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乱茶坊4]《状元拽到宝》

作者：单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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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大唐，一个华美绚烂的年代。

那一年，河清海晏，物阜民丰。

正月十五日上元夜，长安城内宵禁令解除，坊门全部开放，九街十二衢的街坊邻里全都悬挂起精巧的灯笼，当朝天子并在朱雀门、安福门、丹凤门前分别竖起二十丈高的灯架，上披饰有金银的织锦缎料，并装点万盏灯，远望有如火树银花，街头巷尾都洋溢着兴奋喜庆的气氛。

灯火灿烂的长安城内人声沸腾，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参与盛会，就连皇族嫔妃都竞相出宫冶游，彻夜狂歌乱舞。

“长乐坊”，是长安城中最有名的一个地方。这里有名的不只是上等佳肴、美酒、笙歌、舞伶，也有异国来的各式杂耍表演，因此成为王公贵族和名人雅士游戏寻乐之所。

“长乐坊”吸引的不只有王公贵族、江湖侠士、甚至是远从日本国来唐的遣唐使、新罗来的王子、金发绿眼的波斯人、西域胡人，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也由于吸引的阶层广，异国人多，故时常上演王公贵族争夺舞伎、江湖寻仇、倭奴和新罗人大打出手的混乱戏码，渐渐地，人们说起“长乐坊”便直笑叹着那个乱茶坊、乱茶坊的，久而久之，便有了“乱茶坊”的别号出现。

上元夜的“乱茶坊”，特意安排了闻名长安城的第一舞伶苏合香独舞失传已久的“火凤舞”，舞技精湛的苏合香，因身体病弱，故无法时常献跳，想看苏合香跳舞并不是容易的事，因此“乱茶坊”在上元夜安排的这场独舞，让想一睹苏合香风采的人纷拥而至，呈现了一种空前爆满的盛况。

乐工们抱着乐器簌簌弹奏，琵琶声脆，箫乐曼妙，圆形舞台上有八名舞伎行云流鸿般飘舞着应景舞“上元乐”。

几案上摆满了糕点果品，侍女们更捧出用西域玛瑙夜光杯盛装的葡萄美酒为客人们一一送上。

一曲舞毕的舞伎们正鱼贯退下，换上“乱茶坊”第一舞伶苏合香。

“这夜光杯不如波斯的琉璃杯好！”三名金发绿眼、坐在一桌的波斯男子，忽地轮流起身叫嚷。“我们不要夜光杯，给我们拿琉璃杯盛酒来！”

乐声短暂停歇的这当时，那三名波斯男子的喊声清清楚楚地让茶坊内的客人们听见了。

“客人，“长乐坊”内并未备有琉璃杯，望您们多多包涵。”侍女微笑客气地应对。

苏合香一手执扇，提着纤足缓缓走上舞台。众人的目光全集中在绝色倾城的姿容上，那两抹如黛般的眉心透着一股出俗的傲气，男人们迷眩而神往地看着她，她那双美眸也在男人间悄悄搜猎着。

乐工没理会这个插曲，指尖继续落向琵琶弦，台上舞伶苏合香倏地抛出薄如蝉翼的长袖，随乐声曼妙起舞。

“长安城内最大的“乱茶坊”居然没有琉璃杯？我波斯的琉璃杯就当真比不上西域的夜光杯吗？”波斯男子的厚掌在桌上重重一拍，瞠目怒骂。

“客人就请委屈这一回吧。”侍女苦着脸陪笑。

“简直太瞧不起人了！”其中一名波斯男子将手中的夜光杯狠狠摔出去。

“啊——”夜光杯不偏不倚砸中了台上苏合香的额角，渗出了细细血丝。

茶坊内惊呼声四起，引起不小骚动，乐工们急忙丢开乐器，查看苏合香伤得重不重？

此时，一位俊秀非凡的公子忙上前关心。这位公子有着比女人还漂亮的肌肤，和一对晶灿的星眸。

这位俊俏白晰的公子爷，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红妆，乃当今大唐文乐公主所乔扮。

她偷偷乔装出游，本欲至“乱茶坊”散心赏乐，岂料竟遇见此等败兴之事。

这里是长安城，那些番邦人竟敢在天子脚下放肆！她冷厉的眸子往那些生事的家伙狠狠瞪去，不过不用等她出手教训，因为早已经有人看不过去发威了。

“你们波斯人太可恶了，竟敢摔我们的夜光杯！你们的琉璃杯本来就比不上我们的夜光杯！”另一桌的西域胡人跳出来与波斯人对骂。

“你们这些西域猪！”那三个波斯人恼羞成怒，抡起拳头便朝那一桌的西域胡人攻过去。

顿时，双方扭打成一团，杯盘齐飞，桌椅翻跌。

这下子，茶坊内更是大乱了。不想惹事的人纷纷夺门而出，想看热闹的则全闪到了墙角边观看好戏。

突地，一个波斯人被西域胡人一脚踢飞，整个人栽倒在一名俊朗出尘的男子面前的几案上。

“有些事，当适可而止！”陆君遥蓦地抓住波斯男子的手，语气温淡。许是远道而来，受了风寒，眉宇间刻划些许仆仆风尘味儿，神情微倦，时而轻咳，吐出的语句却字字柔软而沈定，奇异地不给人一丝病弱感，教人不容忽视。

刚柔并济。现场所有人，同时浮起那样的想法。他的出现，令茶坊内未嫁闺女儿芳心暗暗浮动，姊儿爱俏。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娶亲了没？真俊！

“不关你的事，放手！”掩饰住短瞬间的震慑，波斯人死命想挣脱对方的箝制，却怎么用劲也无法挣脱。

“住手！大家都快住手！别打了！”茶坊内的男仆护卫全都拥上来劝架，闹哄哄地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两边人马隔开来。

“喂，放手，快放手啊！”被男子制住的波斯人气急败坏地嘶嚷着。

“那“乱茶坊”内的损失、欠苏姑娘的道歉呢？”陆君遥谈天似的，好声好气商量，波斯人愈是挣扎，脸色愈是惨白。天！这人明明没用劲，手骨却像火焚般疼痛得要折断了。

“刚才发生的事情全是意外，要赔偿多少我们都赔就是了，请这位大侠放了我们！”心知遇上了高人，身材魁梧高大的波斯人没了气势，狼狈求饶。

这时，那桌，一直安坐着的男客，他身着白衫，貌相俊美，气质飘逸，一直不动声色地端着夜光杯品味葡萄酒的美妙滋味。他微笑，开口了，话语轻，但字字珠玑，他这一说话，就摄住了众人的目光——

“干么打打杀杀呢？既然诸位对杯子有意见，不如明日我拟个折子报到皇上那去，教皇上亲自定夺是胡人的夜光杯好？还是波斯的琉璃杯好？你们都随我入宫，在皇上面前为自家杯子美言几句。皇上说谁好，往后大唐宴席就用谁的杯子。至于吾皇惯用的，咱大唐产的金银杯，在你们眼中不值一提吧？我们就不讨论了，各位觉得在下意见如何？”

顿时，全场鸦雀无声，波斯人跟胡人怔了会儿，旋即面色惊恐，纷纷急道——

“小事、小事，兄台何须惊动皇上？”

“是啊，大唐的金银杯我们也常用，金杯银杯拿来盛酒美极了，哈哈哈哈哈……”胡人赶紧抱唐皇大腿。

这会儿，他们有人眼尖地认出这厮了，这可不就是当今的状元郎司徒剑沧。他说这话摆明让他们难看嘛，区区一只杯子他竟要闹到皇上那去？可恶，陷他们于不义，这厮阴险啊，摆明让他们得罪大唐皇。

情势急转，侍女们窃笑。

文乐公主回头看着状元，心下赞赏——说得好！

“这怎么会是小事呢？”司徒剑沧继续挖大坑邀他们跳。“各位客气了，在下也很想知道皇上意见如何，这琉璃杯跟夜光杯不知皇上觉得哪个好……我这就拟折子，你们帮着看看。”他唤身旁侍女命道：“拿笔墨来。”

“是。”侍女强忍住笑，很配合地立刻去拿。

“嗟，小题大作！走！”波斯男人们丢下银两，灰头土脸急急离开“乱茶坊”。其他跟着打架闹事的西域胡人眼看情况不利，也速速离开。

望过一室残乱狼藉，陆君遥逸出幽长叹息。这下倒好，连偷个空喘息的地方都没有。

说来可笑，他能够从容不迫地迎对任何事物，唯一令他望而却步的，竟是……

长指挑起薄如蝉翼的软剑，陆君遥离开“乱茶坊”，也带走无数暗倾的恋慕芳心。

“嗳嗳嗳，怎么都跑了？”司徒剑沧摇头叹道：“扫兴。”他甩开羽扇，起身，悠悠哉哉地，缓步离开“乱茶坊”。

纷乱平息后，文乐公主取出绣帕递给舞伶苏合香，一瞧见她怪异的眼神，才想到此刻自己正乔装成男子，堂堂大男人怎会随身携带女人的绣帕？好在素来反应机灵，便不慌不忙地编了个理由。“这绣帕本想买来送给我妹子的，若不嫌弃，请苏姑娘拿去用。”

苏合香微笑道谢，拿着绣帕轻轻压在额角的伤口上。

“幸好伤口不大，否则这张漂亮的脸蛋破了相就可惜了。”文乐公主说道，心下为她松了口气。

“破了相也没什么可惜的，反正我卖的只是舞技。”苏合香无所谓地耸肩，嗅到了绣帕上淡雅的香气。在茶坊献舞六年了，她识人的本领绝佳，早一眼瞧出这贵气逼人的俊俏公子多半是女扮男装无疑。

“破了相怎么会没什么可惜？你可是“长乐坊”第一舞伶吶！”茶坊坊主得了消息，急冲冲地赶了来，坊主是个圆润丰满，宛如盛放牡丹的贵气妇人。

苏合香顽皮地转了转眼珠子。

“这位公子，多谢您的绣帕，现在绣帕沾了血，待我洗净了之后再还给公子。”她朝公子歉意地一笑。猜出那公子与她同是女子后，她这一笑笑得极纯真自然。

“不用还了，就送给苏姑娘吧！”文乐公主潇洒地说，打开折扇轻轻拂凉，一举手一投足，把京城公子爷的行止学得唯妙唯肖。

苏合香不知道那公子为何女扮男装，但觉得她十分有趣，谢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让坊主切身进来截断。

“这位公子，今日扫了您的雅兴了，过几日您再来赏舞，我不收您半分钱。”坊主张开宽袍大袖，客客气气地送走客人。“诸位客倌，今日败了兴，过几日请再来“长乐坊”赏舞，本茶坊绝不收钱！”

一阵小小的混乱中，苏合香被乐工们簇拥着退下了。

离去前，文乐公主环看了一眼紊乱不堪的茶坊大厅，想着此处不久之前的景象——舞台上翩翩起舞的舞伎、客人们欢快的笑谈声、佳肴美酒夜光杯……

这是大唐。

一个什么人都有的年代。

一个什么事都会发生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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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看过猪吗？猪公发情是不是流口水又呼呼叫？

猪公发情的模样，就是阮三耿的翻版。阮公，长得白肥肥的，风流好色，经营布匹生意，长年往返各地批货，顺便积极到处播种。阮夫人很爱猪公，奈何猪公只对外边女人钟情。阮夫人只生一个女儿，她有得生个儿子的压力，但事与愿违，肚子不争气，加上阮猪公精力都留给外边的女人，回来就装死，她也没辙啊！

可怜阮夫人被丈夫冷落，又忙着管理布行生意，每天焦头烂额，偏偏年迈的公公阮奇石，老给她添麻烦。宝贝女儿，十三岁的阮罂，被她爷爷传染，也是个不受教的疯丫头，这一老一少，教阮夫人烦透了。

街坊都知道，阮奇石是个疯老头儿，八十岁，白发垂地，双目弱视，年轻时常跟着骆驼商队往西域做买卖。现在年老眼瞎，脑袋不清楚，犹爱胡走瞎闯。怕他会出事，家人总是把他锁在祖屋里。但只要一逮着机会，阮奇石就会……

时至鹖旦不鸣的大雪天，天寒地冻。

阮府，人都跑进屋里取暖，夫人在主屋忙着整理布匹。

趁四下无人，阮奇石包袱款款，第二十一回敲开屋锁，穿过花苑，一路身影歪歪倒倒，因为弱视连撞上五根梁柱，因为头硬，所以都没肿起。终于来到后苑，停在角落墙前，他摸摸石墙，墙外，就是天宽地阔的大世界。

阮奇石阴沉沉地笑了，他晚年最热衷的娱乐活动就是——跷家。

好、包袱绑上身。好、双手吐唾沫，好、摩拳擦掌，嘿咻嘿咻，阮老头爬墙，好不容易爬到上头，面青青，喘吁吁，老腿发抖，现下只要跳下去，第二十一回跷家便成功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得意忘形，仰天大笑。墙下面，传来一把稚气的声音——

“你又出去玩！”

蹲在墙上的阮奇石一听，脸色大变。惨，坏事的丫头来了！回身，往下瞧，底下站着个紫衫女孩，她散着黑发，五官清丽，唇红齿白，但脸庞上沾了污泥，很明显刚刚肯定是跑去花园野了。

这便是他的孙女——阮罂，跟他一样爱跷家，他成功的次数比孙女多八次，毕竟他是跷家的老祖宗，她是跷家技术还不纯熟的小祖宗。

小祖宗仰望他，眨了眨大眼睛，知道爷爷想干么。

“喔～～”她发出警告。

“罂罂，爷爷不是出去玩，爷爷要去办事。”喔什么喔？

“那为什么不走大门咧？”

“呵呵呵……”阮奇石干笑三声，目光一凛，吼：“老子懒得解释！他马的咧咧，俺是你爷爷，还要跟你报告俺的行踪？回去念书，不，回去学女红，去！”

阮罂转身，两手圈嘴边，朝主屋吼：“娘，爷爷又～～”

“罂罂，罂罂！乖孙儿，别张扬。”

“告诉我什么事，很重要就让你去。”小家伙双手盘胸，脚尖点地，很有告密者的小人样。

这个阴险的贼孙！阮奇石嘿嘿笑。“当然重要，爷爷要去好远地西域，抓死亡之虫。”说完，阮罂看着爷爷，爷爷俯瞰阮罂。祖孙二人深情对望，此时落叶纷纷，离情依依，远处谁家传来笛声更显哀凄，安静半晌——

阮罂回头，圈住嘴，朝主屋吼：“娘，爷爷他又～～”

“嘘、嘘、爷爷真的是去抓死亡之虫啦！这很重要啊，死亡之虫，罂罂你听听，这四个字听起来多严肃、多恐怖啊！”

罂罂回瞪爷爷。“爹说过这世上根本没有死亡之虫。”

“有、好大只，在戈壁沙漠。爷爷见过，那时爷爷的视力好极了。”

“可是，娘也说你是骗人。”老讲着西域，说那里风沙滚滚，酷日艳艳，有老鹰、有暴风、有盗匪，还有绿眼睛的异族人。她听了好神往，尤其是神秘的死亡之虫，她想去啊，可爷爷总是不让跟，可见是骗人的。

“听我说，是真的喔——”阮奇石说上第十七次。“死亡之虫神秘又恐怖，像牛肠里的虫，但比肠虫大，通体红色，身上有暗斑，头部和尾部呈穗状，头部面目模糊，会喷射出致命毒液，还会从眼睛射出光，杀死猎物……它就像你这么大，好～～恐～～怖～～”

“我不怕，带我去。”

“罂罂，如果你是男的，爷爷就带你去西域探险。但你不是，所以爷爷，爷爷，呜……”戏剧性地泪如泉涌，很巧妙地运用假惺惺战术，仿佛不带她去，他心如刀割。“爷爷不得已，只能自己去，你保重，爷爷走喽！”逃～～

“女的也可以去探险。”阮罂叫住他。

“不成。你是姑娘家，得乖乖待家里，像你娘那样，长大嫁人，生小娃娃啦！”烦，跟屁虫。

“我不嫁人、不生小娃娃，带我去西域。”

“你跟我去西域有什么好？又累又辛苦。你娘早帮你找好了亲家，就是日月酒馆的大老板，高九戈的独子高飞扬，你们不是常玩在一块吗？他以后是你相公呢，好棒对不对？嫁个有钱人喔～～”笑咪咪，鼓鼓掌。

阮罂不笑也不鼓掌。“我不要，高飞扬很笨，我宁愿跟爷爷去西域。”说完，上前，爬墙，遗传是很恐怖地，她体内流着跟爷爷一样爱冒险喜刺激的性格，还有攀墙的天赋。

阮奇石作势用脚踹她。“不行不行，爷爷要走了！”

阮罂不爬了，转身，圈嘴，嚷：“娘～～快来，爷爷要跑了，娘……”

“乖孙，别叫啊！听孙大夫说，死亡之虫晒干吃了，你爷爷的眼睛就好了。你也希望爷爷眼睛好吧？让爷爷去好不好？爷爷把虫儿抓回来给你看，那不，多抓一条送你？两条？三条？十条？”讲情无效，开始贿赂。

“可是我真想去……”阮罂难过了，很挣扎，手抠着墙壁。

“你等我，爷爷很快就回来，不要叫喔。”阮奇石跳下，跷家去。

根据以往经验，每次跷家不超过五天就会被找到。因为他老了体力不好，最后不是病在街头，就是累倒路边，让好心人送回家。不过，这次阮罂觉得爷爷似乎特别有决心，光看他扛着的包袱就知道，这包袱比前几次离家的都要大。

唉，郁闷。阮罂转身，背靠墙，发呆。她想，爷爷去西域冒险，她却在这里。爷爷去找死亡之虫，她眼前却只有……

“罂罂～～罂罂～～”

远远，有个瘦男孩，挥手奔过来。阮罂瞠目，忽然面有喜色，啊，有办法了，“跳板”来也！

“罂罂～～罂罂～～”呼唤的声音回荡着，听，这声音多梦幻，那奔来的表情多梦幻，连挥手的姿势也梦幻。不过是从主屋跑到花苑短短几公尺，男孩竟梦幻地奔了好一阵，过程中还跌倒两次，才面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到她面前来。

一切，就像梦一场。这位梦幻男主角，每次登场，都教阮罂叹为观止。眼前这长得很娘，身体很弱的男孩，就是将来她要嫁的夫君高飞扬，忽然，阮罂觉得死亡之虫都比他帅。

她问：“你来干么？”

“我娘来找你娘，我娘叫我跟她一起过来，我娘在买布，我娘怕我无聊叫我来找你玩……你想玩什么？”他每次开口闭口就是“我娘、我娘”，怪不得变得这么娘。

阮罂指着墙顶。“高飞扬，你看，好高的墙，但我爷爷刚刚爬过去喔。”

“这么高，他爬得过去？”八十岁了欸。

“是啊。”

“好厉害。”

“是啊，他体力很好。”

“他为了训练体力才爬墙吗？”

笨！“他是为了去西域，怕被发现才爬墙跷家。”

“为什么去西域要怕被发现？”

“因为那里很远很危险，我娘不让他去。”

“既然那里很远很危险，干么还去？”

“因为要去抓死亡之虫～～”

“啊～～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啊啦啦啦啦哇哈哈哈哈，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啦啦啦啦……”他忽然起乩，掩耳乱叫乱跳。

嗟，这就是将来她要嫁的人？阮罂冷觑着他，心想不如让她死一死吧！每次一讲到恐怖危险的怪事，高飞扬就会这样疯了似地鬼哭神号。

“冷静！”抓开他一只手，她说：“不讲了，拜托你不要再叫了。”

“呼……”高飞扬掩胸，怕怕地说；“我最讨厌听你讲恐怖的事，你上次讲鬼故事，害我尿床。”

“胆子这么小，一点都不像男的。”

“你讲那些恐怖的，才不像女的。”

“我爷爷说你以后要娶我咧。”

“我才不要我又不喜欢你。”

“你以为我要吗？我也不喜欢你。”

“你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吗？”

“谁？”

“偷偷跟你说，你千万不能跟别人说喔。”

“那不要讲了，我搞不好会说出去。”

“唉呦～～”高飞扬跺脚。“可是我很想讲、我很想讲，我憋着很难受，你让我讲嘛。”

阮罂眼角抽搐，又有那种干脆去死一死的感慨。

高飞扬附在阮罂耳边。“我跟你说喔，是……”

阮罂听完，点点头。高飞扬讲完，脸很红。

“高飞扬。”

“嗄？”

拍拍他的肩，阮罂说：“你死心吧。”

“为什么？”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他是男的，男的不能跟男的成亲。”

“可我喜欢他啊，他好帅，雄壮威武，吼～～我很喜欢他啦！”

“王壮虎是男的，再雄壮威武都不可能。”

“为什么他是男的我就不能喜欢他？我喜欢我家的山茶花，也不会管山茶花是男的还奇www书Qisuu网com是女的，就是喜欢山茶花啊！我喜欢小狗皮皮，它是公的，我喜欢它都没关系，为什么喜欢王壮虎就有关系？”

“不然去问你娘，你娘说行就行，想跟他成亲就去成亲啊。”才不想管咧！

“好，等一下去问，告诉她我不能娶你，因为我要娶王壮虎。”

“好，但是在你去问之前，可不可以先帮我一件事？”

“嗯。”

“过来这里——”阮罂指着墙底，高飞扬过去。阮罂说：“蹲下来好不好？”

“你要干么？”

“你去娶你的王壮虎，我去找我的死亡之虫，我要去西域。”追爷爷去。

“你去找你的虫，跟我蹲下来有什么关系？”

“我要爬墙，背借我踩一下。”

“为什么不走大门？你要出去不先跟你娘讲吗？这样不大好吧？”

“不要娘来娘去好不好？！让我娘知道不会准啦！”可恶，每次跟高飞扬讲话火气就大。

“她不准，你还去？你怎么可以不听话？不怕挨骂吗？”

“到底帮不帮？”厚，再讲下去天都黑了。

“好啦，我们是好朋友，我帮你。”高飞扬蹲下。但，等了等，阮罂没踏上来，反而后退好几步，退得远远地。高飞扬奇怪了，吼：“去哪？不是要爬墙？怎么越跑越远？”

阮罂直退到回廊那儿去。大吼：“我要助跑啊！”

高飞扬好迷惘，助跑？什么助跑？还没搞清楚阮罂说的助跑是什么神技，阮罂已像头小兽，呼哈、呼哈、吼吼吼～～气势如虹地叫着冲来，高飞扬大抽口气想要闪，但来不及，背重重一沈。

“阿砸～～”阮罂跳上去了。

“呜啊～～”高飞扬趴下来了，好痛，痛哭流涕。

阮罂攀上墙顶，一气呵成，就往下跳～～

磅！好大一声，惊动树梢小鸟，震落墙顶灰尘。

墙对面，青石板路，阮罂呈大字型，趴在地上。其下坠之凶猛，属千古难得一见；其狼狈之姿，真乃百年难得之惊艳。

有一白衫青年，仪表堂堂，风神俊秀，正好经过，有幸见识这千古难得一见的女孩跳墙记，还跳失败，坠在面前。

一般人目睹这惨烈画面，肯定吓坏了，可司徒剑沧不是一般人，他离群索居，性情乖僻，一人住在城外深山。脸上表情总是一副世上所有人都欠他钱的死样子。

盯着趴在地上的女孩，他的反应就好像掉在地上的只是一坨鸟大便。

冷冷瞅着，看她动也不动地趴着。

“喂？你挡住我的路——”踢踢她。“死了？”

“还没……”很虚弱。

“还不起来？”

“左脚怪怪的……”

司徒剑沧蹲下，打量她的左脚，说：“扭到了，不过死不了。”

阮罂听见了，那是个冷静不带感情的嗓音，她挣扎，爬起，坐在地上。好晕啊，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有这把声音的主人很英俊，目光锐利，轮廓很有个性，但脸上表情，有点生人勿近的样子，阮罂呆住了，该怎么说呢？他的模样，给人一种很虚无、很黑暗的感觉，她可从没遇过气质这么阴沈的人。

“妳流鼻血了。”

“哦。”随手抹了抹，不抹还好，这一抹鼻血从鼻孔糊到脸边，够吓人。

看她神智还算清醒，司徒剑沧起身就走。

“等一下！”阮罂拉住他的衣衫下襬。

他回头，斥道：“别碰我的衣服。”嫌她的手脏。

阮罂放手，改去抓他手腕，但立刻放开，因为他目光一凛，像是很气的样子。

“不要碰我！”他警告道，她的手有泥土、有血渍，脏。

“我是想问一下，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老爷爷？扛着很大的包袱，眼睛不好，讲话疯疯癫癫。”

“没注意。”

“你知不知道西域怎么去？”

“西域？”他冷笑，就凭这么个小家伙想跑去西域？

“是啊，我要去西域呢！”

既然她都问了，他也就很诚意告诉她：“出城门，再问别人。”

不愧是书生，讲话还有押韵。嗟，那么远，讲完三天都过去了。他敷衍两句，转身就走。

阮罂爬起来，跛着脚，流鼻血，一拐一拐走向城门的方向。

她身后，司徒剑沧走没几步，停下了。他停下是因为觉得这小女孩就这样子去西域太胡闹了，所以他打算带她回家，叫她的父母看好她？

不，那为什么停下脚步？因为要低头，他要检视白衫下襬，那个脏小孩方才摸着的地方，可恶，果然留下血印。

“啧！”他皱眉，最讨厌脏了。接着又迈开脚步，他要赶在天黑前，到什居士的兵器店。

这偶然相遇的两人，在一棵槐树下，分道扬镳。而树后的石墙内，刚被阮罂践踏过的高飞扬，还趴在地，因疼痛而哭泣。

他哭了一会，起身，去主屋找娘。他没忘记刚刚阮罂说的，不能娶王壮虎的事。兹事体大，所以一进主屋，他就跟娘讲：“娘，我长大不娶阮罂，我要娶王壮虎！”

正在聊天的两位夫人，一个喷出嘴里的茶，一个手中嗑着的瓜子掉下去，都楞住了，回神后，一起瞪着高飞扬。

高飞扬慎重其事地，笑着大声重复：“我长大了要娶王壮虎！”这是他的梦想。

主屋窗外，一朵蔷薇开着。蔷薇梗上，一只蜘蛛在结网。忽然蜘蛛摔下来，因为蛛网剧震。蛛网震动，是因为阮府响起大巴掌声。紧跟巴掌声之后，是高飞扬惊天动地的嚎哭声。

可怜的高飞扬，被打得莫名其妙。事后，跑回花苑，想找阮罂哭诉，但阮罂不知去向，高飞扬呆在冷飕飕的院子里。

阮罂该不会这一走就不回来了吧？真的跑去那什么鬼西域找虫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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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居士的兵器店，最特别是“苍”设计的兵器。杀人武器强调的要嘛尖锐，要嘛锋利，要嘛坚硬。“苍”的设计却以独特的图腾为卖点。“苍”会在刀身绘上由线条组成的诡异图腾。别的兵器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而“苍”设计的兵器添了股阴柔的气息。多了不起，多创新，所以——

“唉，才卖出一件啊！”老板什居士对司徒剑沧说。

什居士五十岁，头秃秃，人黑瘦，看起来像七十岁。跟司徒剑沧讲卖量，很尴尬，因为尴尬，他就一直摸着自己快秃光的头。

“你有才华，真的，但你设计的兵器卖得最差。”逢处理尴尬事，什居士就爱摸头，仿佛这一摸就能摸出安全感。大概童年期受过创伤，他双手一刻都不能停，所以爱抠脚，抠完脚没洗手又爱摸头，摸来摸去就长头癣，长了头癣，头发就慢慢掉光。

别看他獐头鼠目，一脸贼样，其实他人品高尚，还有颗热爱艺术的心。他欣赏穷书生司徒剑沧的设计，是极品哪！还花钱请铁匠完成，在店里卖。不过讲起卖量就……很伤人。又不是在搞慈善事业，他也有压力的，今儿个打算好好开导司徒剑沧。

“整个月只卖一件，我只能付你一百文。”

“就一百文。”

“你的设计很有特色，但这种很有特色的东西，一般人很难接受，练刀剑的都喜欢威风的图腾，下次设计个高大威猛、张牙舞爪的猛虎图，怎么样？”

冷冷睐他一眼，司徒剑沧说：“我住山里，成日见那奔走的野猪，张牙时很高大威猛，要不设计个野猪图腾？”

他说得一脸正经，可什居士怎么听，就觉得在讽刺。

“别嫌我俗气，俗的东西才好卖，大家喜欢什么，你就设计什么。要不你设计猛虎图，我多给两百文。”

司徒剑沧赏给什居士一个不以为然的微笑。

“傻小子，干么跟钱作对，你这脾气就算再有才华，还是得过苦日子，将来要怎么飞黄腾达？”

司徒剑沧百般无聊地弹了弹衣袖。“想飞黄腾达还不容易？！”他父亲，是家族中唯一飞黄腾达做官的，也是唯一沦落到最后在山西做苦役做到死的。没当官，就不会遭致尔后的屈辱；爬越高，摔越重，何苦？

“哦，要飞黄腾达很容易吗？”真狂妄，什居士笑了。“那你飞黄腾达给我看啊！”

“多则五年，少则三年。”司徒剑沧漫不经心地拨弄呈在台上的兵器。

“哦？你就会飞黄腾达吗？哈哈哈，怎么飞黄腾达？”

“考状元。”岂止飞黄腾达，怕是还直接飞上天去。

考状元是司徒剑沧的目标，别人谈起人生目标，无不是双目炯炯，燃烧光芒。可司徒剑沧提起志向，面色却异常冷静，双目阴郁着，好像这件事对他而言没太大的意义。既然他显得兴趣缺缺，什居士就不明白他干么要考，是说着玩的吗？但听他的口气，又像很有把握。

“你以为考状元那么简单？”什居士讪笑道。

“很容易。”

“好，等你考上状元，我摆宴请你。现在，只有馒头酱菜招待你。”说着从厨房端出一盆馒头跟一碗酱菜放在桌上。

司徒剑沧注意着他的动作，淡淡地说：“多谢，我不饿，告辞。”

“甭客气啦，小子，馒头可是我亲手揉的哪！”什居士掰开馒头，夹了酱菜，递向司徒剑沧。

瞪着馒头，司徒剑沧脑袋浮现个画面——什居士在抠脚，抠完脚脚揉馒头，揉着揉着又顺便揉一下自己的油头，现在，这双手，掰了馒头请他……

“对不住，在下不敢吃。”司徒剑沧眯着眼，瞪着什居士黑黑的指甲。

“为什么？”

“你的手很脏。”

什居士目光一凛。“滚～～”

司徒剑沧耸耸肩，离开了。

这是第七十五或八十一次得罪的人物？说真格的，有时他还挺佩服自己，真的很会激怒人。惹恼别人，让人伤心，教对方难堪，都是他的强项，而他全不放心上，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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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满天，明月映着城门。

司徒剑沧出了城门，走进山林。林间黑暗，夜虫呼叫，萤光点点，小径交错着，一路走，便经过了黑鸦鸦的巨树林。忽然，他像发现了什么，停下脚步。侧首，望着路旁一株巨大的老榕树，树干上有个大树洞，树洞中怀着一抹紫。

他走近了，看见树洞内窝着的女孩；女孩亦睁着晶亮大眼，也正骨碌碌地看着他。

司徒剑沧微眯起眼，这不是先前那个要去西域的笨女孩吗？“窝在里边做什么？”

好冷！阮罂身体发抖，嘴唇泛紫，她还笑咧。“嘿、又是你啊？！我没追上我爷爷，迷路了，想问路，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可以顺着来时的路回家。”

