,却比眼前的任何颜色都夺目。她不美,可是她真实,真实的让人不得不爱。好像一团锦簇中恍然出了白色,那一点的纯净便能胜却姹紫嫣红的妖娆,不动声色,不张扬不招摇,只肖一个真心的发现,就足以打动人心。 他慢慢走到她的身后环住她,非浅回过头来,问:“为什么那边一片都是君子兰。” 他说:“因为我喜欢。” 她靠着他,说:“初晓说,喜欢兰花的人要么是大雅要么是大俗伪装大雅。可是除了君子兰,喜欢君子兰的人解析起来很困难,俗雅难分。” 他说:“歪理邪说。” 她笑:“可是我觉得挺对的,你就是属于解析不能的品种。” 他不讲话了,只环着她,慢慢的在她耳边像是讲情话,“非浅,我真想收起你的羽衣。” 第十三章 神清一向引发气爽,非浅本是最最头疼周一了,往往周一综合症犯得厉害,每每拖着沉重的脚步唉声叹气的踏入四十六层地狱。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句俗语概括了非浅目前的全部状态。这样精神头一足,好事也接二连三的前来报道,手上的几件无头计划竟然打好了招呼般一个接一个的露出眉目。更是在早晨十点钟的时候收到快递来的大型包裹,打开来清香四溢,整个办公室都是花香,羡煞旁人。非浅心里默念着,周少爷,您不必如此招摇过市吧。 小鸥凑过头来张望,惊呼:“哇塞非浅,这是谁啊,给你送那么多朵大白花,还是一串一串的,这花什么意思。” 她这么一叫,周围人都好奇的围过来。 非浅说:“是梨花,我还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小鸥问:“谁送的啊,那么特别。” 非浅答:“不知道。” 尽管同事们笑得暧昧,仿佛能涌起长江的热浪,也着实是找不出证据寻不出把柄,翻遍了盒子内外也没有半点蛛丝马迹,只得悻悻然各回各的座位上。继续宣言非浅撞了桃花运。 中午吃饭的时候说给初晓听,初姑娘瞪大了双眼,“梨花?这周仲微简直是立志孝感动天啊,三月开的花,腊月送到家。他这是在夸你,虽然表面看起来素,实则是雅,你在他的心目中如梨花般纯洁无暇,如梨花般芳香沁人啊。完全是处心积虑表达爱意嘛,啧啧,真是定位准确,手段老辣,本领通天。这招狠,比送玫瑰还狠。” 非浅轻轻打了她一肘,“你怎么说起来没完没了的。谁说一定是周仲微了,又没有名卡,也没来电话。” 初晓嬉皮笑脸起来,“除了他还能有谁,要是真有了别人才奇怪呢。其实,我就喜欢周仲微这种人,做好事不留名,向雷锋同志学习嘛,可是把你感动坏了吧。”一边说还一边手舞足蹈,做了挥剑架势,吟唱道,“一枝梨花春带雨,素面素心入梦来。” 非浅也笑起来,“就是太招摇了。” 初晓摇摇头,“姜小姐表面上说,这是谁送的啊,一点都不解风情。其实心里在想,死鬼,弄得这么肉麻干嘛。” 非浅实在是受不了了,一句话也顶不回去,起身走出餐厅。初晓跟了过来,一边小跑还在一边嚷嚷,“梨花好,梨花真是好,高手就是高手,别出心裁,独具慧眼,匠心独运。” 然而匠心独运的事情在某些时候倒成了无独有偶。下午时,刚刚从会议室回来,非浅就惊诧的发现自己桌子上多了一盆君子兰的幼苗,略显肥胖的圆边小叶子鲜嫩翠绿,像是婴儿的臂掌可爱异常。她环视四周也不见多余人影。小鸥凑过来暧昧的说,“又是快递,刚才你去开会,我帮你签的。” 非浅心里仍旧一阵轻微抱怨,上午一件下午一件,他是打算向天下人宣布领土归属么。 刚好经理走过来交代事情,也随口问了句:“又是谁送的啊。” 她心里微愕,连经理都不顾威严的八卦起来了,自己还真是风头出得过剩了。翻了翻花盆和纸盒,照例没有只言片语,里里外外只是一盆幼嫩的花苗而已。她摊开手,“不知道。” 四十六层继续大风刮着姜非浅路遇桃花的案件,并且被完整成了爱情故事。 如果不是肇事者的现身,只怕连她自己都险些相信了那些绘声绘色的描述。始作俑者始终抱着琵琶遮着面直到第三天下班时间才来了电话。 仲微一上来就是开门见山,“你腊月二十九晚上空出来。” 非浅问:“什么事啊。” 他答:“聚餐。” 她手上正有事情忙着,想也没想就说:“好。” 他才笑起来,“你头一模那么痛快。遇上什么好事了。发奖金了?捡钱包了?中彩票了?” 非浅诧异,竟然把她的台词背得那么熟,上次就是这么问他的。记得他当时还生气的说,“在你眼里我的快乐就那么原始,你当我是什么人了。”这下轮到非浅反问,你当我是什么人了。她赌气说:“有艳遇了。” 他低笑,“姜非浅同志,你说话不要那么生硬。实事求是的说你想跟我去不就好了。” 她仍是气,“是,我收了周仲微同志的鲜花,需要还你一个人情。现在我后悔了,干脆把你的地址告诉我,我给你送回去得了。” 他不无委屈的说:“你这样说我很心痛。” 她说:“你也太脆弱了吧。” 他答:“你对我很不人道。” 她继续义正严词:“对敌人要像冬天般寒冷。” 他压低了嗓门叫了声:“同志。”接着说,“是我,暗号是天王盖地虎。” 她笑起来。 他也笑:“到时候我去接你。” 她说:“好。” 他才想起来交代,“君子兰很娇气的,你要仔细照顾,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她一手轻轻抚摸着圆润的叶子,一边慢条斯理的说:“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竟然还有你这样送花的。”事实上,她对那盆君子兰早爱不释手,这两天几乎是全部的人都知道了那盆花是姜非浅的掌中宝,如仙人球般碰不得。 他假装正大综艺的腔调,“猜猜看,是真是假。” 非浅还没有说话便听到听筒那边有婉转的女声叫他:“哎哎,仲微。”然后就没了声音,原是他挂了线。 心里到底有些不舒服,想了想大概是他的同事,才有些释然。拿了台历过来数日子,时间真快,这个周五就是年三十了,这两天忙来忙去的回家的机票还没有定好。忽然清醒过来,腊月二十九不就是明天么。放下台历撇头看到桌角的梨花,第一天是一箱,这两天单只一枝,倒是每日十点前来报道,准时得很。她就拿花瓶灌了水养着,好在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花倒也开得很好。她冲着那两支梨花兀自笑起来,“你们的主子忘记问候你们了,他真是十分非常特别很的没良心吧。” 到了年底,每个人都忙得四脚朝天,经理更是恨不得大家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非浅也是围着格子大的天地转个不停。如小鸥说的,“如果此刻天上能掉个馅饼把我砸死也心甘情愿。”非浅心里附和,莫说是馅饼,是石头我也认了。 一直加班到晚上十点,她直起身舒筋展骨,目所能及处仍旧一片忙碌的狼藉。她端着杯子刚走到开水处,碰上了从电梯里出来的林敬仁,恒星一般,身后随了很多人。 她打招呼说:“林总。” 敬仁看到她也是礼貌的打了招呼,磁声问:“还没下班。” 她往身后指了指,“都没下班。” “你们这怎么跟革命根据地似的。”即便是不听声音,不听语气,光只是内容她就知道是他。转身看过去,仲微一副正义的表情,“别怕,我是来解救你的。” 她抿嘴笑起来,沸沸扬扬了那么多天的姜非浅桃花案件,男主角登了场倒是没人前来关心了。她越想越是笑。 敬仁也是笑,“你们先聊。” 一群人都走了过去。她问:“你怎么来了。” 他调笑口吻,“最近风声很紧么。” 她瞥了他一眼,问:“你怎么总是那么闲。” 他说:“你看敬仁也闲,前线有你们忙就足够了。” 她低叫:“资本主义。” 他不回话,盯着她的手看,看得她心里发毛,举了手起来瞄了瞄,没什么异样。 他抬头说:“咱们走吧。” 她敲他,“我没有那个享福的命,手上的工作还没有做完,明晚又要跟你出去,所以全靠今晚了。” 他笑:“那你快去吧。” 她跟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去的时候刚好敬仁出来正和王经理说着什么,擦肩而过。她回到座位上,问小鸥:“林总来干嘛。” 小鸥兴奋的说:“林哥哥真是绝顶好男人。” 非浅笑:“好啦,花痴快快还魂。” 小鸥说:“林总交代明晚六点员工聚餐,在莞丽,自备家属。”凑过来,低声说,“你的兰花君子明晚来不。” 非浅也凑过去神秘的说:“明晚啊。”又捞起文件夹,继续工作,“再说吧。” 小鸥撇嘴,“小气。” 拖到十一点大家才陆陆续续离开,非浅回到家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仿佛散了架,倒在床上就蒙头大睡,醒过来的时候接近三点钟,才爬起来洗漱。看到放在沙发上的手机一闪一闪,捡起来,有四个未接来电,一个是妈妈打来的,其余三个没有号码,她知道是仲微,显示不出号码的就只有他了。 赶紧上网把回家的机票定好,犹豫着要不要给仲微回个电话,想到都这样晚了,就继续回去睡觉。恍惚中听到有开门的声音,慌忙跑到客厅去,还没有明白怎样一回事情,大门已经被打开,仲微站在明亮处。 她问:“怎么回事。” 他说:“等等。”然后合上门,对外面的人说了些什么,才又进来开了灯。 她还是没有回过神来,“你怎么开的门。” 他坦白说:“请的开锁匠。” 她回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这么晚了,从哪找来的。” 他笑:“花钱雇来的。”脱下西装外套,松了领带,“给我倒杯水。” 她困得厉害,指了指饮水机说:“自己倒。”转身走回到卧房。 过了很久,非浅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翻东西的声音,才恍然清醒起来,掀开被子跑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问:“柠檬在哪。” 她问:“你怎么来的。” 他笑:“你睡醒啦。” 她继续问:“那么大动作,物业怎么都不管。” 他答:“他们管了。” 她纳闷:“那怎么还让你撬锁进来。” 他严肃的说:“不是撬锁,是开锁。我跟他们说,我老婆发疯把我锁在门外了。我要开门,名正言顺。” 她瞪眼睛,“他们居然相信。” 他倒了水,泰然的坐在沙发里面,说:“相信啊,我交了一年的停车费他们就深信不疑了。” 非浅直吸凉气,“我的清白算是被你给毁了,你到底什么居心。” 他说:“我能有什么居心,我是好心。怕你过劳死,一个人在家里挺尸也没有人知道。” 她愤愤的说:“谢谢你的好心,看到我活着,你可以走了。” 他也是愤愤的,“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啊。” 她说:“你算强盗。” 他一把抱起她来抛到沙发上,“强盗就强盗。” 她惊叫:“你要干嘛。” [奇]他指着她的脚说:“我看你那年糕脚不顺眼,又不是牲口怎么总是光着脚在地上跑。” [书]非浅咬牙切齿,“我在床上睡得好好的,你不来我干嘛要在地上跑。” [网]他也是理直气壮,“谁让你不接电话的。” 非浅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周仲微就是有这样的本领,怎样的事情在他嘴里都是有凭有据,尽是他的道理。她再是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 她说:“好,是我错了。我睡觉没听见电话。” 他得意起来。 她说:“你现在可以走了么。” 他又板了脸。非浅看着他的变脸,忍不住笑起来,起身摸摸他的头顶,说:“算了,今晚住这吧。” 他脸上闪烁着异样光亮。非浅忙解释道:“你睡沙发。” 他撇撇嘴,“你以为呢,才不会随便便宜了你。” 非浅还是笑,指指卧室说:“要去洗洗么。” 他仍是不屑的表情,“你怎么那么直接。” “不洗拉到。” 他嘻笑起来,“我去我去。” 等他洗漱出来,非浅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也许真的是累坏了,她一脸满足的表情,纯净似婴童。仲微弯下腰,轻轻吻了她的唇侧,又像是受了蛊惑,一吻再吻,她仍是熟睡。他笑,“傻瓜,怎么能一点防备都没有。” 想起来晚上的时候,其实这个时候哪个人是不忙的。他也知道她必定是在加班,自己找了借口去找敬仁,却直接上了四十六楼。还是第一次看到工作时的她,很像是那么回事的在那里时而敲打键盘时而翻翻文件夹。她的座子在靠窗的位置上,透过玻璃的倒映可以清楚的看见那盆君子兰幼苗,他忽然觉得安心。定定的看了好久,直到她起身过来接水,不知道为何,不想让她看见,才躲了起来。敬仁眼尖,电梯门一开就发现了他,才不得以现了身。却被她手上的玻璃杯敲醒,那个杯子他认得,并且该死的记得很清楚,他不小心打碎过一个,受清修好一顿骂,当时还莫明其妙,却在这一刻怒不可遏。 第十四章 非浅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受了好一顿惊吓,光鲜男子周仲微正目光炯炯的望着她。一双眼风平浪静,如夜幕下沉寂的海,缓缓的涌着微波,霎那间她有些看呆。却猜不透那眼神里是如何的色彩,爱憎皆是不能分明。万般无奈的一个睁眼竟落入深邃眼眸使她清醒后的慌张更是显得措手不及,倒吸几口气还是没能惊呼出来,缩在被子里只露了脑袋,一双眼像是小鹿一般,虽然充满敌意的望过去还是显得仇恨不足,面对她的楚楚可怜他倒是先笑了。非浅紧张的扯了被子坐起来,一副完全不能理解的表情,“你要干嘛。” 他本来被忽然响起的闹钟吓了一跳,一时间却又无处可躲,看着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被她这么一问倒是镇定下来,耍无赖般托了双腮撑在非浅面前,“遮什么遮,你又没看头。” “没看头你还看什么。” 他认真的说:“即便没看头,地毯式搜索也总该有个卖点能被发现吧。” 她狠狠的望着他,一心想要将其燃成灰烬。他又笑起来,直起身像是哄孩子一样随意揉乱了她的顶发,安然的说:“快起床吧,我饿了。” 仲微插了口袋走出去,轻轻关上门,屋内剩非浅一人端正的坐在床上发呆。他凑过来讲“没看头”的时候,表情竟然有几分天真,好像是打翻了妈妈的水仙花却偏要嘴硬说与自己无关的小男孩,那种明明已经知错却抵死不去承认的小男孩,那种鼓着脸宁肯挨一顿打也不肯说“妈妈我错了”的倔强小男孩。他竟然也有这般天真的时刻,非浅回想起来忍不住低笑,然而被他抚摸头顶的时候,传来的温度和柔和又似是兄长般,宠爱的甚至有些宠溺。她只是看不懂他,还是那样一句结论,解析不能。 她洗漱出来换好衣服走到客厅,他已是整装待发。她一愣,问:“你上几点啊?” 他也是一愣,“不知道。” 两个人立在那里大眼瞪小眼,非浅问,“你不是饿了么。” 他答:“早饿了。” 又没了下文。她实在是觉得这样毫无关联的提问回答很混乱,干脆说:“饿了就去餐桌坐着吧,粥喝么,酱菜吃么。”说完就转身去了厨房。 仲微才醒过神,不自禁又笑了起来,跟着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偏头看着她。非浅转过头来问:“鸡蛋是要吃煎的还是煮的。” 他不假思索,“蒸的。” 她答:“好。” 他有些些迷茫,非浅最近的态度温和得自己快找不到北了,动辄说个“好”出来消遣,面对她的从善他还没有习惯,获胜的太容易忽然没了乐趣。只是盯着她的后背看,她的长发还是散着的没有梳起来,洋洋洒洒的披了一肩,发质很软,软得像极绢丝,随意在脖颈处打了弯便让他曲折心动仿佛面对世上最美好的弧度。忍不住走过来想要环住她,定了好久仍是没有伸出手。像是不知道该从何抱起,她那样纤细,抱月飘烟一尺腰,怕是这么一抱就没了踪影。 非浅又回头望他,疑惑的问:“站在这里干嘛,你又不帮忙,去坐着吧。” 他点头。她又讲:“在屋里穿外套干什么,一会出去要着凉的。” 他继续点头。她抿嘴笑起来,怎么眼前这个人有返老还童的迹象。 非浅端着煮粥的锅出来时他正乖乖的坐在餐桌前等着开饭,轻轻的踢了他一脚,“接一下啊,怪烫的。” 他赶忙伸手来接,被烫得呲牙咧嘴,还是稳稳的放在了桌上。 非浅指示,“洗手了么。” 他啧了一声,“你哪来那么罗嗦。”边说边走去水池。 后来初晓有句话讲,周仲微啊,纸老虎,敢怒敢言却不敢不从。 他洗完手,非浅已经盛好了粥摆好了小盘。他指着面前的煎蛋不解的问:“你不是说蒸的么。” 她低着头专心吃饭,随口说:“是真的啊,在超市买的还有绿色食品的标签呢。” 他楞了三秒钟才明白是被耍了,却略微有些开心,觉得这样防守反击才是姜非浅。拿筷子敲了下她的脑袋,算是解气。 她忽然抬头也是盯着他看。他问:“怎么,我脸上有飞天么。” 非浅撇了撇嘴,“臭美吧你。从哪找的衬衫,我记得你昨晚穿的是蓝色的。” 他学她不屑一顾,埋头在粥碗里,随口说:“到车上拿的。” 她脱口问:“经常备着么。”问完就后悔了,悬崖勒马低着头一心一意夹酱菜。 果然问得他得意起来,“不经常,就是凑巧,刚好有。” 她本来想反驳,“你强调个什么劲,我才不管你呢”,又觉得越描越黑,忍了忍没有接茬。他还是笑,笑得心花怒放。有多久没有在家一样的地方吃早餐了。太久了,久到生疏。 吃过饭出门,到了停车场,他心情很好,拉着她指标牌,“记住了C52是咱家车位。” 非浅瞪他,好像在说,你有病吧。他也是那样看着她,“你那是什么眼神,搁谁身上不感动一下。” 她答:“感动什么啊,就因为这个车位罩着你才有恃无恐的大半夜撬我家门锁,惹人清梦,我恨它还来不及呢。” 他气得没办法,大跨步到驾驶位上鸣笛,“你给我上车。” 她摸不着重点,“你怎么换车了。” 他本来就气,想也没想就发脾气说:“你自己说再也不坐那辆车的。” 她静静的望着他。早先发脾气埋怨过一句,“你要是再闹一出丢车来骗我,我就再也不坐你的车了。”原来他竟然记得。 看着她安静的上了车,仲微才钻进车里,却重重的关上门,像是和谁赌气。她不敢再多言语,等到开出小区上了大路,才探头说:“我是说再也不坐你的车,不是再也不坐那辆车。” 他恨得不行,正吼着“那你下车”,却瞥见她一脸笑意,还是被耍了。仲微面上有些讪讪,“有那么好笑么。” 她说:“一般好笑吧,只是你刚才的表情和这辆车一模一样。” 他不解,“什么一模一样。” 她一本正经的说:“你不觉得么,宝马车前面有两个鼻孔,像是愤怒得随时能喷出火来。” 他眨眼理解了半天,看着对面开过的车才恍然明白过来。气得笑出来,“你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啊。” 快到她们楼下的时候,非浅急急叫他,“就停这吧。” 他不理,极速开过去正正直直的停在了大门口,就差开进大厅去了。非浅只得无声叹息。 她下车时,仲微没好气的说:“晚上我来接你。” 她也是调皮,学他啧了长长的一声,“你哪来那么罗嗦。”甩上车门头也不回的步入旋转门。 他笑起来,忽然觉得差了点什么,比如告别吻。 非浅还没有走到电梯忽然被人扯住胳膊。小鸥一脸眉开眼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非浅问:“什么事啊,你至于笑得那么诡异。” 小鸥用肘抵她,“什么事?大事啊。你从哪骗来的极品。赶快跟姐姐老实交代。” “什么极品,鲍鱼还是熊掌。” “装,你就装。我隔着挡风玻璃都能清清楚楚的看见谦谦君子的捻花一笑,你还在这跟我装傻。别告诉我刚才从760上走下来的不是你。” 非浅拧了眉头望着她,谦谦君子?捻花一笑?说的是仲微么,她笑着说:“你也太夸张了吧。” 小鸥搂着她问:“极品怎么一大早就送你来上班啊。昨晚有什么故事?” 非浅忽然觉得她投入的表情和初丫头简直一模一样。他大清早的送她来上班,这件事情如何解释得清。幸而电梯门开了,人哗啦一下涌进去,非浅死命挤到角落处专心面壁,赵小鸥再三头六臂也奈她不得。 整整一个上午,一旦和小鸥有眼神交汇,必定被她看得发毛,非浅忽然觉得累,理论上讲仲微是她的男朋友,为什么宁肯被别人当作心里有鬼也不肯光明正大的承认呢。自己究竟在怕些什么。 “你怕什么啊。”午饭时初晓问。 非浅摇摇头,“不知道。” 初晓跟着摇头,“你是怕他早晚会走的,是吧。” 非浅淡淡的望着她,叹了口气,“也许吧。” “你这样把他雪藏,表明你对你们的感情没信心,你在搞地下恋情,好像在告诉他,有一天他走了你还是你,你可以轻松的去掉他的痕迹。可是非浅,你是么,你能那么轻松么。” 非浅认真的摇头,“不能。” 初晓也是叹气,“兄弟,你要想清楚啊。你这样对周仲微不公平。他的朋友你都见过了,你的朋友却还不知道有个他。” 非浅反驳,“即便是个女伴他也能带去见朋友的。况且谁说我的朋友不知道了,你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么。” 初晓叉腰斥责说:“我当然得知道了。” 非浅轻声哄她,“我就你一个朋友,你知道就等于全部了。” 初姑娘刚才还在为周仲微打抱不平,转而就忘记了初衷,抱着非浅使劲磨蹭,“哥们,我太感动了。” “还是小孩。”非浅面上虽笑着,心里却有些波澜。“他的朋友”四个字敲得她胸口发闷。 五点多的时候周围开始热闹起来,女同事们一个个蝴蝶般花枝招展,拎着小包包呼朋引伴。小鸥凑过来问:“哎哎,你怎么还不去换衣化妆。” 非浅抬起头说:“哪用得着那么麻烦。” 小鸥捏了捏她的下巴,“你就是太素了,小心极品跑掉了。” 非浅打哈哈,“是,谢谢领导关心。” 赵小鸥拿她没办法,说了句,“有些事是靠争取的。”转身加入了蝴蝶的行列。 非浅也是专心不进去,索性合上电脑做眼保健操。 六点钟时四十六层已经不剩什么人了,只有三三两两的男同事看起来也是不紧不慢。仲微的电话一直没有打来。非浅等了又等,指着桌上的君子兰自言自语,“你家主子真是狡猾到家了,他也不说几点,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啊。”自然没有人答她,只能继续等。其实六点钟并不是多晚,不巧放在今天就多少显得有些心浮气躁。偌大的楼层,静得发慌,她埋头趴在桌子上。听到有走进的脚步声,忙抬起头来。敬仁温和的笑着,“怎么,还不走。” 她不好意思的站起来嗯了一声。 “要不搭我车吧。” 她忙摇头,“林总,我等人。” 敬仁明白过来,仍是笑,“等仲微啊。他一向不守时。” “他也没说时间。” “怎么不打电话问问。” “再等一会。” 敬仁抬手看了看表,“我得走了。” 她浅笑着说:“林总再见。大家还等着您叫开始呢。” 敬仁绕到门口,回过头说:“君子兰是仲微送的吧,你养的很用心。” 非浅笑,“温室里的花。” 敬仁还是泰然的微笑,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坦诚说:“桌上的梨花也很好看。” 非浅一惊。聪明人总是有的,自己装傻也没用。顿了顿,回话说:“三月开的花,现在看着新鲜罢了。” 敬仁走后,楼层里就彻底剩下她一个人了。左等右等,怎样都等不来。恨得非浅杀人的心都有了,收了包下楼。却看到那辆所谓760和早晨一样端正的停在大门前,好像从来不曾离开。非浅忽然没了脾气,推门出去,还未碰到车就被猛拉了一把跌入某人起伏的胸口。她挣脱出来,用包砸他,“干什么呢你。” 他有些闷闷不乐,“还没问你呢,怎么那么晚才下来。” 她诧异,“不是在等你电话么。” 他狠心弹她额头,“你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啊。” 非浅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用力捶他胸口,“你干嘛那么使劲。” 他叹气,掐灭了烟头揉了揉她的脑袋,哄孩子一样,“好啦,上车吧。” 第十五章 车堵成了长长一条龙,非浅知道仲微一向最不耐烦的就是这样卡在马路中央左右动弹不得,他今天更是格外急躁,不住的拿手指混乱的敲着方向盘。 非浅看了看他,没有说话,依旧盯着窗外看霓虹,这样斑斓,总能让她起了很多言情的脚本,在闪烁的灯下恋人们牵着手慢慢的走,自然,也有人是在这样的灯下决然放开手,有些爱情从来就见不得一丝光亮,哪怕那些光只是灿烂得微弱。 仲微敲得心浮气躁,车里的安静也让他不得舒坦,拿了烟叼在嘴里,划了几次才点燃了火柴。非浅偏了头过去望着他,自来有月下看美人的道理,其实烟雾里辨男人也不过就是恍然一悟。她本来是想要让他灭了烟的,可是一瞬间忽然有点心疼,他抽烟的急切刺痛了她的眼睛,于是便不忍心,只是心疼,隐隐在心底疼着不肯泛滥。她搜空脑子里所有的印象,他一直是任狂风暴雨,任风云突变,仍能不动如山甚至依旧谈笑风生的男人。很早前杨竼对她说,周仲微是不动声色间覆雨翻云的角色。此时,缭绕的烟气里,她是看不懂他的,但是隐约知道,他已经泄漏了心事,做了从来不的事情。