“我不回家，我是要去西域。”

还惦着西域？他颇不以为然地冷觑着。“在这里多久了？”

“三个多时辰。”

这可厉害了。“妳不怕？”一个人在这么黑的林子里，还是个女的。

她笑笑地说：“不怕，就是很冷。这一带的树特大，原来晚上的山林是这样子……”阮罂指向他身旁大树。“你看——”顺着她指的方向，司徒剑沧看见她眼睛发亮的原因。

“有一只怪鸟在上头。”

树梢站着一只巨枭，黄眼睛，大睁着。司徒剑沧听她很兴奋地说——

“没看过那么大的鸟，好想摸……”

“三个多时辰，就这么对着它看？”这丫头脑袋有问题吧？

“对啊。很可爱啊！”

他看她手伸向半空，朝巨枭的方向挥了挥。

“是，真可爱。”司徒剑沧嘲讽道。巨枭是猛禽，哪个地方让人觉得可爱了？是尖嘴、还是凶狠的眼？这女孩要不脑袋出问题，要不就是品味太诡异。这一想，他倒是微笑了，看样子他碰上一个怪丫头了。

“妳有什么打算？”

“天亮就赶路。前面有岔路，我往右边走，还是往左边走才能到西域？你知道吗？”

司徒剑沧低头，拂了拂袖袍，淡淡地问了句：“你身上有没有钱？”

“没有。问路而已，要付钱？”

“会不会武功？”

“会，谁惹我生气我就咬他。这招从没失败过，打架我不会输的，高飞扬没一次打得赢我。”高飞扬谁也打不赢，何止你？

他笑，然后盯着她。“好、好极了，讲得真好。”

阮罂傻了，当他这样定望住她时，她觉得胸口热，呼吸变得乱乱地。他有着她见过最有力量的眼睛，好像只要让他冷厉的眼神一瞪，其威力足可杀人。

原来他真有杀人的本事。阮罂看他忽后退一步，手朝地一划，蓦然泥沙扑扬，阮罂掩面咳嗽，待尘埃落定后，她大张着嘴，震惊着，看地面裂出个大凹痕，他怎么办到的？不就那么轻轻一划吗？

“这才叫武功。你会吗？”司徒剑沧问。看她眨眨眼，盯着他像计量着什么。这丫头不像一般的女孩，她双眼慧黠雪亮，漾着聪明的气息，眼色不时变幻着，像似有很多的想法、很有自己的主张。

阮罂觑着他，心中暗思量，不得了！她遇上神秘高人。若得此人相助，去西域之路不远矣。

嘿嘿嘿，阮罂跟爷爷都是演技派的，眼珠子一转，立刻摆出了讨好的嘴脸。“您厉害啊，真好样的，我大开眼界哩！了不起、太了不起……”

对于她的褒奖，他还是冷冰冰的表情。“你有没有往西域的地图？”

阮罂摇头。

他又问：“干粮？”见阮罂又是摇头，他轻蔑一笑。“蠢物，这样子去西域，死路一条。”

“嘿，什么蠢物？我告诉你，我要去西域，找死亡之虫，我要去西域，冒险犯难！冒险犯难，你懂吗？”

“冒险？”他又冷笑了。“像你这样不用到西域冒险，天天就过得很危险。你之前为什么爬墙？”他还记得先前那惊天动地的坠地画面。

“离家出走不能走大门啊！”

“从墙顶往下看时，计算过墙的高度跟你的身高吗？”

“我没想那么多……”被问虚了，他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个笨蛋。

“想都没想就往下跳？”

“是。”

“唔，相信你的梦想很快就会实现。”

“哦？”脸儿骤亮，很兴奋地问：“我很快就能到西域吗？”

“是啊，变成鬼，用飞的，很快就到。恭喜。”

这次，很确定，他是在嘲讽她了。本来，为得他相助，才摆出讨好的嘴脸，可当他用轻蔑嘲讽的态度，取笑她的梦想时，阮罂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表情也变得认真而顽固。

“我知道你笑我笨，就像大人们说的，姑娘家长大要嫁人，不能去西域冒险，不能去找死亡之虫。”

“谁告诉你西域有死亡之虫？那是传说，为了不确定的传说，往西域闯，途中出意外，命都丢了，值得吗？”

阮罂搓着双手，呵气取暖。“你不懂，就跟他们一样都不懂这件事对我的意义。”

“是吗？”扬起一眉，他说：“你听不进，就尽管去找死好了。”他失笑。“跟个不要命的蠢物讲话，真是费时间。”

阮罂目光一凛，小手握紧了，陡地骂他：“少咒我死不死的，骗人没去过西域喔，我爷爷就去过好多次，也没死啊！像你们这种贪生怕死的人，不可能了解的，我爷爷说你们这种人，叫活死人，活在一个地方，就想尽办法永远安安稳稳活到死。这也怕、那也怕，这也担心、那也担心。哪里都不敢去最好都别去，活得跟每个人一样，什么都不去花脑筋想，你们对生活的要求只是活着呼吸而已！”

她讲得太快了，来不及喘口气，呛咳了，咳得面红耳赤。可他听完，怎么还是一脸轻蔑的样子啊？

“讲完了？”他笑，相较于她的慷慨激昂，他的反应却是冷冷淡淡。“没想到人越笨，话越多。”

啊？气死啦！可恶！“我还没讲完！”阮罂咚地探出树洞，仰头骂他：“你们这种人的眼睛就这么点大——”朝他比出小指。“看见的就这么点大，志气也这么点大——”又指指鼻孔。“好像鼻孔这么大！从出生到死，你们的经历就像鼻孔黑墨墨，无聊透了。看见的听见的和大家都差不多。眼睛长你们脸上真悲哀，耳朵在你们头上真可怜，每天看见听见的千篇一律，了无新意，烂透了！你说，像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骂我蠢？”

讲半天，就是骂他肤浅吧！

他走过来，停在洞前，俯瞰着她的眼睛。

阮罂看见他眼中的笑意。

“我想你没搞懂，去西域这念头不蠢，是你进行的方式蠢。”他问：“西域那么远，一路上，没钱的话，晚上住哪？沿途吃什么？要去西域，首先必须有一大笔钱。”

“你有钱吗？可以借我吗？”

问得真直接啊！他笑道：“就算有钱，借你也没用，一个女孩子，不会武功，途中遇上盗匪，不能保护自己，钱被抢了，还去什么西域？命都没了，还看什么死亡之虫？你笑别人目光肤浅，视野像鼻孔大，但你为了追逐梦想，早早丧命，最后看见的还比那些肤浅的人少。你说，你蠢不蠢？”

阮罂楞住，找不到话反驳。嘿，乱有道理的，看样子他不但会武功，还挺聪明，讲起话不疾不徐，可项项都挑明了问题的症结。

她这个人就是很有弹性，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忌才，好吧，她甘拜下风。

“我蠢，你说得对。”现在她知道自己有多冲动了，她问：“不过，既然你会武功，你可以跟我去吗？”

“不行。”

“一定要会武功吗？”阮罂犹豫了。“我不喜欢打打杀杀，对练武又没兴趣啊。”又嘀咕道：“还要有钱吗？”叹气。“我爹最爱赚钱，为了赚钱常不在家，我不喜欢钱，对赚钱也没兴趣啊……”那怎么办？怎么去西域？

他的目光沈静，说道：“往往为了做一件喜欢的事，要先做几十件不喜欢的。”

“不能只做喜欢的？这么麻烦吗？”阮罂露出苦恼的表情。

“放弃算了，谈什么梦想？我看是吃饱太闲。”

她果断地说：“好，我不去了。”又说：“等练好武功、赚够钱、做好准备我再去。”

还是要去？西域对她有这么大魔力？他失笑，感到不可思议。

“你教我武功，教我赚钱……可以吗？”

“那不是一时半刻学得会的。”

“一时半刻学不会，可以三年五年学，学好再去。”

“教妳武功，教你赚钱，我有什么好处？”他看阮罂伸出十根手指。他摇摇头。“十文钱？还是十万白银？不，钱不能收买我。”

“十条死亡之虫。”她哈哈笑。

司徒剑沧先是怔住，旋即，嘴角上扬，微笑了。跟着，他眸色黯下，凝视这一头乱发，眼色狂野的女孩。听着她亢奋激越的话语，还有那对梦想执着而明亮的脸庞，这些，让司徒剑沧长久来沈寂的心海，起波澜。

有人，为梦想，热烈地活。他，却为了宿命的安排，早遗忘掉这种热情。

“这桩买卖，挺有意思。”像意外欣赏到美丽风景，她为他黑暗的心房开了一扇窗，迎进阳光。他从她身上，嗅到一股旺盛的生命力。是好奇？或为了有趣？还是某个说不清楚的暧昧理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我答应你。但是，不保证什么，你要是惹我不高兴，我随时可能变卦。”

她开心地笑了。“我不会惹你生气的，等事成之后，我抓十条死亡之虫报答你。”

谁希罕啊！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阮罂。”

“你下来，先随我回去，等天亮了，再回去。”再耗下去，她会冷死在洞里。

“好，抱我。”阮罂张开手。见他扬起一眉，她解释：“因为我的左脚扭到，很痛啊！你抱我下来好吗？”

“你是怎么上去的？”他不想抱脏鬼。

“爬上去的。”

“爬上去的时候脚不疼？”

“可以忍受的疼。”

“既然可以忍受，下来比爬上去容易，你自己下来吧。”

“你抱我下来不是比较快吗？等我慢慢爬下去，不知道要多久。”

“不下来就算了。”懒得管她，他转身就走。

她急嚷：“下来了～～”

磅！

他怔住，回身，惊讶了。这几年，能让他惊讶无言的情况不多了，而她，也算一绝，直接用跳的。她不怕痛，大胆往下跳，这是她的密技吗？这次她也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这次又很精彩表演坠地记。

司徒剑沧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来，研究着那呈大字形趴着的阮罂。“叫你下来，干么用跳的？”

“这样比较快！”她急了，怕被他撇下。其实被困在这黑墨墨的森林里，她很怕的，只是爱面子不肯承认。他要是走掉了，那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痛？”

“不痛……就是头晕。”她脸埋在泥里。

难得，有人可以让麻木又冷血的司徒剑沧感动。他怀疑她的痛觉比常人迟钝好几倍。

“你别走喔！”阮罂挣扎着坐起，望着他。

他正看着她，看她脸上旧的血渍覆上新的。厉害，又流鼻血了。他侧首，抚额，笑了。

“我的脚很痛。”

真的很迟钝，现在才嚷痛。他没同情心，他还在笑，好像她是个笑话，令他很开心。她可怜兮兮道：“我鼻子也痛。”手摸向鼻子，湿湿热热的，啊，鼻血正澎湃地流。好惨，但他侧过脸去，仍笑着，她哀叹：“而且我的头好晕哪，你家会不会很远啊？”她腿软，没力气走。

“不远，走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什么？！”阮罂骇嚷：“我不能走了，真的，真的痛啊！”

“那这样吧，你用爬的吧。”他揶揄道。

阮罂呆住，这个人，很无情喔，但他刚刚怎么说的？有时候为了做一件喜欢的事，必须做好多件不喜欢的。好吧，她很受教的。

阮罂果真翻身，趴在地上。“爬就爬，你带路，慢一点喔，我才跟得上。”

“等妳爬到我家，天都亮了。”

然后，阮罂察觉到有两只大掌，摸住她腰的两侧，跟着，她整个人好轻易地被提起，落入个温暖的怀抱里。她看见星般的眼眸，同一双眼，这次，却给她很温暖的感觉。

司徒剑沧抱住她就走，想着回家要快洗手，是怕脏的，但第一次怀抱塞了软热的女孩，他身体也被烘热了，抱住以后，才发现没他想象中难受。空虚的心，仿佛也被什么填满了。

“谢谢你喽。”有些稚气地，更不明白原因的，阮罂竟脸红了。

“那只巨枭有名字的。”

“哦？”

“它叫“苍”，苍天的苍。”

“你怎么知道？”

“我取的名字。”

“啊，原来是你养的啊？”阮罂朝它喊：“苍！”

苍眨眨眼，叫一声，振翅，扑向她。

阮罂吓了一跳，往他怀里缩，惹他笑了。苍扑进她怀里，看见利爪，阮罂闭上眼，感觉到翅膀拍动，震动发梢。瑟缩一下，再睁眼，她兴奋了。巨枭，偎在怀里，乖巧温驯哩。

走过巨树林，来到布满芒草的荒野。天空，群星闪动，像密密的蓝眼睛，在注视着他们。风呼啸，芒草低头，隐约中，看见一栋茅草屋。

那就是司徒剑沧住的地方。

抱着阮罂，司徒剑沧走向草屋。

每一步，她的重量，就让他脚下土地，一寸寸下陷……这是错觉，也许陷塌的，是他的心墙。没想到会答应她，兴起助她去西域的念头，明明最讨厌麻烦，不想跟任何人有瓜葛的。

答应她，难道是因为他活得太无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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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司徒剑沧教阮罂短期内可学会的取巧功夫，不打根基，直接使剑舞刀掷匕首，反正她不是要去江湖争什么，而是学来保护自己。

阳光映黄了芒草，阮罂看着师父轮番示范刀、剑术，林间刀光剑影，穿刺藏闪，落叶片片，漫天飞舞，舞在司徒剑沧周身，看得她意乱心慌。

着白衫的司徒剑沧，一使剑，扬起了眩目的剑花。他示范，并解释：“剑法的协调性，要以身法为主。身法的动力操控于步法……”

阮罂看他步法敏捷，轻快飘洒，刚柔并济。收剑放剑俐落流畅，优美矫健。她赞叹，这美极的画面，真像在梦境里。

“步法不稳，身法则乱，剑法则窜。”他低身，一回旋，剑气到处，芒草低头。“记住，要做到瞳催身，身催剑，剑随身。”说完，收剑，交给阮罂。“你试试。”

阮罂握住剑，照着练一遍，才一出剑，就被制止。

“不对。”握住她的手，指导她出剑的势子，他在她耳边交代；“记住，出剑是目的，收剑是手段。先收剑，别急着出剑，剑收的优劣，决定了出剑的好坏。必须做到收剑藏锋，出剑漏锋……”她赶紧收剑，他又说：“错了，收剑时要将剑锋藏深，出剑才能出其不意，呼吸别乱。”

阮罂悟性高，只看一遍，便记住了大略的步法。司徒剑沧指导完，叫她自己练，他就坐在一旁，摊开书看。

阮罂练着练着，开始分心，三不五时，偷瞧他。

“呼吸乱了。”他头也没抬。“眼睛不要乱瞄。”

嘿，她笑。莫非师父头上长眼睛？“师父，你在看什么书？很好看吗？这么起劲？”

司徒剑沧冷冷回她：“我最讨厌笨蛋，只有笨蛋才会边练剑边问蠢问题。”

阮罂吓得立刻收心，乖乖练剑。不敢惹他生气，他说过喔，随时会变卦不帮她的。

不久，她就练得汗如雨下了，专心到没发现师父三不五时瞥来的目光。

他叫阮罂别分心，自己却分了心。穿紫衫的阮罂，日光中使劲挥剑，长长黑发如绢飘散，紫色裙襬飞荡，漫过了芒草。那画面绮丽梦幻，害他心神不宁。不过，当阮罂面转向他，他便低头，装看书。不让她发现他的注目，心被这丫头扰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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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拜了司徒剑沧做师父，为了西域大计，阮曲百忍成刚，委屈求全。在娘亲面前，努力装乖，好取得信任，便宜行事。

但凡女子们从小都要学描花刺绣、纺纱织布、裁衣缝纫等活计。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不读诗书没什么，不懂女红却不可饶恕，身为阮府的千金小姐，怎可以不会女红？将来嫁去高家，丢脸哪！这女红，每每就是阮夫人强逼女儿的功课。以前老是逃避学女红，嘿，这两年来，阮罂突飞猛进，就为着让母亲放心，不要再紧盯着她。

瞧，瞧哪！

阮夫人跟高夫人窝在房间的窗户前，偷望亭子里的阮罂跟高飞扬。

“你看，阮罂刺绣的样子多美啊！”

“呦，这丫头将来一定是好媳妇。”高夫人赞赏，等不及要将阮罂娶进高家。

可不是吗？

那坐在亭里的阮罂，如今出落得益发标致了。静静刺绣，神态矜持端庄、体现着“静专”两字。原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显得清雅卓丽。在她身旁的高飞扬，时而扬眉，时而按住胸口，时而仰头叹，想必是震惊于阮罂的刺绣神技。两位夫人满意极了，阮罂跟飞扬，绝配啊！

“我就知道阮罂好，还上香问过祖宗，连他们都喜欢阮罂。”高夫人心花怒放，阮夫人得意洋洋。

“不是我爱夸自己的女儿，”她拿出阮罂的作品，荷包、香包、钱囊等等，秀给高夫人看。“瞧，针脚均匀，填色准确，其精细就算称她是本城女红状元也不为过啊。”

“是啊是啊，妹子真会教女儿啊。”

“哈哈哈，咱看也看够了，走，喝茶去吧。”两位夫人笑咪咪地离开了。

亭里，看她们走远了，阮罂立刻扔了绣布。“走，出门了。”她急着去找师父。

高飞扬捡起绣布检视，批评道：“这个针脚收太紧。你要多练习，不然早晚会穿帮。”

“那个你做好了吗？”

“喔。”高飞扬从袖内抽出一块锦帕，上头绣着鸳鸯戏水。“拿去。”

阮罂收下，这样，明儿个娘要是问起，她就能交差了。

原来，方才两位夫人赞美的，那针脚均匀，填色准确，其精细就算称是本城女红状元也不为过的，是出自高飞扬的一双巧手哪！假以时日，两位夫人要是知道真相，不知还会不会笑得那么开心得意哩！

高飞扬常来找阮罂出去，他是阮罂上山找师父的挡箭牌；而阮罂则是高飞扬出去跟王壮虎约会的障眼法。两家伙可说是互相利用，天衣无缝，各得其利。

每次出门，高飞扬跟王壮虎碰头了，阮罂就去山里找师父。到黄昏，高飞扬送阮罂回家，就这么着，大人欢喜放心，孩子们高兴如意。

看吧，为了得到喜欢的，费心思，拐大弯，去达到目的。为达目的，阮罂这厢对师父可说是永远笑盈盈地，毕竟师父是她通往梦想国土的唯一路径，师父教她好多事哩！

今儿个，到了教阮罂赚钱的时候了。司徒剑沧告诉她，先有本钱，才能开始赚钱。只要阮罂有五百文钱，就有办法教她在五年内将五百文变成五万银，有了五万银，去西域的花费就够了。

阮罂没有五百文钱，若跟母亲要，她会起疑。

阮罂思量道：“我一个月零用只有五文钱，那要多久才有五百文钱？”悲哀啊，虽然是阮家千金，但是娘认定节俭是美德，只给阮罂少少的零用。

“八年又三个多月。”司徒剑沧答道，他在宣纸上，描着新设计的兵器图腾。

阮罂替他磨墨。“我现在十五岁，那等我有五百文钱是几岁？”

“二十三岁又数个月。”

阮罂眨眨眼，了解。“我二十三岁有五百文钱做本，再加上五年赚钱的时间，才会有五万银，那时我几岁？”

“你没脑子吗？自己算。”司徒剑沧冷冷道。

看吧，真讨厌，这就骂人。师父就这样，很刻薄，可，她还是笑咪咪地，不生气，不生气，师父是她通往梦想国土的唯一路径！每次师父惹恼她，阮罂就将这句话默念一遍。

她伸出指头算了算。“是……二十八？”

“是。”

“二十八岁才能去？”

“能让你二十八岁去西域已经很快了。”说得很骄傲哩。

“我知道更快的办法。”阮罂伸出手。“借我五百文钱。”

“为什么要借你？”

“徒儿有困难，基于师徒之情，师父该帮，这才是好师父。”这跟师父学的，师父很会分析道理，她也学会分析道理。不管有什么要求，都要讲得很有道理，才能说服别人认同你的道理，就算是个歪理，也要讲得脸不红气不喘，很像回事，唬得别人一楞一楞地，顺着你的理走，误以为歪理是真理。以前阮罂很冲动，现在，她跟师父相处久了，开始会花心思去说服别人了。

简单来说，阮罂变了，变得狡猾。这是好事，将来去西域她要是碰上问题，会冷静聪明地解决，而不是莽撞冲动地把事搞砸。她最大的毛病就是冲动，这两年来司徒剑沧硬是改掉她这个毛病。

听完徒儿的妙论，司徒剑沧点点头。

“讲得好。”

“答应借我了？”

“我问你，做徒弟的该不该听师父的话？”他头也没抬，手也没停，还画着繁复的图样。

“该。”师父有两个脑子是不？阮罂常这么怀疑，他老是边应付她、奇www书Qisuu网com边画这么复杂的东西。

“师父要你别去西域，行不行？”

“不行。”

“那么你有没有听师父的话？”

“没有。”

“你不听师父的话，就不是好徒儿。你不是好徒儿，为什么我要当好师父？”

“……”阮罂看着师父，答不上。

“还有问题吗？”

“……”

“没有了？”

“……”她无力反驳。

“好，既然情势如此，你就接受二十八岁才去西域的命运。”

命运之神，何等残酷？教阮罂无力抵抗，只得低头。

司徒剑沧气定神闲地继续绘着图，阮罂焦头烂额地，努力想对策，怎么让师父肯借钱？

“你喜不喜欢布？”

“怎么？”

“我家开布行，我拿布跟你换钱。”

可造之材，说服不成，来谈交易了。司徒剑沧微笑，这丫头越来越聪明，是他教出来的。呵，很有成就感。

他搁下笔，转头，笑问：“师父要布干么？”

“布可以做衣服，我家的布，品质保证，全京城的人，一半以上都来我家买布。师父可以有很多新衣穿，多棒啊。”

看他啜了口香茗，像在考虑了，阮罂更卖力地说：“我们阮家布行是织染署公认所有布行中，颜色染最好，供色最齐全的。红有银红、水红、猩红、绛红、绛紫。黄也细分了鹅黄、菊黄、杏黄、金黄、土黄、茶褐等六。”

“唔。”司徒剑沧颇为肯定地点点头。

大受鼓舞，阮罂更起劲道：“不只红黄两色，连青和蓝色也细分有蛋青、天青、翠蓝、宝蓝、赤青、藏青。绿有葫绿、豆绿、叶绿、果绿、墨绿……”

“阮罂——”司徒剑沧打断她的话，问：“师父穿过别的颜色的衣服吗？”

阮罂怔住。“没有。”师父只穿白的。

“这就对了。”简单几句就毁了她的“色”诱计。

“可是，我们也有漂染的白色，你还是可以拿去做衣服，添些新衣啊。”

“师父的衣服是不是都同个样式？”

“是。”

“可见得，你师父不热衷买衣服，对我来说，衣服五件就够了，为什么要花五百文去换我不需要的？再说，拿了布，还得花钱找人裁衣服，加起来就不只五百文，对不需要的，要一而再再而三花费，是不是很蠢呢？”

他笑咪咪、笑咪咪，笑得阮罂气呼呼、气呼呼。

“是不是啊？阮罂？你说是不是啊？”慢吞吞重复问，非要她承认失败。

“是啊……”马的咧咧哩！阮罂瞪师父，就像瞪个棘手的麻烦人物。终于明白，爷爷为什么常骂粗话，有时，碰上很挫折的事，唯有骂粗话能发泄。

司徒剑沧朝窗外望一眼。“唉，再说下去，天都黑了。别浪费时间，去练剑。”

“等一下。”

“嗯？”

“师父，你吃的东西简单，用的东西很少换，平时没娱乐活动，没朋友所以也不常出游，你几乎不花钱，师父，你根本什么都不需要啊。”对个欲望极低的人，怎么谈交易嘛！

“是啊。”她倒是观察得很仔细。

“那我怎么跟你谈条件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阮罂没有下手之处。

“所以交易不成功啊。”

“钱是死物，感情是活的，你对我总有感情吧？”她动之以情。

“我对你的感情不会超过五百文，就好像你对我的感情不会超越你想去西域的程度。”他麻木不仁。

够狠！阮罂阴着脸，马的咧啊咧。

司徒剑沧撇了笔，起身，取下墙上配剑。“走吧，把上次那套剑法练一遍给我看。”

“师父，你有洁癖，你很爱干净。”她还不放弃。

“对。”

“借我钱，我每次来就帮你打扫屋子。还有，我家库房有一种神奇药水，可清除任何沾到布料的污渍。师父这么爱干净，衣服都白的，想不想让它永远那么白？白到发亮呢？很快就春天，到了春天山里湿气重，白衣容易变黄，有了阮家神奇药水，衣服再也不怕变黄。啊，好棒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啊？”

对，他心动了。她是对症下药了。司徒剑沧打开桌上放着的铁盒，倒出里面的铜钱，数了数，看着阮罂。“师父只有四百一十五文钱。”

嗄？傻眼，阮罂呵呵笑，眼角抽搐。原来，她这怪师父，很有本事但是很穷。唉，有总比没有好。“没关系，借我。快，教我赚到五万银。”

“好吧，这些钱放着也是放着，就拿这些当本。明天起，教你怎么投资。”

“这我就想不通了。”阮罂纳闷。

“哪想不通？”

“照你说的方法能赚那么多钱，为什么你自己不去赚呢？买大房子住好吃好穿更好呢？要让自己过这种穷日子。”

“这种日子，我觉得挺好。”阮罂不明白，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是过眼云烟。他命里已注定好，没享用这些东西的福气，所以从不追求，也没那个必要。

“这种日子跟城里人们过的日子差远了，你大概不知道有钱人的生活。”她家餐餐大鱼大肉，哪像师父永远清粥小菜？睡的是铺棉的床，又软又暖。哪像师父是硬木板床，被子又单薄。

“跟师父以前的日子比，这样很好了。”

这算好？阮罂哈哈笑。“难道师父以前很惨吗？对啊，你从没跟徒儿说你的事，你以前住哪？谁教你武功的啊？师父的爹娘呢？”

“练剑了。”他面色一沈，撇下阮罂，走出草屋。

阮罂忙跟出去。停在屋顶的“苍”，看见他们，振翅，叫一声，飞上来，在他们身后跟着。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摇曳的芒草间。看着师父背影，阮罂觉得那背影像在生气，隐约感觉自己问了不该问的，惹得师父不高兴。她心上忐忑，师父不高兴，她就紧张。因为，师父是她实现西域大计的唯一路径，惹阿花阿狗阿猫都行，就师父惹不得。

阮罂追上去，跟师父走在一起。她偏着脸，讨好地，笑看着师父。“师父师父啊，你知道吗？我啊，我最喜欢师父了……”够恶，但好话人人爱听嘛，除了司徒剑沧。

“当然喜欢，因为你想去西域。”他冷冰冰回道。

阮罂脸红，硬着头皮反驳：“不是因为你帮我去西域我才喜欢你，平时我对你很好啊，如果不喜欢怎么还会对你好？”

“当然对我好，怕我变卦，不帮了。”

他的话一针见血，戳得她心流血，呜呜。

这么直接，害她无地自容，脸颊热烫。死不承认啊，阮罂昧着良心还在硬拗：“就算不去西域，徒儿还是最喜欢你。”是吗？不确定。唉，管他，说好话就对了。怎么可以让师父看穿她的心机？

司徒剑沧却是个明白人，睐她一眼，冷笑。“别像那些大人，净说浑话。”他最痛恶的，就是这种虚伪的表情。他以前看太多了，现在，在阮罂面上也看见了，不明所以的，这次，竟比以往的任何一次还生气。那心情，就好像看见喜欢的白衫弄脏了。

司徒剑沧冷厉的口吻，刺伤阮罂。她脸色骤变，因为心虚，声音大起来。“真的，我是真心的啦！”

“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

“你不信？”

不信。竟以为几句好话，就能将他安抚得服服贴贴，任她摆布？摆几个虚伪笑脸，就妄想收买他的心？未免把他想得太肤浅。

当初，他父亲在朝当官，多少人千方百计想与司徒家交好。待父亲被奸人陷害，家道沦落，那些平日涎着脸讨好的人，避之唯恐不及，就怕受牵连。看尽那些小人嘴脸，司徒剑沧的心肠已淬炼得犹如照妖镜般，将世情看得太彻底。也许他太自作聪明，过分自以为是，但这么做不会令他快乐，质疑别人的感情，只令得他寂寞孤独。然而他再无法回到单纯的自己，他怀疑，怀疑一切，就算有谁拿真心接近，怕也已经看不出那份真心。更何况，这丫头的心机那么明显。

不知道司徒剑沧已经动怒了，阮罂还嘻嘻哈哈回嘴：“我就是最喜欢师父，不去西域也没关系，有师父陪我就好啦！”这个谎话，够感人了吧？

他站住，盯住她，那锐利如刀的目光，教阮罂呆住了。

“别跟我虚伪，想利用师父，就明着来。别假装喜欢我，我最讨厌虚伪的小人。你记住，永远别跟我应酬，那种小聪明，会让你看起来很丑。”强硬无情的警告，让阮罂颜面尽失。她一下子，张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倒是眼泪立刻涌上来，她鼻间一酸，便哭出来。

司徒剑沧撇下她就走，将她落在后头。

好重的话！阮罂被批得面无血色，难堪至极，又狠狠伤心。师父尖锐的，不留情面的，一下把她心中想法全挑明了，难道这些日子以来，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吗？明摆着一副在跟他虚情假意吗？

两年来，对他好、对他笑……师父眼中看见的都是这样的她？丑陋？小人？阮罂连耳根子都红透，很惭愧。

阮罂觉得很抱歉，又觉得并不完全都是在跟师父虚情假意的。她追上师父，拿眼角瞅他。不，不全是这样的，也许有七分真的只为去西域才讨好他，但有三分是真心乐于亲近并崇拜他。

她要讲清楚才行！阮罂心跳如鼓，很小心地，把手，伸向师父。在芒草间，这一大一小的手，交握一起。

手被阮罂握住，司徒剑沧停步，望着她，看见一双红眼睛，泪汪汪地。

“师父没说错，我常是这样想的……我真坏……”

“没必要哭，这世上多得是为目的才维持的关系。”

“可是跟师父在一起时，我常觉得开心。就算师父有时讲话刻薄，惹我生气，但我只气一下，真的……你相信我。我觉得你对我很重要，比谁都重要！”

他迈开脚步，往前行。不喜欢被打动的感觉，有一瞬，他软弱了，差点冲动地想将她搂进怀里安慰，要她别哭。他忍住，还生气，气这种无意义的感情拉扯，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但那小手，仍紧紧握住他。

这就好像，他在牵着她的手走路。

此刻，天空白色的，苍飞翔，遍野芒草白茫茫，像白色波浪，随风荡。阮罂觉得自己，像被淹没在这白色天地里，她微笑，心尖冒出甜。师父的手很暖，她觉得，自己变成温暖的粉红色。而白色属于师父，她很乐意，在这白蒙蒙中融化，陶醉地，晕头转向。

第一次喔，阮罂觉得去西域没什么重要啊，那千奇百怪的大荒漠，懒得去看了。神奇的死亡之虫，通体的红身体，怪异模样，不再吸引她。剎那，她像饱满的圆。跟师父手牵手，好满足，忘了理想，忘记需要，差点连自己都忘掉。

这浑沌甜美的感受，是什么呢？巨大，无边无垠地包围住她身心，是什么无形的东西呢？神魂颠倒，又为什么呢？

这次她没有别的目的，就是单纯眷恋着跟师父手牵手的滋味，她很喜欢呢，懒洋洋，很有安全感，好陶醉哩！太喜悦，于是，忘记了言语，只傻傻地缄默着，感受着，仿佛一张口，美好感觉就会烟消云散。