所以,她疼。于是拉拉他胳膊,问些无关紧要的话,“总看你抽苏烟,有什么理由么。” 他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看她:“抽的第一颗就是苏烟,之后就一直抽。” 她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上大学时寝室里的老三是系花,交际繁多,有一回喝醉了,非浅去接她,她贴在非浅耳边低泣,那感觉似是酒入愁肠。记得她当时说:“说什么看男人要看车子看票子看袜子,都是鬼话。只要看烟,什么烟好什么烟坏也都没有意义,有钱就能抽好烟,但是有情就从始至终只抽一种烟。那种男人认定的事情改不了,我知道的晚,活该我遇不上。” 仲微问:“想什么呢。” 她说:“想起来有人说,专情的男人才始终只抽一种烟。” 车还是丁点都动不了地,他放开方向盘,又点了颗烟,才转过头去问:“我不像么。” 她点点头,认真得有些玩笑了,“你像多情种。” 他说:“那可不好,多情总比无情苦。” 她笑着去抢他的烟,“哎呀,你还文化了一把,我只知道多情却似总无情。“ 他不明所以的望着她,也不是多恼只是愣住。她趁机将烟夺了下来,“少抽点吧,无论多情还是无情总要长命百岁才行。” 仲微看着非浅将烟仔细摁灭了,星星点点的火映得她手上有一点微微的红光然后才黯淡,一双素手仿若透明。忍不住伸手去握,她的手小小的却很暖。非浅本能的往回缩,他牵住没有用力只是箍住不放,于是她便不动了任他牢牢握住。仲微心里有一种平静的温和,柔得化不开了。 车阵仿佛是松动了,前面的车开始缓行,他只是不舍得放开手,松了松又握了握像是丛中流连。 她轻叫:“你走神啦,快开车啊。” 他才撒开手去扶方向盘,扬起声说:“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敢抢我的烟,你还是第一个。” 非浅听不惯他少爷口吻,继续偏头去看窗外,正经说:“可惜了,你不是第一个被我抢烟的男人。” 他的眼神在两侧斑斓夜色里忽然没了光芒,深邃难以见底,刚刚得来的那些暖渐渐微凉。他专注的开车,那一瞬好似只有随着前面的车行进才算是事情。嘴角挂着不屑一顾的笑容,直视前方,不讲话。 非浅笑起来,不知是仲微在她面前愈加不懂得掩饰了,还是她越来越了解他了,知道他不讲话时多半是在闹别扭。“真信啦,你怎么那么好骗。” 仲微转了头说:“那是我的台词。” 她还没明白过来,他却大笑,“你怎么那么好骗。” 她用手捶他肩膀,“装深沉很好玩么。” 他眉舒目展的笑起来:“装深沉的关键是有人愿打有人愿挨这才好玩。” 非浅跟着笑,此时的周仲微在她眼里生动非常。与他过招总是没有胜算的,以为占了上风的时候眨眼就能输得彻底。可是她喜欢这样的他,至少比琢磨不定让她感觉踏实。 车子好像也随着人的心情变得畅快起来,停车时她想起小鸥说过他们的聚餐就在莞丽,于是问:“你们聚餐也在这里么。” “十八层。” “我们公司好像在十二层喏。” 他先一步进了电梯,“怎么,怕碰上么,那我们换个地方。”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接话说:“算了,碰上了也没办法。” 他却真的要走出去,非浅拉住他问:“怎么了?” 仲微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换个地方啊。” 她说:“不是聚餐么,那么多人还等着你呢。” 他站定了才按了十八层,看电梯门缓缓合上,盯住电子显示一层一层上升。快要到十一层时,非浅像是才反应过来,上前按了十二层的按钮。他低头问:“你去哪。” 她还未答,门便开了。非浅笑得一脸灿烂,伸手拉起他往外走。仲微从来不是乖乖听话的主,几时能有人将他拖走,反手抓住非浅问:“你知道在哪个厅么。” 她真的不知道具体是哪里,想了想,肯定的说:“总归是最大的厅咯。”她那个“咯”说得很轻,轻到他觉得心痒,她的可爱是放在眼前的位置却一路触到心底,在她不经意呢喃的语气里自己也是没了脾气的。仲微牵过她的手挽在自己的胳膊上,脸上是无比耐心的表情,看得非浅直想笑,哪里有机会见他这般认真过。 他问:“这也值得笑。” 她不答,就那样笑着迎向他一双含笑的眼,两个人俱是欢颜。走进去时已经是遍地热闹了,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她带着他走向跟自己很熟的几个同事,像是专程去展示自己的私有物品。惹得那些女人眼里忽闪锋芒,围住仲微打招呼:“兰君啊,可是见到你了。” 仲微一一应付过来,笑得礼貌而迷人,句句皆是妥贴,无论是非浅的同事,还是同事身边的男伴,他都是能够有话聊的。非浅只在一旁适时的陪个微笑,她想,仲微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单一主角,他的光芒无论谁也盖不了,无论是谁。 他们这桌其实是很靠后的,她找了很久都找不见赵小鸥的踪影,却被人家拍了肩膀,一转身,不就是小鸥那张笑脸么。 “迟到就算了,带着伴来的还不专心。” 非浅说:“不是在找你么。” 小鸥说:“算你有良心。”然后俯身过来,贴在她耳边,小声说,“哎,看来看去还是你的兰花君子最极品。” 非浅也贴过去笑话她,“那你的林哥哥呢。” 敬仁刚好走过来,便问:“聊什么,还秘密悄悄的。” 小鸥说:“正说刚才林总敬酒时她不在,要罚她酒呢。” 非浅瞪大眼睛盯住小鸥,什么女人这么恶毒,只得说:“我不会喝酒啊。” 小鸥说:“怕什么,你不是带着黑骑士来的么。” 敬仁照例笑得坦然,“那可得让他多喝点。” 于是大家跟着起哄,仲微倒不推托,只说:“非浅她笨,麻烦大家多照顾了。”一仰而尽。 他的这句话很多很多年后,非浅遇上酒还是能想起,连他眼里的温柔,嘴角的宠溺和喉结轻微的动作都能记得清晰。 他们离开时,有人捉住非浅表达不满,“你迟到我们没有计较,怎么还能早退啊。” 她只有陪笑,总不能说,本来没打算来的,就是好歹走个过场。仲微开口简单解释说:“是我有事情。” 对方立即一副大义的表情,却说:“不行不行。”转脸对非浅闪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她觉得自己工作一年多还不及仲微这一个小时更得人心。 幸而敬仁离他们不远,过来帮忙解围。 等电梯时,他问:“兰君是当什么讲。” 非浅觉得他真是厉害,亏他还和人家亲热的聊了那么久,连基本的称谓都还没闹明白,人家一口一个兰君的叫着,看着他聊得欢,原来还是不解其中味。她背了手,严肃的说:“这是我们的规矩,穿蓝色衬衫的人一般都叫蓝君。” 他笑:“这什么规矩,那么穿红衬衫不就叫红军了么。” 她正色答:“是啊,没看到那么多人穿降色么。” 他含笑,扶住电梯门,做了绅士邀请的动作,“小骗子。” 十八层到了,走出电梯,非浅发现这里和刚才是不一样的,昏暗一些,安静一些。有服务生领着他们九曲十八弯的拐,直走到里间的会厅。仲微签了名,有人替他们开门。她略微有些诧异,一眼扫过去,女人皆是锦衣,男人亦是得体。非浅举目看着仲微,他只笑:“看完了娘家看婆家,顺序没错吧。” 他弯了胳膊示意她挽过来。仲微倒是一向款款,非浅只是一步一步跟着他走。这样的出场和刚才也没大区别,只是她心里有些惴惴。他体贴的将她揽在臂弯里。抬头去看,他一脸温和,她的心才踏实下来。 有几个人过来跟仲微打招呼,里面的人有些她是见过的,一起在大包厢里吃过饭,名字是叫不上来的,也就随意微笑着点了头。 仲微挥开他们,说:“我饿了。”便拉着非浅去吃东西。他挑了很多零碎的东西递给她,她问:“你不是饿了么。” “这里的东西不好吃。” 非浅撇嘴,“不好吃你才让我吃啊。” 他说:“你不是喜欢吃零食么。” 正说着就有人招呼仲微过去,他看了看她像是不放心。非浅说:“去吧去吧,我一个人没事的。” 他才笑笑,走过去,又嘱咐说:“别走远。”语气总像是哄小孩。 非浅歪着头假装不满:“统共多大点的地儿。” 其实这地方只是看起来不大,再转身就一眼寻不到他的身影了。她一个人信着步子随意的走,满眼都是好看的男男女女,眼神碰上了就笑笑。她只想到露台透透气,靠在栏杆上,|Qī-shu-ωang|低头看灯火阑珊。 背后有人叫她,“非浅。”余清修的声音不曾变,还是那么缓和的语气,“这里风大。” 她没有回头,一心一意看着脚下,往事却不可抑制的翻涌上来。那时候,还是在他们的家里,因为什么样的事情闹了别扭她不记得了,应该只是很小的事情,当时看起来却很大,大到好像还吵了几句架。她不开心的站在阳台吹风,数着万家灯火,其实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只是不肯轻易服软。正犹豫着,听见他的脚步慢慢走近,环住她柔声说:“这里风大。”他的怀抱很温暖,在那个怀抱里她可以凡事不去计较,只安心的依着靠着。他问:“看什么呢。”她轻声答:“看灯。”清修在她的肩头磨蹭,“什么灯那么好看。”她笑着说:“就是家里的灯。”他也笑:“那你转过身来看。”她商量说:“咱家换成橙色的灯好不好。”他问:“为什么,这个灯你不喜欢么。”她认真的说:“不是不喜欢,就是太亮了,打开的时候觉得冷。”灯还没来得及换便分了手,她就在那个白色灯光里含泪离开,那以后见了柔和白灯却总是觉得冷,彻骨的冷。 回过神来,清修已经站在旁边与她并肩,用眺望的姿势看着远方。他问:“还在看那些灯么。” 她答:“是。” 他说:“非浅,有时候我在想,你宁肯吹风挨冻也不肯主动开口究竟是为什么。是只对我,还是对所有人都一样。” 非浅没有接话,只说:“你喝醉了。” 他微微的像是笑了,“醉了么,却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你。” 她明白了什么,问:“仲微在找我了?” 第十六章 清修的茶色瞳仁恍惚中重色密布像是筹满了乌云,却也不过是眨眼一瞬。他将脸侧过去,眼里映着微光点点。非浅望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转了头继续看向远方,仿佛是不知何处是归途般,只道是继续看,为着找寻迷失的岸。她觉得过了许久的时间才又将头转向他,恰是看到了他眼里的闪烁忽然暗淡无光,沉着了声音问,“非浅,你这几年过得好么。” 他问得极慢极郑重,仿佛只在这一刻才下了决心问她。她也听得极慢极郑重,一丝一毫都倾心而听,没有错过任一细节,哪怕是他吐字时带着的微叹。过得好么。她忽然忘记了准备好的答案。她等这一句问话等了太久的时间,四年里,想过多少次被他问起这几年过得好不好,想过很多种的答案,终于扑面等来了他的问,一时之间落入牢笼竟像是被蒙住了所有的语言,不知该如何去答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抵着多少秘密,连四年后的重逢都牵扯了太多的东西,第一次她可以装作忘得一干二净,第二次可以掩饰自己不去在乎,第三次呢,这第三让她如何才能全身而退,只能不去迎战静守一方。仿若隔了漫长的世纪,才温声说:“不能更好,也不会更坏。” 他定定的望向她,而她只是执意不与他对视,远远的去看那些万家灯火。其实什么也看不到,眼前一片模糊,纵横的街道,斑驳的楼影,川流不息的车群,一切尽是与她毫不相关。 他只是习惯性的笑了,“你说话不像以前那么直接了。” “以前”,这两个字于她像是某种触碰困难的开关,听到时总会将心一沉。非浅语气平和得像是能看透一切,“以前么,以前以为离开你是没办法活的,可是后来渐渐明白,跟着你也不一定能活得更好,无论离开谁生活都是要继续的。” 余清修淡淡的笑起来,“无论离开谁么。” 她连头都不去点了,只任着沉默一再再泛滥,怕自己这样一点头或是再开口便会落下泪来。还能再答些什么出来呢,四年的时间着着实实是太久了,久得可以将歇斯底里的挣扎慢慢磨成义无反顾的麻木,更何况是后悔呢,在等待和自欺里已经没了后悔的音讯。所以,无论离开谁都是一样的,只要时间足够长久,只要遗忘足够坚决。 “清修。”她仔细的唤了他的名字,“既然你当年那么决绝,现在再问什么又是何必呢。” 他的目光严肃得生了寒,只又看了她一眼便转了身,“你进去吧,这里冷。” 她像是得了命令不再言语,踱步回光亮处,从背影看来似是欢快的,清修却略略的笑起来,无意识的笑着,他知道非浅走路从来不得平稳,好像随时都会蹦个两下。他恍惚中想起了那个问着魏来:“你朋友。”的姜非浅,一脸天真的神色。她那时什么都不懂,让他感觉疲惫,此刻她像是什么都懂了,也让他不自在。 他想,自己真的是有些醉了,迷离中想起了四个听得生厌的字,叫做望眼欲穿。只望着她的茫然。 她茫然的看着眼前的锦衣男女各自翩翩,藏着多大的秘密般,手心微微出了细汗。根本是没有人去分心注意角落里的动静,她却觉得受了万众瞩目般,感觉被锋利的目光注视,却左右寻觅不到。直到碰上了仲微还是觉得不自在。 “怎么,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么。”周仲微的眉目清朗得近在眼前,非浅忽然像得了清醒,泛凉的指尖揪住他的胳膊,牢牢抓住不放。 他本来是有一点气的,嘱咐她不要走远不要走远,再一转眼就没了人影,可是眼下又让他如何生得起气来,她的眼神那么茫然,一念之间只想把她放在安全的位置悉心去呵护。于是,揽过她好脾气的说:“过来,给你介绍几个人。” 她才彻底回过神,随他走近那些好看的男女,在仲微的流畅谈吐间不过是需要偶尔展眉微笑,什么都不必说,只听他说,也许他说了什么也并没有听进去,只是看着他说,他说话的时候五官很好看,无论是眉眼还是唇鼻细细看来都是精彩,她只看着他,却不能清楚到底看着谁。 仲微贴在她耳边问:“不喜欢这里么,要不我们回家。” 她点的头还停在半空,他就被几个人携着肩腰拉走,善后的人冲她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平时抓不到他人。” 既然周仲微都没有能耐脱身她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继续枯干的站着,连心思都一并不存在,就那样站着。谁知他连脱身的能力都意外的强悍,非浅正发呆得毫无知觉便被他用力拉了胳膊直奔出口,突发事件吓得她惊叫出声,他真的像做贼一般做了“嘘”的口型比划了食指,她就配合的踮起脚步。两个人一路跑到电梯口才约定好了一样,齐齐笑开,他的爽朗和着她的清脆。 他灵光乍现的问:“带你去看夜景好不好。” 她说:“拜托,很晚了。” 他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甭傻了,你见过谁大白天看夜景的么。” 她用力敲回去,“白天怎么不能看了,你能接受点新鲜事物么。” 他故意背了手,闷着声音打官腔:“我说你这个同志,你们领导没教育过你到了年根底下一切要稳扎稳打么,还新鲜事物呢,我看你这脑袋就够新鲜的了。” 他们上了莞丽的顶楼,年二十九的夜景,多少要比平时热闹些,这个热闹和在十八楼露台看到的除了比例大小其余没什么不同,使她想起了清修眼里突然的暗淡无光。 她问:“你猜路上有多少漂泊在外的人赶着回家。” 他不答,只说:“等我抽完这颗烟就送你回去。” 她就一直看着他抽,看着烟丝一点点的燃成灰,再一段一段的塌落,看着烟雾缭绕上升,再渐渐失了影踪。 他只抽了半颗就摁灭了,大走到前面说:“走吧。” 她跟上去问:“怎么不抽完。” 他说:“又犯傻,又犯傻,不是你让我少抽点的么。” 她眼前模糊的什物全部清晰了起来有了颜色,这一刻她觉得和他在一起是快乐的,于是,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他喜不自禁,低下头问:“要不咱俩去喝酒吧。” 非浅立即瞪起眼睛来,“回家,我要回家。” 他说:“那去你家喝酒吧。” 她摇头说:“不行不行。” 他的心情始终很好,继续问:“那去我家吧。” 她还是摇头说:“不行不行。” 他扳着她的脑袋说:“拨浪鼓,我说行就行。” 她撅着嘴冲他眯着眼睛发出小动物的怒吼声,其实还是笑着的,他也知道,她最后总会是迁就。 车开到半路,她叫停车,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说要去便利店买东西,他以为是去买糖就坏心眼的说不如再买瓶旺仔牛奶。她就真的给他买了来,夹杂在一大袋的啤酒罐子里。 他问:“你买的那是什么啊。” 她系好安全带,冲他瞥了一眼,“文盲,燕京啤酒都不认识。” 他说:“就是认识才问你买来干嘛。” 她说:“喝啊,你不是说去你家喝酒的么。” 他吹胡子瞪眼,“你是幼儿园宝宝么,要喝你喝啊,我可不喝。” “你当然不能喝了,你得喝旺仔牛奶。”她把小红罐罐举到他眼前说,“搞清楚,谁是幼儿园宝宝。” 他是彻底吃了哑巴亏,在她的得意神色里装作一心一意开车,旁的皆是两耳不闻了。 说是不喝,又岂能她喝一罐啤酒他干一瓶白酒,哪有吃亏的道理。啤酒摆满了茶几,他说:“来,划拳吧。” 她说:“不会。” 他问:“要不玩吹牛,正好有骰子。” 她说:“不会。” 他说:“比大小总会吧。” 她笑:“不会。” 他说:“你成心,会数手指头就会比大小。那你会什么啊。” 她认真想了想说:“我教你玩Inever吧。” 他说:“可别是小朋友玩的吧。” 她又拿起旺仔牛奶晃了晃,笑得一脸灿烂。他看得无力,“说吧,规则。” “规则是这样的,首先一定要说实话。我说一件我从来不做的事情,如果你做过那么你就要喝酒,如果你也没做过那么我喝酒。” 他爽快的说:“行,开始。” 她说:“我从不喝白酒。” 他先干了酒,放下杯子指着她说:“奸诈。” 她问:“哎,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啊。” 他说:“这个历史可是太长了,不知道源头在哪里。” 她说:“你不老实。” “就是因为太老实了,真的记不得了。”他倒好了酒说,“我从来不光脚走路。” 非浅气鼓:“老奸巨猾。”一口一口把酒咽了,叉腰问:“光脚走路怎么了。” 他说:“看过《东邪西毒》的人就不这么问,那部片教育我们至少要相信穿鞋的人。” 她说:“那部片里的台词随便举都是经典,你怎么就能记住平庸的呢。” 他说:“看过太久了,都忘得差不多了。” 她说:“我就记得张曼玉穿着红色的衣服样子特别美,她对梁家辉说‘你太老实了吧’。” 他们一起笑起来。 她想了想说:“我从来没挂过科。” 他好笑的说:“把我当什么了,你接着喝。” 她凑过来问:“不会吧,你再好好想想,从幼儿园开始想,小学,初中,高中,大学。” 她一个一个数,他一个一个摇头。她说:“你好好想想。” 他说:“别搞得像要申报吉尼斯记录一样。要不你去查查看,别不信,真没有,别以为就你一个好学生。” 她喝了酒抹抹嘴认真起来,说:“我从来没被罚过站。” 他只好喝酒。“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被罚过啊。” 她说:“就知道你不会是好学生。” 他说:“应该就被罚过一次。” 她诧异:“天呐,我还以为你连处分都有过呢。” 仲微揉揉她的顶发说:“我们老师一向是罚我抄写学生行为规范的,所以我对错误的轻重烂熟于胸,她哪有机会逮着我处分啊。” 她笑得前仰后合,好奇心大起,“那你还记得那次罚站是为了什么吗。” 他说:“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扬起下巴斜视着他,“别是调戏女同学吧。” 他说:“就算是吧。咱接着玩,该谁说了。” 非浅扯着他的袖子不依不饶,“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笑:“你真想知道啊。” 她忙点头。 他说:“就咱们两个人你还瞎起什么哄。根本没什么,就是上课给女生传纸条。” 她夸张的大睁着眼睛好像刚刚才认识他,“你还会干这事啊。” 他说:“是啊,我也年轻过。” 她被逗得大笑,“是不是,遥想当年年纪小。” 他难得没笑,正经说:“我们那时候流行讲成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世的我。” 她撑着下巴问:“是沈乔悄么。”其实她真的不会喝酒,两杯啤酒脸已经微微泛红。 他眯起眼睛好像打量猎物,“你那两杯啤酒这么快就发酵变成醋了。” 她也学他眯眼,说:“是有那么一点突然想知道。” 他说:“还真是她。” 她说:“我都忘了跟你说了,她长得真好看。” 他笑:“是挺好看的。” 她跟着笑,“你知道么,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这人真美,嫮目宜笑,蛾眉曼只。” 他问:“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想起什么了吗。” 她只冲着他笑,等着答案。 他说:“太嫩了,整个一女高中生。” 她挺直了腰板,气鼓的说:“你才嫩呢。不就是知道‘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世的我’么,谁不知道啊,滚滚红尘对吧。” 他哄她说:“行啊,咱俩一个时代的。” 她说:“别以为只有你知道罗大佑。那部电影也叫滚滚红尘,你知道么。” 他觉得她是醉了,所以揽她在怀里免得她掉到沙发下面去。 她依偎在他胸前,声音有些绵绵却抑扬顿挫的背诵:“谁都是在滚滚红尘中起舞,谁是谁的宿命,谁又是谁的永远。当华发苍苍的那天,你还会放谁在心头无法释怀。” 第十七章 非浅静静念完,沉顿了片刻,从他怀里爬起来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两颊似有似无的泛着红晕,瞳孔纯真到了极点。抿着嘴细细想了好久才开口道:“该你说了吧。” 他低低的笑出了声,俊朗的眉目弯若长虹,脸上像是镀了一层细瓷隐隐发着柔和的光,非浅顿时想起八个大字,月出皓兮,佼人懰兮。以为她会再背些什么高深的台词出来,wωw奇Qìsuu書còm网竟是这么一句,他笑着说:“我从来没看过言情小说。” 她又是瞪大了眼睛,“这个不算,你怎么总挖社会主义墙角啊,明摆着的事情你要是看过才奇怪呢。” 仲微把她轻轻拢到身边,一张脸温柔无边,“那换一个。我从来不写情书。” 她乐起来差点喷了口水,“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外加我从来没摸过女孩子的手,也从来没有过女朋友,你是我第一次爱上的人希望你能成全我的小小心愿呐。周少爷,您都老大不小了,怎么说出来的内容像是十六岁的少年。” 他笑:“这也不行啊,那再换一个。” 她反倒不肯:“哎,没写过情书那你怎么追的女孩子啊。” 他笑意昂然,“送花呗。” 她满嘴教训的口吻,“你就老土吧,早就不流行送花了。” 他笑得更欢了,“好,下次改送人。” 她还没纳过闷来,“送什么人。” 他凑近了说:“投怀送抱的送,本人的人。” 很少这么近的看他,他的睫毛长得让她心动,弯弯的如墨笔精心勾画出,那样纤长那样浓密,脱口说:“我从来不用睫毛膏。” 这下换他纳闷了,“诶?”然后想起了什么,指着茶几说,“刚才那杯酒你还没喝。” 她端起杯子,递他一杯,大声说:“咱俩干。” 他就很豪爽的仰头而尽,放下杯子才又问:“你刚才说的什么。” 她说:“我从来不用睫毛膏。” 他说:“你想喝酒就直说,难不成我用过啊。” 她一脸凛然正气,“你酒都喝过了,当然是承认用过了。” 他才惊觉,原来喝过酒的姜非浅仍旧是一把耍人的好手,大意不得。 后来还说了些什么非浅记不清了,只知道最后已经不分南北不辨天地,恐怕公母也认不出来了,但是记得自己执意要回家。果然宿醉是会头痛,她醒过来的时候觉得世界竟然如此沉重全部内容都压缩在她脑袋里,沉甸甸的。适应了好久的才慢慢睁开眼睛,竟然真的是在自己的家躺在自己的床上。他是如何把自己送回来的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拿起闹钟看了看,还幸好,没有睡过头。爬起来洗漱,一边刷牙一边照镜子,自己一脸蜡黄,眼角也是细碎的憔悴。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盥洗室满地金灿,让她想起昨日的仲微,无论是与她的同事相见欢的谈笑风生,还是和他的旧识高声呼应的爽朗洒脱,都像是这一刻的阳光,朦胧着巨大的光环,他的那些朋友多是出彩的人,可是他在那些人里仍是出挑,就像是所有的钻石都闪闪发亮,独独能有一枚最能让人怦然。