两人沈默地走了一会儿。

司徒剑沧主动地，抽回被她握住的手。

她怔住了，停下脚步。而他若无其事的往前走，那么无所谓地，撇开她的手，就像撇去衣上的尘埃。

阮罂没跟上去，呆在芒草间，眼眶潮湿。

刚才有多喜悦，现在就有多痛。方才意识到多满足，这剎的感受就有多空洞。方才，她不知道是什么神秘的东西盈满心房。这剎，那神秘的好东西陡然消失。自尊，被那个冷漠的一抽手，抽痛了。原本晕红的脸色，瞬间覆上寒霜。

师父是谁也不需要吧，枉费她还惭愧自己利用他，担心他感觉很受伤，真傻啊！他哪会伤心呢？认识到现在，师父就那冷冰冰的表情。

她来，他不曾笑着说欢迎；她走，也不曾目送她。她讲话时他会听，但他自己从不主动提起关于自己的事。有时一起用膳，个把时辰他可以任性沈默，令她如坐针毡，非要叽哩呱啦找话题引他说话。他这样冷血，哪懂伤心？

泪水模糊视线，阮罂暗暗起誓，以后再不许自己有这感受，就照他说的，以后明着利用他算了，再不自取其辱，也不讲真话。打定主意，她振作精神，追上师父，她故意哼哼唱唱，好像压根儿不在意师父的冷漠已伤害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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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家布行生意越做越大，不只卖布，还开始卖美丽丝绸。渐渐地阮家布行遍地开花。这儿开一间那儿开一间，南方开三间，北方开五间，都归功于阮夫人的慧眼独具，她给阮大爷很多好主意，布行生意蒸蒸日上。还要感谢高夫人帮忙，高夫人是阮家布行长久来的大股东，高夫人还是阮夫人的好朋友。阮夫人真贤慧，为夫君鞠躬尽瘁啊，没有阮夫人，阮大爷哪有今天。

现在，阮家帮佣的人口较之前多了一倍余，在城内的宅邸共多了三间。十七岁的阮罂甚至添了贴身女婢，名唤勤儿的胖女孩。好棒，阮氏晋升全城首富之八。

这天，是阮大爷从外地批货返家的日子。

阮府上下，忙得天翻地覆。阮夫人喜孜孜地吆喝佣人把府宅打扫得晶晶亮，亮晶晶。

“你爹不喜欢你披头散发。”阮夫人命勤儿将阮罂的发全扎齐。“你爹喜欢红色，穿红的。”阮夫人命勤儿换下小姐身上的绿衣裳。“见到你爹，要说什么？嗯？”阮夫人问女儿。

“爹回来了，女儿见到您好开心啊，女儿跟娘都好想您～～”阮罂倒背如流，唱作俱佳。

“讲得好，讲得好。”阮夫人感动得哭了。

勤儿打嗝，差点吐了。

阮罂讲得脸不红，气不喘，反正每次爹爹回家，都要这样讲它一讲。

打理完女儿，换阮夫人表现，她连换三套衣裳，不停重复问以下的话——

“你看，你爹会喜欢这件衣裳吗？”

“你猜你爹会喜欢娘梳的这个发式吗？”

“你爹会喜欢这香粉的味道吗？”

“玉戒漂亮吗？发钗美吗？妳爹看了会高兴吗？”

问问问，问不停。爹爹爹，都是爹。瞧娘多爱爹，每次爹回来的日子，阮罂烦不胜烦。

终于，阮大爷回来了，所有的婢儿都跑去迎接。

而那个走在仆人前，穿红锦袍，肥嘟嘟，笑呵呵，油头粉面，穿金戴银的，就是阮罂的亲爹，常常不见的亲爹哪！

“相公～～”阮夫人拉着罂罂奔上去，娇滴滴滴滴娇地，欲扑进夫君怀里。

等一下！

阮夫人突然打住脚步，阮罂煞不住，差点扑倒，她听见娘惊惧地问着——

“您……您带朋友来啊？”

阮罂看见爹身后，冒出个浓妆艳抹，大胸纤腰丰臀的女人。

阮大爷呵呵笑。“夫人，以后你多了个好姊妹，柳姚姚是我在洛阳的相好，我把她接来住，咱们家里大，空房多，人要更多才显得热闹是不？妳不是老怪我往外跑？以后我保证常待家里，对了，你们要和平相处喔。”

“可是……”

“姊姊好。”柳姚姚笑咪咪跟阮夫人打招呼，然后回头嚷：“快跟大娘问好。”

什么？！阮夫人倒抽口气，差点一命呜呼。这……这怎么可能？这是在考验她的包容力吗？阮大爷身后，冒出三个男孩，柳姚姚好骄傲地介绍——

“大的是阮明德，今年八岁。”

阮罂嘀咕。哼，长得尖嘴猴腮，一点都不明德。抢我爹，给我记住！

“这是七岁的阮震天。”

阮罂暗笑。哼，个头那么矮，一点都不震天，抢我爹，给我记住！

“这是六岁的阮威武。”

阮罂冷哼。马的咧咧，瘦巴巴，一点都不威武。抢我爹，通通给我记住！

阮夫人脸上笑容僵住，指着夫君，颤声问：“这……这……这几个都是……”

柳姚姚揽住柳大爷的腰，偎他身旁，笑得金光闪闪，瑞气千条，阮夫人瞬间黯然失色，惨淡无光，变得很渺小。

柳姚姚说：“姊姊，这三个都是我跟大爷的孩子，姊姊，以后咱就是一家人。妹子有好的就跟姊姊分享，姊姊有的就算妹子一份，我跟姊姊相亲相爱，当然，我会把姊姊的女儿当自己的女儿，姊姊就一个女儿阮罂嘛，当然要好好疼爱啊。也希望姊姊把姚姚的三～～个儿子当自己的儿子疼，好吗？”

阮夫人心痛！这骚包故意强调她只生个女儿。心寒，这骚包刻意强调她一年生一个，连生了三个男孩。呜……输到惨兮兮。阮夫人头晕，往后倒，旁人赶紧上前扶住夫人。

输人不输阵！阮罂一马当先奔上去，紧抱住爹，马上学柳姚姚，也娇滴滴地跟爹撒娇。“爹，您回来了，真回来了。女儿见到您好开心，女儿跟娘都好想您啊，女儿爱您啊爹～～”看吧，主动加上几句，比恶心，她会输吗？阮罂卯起来帮娘霸占住爹。

可恨，情势对她不利。柳姚姚立刻朝儿子们使个眼色，三个死小孩，一拥而上，挤开阮罂，全抱住他们的爹，予以反击。

明德说：“我也是，我也爱爹！”

震天说：“我更爱，我最爱爹！”

威武说：“我最最爱，我最爱我的爹爹爹！”

“呵呵呵，好好好，爹都爱，爹每个都爱……”阮大爷右手环住两个小孩，左手环住另一个，怀里还窝着美丽的妾。只有一个揽不到，被挤出爱的圈圈的女儿；还有一个太远揽不到，让婢女扶着双腿发软，大受打击站不住的阮夫人。

这三个死小孩得意没一会儿，忽然一个个啊啊啊地中剑、中刀、中匕首，通通倒下来，躺在血泊中。而伤得最重的是柳姚姚，她头上插了匕首，背后中了一刀，屁股还插了一把长剑。

当然，这惨烈画面，不过是阮罂脑子里的想象。唉……

阮夫人从早上哭到中午。

婢女送来午膳，劝着：“夫人，别哭，吃点东西吧，哭坏身体多划不来。”

阮夫人赶婢女出去。

阮罂坐床上，看着娘哭。

托盘上放了膳食，香喷喷，夫人没食欲，只顾着趴在桌上哭。

“娘，你要哭到什么时候？”

“你爹被人抢走了，我还不哭吗？还问，你还不哭啊？你忽然多了三个弟弟啊，呜呜呜呜……”

窗口，冒出三个小坏蛋，从左至右，是明德、震天、威武。他们看好戏似地趴在窗口笑。

阮罂下床，站在窗前，双手环胸，也对他们笑。“好弟弟，有事吗？”

明德说：“大娘在哭啊？哈哈哈。”

“大娘大娘不要哭，哭病以后没药医。哈哈哈～～”震天笑。

“大娘大娘还在哭，哭得家里淹大水，哇哈～～哈～～”威武笑。

阮罂也笑。“吃过午饭没？嗯？”抓了鸡腿，眼睛盯着三个臭小子，问：“要不要吃鸡腿啊？”

他们笑。“阮罂阮罂是姊姊……”又笑：“阮罂的娘很爱哭……”又大笑：“阮罂的爹不爱她……”又更大声笑：“阮罂的爹也不爱她娘，嘻嘻嘻。”

阮罂也笑嘻嘻。“别顾着笑嘛，来，吃鸡腿。”

接下来的事，是怎么发生的？当时，阮夫人正趴桌上痛哭，没注意到事情发生经过。阮罂笑咪咪地，那三张坏脸也笑咪咪地。他们看阮罂掰鸡腿，后来，什么都没看见就——

“哇啊～～”一根鸡骨头插在明德眉心。

“唉呀～～”另一根鸡骨头在震天脸庞划出血痕。

“……”

威武没出声，他没办法出声，因为一根鸡骨插在他嘴里，他楞住，大声咳嗽，三个死小孩吓得奔去告状。

“吵死了！”阮夫人抬头，骂道：“都住进来了，还来示威吗？呜呜呜呜……”

“不气，都走了。”阮罂坐下，安慰娘说：“有什么好哭嘛？反正爹常常不在，有爹没爹都一样。”

“你不懂，娘很爱爹，可是爹不爱娘，娘才伤心哪！”

“那不要爱他嘛。”

“怎么可能不爱？娘有血有肉哪，是人都需要爱，尤其女人，你懂吗？”

阮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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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这天午后，阮罂上山找师父。听见林间回荡着琴声，知道是师父在奏琴，阮罂摸出师父给的悦音匕首，抽掉短鞘，拔出利刃，短匕对着布满凹痕的刀鞘敲了几下。鞘身震出白光，迸出脆响，呼应琴声的方向。

于此同时，远处，槐树下，正在奏琴的司徒剑沧，听见回音，嘴角浮现淡淡笑意。知道是谁找来了，他拨乱琴弦，转瞬空灵的琴音转变得激越复杂。

循着琴声，阮罂找到师父。

他不悦地瞥她一眼。“你听音辨物的能力还不够好，这么久才找来。”

“师父故意将旋律奏那么乱，扰乱了我的耳朵。”她懒洋洋地说着，坐下。

“能力不好，怪别人。”司徒剑沧搁下琴，转头，看见阮罂垂头丧气着。

“我可以去西域了吧？”她问。“这个……劳烦师父帮我看看。”她从怀里抽出帐册，交给师父。

司徒剑沧翻开帐本，数算了一会儿，说：“再半年，你去西域的盘缠就够了。”

帐本是阮罂托总管福伯帮她保管的，里面记载着阮罂请总管出面投资的几间商家纪录，还有累计的报酬。当然意见都是师父给的。

阮罂没架子，跟下人们交情好，阮府的仆人有麻烦不是找夫人，都找阮罂处理，几乎有求必应。久而久之，大家感情像朋友，什么话都能说，连阮罂要去西域的大计，下人也帮着保守秘密。

“还要半年啊？真久。”阮罂叹气，以后家里多个骚包的二娘和三个讨厌鬼，更待不住了，光想就闷。

“师父有东西给你。”

司徒剑沧从袖内抽出卷轴，交给阮罂。

阮罂摊开，是往西域的地图，巨细靡遗地描绘路线。师父亲手绘制的？瞧那笔触细腻，是师父的风格。

司徒剑沧说：“放地上，我解释给你听。”

她将地图放在草地上展开，司徒剑沧指着地图指导阮罂。“从长安要经过河西这一带才能到西域……”他修长的指划过行经的路径。“你从京城出发，由这儿走到西域，大约要三个月的路程。”

图上标明着沿途的旅店，标记每一乡镇该注意的事项，要回避的险处，哪儿可以添置马匹干粮、哪儿治安特坏……阮罂望着地图，看师父这儿指指，那儿指指，解释路上切记的事，她听着，心烦意乱。

这么大张地图？师父花多少时间绘制的？这么用心？还标明每一处地名？难道……师父是疼她的？师父并不是像外表那么无情？

阮罂好感动。她忽然觉得半年后去西域，似乎太快了。慢点去吧，能这样跟师父相处，很好啊。这一想，蓦地记起娘说的话——

女人，都需要爱。

阮罂惶恐了，这心头热呼呼的感受，莫非是爱上师父的征兆吗？又想起娘的眼泪，还有爹的薄幸。内心抗拒了，不，不可以爱……男女情爱有什么好？瞧瞧娘的下场，想跟娘一样吗？太可怕了，她竟为了想跟师父相处，忘记去西域对她有多重要。

阮罂转头，看着师父。从树梢筛落的光影，在师父脸庞闪动。师父专注地陈述往西域的路径，阮罂却贪看他英俊的侧脸。看着看着，忽然她说：“我爱你。”

他震住，回过头，看见阮罂漆黑的眼瞳，正骨碌碌地打量着自己。那模样，让他想到饥饿的猫，正磨牙张爪，准备热情地扑向什么，他心跳漏了半拍。

“师父，我爱你。”她又说一次。

“胡说什么？”他往后挪，挪出距离，瞪着她。

她手撑在地，趴着，竟大胆欺近过来，盯着他的眼睛。还说：“我爱你。”

他眸色一沈，厉声道：“别开玩笑！”

阮罂定定瞅着他，脸儿逼得更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近到他觉得那润着光泽的红唇，已软软热热地触到他的嘴……

春寒正料峭，但他觉得置身热夏。表面维持严肃，但内心慌，不留痕迹地又往后退了一些，她却得寸进尺，放肆的又靠近一点。

该死，他的身体绷紧，紧得像渴望出鞘的剑。

假使她再靠近，更靠近一些……他会不顾她感受，强悍反制，将她按倒，狠占住那片唇，深且热烈地惩罚她，接着再……

他心烦意乱，招架不住，思绪大乱，没了主张。

阮罂倒显得比他沈稳、镇定。这丫头凝视师父，像个嗜血的小“饿”魔。

“你不爱我，对吧？”她问。

“对。”司徒剑沧说得斩钉截铁，可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好。”

“好什么？”忍不住大声，他震怒，无名火起。平日自豪能看穿人心，这当头，竟看不穿这丫头在想什么，说什么“我爱你”，他竟分辨不出她说这话是真是假。从她的表情，他揣测不到。急着想辨识她神情里的蛛丝马迹，结果是看得更模糊，内心更混乱。

“你闹够了吗？”他从齿缝迸出这句，却像在挽回颓势，掩饰自己的狼狈。

阮罂低头，摸着心，凝视心窝。“嗯，我习惯了喔……”

“习惯什么？”

“不爱的感觉啊……嗯，还好嘛。”她摸摸眼睛，没哭；按按心口，不痛。好，也不伤心。“被师父拒绝，我不难过啊，没什么大不了嘛，我不需要爱啦！”娘还说女人都需要爱，胡扯。

“你究竟瞎闹什么？”司徒剑沧怒斥，简直一头雾水。

阮罂笑了，退身，坐好，将今儿个家中的事全说给师父听。

“唉，你看，我娘这辈子的时间青春啦，都浪费在爱我爹上，结果呢？爱情哪那么了不起，我不希罕。被拒绝，不被爱，有什么大不了？你看刚刚你说不爱我，我不伤心。师父也听见了，我说我爱你，说得多容易。可见得爱这个字，对我没作用，没感觉哩！”

她最喜欢的人是师父，最在意的人是师父，结果师父不爱她，她能无所谓，也不痛心，那么应该可以将爱撇下了，不再受它影响。阮罂竟得意洋洋起来，还沾沾自喜，仿佛练成大武功。

好险，没被师父影响。好险，被拒绝也不难受。她捱得住。

司徒剑沧那躁动的身心，瞬间冰冷。他凛容，一霎时，不知该为阮罂高兴还是悲哀。难解是，她这段话，惹他心头惆怅，他的感觉，像一下子斩了九十九个人那么疲累，虚乏。

“你拿我来试？”

“是啊。”

“可笑。”他冷笑。

“你说过我可以明着利用你嘛。试试你的反应喽，顺便试试我的感觉啊，看样子你对我来说，没太大意义。师父不介意吧？不觉得受伤吧？”她嘿嘿笑，眼睛闪着狡光。

司徒剑沧心头一震，是作茧自缚，教了个顽徒，很懂得将他的话举一反三，更懂得将他物尽其用。他哭笑不得，身不由己。他该高兴？不，心里没高兴的感觉。

司徒剑沧忽然间明白了，伤心，两个字，描述的正是这种感觉。

“没有感情，就不会受伤。”但现在，他明白受伤是什么感觉。

像说给自己听，司徒剑沧对阮罂的行径下了注解。

“是啊，的确是，没感情就不会受伤。”阮罂默念一遍，笑盈盈说：“像我母亲早想开的话，就不会吃苦受罪了，对吧？”

阮罂欷歔不已，怔望地上的琴，俯身，拨一下弦，响音清脆。

“师父不爱阮罂，阮罂也不爱师父。师父谁都不爱，阮罂也学你，谁都不爱。”

她又拨了一下琴弦，那响音震痛司徒剑沧的心。

阮罂又说：“将来我去西域流浪，到处玩，像我爷爷，到处跑啊跑，不要像我娘，活得窝囊，每天在家等我爹，我爹反而到处跑。将来，我要跑得远远，情愿让人等我，我不等人……”她目光骤冷。“师父，我要当个很无情的人。”

“好，就当个无情的家伙。”他的声音喑哑，冷厉的眸子，反变得异常温柔。

“像师父，我从没看你伤心，你那么无情，才是最快乐的。我跟师父学。”

不，他不快乐。阮罂误解了，他会这样，是不得已。他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冷漠，他冷漠是因为……

糟，他眼睛好涩。他怎么又想起那些黑暗的事来？

忽地出手，拉她过来，按坐在他面前。

“等一下练剑，把头发扎好。”

司徒剑沧帮阮罂扎头发，挑起发丝，一束束交错绑紧了，用小草一束束圈起。

司徒剑沧心乱如麻，愁肠百结，心里布满的，是一幕幕不堪回首的过往。他岂是个天生的无情人？是命运造化，让他选择冷眼看世情。

“阮罂。”

“嗯？”

“你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他不是对她没感情，而是不敢有感情。

“什么意思？”

他没多作解释，只说：“以后去西域，就高高兴兴地做你喜欢的事。生命很可贵，你活着，才能谈梦想。去西域的途中，若有任何状况，记住，保命最要紧，不可莽撞冲动，行事要三思而后行。”

将密密的发一束束扎好，司徒剑沧暗暗惊讶着，惊讶自己能用这么温柔的口气说话。原来要碰上喜欢的，人的声音就会改变。

阮罂望着草地上闪耀的阳光。“师父，你有梦想吗？”

“没有。”

“我以为考状元是你的梦想。”

“师父考状元，是为着见到皇上。”

“为什么要见皇上？”

“要办一件事。”

“什么事？”

司徒剑沧敲她的头。“问那么多干么？”

日后，阮罂回想到这天，才震惊地领悟到，以上这些谈话，是师父爱她的伏笔。有人关心是放嘴巴上的，说我爱你，承诺要对你怎么好，给你很多保证。但有些人，不在嘴上提起，不将爱放在面上表演。而是默默地、不求回馈地，偷偷将你收进心里。

爱不爱，不能用问的。

在将来，会有那么一天，阮罂懊恼自己不够细心。

曾经，在师父的眼角眉梢，或在师父的行为举止，一点点，透露着关怀的讯息。她没听见他说喜欢，说爱你，就认定那些讯息，是毫无意义的讯息。

终于明白过来的那天，她才甘心对爱低头，付出一切。

※www。4yt。net※※www。4yt。net※※www。4yt。net※

二月八日那天，是朝廷每三年举办一次的会试。通过会试，才能参与殿试。会试由礼部主持，录取三百名贡士，第一名叫“会元”。考生一旦进入春闱，要四天后，才放出来。每个人要先把这几日的吃食准备好，带进考场。

二月，城内，旅馆住满考生跟随行的亲友团。饭馆大爆满，满街叫卖历来的考古题。茶馆那一窝、这一窝，都是埋头苦读的书生。

有一名书贩，正抱着抄写的题库，扯着喉咙嚷：“想高中会元的快来喔，买了前途似锦，不买一定后悔～～”

大家围过来，追问：“是不是真的有用？”

书贩满口保证：“当然！有买有保佑，才一文钱，一文钱哪！”

“那么厉害，你早中会元啦，还在这儿卖什么考古题。”

大伙儿笑。

书贩清清喉咙。“这位兄～～台～～您有所不知。我阿元卖的是毕生心血，我虽然没考中会元，但我爷爷会试考过十次，我阿爹考过十三次，我呢，我考过七次……”

一旁的某人翻脸了。“你们一家三口，爷到孙，统共考过三十次，没一个中，还敢卖我们题库？”

书贩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老兄，我阿元没福气又没慧根，天生不是读书料。但你们几位大爷看来多有福气相，题目是死的，脑袋是活的，你们买了做参考，顶好的嘛！才一文钱，就买了我们王家爷到孙三十次的经验～～”

有理，大家冲上去抢着要。

“别抢，别抢，慢慢来……”

一张题库，被风吹跑，半空翻飞。

茶楼二楼的窗口，伸出一只纤手，截住纸张，拿进来，放桌上。

“都在准备考试，你怎么不参加？”阮罂问高飞扬。

“我对念书没兴趣。”高飞扬瞧着卷上题目，全部看不懂！

“你只对“壮壮的老虎”有兴趣。”她一语双关。

“嘘、嘘——”怕被听见，高飞扬嘘她。

“男儿要有志气，你现在参加考试，从举人开始考，一路去考到状元。”

“嘿，我娘都比你清楚了，她说凭我的资质，等考到状元她长草了。”

“长草？”

“躺进坟墓，坟墓长草。”

“我对你有信心，去，高飞扬，你开始准备考试，慢慢准备，甭心急，我反正不急着嫁你，我等。”

高飞扬冷瞅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怂恿我考试，想拖延我们的婚事。”

“听我母亲说，你娘要来提亲了。”阮罂恼着。

“是啊，我家一脉单传，她巴不得我快娶你，很快生小孩，壮大高家。”

“假如……我不嫁呢？”时间紧迫，看样子这几日她就得动身往西域。

“不行，我知道你对我没感情，但亲事是两家长辈订的，我们能怎么办？”

“假如新娘逃了呢？”她有此打算。

高飞扬脸色大变。“那还得了，我爹娘不掀了你家才怪。”他低声警告：“我明着跟你说了，当初要不是我家借你们阮家周转金，阮家布行早没了。我知道你胆子大，这些年的表现全装出来的，你还是跟以前一样野。可我告诉你，我也不想成亲，但我没你那些疯念头，不像你任性，我们做子女的就是要听爹娘的话，要体谅生养我们的父母，再怎么放肆也不能不顾他们的颜面，做出大不孝的事——”

“得了，别说了，懦夫。”

“欸，又骂我？！”

“难道你都不挣扎？这是你的人生大事啊。”

“不是我不反抗，而是明知没用的反抗，还反抗干么呢？”

“说得真好听，要嫁到别人家的是我不是你，要伺候你们一家的是我不是你，将来要生养小孩的是我不是你……”她讲着讲着上火了。

“我在跟你讲道理啊，妹子。做人要是不孝，会遭天谴的，会——”

“死亡之虫通体红色长得像……”

“啊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啊啦啦啦啦哇哈哈哈哈，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不要讲……”

高飞扬又表演起乩了，疯了似地摀住耳，乱吼乱叫乱跺脚，把旁桌客人吓到。

哼，虚长那么多岁，胆子没跟着长大。阮罂冷笑，在高飞扬掩双耳，乱吼乱嚷的当头，说：“再会了，高飞扬。”

她就快动身往西域去，实践梦想。

※www。4yt。net※※www。4yt。net※※www。4yt。net※

今日，就是二月八日。

天未亮，司徒剑沧走出屋外，立在幽蓝的天地间。巨枭看见主子，飞下来，栖在他的右肩上。

司徒剑沧焚香，朝西拜，敬告父亲，他正一步步完成允诺父亲的事。

回屋内，他开始整理包袱，三片大饼，五个馒头，如此随便，就是他入会场后，四天整的粮食。假若父母健在，将会有人为他准备吃食，同赴考场，而爹娘的面目，如今都模糊了……这时候，阮罂正在做什么？他想起这些年，跟他互动最频密的徒儿。前日，她来辞行，说这几天就动身往西域，日子就选在二月九日。

“那么，我在这里，先祝师父考试顺利喽。”那丫头笑着说。“这些年，谢谢师父的指导。”

就简单几句，了结了师徒的缘分。

打从那天，听见阮罂辞行后，他就开始失眠，直到这刻。这丫头，没预告的，就来说这么一下，他没心理准备，没想到那是最后一天见面。

她穿着最爱的紫衣裳，动作表情，和平时没两样，眉眼间看不出一丝舍不得。甚至，音调里还带着激动喜悦，仿佛跟他告别，没啥大不了。

天空露出微光，雨绵绵的早晨，湿气浓重。

他离家，目送的，是巨枭的黄眼睛。雨势不大，他懒得打伞。

走入巨树林，经过阮罂曾窝过，有着大洞的老树。他停步，注视树干的空洞，仿佛又看见，曾窝在里面的天真少女。

司徒剑沧不禁微笑，摸了摸老树皮，竟已经开始怀念起这个恼人精。他撇开思念，迈步前行，穿越巨树林，走在山林小径，忽地，楞住了。

是错觉吗？烟雾弥漫的小径前方，打着红伞的紫衫女子，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阮罂？”

阮罂上前，左手挽着个竹篮，右手的伞，移向他顶上，帮他挡雨。

“早啊，师父。”烟气从那粉红小嘴飘出散去。

“一大早来做什么？”

“有事急着见你。”

“快说，我还赶着考试。”又要他帮什么了？

“很简单的事，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啦！”阮罂指着他肩上的包袱。“师父的包袱借我一下。”

“做什么？”

“借一下，拜托。”

司徒剑沧拽下，交给她。他看阮罂把伞放下，蹲下来，搁落竹篮子。再打开师父的包袱，看了看，将他准备的大饼、馒头，全拿出来，扔到地上。

“你——”正生气要骂，蓦地住口。看她笑着，打开她的竹篮子，将篮子里的东西，一一放入包袱内。分别是六块红豆松糕、五个绿豆大饼、七片干牛肉、四个栗子糕、三个粽子、八个馒头。

一下子，那贫穷空虚的包袱，塞满了。重新将包袱打好，阮罂递给师父。

“喏，拿去。”

“……”司徒剑沧怔望着。

“拿去啊！”她笑了，帮他挂上肩膀。

她调整包袱的位置，叨叨絮絮地说：“我不喜欢欠人情，这五年，谢谢师父关照，这些吃的就当徒儿报答您。师父什么也不需要，但总要吃吧？这都是徒儿做的，你也知道我没有烹饪的天分，但是做得再差，也比那些吃了闹胃疼的硬馒头好多了……”

“多事。”他强装冷漠，可心里酸着，震荡着。

“考试要是闹胃疼，我看你还考什么哩！”阮罂从腰际，解下个东西，拉住师父的手，将东西塞入他的掌心里。

“这，也是给师父的，以后我们大概是不会再碰面了，我去了西域以后，不知道何年何月才回长安……就这样，徒儿没话说了。你也该走了，师父，我目送你。”

重新迈开脚步，但每一步都像千斤重。

没回头望，但能感觉那双美丽的眼睛，注视着他。司徒剑沧走着，边打开掌心，看见她给的东西。

那东西，很多考生也有，都会带上。那是做娘的会绣给爱子，做女人的会绣给意中人，代表考运亨通、寄予鼓励、期盼祝福和无尽关怀的，艳红色的“连中三元”荷包。

好俗气。

司徒剑沧皱了皱眉，怎可以带这俗物，有违他的作风。晨雾，润泽双目，濡湿眼瞳，还是，湿润眼睛的，不是雾，而是……

阮罂还看着他吗？希望没有。因为他很呆地，紧握荷包，竟湿了眼睛。他头也没回地直往前走，不想让阮罂看穿他的心思。

目送师父离开，阮罂想着，这该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吧？

师父急着赶考，她怕耽误师父，就没跟师父说教她迷上西域的爷爷，昨天回来了。

为了找死亡之虫，消失五年多，爷爷有没有看见死亡之虫？她不知道。她想问，但没办法问，因为爷爷的耳朵没了，听不见。就算听见了，爷爷也没嘴巴答，爷爷的嘴巴也没了。没了耳朵、没了嘴巴的爷爷，或许还可以试着用眼神做沟通，可是就连眼睛，爷爷都没了。这就麻烦了！

她爷爷不是走回来的，是窝在瓶里，化成白粉，让陌生商人带回来的。商人说，两年前，跟骆驼商队往丝绸之路做生意，遇上只身在荒漠中旅行的爷爷。

商人赞叹。“没想到八十几岁的老人，竟能在戈壁沙漠生活。”

爷爷加入他们的商队，后来生病了，死前，托商人将来若去长安，将骨灰送去阮家。

看见骨灰，阮罂的爹怎么说的？

他哭着说：“真傻啊，放着我给他的荣华富贵不享受，跑去野蛮地方受苦，命都没了，找什么死亡之虫？值得吗？”

阮罂心里犯嘀咕。“难道像你这样一天到晚饮酒作乐，吃到肥肥，拈花惹草，让妻伤心，才叫聪明？”

娘呢？娘又是怎么说的？

娘也哭。“早劝他年纪大了，别想着往外跑，就不听，如果听我的好好待在家里，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说不定还能活过百年……”

阮罂心里又嘀咕。“是是是，像你乖乖待在家，温良贤慧，持家有方，把咱家搞得家大业大，结果呢？”阮罂心里哼哼啧啧。“你开心吗？”

爹又跟变成骨灰的他爹说：“可怜的爹，你不知道你终于有孙子了啊，而且是三个哪！”

此话一出，二娘柳姚姚立刻拽住她的三名死小孩，跑上去对着爷爷的骨灰哭，并认真地虚情假意，哭得好像肝肠寸寸断。这时，阮罂的娘脸就绿了。三个宝贝孙子，她呢？只一个女儿。

阮罂觉得很荒谬，爷爷死在西域，还顶不赖的，她才不哭哩！那样胜过闷在这里，庸俗到老。还有件大事，阮罂没跟师父说，而且还是个不得了的大事。

二月九号，高家就正式提亲了。这阵子两家长辈，来往密切，交往热络，可以说除了正式提亲外，其他关于成亲日、地点、嫁裳、饼大小，等等等两家都密切商讨过。阮罂跟高飞扬这两位事主，反被落在一旁，没人问意见，也不需问，反正安排操度的都是这些长辈。真正高兴的，好像也只有他们。

高飞扬愁眉苦脸，连着几天跟阮罂诉苦，埋怨不能跟真正喜欢的壮虎成亲。可这家伙埋怨归埋怨，还是认命地听任安排，不反抗，敢情只是抱怨来玩的？抱怨来应景的？

嗟，没原则。阮罂呢？阮罂也表现出最大的热诚去配合大人们，就当是她离家前的最后一场表演吧！

爹娘问她：“嫁裳这个款式好不好？”

“好。”难道我说讨厌红嫁裳你们会听？去～～

爹娘说：“成亲日就订在下月六号如何？”