这样想着又照了照镜子,心底暗暗有些无望,与他之间好像隔了一场无法逾越的繁华,他在那一边桃花蓁蓁,而她的梅花业已零零。这时她不得又想起了那满树梨花。更加头痛愈裂。 这世界上有这样一种神奇的角色,在头痛难当的时候总想扑入她的怀抱,想要她身上的温暖,想要她轻轻的拍抚,想要对她撒娇对她发牢骚,想要听她轻声唤乳名,但是,但是不想她开口说话。这个角色叫做妈妈。姜非浅中午十二点整的飞机,三点钟进的家门,一头扎在妈妈的怀里呢喃:“妈妈,我想你了。” 姜妈妈笑得和蔼:“浅浅,出什么事了。” 非浅直起身,转身把行李箱提进门,撅嘴说:“就知道,我一说想你了你就觉得没好事。” 妈妈一边帮她把箱子抬回到她房间,一边说:“是好事,你想我了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最怕你不想我。” 非浅又从背后环住妈妈,摇摇晃晃的说:“妈妈,我饿了。” 每个女儿的愿望都是妈妈最现实的理想,姜非浅撒娇说饿了,姜妈妈就立即带着围裙下厨房。有时候非浅在厨房里总觉得自己是绝对女王,切菜炒菜下料调色还有偶尔掂个勺,几平米的天地唯她独尊。她开始时帮妈妈切菜,以前觉得自己切工了得,却是一眨眼便跟不上进度,只好赤手站在一边。这样一观摩妈妈的操作流程,才知道自己还就是个开始,她要是能算女王,那么妈妈就连王母都招架不起了,一会的功夫便满桌飘香,跟变戏法似的。 非浅尝了一口,立即一脸崇拜的说:“妈妈你真厉害。随随便便就能做得这么好吃。” 妈妈看着她含笑:“给你做了二十几年饭,你左挑右挑的,再不好吃就怪了。” 非浅美滋滋的想原来自己还不会做饭的时候就已经先做了厨师长。 吃过饭,又跟着妈妈准备肉馅包饺子。妈妈包的个个浑圆饱满,她手里出来的活脱脱受气包,于是也把陷加得满满的再费劲的把面皮捏上,可是更难看了。她问:“妈妈为什么你包出来的像元宝,我包出来的像屁股。” 妈妈也说:“是啊,不是挺早就会包了么。五六岁就会了。你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跟妈妈包饺子写了篇日记还被登在报纸上了。” 她说:“对对,好像叫什么求知报。”小学二年级啊,这么一想竟然十五六年过去了。二十年前学包饺子,那时候简直是妈妈的骄傲,跟人家夸起来都是“我家浅浅会干活啦,帮我包饺子呢”,然后大人们都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女儿贴心啊”,所以记忆里也觉得骄傲,好像会包饺子就是最光荣的事情,值得被一切人称道。 就那么她一句妈妈一句,她一笑妈妈一笑的过了半个下午,身上都是暖暖的,她觉得回家真好,回家最好。 姜爸爸回家的时候,母女俩已经包好了全部只等下锅。爸爸看着非浅满脸浮着喜色,语重心长的关心了工作情况,问了问还有在学习么,说了说英文不能丢下,又讲了讲时代进步社会发展,云云。 非浅跟妈妈开玩笑说:“我爸怎么回事啊,学生工作做多了吧,怎么搞得像学习大会似的,整个一领导传达上级精神嘛,还一套一套的。” 爸爸说:“因为你平时打电话总惜字如金,哪得着机会问过你。” 饺子吃过了,就一家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看大型的综艺晚会,总以为彩排多了的东西有半死不活的味道,刻意去求精彩没意思。只是爸爸妈妈都爱看,她以前都自己躲着上网或是打游戏什么的,可是随着父母年岁渐老,她又不能在身边尽孝,也渐渐懂得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的道理。所以乖乖的窝在沙发里偶尔发表个见解,或者怂恿妈妈发个短信再随口挑拨一下父母关系什么的。 十二点快要来到的时刻,跟千千万万的家庭一样需要扛着长长的鞭炮出去放响,以示贺岁决心。她穿好了羽绒服跟着爸爸出门,才忽然觉得爸爸也老了,一下子没有印象中那么挺拔了,原来爸爸也有了肚腩,额头也攀了皱纹,鬓角也多了华发,只是形象依然那么高大,高大的顶着她的天。 四周爆竹声声震耳欲聋,她都是后半程的青年女子了,还是童心不减的捂着耳朵蹦蹦跳跳,兴奋得冲顶,过了好久才发现口袋里的震动。找了偏僻处接起来是初晓,她高兴的大叫:“你真有良心,拜年拜得真准时,可惜我没有红包发。” 初晓也大叫:“你不发我红包就罢了,也不能把别人发我红包的计划给弄泡汤吧。” 非浅好笑的问:“我离你十万八千里的碍着谁了。” 初晓义愤填膺:“除了你家周仲微还能有谁,你倒好一声不吭的把人家丢下自己过年去了,可怜仲微哥哥一脸酱菜颜色,帅得荡气回肠的人发起难过来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简直天地万物为之动容,你怎么能就铁石心肠。” 非浅说:“我又哪得罪他了。” 初晓说:“我可不知道,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我就知道你答应人家陪他过年的,可是你溜号了。” 非浅惊诧万分:“什么时候答应的。” 初晓更是惊诧:“你问我,我问谁去。” 非浅左右想不出个道道来,于是犹豫的说:“不可能吧。” 初晓说:“别不可能了,他都快把B市给掀翻了,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的躲着吧,等这边事态缓和了我再通知你回府。” 非浅笑起来,“犯贫差不多就收手,快去看烟火吧。” 初晓感叹:“嗯,看着呢,真漂亮。” 挂了电话,非浅掂量着初晓的情报属实情况,想了想,肯定没有答应过陪他过年的,就不去想了,只是忽然觉得,挺想他的。 手机的来电又闪了起来,号码是陌生的,犹豫着按了接听键。 对方高兴的讲:“新年快乐,非浅。” 她也高兴的回:“新年快乐,清修。” 第十八章 对方高兴的讲:“新年快乐,非浅。” 她也高兴的回:“新年快乐,清修。” 余清修笑起来,温蔼的笑声像是一壶温度拿捏得宜的酒,恰是那一丝冷入了喉才能清凉,那一丝温入了心才能安舒。“心情很好啊。” 她说:“除夕夜嘛。” 他说:“你那里很热闹。” 她说:“是啊,家家都在放花放炮。你那里呢。” 他说:“也热闹。” 她哦了一声便沉默,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他缓声问:“家里都好么。” 她答:“都好。” 他说:“那就好。以为你遇到了才什么突然回去的。” 她说:“原来你也知道仲微在找我。” 他笑:“这么说,他还没找到。” 结束通话后,非浅忽然没了看热闹的心情。回到家春晚节目已经结束了,妈妈早帮她铺好了被子放好了洗澡水,浸在浴缸里非浅软软的想自己真是幸运,总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收容一切,躲在里面安心做妈妈的公主。回到房间时爸妈已经睡了,她蹑手蹑脚的跑到书房去找自己的藏宝箱。箱子又大又沉,可是抱在怀里就抑制不住的泛滥喜悦,箱盖这样一打开一股时间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都是她成长中细碎到不能再分的心情,像花儿向光而生一般在她面前忽的朵朵绽放。每次回家都要过上一遍,再放些新的东西进去完整那条叫做姜非浅的年路。 里面的书和本子算上那些零零碎碎的纸条都是泛了黄卷起了边,幼时读的《离骚》翻开来不禁歪头,怀念中带着笑,竟然是用这篇全文认的字,妈妈也算是天才了,那里面的字至今能用上的倒真是不多。再长大一些看得《史记》,有几页被重重折了角,她盯著书皮发笑,不翻开就能知道,是那篇刺客列传,多奇怪啊,里面王孙公子豪门贵胄英雄名士皆是精彩故事,却只对未成功的刺客一心向往之,现在想不出当初喜欢的原因了,大概因为荆轲是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吧。还有那本《青蛇》,她用了波浪线划着小青的独白,“也许世上本来没有我,是先有素贞,素贞把我种出来,她不要我,我便枯萎。”她那时候想过,谁是她的素贞呢,开始时以为是清修的,离了他便不能活。 “清修,我们买个大蛋糕吧。” “清修,我们养只猫吧。” “清修,我们换个书架吧。” “清修,……” “……” 想起再摇头,收了心思只专心一样一样的过目那些书啊本啊字条啊,折的纸鹤啊星星啊,收到的情书啊挑战书啊,真是让她从三四岁又重新活到了二十三四岁。埋箱底的书一本一本被翻出,随着那些课上偷看武侠的记忆,随着那些读书会朝谈言情的记忆,随着那些台灯下抄写徐志摩席慕蓉的记忆,一同被唤醒复苏,鲜活得彻彻底底。她忽然想起了那本厚重的抄写本,里面有滚滚红尘的歌词和东邪西毒的台词。 她又想起了周仲微。抓起手机看了看,四点钟了,他大概睡了吧。冲动上来,从通讯簿里查出他的电话,撑着拇指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了返回键,继续埋头看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对着“我要嫁给熊秉明”的字条大笑。妈妈已经把窗帘拉开了,真是日上三竿太阳晒到屁股。缩在被窝里翻手机,里面堆满了拜年的短信,挑了一条最喜庆的添上自己的名字群发出去。 翻身下床,准备把铺了一地的东西再放回到箱子里,空箱子很是大,所以箱底唯一没被拿出的数据袋显得孤零,手里端着的那几本书始终放不下去,遗忘掉的东西不是没有发生。收拾好了东西推门出去,爸妈都在,乱了的心又踏实了下来。 初一时家里来了些人拜年。初二时被隔壁的伍阿姨叫去打麻将。 初三时爸妈要去串门,她起得晚,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出门了,她难得在家里也有劳动的机会,卷了袖子进厨房却发现家里没有菜了,只得穿好衣服下楼去买。刚刚出了楼道被人叫了名字,转身去看,竟是伍阿姨家的二哥。 他身上的警服还没有换下来,笑起来也是正义的,“跟在你后面下来的,认了半天还真是你。回来过年么。” 非浅笑起来,见到年幼时爱慕的哥哥怎么都是要激动一下的,“嗯,我回来过年,那天打麻将的时候伍阿姨说你初一到初三都要值班的,真忙啊。” 二哥浅笑,“这工作就是这样,吃口饭就得走。” 非浅跟他一路聊着走到小区门口才分了东西。偏门那里停了一辆线型美丽的车,回头率极高,她瞥了一眼,竟是B市的牌照,仔细打量了下不是仲微那辆宾利。正想着自己又自作多情了,他的声音就带了浓重的玩世味道在耳后响起,“看出什么来了。” 她吐了口气回过头去,仲微倚在车门上墨绿深V领的衣服把他衬得如花似玉,非浅笑,其实男人做车模效果也不错。却平静的问:“这是什么车。“ 他似笑非笑像是觉得不可理喻,“偷来的车。” 她说:“不知道还有这个牌子,光看标志还以为是二郎神的三叉戟。” 他说:“就知道你不知道。” 她指着车义正辞严:“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不许停车。” 他面无表情的问:“谁规定的。” 她笑起来,“我规定的啊。” 他伸手敲她的头,“你倒是长本事了。” 她始终望着他笑,一双眼玲珑剔透生出光彩来,只定定的望着,他舍不得发脾气,也舍不得责备什么,软下坚持抱住她。 非浅问:“你想我啦。” 他说:“我冷。” 非浅窝在他怀里动弹不得,伸了手去抵他肚子,“冷还不多穿点。” 他低声说:“别打肚子唉,饿着呢。” 他是真的饿了,开了六个小时的车不吃不喝,又在门外等了两个小时,从小到大还第一次这么虐待自己。 她也第一次摆了地主的口气说话:“那走吧,我带你去吃东西。”其实心里也在敲小鼓,这里什么东西能填饱他那挑剔的胃啊。 他说:“哪都不去,我要吃你做的。” 非浅把眼睛皱成三角形,她没办法,知道总是磨不过他的,只有低着头领他走。到了家才想起来什么菜都没有。他倒不挑:“有什么吃什么。” 她摊手说:“只有饺子了。” 他点头,“成。” 她安排他在屋里乱转自己在厨房忙活,饺子熟得快,开了锅浮起来就能吃了。 他凑过来问:“那么快就好了。” 她不屑:“你以为呢。” 他抱住她说:“你真是最佳女煮饺,煮得忒快。” 她纳闷:“什么女主角?” 仲微大笑:“煮饺子的煮饺,干脆发你一小金勺。” 非浅直接拿大铁勺敲了他脑门,“快吃。” 他真的埋下头吃得飞快,非浅竟然看得心疼,何时见过他是这样吃饭的,从来不管多少都是慢条斯理。于是小心的问:“多久没吃东西了,怎么到了楼下也不打电话呢。” 他继续吃饺子,像是置身事外一般,“打电话就看不见你跟别人情投意合了,那人谁啊,搞得像井冈山会师似的,一脸激动。” 她差点把饺子喷到他脸上,什么人说话这么毒,“瞎说什么呢。活该你挨饿。” 他把脸抬起来,问:“你怎么一点良心都没有,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拜年。” 她说:“你不是也没打么。” 他还是随口说:“不想打。” 非浅望着他说:“听说你找我,那怎么不打电话问问我在哪呢。” 仲微放下筷子表情有些僵,硬生生的口气说:“原来你知道我找你。” 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她大气都不敢喘,“我一直在等你电话。” “那你就不应该一声不吭的走掉,姜非浅,我是你的男朋友,可是我不知道你去了哪,你存心看我笑话是吧。” 她想解释什么,可是又不知道如何解释,是要说没有习惯向别人报告行踪,还是说没有当你是男朋友呢,怎么说都是没有道理的,她知道这一次是自己错了,低下头不讲话。 他叹了口气,“你转过去别让我看见,装得那么无辜让我怎么生气啊。” 她虽然觉得他好像消气了,却还是谨慎的问:“吃饱了么。” 他狠狠的说:“姜非浅,你皮痒是不是,等我吃饱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还没什么人敢放我的鸽子。” 其实非浅一直没想通这个问题,“我什么时候答应陪你过年的啊。” 他说:“二十九那天,我说‘我从来没有和你一起过过年。’你让我喝酒,然后说‘那今年一起过吧。’” 她委屈的说:“那时候我都喝醉了,你怎么能信。” 他说:“我是没信啊,可是我给你留了字条在饭桌上,我让你有其他安排就给我打电话,如果不打电话我就直接去接你。” 她吸气,“我没看见。”那天起来的时候时间就已经不充裕了,所以急急忙忙收了东西飞奔机场,根本没看到什么字条。 他一副气极无奈的表情,满脸写着“我就知道”,开口却是霸王腔调:“那我不管,我就知道你耍我。” 第十九章 他一副气极无奈的表情,满脸写着“我就知道”,开口却是霸王腔调:“那我不管,我就知道你耍我。” 他明显在气势上占了优势,非浅婉转辩白:“无知者还无罪呢,耍少爷性子也不至于不讲道理吧。” 他正儿八经的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不讲道理那是耍性子的基本条件。”说完还舒展了一下眉目,像是在表达“长见识了吧”。 非浅气得吹眉毛:“拽什么啊,搞得自己像只太岁。” 他开玩笑说:“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太岁啊。” 她扬扬得意起来,“因为你脸上写着‘本人已入土’啊。” 他就那样望着她,觉得她脸上的神色十分动人,眼神里洋溢着几分英气,下巴尖尖的尤为可爱,扎在心里暖洋洋的一片,含笑说:“早晚被你活活气死,趁早把你卖给黑山。”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吃饺子,非浅却愣了一下,他刚刚的语气仿佛在讲情话,她耳朵一阵灼热。 吃饱了饭,洗好了碗,他踱步到客厅左右环视,她问:“怎么跟领导视察似的。” 仲微表情十分严肃,“你父母没在家么。” 她一脸嫌弃,“周少爷,你反应也太慢了吧。” 他十拿九稳的语气:“那么说,这里就只有咱们两个人。” 她惊叫:“你要做什么。” 他学她先前的口气:“姜小姐,你反应也太慢了吧。” 她又是一愣,他倒是满眼笑意,“瞎想什么呢。”伸了食指轻轻敲她说:“等你父母回来你打算怎么介绍我。” 她才忽然想起这个问题来,望着他,有点不知所措。 他面容冷峻,“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朋友结婚。” 她下意识的拉住他的胳膊,“再坐一会吧,他们就快回来了。” 仲微的瞳仁忽然间浓重了色彩深不见底,又转瞬明亮如流光。那一刻她的心也跟着浓重了色彩,不知道是哪一处柔软了起来,仰着脸轻微的笑着。她的笑在他眼里纯洁而温暖,猛然抱住了她,紧紧的抱着却又不舍得用力,不顾一切的低下头去吻她,吻得那样贪婪,那样深情,她的唇那样软,他一寸一寸的轻咬,像是要一寸一寸去点燃。倾尽一颗心与她的唇舌纠缠,只觉无比甜蜜,无比芬芳。她只是闭着眼睛感受他的气息,霸道的,温柔的,统统都是他。 他吻着她,想要在这个吻里地老天荒。 仿佛是过了漫长的时间,直到门锁有了轻微的动静,两个人像是丁香花园里初吻的少年人,怕被抓现行似的通红着脸迅速分开装作陌生人。而门那边又诡异的安静了下去,非浅转头看向他,忽然很想笑,天塌了都不屑挑一下眉毛的周仲微竟然会脸红。摇头晃脑的说:“偷踪窃道,饮气吐声。风吹草动,即便藏形。” 他咬着牙低叫:“姜非浅……” “你欠扁”三个字还绷在喉咙里门就被打开了,姜爸爸姜妈妈开门看到的是两张怔愣的面孔。 仲微先反应了过来,虽然心里竟然别捏的有些忐忑,仍旧是一贯平稳的表现,礼貌的叫了声:“伯父、伯母。” 非浅赶紧介绍说:“这是周仲微。”又说,“这是我爸我妈。”想了想,觉得自己像在说废话,于是又发了愣。 姜妈妈给了她一个嗔怪的眼神,赶忙让他们都坐下,自己进去沏茶。姜爸爸也是老实人,随便问了问什么时候来的,路上车多不多,一路辛苦不辛苦。仲微都照实回答了,爸爸也满意的笑了。非浅觉得他们很像是小兵向首长汇报工作,想想仲微平时呼风唤雨的样子再看看眼前他的中规中矩,不由得想笑。 妈妈把茶倒好,也坐了下来,那种二对二的坐阵模式让仲微多少有些紧张。姜妈妈又把什么时候来的,路上车多不多,一路辛苦不辛苦之类无关痛痒的问题问了一遍。然后就热情的邀请他留下来吃晚饭。他又哪里会说不字。 爸爸妈妈去下楼买菜了,非浅拉着他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才啧啧的说:“你装乖的本领通了天。” 他伸手捏她下巴,“谁说我是装的。” 非浅问“你明天不是有朋友结婚么。” 他说:“是啊。” 她说:“那吃过饭就很晚了,开夜车很危险的。” 他半点真心都没有,只随口说:“你关心我啊。” 她偏过头去说:“就当我没说。” 他说:“别啊,你好不容易关心我一次。” 她认真的说:“那你这样急急火火的开回去也挺危险的。” 他这次倒配合,“你说的对。” 她火大,“对什么对,好好的有飞机不坐开车干什么,你这人就是想什么是什么。” 他说:“你当我是做什么的,还干什么都有组织有预谋的进行啊。” 非浅恨得想掐他,生气的坐在床上一挥手,干脆的说:“你走吧。” 他倒好脾气了,“我不能走,我走了谁关心我爱护我啊。” 她瞪他,“你态度能不能端正一点。” 他一脸受伤的表情:“再端正就矫枉过正了。” 非浅到底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菜买回来了,爸爸就和仲微下棋,非浅帮妈妈做饭。后来一顿饭也吃得很祥和,爸爸妈妈没有多问什么。仲微的表现很好,而且是真的不能再好。非浅认识他这么久,很多事情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仲微懂的东西那样多,她之前几乎是不知道的,只知道他的世面比她大而已,却不知竟是大了那样多。她知道他懂天文,却不知道他通天文。她知道他笔体张扬,却不知道他精书法。她只是爬过黄山,却不知道他登过珠峰。她只是幼年时得过围棋苗苗杯,却不知道他是业余三段。她才知道,他那样的深藏不露,略略对他有一丝崇拜。 后来姜妈妈有句话讲,仲微要是我儿子,我才不让他找女朋友。 饭吃过后,推脱了很久,仲微怕再给姜妈妈添麻烦,就告了别。 非浅一路送他到楼下。他上了车,她就一直定定的隔了玻璃看着他。 他放下车窗不怀好意的说:“我发现你有点依依不舍。” 她笑:“我是担心你半途折返,这样才放心。” 他也笑,简单说:“那我走了。” 非浅就冲他挥手。 他才把车窗升上,就开了门跳下车,紧紧抱着她说:“非浅,我有点想你了。” 她仰头看着他,眸如点漆,闪闪涌着不舍,一时不晓得该说什么好,又低下头在他怀里,也伸了手揽着他的腰。 他说:“要不你跟我走吧。” 车已经上了高速,非浅还不能确信自己竟然跟他私奔了,而心情却那样愉快,愉快得生了轻松。可是哪里能轻松得了,怎么跟妈妈解释呢,所以愁眉不展。 她问:“你还记得你妈妈最生气的一次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吗。” 仲微专心开车,一脸的镇定,“就是那次抢银行吧。” 非浅噗哧笑出来,他说:“可是有了笑模样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被绑架了。” 她说:“你说我怎么跟我妈妈说啊。” 他说:“用电话说。” 她说:“我手机没带,你的借我。” 他腾出手来给她拿手机,稍有愤愤的说:“你那手机本来就是个摆设,有和没有一样。” 非浅接过来,握在手里,低着头想心事。 他问:“怎么不打了。” 她平静的说:“仲微,你还记得中午那个时候跟我一起走出小区大门的那个人吧。他是我妈妈的朋友伍阿姨的二儿子,我们从小就是邻居,他比我大六岁。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放学回家,看见他在墙角蹲着,我就叫他‘二哥’,可是他不理我,我又叫了一声,他还是不理,我以为他没有听见,于是又很大声的叫了一声‘杨均哥哥’,接着我就傻了眼,一群大孩子冲到他面前开始打他,对方人太多,他跑不脱,就在我的面前他被打得头破血流,后来还听说断了肋骨。从那以后很长时间我每晚都做恶梦,不主动叫人,爸爸妈妈都不叫。看过很多的医生,慢慢长大了才好的。可是我一直很后悔当时不懂事,如果我不叫他的话,他也许就躲过去了。初晓说我是钻牛角尖。” 仲微一直静静的听完,才讲:“非浅,你爸妈很担心你,怕你遇到事情还是会钻牛角尖。” 她说:“我知道。你跟我爸下棋的时候他给你讲过一遍吧。” 他点头,伸右手握住她,“非浅,对不起。其实之前听初晓也讲过,那时候不是很信。” 非浅拍他:“所以就大老远的跑过来干巴巴的在楼下等啊,就那么想我给你打电话。” 仲微坏坏的笑起来:“伯父说,你越是在乎的人越不肯主动打电话。” 非浅哎呀一声,举起手机说:“我妈该急疯了。” 仲微说:“你妈才没着急呢,我跟她说要带你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她早同意了。” 非浅吃惊的问:“什么时候。” 他云淡风轻的说:“就是你洗碗的时候啊。” 第二十章 非浅吃惊的问:“什么时候。” 他云淡风轻的说:“就是你洗碗的时候啊。” 她盯着他,一下一下眨着眼睛,像是难以置信,过了好久才爆发出来,“周仲微,你耍我。”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直视前方认真看路,不为所动的口气:“那不是应该的么。” 非浅顿时觉得刚才的那些甜蜜顷刻化为灰烬,他那张英俊的侧脸也生出了邪恶,她犯傻还以为是私奔了,原来不过是被拐卖了还在替人家数钱,心里的气来得莫名,却大得自己镇压不住,固执的偏头去看窗外,抿着嘴一语不发。 车里统共就两个人,又谁都不再说话,空气就一点点的冷下去,气氛沉着得诡异了。沉默了好久,他渐渐忍不住,问:“真生气啦。”她不理。他好声好气的哄:“别气啦,送你新年礼物好不好。”她还是不理,他没了办法,和气的商量:“非浅,你也说句话。” 她侧过身绷着脸像个受了欺负的孩子,指责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昏暗中好像看到她眼里盈盈水光,他的心跟着一紧,减速把车停在紧急停车道上,车里更是静默了。他低低的唤她,“非浅。”似是有些为难的缓声开口,“我只是舍不得你。” 夜色早就黑得浓重,只有路上车灯通明,一辆辆车从旁边飞驰而过,她的眼睛便一闪一闪。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只是知道他那么认真,认真得教她没了脾气。“以后不许耍我。” 她的声音很软,听着生了淡香,心也是飘来荡去的软,他笑着点头,像是总结发言:“合理要求。”非浅便彻底没了脾气。 车又上了路,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个玲珑的小盒子递给她。她接过来,问:“是什么。” 他微微笑着,“打开看看啊。” 是一对kaloo的香水小熊,蓝色的那只带着睡帽懒懒的闭着眼睛,粉色的那只睁着一双善良的眼睛可爱异常,这么可爱的两只东西,非浅简直爱不释手,捧在怀里像是得了稀世珍宝。 他问:“喜欢么。” 她不假思索,“喜欢啊。” 他问:“喜欢送礼物的人么。” 她想了想说:“还是更喜欢礼物。”说完开心的冲着他笑,一双眼如明珠出洛神,一直照亮到他的心底。他喜欢看她笑,或者说渐生迷恋,那样柔暖的笑容,焕可和风日,明可烛天南。他不自禁恍了神。 钥匙,手机,钱包,惯常的三大件非浅一样都没有带着,到B市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又不好去吵初晓,只得投奔他的住处。 来过三次竟都是三更半夜,她始终觉得这件房子又大又冷清,开玩笑说:“你一个人住这里不怕么。” 仲微将灯打开,橙色灯光像是烛火照耀处即刻温和了起来。他翻了半天才找出拖鞋递给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偏着眉眼说:“怕啊,要不你搬过来给我壮胆。” 非浅才忽然想起来,吸气“啊”了一声,“我穿成这样明天怎么陪你去参加婚礼啊。” 仲微好笑起来,她身上穿的是中学时的运动服,头发束成马尾,如果再来个双肩包说她是高中生恐怕都会有人信。端起下巴,摆了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那就,别去了。” 她将信将疑的问:“真的不去啦?” 他敲她脑袋,“只是你不去,我还是要去。” 她一脸鄙夷,“那还把我拐过来做什么。” 他表情严肃的说:“拐都拐了。” 非浅只想笑,他恐怕打死也不会再说“舍不得你”这样的台词了,虽然她很想再听。“那我做什么啊。” 他一脸得逞的兴奋,像是在说就等你这句话了,拉起她直奔衣帽间。非浅暗讶,竟然比她的卧室还要大,满目琳琅,摆满了他的衣服鞋子。惊叹间模仿他的遣词造句:“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比女人的衣服还多。” 他揽着她浅笑:“所以我整理困难啊,你明天就帮我整理整理吧。” 非浅吃惊的瞪着他:“这还用整理?完全是纤尘不染,有条不紊,难道还需要整理么。” 他正经的说:“家政整理的方式我不喜欢。” 她仍是一脸无知,满脸堆着问号:“还有比按照颜色分类更合理的方式么。” 他说:“你知道我有时候很懒,你就帮我按照搭配摆放吧。”不容她答话就半推半抱的推她到客房,“今晚你就睡这。” 然后又手把手的将盥洗室,厨房,洗衣机烘干机一一交代了一遍,上楼前不忘嘱咐说:“明天记得帮我整理衣服。” 她笑着点头:“好啦好啦,晚安啦。” 他也笑,自己几时这样罗嗦过,清了清喉咙道:“晚安。”上了几层楼梯,又俯下身来说,“有事叫我。” 她郑重的点头。 非浅其实一直都认床,加上床也软她睡得极不习惯,一会觉得被子厚了,一会又觉得枕头高了,折腾了半天,起初的那点困意全然不剩。屋里的暖气蒸得她口干舌燥,反正也是睡不着了,只好起身去倒水。厨房和屋子里的任意一处一样,也是纤尘不染,大概除了烧水也没有过别的用途了。她也很纳闷,像仲微这种看起来四体不勤的人怎么会执着的喝烧开的水,就算是再挑剔的舌头加上柠檬片也是觉不出原味的,她猜想也许是饮水机触过他霉头。 她端着水杯一点一点去打量客厅,沙发很大或者该说很宽广,坐在上面便不想动了,她对沙发有偏执的喜爱,所以是真心的喜欢这只沙发,喜欢到把自己藏在里面都甘愿的地步。茶几上整齐的摆着报纸杂志,她随手拿起来翻看,红色喜帖就在隐藏之下见了光亮。她从没见过那么精致的喜帖,红得自然而喜庆,边角细细的烫着金边,上面的剪纸双喜因灵巧而熠熠生辉。只是端看着喜帖就觉得婚礼必定也是不凡的。她一向好奇心不胜,却也是想要看看是何许人物。如果她能够知道里面端正的写着主角“余清修”的话,她一定不会把它打开,在碰到它之前就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睡觉了。那只是如果,非浅像是忽然结成了冰,眨不了眼睛,也不知道该怎样挪动手脚,只是一颗心抖得她惶惶不安。薄薄的请帖生了千金之重,拿在手里如何也承受不起,铅直落地,原来真的那样沉,不似平常纸张的轻飘。她缓缓复苏过来嘲笑自己,落荒而逃也不过如此罢。 仲微也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忽然想起请帖好像没有放好,出了卧室看到楼下的灯亮着,便疾步过来,还是晚了一步。走到她身边,步子并没有刻意放轻,却没有将发呆的她惊醒,想要伸手探她的肩,非浅才惊慌抬眸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他淡淡的说:“我看见客厅灯亮着……”吞下去要说的话,转了轻松的口气,“想找你说话的,原来你真的没睡着。” 非浅微微点头。 他弯腰把喜帖捡起来放到桌上,语气谨温:“明天我做伴郎,伴娘不是你,怕你吃醋所以不想让你去。” 她的眼泪忍得太坚强,忽然间破了极限一般,扑簌簌的往下掉。那句台词的原址不该是明天他做新郎么。仲微缓缓的把她揽在怀里,团着她的耳朵轻轻安抚,安安静静的听她的哭泣。他身上那样暖,而她身上那样凉。他一下一下的摩娑她的脊背,一下一下,耐心得像是没了边界。 非浅并没有哭很久,觉得眼泪干涸了,抬起头说:“我只是想妈妈了。现在我去睡觉。” 他不置可否,不拆穿也不点头,抱起她进了客房,轻轻放到床上,仔细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她问:“这是做什么。” 他一副我也不情愿的表情说:“你不是想妈妈了吗。” 很好笑,可是她笑不出来。 他心疼,俯下身抱住她,非浅一动不动的任他越抱越紧,她喜欢他身上的暖,喜欢他身上淡淡清爽的味道。可是不是现在,现在的她思绪混乱。他的唇也是暖的,有些发烫,烫得她被吻过的地方一阵灼热,可是她仍是冷。他吻着她的眉眼唇鼻,还有曾令他心动不已的脖颈曲线,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晾干,潮湿着散发诱惑。她知道他的暖里有情欲在蔓延,可是没有念头去回应,也没有力气去叫停。 他动情的吻着她的长发,一寸一寸下滑最终定在发稍,他的双手已经抚在她胸前柔软也是忽然没了动作。终于还是叹息,隔了半晌,起身帮她把被子理好,走到门口轻声问:“需要关灯吗。”却不看她。 满室漆黑,她茫然中记得自己好像是说了“关吧”,可是她后悔了,她不喜欢黑暗,至少此刻是的,黑得心里空洞洞的一片,却拿不出力气去下床开灯。她甚至连翻身的力气都失去了,仰面躺在床上,合上眼睛又睁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 她想起有一次,回家很早,清修回来的时候她兴奋的扑过去开门。他一脸喜悦,柔和的问:“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她故作严肃的说:“我今天只做了两件事情,呼吸和想你。” 他就大笑,笑声温润而动听。 她也想笑,笑这一刻只剩呼吸一件事情了,不必想他,恨他也不必了。只是回忆在模模糊糊的继续,脑子里很多很多的过去在翻涌,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想起。想起他的誓言。 很早前在寒山寺里,她迷恋那些一壁连着一壁风姿卓越的墨迹,她觉得那些字真是好看到不能,零细得像是偶然撞到的石头或是石井,没有落款不知年代的字也是那般隽永美好着。于是爬到钟楼敲着夜半钟声,对他发感叹:“真想住到这里啊,天天守着这些字,天天敲一下大钟,一点点的过着平淡的日子。”他做了然状,故意问:“那不如削发做个撞钟诵经的小尼姑。”她惊叫:“瞎说,我尘缘未了呢。”他满脸笑意微澜:“那你住在这里做什么。”她说:“因为这些字太好看了嘛,因为想和你一起过简单的生活啊。”他牵了她的手,漫步那些铺满字的长廊,捉她一起细目看那些字的落款,唐、宋、元、明、清、民国、公元。她抚着斑驳石板间刻下的痕迹说:“你看,字真是心思相通灵性得诡异的东西。”漫漫长流去的历史,字字不同时代,却每一个字都用了相同的祥和姿态落在里面。他低了头拢抱着她说:“我和那些字一样,不管过多少个年头都不会改变内容和结构,你伸了手便可以摸到。” 想起他那日深情的目光,心里又一阵冰冷,和他的誓言一并想起的是那样一句有着自欺味道的妙言,“做一个好看的女子,相信海誓山盟。”非浅想,自己并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她什么也不相信。 她只是想把那些事情一件一件想起,然后再把它们遗忘,彻底的遗忘。可是,她忽然想不起余清修的模样,想不起他的五官,想不起他的音色。只是一树梨花下朦胧的人影。她把他忘了。 她把他忘了,又突然想起来,然后又忘了。就那样反复着折腾着,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听到外面有动静,也许仲微正准备出门。她犹豫了一下,爬起来开门出去。他一身深色的正装,那样笔挺那样耀眼,听到动静回过身注视着她。非浅怔愣在那里。 仲微远远的望着,等着她开口说话。她却不动,仿佛是与他隔了座长长的断桥。也许过了三五分钟,也许更久,也许只是三五秒,他大走过去抱她到身边,揽着她往外走。 她问:“做什么。” 他面无表情:“去给你买衣服。” 她没明白,“买什么衣服。” 他不肯给她答案,只说:“走吧。” 第二十一章(改别字) 作者有话要说: 举小旗子飘过,余清修的新娘叫林畅妍。。。之前出现的“畅言”都是我粗心混日子的产物,大家忘了吧 非浅一路心不在焉的望着窗外,年还没有过完,眼前掠过大把红色,和喜帖上的红一样喜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又微微犯困,像是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出离。 只觉得像玩偶一样任人摆布,一直到漂亮的店长柔声说:“第一次见周先生这么有耐心。”她才从无意识里清醒,一袭菖蒲色的裙装,头发已经被放了下来,似乎被弯卷过发稍。从镜子里能够看见试衣间里的沙发上堆着姹紫嫣红,仔细想想大概都是他刚才否定掉的吧。 进店的时候她还朦胧的有些好奇,“二十三号别墅”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卖衣服的地方,果然不止是。只是她反应慢,妆都已经被上了一半,给她化妆的女孩子一脸投入,店长微笑着站在她椅后,不住的夸赞她哪里哪里漂亮,仲微哪里哪里优秀。也许因为来得早只有她一位客人的缘故,好像所有的店员都在围着她转,让她有些不自在。回想上一次化彩妆应该是一年前找工作面试的那天,其余时间涂上唇蜜就当作是淡妆了。所以看着镜子里的半成品,自己竟有些不能相信,习惯了素面朝天才忽然觉得上了颜色还挺好看,脸上的憔悴不堪被掩尽饰去反倒有些光泽了。 仲微的耐心终于用完,敲了门进来,盯着镜子先是一愣,然后挥手说:“我看就这样吧。差不多就行,不用太仔细,时间快来不及了。” 正化着妆的女孩子不解的停了下来,店长跟她点头示意,其余人也都恭敬的走了出去。 非浅站起身笑着面对着他的打量。 他故意用挑逗的语气说:“你这是要赛新娘么。” 赛新娘?也许是她敏感了,低下头斟酌着问:“仲微,你什么都不问吗?” 他平静的说:“我倒是想知道,不过你能保证讲完以后心里不难过么。” 她慢慢的摇了摇头。 他说:“那不就得了,我不喜欢女人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等你什么时候能当笑话讲出来了,我再问。” 非浅觉得他的眼里铺满真诚溢着温暖,那样清澈那样和煦。她的心也随着纯净无邪,抛开一切杂念歪着头从眸子里透着笑意。 他似是有些恼,教她们随便化个妆,化得这么仔细干嘛,这要是再化下去可怎么得了。伸手抱住她像个孩子一般,“一会不要乱跑,我的朋友都是属狼的。” 她问:“那你是属什么的。” 他直起身捧住她的脸,狡猾的说:“我属狈。” 非浅忍不住抿嘴笑起来。他觉得这一刻的时光正好。 路上她在心里问过自己千百次,到底要不要去,到底要不要,要不要。不断的问,不断的答,要,和不要。无法给自己一个清晰的答案,非浅觉得心思被剥离成一层一层,剥到了中间却是个空。也很想冲动一把问问仲微的意见,但是被心里生出的小虫啃噬,如果他说不要呢,那么她还去不去。不去必定是后悔,若不亲眼看见如何能将拖了多年的无尾线打上完整的结。去呢,也是会后悔吧,如同纵身一跃之后,难得不是粉身碎骨。这样挣扎了一路,下车时她问自己该先迈哪只脚,无端烦乱中仲微伸了手过来,她抬眸望了望,他眼里流露着从未有过的疼惜之色,是看错了吗,再看下去他的目光就只剩下绅士从容了。像是救命草,她抓住他的手,借着他传来的温热让自己勇敢。他也稍稍用力握了下,然后将她的胳膊放在自己的臂弯里。他们一路走进去很多人在打望,好像主角是他们一样。那时候她还不晓得,这样的出场是他在故意招摇,也没想到他这个招摇的举动会给未来带来那么大的波动。 她早就猜到这场婚礼必定不凡,这样一看果然是盛大的,单是伴郎就出众得满堂生辉,一个周仲微,一个林敬仁,还有,魏来。 魏来看着她,一时语塞,语重心长的问:“非浅,你跑哪去了。” 她恍然回到了很久以前,还在念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她把快要结束的合成反应忘在那里就回寝室睡觉了,差点闯了大祸。后来,魏来无奈的问她,你跑哪去了。 她怔怔看着魏来,他和那时候没什么不同,隔了那么多年却不见老,倒是愈加意气风发了。于是隐隐笑出,避而不答,歪了下头说:“魏老板你好像变年轻了。” 魏来看着她有些揪心,想说,清修找了你那么久,怎么才回来。这种话在这个场合是万万不能讲的,也许以后都没机会讲了。只能像以前一样拍着她的头顶温温的说:“回来就好。”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犹豫间仲微就大声叫了她的名字。魏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仲微,说:“去吧。” 仲微正在和敬仁说话,叫她过来打招呼的。她还是觉得叫林敬仁不够礼貌,只说,“林总过年好。” 敬仁微笑着回她:“过年好。”又衷心的夸奖,“今天很漂亮。” 仲微跟他嬉皮笑脸,随意指了指楚楚动人处,“得啦,你漂亮的伴娘在那边呢。” 即便敬仁敦厚也是啼笑皆非。 仲微拉着她往里走,她问:“去哪。” 他步子迈得很大,嘴角的弧度迷人,眉宇间绝殊离俗,有一种说不出的非凡气度。轻描淡写的说:“找地方坐。” 没想到会遇上林畅妍。和非浅记忆中的一样,她的神态举止还是那般和煦生风,眼神交错的刹那也是微微一惊。畅妍很快恢复笑容,拉着婚纱的裙摆高兴的问仲微:“好看么。” 他大方的夸奖:“跟仙女似的。” 非浅心里也在想,真的跟仙女似的。林畅妍还是四年前的样子周身散发着大家闺秀的贤淑味道,她觉得自己倒是和四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见到畅妍是惴惴不安的,此刻却镇定若常,还能保持淡定的微笑。 畅妍说:“婚纱排队定做了那么多年,不好看才假。”话是说给姜非浅听的,即便是淡然的人也该有个私心。 仲微接话说:“你这么说我才发现,手工做的就是不一样,即便是个男人穿上恐怕也能得道成仙。” 畅妍知道他一向不好惹,鼓着脸假装生气。 非浅说:“听他瞎说。你让他穿上试试看。” 仲微才介绍说:“这是姜非浅。”然后似笑非笑的刮她鼻子,“这是什么女人,胳膊肘往外拐。” 余清修走过来的时候,三个人都在笑,显得他的面色清冷。畅妍只看了他一眼,便自然的挽起他的胳膊说:“你看周少爷难得好心来帮忙。” 仲微抬手说:“甭套我,我是提前来参观的。” 清修问:“还有哪个美女是你没见过的。” 仲微煞有介事的说:“你这个人就是思想龌龊,我是来学习结婚流程的。” 清修勉强笑了笑,“真是士别三日,没想到你也能踏下心来扰人红鸾。” 仲微一脸认真的无赖:“我就是跟风。” 清修便低低笑起来。 这样的气氛让非浅觉得累,拉拉他胳膊说:“咱们去那边吧。” 仲微看着畅妍说:“我带她上去开间房,非浅昨晚没睡好。” 婚礼就那样开始了,她盯着手表一秒一秒直到十一点整秒针时针重合了位置,一颗心坠满了石头忽的就没了重量,她只是笑自己,来都来了,却反而躲起来。从这间房往下数十八层便是礼厅,十八层真是个娱乐大众的数字,人们只知道十八层下是地狱,却不知道十八层上是否天堂。她不清楚自己究竟躺了多久,睡不着也醒不来。直到门铃被按响,她猜是婚礼结束仲微接她回去,不料,将门打开看到的却是余清修。 仲微靠在大厅柱子后面一颗接一颗的抽着烟,畅妍寻过来的时候被浓浓的烟味呛得忍不住咳嗽。 他抬头看了看,笑着说:“这身旗袍也好看。” 畅妍走过去与他并肩,柔和的问:“你这次是真心的吗。” 他把烟灭了,却把烟蒂夹在手里,含糊的说:“大概。” 她问:“爱她什么。” “不知道。”他反问,“你爱清修什么。” 她怅然的说:“我也不知道,太久远了都忘了。” 他说:“一直没来得及问怎么决定的这么突然。” 她眼神失了焦距摇摇头说:“清修没什么优点,除了孝顺。” 他狡黠的笑着,“跟我还谦虚什么,在你眼里他恐怕全是优点,至少恋旧是的。” 畅妍低着头笑容模糊。 他问:“需要我恭喜得偿所愿么。” 她用肘抵他:“你说话总像是在飞快刀,不见血不收手。” 他指着她的胳膊开玩笑说:“别挑逗我,我刚喝得可是有点高。” 畅妍软笑说:“仲微,我们认识也有二十几年了,可是你做事情我总是看不懂。” 他又拿了一颗烟出来,没有点燃只攥在手里一点一点的捏碎,原来的都是心知肚明的,“我有时候也不懂自己,我只是知道解铃还需系铃人的道理。” 畅妍看着他手里支离的烟丝,他手上的动作缓慢而有力,仿佛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叹气说:“你这又是何苦。” 仲微笑起来,笑得略带苦涩:“不苦,就是疼,心疼。” “总算是栽了吧。”畅妍渐渐也附着苦笑,“有个人早就想看你认栽了。”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得一脸阳光,“我知道。”随手把碎掉的烟丢到置物筒里,诚恳的说,“畅妍,有句话敬仁也许不会说。我得告诉你。清修他是有情有义的人。”不等她答话,一脸沉着的大步向电梯方向走。 林畅妍定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认识了他二十几年,看着他从胖乎乎的小男孩到清俊的少年再到混世的公子,第一次觉得四个俗烂的字扣在他头上正好,大智若愚,如果不是亲见一定当作笑话来听,他几时懂得了掩饰锋芒。那个玩心比天高的竹马,已经成长为敢作敢当男人,虽然说比别人的周期长了些,总归是成熟了。 “有情有义啊。”畅妍细细的重复着他的话,转身回到正厅。新郎不见了总不能让新娘也一并找不到。 第二十二章(改bug)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个bug,非浅童鞋这个时候应该素miu手机的撒~我当时头昏眼热鸟 畅言定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认识了他二十几年,看着他从胖乎乎的小男孩到清俊的少年再到混世的公子,第一次觉得四个俗烂的字扣在他头上正好,大智若愚,如果不是亲见一定当作笑话来听,他几时懂得了掩饰锋芒。那个玩心比天高的竹马,已经成长为敢作敢当男人,虽然说比别人的周期长了些,总归是成熟了。 “有情有义啊。”畅言细细的重复着他的话,转身回到正厅。新郎不见了总不能让新娘也一并找不到。 电梯停在十九层,电子显示止步的那一刻仲微有些犹豫,他第一次如此迫切的需要一颗烟。电梯门慢慢合上,又升去了别的楼层。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它的闷声升降,用心用力的抽着手里的烟,感觉喉咙微辣,从来没想过抽烟也是这么费神的事情。一直到烟蒂发烫,火像是快要烧到了手指才重重的去将它按灭,看着红色的火星在白色的小石子上划出灰黑一点,眼神恢复了往常的坚定,从容的走到1921房间外按了门铃。铃声过于悦耳,时间过于漫长,而他的心思过于沉寂,以致于当非浅打开门时一眼便能够察觉她脸上的释然显得那样仓卒而真心。她只是见到了他,终于见到了他,复杂的思考转瞬只剩下“终于”这一条,从不堪的疲惫中恍若释了重负。他一手揽住她一手把门轻轻关上,抱着她站在那里,他知道清修已经走了。 站了一阵,仲微好像能感觉到非浅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刷在他胸口,痒痒的绵绵的,虽然隔了衬衫仍是真切。他喉咙干燥,低下头讲话略带着哑声:“非浅,到沙发上坐着好不好。” 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却知道她点了头,头顶轻轻的摩擦着他的下巴,只轻轻的一下,他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无论是她的背或是腰都细软美好,他担心自己会冲动下伤害她,于是拉开距离拖着她走到沙发。 又那样继续沉默着坐了好一阵,他觉得热,尽管一直没有说话却口干舌燥,起身去找水喝,才发现她已经靠在沙发背上睡着了。额发因为出了汗有些粘着,有几根细细的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柔软的羽毛。也许也是热,她的脸颊若隐若现着红色,看起来纯净透明,把鼻子衬托得精雕细刻。那样近的看着她,能看到她脸上细微的毛孔,他在遮阳处定定站着,在她身上落下淡淡的阴影。她斜靠在那里,看起来安静而乖巧。他无意识的伸手过去,却在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也许是想摸摸她的睫毛。他伸着手愣在那里,最后只是轻轻将她放平,帮她脱掉高跟鞋。非浅微微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又像只是做了梦,懒懒的做了动作然后没了动静。他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她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露出了纤小的锁骨,他看得热血上涌,却不敢低下头去肆意,怕将她惊醒。他怕,于是仍旧一动不动。 非浅做了很多个梦,很多个,醒来时却一个也记不住,只是大概记得自己好像哭过。天已经黑了,窗帘是她中午时拉开的,玻璃上映着昏黄的地灯,蕴着了一层薄雾。她坐起来,轻声叫着仲微,没有人答话。她想他若是做捉迷藏的游戏,或者突然从角落里跳出来大叫surprise应该会很可爱。其实已经很surprise了,她知道是他给盖上的棉被,是他留下一盏开着的灯,也是他倒的那杯满满的水。心里生了感动,她醒来时若是见不到光会害怕。只是感觉有点空,她还不能习惯他的细心,或者说在决心彻底忘掉余清修之后立即遇上曾经遇到过的细心,她还没有准备。她只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很想忘掉清修今天讲的话,继续带着别扭恨着他,可是他说“不是那样的。”原来,竟不是那样的。所以,这四年都在做无用功不是么。