“行。”难道请你们订在百年后的一月七号你们肯？嗟～～

高夫人望着阮罂肚子说：“罂罂以后要努力帮我们高家多添几个娃娃喔，尤其是男娃娃。”

那句“男娃娃”，让站在高夫人旁的阮罂的娘，瞬间变成一朵枯萎的老花。

当下，阮罂没回话，微笑作答。

看吧？闷死人了，什么跟什么嘛？每天关心的都是这些芝麻绿豆大的事，阮罂想象遥远西域，想到即将去探险，热血沸腾哪！

阮罂预定二月九号这天晚上，要来个义无反顾，牵连阮府上下，连着高家，四十几口人畜的逃婚行动。这逃婚行为，很快地会被好事者大肆传播，成为二月长安城最热门的大消息，阮家布行的千金阮罂，毁了跟高大爷独子的婚约。唉呀，光想就觉得这事不得了、吓吓叫。

毕竟小时候跷家，阮家还只是个经营小布行的普通人家。阮罂再放肆，都不会变成大消息。而今十八岁了，阮家布行在城内外有很多分店，她成了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千金小姐跷家逃婚，自然更掷地有声。

再加上高九戈大爷的酒馆生意旺旺旺，连朝中都有靠他赞助笼络的官，算是有头有脸大人物。那么阮罂这一跷家逃婚，果真要轰动长安城。她这临别一跷，也算跷得轰轰烈烈，气势磅礡，不枉阮罂是大冒险家阮奇石的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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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俱备，东风不欠，很顺利，都很顺利。

五万白银带上，要乘的马买好停在马贩家。师父精心绘制的地图，路径都背熟，更替的衣裳全备好。九日傍晚，阮罂先去跟大厨告别。

在灶房，大厨握着阮罂的手，眼都哭肿了。“小姐，一路顺风。俺做了粗粮，您带上，沿路不要饿着。”大厨看着阮罂长大，他有腰痛的职业病，大小姐好几次主动帮他推拿，何德何能啊？他知道小姐特立独行，志比天高，更明白小姐的西域大计。

阮罂拍拍大厨的背。“酒少喝一点，以后喝醉，可没人帮你掩护了。”

再到下人住的后屋去。到此为止，都还很顺利，很顺利。后屋大厅，共十二个男仆七个女婢，早等在那儿，给小姐送行。

“小姐，我会记得你对阿花的好，要不是您，阿花的弟弟到现在还在受苦呢。”阿花的弟弟有气喘，是阮罂主动请大夫看好的。

“小姐，我会记得你给我吃过的那些好东西。”贪吃的勤儿，常让小姐请客呢！

“小姐，我也会永远惦记着您。您是俺的恩人。”说话的是王星星，之前惹了某帮派老大，是阮罂帮他摆平。当时怎么摆平的？她乔装成黑衣人，跑去砍得那个帮派差点瓦解。

阮罂拜托大家：“往后，请各位代我孝顺我娘。”

“没问题。”

“一定。”

到此为止，也都还很顺利，很顺利。

剩下最后步骤，见娘最后一面，喔，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可怜的娘。走进娘的房里，见她娘亲正伏在桌前，正在缝着什么。

“不歇着，还忙什么啊？”阮罂过去瞧。

“就一点针线活。”阮夫人抬头道。

嗄～～这一抬头，把阮罂吓退三大步，怎回事？母亲眼下有大暗影，两颊凹陷，面色蜡黄，笑容疲惫。

“娘在给你做鞋呢，娘要你穿上这鞋，让你一路好走，将来在夫家快快乐乐的。”

“别累坏了。”阮罂心虚地笑了笑。

阮夫人缝得起劲。“不累不累，你是我的宝贝女儿，啊！”不小心让针戳到。

“小心。”阮罂忙拿帕子，帮母亲擦去指尖的血渍。“别做了，用买的就行了。”

“帮你做鞋，娘高兴啊，就算让针刺几下又有什么关系？不痛的。”

“晚了，歇着吧。”

“不，娘要快点做，因为娘还有——”阮夫人去打开衣箱，拿出袍子。“这袍子也是要让你带去高家穿的，还没绣完呢！还有这个……”又捞出一件裙。“这裙也快绣好了，娘特地绣了能带来好运的凤凰，还有这个——”

还有？阮罂面色发白，楞在墙前。“娘，你会不会做得太多了？”

眼看娘陆陆续续拿出未完成的荷包、手绢、衣裳、裙子、衬衣等等，全是打算在阮罂出嫁前做给她的。怪不得容貌憔悴，面色枯黄，这样搞下去，还有命吗？

阮罂既没高兴，又不感动，只觉得有很大的压力。她就要跷家到遥远的西域去，留下烂摊子让娘收拾了哪。

阮夫人笑容恍惚地说：“我不累……真的。我开心哪，你能嫁到好人家，我放心了。这是娘最感到安慰的……”

呵！阮罂哭笑不得，娘的行为，害她想到高飞扬前几天在茶楼说的话——

“我不像你那么任性，我们做子女的就是要听爹娘的话，要体谅生养我们的父母，再怎么放肆，也不能不顾他们的颜面，做出大不孝的事……”

刚刚斗志高昂，一切都顺利得不得了，可是，一面对娘，她忽地整个人虚掉。阮罂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娘。亲情真是最绑缚人的东西，眼看娘这么兴奋，连笑容都恍惚，万一发现她逃婚，会不会崩溃啊？

阮罂试探地问：“娘……女儿，可以跟你说说心里话吗，你愿意听吗？”

“傻丫头。”搂住女儿，拉她坐在床沿。“咱母女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什么都能说？”

“跟自己的娘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我不嫁高飞扬。”她咬牙一口气讲完。

阮夫人反应很快，马上跳起，瞪住女儿。表情像天上突然打大雷，或眼前有猪飞过，整个人呆掉。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再问一遍。

“我不想嫁高飞扬。”再说一次。

现在，阮夫人的表情好像面对的不是亲生女儿，而是个陌生人，她一副听不懂不了解的样子。

“我甚至想逃婚，这亲事是你们订下的，你觉得对我好，但我不喜欢。我想退婚，只有退婚，我才会快乐，你希望女儿快乐吧？”

阮夫人听了半天，唯一听进去的是那两个字——

“退婚？”阮夫人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哪，现在看着女儿像看着叛徒。“这么丢脸的话你也讲得出来？”

“其实女儿一直有个梦想——”

“我被你气死了！”

“一直想象爷爷那样去——”

“退婚是多严重的事，你要让我们以后都抬不起头吗？！”

“我很向往过那种自由自在的——”

“还敢说要逃婚？你有没有为我想？”

“先听我说完——”

“你逃婚你逃看看，教出这么失败的女儿是我的错，你逃婚我就自杀，跟高家谢罪！”

阮罂怔住。她没一句话可以讲得完整，全被阮夫人打断。

“我知道了，别激动，我说说而已，我不退婚，我只是一时奇www书Qisuu网com还不能接受要嫁人，我喜欢待在娘身旁，我舍不得娘……”马上变回阮夫人那个虚伪的乖女儿。

阮夫人这才缓了面色，摀着心口，既感动又担心地说：“罂罂，你都这么大了，不要讲这么孩子气的话，不要吓娘啊！”

阮罂再三保证她会乖乖嫁人，阮夫人才让她离开。

唉，眼看娘那么激动，连自杀都讲出来，阮罂还逃得下去？

照、逃、不、误！

岂止照逃不误，还比预定逃的时间提早两个时辰。马上逃，立刻逃，逃得远远，逃得义无反顾、理直气壮！

阮罂策马出城，狂风打痛脸庞，一双黑色眼瞳，因为愤怒而更明亮。

阮罂恨恨地想——家里的下人们，全不懂她奇怪的梦想，但愿意倾听，试着了解。他们不是她最亲的人，却愿意让出耳朵，让她说真心话，在他们面前，她能自在地当个表里如一的阮罂。可最亲密的娘亲呢，一句都听不进去，也不肯稍稍了解。真讽刺，也真难受，偏偏娘口中讲着的，都是为她好。

不管，她要去流浪，去看满山遍野，传奇中神秘的血色大虫。要去让老鹰在顶上嘶叫，让骆驼的响铃震得耳鸣，再去跟危险的响马干架，见识异族人的模样，是红头发还是蓝眼睛？想象这些，令阮罂热血沸腾，情绪激昂。

“你逃婚，我就自杀，跟高家谢罪。”

驾！她陡地勒住骏马，心脏咚咚撞着胸坎，目眶发烫……

阮夫人的话如一条无形绳索，勒住阮罂的喉咙。紧紧地，锢住她。她呆望前路，夜色苍茫，荒野无止尽延伸。

阮罂双目一凛，仿佛在那空虚荒野间，看见一双寒星似的眼眸。那眼睛的主人，聪明睿智，是她明灯。

阮罂牙一咬。“驾！”她掉转马身，往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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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恨她！

于此同时，考场中，处在小小的号舍里，司徒剑沧，强烈地，憎恨阮罂！

他表情阴郁，盘坐在地。矮桌上，摆放试卷、文房四宝。这两天，食宿在此，作文在此。没顶棚，要落雨、落雪，都得忍耐。地上，大考篮，笔墨纸砚全在其中了。烛光，映在雪色纸上，袅袅地摇曳。

司徒剑沧盯着考卷，右手握着笔，左手按纸，双目盯着试题，却走神了。

跟昨日相同，窒碍难书，就好像在一天之间，老天收走他的才华与聪敏，他引以为傲的作文能力，凭空消失。

盯住雪色纸张，看着看着，字消失，塞外风光跃然纸上，有一佳人，纵马驰骋，黑发如瀑，紫色锦袍飞扬，那雪色皮肤……

黑色眼睛黯下了，他心神不宁，没办法专心。

他想着，阮罂到哪了？一路平安吗？今晚，入驻哪间饭馆？绘制的地图，上面的标示够精准吗？她会不会迷路？

眼角，瞅见搁在桌脚的幸运荷包，又瞥见地上，考篮里阮罂准备的糕点。司徒剑沧推开纸卷，取出红豆糕，咀嚼，吞下。好饿，又拿出绿豆饼啃，吃得沈默专注，像是渴望尝出这糕点隐藏的任何可能。

为什么亲手为他准备吃食？

难道真的只因为不想欠人情？

目光又回到褐色桌面，看着看着，褐色桌面变成黄褐色沙漠，咀嚼的动作慢下来，沙漠风沙滚滚，热气渺渺，那紫色身影，若隐若现……以后就看不到她了，以后再看不到她了，她去了很远地方……

正是这念头，打乱思绪，他没办法安心应试。

从昨日清晨，看见阮罂撤去他包袱中寒酸的吃食，为他备糕点。当他打开手心，看见她绣的幸运荷包……

是从那刻起，他生病了。他困这里，坐不住，该将试题写好，也清楚该这么做，却无心下笔，然后一直想着两个字——如果。他发疯地想，不受控制地想，明知不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想着如果——

如果跟阮罂去西域，如果撇下考取状元的念头，如果就抛下过去、抛下义务，抛下他的责任，就任性地随她浪迹天涯，同阮罂朝夕相处，陪她冒险。这些如果，光想象着，就带给他极大的幸福感。

他放纵思绪，想象这些如果，好像有一猛兽，内心暴动，弄狞理智。存心教他不安宁，想忽略，它却执意撒野。这头兽，主宰他的思路。它是阮罂，它是那双雪亮眼睛，那眼睛曾经似有情若无情地瞅着他。它也是那会笑的粉红小嘴，欲语还休，像讲出什么吓他的话，又暧昧地抿住了。

作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自视甚高的他，会变成一个大傻瓜。竟荒唐地坐在考场，竟在最应该专注写试题的时候，胡乱猜起某人的心。

猜她为他准备吃食，是不是代表了什么？猜她亲自绣荷包给他，是否又代表了什么？猜到最后，想到最后，得出一个结果——

恨阮罂。

他拽起荷包，掷向墙壁。

该死的你，我被你害了。

他懊恼抚额，紧握笔，他完了。

当初不该收她，得到很多快乐，却平白生出了牵挂。

犹记那天，大树下，她说：“我爱你。”

玩笑的口气、调皮的表情，似真似假，那时，就狡猾地，窃走他的心。

当她终于不再出现——

他忽然很在乎起来，忽然想跟她到天涯海角。

当她不再出现——

忽然萌生很多话，想对她说。

当她不再出现……

阮罂想事情时，爱偏着脸。耍小聪明时，眼色雪亮。爱穿紫衣服，喜欢追究神秘的事物。她偏好黑夜更胜白昼，她好像说过，夜晚可以有很多怪想象，说夜晚让她无聊的生活变得像梦。

她都说些什么？她说的时候他明明没仔细听，现在，怎么都想起来了？

当她不再出现，她就巨大起来，法力无边，围困他。当两人距离拉长，当缘分走尽，才知道最怀念的，是伊人的身影。而自己的事，都不重要了，自己的原则坚持，飞灰烟灭。

这是不是很蠢？

慌慌地坐在这，司徒剑沧为着这失控的、不能自主的情绪，恨起阮罂。恨她的同时又明白到，爱的伟大。

他以为自己很经历过一些事，骄傲地自认为再没有什么能为难他、伤害他、慌乱他，直至与爱晤面了，才明白自己有多渺小。

阮罂，总是你问我怎么办，总是我教你该怎么做。你可知道，有这一天，师父不知如何是好，你害师父失却主张，心中没了主意。假使你知道了，可会笑师父傻？

然后，换你对师父说一声：“蠢物。”

黑暗笼罩长安城，为会试搭起的圆弧考场周围，朝廷士兵镇守着，他们全副武装，提枪带刀，脸上表情，专注严肃。四周架着火把，远远望去，像暗里，盛开着一簇簇火焰花。

幽暗中，远远地，响起马蹄声，出现一名乘马的紫衫女子。士兵警戒，阻挡来人。

“干什么？退后！”他们厉声驱赶。

阮罂勒住辔绳，停住了。她凝视偌大考场，想着师父在哪一间？

师父，我想见你。

在这么六神无主时，她很想见他。

她该放弃吗？

记得当初，师父说过：“往往为了做一件喜欢的事，就要先做过几十件不喜欢的。”

好累！她已做过很多不喜欢的，忍耐过很多不乐意的忍耐。就为这一天，要尽兴跑得远远，做自己的主人。

偏让娘的那句话，给吓阻了。

阮罂好挣扎，偏偏这时候，师父不在身旁。

※www。4yt。net※※www。4yt。net※※www。4yt。net※

又过了两天，会试结束。

考生陆续离开考场，考场外头，这一群、那一群的亲友团，殷殷等待着。

张三出来了，张三亲友冲上去是帮他添衣，递热茶递点心。

“乖儿子，考得怎么样？”张三的爹问。

“有没有把握啊？”张三的娘问。

“……”张三双目茫然，两颊凹陷，耳朵幻听。

亲友们团团围住，心急如焚。“到底怎么样啊？你考第三次了啊！这次再不行就～～”

“啊～～”张三忽吼一声，往前奔，发疯地吼：“完了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我～～”

张三崩溃了，看样子考坏了。

那边，李四也出来了，大步走出考场，趾高气昂，得意得像开屏孔雀。

“李四～～喔李四～～”李四的老婆胡圆圆早候着，挥着手绢奔上去。“考得怎么样啊，阿四，难不难啊？”

“哈哈哈哈哈～～”李四笑搂住老婆，掐了掐她馒头大的脸。“你等着当状元夫人吧，哈哈哈哈～～”

“嗯～～就知道状元郎一定是你！”恶心的小俩口，牵手去饭馆庆祝。

几家欢乐几家愁，每一位考生都有亲友或妻子关照。唯独司徒剑沧，他一人孤孤单单地走出考场。

他脸臭臭，目光冷，阴沉沉地步过那些喧哗的人们。他立在广场，挥开随身的白扇，想搧去周遭混浊的人腥气。

“有没有搞错，这么冷的天气还带扇子？”右边一位大叔瞪他。

司徒剑沧瞪他一记，那阴森的表情，锐利的目光，立时教大叔闭嘴。现下，司徒剑沧心情恶劣，他望着大街上拥挤的人潮，那眸子像在寻觅什么，但旋即暗下了，可笑。难道以为阮罂会像四天前突然出现，给他惊喜？不，她这会儿正往西域前行，实现她的梦想了。

忽然，有人拽住他的右臂。阮罂？他回头，没人？往下看，一颗光头？！

正是光头，只剩三根头发飘在亮光光头顶。正是爱抠头抠脚的什居士，他搭着司徒剑沧肩膀。

司徒剑沧面色一沈。“快放手。”脏脏脏。

“糟了啊！司徒先生……”什居士惊慌道：“大事不妙！有人来我的店找你。”

“谁？”司徒剑沧扬起一眉。

“跟我回去，这个人我们绝不能怠慢。”说着拉司徒剑沧就走。

“不说是谁，我不走。”

“你一定要走。”

“如果我不呢？”

什居士看看左右，向司徒剑沧招招手，司徒剑沧低头，让什居士附在他耳边说话。

“臭小子，你不希望头没了吧？就算你不在乎你的头，我还要我的头，我要它安安稳稳在我的脖子上。求你，快跟我走，如果你不跟我走，我就……”什居士滑稽地张开双手。“我抱你喔。”十根手指邪恶狰狞地作势抓他。

算你狠！司徒剑沧脸臭臭地同什居士离开。考坏心情够差了，又被什居士莫名其妙地缠着去他的店，烦透了。

是什么人这么重要？竟让什居士怕得面白白，讲话神秘兮兮。

半个时辰后，终于见到什居士所谓很重要的人。这才理解，什居士为何惶恐。确实，这个人，怠慢不得。

兵器店外，停着华轿，站一排侍卫。店里，六个婢女，陪着主子。她们的主子，坐在店里最豪华的……桌子。桌子？是，此人嫌什居士的椅子太廉价，拣了桌子坐。

司徒剑沧凝视桌上访客，这个人找他，但他不认识这个人。

此人，约十六岁。穿金色锦袍，她双颊丰润，五官艳丽。那黑色眼睛，看人的模样，强悍而野蛮。

“见到长公主，还不行礼？”一旁的侍女训斥司徒剑沧。

长公主？

什居士睐司徒剑沧一眼，那眼神说着——看，这个人来头够大吧？

司徒剑沧向长公主行礼。

长公主清清喉咙，喝一口宫女备上的蔘茶，问他：“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在下不明白。”

“因为这个——”长公主从袖内，抽出布满黑色花纹的匕首，匕首指向司徒剑沧眉心，笑意盎然。“你就是“苍”？”

“是。”

摸了摸匕身铸的“苍”字。长公主问：“认识裴将军吗？”

司徒剑沧摇头。

长公主又说：“不认识不要紧，但他的下士陈少伟识得吗？”见他还是摇头，她笑道：“不识得陈少伟无所谓，但陈少伟的家仆阿回听过吗？”

废话真多！讲半天，到底要讲什么？司徒剑沧显得不耐烦了，眉头拧起来了。

长公主懒斜着身，右手撑桌上，左手勾玩头发。“你呵，你要记住阿回，不，不只记住，还得要好好去谢谢人家。因为阿回是你命中贵人。有人送阿回这把匕首，匕首辗转让陈少伟看见，讨了去。裴将军又辗转看见这把匕首，觉得特别，要了去。前些日子东宫摆宴，裴将军表演刀法，操的是这匕首，给我看见，我要了。我想着呢，是谁设计这么特别的花纹，一路问下去问到阿回那儿，才知道是你。”

原来如此！什居士大松了口气，这是好事啊，还以为这小子闯祸，让公主找来。

司徒剑沧听完，面色如常，懒得应话，淡漠的脸庞上没丝毫欢悦之情。

他想，这公主脑子不够灵光吧？就一把匕首，可以讲大半天才讲到重点。

“听着——”长公主晃着双脚，口气随便地宣布道：“以后，你只能为我设计兵器，往后经手的兵器都归我。当然，我不会亏待你，每件兵器以市价十倍当报酬，好，讲完了。”勾勾小指，宫女捧上热茶，公主漱漱口，呸在地上。

什居士听完长公主的宣布，是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啊，不用考状元，司徒剑沧已经飞黄腾达了。为长公主做事啊，了不起、了不起～～不禁得意自己的眼光跟公主一样。

司徒剑沧听完，却没大反应，照样冷着脸，冷着眼，冷觑着长公主那双笑盈盈的眼睛。

长公主怪道：“怎么？你听清楚了吗？你傻了啊？你还不笑啊？”

“有什么好笑？”他想也没想地反问。

长公主怔住，宫女们呆住，什居士开始双手并用，用力抠头。完了完了，这里要发生命案了。臭小子在说什么啊？现在不是耍酷的时候啊！

“你说什么？”长公主笑意骤失，坐直身子，瞪着司徒剑沧。

“我问有什么好笑。”

“知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吗？”

“跟一个幼稚、无聊透的女孩讲话。”

店内响起此起彼落的抽气声，有一声还来自公主自己。

啪，怒拍桌子一下，长公主骂道：“你活得不耐烦了？”

“公主息怒啊～～”什居士腿软，跪下就拜。“求长公主息怒……”

该死，心情够恶劣了，这公主还来乱。司徒剑沧挑起一眉，挑衅地觑着公主。

他就是活得不耐烦，怎样？他闷透，想杀人。要说迁怒也好，阮罂离开后，他看什么都更不顺眼了，现在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他也是这态度。更何况，他对这盛气凌人的长公主，很反感。管你什么公主，他现在很、火、大。

长公主也超火大。“司徒剑沧，本宫让你有幸为皇室效劳，你竟敢这种态度？”

“在下心领。以后，在下不再设计兵器。”

“为什么？”

“如果设计的兵器都归你使用，我宁可不干。”

“大胆！”长公主气急败坏地吼：“本宫出的价钱不好吗？怎么？本公主赏识你，你跩起来了，找死！”

“换作别人，我考虑。就妳，我不想。”

岂有此理！长公主气煞了，面孔胀得红咚咚。

什居士已经紧张到把头上仅存的三根头发全拔下来，握在手中。

宫女们胆战心惊，全缩到墙角，恐惧着即将发怒的公主。大家都替司徒剑沧的命冒冷汗。

长公主索性站到桌上，俯瞪司徒剑沧，右手指向门口，下令：“叫外面侍卫进来，把这死老百姓给我抓住了！”举高匕首，她狂道：“我要用这把匕首，将他的脑袋慢慢地割下——”

“公主！”什居士趴好，拜她。“公主息怒啊公主息怒，司徒先生不是故意顶撞您，他这个人脑袋有问题，有时候搞不清楚状况，您原谅他吧，他脑筋不清楚啊，他是弱智啊……”

哦？公主面色稍缓。“是弱智儿？”情有可原，难怪敢冲撞她。

“我脑袋清楚得很。”司徒剑沧阴阴地补上一句。“弱智的恐怕是公主。”

晕～～枉费什居士临机应变急中生智，都让他这句毁了。

现下，公主何止气，简直抓狂了。她像只发怒的野兽咆哮：“把侍卫通通给我叫～～进～～来～～”

侍卫们冲进来，公主指着司徒剑沧。“抓住他！”

侍卫们七手八脚，冲上去，抓住他，拽到公主面前。

公主恶狠狠地挥着匕首骂：“再说啊，死老百姓，你还有什么话讲？你说啊、快说啊！”

“伟大的长公主，为你设计兵器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感谢您的宽容与仁慈，伟大的长公主啊，我定为您效命，听候差遣～～”

啪！她一巴掌给他打下去。瞬间，什居士脸颊红了一边。

公主吼：“不是叫你说啦！”她指着被十名侍卫架住的司徒剑沧。“你、本座再给你一次机会！”刀光一闪，她手中的短刃抵着司徒剑沧颈子。“立刻讲些让我开心的话，快讲！”

司徒剑沧仍是一脸无惧地瞅着公主。

那阴沉沉的目光，令公主心震颤，她竟脸红了。“你快说啊，快点。”怪了，公主口气怎么像个撒娇的孩子哩。

司徒剑沧冷笑了，说：“幼稚、野蛮、粗鲁的丑女。”

现在，已经听不见此起彼落的抽气声，大势已去，大家不替司徒剑沧紧张，反正是死定了，准备为他收尸吧！可能是情况太荒谬了，有几个人还忍不住偷笑了。

“你不怕吗？”长公主呆着，没了主意。

“怕什么？”

“死。”

“我怕的只一件事。”

“什么事？”

“脏。”

“脏？”长公主看自己，靓。闻身上衣服，香。摸头发，干净又柔软。“我不脏啊，为什么不肯为我做事？”

“因为你让我非常不高兴。”

“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

盯着公主，司徒剑沧手指向地。

“方才，你将漱口的茶水吐在地上的时候，溅到我的靴子。”

啊？

司徒剑沧身上，被二十只手揪住，它们同时震颤了。

墙前一排宫女，也同时眼角抽搐了。

那吓跪在地的什居士，这下不抠头，也不拜长公主了，他两眼呆滞，被司徒剑沧打败。大爷～～这时候你还怕脏，会不会太有原则了点？

更令大家意外的是，长公主竟慌到不行。她问司徒剑沧：“那……那你想怎样？”

“道歉。”

“我道歉？”她是长公主欸。

“听不懂吗？”烦。

“假如我不呢？”

他微笑，那笑容很冷，很骄傲。“不只要听你道歉，还有别的。”

她慌慌张张地问：“还有什么别的？”

啪！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没人来得及看清楚，关于司徒剑沧是怎么挣脱那二十只捉住他的手，以及是如何挥出他的手掌，反正就在那电光石火间，大家只看见个势子，长公主就被惊天动地狠狠甩了一大巴掌。

因为太震惊，长公主忘了嚷痛，瞪着司徒剑沧，半晌都回不了神。长公主永远永远记得那一巴掌，声多响，那一巴掌打在面上热烈烈地滋味，及那一巴掌打下去后心里的变化。她立刻泪光闪动，心脏狂跳，眼前，她被司徒剑沧打的，好像不只脸颊，他还打进她的心房。

终于，侍卫们先回过神，嚷：“保护公主！”

唰唰唰！侍卫们拔刀冲上去，三把刀护在公主身前，七把刀四面八方架上司徒剑沧的脖子。侍卫们等公主下令处置这大逆不道的百姓，然而公主像被打傻了，只摀着脸，泪汪汪盯着司徒剑沧。

她面红、唇颤，一瞬间，从趾高气昂的公主，变成楚楚可怜的小女孩。她从没被打过，一时没了主意，竟还口气委屈，很稚气地抱怨：“你为什么打我？！”

“因为你打了我的朋友。”他理直气壮地回她。

“唉呀……”什居士一个抽搐，倒地，躺平，掩胸，奄奄一息，眼角流下男儿泪，感动啊。为了司徒剑沧这句话，他今生无憾哪！这傻小子嚘，平日顾人怨归顾人怨，没想到这么维护他。打公主是死罪哪，竟为他这小人物，牺牲生命，呜呼！恨司徒剑沧不是女儿身，否则什居士定爱他爱到死。

长公主冷静下来，这一巴掌引出的慌乱和震惊，终于稍稍平复，她恢复理智，恢复尊者的姿态，下令：“砍下他的头。”

“遵命。”七把刀子就要一齐抹。

“啊～～”什居士蒙住眼。

“等一下。”长公主临时喊停，七把刀立刻撤下，而司徒剑沧还是一副任杀任剐的死样子。

可恶，真不怕？公主气不过，又喊：“砍砍砍！”

“是！”七把刀使劲抹～～

“痛！”什居士嚷得像被砍的是自己。

“等一下！”大概是什居士这声痛喊得太凄厉，公主又喊停。她盯着司徒剑沧，他在冷笑，还是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真不怕？她目光一凛。“这次来真的，你们，给我结结实实地将他的头砍下来。”

“遵命……”侍卫们应得虚弱。

“天啊～～很痛啊～～”什居士烂戏演不完。

“等一下！”公主又喊停了。

七把刀很混乱，它们乱抖乱銼。显然，侍卫们濒临崩溃边缘，这砍砍停停的，要是一不注意真砍了，来不及停怎么办？到底公主是砍还不砍？

“妳到底砍不砍？”连要被砍的司徒剑沧都不耐烦了。

长公主一个抽气，竟哭了。“呜……”他好勇敢，她服了。她抽抽噎噎地说：“我……不砍你。”

司徒剑沧没道谢，还指着被茶水喷脏的靴子，命令公主：“道歉！”

公主瞠目，缩缩肩膀，从桌上跳下来，她抓住一把头发，提高匕首——

“公主？”侍女惊呼，看公主咻地割下一束头发，递给司徒剑沧。

她泪汪汪地说：“当赔罪，行么？”

“无聊。”司徒剑沧一挥手，打散了头发，转身就走，完全不把公主放眼里。

就这样让他走了？

都以为长公主会嚷侍卫将他逮回，没想到长公主只呆呆望着司徒剑沧的背影，任他安然无恙地走出她视线。

这什么状况，惹祸的走掉，留下来的是等着被牵累吗？什居士的感动只维持一会儿，现实厉害，他马上跳起，趁公主还没说啥，自告奋勇地说：“我去帮公主骂他！”逃～～

“公主？”宫女们很纳闷。

“要不要属下们逮他回来？”侍卫们很困惑。

“……”可怜的长公主，脸被打肿，眼睛也红了，头发还断了一截，神色恍惚，没听见他们的话。恐怕，这会儿，是被司徒剑沧刺激到疯了。疯了吗？是有那么点着魔感，一向仗着皇上宠爱，自认放眼天下男女皆裙下玩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冠上个响叮当的名号叫“长公主”，长公主又如何？响叮当的名号又如何？掰开花样美衣，内里还不是与寻常人无异的脆弱少女心。

长公主既没杀他，亦没嚷侍卫追回，她像受了惊吓或大刺激，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掳获。她恍恍惚惚地回宫了，不明所以地失眠了，头一回，她遇到没奈何的事。

这，拿他没辙的感受是什么？一连几个昼夜，长公主找人分析分析分析，寻人开解开解开解，问御医问过好几回，到头来才隐隐约约明白，这拿他没辙的感受，就两个字——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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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天当时，什居士追出去后，问司徒剑沧。“你疯了？这样对长公主？”

“不然呢？”

“她可以砍你的头，你知道吗？”

“她不会。”

“又知道她不会了？”

“我的头还好好地在我脖子上。”

“哼，哼，还挺骄傲，我被吓到尿裤子啦！”

“这么脏的事别张扬。”司徒剑沧皱眉头。

“好好好，我脏脏脏。”什居士哈哈笑。抛开以前对他的偏见，什居士现在超爱这小子。这家伙是好人！以前怪他心高气傲，不近人情，这才明白，他外冷内热，只是不善表达感情。

“你以后不要再这么冲动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常保头在。”

“我没冲动。”

“还不冲动？逞一时之气，丢命怎么办？”

司徒剑沧淡道：“我从不冲动，我故意的。”

“你故意？你是说你故意激怒公主？故意打她耳光？故意忤逆她？”

“对。”

“对什么对？有什么道理故意这样？”

司徒剑沧睐他一眼。“绝不能向那种人低头，一旦低头，便一辈子抬不起头，要被践踏勒索，还被看不起。再说，凭什么我的设计要归她一人？”

“她提出的报酬很高啊！”

“我的设计是无价的，花大钱就能买我，那是侮辱。我情愿无报偿地为喜欢的人设计。”他就亲自为阮罂打造独一无二的悦音匕首。唉，怎么又想到阮罂？司徒剑沧怔忡一下，缓了脚步。

什居士问：“你就不怕她生气，她杀你？”

“她不会。”

“怎么确定她不会？”

“她挺高兴。”