其实这样也好,把话讲清楚就真的什么关联都没有了,连遗憾都不想要。她记得自己坚定的对他说:“我们那时候连信任都没有又拿什么去说爱。”也许,不是误会是天意。她一点点把清修的话想起来,然后努力不去在意。非浅觉得这一天对她来说太漫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年十年那样长久,她不是古墓里的龙女,而他们之间也不会有约定的十六年,谁都不怪,即便是真相大白,也觉得接受得坦然了。 在沙发上坐着等了很久,仲微一直没有回来,把电话握在手里,左右犹豫着才拨了他的号码,因为没有手机所以全凭记忆,那串数字她看过很多遍却一次也没有拨过,总是一直盯着看然后按返回键,很多次。第一次拨出去,接通了却是语音留言,她一下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有些紧张。想不好是要继续等下去还是出去找。推开门看看他会不会在楼道里,有服务生恭敬的走过来问:“请问是姜小姐么。” 她点头。 服务生礼貌的说:“周先生说您如果醒了就在房间里等他一会。” 她问:“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服务生不肯定的说:“好像周先生的手机丢了,刚才是在二楼找手机,现在在哪就不知道了。” 非浅多问了一句:“他又发脾气了吧。” 年轻的服务生不答话,就只是冲她笑。 婚礼一早就结束了,会厅也一早就被打扫干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像是被洗干净的调色板,只余白晃晃的一片。她本来是不想下来看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服务生笑得很无奈,她就不能放心。大厅里很安静,仲微弯着腰在离她很远的地方一寸一寸的找着,专注而投入,仿佛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做自己的事情。她知道很多人尤其是男人手机是丢不得的,很多重要信息在里面,搁仲微身上也许还有商业机密之类,她想手机对他一定很重要,因为很少见到他有这样的耐心。她正要蹲下去帮着找,后面有人走过来问她:“还在找呢?” 她吓了一跳,忙转过身去看。 “吓着你了?”王东不好意思的问:“姜小姐还认识我么。” 她笑笑说:“认识。” 王东也笑起来,“他还在找啊。” 非浅问:“找很久了么。” 王东说:“岂止很久,下午那会他一说手机不见了,吆喝了那么多人都跑来帮他找,光看那阵仗不要说是找手机,就算是找手机上的螺丝也该被找到了。肯定是被偷了,他还不死心。” 非浅说:“可能是太重要了。” 王东说:“他就是倔脾气,就算是丢了,有要紧的内容也已经被人看过了,他自己也知道,认倒霉就算了,可是他偏要找,那哪能找得到啊。干脆你拉他去吃饭吧。” 非浅有点为难,看他那么投入的找东西,怕是拉不走的。还没等组织好语言,就听见他对王东说:“瞎掰什么呢。” 王东啧着:“我这不关心你么。” 他走过来,看着倒不像丢了东西难过的样子,一脸笑容,“挨上你就倒霉。总能遇上从没遇到过的事儿。” 非浅才想起来,他上次所谓丢车也是这么的无所谓,啊了一声,脱口说:“上次那车……” 她还没说完,仲微先笑起来。王东也笑,开玩笑说:“般配嘿,跟你一样记仇。” 非浅明明是好心却被莫名嘲笑,偏着脸去仔细解释:“怎么不把话听完呢,我说的是上次那车不也是丢了又回来了么,别着急。” 仲微认真的说:“我知道,你要表达的意思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是吧。”然后咧开嘴笑着,“走,咱吃饭去吧。” 非浅看着他的笑容心是轻松的,觉得见到他真好,把什么都放下就这样跟他在一起也挺好。 王东很识时务的自动消失了。仲微问:“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有一家餐馆,想了很久了。” 他假意责备:“那你不早说,在哪。” 她说:“在B大后门。” 他二话不说拉起她就走 毕业已经四年多了,她不知道那家湘菜馆还在不在,当年室友领她去吃的时候被辣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后来再也没吃过那么辣的味道了,一直都在怀念。后来变得能吃辣了,总想着再回去吃一顿,总想着总想着就给忘了。他问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那么强烈的愿望存在那里。 他把车开得很快,渐渐接近B大,非浅把窗户摇下来,一盏路灯一盏路灯的去望,好像走在回家的路上,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只是还是寒假,所以远远看过去有些寂静。仲微配合的放慢了速度,随意问:“想什么了。” 她仔细想了好久说:“好像就是这里了。” 原来那家店真的还在,看起来又装修过,还是印象中的那个老板娘。他们俩进去的时候,非浅高兴跟她打招呼说,新年好。像是遇到旧知,事实上只是曾经的一面而已。 因为学生都在放假,所以店里生意不是很好,他们要了包厢坐进去,点菜的时候她还有些忐忑。跺椒鱼头一上来颜色就很正宗香气里带着诱人的辣味,仲微一筷子下去,只说了一句:“来对了。” 她才谨慎的去尝,真的很好吃,很好吃。然而和记忆中的味道比起来,却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她也知道,这就是说了那么久要来却没有再来的原因。重新接受被定格了的记忆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第二十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 1、我在中间段落加了两句话撒 2、为什么这一章点击刷得这么快,jj又在抽,汗得我毛孔都竖起来了 非浅一段一段的想着心事,有些心不在焉,当发现自己已经出神好久的时候心里生了些歉疚,假装不在意的看了看仲微。他今天也有些出位,若是放在以往早就把筷子敲过来让她还魂了,今天的他出奇的安静,她不说话他便不强求,闷着头吃饭,像是在完成任务一般。 非浅轻声问:“菜还合胃口么。” 他抬起头点评似的简短的回答:“还不错。”顺势靠向椅背直直的望着她,好像在等着继续发问。 她有些蒙,问:“够辣么。” 他随口答:“够。” 她忽然想起早前被他带去吃的那顿川菜,一顿饭下来也就那么两句对白。他一问她一答,连内容都大抵相同,好像没有话讲了大家只是在疲于应付。于是笑得有些无奈,闷声说:“我今天……” 她话还没有说完,他便开口,“你今天没有补装,所以现在很难看。” 她愣住,他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吗,也许他根本不想知道,那么,自己又何必徒添彼此困扰呢。于是顺着他的话说:“我早就洗过脸了,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的本来面目。” 他还是随口说:“我知道。”竟像是有点生气,让非浅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谨慎的问:“你一下午都在找手机吗。很难过么。” 他说:“不难过,就是气。” 她不假思索的问:“气什么。” 他理所当然的说:“我气该等的电话没等到。” 她又问:“等什么电话。” 仲微笑起来,不安好心的说:“姜非浅,你怎么跟例行查勤似的,又不是我老婆。” 非浅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正好跟眼前火红一片的辣椒顺了颜色。他就愈发笑得真心了。 吃过饭天有些晚,虽然过了春节,春天却还没有真的到来,仍是寒风阵阵吹得人刺骨的痛。刚一出店门她忍不住打了哆嗦,仲微不经意的搂住她,像是自然而然的将她遮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她抬起头冲他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拒绝他亲密的动作,也偶尔会回味他的吻和他身上的暖,想想也是让人面红耳赤的,可有的时候就是会不自禁的想起来,犹如恍惚的甜蜜,惹人笑意。 车自南面来从北面走,整个校园的外围被兜了遍,渐渐走远,渐渐变小。非浅回过头去久久的凝视,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在看。校园庄严而静谧,她曾经在阳光灿烂时抱着课本奔跑在其中,绕过晨读亭,穿过草坪,和很多认识的人打招呼,遇到一向投缘的朋友就停下来聊上几句,然后哎呀叫着“快来不及了”,再跨过大小护栏,疾步到教学楼,一口气跑上数不清的阶梯,再在众目睽睽之下冲进教室寻到有人低低招手才急忙走过去坐在别人帮忙占好的位子上才大口大口喘气,抬起头来,也许教授正在冲她一边摇头一边和蔼的笑,也许会被点起名字罚一个提问。回忆竟然是那么遥远又那么亲近,她向来不是善于怀念的人,这个时刻却是忍不住的怅然。 仲微问:“需不需要再开回去。” 她回过头温和的说:“不用了。” 他问:“你以前上学的时候什么样。” 她呵呵笑着:“我以前特傻。” 他接话说:“我知道你傻。” 非浅轻轻撇嘴:“那你自己想吧,我不讲了。” 他浅笑:“别啊,好不容易有话说了。” 她也笑。刚好在等红灯,她突然想起什么来,忙说:“送我去初晓家吧。” 他板着脸问:“去那干嘛。” 她说:“我的备用钥匙放在她那里。” 仲微还是板着脸,故意硬声问:“拿了钥匙做什么。” 她理所当然的说:“回家啊。” 他一副“你讲废话”的表情,霸道的说:“去我家。”还不等她提出异议就摆出理由,“你答应过帮我整理衣服的。”口气严肃,好像这个理由有多么的天经地义多么的不容置疑。 最后还是去找到初晓拿了钥匙回了她的家,因为非浅说:“我想回家。”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里尽是疲惫,好像失去了方向的人急于回到自己的巢穴。他就不忍心了,虽然心里无端涌着怒火,始终忍住没有发作。 仲微一直送到她门口。非浅邀请说:“进来坐坐。” 他扶着门没有走进去,低声说:“不进去了。你好好休息吧。” 他口气很冷,非浅有的时候真的很笨,遇到冷场的情况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挽回。她心底多少是希望有个人陪的,手里还拿着给他找出来的拖鞋愣愣的站在那里。他也没有动,两个人相对站着相互望着。 隔了会,仲微有些戏谑的说:“我不想睡沙发而你这里又只有一张床。” 她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好,傻傻的说:“要不我睡沙发你睡床。” 他说:“非浅,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只是势力的机会主义者,我不姓柳并且身心健康,坐怀不乱基本和我没什么关系,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仲微笑起来,笑得过于晴朗反倒听不出语气里的暗沉,“还继续打算把床让给我睡么。” 非浅还是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是他的对手,他胜券在握的时候根本不会留给她反转的余地。就像初晓当初说过的,我被耍那纯粹是因为心甘情愿的认输。而他又是那么的深不可测,只是一直让着她,偶尔咄咄逼人她便应付不及。非浅一直楞在那里,直到他关上门替她做了答案。 他把门关上,不轻不重,在合上的那一刻门锁清脆的响了一声,将她惊醒:他走了。非浅对着门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她想需要喝杯水让自己镇定,回到厨房去接,直到满满溢出溅了一地都是水,转身去找拖布,才发现手里还拿着那双拖鞋。鞋是专门为他买的,莫名其妙的看到好看就买了,因为从来没有男客所以就一直放着,直到他霸道的撬了锁进来自己觅了鞋穿上,她才想通原来是为他买的,还没有买它的时候,也就是下雨的那天,他踩着她的拖鞋看起来很滑稽,一直仇恨的叫着给他穿了小鞋。她把拖鞋放回去,拿了拖布把厨房擦干净。又延续把整个客厅擦干净,茶几上那张写着“七点来接你,有事打电话”的字条一瞬间又搅得她心慌意乱,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有些玩世不恭,一横一竖皆懒散,拐角处却傲骨凛凛。迟了那么久才看到,非浅静静端看了许久,心思有些复杂,而心思复杂的时候很想做点什么帮助遗忘,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会想起清修的话,一会又想起仲微失落的眼神,心里惴惴生着不安。开门出去,只是头昏眼热的想要去找他,却没想清楚找到他要做什么要说什么。电梯降到一层,她已经冷静,周仲微不是她,不会和她当年一样傻傻的站在那里等,为了等一个寻找等到肝肠寸断。围着小区跑了一圈,路过C52车位时觉得那里空落落的显得寂寞,当日那般不情愿原来到底还是被清楚记下了。发了一身汗才返回去继续做卫生麻痹自己。就那么极困极累的睡着了,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是躺在沙发上的,想起他昨晚反问的话来,“还继续打算把床让给我睡么。”没有让给他,自己也没有睡。 起来后,梳洗过又赶到机场,坐了中午十二点整的飞机回家。在妈妈身边又安心的待了一天半。回到B市时已经是初七的晚上了。出了机场她忽然很想给仲微打个电话,很想很想,没有缘由,或许是想知道他手机找到没有,或许是其他,比如报平安。电话拨通了她还在紧张,仲微“喂”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她忙拿到耳边,轻声讲:“喂。”没了下文。 仲微等了一会,问:“你在哪,怎么那么吵。” 她说:“在机场。” 他问:“你一个人?” 她说:“是啊。” 他说:“你别动,我去接你。” 她诧异,强调说:“很远的你不要来了,我在机场啊。” 他冷冷的语气:“我知道你在机场,你刚才讲过一遍。” 她重复道:“很远你不要来了,我坐机场巴士就好。” 他自顾自说:“我到了机场你要是不在就另算帐。”说完就挂了电话。 她还没明白过来,难道之前不算是闹了矛盾么,怎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仲微赶到机场的时候远远的就能看见非浅坐在旅行箱上搓着手,黑色的大衣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一张脸尽管被衣服上的帽子埋在深处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是熠熠生辉,让他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一眼便能认出是她来,像个在等待被人领回家的孩子,有一点无辜还有一点调皮,搓着手哈着气向四周环顾,他猛然有点心疼。 把车停在一边,走过去毫不客气的弹她额头,“你又犯傻,那么冷的天不老老实实待在里面等,偏要跑到外面来挨冻。” 她脸上露着喜色,吸着鼻子说:“我怕你找不到我。” 仲微匪夷所思的看着她:“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傻么,到了不知道给你打电话啊。” 非浅一脸嫌弃,噘嘴说:“我怕你傻到再把电话给丢了啊。” 尽管被反驳得无言以对,仲微心里却生出了喜悦,忽然觉得他的姜非浅回来了。 第二十四章 过了年第一天上班非浅根本没有状态,所以当王经理告诉她调令下来她要成为经理助理的时候完全没能转过弯来,傻傻的问:“是要接替吴秘书么。” 王经理摇头说:“不是,就是助理,隔壁的办公室一会清出来给你用。” 非浅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王经理说:“吴秘书会给你交代工作的,用心学。” 出了经理办公室跑来恭喜她的人很多,人多了就容易八卦,听说上面来了位新的经理,并且是位大美女,之类。她从被动听来的三言两语的描述中忽然觉得她知道新经理是谁了。而她却更在意她的花,走的时候太匆忙只得交代给初晓,中午的时候去和初晓一起吃饭顺便接她的花回家。所以当她抱着那盆君子兰幼苗在电梯口碰见沈乔悄的时候一点意外都没有,她知道是她,只是沈乔悄手里也捧着一盆君子兰,并且是一盆正在盛开的君子兰,和主人一样,婀娜中透着凌厉,而她怀里的那盆还只是肥嘟嘟的一团。 乔悄先打了招呼:“是姜非浅吧。” 她犹豫着该叫什么好,然后笑着礼貌的叫了声:“沈经理。” 乔悄脸上带着职业微笑:“你是这里第一个这么叫我的。” 看着沈乔悄进了专属电梯后,初晓忍不住精神抖擞:“那么漂亮的经理啊搞公关的么。” 非浅说:“我也不知道。” 初晓眨巴着眼睛问:“你不知道打什么招呼啊,看起来好像还挺熟的。” 非浅平静的说:“就是以前见过。” 不过她中午过后就不能平静了,本来部门经理根本是没有助理的,突然冒出她这么个角色来竟然也会有那么多的事做,她很诧异,想问问在没有她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是怎么被消化掉的,却也只是想,哪里敢真的问出来。她以前除了特殊时期基本能够在下班时间离开的,即便是加班也晚不了多少,现在看来是要死拖活拖了。而仲微的电话又在她手忙脚乱的时候打了来。 他问:“还有哪里是想了好久的,我带你去吃。” 非浅无奈的说:“少爷啊,今天恐怕不行。” 他乐呵呵的问:“怎么了,你家小姐罚你扫院子么。” 她笑起来,想了想还是不能跟他抱怨,只说:“大概会晚点下班。” 他好脾气的说:“没事,我等你。” 非浅好奇的问:“有什么好事么,你什么时候变得好心肠了。” 他说:“是坏事,大坏事。” 一直到晚上九点钟吴秘书才肯放她走,临走的时候一脸忧国忧民的交代:“明天记得化妆。” 她到了楼下突然想起仲微说要等他,左右都不见有停在路边的车,才拨了他电话。 他冷冷的说:“我吃过晚饭了。” 非浅也冷冷的回话:“那算了。” 他口气拽到十万八千里:“算什么了,站那等我。“ 她反问:“你不是吃过了么。” 他本来想说你不是没吃过么,却本能的不客气道:“吃夜宵。” 其实他只是口气不客气罢了,很快就把车开了来,虽然面色还是冷的。非浅看着好笑,说:“不是跟你说会晚下班么。” 他问:“你闯什么祸了么。” 她说:“你想什么呢,我是升成经理助理了。” 他明显把速度减慢了,严肃的问:“什么经理需要助理。” 非浅叹气说:“我也奇怪我们王经理需要哪门子助理。” 他笑:“那是不是要恭喜你离‘不可或缺’更近了一步啊。” 她抿着嘴生气,“你怎么那么记仇。” 他思索了一会说:“要不你来给我做助理吧。” 非浅指着前面叫:“停停,我想吃那家!” 吃饭的时候,非浅才想起来问:“出什么坏事了。” 他把胳膊盘在胸前只看着她吃,温和的说:“等你吃完了再说吧。” #奇#她擦了擦嘴说:“吃完了,你说吧。” #书#他指着盘子问:“怎么吃那么少?” #网#非浅难得着急:“你快说吧,说不定一会我不想听了。” 他笑起来,眼睛很明亮,闪闪发光的那种,望了她一会才说:“逗你玩。” 非浅就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大声笑出来,“我说你这人怎么没心没肺的。” 她头也不抬的说:“好过某人的狼心狗肺。” 某人还是笑,只是笑得有点无奈,“我明天要出差。” 她抬起头问:“你以前不经常出差么。” 仲微词穷,咬牙讲:“当我没说。” 她才笑:“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表情也没即刻转暖,“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非浅配合的瞪着眼睛啊了一声,两个人互视着忍不住浅笑起来。 送她到家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仲微下车送她上了电梯才舍得放手,又把快要合上的电梯门扒开,突然问:“姜非浅,你是我的女朋友吧。” 非浅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发蒙,可是他问得那么平常,好像只是在好奇“姜非浅,你是我们班上的同学吧”一样平常而诡异。脸没来由的渐渐有些发烫,不知道回答了之后他会要求些什么,所以有些喏喏,“算……是吧……” 他笑着说:“干脆点。” 她跟着笑:“算。” 他站进电梯,揽着她吻了吻额头,说:“那要每次送你回家到什么时候。” 非浅咬着嘴唇说:“你不想送就不要送了。” 他笑:“你以为我要吻你啊。”却把嘴凑过去诚恳的说,“要不你搬到我那里去吧。” 她抬着头瞪他,一脸的警惕。他坦然的解释:“干嘛这么看我。我是说我那里房间多空着也是空着。” 非浅撇嘴说:“你怎么跟暴发户似的。” 仲微狠狠的弹她额头,她尖叫:“你怎么总欺负人啊。” 他得意的笑着:“别说,弹脑门还真上瘾。” 第二天上班还是继续忙碌,第三天第四天依然,仲微一直没有打电话来。直到第五天放假她正躺在床上睡懒觉,手机上终于有了没有来电显示的来电。她接起来很高兴:“你回来了吗。” 对方礼貌的问:“是姜非浅么。” 非浅有点不好的预感,笔直坐起来规矩的回答说:“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还是礼貌的声音:“我是周仲微的母亲,我姓楚。” 非浅心里咯噔了一下,恭敬的问:“阿姨,您有什么事么。” 楚颐慧平和的说:“没什么事,咱们见面聊一聊吧。你要是不忙的话下午三点钟我派司机去接你。” 非浅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也知道自己应付不来,可是也不懂怎么拒绝,讷讷的老实回答:“不忙。” 楚颐慧的声音还是听不出感情来,“那就下午见了。” 非浅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来二十三号别墅,并且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郑重些,有司机送来有英俊的服务生给开门,有漂亮的店员给领路。一路绕到茶餐厅她心里都是忐忑的,见到楚颐慧的时候略微显得有些局促,却也不卑不亢,主动打招呼说:“阿姨您好,我是姜非浅。” 楚颐慧对她和蔼的笑着,伸手让她坐下。 非浅仔细打量了一眼,她的眉目清朗,皮肤也很好,姿态又端庄,显得很年轻而且动人,显然仲微长得像妈妈,五官的布局简直一模一样。 楚颐慧指指满满一桌的甜点说:“我要了点茶点,你看要是不喜欢就再点。” 非浅还是紧张,摆手说:“不用了,我只喝红茶就行。” 楚颐慧微微眯着眼睛笑了笑:“少少吃一点不会发胖的。尝尝这个kumquatfinancier。”边说边推到非浅面前,“仲微很喜欢吃这个,他从小不喜欢吃甜食可是偏喜欢这个味道。” 非浅不傻,知道下面差不多该切入正题了。 楚颐慧问:“仲微那个脾气,你是怎么受的。” 非浅笑:“还好,他就是有点倔,顺着来就没事了。” 楚颐慧也笑:“其实在他认识了你以后我才发现他还是能够温柔的。” 非浅微微张着嘴,笑得赧然。 楚颐慧打趣说:“真的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他以前难得被我拖着来这里陪我试衣服,还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踱来踱去的看得我比他还心烦。听说带你来的时候耐心极了,我就想臭小子可是终于长大了。” 非浅的脸就更红了。突然想起那天店长柔声说:“第一次见周先生这么有耐心。”原来以前竟是那般不耐心的,想象着他在女士试衣间前走来走去就觉得好笑。 楚颐慧抿了口茶水,有些出神:“唉,臭小子臭小子的叫着一晃也都要三十了,还老拿他当个孩子。” 非浅说:“他其实挺成熟的。” 楚颐慧低头又拿起茶杯,笑起来:“那是哄女孩子的吧,他从来吝惜于表现成熟给我看。像上次我说要见你,他就好像我要抢他玩具一样,哇啦哇啦的乱叫。别看他现在号称什么总经理走出去也挺稳重的,名车一辆一辆的开,他当初因为要买一辆山地车使出浑身解数就差在地上打滚了,像小孩子要糖似的。” 非浅忍住笑,认真的等着下文,虽然很想问问“结果呢”。 楚颐慧放下茶杯,眼神柔和:“他从小就不听话,他爸爸说他是指南打北。在家里排行又小,哥哥姐姐都让着,从来顺当惯了,也没遇过什么挫折。他过年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我是当妈的,就算他不说我也知道是为什么。我要见见你,他拦着不让,我也知道是什么原因。其实,你看,我不可怕吧。” 非浅刚刚才放了轻松,一下子又紧张起来。脸涨的通红,微微摇头说:“怎么会。” 楚颐慧还是柔和的笑着:“他从小就不服管,也不听劝,软硬不吃的,所以我也是背着他悄悄约的你。那时候跟他爷爷呕气,偏要自己开公司,虽然说现在也弄得像模像样的,可是在老人家眼里却不是正路。你跟他一起也没少受气吧,忍一忍就好,他脾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也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心思。” 非浅低着头笑,妈妈都是护犊子的,说起儿子时的表情都那么和蔼,再不听话的野马在妈妈眼里恐怕也是宝贝疙瘩。这个时候总不能反驳成,您瞎说,他是标准的花花公子啊,只是点点头说:“他挺善良的。” 楚颐慧也点头:“他从小就善良,也正直,就是脾气倔啊。他们三个孩子里面就属他脾气最大,他奶奶总说把其余十个堂兄妹们绑在一起也倔不过一个他。其实也是我不好,他小的时候没怎么管,等到有时间管了却管不了了。他又跟他爸犯冲,只要他爸回家他就离家出走,后来干脆搬出去住,再后来自己开了公司独立生活就更是鞭长莫及了,偶尔叫回家吃饭还总是不情愿。” 周妈妈正说着,手机响起来,说了句“不好意思”就去接电话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女孩子,挺好看的,笑得一脸灿烂,跟花儿似的。 第二十五章 非浅心里扑腾腾的,暗讶这出戏不会真的那么滑稽吧。她站起来还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假想敌就蹦蹦跳跳到她面前,笑嘻嘻的自我介绍:“你就是姜姐姐么?我是周思可,你叫我可可就行。我是周尚昆的女儿是长房长孙长重孙,半个轶华轩第六代传人。周仲微是我小叔叔。我今年十八岁,是B大电子系通讯专业一年级的学生。本来今天有假期讲座要去听的,那个教授是从巴黎高科来的,听说人长得超级帅,我蓄谋见他好久了,不过无所谓啦,为了见姜姐姐我把能翘的都翘掉了。终于见到你庐山真面目了啊,太值得了。”周妈妈不住的用眼神示意她,可是小姑娘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只得转而冲着非浅无奈的笑了笑,再低低的叫了声:“可可。” 周思可吐吐舌头安静下来。楚颐慧说:“都坐下吧,你们先聊着。我还有点事一会过来。” 等周妈妈走了,周思可的话匣子又打开了,“姐姐你不记得我了么。” 非浅看着她,认真的摇了摇头,安慰的笑着,“没什么印象。” 周思可反倒开心起来,“我就说谁都听不出来嘛。上次小叔给你打电话,我在旁边调戏他,以前他都跟哄苍蝇似的哄我然后继续聊他的,结果那次他直接就把电话给挂了,还批评了我。我当时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非浅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次,仲微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听到有婉转的女声叫他“哎哎,仲微”然后他就挂了线。亮着双眸冲她浅浅的笑着:“我想起来了。” 周思可低着头说:“我那天以为抓住了小叔的小辫子一高兴就闹腾得全家都知道了。后来我知道错了,所以我今天是专门来将功赎罪的。” 非浅问:“什么将功赎罪?” 周思可坦白说:“搅局啊。” 非浅笑着问:“你小叔让你来的么。” 周思可摆摆手说:“不是,是我自己领悟到的。我之前给小叔打过电话,他说要下周二才能回来,我就急忙跑来了。之前听说小叔的好朋友被逼迫从良,我很担心他们也会把你们给拆散。那个叔叔以前跟我小叔很要好的,有一阵听说他要娶油画美人,闹得满城风雨差点跟家里决裂,那时候我还很佩服他呢,可能修行还是不够吧,最后硬是被搅和了。听说前两天因为林家的老太不行了,就急急忙忙把婚给结了。你说都什么年代了还封建迷信老思想,门当户对,结婚冲喜。真没劲。” 非浅听得有点懵,端茶的手停在一半不由自主的重重放下去,敲到陶瓷盘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周思可忙问:“怎么了?我说的东西吓着你了吗。” 非浅回过神来,还是浅浅的笑着摇头说:“不是不是,是茶太烫了。” 周思可凑到她旁边悄悄的讲耳语:“其实你不用怕,我小叔叔是出了名的自由战士,他连名字都能自己改,还能自立门户视家族事业为粪土,只要是他坚持的事情到最后一准能成功。我一直都很信任他,你也要信任他。” 非浅好奇的问:“他原先叫什么。” 周思可拨了拨刘海儿想想说:“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你看,我是思字辈的,我爸他们是尚字辈的,我小叔却叫周仲微。我只是知道他是因为当年看武侠小说痴迷其中,一梦醒来自己就把名字给改了。” 非浅听得想笑,却笑不出,原来他那日竟然不是随口说的。他因为没有相信初晓的话跟她讲过对不起,那么现在她也应该讲对不起的,以前很少把他的话十足当真。回过神,平和的说:“可可,我没事,刚才楚阿姨只是跟我聊家常。” 周思可也仿佛松了口气,然后又煞有介事的说:“不过不能不防着,姜还是老的辣。我总觉得我四奶奶找你肯定有目的,我跟你说实话吧,你别看她挺慈祥的,那也是前几年生了场病才慢慢转和的,她以前严厉着呢跟我爸差不多。听说过无奸不商吧,他们从来不会乱投资的。”说完了,又忙按住嘴,转了头去四周看了看,轻轻说:“没被听到吧。” 非浅觉得小姑娘心直口快的,和初晓的性格差不多,相处起来有熟悉的感觉,就跟她聊着,越聊越欢,加上又是校友,话题越来越多。等楚颐慧回来的时候,周思可已经改口叫非浅姐了。 楚颐慧笑着问:“都聊什么了,在那边就听到你们的笑声了。” 周思可忙说:“聊学校呢,非浅姐是我们B大毕业的。” 非浅也高兴的说:“我们正说到校园十大鬼故事呢。”说完就淡淡笑起来,笑容迎着阳光因为真心显得和煦而美丽,眼睛漆漆点点的也泛着笑意。 楚颐慧忽然能够明白儿子看上她什么了,不漂亮,气质也不多么出众,可是简单,简单中又不失活泼,竟是越看越舒心。 非浅回到家才觉得世界又真实了起来,跟周思可在一起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对什么都感觉新鲜,对自己和未来都充满信心。临走的时候楚颐慧看着她上了车,wωw奇Qìsuu書còm网又走过去嘱咐说:“平时劝劝仲微少抽点烟。”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因为担忧而透出浑浊,干净精明的女人在那一刻也微微显出了老态。非浅的心揪得紧紧的,她隐约知道楚颐慧找她的目的,只是后来没有机会跟她单独交流了。她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摊开来说明白会好一些。她晓得,周妈妈一定知道她是谁,清楚的知道她的过去。还在沉思的时候,手机便贸然响了起来,吓得她一激灵,屏幕上“匿名来电,是否接听”一闪一闪,深深的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才按了接听键。 意外的是仲微,他问:“你在哪。” 非浅说:“在家啊,你在哪。” 他说:“你过五分钟下楼。” 她等不到五分钟就跑了下去,天色渐黑,仲微已经打着大灯在那里等了。她坐进车里,面向他高兴的问:“不是说周二才回来么。” 他嗯了一声,说:“提前回来了。”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周二回来。” 非浅摇晃着脑袋,“就是知道啊。” 车一路都遇着红灯,他有些急躁,把车窗摇下来透风,一股冷气灌了进来,连氛围一起变得寒冷。他默默的开车,她默默的坐车。 不知道开了好久,非浅问:“我们这是去吃饭么。” 他狠狠的说:“不是,我知道你吃过晚饭了。” 她屏息小心的等着他讲话,而他也在狩猎般等着她。两个人仿佛正在拼实力的武林高手。 两个人每次陷入僵局都是仲微先忍不住拔剑,冷着脸问:“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难道说又不肯打了吗。” 非浅尽量缓和着语气说:“是这周有点忙。” 他咬牙,低沉着脸,“别装傻,你知道我问什么。我是问可可都知道先给我打电话,你怎么会不知道。” 她其实有很多的话要说,可是到了嘴边却换了台词,“仲微,你妈妈很爱你。” 他急转掉头上了快速路,把车开得飞快,路两旁的什物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一片一片的模糊迅速掠过,而每一处光却划成一道明亮的线,一道一道像刻下的痕迹。她淡淡有些心惊。 他闷声问:“她跟你说了什么。” 非浅答:“说你喜欢吃金橘费南雪。” 他语气充满怀疑:“还有呢。” 她答:“还有,你们本家是做瓷器的。” 他继续问着像是成了惯性:“还有呢。” 非浅知道他已经下气,歪着头想了想说:“还有,你把你父亲当阶级敌人,还有,当年你自己创业冒着枪林弹雨最终成功,还有,你脾气大起来只有你奶奶能镇压得住。” 他开飞车还能腾出手来捏她鼻子,“都是可可说的吧。” 非浅笑起来,“可是我听着都是你的风格。” 他忍了半天还是笑出来,“她还说什么了。” 她突然灵光一现,“还有,还有,你自己叛家改了名字。” 他说:“她连这个都说了。” 她笑:“我问她你本来叫什么,她说不知道。” 隔了一会,他一字一顿的说:“周、尚、延。”又重复说了一遍:“爷爷给取的名字叫周尚延,非浅,以后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来问我。” 她定睛看着他的侧脸,很坚毅的表情,很坚定的眼神,想问的和问不出口的已经俱是没有意义了,只看着他的眼神就能镇定。忽然想起来下午时楚颐慧说了一半的故事,抿嘴笑着问:“我想知道,那时候你妈妈到底有没有给你买山地车啊。” 他装傻问:“什么山地车。” 非浅呵呵的说:“别装啦,我知道你个那时候差点满地打滚了。” 他才说:“最后我给我大哥打一个暑假的零工才攒够钱自己买的。” 她忽然明白周妈妈也是用心良苦,可可说的只要周仲微坚持的事情到最后一准能成功,其实是被逼出来的,也算是被刻意培养出来的,只是忽略了一点爱而已,期待的部分和天下万千母亲一样都是满满溢出的。 他又带她去了天文台,倚着他数星星的时候,非浅安然的问:“仲微,你提前回来是因为担心我么。” 他仰头看着天空闲淡的说:“少臭美,是工作进行的很顺利。” 周一上班的时候非浅接到酒店的电话说是仲微的手机找到了,他当时留了两个联系号码,第一个打不通第二个就是她的。她给仲微打过去也是打不通,刚好陪王经理出去办事,路过的时候就去认领,工作人员让她仔细确认到底是不是这部手机,因为他们也只是根据型号判断的。非浅没办法只好让他们把手机充上电,她也只是在开机的情况下才能把它认出来。间隙的时候她问是在哪里找到的,服务生说是在垃圾分类的时候被清洁工人发现的。手机打开来看着像是他的,为了确认就随意按了拨通键,里面有六个未接来电,都是沈乔悄。 第二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会很忙,其实从今天开始就已经很忙了,很多的事情寻仇一样铺天盖地挤在我的记事本上。所以下一次更新应该是下周末了,或者周六或者周日(废话ing),所以,友情提示以下三条: 1、不鼓励搬小板凳蹲坑坑哦,啊,也许你们甩甩头说,切,自恋,谁蹲你啊,我就内伤了。。。我喜欢体谅的拒绝啊 2、不鼓励催文,每次看到催文就心酸,我已经很尽力的在敲字了,有时间就多更没时间就少更,so不要催,我会尽量啊(扎着“必胜”头箍展示一小撮肌肉) 3、不鼓励拍砖,人家我(装小家碧玉中)好不容易写写小激情滴小场面,不接受泼冷水撒,否则产生永不造船的心理阴影侬要负责哦(狡猾的责任转交完毕) 4、我会想你们的,你们也要记得想我吖 5、十三mm,偶家周儿子的胸大肌还miu展示出,其实还是很具规模很值得想象的,你先想象下吧。。。^—^ (是三条么?不会数数了) 她来之前就知道陪经理出来应酬免不了是要喝酒的,早早打好了推辞腹稿不料真正上了场才明白盛情果真难却的道理。一轮一轮酒被敬下来头就开始有些发飘,微醉中想起来他那天说的,“我气该等的电话没等到。”那时以为他在讲气话,原来是真的,只是因为在等别人的电话,等别人的电话可以让他那样倾注耐心,看着他俯下身一寸一寸的去找手机,那般专注那般投入,在他的世界里做他的事情,与她毫无关联。非浅暗自嘲笑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样的错事需要经受这些磨难,每一次下定决心认真去爱的时候就会遇上难堪的事情,他的未婚妻或者他的前女友,每一次下定决心去托付幸福的时候就会遇上艰难的抉择,去信任他或者不信任。她好笑,自己只想过简单的平静的日子,只想涉江而过看芙蓉千朵,究竟为了什么让她的生活一而再再而三的戏剧又戏剧,荒唐又可笑,如果这一次下定决心闭目不闻未来于她是否泪洗残妆人远天涯近。她大概喝醉了,心里面有很多的前尘旧事在翻滚,新愁连带着旧恨借着酒力隐隐发作。手机响而复响,她索性关了机,对着新的一轮一轮酒来者不拒。喝到后来王浩已经是拦不住了,一再再帮她挡着酒,她却不懂人情世故般固执的强调自己还能喝。一桌人因为她的参与互动俱是有些喝高,周仲微破门而入的时候姜非浅正被某个丑态毕露的老男人搭着肩闲话家常。他本来就满心怒气,当即血气如巨澜骤然冲破了九天,双眼血丝暴跳,若不是敬仁用力拦着一准当场开杀。恨不得把那张丑陋的面孔撕得粉碎,大步跨到非浅背后,狠狠的甩开她肩膀上的胳膊,抓起她拖着就走。 她模糊中觉得眼前来的人是他,他身上淡淡清爽的味道和暖暖的温度,意识还残留着一点清晰,呢喃着:“我的包,手机在里面。” 他恨得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的吼着:“你那手机还留着做什么。” 震得满桌的人都是一惊,酒也醒了大半,那个被甩了手臂的人正要站起来质问,动作愣在一半仿佛石化了。 他抄起包半拖半抱着带她到门口,对敬仁也是不客气:“回头再找你算账。” 敬仁本是怕他又惹事,好心的跟了来,揽下了一场架却也没少看一场热闹,周仲微发脾气吓着了自己公司的客户还要等着他算账,只是因为他升了姜非浅的职务,说出来有多么的冤枉。敬仁又偏过身子看他抱着非浅拐过楼道走出他的视线才隐隐笑出来,看来这次是动了真格。那个嘲笑他好男儿志在四方凡事率性而为的周仲微也会因为女人隐忍到这种地步,却没来由的有些担心,只怕他入得太深。 仲微生气的把非浅丢到副驾上又重重把门关上,她都未有知觉,歪在那里喃喃的讲了几个字,又昏昏睡去。他脾气那样大却也没了办法,只得又俯身过去帮她系安全带,她身上散着浓浓的酒气,气得只想掐死她,但也只是想,狠狠的瞪着像是能把所有怒气一并瞪出来,而她却只知道睡。 下午时开完会出来看到有她打来的电话就拨了回去,先是没有人接,以为她没听到就又拨了几次,都没有人接,一气之下就连续拨过去,竟然被她挂断了,再拨过去就关了机。他开始时只是气,后来逐渐担心她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初晓也说不知道,当下就到她们公司去找,同事说是和经理出去了,他又去找了敬仁。一连串的问和寻到最后却是看见她和别人把酒言欢,还喝得那样烂醉,被人揽着肩膀揩油还乐呵呵的浑然不觉。想起来他便血液倒流竟又无处发泄,她静静的歪在座子上一脸红晕他就不忍心去惊动,想吼她的话都吞在喉咙里,尽管此刻就算是雷鸣她也定是不会动的。只有把车开得飞快,才能稍稍泄愤。而她却又禁不住这样的速度,胃里一阵酸气翻涌,大声的叫他停车,刚停到路边就微微颤颤的跑过去呕吐。他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又是气又是心疼。轻轻的扶住她的肩膀,帮她拍背。不住的问:“好些没。”又跑到车上去给她拿水漱口,等非浅慢慢镇定了才又扶她上了车。这一次小心翼翼,先把脑袋放进去再把腿抬进去,关好了门自己也坐到了驾驶位上又帮她把窗摇下一点,不敢再开得那样快,只让车缓缓行进。 可是她却一吐不可收拾,即便是这样的待遇胃里还是不得舒服,一阵一阵的像要发作。他安慰她:“就快到家了,就快到了。” 等他把车停好,抱她出来,她又像是忽然醒了酒,左右看了看,严肃的说:“这是你家,我要回我家。” 他一点脾气都不剩只是无奈:“我家不是近么。” 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下了车还不忘嘱咐:“拿包,手机在里面。” 他又被刺激到某段神经,不耐烦的说:“你那手机留着有什么用,还老惦记着。” 她醉的七荤八素,口齿不清的讲:“是你的。”认真想了想又说:“我的也是你的,原本是你送的。” 他像是笑了,“什么我的你的,知道是我送的还不接我的电话。” 她咧嘴的笑起来,像是小动物一般,用他的心里话讲就是那个笑容纯天然,无毒无害却让人担心一旦失去便再也无处可寻。于是心软得把她打横抱着走,动作竟有些滑稽,平时讲究风度仪态的人却也顾不及那么许多,为了她能舒服一些,像把自己一颗心抱在手上,只想把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到家后端了热水递给她,非浅自己捧着杯子安静的一口一口抿着,脸上还是明显的两抹红晕,脑子也是转不过弯,钝钝的只觉得晕。 他柔声问:“非浅,好点没。”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重重的点了点,却不小心把水洒了一身。 他又恼又怜的扶她起来,跑到盥洗室去放洗澡水,一边生气的责她:“谁准你喝那么多酒的。” 她还能记得跟他吵嘴,眼波流转着,“你属霸王龙的吗,凭什么对我什么那么凶,我想喝就喝了,难不成还要请示你啊。” 他笑:“你以为呢,就是要请示我。” 她扬起下颚毫不客气的说:“你是谁啊,你管我。” 他点点她额头,眯着眼像是逗猫,“你说我是谁。” 她理都不理,一头倒下去,“不知道,不认识。” 仲微才是终于笑出来,胸腔里面颤抖着,轻声哄她问:“再醒一会好不好,洗了澡再睡好不好。” 她想了好一会,才又坐起来,果断的说:“那你不许偷看。” 他的脸仿佛也是红了,“我看你做什么。” 仲微帮她把外套脱了,确认了好几遍她一个人行不行,她反问:“你是要帮忙么。” 他真想把她撅着的嘴唇咬下来,她是生来与他作对的么,都喝醉了还这样的不听话,还照样能反驳他,照样能气他。轻轻把浴室门关上,又敲了敲门说:“有事叫我。” 她不应,他也没办法。只有坐在沙发上干等。过了很长时间终于等得怕了,才又去敲门。敲了很久她都没有反应,他着急推了门就进去,俯在浴缸上摇晃她:“非浅,醒醒。” 她半睁着眼睛哼了一声。他才安了心,然后才注意到眼前氤氲的雾气,才注意到她飞霞的双颊,殷红的双唇和迷蒙的眼睛,才注意到她浸在水里,赤裸的在他的面前荡着水漾,才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无法控制。半真半假的背过身去,拿了浴巾丢到她头上,嘴唇有些发干,哑着嗓子支她:“赶快擦干了穿好衣服出来。” 再度把浴室门关上,他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和一点怅然的失落。站在那里还没有稳下心跳走开,非浅就裹了浴巾出来,整间屋子只有这一寸的空间略显狭小,薄薄两堵墙隔出的走廊拐角平时就只够两个人刚刚好擦肩,这一下就更是显得局促了,甚至有些拥挤,尽管只有两个人。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还在想是要转身还是怎样的时候,就已经不由自主的吻了过去,她嘴里还有酒气,他一探再探,只觉不够深不够纠缠。她肩上额头上都有薄薄一层水汽,不知道是水还是细汗,他轻轻抚上去便不能自已。而非浅却明白了点什么,可是无论是她的微微挣扎还是她虚晃中的抵抗于他都是诱惑,并且不想抵住,也抵不住了。她只想推开他,却被他越抱越紧,她酒醉还未散,使不上力气,隐约中不知是梦是醒。恍惚间又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在他意乱情迷的怀里又把乱七八糟的事情想起来,硬生生别开脸,对他吼:“你走开!周仲微你走开!我讨厌你。” 第二十七章 作者有话要说: 把昨天当掉的那五百来字补上。。。。 我今天好可怜,遇上电梯故障,和我关在一起的是一枚氢气钢瓶!!!脑子里面大势已去的念头翻滚,翻滚再翻滚。还好,重见了光明,我跟程jj说,死而复生的感觉真是棒极了。哈哈 哦哦哦,看到M&M的留言,赶紧上来再罗嗦一下。我半夜来更下面一章,作为死而复生的人,偶又深刻了一遍人生。 他微怔,恍若笑出来,“哪里讨厌。” “哪里都讨厌。” 他笑着望向她,目光中迷情翻滚。她低头去躲,却左右躲不脱只有抵在他的胸口,那里的心跳极速让她脸红不已。仲微的吻不间断的落在她披散着的长发上,潮湿的散着温润的幽香,在微光下隐隐若流水。非浅逃不过他的怀抱以及他身上的灼热,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拼命的推他,似张牙舞爪,“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他只当她是喝醉了,借势吻向她的脖颈,耳后,下颚,密密麻麻的烙下炙热的痕迹。仿佛还留有上次的记忆般,在急切的探寻和动情的回忆间来回辗转。他霸道的气息仿佛铺天盖地,非浅就那样失去挣扎,渐生迷离,只剩下不断重复的疑问。而他埋首在她胸前,呢喃着回答:“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即便此刻有人告诉他前方是悬崖,也没有半分思考去及时勒马,只有纵身,哪怕是一晌贪欢。 非浅何曾不是贪欢,天旋地转时酒气上涌,迷迷糊糊中用力捶打着他,全身狰狞着疼痛。 仲微弯腰抱住她轻声哄,“就好了。”他的声音有说不出的轻柔和缓像是带着魔力,仿佛面对着水晶球,因为晶莹剔透所以不敢触碰不敢惊动。她恍惚中想起来第一次来,也有人这样轻声的哄着她,魔法没有生效仍旧痛到撕心裂肺,然而却不知道那点痛远远不是尽头。 仲微动情的低声唤她,“非浅,非浅。”一遍又一遍,耐心等待回应般,玩味她的名字。一遍一遍。 非浅不知是梦着还是醒着,疲惫到睁不开眼睛,却能看到他蔓延的激情。听到他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出奇的宁静。朦胧中问了一句或是答了一句,叫他,仲微。 他终于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低吼,在最后的时刻像是叹气,“我的非浅。” 第二天早晨她被手机铃声吵醒,那时还躺在他的怀里,清晰的知道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仲微也听到了铃声,稍稍有了动作,非浅赶紧闭上眼睛装睡。