“嗄？她疯了啊？那样子叫高兴？你打她欸。”

“长公主每天见人们努力博她高兴、讨她欢心，忽然有人逆着来，偏惹她生气，让她求之不得，她如何？必觉得新奇刺激，杀我吗？不，她舍不得，因为太希罕了。”

“我不懂，你怎么敢那么笃定？”

“你不懂，是你尚未参透人性。”

“唉，你年纪轻轻，竟看得比我清楚，大概没有谁的心思能瞒过你的眼睛。刚刚看你老神在在，我他马的慌到不行，要像你这么镇定，还有什么事办不成的？你是个厉害角色，老夫今日算开了眼界。”过去太小觑他了！

但什居士不知道，司徒剑沧还是有看不清、摸不透的人。

这个人，还让他对返家意兴阑珊，让他，忽然怕起那空荡荡充满回忆的草屋。

“去喝酒。”难得司徒剑沧邀人喝酒。

“我出钱！”什居士太高兴，说着就要挽他手臂，司徒剑沧扫他一眼，什居士嘿嘿笑，缩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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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直至明月高悬，星群点点，司徒剑沧才带着酒气回家。

四天不见主人，“苍”远远看见芒草间主人的身影，即振翅扑过去，栖在主人肩膀。

四下无人，满天的星光，司徒剑沧微醺，或许是太沮丧了，还是考场关了四天太闷了，竟学着阮罂，也跟巨枭讲话。“我……我考得坏透了……”

苍啄了啄羽毛，爱莫能助。

“都阮罂害的。”

苍振振翅，深表同意。

“她倒好，去西域撒野，却坏我大事……”

忽地，一个声音嚷过来——

“我怎么坏你大事？”

司徒剑沧顿住脚步，回身，却只看见黑蒙蒙的天地，他眨眨眼睛，是喝醉了吗？幻听？

但那声音又说：“我一不在，师父就骂我。”

司徒剑沧陡地心悸，疾步过去，一挥袖，扫开黑墨墨的草丛，便从那暗处，露出一张柔白小脸，正笑着呢，一双大眼，如星子灿亮。司徒剑沧一霎时觉得心跳都停住了。

阮罂一身紫衫，躺在草丛底。她嘴上衔着根草，双手枕在脑后，瞅着他。“你跟鸟说话啊？”

“不是去西域了？”

“你刚刚是跟鸟说话吧？”

“躺这里干么？”

他不承认，脸微红，感觉很糗。这些天恨透她了，不知咒骂过她多少次，但这会儿，快乐如潮，一瞬间淹没他心房。

“我没去西域。”阮罂躺平，望着天空，天上星子灿亮。

而在司徒剑沧眼中，草堆里的阮罂，比星子更璀璨。再看见她，绝顶喜悦。可绝顶喜悦，却转瞬消失。阮罂一句话消灭了这喜悦——

“师父，我要嫁人了。”

这话，杀他个措手不及，重挫他。

司徒剑沧目光一凛，表情瞬间冰冷。“起来讲话，地上很脏。”

“脏就脏。”阮罂摆烂，赖在地上。

“起来。”

“不要。”

“不起来，没办法好好听你说。”

“你躺下啊，怕脏对吧？躺着不知多好，我就爱躺草地，躺泥堆，可以看天空看云，那是站着时看不到的风光。”

她不听他的话了，不受他控制了。而他，多恨哪，自己竟逐步失控。真荒谬，当他因为她的缘故，考坏会试，心灰意冷之际，她却没事似地，跑来告诉他——她要嫁人？她不去西域了？

“我是你师父，我叫你起来。”

阮罂轻佻地睐他一眼。“我这会儿都不去西域了，还认你做师父干么？”阮罂闷透了，迁怒师父。

“真现实。”他冷笑。

“本来就是！”她吼，坐起身，盯着他。“我就现实，不然你以为我很高兴当你徒弟？你以为你很好相处？你以为你很讨人喜欢？是你说利用你就明着来，不必假装。我不假装了，我就是现实，怎么？不是滋味了？这不就是你最爱的？”一句句打击他。

“说到底为了嫁人就不去西域了？”他冷冷反击。“还以为你不会被世俗摆布，当初讲起梦想多么有气魄，现在放弃却这么轻易，早知道，不该认你这个蠢物做徒弟。”

他何苦来哉忍受这些？她去西域，他舍不得；她不去要嫁人了，他生气。

可笑！司徒剑沧啊司徒剑沧，你在干什么？把自己搞到这地步？为她误了自己的正事，结果，你还站这儿被奚落？她不感激，还以你说过的话来反击你……

阮罂听了，还他个愤怒的眼神。“你以为我能怎样？亲事是我娘订下的。”

“既然决定去西域，就别管那么多。”

“对，讲得够潇洒，但我不是你，可以不在乎，一走了之。我办不到！如果我逃婚，我娘会以死向高家谢罪。你不在乎别人死活，你也不在乎别人会不会伤心吧？相信换作你，你办得到，因为你够冷血，可我不是你！我不像你那么无情！”

“没错，我冷血无情，听起来你很讨厌我，既然如此，找我做什么？回去。”

阮罂怔住，意识到自己正无理取闹。

“师父……”她冒失地揪住他的衣衫，会无理取闹，正是因为需要他啊！她现在很灰心、很难受哪！她这些天慌得只想找师父诉苦，现在，见着师父了，强忍的情绪一下子炸开，哭了出来。

“师父，为什么，为什么女人一定要嫁？为什么我娘要逼我？我的亲事，她干么作主？为什么我不能做自己喜欢的，这太莫名其妙、太没道理了啊……”

讲着讲着，痛哭失声，小手紧拽他，像是唯一的依靠。如果还是小时候，她早跑了，不会被谁勉强。现在不同，长大了，有包袱。娘生她养她，母女之情，绊住了她想高飞的脚步，她还是不够硬心肠。

瞧着阮罂哭泣的模样，司徒剑沧心疼，又心烦。

早先，面对公主时，七把刀架脖子上，他可以眉头不皱一下。但现在，看她哭泣，听她说要嫁人，他忽然没了主意，强装冷漠，心却战栗。

与其如此，与其嫁人，倒宁愿她放逐到西域，宁愿她从此消失。

“既然这么痛苦，就放弃去西域，哭哭啼啼的，看了讨厌。”

阮罂震住，他不安慰她就算了，还说这么冷酷的话？难道她嫁人，对他来说无所谓吗？这一想，反倒不哭，冷静下来了。她伤心，才对他真情流露，她其实是依赖他的，才渴望跟他诉苦，让他看见眼泪，没想到……

“真过分。”阮罂冷笑。

“你以为我应该说什么？”

“是啊，你还能说什么？对你来说，我做什么，都与你无关。”明知他无情，为什么双脚一再往他的地方跑？真是自找罪受！

“我真蠢……”拽着他衣服的手，松开了。起身，看着师父。“我以后再不会来找你。”

这话一出口，便让司徒剑沧的双眸，结起厚厚的冰霜。她凭什么生气？她哪知道他这几天的挣扎和痛苦？司徒剑沧别过脸去，望向它处，就是不看她。

“无所谓。”他说。因她而来的情绪起伏，让他招架不住了。

阮罂瞪着他，他那冷冷的态度，令她的胸口仿佛在燃烧。转过身，她大步走开，可走没几步，实在气不过，又回过身，骂他：“司徒剑沧，你真够可悲的。”

司徒剑沧缓转过脸，觑着她。瞧见她美丽的眼睛，闪着炽烈的怒火。

她恨恨地指控：“把接近你的人推开，就是你的强项吗？你这种人活该要孤独一辈子，谁要跟你认识，谁就是自找苦吃！”

他听了，缓缓回话，声音轻，却冷得令人打颤。“我爱怎么对人，与你何干？你没能力扭转自己的命运，就来找我出气吗？”她以为他是神，有求必应？他也有自己的麻烦要苦恼，她怪他？凭什么？他被她害得还不够？

与你何干？

阮罂听了，心震了一下，美丽眼睛，瞬间失去光彩，面上出现受伤的表情。她在做什么？忽然羞窘难堪，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指控他这些做什么？像在跟他要感情。她忘了吗？他们的关系根本不算什么，她对他来说不重要，那么他当然不在乎她的伤心难过。

阮罂双目氤氲，泪光闪烁。她颤着唇瓣，哽咽着，找不到话反驳。在那模糊的视线中，他的脸色如刀光般冷厉，割伤她。

眼看她哭了，司徒剑沧低头，不忍看了。心中充塞着无力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她是他此生遇过最棘手的难题。

他缓了口气。“说几句好话安慰你，就算是有血有肉的好人？如果安慰有用，我会说，但安慰于事无补。”

她倒抽口气，吼：“至少在这么失意的时候，我会感到温暖！”泪水滚下她的脸庞，老天，她觉得自己好悲惨。她孩子气地咆哮：“我要听的不是道理，不是对事情有没有帮助，我要你了解我，了解我的心情我的痛苦，我的失望伤心，但你混蛋！你只在乎自己！”

注视着风中摇荡的芒草，他苦笑。“我……干么了解你？”了解了又能做什么？

“……”阮罂无助地望着他。

“我为什么要去在乎你？”他早就什么都不能在乎，也在乎不起。她不懂得他的苦衷，她的指控让他好心痛。他也渴望阮罂了解他，包括他的身家背景。他也希望对谁掏心掏肺开朗坦白，但他不可以。关于自己的事，将来的事，他都不能说。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这样默默地承受她的指责。

两人久久不说一句话，阮罂看着师父，师父却不看她。

阮罂无助地垂下双肩，转身，离开了。

在她身后，司徒剑沧立在芒草间，芒草在风中摇荡，白色衣袂随之飘飞。他呆望着成片如浪的芒草，觉得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陷入困境。因为惦记阮罂，正事没做好，现在见到阮罂了，却又恼着她要嫁人的事，对她恶言相向，冷漠严厉，把她气走了。

他什么都没做好、没做对，他在干什么啊？

忽地一股倦意袭来，他竟忘了脏，虚乏地，往后瘫倒，瘫入草堆中，跌进了阮罂方才躺着的地方。他仍闻得到阮罂常用的香粉味，闭上眼，在她的气息里颓废。他已经乏得没一丝力气，被这混乱而巨大的情感，扯得四分五裂了。真想，不再清醒。

阮罂，不是我不想对你好……而是我，没办法给你幸福。

谁都可以将她看扁，唯独他不可以。旁人说的话都可以一笑置之，独他说的话她会很介意。为何？不知道。阮罂气唬唬地挥打着芒草，一边撇去泪，她恨师父。瞎走一阵，待她回过神时，人已呆立在无边荒野中。

月色莹莹，四周无边的黑暗荒野。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西域风景，爷爷说死亡之虫平时藏匿在沙底，逢七、八月才爬出地面觅食，在艳阳下晒它血红的身躯。想象诡异情景，在一大片冒着烟气，风沙滚滚的戈壁沙漠上，一条条赤色大虫，躺在沙地，而天空中，老鹰叫着，而狂风，烈烈吹痛脸庞。那是她的梦想，那是她的梦想。认命吗？

自己没能力扭转命运的安排，就找我出气吗？

阮罂苦笑，师父真狠，偏偏说中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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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间很特别的房间，美轮美奂四字还不足以形容它的华贵。

房里摆设不简单，墙上几幅昂贵的花鸟鱼绘画，都是当今城内一流的画家作品。香木造的桌椅刻镂繁复的花样，看起来就很贵，真的很奢侈。桌上放金造的香炉，白烟袅袅，焚着顶级的进口香料，让人闻了神魂颠倒，宛如身在仙境里。床帐薄如蝉翼，宛如一入帐睡，就飘飘欲仙。床上金线绣团花的黑色丝绸被，雪色丝绸枕，还有一把黑亮亮乌墨墨丝绸般的长发，如瀑布般自床沿倾泻而下，垂落地上，如梦似幻。

发的主人，背窗，侧躺。窝在绸被里，隐约看得出那身形的轮廓，纤弱娇媚。此人正在作个美梦，梦呓一声，懒懒翻身，平躺。这一翻身，就露出脸来——浓眉，粗睫，刺刺小胡渍，还有巨大的喉结。

是高飞扬。

也许这五官脸蛋和他身上穿的粉红寝衣，感觉异常突兀，非常不自然，但反正没人看见，房间是他的城堡，他是城堡的主人，想怎样就怎样，他正睡得香甜。高飞扬梦见跟心仪的王壮虎去游船，王壮虎摇桨，汗珠在他强健手臂闪耀。高飞扬看得入迷，心里有“熊”乱撞，因为光是小鹿乱撞，并不能真切形容他的迷狂。在梦中小船里，他正快乐。

忽地，一大浪袭来，船身剧晃。一个凶猛的摇荡，船倾覆，他们一起摔出去……

“啊……”高飞扬醒过来，摇晃的原来不是船，是自己。他摇来摇去，摇来摇去……啊，有只手在摇他，床边有人？他骇叫，那只手摀住他的嘴。

“嘘。”

高飞扬瞪大眼，认出来人，是阮罂。

“我有话跟你说。”阮罂放手，看着他。

高飞扬拉被，护在身前。“现在？现在很晚了，明日再谈好吗？”早晚会被她吓死。

“我与你之间有事要解决。”她坚决道，不快解决，她没办法安下心。

高飞扬面色尴尬。“明天再说嘛，我衣衫不整，仪容没打理，还没漱口呢，这样子跟你说话太没礼貌了。”

“没关系。”

“你拜访我，我当招仆儿备茶水，可这么晚了，仆人都睡了，什么都没款待……”他是谦谦君子，还是谦谦到很过分的那种。

“不要紧。”

“深夜男女共处一室，万一被发现就糟了，你先回去歇着，我明日到府上见你。”

“不碍事。”她的口气开始凶了。

“好吧，既然你坚持。不过……唉，还是太失礼了，不然我去找看看还有没有甜品款待你——”

阮罂压抑火气。“你什么都不要做，只要躺在床上听我说！”又来了，又来了，那种火山快爆发的感觉又出现了，高飞扬真是她的魔考，真会激怒她。

“躺在床上？这样跟你说话？这……这样子我压力好大……”

“你压力大什么？我不会对你怎样。”她压力更大，因为要忍住不揍他。她拉来椅子，坐下。

见阮罂大有与他长谈的架势，高飞扬放弃挣扎，抚了抚柔亮的长发。“好吧，想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要取消婚事。”

“嗄～～不可能。”说过很多次了啦！

“去跟你娘求，你反正不爱我。”

“不行，我娘会骂我。”

阮罂怂恿：“说说而已，试试看呀！有试有机会，没试等于零。”

“不行，我会被骂死。”

“这么怕你娘？”故意激他。

激也无效！高飞扬畏畏缩缩道：“我娘一生气，就会跟我爹说，我爹一生气，就会来凶我，他们一凶我，我就心惊胆战没好日子过，你别害我。”他吃的山珍海味，是爹娘给的。他穿的昂贵锦衣，是爹娘给的。他搜藏珍奇艺品，是爹娘给的。连送给王壮虎的礼物，请王壮虎吃的饭，和王壮虎看的戏，都是靠爹娘。要惹恼了爹娘被逐出家门，他靠谁？怎么活啊？光想象，就泪流。

“拜托不要哭好不好？”阮罂没好口气。

“那妳就不要逼我嘛。”

“真不行？”

“不行，大人都讲好了，我们能怎么办？”

阮罂盯着他看，半晌不开口。高飞扬觉得很毛，竟然打哆嗦。

“不要这样凶巴巴瞪我，不是不答应你，我真的很怕我爹娘。你嫁我可以放心，我不会虐待你啦！”

阮罂哭笑不得，眼角抽搐。笑话，谁怕他虐待来着？全城东到西，南到北，谁不知道高九戈富商的儿子高飞扬，是个连蚊子都不敢打，蟑螂都不敢看的滥好人？

她冷静地给他分析：“你不是爱王壮虎吗？跟王壮虎在一起不是你的梦想吗？你应该去捍卫你的梦想啊，爱一个人不能只是讲，要有行动，你懂吗？做出实际行动，像个男人！”

讲得多慷慨激昂啊，多么激励人心哪，所以高飞扬听了，虎地坐直，猛地掀被，双拳握紧，咬牙切齿道：“你还敢说？还敢说？我真怕妳了。我情愿不像男人！”他红眼眶，哭诉：“我生平唯一一次被呼巴掌，就是你害的！你这个小坏蛋，蛊惑我去跟我娘讲王壮虎的事，害我捱了晴天霹雳、史无前例的大巴掌，痛了三天还在痛。从此我心灵受到创伤，每次看到我娘脸色不对，我就肚子疼找茅厕。你知道我的心灵被这一巴掌扭曲得多严重、伤害有多深吗？”虽然当时年纪小，但是阴影已造成，他是一个容易受伤的男人。

“好。”她懒得说教了，他无药可救。阮罂起身，到桌前，拿起笔，回来，看着他。

高飞扬困惑了。“拿笔干么？”这么晚了，难不成还要作画题诗？跟他笔谈？

举高笔，阮罂手一紧，喀！笔杆夭折，断成两截。

高飞扬倒抽口气，面色刷白。

阮罂扔下笔，然后，那刚处决笔杆的手，忽地扣住高飞扬的手腕。

高飞扬立刻头往上仰，眼珠翻白，眼睫猛眨，喘不过气，往后倒，他好怕，怕到头昏。

“不要昏，等我讲完你再昏。”阮罂命令。

高飞扬喘不过气。“快……放开我的手。”徒手断笔的画面，在他脆弱的心灵划下第二道伤痕，被她握住手，教他胆颤哪！

“我接下来要讲很严肃的事，握着你的手，我比较有勇气。”

“我感觉你的手很有力，你好像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警告。让你知道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事我有多认真。你最好全听进去。”

“饶了我吧，我没胆解除婚约。”

“没叫你解除婚约。”

“咦？”

“成亲就成亲。”

“啊？”

“高飞扬。”

“是。”

“不但要跟你成亲，这亲事我还非你不可。”

“耶？”

“听我说……”阮罂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真的？”

“嗯。如何？”

高飞扬摸着下巴，想了会儿。“会不会太冒险？”

“我不怕，你怕什么？”

“你确定？不后悔？”

“不后悔。”

“将来不可以埋怨我喔。”

“不会埋怨你。”

“好。”

“一言为定。”阮罂以指刮了他的脸庞一下。“打小认识，就今天你最可爱。”

高飞扬竟脸红了。“认识你到现在，你从没用这么温柔的口气跟我说话呢！”

达成协议，阮罂离开房间。偌大高府，她一下两下三四下飞掠过屋顶，翻墙，双足稳踏在地。

望着长街，两排屋檐红灯笼摇晃，她心情激动，胸腔剧烈起伏，蹲下，喘口气，她笑了，泪却潸潸落下。

解决了吗？真的？先前以为无路可走，她伤心欲绝，是真没办法，所以忙着哭泣。要不是司徒剑沧骂痛她，现下，她恐怕还在那怨天尤人，忿忿不平，被师父骂了一顿，反而激起斗志。

阮罂站起，看着昏黑的街，仿佛看见某人背影——那常背对她，身上雪色袍子翻飞，姿态遗世独立的男人。

“师父……”讲话刻薄，但毕竟他是看得最清楚明白的。是因为不会感情用事，所以他才能这么清醒吗？

迎面冷风，拂开阮罂脸庞的黑发，这剎，她想着师父的感觉，和以前想着师父的感觉不同，兴起更多的崇拜了。

阮罂微笑，喃喃自语，好像师父就在面前。

“我会教你知道我很了不起的，我会教你看见我的能耐……”谁都能瞧不起她，独不能忍受被师父看扁。解决掉通往梦想大道的石头后，阮罂开始相信自己无所不能，只要她敢，天下无难事。此后，她心中再没“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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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

阮夫人问春儿：“小姐呢？”

“小姐在梅苑赏花。”春儿说。

阮夫人赶到梅苑，没见着女儿，看见女婢阿雪。问阿雪：“小姐不是在这里赏花吗？”

“是啊，刚刚是在这儿赏花。”

“人呢？”

“喔，小姐说要去找总管商量喜宴的菜色。”

阮夫人去找总管，总管在茶厅忙着和三个助手商议喜宴流程。

“夫人好。”大伙儿问候夫人。

“小姐不是来这里了吗？”

总管反应机敏，朝旁的助手使个眼色。“喔，小姐肚子痛，去方便了。”

“真是，我有事跟她说哪。”

夫人又急着去找阮罂，夫人一离开，总管并那三位助手即刻夺窗而出，抄捷径，找人掩护小姐行踪。

片刻后，夫人敲着茅厕的门。“阮罂，阮罂？在里面吗？”

“嗯。”

“等一下过来找我，高家送了饰品要你挑。”

“喔。”

确定女儿在着，阮夫人才走。自从阮罂提过逃婚，她就时刻要确认阮罂的行踪。茅厕里，勤儿窝在门边，松了口气。可怜他们这些佣人，用心良苦，全帮着小姐哪！

阮罂溜去找师父，要跟师父炫耀她想的办法。她嘴哼着小曲，循着熟悉路径，又来到草屋前，推开门。

“师父……”

师父不在，屋内空荡荡。屋子里的东西凭空消失，干净、空得像没人住过。

阮罂傻在门口，好阵子才意识到师父搬走了。走进屋内，看到桌上有个显眼的红，是幸运荷包。拿起荷包，她记得自己是怎样使着针，为师父绣这个荷包。她呆立着，瞪着手心荷包，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荷包湿透，才发现自己哭了。

师父呢？去哪了？

从这天起，阮罂失去师父的消息。一有机会，她就上山，疯狂地寻找师父。山涧里，巨树林，芒草丛，常去的地方都找遍，就连苍也消失无踪。

草屋渐渐积累灰尘，门前杂草丛生。阮罂每次去，就挽袖子打扫。知道师父爱干净，要是哪天回来，定不喜欢屋子脏脏的，但师父再也没出现。

无所谓啦！阮罂跟自己说。她还是照常过着自己的生活，只是莫名地消瘦了。无所谓啦！她反正武功学会了，赚钱的本事也学好了啊，但不知何故，夜半时分她常会莫名惊醒。而每每上街听闻有人奏琴，便发疯地追着琴声出处。只不过每每碰见了穿白衫的男子，她就会莫名地心紧，追上去确认对方身分。

只不过是这样，大致上还好。阮罂跟自己说无所谓，师父不告而别，可见是根本不在乎她这个徒儿，那么她干么在乎他？她要恨他。

讨厌他，对，讨厌这无情的家伙，就这么办！可是夜阑人静，她自个儿心里清楚，有多少个夜晚她抱着枕头，而枕头濡湿是为着什么。

好强地，不想承认，不想输，但身体有自己的意志，眼泪有自己的意志，心要酸要痛，她真一点办法也没有。为什么呢？阮罂问自己好多次，为什么偏偏……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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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试榜单贴出来了，在阳光中，榜单闪烁着。一大群人，挤在榜单前查榜。有人欢呼、有人啜泣、有人晕倒、有人当场暴毙，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干么跟我们来看榜单？你有朋友参加会试？”高飞扬问阮罂。

“没有。”他们挤在看榜人群中。

“没有？那干么看得这么起劲？”

“你管。”

“唉……”有人叹息。

高飞扬忙着安慰叹气的人。“下次还有机会，别难过。”

“我差一点就挤进三百名贡士，偏偏考了三百零一名……”叹气的是王壮虎。

阮罂白王壮虎一眼。“上面只写三百名，哪只眼睛看见你是三百零一名？”

“我有感觉，我就是那三百零一名。”王壮虎瞪她。

“呵，是噢。”阮罂冷笑。

高飞扬扯了扯阮罂手臂，暗示她口下留情。

高飞扬笑嘻嘻地对壮虎说：“你知道考这个多难吗？能参加会试已经很了不起了，没上榜是正常的。”

“可笑。”阮罂冷冷地奚落。

呃，不理她，他继续开导王壮虎。“没关系，三年后再来，你很厉害咧，像我连参加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你笨啊。”阮罂坏坏地刻薄他们。

“你很讨厌欸，你最近是怎样？吃了毒药吗？讲话很刻薄噢。”高飞扬抗议。

王壮虎附议：“阮小姐，我觉得你越来越尖酸刻薄了，你越来越难相处了。”

是吗？阮罂双手抱胸，不以为然的样子。唉，心中欷歔，瞧，她这什么德行啊？她眼色黯然了，忽然惊觉到，自己变成了师父的德行。

师父……

阮罂盯着榜上名字——司徒剑沧。她原以为师父会拿下第一名的“会元”，结果却考了第两百九十名，虽然还是有挤进殿试资格，但这成绩要考取状元不容易啊！

望着他的名字，阮罂感慨。如今他在哪？名字近在眼前，人却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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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阮家喜洋洋，筹备阮罂婚宴。

阮大爷忙着昭告亲友，到处跟人臭屁女儿嫁到富贵人家。阮夫人忙着打点喜宴，眉飞色舞，感觉自己很重要。柳姚姚也没闲着，忙着找木匠师父商量，迫不及待跟大儿子二儿子小儿子说——

“以后阮罂姊姊住的那间别院，会改成你们的书房，你们看看喜欢什么样的隔间，门的颜色要不要重刷？看看桌子要不要换一张，看看……”看！还没嫁出去，已经开始打算强占阮罂的地盘，果然是一群狠角色。

阮明德看中阮罂的文房四宝。“娘，我要姊姊的文房四宝。”

柳姚姚立刻跟阮罂商量；“反正你以后用不到了，不如……”

“娘，我中意姊姊的棋子，可以给我吗？”阮震天看中阮罂常玩的一套黑白棋。

柳姚姚即刻跟阮罂预订了。“反正这棋子你嫁过去后，也没空玩了，不如……”

阮威武看中阮罂房间的矮柜子。“娘，我要……我要……”

柳姚姚卯起来逼阮罂给。“阮罂，这柜子的东西可以清出来吗？反正以后你也不住这里，这些东西放着太浪费了……”

阮罂通通微、笑、以、对。

几日后，东西通、通、暴、毙！

文房四宝莫名其妙地被她失手摔成文房四残，黑白棋莫名其妙被她搞丢十颗棋不成套，矮柜子忽地少一只脚也残了。

阮明德、阮震天、阮威武跟柳姚姚哭诉——

“她故意的、她故意的、她故意的……”

哼，确实故意。想到这些东西要被这群可恶的臭小子用，阮罂宁愿砸坏。为此她跟二娘的关系更水火不容，但想到阮罂很快就要嫁出去了，他们可以在阮府为所欲为了，二娘还是兴高采烈地帮着筹措婚宴。

这天一大早，阮罂起床准备。这是她出嫁的早晨，勤儿帮小姐梳头，晚些，专门打理嫁娘的婆婆会来帮阮罂做头。勤儿梳着梳着，忽然，小姐问她——

“勤儿，你有梦想吗？”

“有的，小姐。”唰唰唰，把小姐的头发刷得黑又亮。

“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说了小姐会笑我。”

“不笑你，你说。”

噗，勤儿自己先笑出来。“说起来我的梦想很可笑……”

“我听着，你说。”

“我曾在翠湖那儿，见孙大娘跳过剑器舞。当时，她舞剑的气势，教我们这些围观的人都看傻了。我当时看了很激动，想跟孙大娘一样懂得耍剑术，然后去当女侠，铲奸除恶，到处打抱不平，不知多威风、多过瘾！”勤儿吐吐舌头，笑了。“我是痴心妄想，我不过是个小女婢，哪能当什么大侠女。”

重点不是她是女婢，重点是，她还是个超胖的女婢。

阮罂转身，打量勤儿。嗯，宽额、肥鼻、厚唇、大胸，粗腰、胖臀……嗯，很难将勤儿跟身手矫健的大女侠联想在一起。

阮罂吸口气，拍拍勤儿肩膀。“没问题。”

“嗄？”

“你当女侠没问题。”

“别说笑了。”

“你看着。”阮罂拈起一支发钗，弹指，嘟地一声，发钗钉进墙里，钗身震着。

勤儿惊呼：“你会武功？”

“你随我陪嫁到高家后，我们将会有漫长一段无聊苦闷的日子。我就利用这段时间训练你当大侠女。”怎样？够教人振奋吧？但勤儿听了，面无表情，没有反应。阮罂问她：“怎么？很感动？”

“不，是很惶恐。”

“惶恐什么？”

“小姐，你看我身材这么胖，哪有办法练武？”肥女使轻功天上飞，肥女提剑跳剑器舞，怎么想象都觉得很怪诞。

为了加强勤儿的信心，阮罂豪气道：“好，我且试试你的底子。”又挑出另一发钗，交给勤儿。“学我刚刚那样，将发钗往墙上射，用力射，让我看你的手劲。”

勤儿射了，发钗飞出去了。没听见嘟一声，而是听见铿一声。钗没凿进墙里，连碰到墙都没有，它才飞了一步的距离，就跌落在地，发出铿一声。

看吧！勤儿苦笑，望着地上的发钗。

阮罂眨了眨眼，大声叫好。“好，好极了。”她喜孜孜跳下椅子，蹲在地上，指着发钗。“啧啧啧，奇才、奇才啊，勤儿真厉害……”

“有……有吗？”勤儿好茫然。

阮罂拉她过来，一起蹲在地上看。“你刚刚没听见吗？那铿一声，多响。”

“是……是喔。”不就是掉地上的声音吗？

“唉，你还不懂啊？你是聋了啊？我啊我从没听见过钗子掉地上会铿得这么大声的。”

“很了不起吗？”

“当然了不起，这代表你力气大，使剑没问题。”

“是这样吗？”勤儿还是很茫然。

“要对自己有信心。”

主仆二人，蹲在地上，瞪着发钗。

勤儿觉得小姐唬她，有阴谋，小姐有阴谋。她自暴自弃地说：“算了啦，我这个人空有肥壮的身子，力气小得很，小姐教我练武只会浪费时间，勤儿很有自知之明，小姐不用安慰我……小姐？小姐？小姐你干么？”

阮罂抓住勤儿手臂又捏又掐，又按她的头，摸掐一阵，摇头直赞叹着，还竖起大拇指。“不得了！勤儿，你知道你为什么长得特别胖？你天生奇骨啊，因为你的骨胳比别人粗大，你是天生练武的料，不当大侠女当女婢，真是糟蹋你了。”

“……”勤儿看着小姐的表情，就像在看个唬人的江湖郎中。

“干么？妳不信？”阮罂一脸真诚，演技炉火纯青。

“……”她是不信，而且觉得怪。“勤儿只是随便说说，小姐不用这么认真。”好恐怖！

“不！”阮罂使劲握住勤儿的手，目中迸出光芒。“我一定要帮你实现梦想！妳不用太感激我。”她拍拍勤儿的脸。

从何感激起啊？是她硬要帮好不好？勤儿盯着她。“小姐……大婚之日，聊这个会不会太奇怪了？你快换嫁衣，等会儿夫人就过来了。”勤儿起身去拿嫁衣。

“勤儿！”阮罂又出手，抓住她的手臂。

“欸？”勤儿回过头，好惊啊，小姐双眸，燃烧着熊熊的火光。“什、什么事？”

“我让你当上大侠女，你是不是会很开心？”

呃……“会……会开心。”她不明白小姐在坚持什么啊？

“我让你开心，你是不是也希望我开心？”

“欸……这个……”

“大家开心，是不是最棒的事？”

“欸，小姐，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随我嫁入高家后，要是发现我跟高飞扬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不准跟任何人说，甚至是高夫人问起，也绝不可以吐露半个字。”关于她跟高飞扬的秘密约定，就只差随身女婢帮忙了。要小心要谨慎、要好好赢得勤儿的心，否则功亏一篑啊！

“你们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反正你要是发现高少爷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不准张扬，甚至是我娘问起我跟高少爷的状况，你只能说好的，绝不可透露别的。”往往就是身边人，坏了大事，要收买要收买啊！

勤儿听得一头雾水。“小姐，我糊涂了，不就是嫁过去嘛，怎么讲得那么神秘？”

阮罂眼睛雪亮亮，掐牢勤儿的双肩。她压低声音，预备将诡计说给贴身女婢听，接下来这几年，她出入会比较不自由，很多事都要仰赖勤儿去办。

阮罂告诉勤儿：“短则两年，多则四年。”

“什么短则两年、多则四年？”

“我们会离开高家，我将去西域。”

“嗄？你还要去西域？你都要嫁人了，怎么去？”原以为小姐放弃了说。

“去，我一定去。”

“还不死心？”上回府邸所有仆人帮着她，掩护她，让她成功跷家，结果小姐只落跑两个多时辰就回来了。现在怎么又讲起西域？怎么还不死心哪？好顽固啊！

阮罂起身，拾起床上的嫁衣，抚着嫁衣，垂下眼，微微笑，凝视着嫁衣上美丽的绣纹。

“我要让那个人知道，我办得到。”现在，不只是实践梦想，她还有跟他较劲，和他赌气的意思。师父以为她只会哭吗？只会仰仗他帮忙吗？不，她自己也能办到，她要争气给他看。下一次去西域，不会偷偷摸摸了，下次她去西域，要光明正大地去，她要让他知道，让他服气！

勤儿想了想，问：“是哪个人？你想让谁看到啊？”

“衣服换好了吗？”

屋外响起阮夫人声音，门被推开，阳光洒进来。

阮罂转过头，看娘带着做头的婆婆进来。在娘身后，她望见金色阳光，那么热烈地映着庭院花草，而它们生气盎然的沐浴光中。她想着不久将来，她会像这些生气勃勃的花草一样，沐浴在更灿亮的光中，在西域，逍遥快活！

司徒剑沧，你以为我没了你就不行吗？

阮罂眯起眼，微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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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迎亲队伍来到阮府，行了各项仪式，到黄昏时，将新娘接走往高家去。街坊来围观，前呼后拥，喜气洋洋。阮罂面盖红罩子，安坐轿内，只听得外头人声喧哗，喜乐震天响地奏着。在这热闹当头，她内心，异常平静。

她知道，这只是个过程。轿子晃得厉害，她心如止水，垂落眼眸，沈静地坐着。没关系，她安慰自己，这只是形式而已，这不会夺走她的梦想，也不会将她困住。偏头过，她觑向帘外风景，忽然目光一定，街边人潮里，扫来了一道犀利的目光。

师父？真是他！这一剎那，感觉却似永恒。阮罂与师父打了照面，在那些看热闹的、黑压压的人群后，他双手负在背后，站在春风酒馆前，看她出嫁。

师父仍是一袭白衫，姿态清高孤绝，隔着人潮，冷眼看她。而在他右肩上，立着的巨枭多醒目。

阮罂心悸，几日不见，是思念成狂？或是投注的感情，让她产生错觉？怎么师父更英俊非凡了？剑眉星眸，笃定的眼神，令她怦然心动。

阮罂还给师父一个狡黠的微笑，从昨日她就在猜，猜师父会不会来。他果然来了！

阮罂右手探入襟内，夹住个东西，掷出窗。在人潮的混乱跟推挤中，那掷出的东西瞬间消失，苍叫一声，飞掠过去，及时衔住阮罂抛出的细物。

迎亲队伍过去了，人潮也跟着被吸引过去。司徒剑沧没跟上去，他转身，往反方向走。“苍”飞回他的右肩，鸟嘴衔着阮罂抛出的东西。

司徒剑沧取下来，掌中，又是那个可笑的幸运荷包。不过这次，奇书网提供荷包似乎重了些，他以指腹戳揉荷包，察觉异状，有一边缝线开着，里面藏着一卷纸条。取出来，打开，纸条上，写了三个字。哪三个字？

我爱你。

不。不是，阮罂写着——

等、着、瞧。

司徒剑沧面色一凛。等着瞧？瞧什么？难道……他转身，凝眸，注视远去的迎亲队伍。他若有所思，莫非这丫头还有别的打算？！

这阵子，他离开故居，故意不带走阮罂赠的荷包，就是想让自己彻底忘记她。好好冷静冷静，别再被她影响，并为着殿试做准备，他绝不能失败，唯有拿下状元，才能面见圣上。他不能也没办法被这些小情小爱绑住。

为了回避她，酷爱山林生活的司徒剑沧，很讽刺地，隐身在城内客栈里。宁愿和数千人同住在城内，唯独害怕与阮罂独处。客栈吵闹，人来人往，他谁也不理，心情竟比在面对阮罂时还轻松。面对阮罂，他常常心乱如麻，而今她嫁人了，嫁得风光。她临别含笑的眼眸，他会记在心里。

真的嫁了、不去西域了、认命了……

司徒剑沧想，这也好，她去西域找死亡之虫，弄不好会丧命。现下安安分分地嫁了，过太平日子，是很好的，听说高家是京城排名前三名首富，听说她未来夫君高飞扬是个斯文人，很好，这亲事结得好，这结果很完美，这一切一切都从俗而落俗套，本来去西域对女人来说就是个不切实际的傻计划，现在毫无新意，但平安富贵地收场了。

但为什么这么几番又几番的好，带给司徒剑沧的感觉却很不好。看她嫁人，心里千斤万担地压着，闷沈地，不舒坦。

这荷包，为什么又回到他手中？搬走时，丢在桌上，就是不想要了。她干么捡走又抛回给他？又要扰乱他心了？上回会试的教训还不够吗？一定要跟这女人做个了断。

看也不看，一扬手，荷包飞出去，坠落路中央。他迈步往前走，一步两步，想阮罂怎么样亲手绣出荷包。三步四步，想起阮罂那次在芦苇中怎么主动地牵住他手。第五、六步，他停下脚步，侧首，望着肩上的“苍”，以眼神问着——

很无情吗？

苍眨眨眼，像回答是。

他转过身，瞧那荷包还在路中间，被路人踩过了，被马车辗过。来来往往的人车，一下下践踏过荷包，那踏过荷包的马蹄，踩过的足靴，都像踏在他心上……

“苍”啄了啄主子的脸，像问着——要不要它去捡？

司徒剑沧摇头。不，不能带着她的东西，不允许再被她扰乱心思，但又不肯就这么走开……

他看着路中亮红色的荷包，变成灰黑的荷包，那饱挺亮靓的外型，不敌连番践踏，变得扁烂。驻足在街上，这样呆望个死物，真傻啊！他也不明白，既然狠心抛下了，为何又离不开？

终于，有人发现荷包，捡起来。司徒剑沧眉心一凛，面色不悦。捡起荷包的，是个流鼻涕流口水的脏乞丐，乞丐呵呵笑地握着荷包，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带走了。

“请留步。”司徒剑沧追上去，拦住乞丐。“对不住，这是我的荷包。”

乞丐瞧着司徒剑沧，黑脏脏的手，紧拽着荷包，护在胸前。顿时司徒剑沧头皮发麻，好像那脏手拽着自己。

他拿了十文钱，塞给乞丐。“拿去，荷包还我。”

乞丐不放手，对司徒剑沧笑，露出黑黄黄的牙齿，还很亲爱地亲吻荷包。

够了！司徒剑沧快吐了，忙赏他一两白银。

乞丐抓紧白银，松了荷包。

司徒剑沧赶紧拿了荷包走，又气又恶心。疾步回客栈，忍耐着反胃的感觉，握着脏荷包，像握着死老鼠。

该死的阮罂，该死！

回到客栈房间，跟店家要一盆水，将荷包洗了又洗，搓了又搓，再换一盆水，又洗了洗再搓了搓，第三盆水，继续，重复以上的动作。最后打上皂子，直洗到荷包褪色，整间房弥漫皂香，这才终于安下心，吁了口气。

他一抬头，怔住。窗外，天色黑了，苍站在窗沿上，黄眼睛盯着自己，好像在嘲笑主子的愚蠢。

握着荷包，恨恨地低头，又无奈地笑了。

“苍，待我进宫参加殿试，你便代我去跟着阮罂，陪她身旁。”

他的心，不乱了，也不再反抗她了。瞧这荒谬的处境，他承认，自己是爱上她了。承认以后，心如明镜，接受爱的同时，躁郁之心平顺了。不反抗爱情，因为那只会令自己变得很分裂，快精神错乱。

司徒剑沧抬眼，凝视苍。

“很可笑吧？”他摸了摸鸟儿，弹熄烛火。

司徒剑沧便沈没在忧郁的黑暗之中，带着对阮罂的感情，走向宿命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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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酒喝了，新人拜过堂，送入洞房去了。

新郎掀头盖，高家伺候两位新人的女婢讲完了吉利话，她们暧昧地眉来眼去，窃笑着，祝福两位新人。

房间布置得喜气洋洋，床顶系着红绢。

阮罂与高飞扬并坐在床铺，他们看女婢们关门离开。

然后，两人不动声色，静静坐着，接着——

高飞扬问阮罂：“接下来呢？”

阮罂回高飞扬：“要跟我睡吗？”

高飞扬整个人弹到床角。“妹子，你讲话一定要这么直接吗？我只是问你接下来要干么，跟睡不睡有什么关系？”

阮罂双手往后撑在床上，觑着他。“据我侧面的了解，以及出嫁前娘的指导，照一般状况，现在我们是要抱着睡的。”

真亏她讲得脸不红气不喘，高飞扬反听得汗如雨下，面孔胀得通红。“我不想抱你……而且我们之前的协议，就是不要抱啊！”

“我知道，我开你玩笑，别紧张好吗？”很好很好，大家有共识。

“可是……我们就这样坐到早上吗？”

“那怎么行，累了一天，我想睡了。”阮罂躺下，盖被。

“我怎么办？”高飞扬还团在床角。“我也很累，我也想睡。”

“睡啊。”

“一起？”

“对啊。”

“这……好像对不住壮虎，而且，我不习惯跟人睡，还有，我们这样睡不大好吧，万一……”

阮罂打呵欠。“大少爷，躺下吧！我相信就算我们这样睡一百年，我们之间还是清清白白，什么都不会发生。”

高飞扬是女的，不是男的。在阮罂眼中就是这样。就算高飞扬想对她怎么样，凭她跟司徒剑沧学来的武功，应付他绰绰有余。何况，高飞扬还比较怕她会对他怎么样。

高飞扬做了个很娘的举措，将枕头拿来，放床中间，把床隔成两边。床很大，就算隔起来，还是很宽敞。布置好了，高飞扬才躺下，不习惯有人在旁，他翻来覆去，心情很紧张。他想，要是身边躺着的是壮虎就好了……

阮罂一弹指，将蜡烛灭了，蓦地房间暗下。

“你干什么？”高飞扬猛地坐起。

“灭了蜡烛。”

“为什么？我喜欢房间亮着。”

“亮着怎么睡？”

“暗暗的很恐怖，我怕鬼。”

看！莫怪阮罂不把他当男人。阮罂憋住笑。“那要不要我讲床边故事给你听？”

高飞扬安静下来，一会儿后，语气很受伤地说：“你讽刺我对不对？我听得出来，你在笑我胆小对不对？其实你看不起我，觉得我没用，对不对？”

唉！心灵脆弱的家伙。“好啦，睡吧，想那么多干么？”阮罂翻身，闭眼，睡了。

高飞扬也翻身，背对她，但睁着眼，他睡不着。又过一会儿，房间响起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阮罂问：“哭什么？”

高飞扬抱着枕头，哽咽道：“觉得自己很没用……大婚之日，两个不爱的人躺一起，睡在同一张床，我想了又想，这实在够荒谬、够可笑的。”

“早叫你反对，你又不敢忤逆你爹娘。我知道，你希望躺在一起的是王壮虎，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不是说为人子女应该要听父母的话，早先你还劝我呢！”

“假如妳是我呢？你敢跟父母讲实话吗？”长大了，被世俗观念束缚，本来觉得喜欢王壮虎是很自然的事，可现在不敢大声捍卫自己的感情。

“嗯……假如是我，我会试着讲吧。”

“喔，可我不敢，难怪壮虎老嫌我没用。”说着，又啜泣了。

“我拜托你不要哭哭啼啼的好不好？蠢物。”

“你就不会说点好听话安慰我吗？我都这么难过了，你真无情。”

“安慰的话如果对事情有帮助我会说，但于事无补啊。”听，听，这不是师父说过的话吗？唉，连讲话口气都像师父了。这叫做潜移默化？还是用情太深？

高飞扬被骂得更难过了。“我又不是一定要对事情有帮助，我只是希望你了解我多痛苦，那我会好过一点啊！”

听，听，角色颠倒吗？怎么一句句都像她说过的？阮罂忽尔面色黯然。处处感觉得到师父的影子，是因为她太想他的缘故吗？

“好啦，我带来的那个丫头很靠得住，将来叫她帮你联络王壮虎，你们还是可以常碰面，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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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朝今日举行殿试。礼部会试中脱颖而出、来自全国各地三百名贡士，汇集皇城，从中左门鱼贯入殿，经点名、散卷、赞律、行礼等种种仪式礼节，参加名义上由皇帝主考，实则由八名主考官监考的殿试。今次考题为《有物混成赋》。

当三百名贡士忙于伏案、针对考题、发表见解、作出对策文时；当八名考官、十六只眼睛监视考生状况时，有双眼睛，隔着围住考区布帘跟布帘间的缝隙，偷偷觑着里边状况。那双美丽眼睛，追逐的，是贡士群里最最卓然出色的俊男子——司徒剑沧。

眼睛的主人，身分尊贵，可再怎么尊贵，为了偷看考生，这会儿不顾凤体，跪趴在走道，双手抓着布幕，看得欲罢不能。

“公主瞧见他了吗？”伺候她的老嬷嬷问。

“是他，是司徒剑沧……”长公主笑了。

自那次别后，曾派人去跟什居士打听过司徒剑沧的来历、消息，得知他将参与殿试，就密切注意着。好阵子不见，他还是那么轻易就让她心坎小鹿乱撞。

“三百名贡士里，就他仪表最出色，其他看起来像草包，丑不拉几。”

“换我看！”还有双眼睛，跟长公主一样兴奋地想瞧司徒剑沧。“哪一个哪一个？姊姊说的是哪一个啊？”说话的是小长公主两岁的皇太子。

长公主指给弟弟看。“就他，上回打我耳光的就是他。”

“哇！他就是你说的，被七把刀架着还敢骂你的人吗？”

“是啊，了不起吧？”

“了不起。”

“性格吧？”

“性格。”

“我希望他拿状元。”届时父皇就会赐官，以后她就能常见到他。

“我想跟他做朋友，他敢打姊姊，一定是个好厉害的人。”

呃……嬷嬷听得冷汗直流。“长公主，皇太子，这事千万别说出去，要让皇上知道，是砍头的死罪啊。别说状元，不死就万幸了。”嬷嬷哭笑不得，这两位皇室姊弟，竟着迷一个敢忤逆皇亲的恶徒。

公主说：“等他考上状元，将来，叫父皇招他当驸马。”

长公主想太远了吧！嬷嬷偷笑。

皇太子说：“要是他考上状元，我叫父皇让他到太子府做赞善，由他来跟我宣讲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我一定听，现在养着的赞善都是古板老头，闷死了。”

这对姊弟，越说越像真的，好像这状元头衔，真绝对会落到他们中意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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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红榜贴出来。红榜前，人推人，人挤人，人人吵着闹着急着好奇着议论著，城内大户的家仆，等着回去禀告老爷谁中状元，好叫媒婆去说亲。

在那黑墨墨人群中，高飞扬跟阮罂也在里边。看完红榜，费了好大劲从人群里挤出来，回家去。一路上，阮罂不说话，像不高兴着红榜贴出来的结果。

高飞扬默默跟在后头，心里犯嘀咕——是谁殿试？干么拖他来看榜？上回看会试榜单，阮罂也去。怪了，她有朋友参加科举考吗？肯定没考上，瞧她看完结果，闷得连话都不说。

两人静静走了一会儿，穿过没什么人的小巷。阮罂忽地停步，往旁的石墙踹一脚。

“啊！”忽地又笑又跳，手舞足蹈，她这会儿真情流露。

“怎么了啊？”高飞扬吓得抱头蹲下，很惶恐，还以为她要打人哩。

阮罂好激动，咬一下手背，又蒙脸笑，又抬头吸气，忽然又恢复镇定了，她看着高飞扬，说了句：“没事。”

“没事？没事？那刚刚是怎样？”

“回家了。”阮罂迈步就走，不解释。

高飞扬跟在她身后，啰啰嗦嗦地。“又这样，每次都做一些怪举动，我会被你吓死……”

阮罂笑咪咪地走着。中状元了，师父中了，就知道师父最厉害！她与有荣焉哪，可惜不知道师父住哪，真想去贺喜他。

师父一定很开心吧？以后仕途顺利，不用过那种清贫日，她为他开心，又隐约地感到寂寞，她跟师父，似乎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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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奏起悠扬悦耳的韶乐，新科进士们由午门入殿，礼部尚书在乐曲中大声朗读金榜，从状元、榜眼、探花到各位进士一一唱名，宣他们出班跪在殿前，由唐皇亲自钦点。

长公主求父皇让她跟太子观礼。她特地穿上最爱的，以百鸟羽毛织成的裙子，其裙鲜艳无比，从各角度看都是不同颜色。长公主与弟弟，安坐在父皇身边，她神采飞扬，双眼直定在状元身上。

长公主爱慕地瞧着他，在那群新科进士间，他不卑不亢，气度沈稳，多耀眼！

周边新科进士，因为没见过皇上，或面色苍白，或表情惶恐，或身体颤抖，或激动面红，唯独司徒剑沧，同进士一起跪在皇前，但他眼色冷漠，表情沈静，就如当初他们相遇时，那孤傲表情如出一辙，并没有因为见的人不同而换了眼色。

长公主笑了，就是最欣赏他这点。

皇上翻开状元策，夸奖司徒剑沧。“朕看过你的状元卷《有物混成赋》其文纵横捭阖，气势磅礴，未来，望你尽心报效朝廷。”

主考的翰林学士文大人，也恭喜司徒剑沧。“状元试三场，有皇上钦点，你这一生可说是吃穿不尽了。”

“在下平生之志，不在温饱。”司徒剑沧正声回道。

此言一出，龙颜大悦，皇上激赏，笑道：“志不在温饱，说得好极，不愧是状元郎，气度恢弘，壮志凌云，看样子很想有一番作为，前途不可限量。按例，朕先授你翰林院修撰，与文大人学习，三年后，视你状况，再做安排。”

三年后就当她的驸马爷！长公主笑咪咪地算计着。

当什么修撰？皇太子也笑咪咪想——明日就求父皇让他到太子府做事。

文大人提醒司徒剑沧。“还不谢圣主隆恩？”

司徒剑沧缓抬起眼，一双黑眸，冷厉地注视着圣上，铿锵有力地说：“在下不想进朝当官。”

这厮大胆，一句话辞谢了皇上美意，众人哗然，皇上面色骤冷，长公主的笑容僵住，皇太子惊讶得张大嘴巴，也呆住了，连文大人都傻了。

皇上厉声怒斥：“胡说什么？你不想当官？不当官考什么状元！”

皇上这一吼，吼得在旁候着的文武官都吓得跪下。“皇上息怒……”

皇上怒瞪司徒剑沧，周遭人胆战心惊，而司徒剑沧只沈静地注视着眼前地面，此时跪着的皇宫地面，光明洁净，曾经，父亲也跪在此，面见皇上吗？曾经，这地面，也呈现在父亲目中吗？今天，或者就是他司徒剑沧的忌日了。

早料到会有这天，等会儿，他还要说出令皇上更愤怒的事。

好安静，现下，没人吭声了，他能感觉得到，寒气阵阵，那是众人因恐惧而凝聚的寒气。司徒剑沧在心里笑，这群胆怯的家伙，有这么可怕吗？他也知道皇上正瞪着他，但他心中波澜不兴，早做了死的准备，忽然，那望着地面的眼色，变得极温柔。

在这风云变色的当头，司徒剑沧想起某人——

阮罂，有没有看见红榜？是否为他高兴？阮罂，在高家快乐吗？她那个性，能当个好媳妇吗？

他好想她。如果死前能再见到她，他也想，跟她说，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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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同时，阮罂不知皇殿里正暗潮汹涌，司徒剑沧命在旦夕，并在死前，很思念她。她正跟勤儿窝在房里喝茶，阮罂在纸上画了几个提剑的步骤。

“你看，很简单的……只要有耐心，日积月累，定见功力。”这也是当初，司徒剑沧教她的方式。现下，她教给第二人，教授的同时，心中满着对他的思念。

忽然，一个黑影掠过纸张。勤儿抬头，惊呼：“小姐？”

阮罂转头，脸色骤变。是“苍”！它飞进高府，栖在窗台，注视着她们。

“好大只的鸟。”勤儿惊惶。

“是巨枭。”阮罂起身要摸。

“小心，等一下被啄了。”

“不怕，我认识它。”阮罂笑了，伸手抚摸。问它：“你主子呢？怎么没跟着？该不会连你也抛弃吧？”她玩笑道：“怎么？考上状元就不要你了啊？”

巨枭目一凛，忽转向那触摸的指。

“小姐！”

它啄了阮罂手指。血，从柔白的指头涌出，阮罂震住。

“苍……”忽然，她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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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仍处在风雨欲来的诡异气氛中。群官跪地，不敢言语；长公主与太子，亦为激怒皇上的司徒剑沧背脊寒透。

皇上问司徒剑沧：“没想到本朝今天将破例，于钦点新科进士之际，革杀新科状元。敢冒摘头的危险，忤逆本皇，是为着什么？”

“先父乃司徒文闵。”

“司徒文闵？”皇上觉得这名字熟。

一旁的太监禀告皇上。“是十三年前，先皇仍在位时，于太子府任事的太子左赞善大夫。”

皇上寻思道：“这么说，你父亲曾在朝当官……太子府？怪不得我觉得这名字熟。”细看名册，果然在新科状元资料上，写着父亲司徒文闵。

司徒剑沧道：“十年前，父亲目睹太尉周晓昌因政务纠纷，在早朝路上被刺客击杀在长安大街。先父怒不可遏，首先上疏先皇，请求朝廷捉拿元凶。因先父官非谏职，这种出位行为，犯了大忌，惹了众怒。”

“朕想起来了，是有这事。当时太尉被杀，朝中很是震荡一阵。”

“当时，王丞相找人诬指先父强占东街民宅，并藉细故揪邻人指证先父在家侍母不孝，上奏先皇，先皇不问因由，下旨将我父贬出京城，到山西做苦役。先父郁郁寡欢，病死山西，我考取状元，面奏皇上，为着还父亲清白，并追究王丞相过失。”

皇上缓了脸色。“原来如此。看来你亦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为先父受的委屈竟立志考取状元，面奏本皇，实属难得。但前朝诸事，如过眼云烟，王丞相亦已告老还乡。如今你高中状元，你父亲可瞑目了，朕封你为左拾遗，弥补你父亲受的委屈。”

司徒剑沧不屑功名，他要的是正义。“谢皇上美意，在下不想做官，望皇上即刻下旨，追究前丞相过失，论罪责罚，告慰先父在天之灵。”

“放肆！”唐皇震怒。

“皇上息怒啊……”已经跪着的群臣，又一阵哆嗦。

唐皇怒斥：“区区一个新科状元，敢逼本皇拟旨！我看你是迫不及待地想领死，去天上见你父亲。”

司徒剑沧缓抬起眼，直视皇上。

皇上微怔，一时竟感觉到怕。那双眼，是不怕死的眼，目光犀利，敢迎视他，毫无惧意。这家伙疯了吗？

司徒剑沧是疯了。

舍弃一路走来的花草颜色，舍弃加诸身上的感情，舍弃走近的人，不嗔不喜，将情感减到最低，就是因为将来早注定好的结果，来这里搏他一搏。

阮罂曾问他有什么梦想？他听了心中悲凉。阮罂哪知道，他能有什么梦想？他是个没有梦，也不能作梦的悲剧角色。

他有的是义务，洗刷父亲冤屈。这义务艰困危险，已霸占住整个生命，整个前程，哪还有作梦的余地？梦想是给那些衣食温饱的人享受的，像他，从何梦起？

为了父亲最重视的名誉，为坚持一个正义，他愿赔上自己性命，替这大世界，一个渺小微不足道的、没人在乎的、曾发生在司徒家的悲剧，写上句点。以他的鲜血，来拚皇上的良心。

司徒剑沧想清楚了，假使皇上坚持不肯答应他的请求，他便要当庭刺杀皇上，让这不义的皇帝命丧黄泉。自然，他抑或落得共赴黄泉的下场。

满朝文武官，噤声不语。观礼的长公主跟太子，紧张得呼吸急促。

在一阵足教人血液结冰的沈默后，皇上以警告的口吻提醒司徒剑沧：“司徒剑沧，过去事休要再提，朕封你左拾遗，再不接受，朕就摘你脑袋。”

蠢物！司徒剑沧仍是那句：“在下不想当官，请皇上下旨，追究前丞相过失。”

长公主抽气，面无血色。大殿空气，顿时凝结。

皇上坐在高处龙椅，却不能威其跪地的司徒剑沧。皇上心一横，命旁人：“来人，把他给我——”

司徒剑沧目一凛，袖内短剑落在手中。再会了，阮罂……他提气，盯住皇上，蓦地，长公主忽地站起，摀住胸。

“父皇！我心痛……”她往后倒，晕了过去。

一时，秩序大乱，太监宣御医入殿，爱长公主如命的唐皇，立时将公主抱进怀里，心急如焚，却听公主低声说了两个字——

“别杀。”

很小声，但皇上听得清清楚楚。

难道女儿为这状元假晕？皇上回头，凝视还跪在地，等他定夺的新科状元。

这家伙有何能耐，竟让他女儿帮他？

三个时辰后，皇上跟御医及前来关心人等，离开东宫。稍后，宫婢宣状元郎司徒剑沧入宫。

“你没事了……”不久前还躺在大殿表演晕倒，这会儿长公主已大摇大摆地在寝宫喝甜汤。

司徒剑沧缄默不语，慎重起见，暗自思量目前的情况。

长公主睐他一眼，笑道：“我知道，你还惦着你父亲的事，刚刚我已经跟皇上商量过了，皇上明日下诏书，收回前丞相的奉禄，并将你父亲的案件转交刑部，按律例责罚。你父亲的事，我已帮你办好。”她注意司徒剑沧的表情，搜寻感动的迹象——没有，他神色如常，没公主预期的表现。没向她道谢，也没感动得激动落泪。没关系，她为他做的不止这些，待她说完，他肯定大感激。

长公主喝了口甜汤，又说：“方才在殿上，幸好我想到昏倒的妙计，不然你现在已是个断头尸。”感动了吧？没，他的表情还是冷冰冰。

长公主的斗志整个被激发出来了，更卖力表现。“还有，我父皇不追究你忤逆的罪行，也同意你不必进朝当官了，只要求你留在太子身旁指导太子功课。这些通通是我帮你解决的。”觉得她好了不起吧？

“多谢。”这淡淡吐出的两字，便是他唯一的感动表现。

就这样？这跟公主预期中的落差太大，不激动得跪下谢她就算了，起码真情流露欢呼一下吧？不真情流露就算了，最低限度笑一个吧？可好样的，他还是八风不动，态度冷漠。

索性摆明邀功了，公主说：“之前你打我一耳光，我没跟你计较，事后也没追究，现下还帮你，你知道为什么吗？”走到他面前，笑道：“因为我欣赏你，我喜欢你这个人，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你不可以对我冷冰冰的，要记着长公主对你的好。”她口气撒娇，人靠过去，但司徒剑沧一个侧身，轻易回避掉。

长公主个性就勇敢，越挫越勇，越挫折就越兴奋。

长公主尴尬地笑了笑，没关系，慢慢来，早晚征服他。

她转了一圈，摆个娇媚的姿势，问他：“司徒先生，你说说看，我穿的这件百鸟裙，漂亮吗？这是我的设计，你既然会设计那么漂亮的兵器，表示你眼光独到，我想听听你对我这身装扮的感想。”

“传闻宫中有公主，搜集百鸟羽毛，制百鸟裙，那位公主，就是你？”

“没错，正是我。共抓了一百只鸟，才配成这条裙子，美吧？”

“鸟儿长羽毛是为了保暖，你夺其羽毛，就为了一时的美丽？”他冷笑。

“一时？不，这么漂亮的裙子我可以穿好久呢！”她嘟着小嘴，拽高裙子，有点孩子气地，围着他，踮脚尖，半跳半走舞一圈。

“美吗？美吧？是不是美得不得了？你看这颜色的变化……好美！”

“好丑。”司徒剑沧想也不想就损她。

长公主被裙襬绊倒了，因为他残酷的话，她分心，踩到裙子。上次是被他打耳光，这次是被他害得跌倒，可怜的长公主，频频在喜欢的人面前出丑。

他不心疼，还补上一段：“这裙子你穿起来很丑。公主体态丰腴，又穿上缀满羽毛的裙子，如此搭配，便显得公主肥胖臃肿，活像是一只……”猪。好吧，刻薄也是有限度，猪这字，省略。

然而，公主已敏感地领悟到他省略了什么。“活像什么？你是要说什么？猪吗？”

她跌坐在地，泫然欲泣。候在四周的宫婢要很努力地才能忍住不笑，她们上前要扶公主起来。

“滚开！”公主斥退她们，就这么赖地上，仰望他。看那一双寒星似的眼眸，长公主双眸燃着熊熊的挑战欲。“我不气你，总有天，我要从你口中，听到对我的赞美。”

司徒剑沧面色一沈，眸光凛凛，像告诫她，甭浪费力气了。

在他心中，已有一位，她不需百鸟裙，她不必对他笑，不需讨好他。那一位，将他的心，全部占领。

入皇城时，原本抱必死决心，料不到，他竟能全身而退。世事难料，那么在之前，他何苦画地自限，限制去拥抱爱的那位。

此刻，望着长公主，她笑盈盈，炫耀色彩斑斓的百鸟裙，司徒剑沧不觉美，倒觉得无限苍凉。

打赢这战役，但错过最爱的女人。她嫁作人妇，往后对她的感情，只能埋心里。

“你怎么不说话了？”长公主问。

他微笑，他跟她，没有话讲。

司徒剑沧穷毕生心血，平反父亲冤屈，这才觉得，很无聊。因为对尔后生活，缺乏热情……

他面色一凛，明白过来，他也有梦想，他有。直到这刻，才意识到自己的梦想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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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今日宫廷发生的事，宦臣宫婢们传到皇城外，成为长安城个把月来人们最津津乐道之事。

举目望去，竖耳来听，啊，这边，那边，谁不神情激动，口气兴奋？不论是茶馆、饭馆、客栈，或街头、马路、山林湖畔，人人都在讲，人人要议论，谁都不能免俗，谁都对新科状元产生大幻想。特立独行的司徒剑沧，满足老百姓们的想象！

一者，他不爱当官，有这种事？一个不屑当官的状元郎？

二者，敢忤逆皇上，忤逆还不稀奇，最稀奇的是忤逆完竟安然无事？

三者，从东宫婢女传出去，说长公主爱慕状元郎，她无时不刻都在讨好状元郎，天天要设宴款待状元郎，长公主之心，人人皆知。本想跟司徒剑沧提亲的媒人，全打消念头，谁敢跟长公主作对？