他有些恼的不想去接,打电话的人却不依不饶,才轻轻的抽出胳膊翻身下床。非浅不知道该怎样脱身,听到他大声嚷嚷了几句,很快就走了回来,俯身在她耳边说:“有急事要处理,我走了。”她装作未闻,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听到他开门关门,没了动静才爬起来,这样一起身更觉头晕,定了神才看到他就披着睡衣站在床对面根本没有离开。急忙抓住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你不是走了么。” 他裂开嘴笑得一脸阳光灿烂,“以后装睡别把眼睛闭得那么紧。” 非浅愤恨的望着他,便忘记了尴尬。他走出去,给她时间换衣服。 她知道他是真的有急事要处理,这样短的时间电话不断的响起来,调整好了呼吸推门出去,趁他还在打电话,拿起包,才说:“我自己打车走。”像是怕再待一秒就会出事情,急急离开。仲微来不及挂上电话,只剩看着她的背影笑得清浅,显出有些漫不经心的深沉来。 非浅直到坐在办公桌前还在气喘吁吁,昨天下午的问题又一股脑涌到面前,本来是要解决问题的,没想到更是理还乱了,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借酒问个彻底,一整天都在出神中冥迷。看到那盆茁壮中的君子兰,便能想起沈乔悄怀里的那盆。头痛欲裂。 到了下班时间难得没有事情要去处理可以准时归家,电梯门刚打开就被里面冲出来的初晓撞了个满怀。 初晓把她拉到一边,不换气的质问着:“到底怎么回事啊,昨天怎么都找不到你,也不在公司也不在家,手机又关了。周仲微找你找到鸡飞狗跳就差挖地皮了。你出什么事儿了么。” 非浅听到有人讲昨晚就头疼,哄她说:“就是去吃了顿饭,手机又恰好没电了。” 初晓翻白眼,揶揄她:“你可不能玩失踪,就算躲到月亮后面,看你家周勇士那气势也绝对可以弯弓射月。” 非浅被她夸张的讲述逗得想笑,悬了一天的情绪在这会才忽然放松下来。很久没有这样两个人一起找地方吃饭找地方玩了,轻松得教人怀念。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刚进门座机就催命一样响起来,她预感到是仲微,犹豫着不想接。电话响而复响,她才拿起来听。 仲微问:“怎么那么晚才回家。” 她简单的答:“和初晓一起出去吃饭了。” 他也简单的问:“那怎么又关机。” 她说:“看电影的时候关的。” 他终于不耐烦,“姜非浅,你凭什么爱理不理的。” 她也不知道抵触情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他沉默了一会问:“周五有时间么。” 非浅还没有来得及理清时间,他就接着说:“周五晚上见我爸妈。” 她条件反射一样的问:“为什么要见。” 仲微被她的自我保护弄得困惑,语气笔直而生硬:“是他们想见你。” 她反应不及时,举着听筒楞在一边,恐怕是和上次见楚颐慧的性质不同的。舔着嘴唇,谨慎的问:“一定要去么。” 他满不在意的说:“当然可以不去。” 非浅被他的态度弄得紧张,如果他说不可以,她还知道该怎样办,可是他说可以,她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偏开话题问:“你不是去重庆出差了么,周五就能回来吗。” 他不答话,两个人就那样隔着电话线僵着局。 忽然他说:“原来你还会打劫。” 她吞了口气说:“我只想做活。” 他哈哈笑起来:“差点忘了你得过苗苗杯。” 非浅笑也不是,气也不是,被他笑得发窘,“你到底打电话来做什么。” “约你见封建制家庭的大家长啊。”他一副随便的口气,“忘了说了,还有我大伯,就是可可的爷爷。所以,建议你穿的漂亮点。” 她瞪着眼睛问:“不是说可以不去的么。” 仲微还是轻松的说:“是啊,你可以不去。” 非浅就要抓狂,大声的愤愤:“你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他才正经起来,“我没有阴阳怪气,我在等你还魂。” 如果他在眼前非浅真想打他两下,忽然就放下了之前的别扭,认真的问:“仲微,为什么要见你大伯。” 他琢磨了一会半开玩笑半是真的讲:“因为走漏了风声。” 这一周过得很快,仲微仿佛是想起来就给她打个电话,乱七八糟的聊些有的没的东西,比如突然打电话来跟她说,发现解放碑前的美女也不过了了,或者随便讲讲成都的兔头真的很好吃,又或者小天鹅的火锅味道地道的麻地道的辣。非浅有时候跟他吵上两句,有时候甜蜜个三言两语,大多时候都在听他讲然后说些嗯嗯啊啊。而工作也越来越忙,好像除了应酬以外所有的事情她都在参与,全然成为了经理面前的小红人,闲话也跟着接踵而至。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姜非浅的男朋友是周仲微,而周仲微又是何许人,沈乔悄是周仲微的前女友,之类,被很多人在茶余饭后讲得摇曳生姿。她只当是什么都听不见,她的耳朵和她的记忆一样选择过滤的能力很强。只是那天走得匆忙忘记把手机还给他,每每看到都觉得是一段伤疤,需要被揭开,需要面对。她还记得酒醉的时候,问他是在等谁的电话,而他那个时候早就意乱情迷看朱成碧,埋在她脖颈间情深的回答,你的。她知道那个答案信不得,却固执的觉得也不是自己看到的答案,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敏锐得使自己摇摆。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赌博。 初晓问她:“认定了吗。” 她竟然还在茫然,那个茫然使得她有些看不起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在等什么,在困扰什么。 初晓问:“你是不是怕自己不是最后的那一个。” 她知道怕的不止是这些,可是再深一点的东西,她自己也看不清楚,当局者总是迷,从迷途到迷岸,总是不能准确的看清前行的方向,从遇上他开始事情就随着他的节奏进行。她甚至怕见到他的伯父以及他的父母。她知道自己钻牛角尖的毛病正在复苏,可是却抑制不住的去苛责过去。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在二十二岁时就能遇上周仲微。如果可以。 烦心的时候她喜欢做很多事情去主动分散注意力,所以当棘手的问题突然以最糟糕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也并没有显得慌乱。吴秘书出了事情而翻译又出差在外,加拿大的客户提前到来,只得她去做陪同翻译。临时翻资料,背专业词汇,好像自从大学毕业就难得碰到这样大把的蝌蚪文字,关上门关了手机拔了电话线,埋头背单词,一时背得头昏脑胀几不欲生,好像以前读书时也会临时抱抱佛脚,何况还可以打小抄,她又渐渐稳了心思。非浅从来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只是习惯于踏实本分的做事情,如果事情不找她就安于墨守,如果问题找上门就努力解决,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初晓喜欢说她不上进,她倒喜欢说自己是知足之足长足。所以当她坐在会议室里微笑着成为主持大局的人物时也不觉得有多么紧张,也不怕会出什么样的错误,总之是竭尽全力而已。 只是,那时候她忘记了仲微正在辽域饭店等她。那天是星期五,那时候是下午五点。 仲微一直在等,虽然之前有过预感她不会来,他还是执意在等。他订的包厢在父母和大伯的隔壁,本来做了最坏的打算,即便是她临阵脱逃,也给她机会,没想到她根本不打算来。手机拨通果然是关机,又是关机,他已经没有心情再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去找她,那种捉逃妻的游戏已经玩腻。八点的时候给大伯周继广打了电话,像模像样的解释了一番。 过了一会楚颐慧打了过来,“听你大伯说了,你们怎么回事。” 他还是一贯吊儿郎当的口吻:“我还在重庆,今天回不去了。” 母亲说:“你是我儿子,你身上几根毛我都数得清清楚楚,难道还不了解你。你是宁肯被所有人误会也不会让家里人抓住把柄的。问题出在姜非浅身上吧。” 他说:“既然你知道的那么清楚,还要问些什么。” 楚颐慧一贯冷静,“仲微,我一直很纵容你。你说要娶她我也没有提出异议,哪怕她既平凡又普通,只要你觉得好我也不打算阻拦,我是担心,你诚心诚意的要娶,她不是真心实意的要嫁,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他反抗的情绪又上来:“我不明白。” 母亲讲:“我只问你,非浅她为什么没有来。” 他随口说:“她工作忙。” 母亲威严起来:“我希望你能找一个可以顾家的女孩子。” 他不经心的应付着:“我是娶老婆不是娶保姆。” 母亲问:“非她不可吗?” 他答:“对。” 挂上电话才开始自嘲,怎么就非她不可了,她是真的既平凡又普通,固执起来拉也拉不动,笨起来也是愚钝得可以,可是跟她在一起就是舒心。他爱她。也许在她打开橙色灯光的那一刹那就爱上她了。记得那日他静静端看着她的无助,看着她四处寻灯,看着她小小的影子在黑暗中摸索,看着她沐浴在忽然降临的暖色里,那一刹那他能够想到的是,如果有这样一盏灯守候那么每日回家也是好的。万家灯火,他的家也该有人分享灯火,那么才应该叫做家。非浅问过他为什么要喝烧开的水,其实没有为什么,因为厨房有了热气才会显得多一点人气,不会觉得回得是旅店,冷冷不似家。也许一开始并不是多么的爱她,一点一滴的渐渐积累,开始喜欢看她抿嘴笑,开始喜欢看她神气活现的跟自己拌嘴,开始喜欢看她在灶台前忙碌,开始喜欢她待在身边哪怕只是安静的坐着,开始喜欢看她的固执看她的投入看她的喜怒哀乐。开始想要把她保护起来,开始对她的眼泪无可奈何。知道她在为别人哭泣就不可抑制的恼怒,自私而坏心的认为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让她伤心落泪。当他知道姜非浅就是曾经听到过的油画美人,那个余清修的油画美人,那个自己戏谑过的油画美人时,也想过要放开手,将她当作旧时云烟,那时候才知道自己已经陷足很深了,因为无法安心偏过头去过眼。他只是遇上得晚了,不是错了。所以他找到余清修,其实他知道清修最大的缺点就是凡事顾虑太深,总把责任背得太重,没想到,找到他只是拿回来一张请帖。那一刻他的心里不是喜悦而是担心,想把她放在自己可以照顾得到的地方。带她去婚礼现场是不得已而为的选择,那时候也是头昏脑热,看不得她失魂落魄担心她会去钻牛角尖,一时热血的带她去了,然后看着清修上了电梯就开始后悔,只盼着事情不会太糟糕。当姜非浅打开门的一瞬间他怦然,于是知道,已经不能失去她了,或者说已经不能让她离开了,失而复得的喜悦的也不过如此。只是他太过自信,从小到大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向不会失手,没想到遇上了她就溃败了。他几时这般狼狈过,事情都已经到了这地步还在想她可能会来。想起了一句东成西就里的台词,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就算你再不情愿也要骗我,不要告诉我你最爱的人不是我。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钟了,非浅回到办公桌前已经快要累脱了形,若不是那盆君子兰摆在太显眼的位置她也根本就想不起来今晚的见面了,惊慌之下忽然就站了起来。王经理正走过来对她今天的表现表示赞赏,竟被吓得一惊,忙问:“出什么事了。” 她完全顾不得回答,拎起包就往外冲,一直想着一直担心着一直紧张着竟然就那样给忘记了,每晚睡觉前都在想要穿什么衣服,可能要回答什么样的问题,可是怎么就能忘记了。她是真的愚钝得可以,就能在问题来临的时候忘记了那么重要的事情,她只知道工作要解决,究竟发了什么怔,怎么会把自己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仲微的电话已经拨不通了,她知道他一定在生气在发疯,拼命的拦车,急得没了办法,完全认不清面前开来的是不是出租车,只是心急的伸着手。所以意外的当一辆车开过去又倒回来,摇下车窗认出是余清修的时候,她也想不到那么许多,只是拜托他送自己去饭店。 清修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着急的姜非浅,记忆中她总是不紧不慢的让人恨得牙痒。这么晚,在办公楼下急急的拦车,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也不多问,只是安慰说:“不用着急。” 非浅只盼着能再开快一点,定定注视着窗外,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可是,教她如何能够不着急。她是不想面对,可她也没有懦弱到去逃避。 清修直接把车开到了旋转门,她匆匆说了句谢谢就跳下车跑了进去,多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知道,非浅已经把他们的过去彻底放下了,她看他的目光已经陌生。心里的滋味有些奇怪,是羡慕或者嫉妒,或者是祝福。 第二十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在抽是吧,麻烦告诉我是晋江在抽。难不成是我的人品在抽?唉,最近的时运真的有点不济。。。 非浅跑到前台被告知周先生已经离开,忽然变得有些麻木,不知不觉走到大堂外,被冷风吹得彻骨的寒。正在无望的时候,仲微手上的烟冒着星星点点的火光,燃得她的世界突然有了光亮,没有转头就知道他的车停在了旁边。 他语气疲惫却故作轻松的说:“上车吧。” 非浅坐在副驾上酝酿了很久的台词却什么也说不出,只缓缓的讲:“对不起。” 仲微没有回她,极认真的开着车,一口一口的吸烟,面色在缭绕的烟雾里看不真切。直到把烟熄灭了,他才开口,“非浅,你跟我说过你一路走来都是在寻他,当时我很想知道,你在我身上找到了什么。一直想问来着,后来还没来得及问就知道了大概。在S市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你那样六神无主的是遇着什么事了。在医院里输液睡着了撒娇说梦话,嫌我的手太热了,我随口一问谁的手是凉的,你清楚的回答说余清修。我才知道,你要寻的那个人原来就是清修。多新鲜呐,我和他是一块长大的能不像么,你还真是找对人了。跟你进房间收东西就知道你为什么发烧了,那个窗户大敞四开着,你一准是吹了一宿江风吧,既然你那么在意他还在我面前装什么呢。我还等着你问我要不要分手,等着你问闲七杂八的东西,至少咱俩得把话说清楚了再一拍两散吧,毕竟你要跟他在一起免不了还是要遇见我的,可是你就是不问,你不仅不问,还瞒着我,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说。你那么傻,你以为能瞒得过谁啊。 我就想这样不情不愿的干脆算了吧,也不是多难的事。可是,你倒反过来招惹我。清修从S市回来,我们一起喝酒,我告诉他,姜非浅那个傻女人没准还在惦记着你。如果他也有心不如给你打个电话。可是,给你拨了两个电话,他说,你一开口就是叫他周仲微。你是存心啊,姜非浅,你太不安好心了。打一拳给一枣?你那算是什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你把我们都耍着玩。你桌上的那枝梨花连敬仁都看得出来是清修送的,我会不知道么。你根本没有放下他,也不会死心塌地的跟着我。偏偏你还是什么都不说,那时候我觉得你这人没劲,真没劲。不过我这人也没意思,我压根没打算拆穿你,本来是想看看你究竟是怎么耍小聪明的,你的目的是什么,打算怎么利用我,可是渐渐发现你不是聪明,你是愚,你是真愚,愚得太可爱也太可恨了。我中蛊了才会看上你,连自己是怎么陷进去的都莫名其妙,我就那么莫名其妙的跟着你的喜怒哀乐起伏情绪,可是你始终看不到我。你眼里只有他,余清修一结婚你就又失魂落魄,我纳闷你们当年是出了什么事能让你那么放不下,还是畅妍告诉我,你就是那个满城风雨的油画美人。怪不得纠缠成那个样子,当年清修要娶的就是你呀,姜非浅,我怎么没看出你哪里美了。 当时我就想,怎么这人生跟游戏一样精彩,如果人生也跟游戏一样能够存档重来该多好。我们应该回到在电梯上遇见的那个时候,我不该同情心泛滥,不该带着病怏怏的你去医院,可能以后就不会再见着了,就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费神费力的事情。” 他又点了一颗烟拿在手里,声音有些沙哑,“我都觉得快要精疲力尽了,你怎么还是看不到我呢,你非要把我逼疯了不可。那天在床上,你迷迷糊糊跟我说,我们结婚吧。我明明知道你醒过来以后会逃开,明明知道你说那句话根本不是真心,我还是把它当真了。我从来不愿意跟家里人打交道,反正结婚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爸妈大伯都被请了来就等着见你了。可是你呢,你根本就不在乎,干脆躲起来不见我。你还不如更干脆一点不要来,你觉得我很可怜么,姜非浅,你坐着他的车来是为了恶心我么。” 非浅静静的看着他,他身上有浓浓的酒味和烟味,语气从始至终都很平缓听不出情绪。她清楚他在生气,却被他说出的结婚两个字模糊了全部的世界,没有能力思考更多东西。不知道还能解释什么,知道如何解释他也不肯听,却又怕什么都不说他会更生气,只勉强说:“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是意外,是碰到的,我本来在打车……” 他打断她的话,忍不住大声起来:“你不是想知道我那天在等谁的电话吗,告诉你,我在等余清修的电话,他欠我一个解释。不过现在看来不用了。”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刹车踩得有些急躁,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车里忽然变得安静下来。他仍旧看也不看她,镇定的说:“你回家吧。” 非浅此刻也是筋疲力尽,轻轻的叫他:“仲微。” 他偏执的看着前方,全然不理睬。 非浅到了家也是心神不宁,重重的倒在沙发里,反复回想着他的话。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要见他大伯,原是那么郑重的事情,他说,要结婚,并且当真。她都做了些什么,到底是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将他的骄傲伤得那样重。很多时候她已经把话问到嘴边,可是却张不开口,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与人亲近,从小到大一直都不知道。她也羡慕初晓,总是能清楚的把心里面的话完整的表达出来,在想高兴的时候高兴,在想悲伤的时候悲伤。她也想那样,可是她习惯了隐藏,因为成了习惯所以总不知觉的回避一些事情,比如矛盾,比如意识里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比如担心和忧虑。 她实在是因为太累了,浅浅的睡了过去,始终没有踏实,觉得四处不安,很多声音嘈嘈杂杂的响在耳边。不晓得睡到了什么时候手机响起来,急忙翻身去接,是公司来的电话叫她去加班。等她浑浑噩噩的到了办公室听到了更加浑浑噩噩的消息,王经理说:“把手里的东西交代出去就收拾东西去51层吧。” 她不明白,“为什么?” 王浩说得也有些无奈,“你被临时调去给沈经理做助理。”又嘱咐了一句:“那边性质和这里不一样你要坚持自己的原则。”不放心的口气好像是要把女儿嫁出去的老父。 非浅领命般点了点头。 人家都说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她这一下不晓得要穷几个千里了,然而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从一开始就觉得越往上走定是离是非越近,从未料想过有一天她会搬到上面去暂住。东西不多很快就打理好了,沈乔悄走来笑得温和,“麻烦了。” 非浅轻轻摇头,“没什么。”是没什么,只是心里烦闷而已。一整天心不在焉的,眼皮跳得她燥乱不安,恍惚还是在梦中,直到下班都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给仲微拨了电话,没有人接。坐上出租车又打了一个,他还是没有接,非浅不知道眼下还能做些什么,明了这一次是真的过分了。过了会手机响起来,她忽然被惊醒,下定决心就算从此失去,也要把心里的话跟他交代清楚,他是自己那么重要的人。于是冷静的接起来,等他先开口。可是电话那一头却不对劲,没有人讲话,只是嘈杂,像她睡不安稳的时候那些混乱的声音,她仔细的听,仿佛有皮球拍地的声音,然后是仲微的声音,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还有撕裂的声音,像是在打架。她冲着电话喊了很多声,“仲微,仲微。”没有人应答。 她咬唇想了很久,给周思可打了电话,“你小叔平时都去哪里打球。” 周思可问:“什么球?他什么都打。” 她又回想了一下,不肯定的说:“大概是篮球吧。” 可可嫌弃:“他八百年不打篮球了啊,他都是大叔了怎么还做那么阳光的运动。” 非浅不敢气馁,提着气实话实说:“你小叔如果打架会去什么地方。” 可可恍然:“他又打架了?和谁啊。” 非浅说:“他朋友。” 可可想了好半天,然后惊叫,“哦哦哦,我知道了。” 非浅赶过去的时候,他果然在,清修也在,周思可比她早到正蹲在观众席上看热闹。偌大的篮球场灯火通明,他们两个人在聚光灯下像是两只斗兽你一拳我一脚的打得异端激烈,外套都被甩到一边,衬衫均是湿透,嘴角和眼角或明或暗的都挂了彩,远看过去像是瘀又像是在流血。她紧张得手脚慌乱,可可小声说,“别怕,打不死人的。” 球场很空旷,所以那些“碰碰”的声音一下一下都撞在她心里,疼得真切。他们也仿佛是累了,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可可抓住她问:“你猜谁赢了。” 她说:“不知道。” 可可噘嘴说:“我小叔打架从来没输过。” 非浅忽然想笑,难道这样也值得自豪么。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下去,高跟鞋踩得木地板咔嗒咔嗒的响,每一下都仿佛有了回声,咔嗒咔嗒像是规律的心跳。 他们两个人也是听到了声音,都从地上爬起来坐在一边。清修尴尬的望着她笑,而仲微却像赌气的小孩子,只是不看她。 非浅走过去,走到清修身边,把纸巾递给他,在自己的脸上比划着,温和的说:“眼睛和嘴角。”其实他脖子上也有血痕,看起来像是被掐的,足见周仲微下手有多狠了。 清修的表情有些无奈,清了清嗓子才说:“谢谢。”声音还是半哑着。 仲微霍的站起来,拿了衣服就往外走,甩开大步像是勇士赴疆场,走得壮烈而气宇轩昂。非浅对清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跑着追上他,拉住他的胳膊,温柔得无可奈何,“打了人难道还要装英雄。” 他停下步子,怒视着她,眼里充满了血丝,非浅忽然心疼,那种疼突兀的穿透了胸腔,让她不敢喘气。不由自主的伸手去碰他脸上的伤,他疼得直吸气。仍是不肯开口讲话,直直的看着她,好像要把她嵌进眼睛里。 非浅紧张的问:“疼吗。” 他不理,反手捏住她的手腕,拖着就往外走。非浅的脚步忽然失了方寸,感觉像是被他拽得要飞起来。直到上了车他还是一句话没有讲,她谨慎的也不敢开口。仲微眉框处的鲜血已经凝成一团,干涸在那里像是二郎神的天眼,越加显得面目清冷。所以当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她就不敢动作了。 他看着她一脸无辜的神色,终于笑起来,竟然还有几分舒畅,“接啊,怕什么。” 