四者，司徒剑沧背景坎坷，男人们佩服他，以他为榜样。女人们母性大发，心疼状元郎，把他的冷酷当成心灵受创的表现，把他的不好相处当成感情上的不满足。更有甚者，把他当偶像，睡前要幻想一下。

人人都爱状元郎，还有作曲家做了一首符合时事的状元郎之歌，大街小巷人人传唱——

“好一个潇洒的状元郎～～好一个英俊的状元郎，聪明清高又坚强，人人当他是榜样……”

忽然，没没无闻的司徒剑沧，无所不在。

“啊～～”阮罂快疯了。

当全城都为司徒剑沧疯狂，她却因为染病，陷入痛苦中。这怪病令她常莫名冲动地想揍人，但她找不到理由揍人。这冲动没处发泄，她就很焦虑、很心慌。

自从曾经只跟她熟稔的师父，变成每个人嘴边说的名字时，这怪病便开始缠上她。好像重要东西被偷走，而忽然间这重要东西每个人都拥有了。阮罂的生活陷入荒谬情境，她不习惯，无法适应，还莫名地，感觉被伤害……但她却找不出伤害自己的凶手，心里常填塞着愤怒的情绪，有时又莫名地异常悲伤，甚至还一个人躲着偷偷哭泣，她不明白自己为着什么而绝望伤心？

她很没劲，很不开心，放眼过去，每张脸、每件事都能激怒她。阮罂不晓得自己怎么了，忽然很敏感脆弱。尤其，在这时候，她又有那种想揍人的冲动。

这艳阳高照的午后，阮罂捧着碗，坐在乱茶坊二楼专门给贵客坐的开放式包厢里。她近日常来乱茶坊，是因为不久前，司徒剑沧曾来过这儿小坐，他还字字珠玑地斥退了闹事的胡人。

阮罂听说了，就开始逼高飞扬跟王壮虎约会时，要改在乱茶坊。反正高飞扬有的是钱，就算这里再昂贵他也付得起。她想着，也许在这儿，还能遇上师父。可，连着几日，师父没碰上，倒是碰上了很多个冒牌货。

现在，她捧着碗，张着嘴，呆着了。楼下，舞台上，一男一女，正表演余兴节目。男的演司徒剑沧，女的演长公主——

假司徒剑沧傲慢地觑着假长公主。“休再纠缠我，在下不希罕跟你们这些皇亲国戚攀关系……”

假长公主跪下，抱住假状元郎大腿。“别，别对我冷漠，你知我多伤心？”

“放手～～”假司徒剑沧踹开公主。“烦。”

“呜呜……”假长公主拭泪，别过脸去，哀痛欲绝。“难道……你心是铁做的？本宫从没受过这等侮辱啊……”

假司徒剑沧回望公主，似有些感动，扶起公主。“没想到公主对在下情深义重，在下……”假司徒剑沧低头要吻长公主，假长公主昂着脸幸福期待着。

哈哈哈～～哈哈哈～～哗众取宠的闹剧，博得满堂彩，笑声震天响，客人们乐翻了。这便是百姓们暗地里的娱乐活动。

阮罂捧着碗的那只手，颤抖。握着筷的右手，也颤抖。甚至，连嘴都震惊地颤抖，最最颤抖的，是心。真的吗？长公主这么爱慕她师父？

大家都在笑，只有阮罂不笑。大家欢喜的表情，快乐的笑声都让她厌烦。于是她对后边人说——

“高飞扬，回去了。”

“再一会儿嘛。”

“现在。”

“接下来不是还有舞伶要上场吗？”

“不想看。”

“拜托，再一会儿就好。”

阮罂抓了杯子，回身砸。“你们要抱到什么时候？！”叩、杯子砸中高飞扬的额头。

“唉呦！”咚、杯子从高飞扬的额头反弹出去，击中王壮虎的鼻子。

“唉呀！”

好个一石二鸟的绝技！将抱着的高飞扬跟王壮虎打开了。

三人离开茶馆，快到高府时，王壮虎跟高飞扬照例钻进旁的小巷，两人卿卿我我，依依不舍道别。照例，阮罂是双手抱胸，一脸不爽地站在巷前把风。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又发病了，当后面传来那些恶心巴拉、缠绵悱恻的情话，她那种想揍人的冲动又发作了。

高飞扬说：“壮壮，过几天我再约你出来喔。”

王壮虎说：“又是过几天？你变了。自从娶了阮罂，我觉得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你们够了没？”阮罂插嘴。

“壮壮，你是知道我的，我心里除了你，没有她。”

“是吗？你敢发誓吗？”

“你们好了没？”阮罂插嘴。

“喔，我发誓，如果我心里还有别人，我出去被马车——”

王壮虎摀住高飞扬的嘴。“不，不，我相信你就是了，不要发这么毒的誓，你知道我最不能忍受你受委屈。”

“我想吐了……”阮罂插嘴。

“喔壮壮，每次跟你欢聚为什么时间都过得特别快？”

“喔扬，是吗？原来不是只有我有这种感觉～～”

“喔壮壮，原来你也有这种感觉？我们的感觉为什么都一样？”

“是啊，扬～～我们这么有默契啊，感觉都一样。”

“我、让、你、们、一次彻底感觉个够！”

轰一声，阮罂劈出掌风，在他们还没明白过来前，就被震得摔跌在地。

“痛！”

“好痛！”

阮罂觑着他们。“都感到痛吗？好、果然心心相印，感同身受。”

高飞扬看着阮罂，像看着怪物。“你变了，你以前虽然怪怪的，但不会这么残暴。”

王壮虎也说：“是啊，阮罂，你竟然打我们？你以前不会这么容易生气啊，你现在的脸，看起来好狰狞。”

唉，都说她病了嘛。

回到高府，问候过两位高堂，阮罂到花苑，喂“苍”吃生肉。从司徒剑沧考取状元后，苍就时常徘徊在高府，不离开。

阮罂对着苍喃喃自语：“我变了吗？”很不想再这样下去，一点都不像自己，动不动就失控生气。“你是不是也被他遗弃了？他不需要你了，他现在有长公主了，可怜的家伙……”

摸摸苍的羽毛，阮罂说：“多吃点，不要再去想那个无情的主子，将来我去西域，我带着你。”

嫁为人妇后，行动受到拘束，很难再像以往那样去找师父，更何况师父现在是什么身分？也不是她想见就见得到。

阮罂想着——师父会爱上长公主吗？长公主何等尊贵？如果她喜欢师父，师父怎么能拒绝？长公主漂亮吗？这样患得患失，感觉迷失，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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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地，日子过去。

为了顾全母亲的面子，阮罂在高家表演好媳妇，平日听公婆话，偶尔出席亲友聚会，安排府内大小事宜，唯一的娱乐，就是私下调教胖徒儿勤儿武功，或陪高飞扬去跟王壮虎约会，当他们的挡箭牌。还有个更大的娱乐活动，就是每晚睡前，想象一下梦想实现的日子，她在西域冒险，看着跟这里完全不同的风景，想象爷爷生前跟她说的那些西域的人事物。

然而更常想象到的，竟是师父的身影。常在梦中徘徊不去，每当晨起，勤儿帮她束发时，那扒梳的动作，便教阮罂想到，师父也曾经这么温柔的扒梳过她的发。

她很想他。但听说状元郎深居简出，独来独往，要碰上面，不容易。听说他在皇宫里过好日子，每日进朝，入太子府，陪在太子左右，享受着长公主的爱慕。

如此，流年暗换。转眼，三年过去。

经过这三年，很多事改变了。阮罂这招时间换取空间，果然，挣得了转机。变化最大的，就是高府跟阮府两家的关系，高夫人跟阮夫人的情谊，急转直下，濒临破裂边缘。

因为，阮罂一直没为高家生出娃儿。

不生娃儿就算了，当高夫人打算替儿子纳妾时，阮罂持反对意见，不管高夫人怎么说，她就是不同意。这回，阮夫人支持她，毕竟是受过丈夫纳妾的痛苦，阮夫人护女心切，不希望女儿步上后尘。

于是高夫人从喜欢阮罂这个媳妇，态度丕变，变冷漠，变挑剔，处处与阮罂作对，婆媳关系降至冰点，连带的，阮夫人也跟高夫人常有争执。阮夫人希望高夫人不要给女儿太大的压力，再等几年。高夫人却急着抱孙，跟高大爷两夫妻越来越没耐性。

终于，这天到了，高飞扬跟爹娘说：“我要休妻……”

话是高飞扬说的，但背后，推波助澜逼他来讲的，是阮罂。这也是他们当初的协议，将来，要高飞扬以不能生子的名义休了她。

高夫人听完骇住了，休妻？这是她性情软弱的儿子会说的话？

高大爷呆住，休妻？太伤人了吧？这是向来善良到连蚊子都不敢打的儿子会讲的话吗？

高夫人拍案站起，正气凛然。“不行！虽然阮罂嫁进来三年，都生不出孩子，但我们高家是这么势利的人吗？就因为她生不出小孩就休了人家？”

“没错。”高大爷也拍桌站起，铿锵有力道：“我们高家的行事风格最注重的就是厚道两字，我们不能对阮罂做出这么残酷的事！只要她愿意让你纳妾，我们不怪她生不出小孩，不会提休妻这事，我跟你娘连想都没想过……”

“但是——”高夫人问儿子：“她愿意让你纳妾了吗？”

明知故问喔，高飞扬说：“不愿意。”

高大爷立刻道：“唉，不愿意，那我们也没别的办法啊！难怪咱儿子要休妻，她生不出来还不让咱儿子找别人生，这说不通嘛。我们对她有情有义，可她呢？只想到她自己。”

“是啊，枉费我一直把她当自己女儿看待，结果呢？都不为我想想，高家的香火，难道要眼睁睁让她断了？”高夫人叹口气，勉为其难地说：“我们高家总不能绝后吧？”

高飞扬不吭声，他不过讲了一句“我要休妻”，没想到他父母叽哩呱啦讲一长串，好像在帮他这个休妻的提议找注解，做修润，让它行之有理，师出有名。而且，他越看越觉得他父母怎么好像在自说自话，自己表演？

高大爷绕了一大圈，才很不甘愿地说：“看样子，只好休了她，唉！”

高夫人扭捏作态半天，这会儿忽然岔题：“其实王大人跟我提很多次了，他家闺女对飞扬很有意思呢！”

嗄？高飞扬瞠目结舌，是讨论休妻欸？怎么为他找起第二春？

高大爷顺水推舟，自自然然地参与妻子的提议。“那你看他家闺女，身体怎么样？健康吗？一定要会生的，不能再来个跟阮罂一样的……”

“阮罂是我卜卦问列祖列宗的，没想到卜的不准。这次，我要相信自己的眼光，王大人的闺女，虽然长得不好看，一直没有嫁出去，但她臀围大，胸部也大，一看就知道很会生、很有母爱，不像阮罂瘦不拉几的，这个顶好的、顶好的……”

高夫人讲得眉开眼笑，听得高飞扬心惊肉跳。唉呀，敢情爹娘私下已运作了好一段时间，那刚刚干么惺惺作态啊？

高飞扬很惶恐，回头跟阮罂报告爹娘的话。“他们都同意了，但是……”

“但是什么？”

高飞扬忽然激动地握住阮罂双手。“其实，我们这三年处得不错，你可不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我不想休妻，你走了我娘又会安排别人，那就糟了！我跟壮虎的未来会更坎坷啊，所以我不休妻了，我要你继续当我的妻，啊！”

没想到阮罂出手揍他，敲了他脑袋。

“你冷静，你清醒清醒，我等这天等得不耐烦了，你胆敢不休，违反我们的协议，你试试，我杀了你。”再耗下去她要疯啦！

“休妻对女人来说是很大的侮辱，你以后怎么办？要被很多人耻笑的。”

“你担心的是自己吧？没了我当挡箭牌，将来娶另一个媳妇，看你怎么办？”

“你说我该怎么办？”高飞扬快哭了。

“那是你的问题，只要你一直懦弱的接受安排，不思解决办法，同样问题将一而再再而三的困扰你，逃得了一时，也避不了一世。高飞扬，我没办法帮你，我要去追求我的梦想了。浪费这三年，太够了。”

好不容易走到这步，可高飞扬竟依依不舍了，像要跟亲人分离。

“我知道你想去西域，可是，我舍不得你，不管怎么样……”他很真挚地握住阮罂的手，说：“我感谢这三年你当我名义上的妻，我跟壮虎感谢你，假如没有你，我们不会有这三年的快乐时光；假如没有你，我们不会有继续的可能；假如没有你——”

“拜托不要废话，可以开始拟休书了。”阮罂是果断坚决、毫不眷恋。

“真冷漠，我都哭了，一直把你当姊姊看呢，你离开我会很寂寞的……”高飞扬哽咽了。

“如果真的把我当姊姊，就帮我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希望有个很不一样的休书。”

“哦？怎么个不一样？”

“要找个很特别的人写。”

“找谁？”

“就是那最孤僻、最火红的状元郎，司徒剑沧。”

“他会帮我们写休书？”

“报上我的名，我想，他应是不会拒绝的。”当初要师父等着瞧，现在，是让他仔细瞧的时候了。

“真的吗？那好。我会去拜托他，你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没有了，你已经给了我最宝贵的礼物。”

“有吗？”高飞扬困惑了。

自由，正是最宝贵的礼物。

“好吧……”高飞扬看阮罂心意已决，多说无用。“我这就去拟帖子送到状元府上。”

高飞扬离开，阮罂走到床前，从枕下搜出悦音匕首，抚着刀鞘上繁复的花纹，心中暗忖——

师父，我自由了……

左手将长发扫到颈后，右手握着匕，朝烛台一点，像使了秘术，灭了烛火，房间暗下。阮罂坐在床上，这是值得庆祝的夜晚，她很激动，想着，那三年不见的人。她躺下，且将匕首，按在心口。眼睁着，寂寥的黑夜，这三年，日子多无趣多沈闷啊，她就快解脱了。但在去西域前，她很想再跟师父聚聚。

阮罂眼色恍惚，仿佛又看见，那双比夜更黑的眼睛。这些年，他好吗？听说了他的身世，总算了解他为何心淡情薄。他的义务完成了，开心吗？听说是长公主保下他，让他平安无事，所以呢？他感动吗？

历历如昨，那孤寂眼神，如近在眼前，那么莫测高深，不可捉摸。阮罂想象，当高飞扬找到师父写休书时，师父会有什么表情？他还记着当他没没无闻时，收的徒儿吗？他还会帮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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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这一晚，起了大风，山径两边槐树，呜呜响，像集体呻吟。那些横在半空的枝丫，浓密似女鬼的黑发。忽地电光一闪，劈亮天空，雷声响，奔驰泥路的马车，马儿骇得扬蹄嘶鸣。

“啊～～要翻车了吗？”华轿内，传出高飞扬惊恐的呼声。

“没事，就到了，主子别怕。”随车的仆人小顺，忙安抚主子。

“好好的状元郎，干么住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没辙啊，爷，他不爱住城里，谁不知道司徒剑沧是怪人，阴沉沉，神秘极了，日里也不和人来往，肯见爷，已经非常难得了。主子，您帖子上是写了什么？他怎么肯见您？”

“没写什么啊，就照你少夫人的意思，把她名字写上去。”

“这就怪了，少夫人的名字这么有分量？我听说状元郎连长公主的面子都不给的，长公主款待状元郎，十次有八次被拒绝，剩下两次还是太子拜托的，您说状元郎这么跩，怎么一看到少夫人的名就肯见您？”

“唉，不知道啊，你少夫人也是个怪人，搞不好是怪人跟怪人间的默契？”

“瞧爷说的，越说越玄了。”

马车在状元府停下，石砌屋宅，藏于葱郁林间。

“就这了！”小顺扶主子下来。

高飞扬进了状元郎的屋子后，小顺就站在走廊等候。好冷，他直打哆嗦。府内黑蒙蒙地，漫着山林烟气，廊前垂挂一红灯笼，光影在暗中摇曳，像一痕流火。

小顺心里嘀咕，堂堂一个状元郎，家里连仆人都没有，住这鬼不隆咚的地方，真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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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更大了，击打屋宅，雨声惨烈。

议事厅内，烛光，在状元郎的白衣衫上明灭着。在幽微光中，高飞扬望着面色冷俊的司徒剑沧，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教他不自觉发寒起来。尤其在说明来意后，那望着他的眸色越发冰冷，令他头皮发麻。

高飞扬坐立难安，沈默一阵后，忍不住问：“司徒先生考虑得怎样，愿意帮在下拟休书吗？”

“……”

“呃……是不是不愿意？”

“……”

“是愿意吗？”是怎样？怎不说话呢？

他就是阮罂的丈夫？司徒剑沧打量高飞扬，他苍白清瘦，胆小怯懦，讲话畏畏缩缩，他也配当阮罂的丈夫？不只如此，现下还无耻地要他写休书，休了阮罂。司徒剑沧阴着脸，越看越不爽，一想到这些年他能跟阮罂朝夕相处，就莫名上火了。

“为什么找我写休书？”

“我爹娘因为阮罂一直没能传下香火，所以……”没想到他还没讲完，司徒剑沧就发飙了。

“妻子不能生育便休了她？还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他冷笑。

“呃……”讽刺我吗？

“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样，骨瘦如柴、弱不禁风的，还想休妻？”

“啊？”损我吗？“可是我休妻是因为……”

“休妻对女子来说是极大侮辱，你可有为你夫人前途着想？自私的家伙。”司徒剑沧为阮罂抱屈。这些年亲近皇亲国戚，可他从没把谁放心上，吝于对谁付出感情，独独在意他的徒儿阮罂。乍听她被人休掉，他是心疼又愤怒。高家凭什么？一个女子被丈夫休掉，不但将成为街坊笑柄，更甚者一辈子抬不起头，鲜少动怒的司徒剑沧，这会儿瞪着高飞扬的目光，犀利的口吻，令高飞扬面色发青，胆战心惊。

“您答应见我，不就是要帮我吗？”

“我应见你，是为了说两个字。”

“哪两个字？”

“滚蛋吧你。”

“那是四个字。”高飞扬还反驳哩，有够单纯。

“对，蠢物，才是两个字。”他轻蔑补上一句。旋即眼色阴郁，缓缓地说道：“高飞扬，你知道我的兴趣是什么吗？我这个人，至大的兴趣就是革杀蠢物。”

说着，他忽地重拍桌子，高飞扬跳起，怕得转身就逃，边逃边哭。“又不是我要休她，是她逼我的啊，她要我来找您的啊，呜呜呜呜～～”臭阮罂死阮罂，每次听她的，他就倒大楣，救命喔～～“小顺小顺小顺～～回去了快～～快啊～～”手推开门，砰地一响，门旋即又被身后扑来的一股神秘力量击中，关上了。

嗄？有鬼？高飞扬腿软跪下。

原来门是司徒剑沧扬袖关上的。他冷冷地说：“回来。”

高飞扬颤抖着，转过身。“司徒大人，别杀我啊。”

“是阮罂要你找我写休书？”

高飞扬用力点头。“是啊，她逼我以不能生育的名义休她的，我还不想休哩。”

那冷俊的脸庞，忽然缓了表情。“她可有说为什么找我拟休书？”

“这……我不明白啊，这是她的要求，希望由状元大人拟休书，也许她也心仪司徒先生的文采，想有与众不同的休书。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呜呜呜呜……”他哭了。

难道……

司徒剑沧想到阮罂出嫁时掷出的荷包，想到荷包中的三个空字——“等着瞧”。莫非她是故意的？这安排全在她计划中？她是怎么跟这厮谈成交易的？莫非他们三年无肌肤之亲？

高飞扬是吓得不停颤抖，可没想到，司徒剑沧竟抚额，笑了。笑？高飞扬呆了，怎回事啊？好错乱啊！

“你过来。”他抬眼，笑看高飞扬。

“不杀我了？”

不但不杀，还用着很和气的口吻说：“你夫人想要个与众不同的休书？我这就写。”

“欸？”怎么忽然答应了？“谢谢你，大人，谢谢大人。”他忙着道谢，但仍不敢过去，状元郎喜怒无常，恐怖。

司徒剑沧展开白纸，提笔，落字。他嘴上带笑，心情大好。这丫头，这丫头啊，找他写休书不是要他帮她出气，而是呛他来着，让他瞧她的能耐，让他知道她自由了。这婚姻没关她一辈子，好家伙，难道还没放弃去西域的梦想？

她要与众不同的休书吗？好，好极，就由他助她博得这自由的最后一役，赏她个最完美的注脚。

司徒剑沧在纸上风驰电掣地速题几行字，便了结阮罂的姻缘。书写时，但觉落款的每一字，震动心坎。眼看墨迹渲染开来，往事也一幕幕回溯脑海。这休书写得恣意飞扬，而心中那原已埋葬的感情，这剎醒过来。

搁笔，抽纸，抛向高飞扬。高飞扬捧住休书，看完，泪盈眶，颤抖得更厉害了，这次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感动。

“我从没看过这么棒的放妻协议，了不起、了不起啊……”高飞扬谢了再谢，告辞了。

他走后，司徒剑沧倚在窗前，微笑，望着雨幕。听着访客远去的达达马啼声，他好想见阮罂。只消闭上眼，她容貌清晰如昨，眉目如画，水灵灵的双眸，慧黠的眼神，他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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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府少主房里，传出哭声。

婢女们都在哭，伺候三年的少夫人，芳华正盛，好可怜，被休了。一干女众，陪夫人度过艰困时刻，急着要安慰少夫人。她们看夫人拆开休书，宣纸慢慢展开……少夫人双手颤抖，神情激动，大受打击。

一干女婢冲上去，围住阮罂。

“少夫人啊……”

“别伤心哪……”

她们或抱住夫人，或递手绢，开口安慰着，实则想知道休书内容，那可是状元郎拟的休书欸！

是他的笔迹！！阮罂心喜，但仍努力表演伤心。其演技经过三年的训练，已达炉火纯青之地步。胖勤儿更抢戏，明知内情，还装得伤心欲绝，比主子哭得更肝肠寸断。

“我可怜小姐噢，命苦噢……”

休书写着——

夫妻结合是前世之缘，但如果已反目生嫌，如同猫鼠相憎，狼犬一处，那么，就不如各还本道。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妇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笔迹饱满，苍劲率意。短短几行，让人见识到此人才思敏捷，把放妻协议写得极美，字里行间没有怨怼批判，不像以往休书，指责妻子过错，而是挑明好聚好散，祝福彼此。

阮罂看完，趴在桌上，呜呜哭泣，脸埋在臂间，心里偷笑。师父厉害，文采一流，好怀念啊，师父的字迹。她很应景地假哭，却是为重获自由而欢喜。但怎么哭着哭着，竟真的痛哭了，并且一哭不能收拾。

“少夫人保重，别哭坏身体啊。”一旁的女婢安慰着。

勤儿赞叹主子的演技，她哭得逼真，还能哭这么久，真厉害，不愧是她师父。唉，她们哪明白，阮罂的心情。

三年多，不见这个人，时常思念，挂念这个人，忽看见他的字迹，就好像人在眼前了。原本假流的泪，忽而不能收拾。直到这刻，见到师父的字，才明白多渴望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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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黄昏，阮罂与勤儿垂头丧气地步出高府，门外挤着一大群听见消息奔来看热闹的街坊。他们品头论足，拿别人的伤心当话题。阮罂让女眷们扶着出门，她看起来伤心欲绝，路都走不稳，一路摇摇晃晃，痛不欲生。

人们议论纷纷——

“这阮罂真不懂事，怪不得被休了。”

“算有自知之明，瞧她哭的！”

主仆俩穿过人群，上到马车，坐入轿内。“苍”飞来，栖在轿顶，与主子同进退。

驾！马夫扬鞭，往阮家方向奔去。阮罂靠窗边，小手半掩面，状似羞愤难堪。陪坐的勤儿，掀帘往后看，看高府远了，人影都模糊了。

“看不见了，小姐。”

阮罂仍半掩着脸，嘴角微扬。“都瞧不见了吗？”

“是啊……”放下帘子，勤儿坐好。

垂落袖袍，露出一对精灵如猫的黑眼睛，闪着笑意。

忽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阮罂拍着座位，跺着脚，大声笑。

“这么高兴吗？”勤儿吓傻了。

阮罂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张臂一把搂住勤儿。“我太高兴了，我好高兴，我高兴死了啊。”

勤儿被搂得快喘不过气，但感染到师父的喜悦，也笑得合不拢嘴。“恭喜师父。”

阮府，气氛低迷。

一干家仆，在大厅等阮罂回来。阮夫人引颈盼了整个晚上，频频询问前头的嬷嬷。

“看见没？到了没啊？”

“还没呢。”

阮夫人哀叹。“我可怜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好委屈啊！”

“她委屈？委屈的是我。”阮三耿抱怨：“要是让人家纳妾，高家会这么无情吗？她自找的，可怜什么？”丢脸死了。

“阮三耿，她也是你的女儿，你说什么？没有一个女人会心甘情愿跟别人共享自己的丈夫！”

“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她怎么就不行？”

“阮罂跟一般的女人不一样，我们阮罂好特别的，我告诉你，那孩子比你那几个儿子有才气有骨气有智慧，比外面那些女人还优秀，她不可以跟别人分享丈夫，她不行！”好好的女儿被休了，她难过啊。

“你倒讲得理直气壮，现在女儿被人离掉了，我面子都丢光了，这下子全城的人都知道，我阮三耿的女儿不会生！”

“你有没有良心？她是不是你的女儿啊？生孩子有什么了不起？干么女人一定要那么会生？”阮夫人义愤填膺，这也是她痛处啊！“我告诉你，我们阮罂厉害的地方不是生孩子——”

“啊哈哈、哈哈哈……那阮罂最厉害的是什么啊？”半途杀出程咬金，这程咬金摇啊摇啊摇进大厅里，柳姚姚一进大厅就在老爷身边摇来摇去。

“瞧姊姊说得这么激动，小心动气生病了。”姚姚对着老爷呼气，小手软软地在大爷身上摸来抚去。“爷，您就体贴体贴大姊嘛，她现在够难堪了，还跟她吵什么？阮罂生不出孩子也不是她的错嘛，这也许跟遗传有关啊？您现在讲这些，不是让大姊更痛更痛吗？”

阮夫人咆哮：“柳姚姚，我在跟老爷说话，你不要多嘴！”

“回来了、回来了～～”前头嚷起来。

柳姚姚三个儿子顿时冲出来看好戏，阮夫人冲最快，奔上去将女儿搂进怀里。

“乖女儿，这一路可好？累了吧？瞧你瘦得……什么都别说，先歇着，明天让桂嬷嬷熬些好料的给你补身子。”

“娘，罂儿不孝，让娘失望了。”阮罂偎在娘亲肩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别这么说，娘心疼死了，没事、没事喔……”就在阮夫人心急地安抚女儿时，就在老爷唉声叹气时，就在一干仆人们都识相地一脸哀凄时，阮罂从娘亲怀里，微侧脸，往后看。她看见二娘觑着她，笑得很得意，还有三个嘿嘿笑、脑满肠肥的笨弟弟。

“好姊姊，欢迎你回来。”一点也不道德的大弟阮明德奔上前，伸出两只大色爪，一把抱住美丽的阮罂。“弟弟这几年想死你了！”抱住以后他就在阮罂纤腰上乱摸。

“弟弟、我的好弟弟呦～～”阮罂立刻回抱小弟。“姊姊想死你了！”圈住小弟肥腰，手指并用，用力掐肥肉。

“唉呦～～好姊姊！”阮明德退三步，好痛。

“好姊姊，震天也很挂念姊姊啊～～”

阮罂看阮震天扑来了，她立时迎上去，先一步抱住小弟。

“小弟，姊也每天念着你啊小弟，我最亲爱的小弟……”看阮罂主动来抱，阮震天心上狂喜，肥臂巴上去，忽地顿住势子，脚被狠踩。痛！正想退后，但阮罂拽紧他，脚更使力踩。

阮罂情真意切地说：“你长高了啊，姊姊好挂念你啊！”她踩踩踩，踩得阮震天面孔发白，痛得呜呜啊啊发不出声音。阮罂又看向阮威武，目光一凛。“威武，这几年好吗？来，让姊姊抱——”

威武转身就跑！

下人们看出这里边的文章，不是别过脸，就是低头笑。多感人的亲情，多温馨的场面哪，暗潮汹涌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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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全都热烈讨论着高府的放妻协议。

看过的把内容传出去，有人拟下来，比照办理，想摆脱不愉快的婚姻。谁想得到？状元郎造就一波离婚潮。有商人聪明，把状元郎写的放妻协议誊几份，放店前卖，生意好极。东街王武的老婆，受够王武风流爱赌，买协议书，要离婚啦！西街陈氏怨偶，长年以来大小吵不断，现下听见放妻协议那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那欢喜二字打动他们，于是签了协议书，去各生欢喜了。

这波离婚潮，火热一个多月，不但没停止迹象，眼看还越烧越旺。连礼部大人都不得不下令贴出告示，劝想离婚的夫妻多想想，别冲动就断了姻缘。

而造成这股风波的阮罂，摆脱婚姻后，不知多快活！在家里，阮夫人因为当初逼她嫁高家，让她受委屈，现下想弥补女儿，对女儿是百依百顺，讲话不敢大声，就怕女儿想不开去寻死。她哪知道阮罂乐着咧，而且着手准备西域大计。

拟了放妻协议的状元郎，自从阮罂离婚那刻起，就开始失眠，时常走神，他想着该不该去见阮罂，什么时候见？要以什么名义见？要约在哪儿？又想着她才刚被休了，登门拜访太唐突。还是该缓一缓？每天想啊想，盼啊盼，他如今身分不同于普通百姓，不方便冒冒失失找上门，怕给阮罂添了麻烦，落人口实。

这天，司徒剑沧步入什居士的兵器店，舍正门，从后门入。一入店，他随手将带来的铜盒掷在案上。店家后房，不相熟的，不会擅自入内。各项兵器或堆或挂或扔在地，有刀、有剑、有枪、有暗器，什居士正在前头做买卖，司徒剑沧听见个熟悉的声音，和什居士讨论着。

这声音，让他一震，吸引住全部注意。司徒剑沧抽出长扇，以扇，挑掀穿堂的竹帘，从那密密疏疏帘缝中，照见秀丽脸儿，当下但觉得心魂一震，正是阮罂，她跟什居士讨论着兵器。

“我想买苍的设计。”急着要看师父这几年的作品。

“苍不设计兵器了。”什居士说。

“为什么？”

什居士有口难言。“你挑别的吧，还是有很多不错的兵器啊。”

打从长公主下令收购苍的设计，“苍”就不设计兵器了。阮罂审视悬在墙上的刀刃，忽眼睛一亮，取下其中一把短刃，刃是黑的，攀着金纹，花纹复杂，刀身铸字“樱”。

“新的设计师？”

什居士怔了怔，笑了，神情诡异。“是“樱”，新设计师。”

帘后，司徒剑沧笑了，阮罂看出其中端倪吗？他看阮罂柔白小手，抚着刀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

阮罂问什居士：“樱的作品，卖得怎么样？”

“因不造图腾，仅以各色抽象线条做变化，老实说，卖不好。”

“我买了。”她抬头望什居士，慧黠一笑。“这是苍的设计。”