她才敢接,是可可。仲微把手机拿过去,冲着里面说:“瞎聊什么呢,赶快回家。” 可可说:“那余叔叔怎么办,这里打不到车,他说是坐你车来的。” 仲微不耐烦的说:“让他走回去。” 他把车开得飞快,非浅努力让自己安静的坐在旁边,紧张的攥着安全带。 仲微嘲笑说:“你那动作像是握着钢枪。” 她觉得他好像也不是多么生气了,拿纸巾去帮他擦脸,揪心的问:“疼吗。” 其实是疼的,他咧着嘴:“你轻点行吗。” 她口气像是看着不争气的儿子:“所以说干什么要打架。” 他使劲盯着她的脸看,“别以为是因为你,我早就看他不爽了。” 非浅才看到他手上也都是血,关节处一片血迹触目惊心,指着伤口失声起来:“怎么那么多血啊。” 他重新扶回方向盘,“别大惊小怪的,还让不让人开车了。” 非浅觉得他真是喜怒无常,这时候又不敢忤逆,只得顺着他的性子来。 仲微沉思了好久,才慢慢开口,“非浅,你要是再跑了我保证不会找你。”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点点头。 他把车停到路边,认真的说:“姜非浅,我们结婚吧。” 几时见过有人是这样求婚的,脸上还挂着彩,没有鲜花没有钻戒,没有深情的独白,连场景都不具备,只是路边随便停了一下,只是一句话,我们结婚吧。 非浅看了看他,又把视线转移到手上,声音很小却清晰:“仲微,有些话早就该对你说了,我不是故意瞒着的,一开始只是觉得没必要说,因为我们的关系并不是确定的,后来又有些触头说出来,因为害怕。” 仲微打断她,有些恼,“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空间那样狭小,她却觉得离他遥远,鼓了很久的勇气,像是伸出了漫长的距离才碰到他的手臂,握住不肯放开。 他叹了口气,“非浅,谈恋爱不是一个人的全副武装。其实我一直都在。” 第二十九章 他叹了口气,“非浅,谈恋爱不是一个人的全副武装,其实我一直都在。” 她觉得有一种冲动梗在喉咙里闷着呼吸,连心跳都似是困难。手有些不听使唤的颤抖,惚恍着从包里翻出手绢替他擦手上的血,小心的轻缓的像儿时哄洋娃娃睡觉,其实血早就成了迹,干手绢是擦不掉的,她越擦越心慌,眼泪没有先兆的大颗大颗滚滚下落,浸了血便一片殷红,她就更慌了,连嘴唇都微微抖动。仲微也跟着有些慌,觉得她的眼泪砸在手上灼得生疼。探头过来哄她说:“就那么点小伤,没事的,别哭啊。” 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哭,只是落泪,不由自主。哽咽着说不出话。 他又哄:“甭擦了,手绢都弄脏了。”她微微抬起头来,泪光盈盈在眼里仿佛承载不了更多的东西。他咧嘴冲她笑,伸出受伤的手捏了捏她的脸,用吊儿郎当的语气说:“你看不是挺好的吗,又不是残废了。” 她眼里还聚着泪水,路灯照耀下满满的在眼眶里打转,悬了一整天的心才安然下来,昨天晚上没有睡踏实,又加了一整天的班,担心带着忧虑夹杂心疼都随着刚才的眼泪砸了出去,这会才能笑出来,虽然有些勉强。 他的手没有放下去,不安分的在她脸上捏来捏去,非浅稍稍用力挡开。他嚎叫起来,叫得有些假,“这要是真残废了,你可得对我负责。” 她才真心的抿嘴笑起来。 他也笑,讲得与己无关一般的淡然:“非浅,我给你时间考虑,可是我不想等太久。” 他讲话的时候眼神很诚恳,闪闪烁烁都是情深。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想说点什么,又组织不好语言,只是点了点头。 周日上午加班,没有预热的忙碌起来,沈乔悄给了她很多工作,她完全不扭捏的一一应承下来,她会使用的拒绝方式其实不多。周一的时候汇报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乔悄不置可否,又交代了新的任务,她就像是读书的时候那样需要啃食很多的条框文字,做很多的计算,只顾埋头苦干。再抬头的时候楼层已经冷清,早过了下班时间,乔悄敲门进来,嘱咐她收工,她才大略收拾好了东西提包走人。 因为走得晚,等电梯的时候只有她们两个人,乔悄友好的请她一同坐专属的那一台,所以当电梯出事的时候里面也只有她们两个人。电梯先是停了下来,她还以为是有人要上来,没想明白的时候灯就突然灭了,整个空间漆黑一片,只有求救的那颗按钮亮着荧光。乔悄说:“别怕。”就伸手去按,可是没有人应答,也是着急了,把金属键按得咔咔响,谁也没遇上过这样的事情,所以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启动了警报。 非浅反过来安慰她:“沈经理,没事,一会就会有人发现的。” 过了好一会,应急灯的灯光才打开,却不甚明亮,照得两个人的脸一片惨白。相互看了看不禁好笑。 乔悄含笑说:“都下班了,就叫我沈乔悄吧。” 非浅问:“咱们这是在几楼。” 乔悄说:“没记错的话,应该才刚过48楼。” 非浅微微吸了气,48楼,如果掉下去的话不知道会如何惨烈,正紧张的时候,电梯就猛的滑了下去,像是左右有了剧烈的摇摆,她吓得蹲坐下去,不知道卡在了什么地方停了下来,感觉上有些倾斜。她和乔悄都抱膝坐在地板上不敢喘气,应急灯也将灭不灭,忽而闪烁。巴掌大的地方寂静得可怕,漏电的声音滋滋响得她心里极度不安。 乔悄打破寂静,略带着嘲讽:“不如干脆灭了,好让人安生。” 非浅暗暗生了佩服,遇上这样慌张的事情,听乔悄的声音仍然能够一丝不乱,问:“应急灯不是充电的吗,怎么还会灭。” 乔悄说:“谁知道,短路了吧。”灯就真的灭了。 非浅到底被吓出了声,乔悄伸手过来安抚她,“没事的,你等等我拿手机。” 手机屏幕那点亮几时被在意过,这一刻却真的让人稳妥,仿佛只要有光就能有希望。 非浅不由的赞叹:“你真是镇定。” 乔悄晃了晃手机,“还能有什么办法,如果不幸一定要降临到我的头上,那么能做到就只有镇定了。就是连累了你,早知道就不叫你过来了。” 非浅抿嘴笑起来,“如果我不过来可能也不会出事情。” 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那里,只靠着手机看清彼此,惹人发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非浅渐渐不太紧张,忽然想起来问:“为什么这台电梯里面不覆盖信号。” 乔悄不假思索的说:“因为那些经理董事之类需要一点理直气壮挂断电话的理由。” 非浅笑起来。乔悄也一起笑,说:“这话要是被上面听到了没准得辞了我。” 非浅拍拍胸脯说:“你放心,就算坐老虎凳我也不会说。” 两个人就一起笑起来,其实都知道不过是为了缓和紧张。乔悄说:“你说话的口气跟周仲微一模一样。” 非浅笑:“你不说我还不觉得。” 乔悄也笑:“其实他人很好,可是我一直挺恨他的。” 两个人相依在一起,不知道能否得救,过了这一刻便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发生意外,那种生命被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感觉很奇妙,仿佛一下子亲切到可以无话不谈。 乔悄平静的说:“我和仲微是高中同学,清修也是。我们在一班仲微在三班。他有一次喝多了说过,能记起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样子,黑衫白裙,样子很土。其实他记错了,我去报到的那天应该是白衫黑裙,土不土的我更是不敢苟同。”说着就笑起来,非浅不想插话,就静静的听她讲。 “当初他真是耀眼,清修也是出色的,可是他霸道而清修内敛,所以感觉上不如他抢眼。他问我要不要做他女朋友的时候很直接,之前我都没有跟他讲过一句话。他就那么直不楞楞的出现在我面前,问了一句很直白的话。说不喜欢他是假的,很多的女生都在喜欢他,可是那时候我就知道跟他在一起定是要生是非,因为他招摇,尽管也心动却干脆的拒绝了。所以后来他母亲讲我心机重我也没反驳。 可能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就是软硬不服,我拒绝他以后,他就更来劲了。他问我要什么,我敷衍说要情书。他是那么骄傲又大男人的人,怎么可能会写。可他就真的写了,倒霉的是还被老师给抓了现行奇Qīsuū.сom书。于是,本来没有答应他反倒闹得沸沸扬扬。他母亲知道后跑到学校,把事情闹得扭曲了。没错,我的家庭很普通,可我也不至于去攀附什么。一下子全校的同学老师都知道我在勾引周仲微,在同学眼里是坏女孩,在老师眼里是早恋的坏学生,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小太妹。那时候我才高一,被别人狐狸精狐狸精的一叫三年,一直到高三都觉得自卑到抬不起头来。我只有努力的学习,成绩很好可是没有朋友,他们总是觉得我是坏孩子。简直就是梦魇,摆脱不了,高三保送的事情竟然也会因为说我曾经有作风问题被否定掉了。他没有帮我解释过一次,哪怕是一次我也不会那么恨他,我一直都很想看看他有一天也会栽跟头。 孽缘就是这样,上大学的时候清修已经被送出国,而我们竟然还在一所学校。我尽量躲得远远的却没想到还是碰到了,可气的是,他完全不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件事情,我整个高中三年都在恨他,可是他竟然把我忘了。他说要弥补我,于是对我很好。直到大四的时候,他母亲意外发现跟他在一起的竟然是我,就想当然的以为他是因为我才不肯出国念书的。其实她也没对我做更坏的事情,可我就是恨,她凭什么有误会我的权利凭什么轻易的就能让我的青春变得惨淡。我发誓,一定要自己做得很出色,要比所有人都强,没有人再能够肆意给我难堪,要报复曾经给我难堪的人。所以,我回国的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击周仲微,我使出所有的本事把他的生意搞砸,然后看他还是那样的无所谓,忽然觉得,恨不恨的也就那么回事了。那时候我还在S市,以为自己已经算是成功的女强人,可是我仍旧无力,母亲突发病症我照顾不到。我也没有想到,把我妈妈送到医院去的会是周仲微,他还专门拜托了林畅妍照顾。”说到畅妍的时候,乔悄似乎顿了顿,非浅也没说话,彼此心照不宣。 过了会乔悄问:“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S市的滨江饭店吧。” 非浅回答是。 她接着说:“那时候也有意思,我和清修约好了吃饭,刚好看到那辆车,那车我开过,所以觉得面熟,是刚回国的时候一个朋友借给我的,从来没想过会是他的。我知道他不爱我,只是补偿而已,他把补偿做到不能恨他的地步,所以还是要恨他。你看我这人奇怪吧。” 非浅犹豫着说:“只是没想到。” 乔悄笑:“没想到我有那么悲惨的中学生活吧。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旧时美好的回忆,对我却是噩梦。” 非浅轻拍说:“现在不是都好了。” 乔悄说:“是啊,坚强的女人并不是从一开就什么都不在乎的。也曾经紧张的度日,只是都过去了,慢慢的才变得不在乎。” 她们两个人一直那样并肩坐着,累了就彼此靠一会,不知道何时才能有人来救。乔悄的手机没电了,就把非浅的拿出来继续那点微弱的光。 非浅问:“要听我的故事么,也许你也知道得大概。” 乔悄说:“讲吧,不然静着难受。” 非浅想了想说:“其实跟你也差不多,恨着恨着发现不过就是那么回事了。 我跟清修在一起的时候,刚开始很快乐,真的很快乐,认识他的时候是大四,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真是美好啊,可能再也没机会遇上那么简单的幸福了。可是后来我知道了他有未婚妻,跟他在一起心里总是有个声音在说,我是不道德的第三者。我没有自信他会跟我结婚,甚至意识里面肯定他是不会跟我结婚的,那种不安全感让我抑郁,每天每天都在害怕失去,人变得患得患失,没有人伸手来帮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常常不经意的问自己要不要离开,日子过得惶惶不安。我并不知道他当时在为了我在和家里做斗争,所以那时候他也敏感到脆弱,我们两个人就像是两只刺猬,背对着背进行在各自的战场,彼此安慰不得,碰到一起就会疼痛。那年的年三十下了很大的雪,我一直在家里等他等到十二点过,我猜想他和他的未婚妻还有家人一定在快乐的过节,而我只有独守。所以,他进门的时候,我把所有的怨恨都爆发了出来,我跟他说分手吧,他什么都没有问,像是厌倦了一般的告诉我,门开着。我生气的跑到楼下却没有走远,一直等一直等,等他可以出来找我,可是没有,觉得天都快要亮了,眼泪也流干了。那以后的三年我都没有再回过B市,凡事也看得淡薄了,因为相信不会再遇到更绝望的事情。其实,还不是因为恨着他支撑着自己不去在乎其他,我总想不明白他当初为什么做得那样决绝。直到他告诉我,当初不是那样的。三十的那天他冒着大雪在自家门外站了一整天,是想要得到家里的同意带我回去过年,没有得到应允,也冻得发了烧,疲惫的回了家就听到我跟他讲分手,以为我是得了他母亲的收买,所以他也灰心了。我们就是那么简单的错过了,不过是因为彼此没有信任啊,连信任都没有还怎么去讲爱,那一次没有错过总还是会有下一次的。” 乔悄隔了好一会才讲:“你也真是有勇气,能看得那样开。” 非浅说:“也不是一开始就能把所有事情都看开的,像你说的啊,也曾经紧张的度日,只是都过去了。” 乔悄拍拍她说:“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个凡事依赖的人,后来才慢慢发现,你哪里会去依赖,你是太独立了,只是少了一点野心,所以看着不太上进。” 非浅呵呵的笑着:“我从小就被人说成不上进,早给自己定了位。” 两个人正说笑着,非浅的手机也没了电,又是一片昏暗。 乔悄问:“过了多久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修。” 非浅忽然想到仲微的手机一直都没有还给他还在自己的包里,竟然有了用场,摸索出来开了机,这一刻的她们像是两只飞蛾,只要有一点点的光亮心里就好过一些。 乔悄靠着她渐渐发困,非浅一直擎着手机,屏幕暗了就再按亮,不经意按到了收件箱,里面只有一条短信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短短六个字符,BQ2517。她的心紧了又软,上面的未接来电和沈乔悄的那盆君子兰变得都不重要了,那是他们的过去,过去的就都过去了。她发现自己很想他,其实想念一个人的滋味自己并不能清楚的知晓,只是觉得他就在身边就在眼前,就在一伸手可以碰到的地方,只是伸出手什么都抓不到,才觉得是想他了。她是真的想他了,她知道他一定在外面着急,因为他每次找不到她都会发疯,尽管他说,“下一次你要是再跑了我保证不会找你。”她仍旧相信,他一定在外面想办法救她们出去。因为想着他,因为相信着他,所以心里一点都不再恐惧了。 第三十章尾声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了。。。 我总算是圆满的把这场为时三个月的恋爱给谈完了。。。心里好空好空的。。。唉 写在最后的话 一直不肯写结局,因为狠不下心来做个了结,我觉得写一篇文真的就像是谈了一场恋爱,到尾声的时候万般不舍得跟恋人告别,只是不舍得。 程jj问,难不成你要4月1日发结局上来么。然后跟你的网友们说不好意思啊,骗你们的,其实还没写完呢。 我立即满脑子黑线线,困得眼冒绿光硬是颠颠的把那两千字给敲了出来。 写这篇文的过程中经历了很多件意外的事件,车祸,断胳膊,朋友病危,以及后来的被困在电梯里和骑单车摔伤膝盖。有涯说我中间的文风有变,是真的,我回过头去读也这样觉得,经历悲伤的事情总是让我喜欢讲笑话鼓励自己坚强,所以有一两章文路过于松散了。要对一直追文追到底的mms讲对不起。 一上来看文案的人大概都觉得这是一篇破镜重圆的文,说实话,一开始我就是那样想的。周仲微在腹稿阶段只是一枚华丽丽的男二,刚刚才写了两章,身边的姐妹们就开始狂轰乱炸我的思路,讲,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讲,过尽千帆皆不是。之后,她们集体残暴的批评了我的老旧思想,然后,就有了现在这么一篇笑容依旧。(我相当喜欢身边这些活生生的女人啊。)非浅的淡然虽然不是来自我的力量,写着写着我也爱上了她,像爱每一个跟我讲过加油的你们那样真心,那般淡然的非浅在我的心里一直在喊着加油加油,给我勇气和信心。 在写二十七、八章的时候于妹妹给我建议,让仲微和非浅就那么错过,然后再过四年后才让仲微把非浅找到。我觉得那样的话故事性可能会更强一些,比如四年后刚好又是双年展,刚好非浅又在那里雪花神笑,这样就足足笑容依旧彻彻底底的点了题。可是我翻来覆去的想了很多遍,如果那样的话,仲微又和清修有什么区别呢。非浅同学的思想又那么的健康向上,淡然淡薄,她能把余清修忘了,为什么四年后不能把周仲微也给忘了呢。所以,我想还是写的简单点吧,还是让恋人们在相爱的时候相守吧,身边已经有那么多生生错开的爱情,何苦在小说里也荡气回肠呢。我不要眼泪,只要笑容。 这篇小说就是这样了,有时间我会写番外的,我要认真的拥抱每一个人,每一个善良的mm,坑了大家那么久,满满都是歉意。一路有你们,真好。 时间总是在封闭的狭小空间里忽快忽慢,非浅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当手机发出“电量低”的警告音时,他焦急的表情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恍如一场将醒未醒的梦,淡定的惊喜让她意犹未尽。乔悄与她像是共患难的兄弟,门开时回眸处眼神交汇中的熟悉如同早就相识了很多个年头。面前的仲微伸出手环住她的肩膀,关心的目光清晰而明朗,一切故事好像都结束了。在她友好的微笑里,在他不顾一切的拥抱里。非浅忽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那样四个字,尘埃落定。尽管她不知道,那个叫做尘埃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是个什么样的份量,只是觉得经历恐慌之后,在满心期待之后,在心思洗尽之后,忽然见到的光芒来得那样刺目而温暖。她也抬起手抱住他,觉得他身上淡淡清爽的味道让自己无比坚定,无比安心。仿佛这样一场惊吓,只是为了这一刻的拥抱而发生。她在想是否可以跳过中间步骤直接告诉他,我愿意,或者,YesIdo,那样会不会显得太心急。 他轻敲着她的脑袋问:“想什么呢,笑得那么狡猾。” 非浅抬起头,笑得异常明亮:“周仲微,没准我的属相也是狈。” 他咧嘴:“被吓傻了吧,说什么呢。” 她精神抖擞的说:“没听说过么,嫁鸡随鸡,嫁狈属狈。” 第二她醒得特别早,三月的天气已是春景盎然,她的房间虽小但是采光很好,满地阳光倾国倾城。她撑胳膊支起身子看着睡在身边的男人,灿烂的阳光照耀下英俊如希腊神话里的天神,闭着眼睛做着甘甜的梦。他的睫毛很长,像一双安静的翅膀,她忍不住伸手去轻轻的触,缓缓的将手指靠近,像在试探含羞草的叶子。他忽的睁开眼睛,如同一只耐心狩猎的食肉动物,当猎物上钩的时候迅速将她揽在怀里,一脸得意的坏笑。她被吓得直吸气,喉咙里一声简短的惊叫。 仲微捏她的耳朵教育着:“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装睡的精髓。” 非浅搬不动他环着的胳膊,假意夸奖:“装得真像,你太厉害了。现在可以放开我了么。” 他怎么会是好商量的人,全然不顾她的抵抗,低下头霸道的吻着,吻得一阵轰轰烈烈。非浅急着推开他,四处用力的扑腾着手脚,也不知道是打到哪里了,他唉呦一声倒了下去,侧过身抱着肚子呻吟,“完了,孩子没有了。” 她格格笑起来,“几个月了,还能说没就没的。” 他反身扑过来,“甭管几个月,你得对我负责任。” 非浅挣扎了半天,到底还是让他得了逞。 是周二,再如何她也要爬起来上班,仲微童心大发紧紧抱着不准她起身。 非浅生气的说:“别闹了,我还要去赚钱呢。” 他眯着眼睛蛊惑她:“今天别去了,少赚一天咱俩也饿不死。” 她不高兴的大叫:“你也不看看是这是谁的地盘,还没轮到你做主呢。” 他也是不高兴,“今天跟我搬回去住。” 她着急的敷衍着:“到时候再说,再不起来该迟到了。” 他平和的问:“你家菜刀放哪了。” 她瞪眼睛,“你要干嘛,难不成杀了我啊。” 仲微推开她,煞有介事,“不是,我是准备把林氏大厦给劈了,那样你就彻底不用上班了。”人家劈山救母,他劈大厦留住老婆。 非浅被逗得没了办法,“你就拿菜刀啊,也太没气势了。”一边笑着下床穿衣服赶路。 刚到公司还没有坐稳当,他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像下命令一样的叙述:“晚上早点回家。” 她最讨厌他那副少爷口气,冷冷的问:“干么。” 他说得简单:“给我做饭。” 她还是冰冷的口气,“菜刀不是被你拿走了吗,没了道具做什么饭。” 他哈哈大笑着理直气壮的跑题:“你知道晚上回哪吧。” 她不理,“不去暴发户家。” 气他的话是那么的,可是下班后犹豫着犹豫着就到他家楼下。已经过了夕阳,天却还未黑透,路灯照出温暖的夜色。非浅找了地方坐下来,是她喜欢的那种木质公园长椅,可以在任意时刻收容无助,好像儿时能够荡得起来的秋千一般,轻敲几下,听座椅发出木头特有的结实声音。她觉得踏实,盯住左侧的高楼一层一层的数,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惊扰一处静谧,急急接起来,仲微慵懒的声音传来:“笨,从上往下数啊,顶层就是了。” 她慌神,差点把手机丢出去,错声问:“瞎说什么呢。” 他笑:“你不是在数咱家住哪里么。” 她往四周环顾了一下,什么也没看到,便问:“你在哪呢。” 他笑得大声:“说你什么好,看了一圈却不看前面。” 非浅才看到前方阴影处的他,立在青松翠柏旁冲着她静静的笑开,嘴角的弧度迷人,好像是能够在昏暗里发出光芒,她想到那样一句,城上斜阳依碧树,而他就是那一抹阳光。 仲微收起电话,走过来问:“坐在里干嘛呢。” 她反问:“你在这里干嘛呢。” 他摊开手答:“看到有人在这里发呆,下来问候一下。” 非浅抿嘴笑起来,歪头看他:“骗人,你家住得那么高怎么可能看得到。” 他嘿嘿笑着揽了她往楼厅走,“不如你上去看看啊。”其实他早不知在那里站着等了多久,等到没了信心她才出现在视线里。 她关心的问:“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他随口答:“饿的。” 等非浅走到厨房看到摆了满满一地的大袋小袋的时候,不由吃惊:“你买那么多菜,想要累死我啊。” 他随意的说:“挑着做,你什么拿手就做什么。” 她彻底拿他没了办法,扎了围裙就开始洗洗切切。 仲微倚在门框处欣赏一般的看着她的忙碌,心生温暖,插话说:“这周末陪我回去吃顿饭” 非浅了愣一下,她知道他说的回去是要去哪里,可可的话又突然被想起,那天在他车上,可可打电话说:“怎么回事啊,现在你都快被家族封杀了,非浅姐你怕什么呢。” 是啊,她怕什么呢,当初是因为害怕在什么都还不确定的情况下去见了家长,糊里糊涂的就嫁了出去,将来大家都会不幸福。现在的她还怕什么呢,待在他身边即便是普通的日子都是幸福的,如此甘心的为他洗手做羹汤,还怕什么呢。哪怕只是飞蛾扑了一场火,哪怕只是一场美丽梦,也想要用她的全部去争取,换得这一刻的美好与安然,何况,不是火也不是梦,是始终有在他身边。 她回过神来,冲他笑得灿烂,软着声音轻轻说了“好。” 在她如花笑靥里他忽然心动,走过去抱住她的腰。 非浅扭不开,只好说:“别闹了,小心刀子。” 他不理,任性一般,抱着不肯动。 她笑起来:“你怎么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他才得意的说:“从认识你那天开始就跟牛皮糖一样了,谁叫你都不舍得用力的呢。”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