司徒剑沧低下头，淡漠的脸色浮现温柔之情。忽觉得三年分别，仿佛只是昨日。她没忘记他吗？对他的感情，是否跟他对她的一样强烈？司徒剑沧忐忑了。

“这个啊……”什居士有些紧张地，摸着光秃的头。“不，这不是苍的设计。”答应过司徒剑沧不透露他的身分，真怪了，这女子怎么看得出樱跟苍是同一人？

“我不会认错，樱就是苍。”阮罂说。

还有谁比她更了解师父的风格？师父心思缜密，像这种线条复杂的刀纹，是师父最擅长的。

阮罂……司徒剑沧抽回扇子，竹帘垂落，发出声响。

阮罂听见了，回头，看见帘后人，便怔住，无言了。

三年不见，那对寒眸，还有能耐教她在照见的第一时间，心悸，热血沸腾。

离开兵器店，两人并肩走在大街。

黄昏，落叶翻飞，百姓们或呼朋引伴邀去饭馆，或赶着回家用晚膳，小贩沿街叫卖热食。这些人，看见状元郎便投注热切眼光，更好奇走在他身旁的女子，状元郎总是独来独往，今天竟和个女子走一起。有人认出阮罂，窃窃私语，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司徒剑沧懒得理会那些好奇的眼光。

“怎么知道樱是我的设计？”他问阮罂。

“师父从以前就这样，最擅于设计繁复的线条。”

听完，司徒剑沧淡淡一笑。

“为什么不继续用苍的名字？”

“不想让不喜欢的人买我的设计。”

阮罂瞄他一眼，表情腼觍。“那么……又为什么换成樱这个名字？”

隐约觉得师父用这名字是有缘故的。莫非跟她有关？这想法，令阮罂脸颊热烫，渴望理解师父的想法。

瞥她一眼，他说：“没什么特别原因。”

阮罂牵了牵嘴角，尽量不显出失望的样子。看吧，骂自己蠢，还以为别有深意呢！又问：“师父这一向都好吗？”

“很好。”

“那就好。”

然后，一阵沈默，没话题了，可是仍并肩走，谁都没先告辞的意思。

长街笼罩在金色夕光中，景物蒙上晕黄光彩，人声喧哗，路过的孩童追逐嬉闹，空中飘散小贩叫卖着的食物香，那是一种甜甜的面粉味。她感觉右臂的衣服，偶尔摩擦到师父的白衫，手臂皮肤感觉到来自师父身体的热气，然后，不自禁地，毛管奋起，兴奋紧张。

阮罂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再遇见师父，呼吸乱了，心跳怦怦地。从以前到现在，旁的人她都不看在眼里，没放心上，分开的日子，让阮罂分外明白到，仍只有他，会教她慌乱。

这种微妙的紧张感，这一种莫名的情绪，总在师父出现的时候袭击她，教她变得软弱敏感，失去主张，连声音，都紧绷得失去了自然。

她随口说：“苍让我养着，你为什么抛弃它？”

他微笑。“谁有能耐抛弃长翅膀的？是它想跟着你。”

“为什么想跟着我？”

“也许……”司徒剑沧牵了牵嘴角，玩笑道：“是我让它讨厌。”

“你做了什么让它讨厌？”

“我只在乎自己，并且冷血又无情。”说着，司徒剑沧看向她。看她低头，脸红并笑了。

他眼色暗下，心头却热起来。他看出阮罂的变化，过去她美得纯真放肆，经过三年沈潜，那狂野的眉眼，收敛，她变得害羞温柔。

阮罂偷笑，曾拿来骂师父的话，他还记得。但旋即，阮罂又凛住脸儿，感到心酸。

她记得当时自己多难过，他们闹翻的那天晚上，她掉了多少眼泪。后来，他没预告的，就走出她世界，搬离故居，失去消息。

找不到师父时，她奔走林间，哭了几回。真难相信，还会有这一天，能走在一起，很不容易啊！这中间过程，她不觉辛苦，坚强着。直到看见他的这时，她软弱了，真觉得这一路是好辛苦的。

阮罂说：“我听说了师父的事。”

“唔。”

“恭喜你，如愿当上状元郎，还帮你父亲平反。”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还去西域吗？”他轻描淡写地问。

“当然去。”看师父一眼，阮罂说：“你给的地图，我还留着，总要派上用场吧？女大当嫁，这婚我也结过了，往后，我要过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

“这是你应得的。”

“当初师父为了完成父亲遗愿，才没自己的梦想，而今达成了。要是我又问师父，你还是没梦想吗？”

他觑她一眼，笑而不语。

她望他一眼，忍不住酸溜溜道：“师父的梦想，该不奇书网提供会是当驸马爷吧？我听说，长公主很喜欢你。”

他脸上笑意更深，她看了更不是滋味。

这不是秘密。长公主热烈示爱，皇城内外，无人不晓。好几次，皇上差点下诏书，挟皇威，要订下他跟长公主的亲事。幸好长公主爱面子，坚持要他心甘情愿地爱她。

见师父不回答，阮罂反而更急着想知道。她故意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问：“你喜欢长公主？”

他暗了眸色，往旁边瞧。他们周遭的人，越聚越多，都在瞧他们，看样子，这样跟阮罂走一起，很引起轰动。

顺着师父目光，阮罂也注意到了，她看见那些人或轻蔑或好奇地打量他们，甚至听见女人口吻刻薄地说——

“那不是被高家休掉的阮罂吗？”

“司徒先生干么跟她走在一起？”

“看起来交情不错。”

“不要脸，被休了不在家里躲着，还有脸出来抛头露面，跟状元勾勾搭搭的！”

“是啊，状元郎干么和那女人走在一起？”

阮罂笑，觑向师父。“听见了吧？以师父现在的身分，还是别跟徒儿走在一起。”

“是啊。”他同意。“不过，我们同路。”

“同路？我要回家，你去哪？”

“出城，我住城外。”

“噢，那么，不同路吧？”

“同路。”

“为什么？”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他面色不悦，睐她一眼。“怎么？利用完，就忘了该尽的义务。”

“说什么啊？”阮罂笑出来了，不懂他的意思。

“是谁说，只要教她怎么去西域，便要帮我打扫房子？”他郑重提醒：“忘记了？这是你的承诺。”

原来……她眼色骤亮，高兴了，但嘴巴不承认。

“你如今是状元郎，还需要我帮你打扫房子？”要要要，她最爱帮他整理屋子。她爱啊，心甘情愿哪！

“我最讨厌言而无信的人。”他故意讲得冷冰冰地，好似生气了。

“我还以为，你早把那些可笑的约定忘记了。”阮罂低头，笑着。

“我没当官，闲得很，你欠我的我都记着。你还是得还，在去西域前，都要来替我打扫房子。”很霸道的口气。

阮罂却越笑越开心。

真该死，胆敢用这么专制的口吻命令她。殊不知她最憎被人管，可怎么，怎么忍不住嘴角一直上扬？心坎暖洋洋？竟很喜欢师父用这种霸道的口气管着、命令着，好像她是属于他的，好似他不会放过她，要跟她没完没了。

阮罂感觉师父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好像，好像那冷淡的性子，变温暖了。

是因为完成了义务，所以变开朗了？还是分开这三年，他想通什么？

“打扫房子还不简单？没问题。”她笑笑答应。蓦地，瞠目，震住了。

右手乍暖，往旁看，师父牢牵住她的手。同时，她听见周遭诧异的惊呼声。

“师父？”阮罂怔住脚步。

“走。”他拉她走。不管有人看，不理旁人议论，他牵起阮罂的手，刻意地要牵给那些人看。凭什么诋毁阮罂？凭什么瞧不起阮罂？就凭那些俗人，也有资格议论阮罂？

那些好事人们的惊诧声大起来，一句句传进阮罂耳里——

“你们看，状元牵她的手呢！”

“他们是什么关系？”

“干么对高家不要的女人那么好？”

怕他遭人非议，阮罂要抽手，但他握得更紧。

“快放手，很多人在看，对你不好。”她好心提醒，他却懒洋洋回一句——

“你几时还怕人非议了？”

昂首阔步，牵着她，走过人们好奇的眼睛。

阮罂又惊又喜，心跳飞快，不敢相信，忽然这地面犹似云般柔软，踏着这不知走过几百遍的街道，但第一次，飘飘然，好像跃上云端，当他大大的手掌，温暖有力地紧握她，她就头晕，耳朵嗡嗡响，迷惘恍惚，但走着走着，向那金色光中走去，嘴角上扬，脚步轻快起来，很高兴，好开心，心满满地。

曾经，是她主动去牵住师父的手，却被推开。岂料到，今儿个师父主动牵她。好喜欢这样子的师父……唯有在他身边，她才感觉自己是个小女人，只对他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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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人！这地方，那么干净，哪需要她打扫哩？

阮罂参观师父的府邸，一厅三房，两房空荡荡，只放简单桌椅。当上状元，他跟三年前没大分别。

参观完师父住的地方，两人坐在厅里喝茶。

“这么干净，哪需要打扫？”她喜孜孜地托着脸，觑着坐在对面的师父，他目色沈敛，着手沏茶。

“是不需要打扫，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过来？”司徒剑沧不疾不徐地，沏茶的动作缓慢而优雅。

阮罂着迷地看着他，看水蒸气窜出壶嘴，氤氲师父那张俊美的五官轮廓。

“不是叫我来打扫房子，那么是找我喝茶啊？”她笑笑说，心情好极。

“是有东西给你。”

“哦？最好是银子，去西域花钱的。”她得意忘形了，还跟师父逗嘴。

司徒剑沧替阮罂斟一杯茶，放下茶壶，从袖袍，抽出个东西，放桌上。这……就是师父要给她的东西？阮罂笑容凝住了。桌上，是她绣给师父的荷包。

将荷包推向她，司徒剑沧定望着阮罂。“这，还你。”

阮罂面色一凛。“叫我来，为了还我荷包？”

“是。”

她目光骤冷。“莫名其妙。”立刻地，敛去笑容，难过了。

“生气了？”司徒剑沧琢磨着她的神情。

“当然。”

“气什么？”

狠盯住他，她咬牙道：“司徒剑沧，你耍我吗？特地叫我来拿这个荷包？”

“我不需要什么幸运荷包。”这荷包带给他的不是幸运，是无形的羁绊。

抓住荷包，阮罂紧紧揪在手中，紧到指甲戳痛了手心皮肤。她怒得面孔胀红，胸膛剧烈起伏。他不需要？杏眼射出光芒，瞪住他。

“这荷包我花三天才绣好，第一次被你扔在旧屋，我捡回来。现在，你又还给我，什么意思？就算你不需要，但这是我的心意，你非要等了三年亲自把我叫来，还给我？怎么？当面给我难堪吗？”

她越想越气，一口气快顺不上来。“不需要大可以丢掉！有必要还我吗？司徒剑沧，你还是一样，不在乎别人感受，不懂体贴别人的心情，三年前如此，三年后还是这样，混帐。”她哽咽了。

“你要哭了吗？”他竟还这么冷静地问她。

她笑出来，笑得泪直淌，笑自己可笑，笑自己荒谬，一而再，再而三，让这个男人打击自己。

“方才……我还有那么点感动……我真蠢，以为你跟以前不同。你总是让我哭，很得意吗？你把我当什么？为什么总要害我伤心？你对长公主也是这样吗？还是对长公主就换了脸色？所以她才喜欢你？”

听她振振有词的数落，司徒剑沧缄默着。看她面红耳赤，打量她脸上每个表情变化，他全看进心里了。

阮罂站起。“这是你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让我哭，以后，咱碰见了，你别认我，我也当不认识你。我受够，真的受够了！”是因为正开心，他忽来这一手，更加难以承受。阮罂转身就走。

“阮罂。”他喊，她怔站在门口。他对那紧绷的身子说：“我……可不可以大胆假设……假设你为我绣荷包，并不像你当初说的，是要还人情，而是别的原因？”

阮罂不语，又听身后他说——

“你说过，你不要爱情。”

阮罂望着外头深绿的竹林。是，她是说过，她什么都跟师父说，还说他们谁也不爱，他们一起不希罕爱情。

司徒剑沧又问：“我再大胆假设，每一次害你伤心，是因为你在乎？”

竹林沐浴在夕光中，风吹过，它们便温顺地摇晃了。阮罂好像又看见，他屋前一大片芒草，当时也是这么荡着。她心，这会儿震荡得厉害。为什么，他要说这些？

他还说：“我再更大胆的假设，从方才见面起，你提了好几次长公主，是因为你嫉妒。”

“假设这些做什么？”

“要知道妳真正的想法。”

“为什么？”

“想确认你对我的感情。”

“试探我？”

“对。”

“把荷包还给我，是为了试探我的反应？”

“是。”

小手往怀中探，忽回身，蓦地，司徒剑沧看见一痕白光，疾射来，他没躲，脸庞刺痛，立时浮现一道血痕。那是她新买的短匕，掠过他脸，插在他身后墙上。

阮罂盯着他，目光阴郁。“一个从不流露感情的人，还狡猾地想试探别人的感情？”

拭去脸庞血痕，司徒剑沧站起，走向她，停在她面前。距离太近，她不得不仰望他，他俯望的目光很强势。

“我需要确认你对我的情感。”

“为什么？好来嘲笑我吗？”

“好清楚我该怎么做。”

她秀眉微蹙，不明白。

“阮罂……”司徒剑沧寒星般的眼，竟浮现悲伤的神情。

阮罂目光闪动，直觉他将说出吓人的话，因为他的表情太严肃。

“我决定，随你一起去西域。”

“嗄？”他的话令她太惊愕。“为什么？”

他朝她微笑，眼中闪烁着温暖。“为了我的梦想。”

“你的梦想也是去西域？”

忽然，他用很专注的眼色看她，他眼中光芒，令她心跳加速，而他低沈的嗓音，融化她。

“阮罂，我的梦想是你。”

“什么？”

“我的梦想是你。”

“你在说什么啊？”

“我的梦想是你。”他笑了。看她立刻双颊酡红，立刻地眼睛起雾了。

她终于听懂，在他重复三次后，才确定自己不是幻听。

“还要我再说一次吗？”他揶揄道，托住她的脸。“我的梦想是你。”他早该明白。

当初，参与会试，他在考场，心如脱缰野马，想跟她走，想到发狂。尔后，看她出嫁，他将她给的荷包扔掉，却发现没办法扔掉心中的她。她在他心里发芽生根，他只能认了。

当时捡回荷包，一个人，度过伤心夜晚。现在她自由了，这次，不想再失去她。只要阮罂愿意，他随时抛下一切，跟她远走西域。

但她愿意吗？对他的感情，如同他对她的吗？他不确定，他怕被拒绝。他狡猾地试探了，很想窥见她心中想法，很想知道，自己在她心里的重量。很可恶，但他真的怕，怕她不要。而她的反应，让他欣喜地确定了，他们是一样的。一样会为了对方失控，一样会因为对方而情绪激动，而想哭泣。

“真的？”阮罂目光闪动。“你会跟我走？那长公主那边呢？你走得开吗？”

“长公主不需要我保护，皇城少一个状元郎无所谓。但你一个人去西域，我会担心，还是……你不需要我？”

“我要，我要你跟我去。”她激动的揪住他衣衫。“别的人我不要，只有师父，我只想让师父跟我去西域……”

司徒剑沧抚了抚她的发，低身，贴近她的脸，更近地，靠近她的唇，很小心爱怜地，吻了那片柔软的唇。

阮罂闭上眼睛，双手轻攀住师父温热的身子，心悸地感受他温柔如水的亲吻，从他身上和嘴内的热力，将她淹没。这亲吻变得浓烈如火，阮罂不由得张开嘴，接受他的攻城掠地。让他尽兴地抚弄她柔软如丝的嘴巴内部，至此，她的身体完全失去力量，靠着他。

当这一吻结束，她还舍不得睁眼，偎在师父怀里，听见他说——

“阮罂，你将听到琴声传遍长安，你听到那刻，便是我向太子告别之际，我将与你会合，一同前往西域，妳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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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什么事那么好笑？”勤儿问，在小姐睡前，帮她梳头。

“没有啊。”

“没有？那你为什么一直笑呢？”

“有吗？”

“打从你晚上回来，用晚膳时笑，在厅堂跟老爷夫人喝茶时也笑。现在，只是梳头，你也笑。勤儿整晚看你笑来笑去，就不明白小姐笑什么？”

阮罂摸摸脸，脸很烫。又按按嘴角，凝视镜中的自己，看起来的确笑意盎然。因为，她怀抱着个很甜蜜的秘密。

“我睡了。”阮罂起身，勤儿服侍她上床歇息。

“我想，小姐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吧。”

“那么明显吗？”阮罂微笑，挪好睡姿。

“妳看妳又笑了。”

“是是是，我高兴。”

“真小气，也不告诉勤儿你高兴什么。”

“下去吧，我累了。”想一个人尽兴想着师父的话。

勤儿问：“小姐，如果没事要交代勤儿了，今晚，勤儿也想去开心一下。”

阮罂赶她走。“去，知道你责任重大，去忙吧。”

“谢小姐成全。”

关门，离开。勤儿回到下人睡的偏房，吹熄蜡烛，目光一凛，就着月光摸出藏在床下的衣服，速速换上。

可恶，又胖了，黑裤拉到大腿就卡住了，手伸入裤裆，将肥肉乔好，吸气，使劲拉，终于套上。嗯，穿上黑衣，蒙上黑面罩，只露出两只眼，那双眼和先前不同，此刻目光如炬，犀利利。

胖勤儿一身黑色劲装，溜出阮府。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月黑风高，胖勤儿右手执刀，一下奔走街道，一下飞檐走壁抄捷径，心狂跳，热血沸腾，好开心、好威风啊！

一个时辰后——

“啊～～”东街妓院，嫖客林志隆惨号，胸前中刀，血染床铺，陪睡的妓女奔出厢房呼救。

“你……你……为什么？”林志隆颤抖着，手指着黑衣胖女，命在旦夕。

“哈哈哈哈哈～～”黑衣胖女挥刀大笑，染血的刀锋，在墙上留下一行“奇丑无比、潦草至极”，但“义薄云天、真挚感人”的字句——

锄强扶弱，为正义而战，我乃女黑侠黄鹦！

“你就是女黑侠黄鹦？！”就是这一年来，教长安城内诸多恶人闻风丧胆，性好打抱不平，以肥胖跟字丑闻名的女侠客黄鹦？

“正是在下。”黄鹦帅气地点点头，大刀直指林志隆。“你强逼欠你钱的王国安卖女还债，见人家幼女长得标致，起色心，奸淫人家，杀你算便宜你，应该把你使坏的地方切成三段喂狗吃！官衙因为找不到直接罪证，没办法将你定罪，但你死有余辜，律法不能管的，我黄鹦来管！纳命来～～”

“等一下！”林志隆大叫：“是王国安请你来杀我的吗？他出多少钱？我出双倍，啊～～”

唰一声，黄鹦一刀结果了林志隆。林志隆胸口喷血往后倒，死前，看胖黄鹦很帅地一甩头，走出房间，还跩跩丢下一句女黑侠黄鹦的名言——

“万事皆可谈，唯有义无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啪～～大概笑得太厉害，发出一声诡异的啪声。嗯……裤子都笑裂了。

没人一生下来就甘心当女婢，没人心甘情愿鞠躬哈腰服侍人的。女黑侠黄鹦，正是勤儿的第二身分。每一次了结大坏蛋，勤儿便要纵身跃上长安城最豪华的乱茶坊，站在那美轮美奂，金碧辉煌的乱茶坊屋顶，刀插屋檐，双手环胸，遥望明月，感受满腔热血，沸腾着。自从当上女黑侠黄鹦，捍卫江湖正义后，勤儿才觉得自己真正活着，而不只是个听话的奴仆。

勤儿对明月吶喊：“小姐，这都是您赐给勤儿的。小姐，我爱你！”

望着明月，就像望见小姐美丽的脸容，勤儿感伤了。想到再不久小姐要去实践她的梦想，到遥远西域，她舍不得啊！她好几次说要跟，小姐都不肯，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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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设宴，邀大臣齐聚太子府用午膳。

宴会上，大臣们无不衣冠笔挺隆重赴宴，早早入座，独缺跟太子最好的状元郎司徒剑沧，时刻到了，还不见踪影。几位大臣，逮住机会，挑拨太子跟状元郎的感情——

“这家伙把太子当什么了？”

“太子何等尊贵？这厮什么东西？让太子等？”

“太子太纵容他了，司徒剑沧不过是个状元郎，辞谢皇上授予的官位就算了，还仗您爱才惜才一再——”

“呵～～”有人打呵欠了。打呵欠的人，倚着软榻，绝色脸庞，不悦地微微一凛，就令众卿住嘴。

“有道是，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你们通通给我闭嘴，知道我弟弟爱才惜才，司徒剑沧就是奇才，博学多闻，又懂战略武术，你们呢？除了唯唯诺诺附和我父皇，巴结我弟弟，哪个比司徒剑沧好？才干不如人家，批评起来倒有模有样的。”说话的，正是无法无天的长公主。

她柔白的指儿伸出去，众卿一齐吸口气，顿时躲的躲，缩的缩，回避的回避，就怕被那“娇蛮之指”点上，只见那指头移来移去，指来指去，大臣们躲来躲去闪来闪去，最后指尖定在礼部大人面前。

“你！”

礼部大人左顾右盼，假装不知公主叫谁。

长公主哼一声。“别看了，就你。死老头，满口爱皇上，敬天子，看你穿着朝服倒仪表堂堂，衣冠楚楚，但晚晚歌坊狎妓、荒淫无度的，不也是你吗？！”

“冤枉啊……”礼部大人脸通红，变身缩头乌龟，跪下就拜。“公主啊，您误会在下了，咱们……咱们皇朝律法，并没有禁止官人到艺坊看表演，体察咱泱泱大国的艺术水平，所以……”

“敢情咱泱泱大国的艺术水平，还要您从歌妓身上体察，委屈你了。”

礼部大人冷汗直流，其他官人纷纷窃笑。

“姊姊——”太子附在长公主耳边说：“给弟弟一个面子，别吓坏老臣们。”

“我就看不惯这满嘴仁义道德，逢迎谄媚的老滑头，仗着以前对先朝有点贡献，就狐假虎威，一下弹劾这个，一下诋毁那个，满嘴屁！你们啊，学学司徒剑沧，他站着不吭声，那气势喔，就比你们强十倍。还有你，刑部侍郎你刚刚骂司徒剑沧什么了你……”忽地公主眼色骤亮，不骂了，还笑了。

大臣们见状，纷纷侧首，顿时面色不屑又嫉妒。而周边女婢们或微笑或脸红，或改变站姿，或顺了顺头发。就连挂在太子旁的金丝雀，都忽然高兴地啼叫起来。

那随通报的太监进来的，不正是司徒剑沧吗？

雪色衣衫，神色自若，从容步上台阶。右臂拽琴，来到会场，他向太子公主行礼，表情不卑不亢。

“在下迟来，让太子跟公主久等了。”

“别放心上，看见你我就开心，来，坐这。”长公主拍了拍身边空位。

大臣哗然，一个状元郎，怎么可以跟公主和太子同座？

“谢公主美意。公主何等尊贵，在下岂敢与公主同座？”司徒剑沧辞谢。

“我赐你与我同座。”

“臣需谨守分际。”

“我是长公主，我说了算，过来。”

“臣人微言轻，在场诸位大人德高望重，与大人同座已是在下福分，岂敢造次，请公主莫为难在下。”

“你连我的话也不听？”长公主大怒。

“姊姊，大家饮酒作乐，不要把气氛闹僵嘛……”太子忙缓颊。

“我生气！”公主竟使起小性子。

太子只好对司徒剑沧说：“司徒先生，我姊姊一向厚爱贤达人士，别拘礼了，快上来。”

“在下惶恐。”他坚持立场，不动如山。

“惶恐就上来。”长公主不让步。

大臣们低头，各自眉来眼去，看好戏。这出戏，在皇城内演过数十次了。

司徒剑沧不疾不徐道：“您贵为皇上的长公主，是千万百姓景仰的对象，请注意言行。”

“你指正我？”

“是提醒。”

“胆敢说我的不是？”

“公主的命令确实不妥。”

“好，好极了！”唰一声，长公主拔走太子的随身佩剑。

太子震惊，欲制止，但来不及了，长公主气呼呼挥着剑就冲下去，提剑刺向司徒剑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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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这家伙死定了！

大臣们一脸窃喜，袖手旁观。

啊……太子掩面，他最怕见血啊。

不要啊！心仪司徒剑沧的宫女们全吓呆了。

这剑，往司徒剑沧的胸前刺去，他目光镇定，躲都不躲。

剑尖即将刺入他心口前，长公主竟啊了一声，一个颠簸，整个人往前扑。

“公主跌倒啦！”太监嚷。

除了站得直挺挺的司徒剑沧，众人忙冲过去搀扶，可怜这千金娇贵的长公主，总为了司徒剑沧闹笑话。且说那千钧一发之际，她是又气又急，脾气发作，话也讲得铿锵有力，这剑，不杀司徒剑沧，她面上无光；杀了司徒剑沧，她心里会痛。她气他不买帐，又爱他有骨气，就这么怒气攻心，思绪紊乱的当头，索性假装跌倒。

一阵混乱，太子掩面，肩膀剧震，偷笑，笑得泪都流出来了。金丝雀大跳跃，啾啾啾地放声歌唱，好像也在嘲笑长公主。

司徒剑沧百般无聊地，瞧着眼前混乱，置身事外。

“混蛋、混蛋！滚开！都给我滚开～～”公主不让扶，气急败坏，摇摇晃晃，提剑站起，喘着气，恨恨地瞪司徒剑沧，泪花飞溅。“算你好运，这是天意，天意让我绊一跤，饶你命，你可知罪？”

“在下罪该万死。”话是这样说，但他的表情毫无歉意。

长公主扔了剑，自找台阶地拂了拂衣袖。“好，很好，知罪就好，我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有点傻气地整整衣袍，孩子气地顺顺发，手指女婢们指示：“把我的位子挪到这里，我要跟司徒剑沧并座用膳。”他不来就我，我去就他行吧？

唉！司徒剑沧叹气。

众臣别过脸去，很不以为然；高高在上的太子，被这荒谬情境逗笑，笑得合不拢嘴。

闹剧结束，午宴开始，舞伶登场，为官人献舞。

长公主喜孜孜地宣布：“现在，我们来欣赏状元郎的琴声！”接着又凶巴巴地对众臣命令：“你们都知道我的规矩吧？状元郎弹琴的时候，不准说话，不准干扰我的耳朵，玷污司徒剑沧的琴声，听见吗？”

荒谬！大臣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点头称好。

“公主。”司徒剑沧将琴打横摆上。

“是。”

“在下，将这一曲，献给长公主。”

长公主捧住心。天啊天啊，感动啊，这怎么了？难得司徒剑沧对她示好，高兴哪！

“好极了，等一下！”长公主指着大臣们。“都听见了吧，这一曲是状元郎特地为我演奏的，所以不只不准交谈，还不准用膳，要等这一曲结束，知道吗？”

嗟！大臣们只好放下碗筷。

司徒剑沧，垂下眼眸，注视琴身，双手操琴。

众人惊骇，只见司徒剑沧，挑动琴弦时，便有一圈光晕自他指尖扩散震开。

这琴音与他前几次弹奏的不同，这琴音从太子府传震出去，在议事厅和群臣开会的皇上，抬头，惊讶着，也听见这美妙琴声。琴声又从皇宫扩散出去，传过东西街，传过百姓住处，传遍大小巷，震动长安城。

大街上，女人们听了，陶醉地捧着心。

“是司徒先生在弹琴吗？”

在客栈，酒楼，或饭馆高声议论的男人们都听见了，他们都怔住。

“真悦耳，真好听……一定是状元郎在演奏。”

乐音传遍城内外，连在郊外散步的阮罂跟勤儿也听见了。此时，阮罂正摘取路旁小花，听见琴音，顿住势子。

“小姐，你听。”勤儿望天空，望着被风拂动的树梢。“能把乐音传震到这么远，一定是状元郎，司徒剑沧。”

阮罂站直身子，望向琴音来处，缓缓取出随身的悦音匕首，这是师父的得意作品，刀鞘细弯，鞘身铸着深浅不一的凹痕。阮罂抽出弯月似地刀匕，对刀鞘击了一下，铿一声，银光浮炫开来。

“小姐？”勤儿看一炫光晕，伴随轻灵的铿声，冲上天际，回应琴音。

阮罂坐下，盘腿，以匕身，敲击刀鞘上深浅不一的纹路，照着师父演奏的曲子节拍，拍击不同位置，回应师父的乐音。

勤儿瞧得入迷，赞叹不已。

阮罂微笑，操弄这杀人匕首，像操弄美丽乐器。顺着琴声的频率，连续回震出高低不同的音符。

这是师父赠的悦音匕首，她听见师父的承诺。这玄妙空灵的声音，与师父荡气回肠的琴乐，超越距离的隔阂，无形地在天际，在林间，甚至在皇城中，融成一曲独一无二的乐曲。

大街上的百姓们，正在走路的不走了，正在叫卖东西的贩子不卖了，正在茶馆酒馆饭馆喧哗的人们都呆住了，他们一下往左瞧，一下往右看，被乐声的来处混乱了。

“哇，怎么回事？怎么有两股乐声？”

皇宫内，太子府。

“这什么声音？”长公主问，她跟众臣也都听见了玄妙的回音。

司徒剑沧淡笑不语。知道阮罂在听，他气定神闲，奏得更游刃有余。琴音婉转，如诉心中情。没人知晓，是什么玄秘力量在操纵？每当司徒剑沧演奏到某一小段落，总在那画龙点睛的节拍处，谁铿一声，助他的琴音更灵动。就在众人惊奇连连中，结束曲子。

“好，好，好极了！”长公主起立鼓掌，感动得哭了。“这为我奏的曲子，宛如仙乐，旋律诡丽多变，我太感动了，感动得好想哭。”

在公主忙着哭忙着感动的当下，司徒剑沧起身，向长公主与太子行礼，禀明想离开皇宫，回复平民生活去远处流浪。

“这一曲，就当在下感谢太子与公主这些年的厚爱，还望太子与公主成全。”

“好、好极了，好啊！”大臣们这时才反应过来，掌声鼓励绝妙的琴技，实则兴奋这厮要离开，这不合群又高傲的家伙滚越远越好。

“你要离开？”长公主呆望着司徒剑沧。“去流浪？宫中不好吗？”

“司徒先生，你才艺过人，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皇太子舍不得。

“在下心意已决，请成全在下。”

长公主慌了。“这些年本宫什么都依你，待你甚好，没理由离开啊！”

“请公主体谅。”

“不行。”

“请公主成全。”

“我不成全。”

“请公主——”

“住口！”长公主命令太监：“去，请我父皇来。”

“姊姊？让父皇来干么？别惊动父皇。”太子起身拦阻。

瞪着司徒剑沧，长公主目光炯炯。“你一向傲慢无礼，我一直忍耐就为了想感动你，没想到感动不了你，你还想着要离开，我也没耐性再纵容你了。”长公主对太子说：“我立刻要父皇下诏书，招司徒剑沧为驸马，定了婚事。”

太子为难。“这是何苦？”

司徒剑沧回道：“就算皇上下诏书，在下也不会改变主意。”

“是吗？”长公主恨恨地笑了。“连皇上亲下的诏书都不听吗？那可是死罪。司徒剑沧，你不要脑袋了？”

还以更冷厉的眼色，司徒剑沧缓缓道：“你真这么喜欢在下？”

“没错。”

“好。”

“好？答应了？”

“好，就让我的脑袋，陪公主一世。”

喝！众臣倒抽口气。这，这意思是……他宁愿丢脑袋？

太子过来劝长公主。“何必强人所难？算了吧，就让他去流浪……”

长公主定望司徒剑沧，她笑了，笑出了眼泪。对旁的太监命令：“还杵着干么？请皇上过来！”瞪着司徒剑沧，警告：“记得三年前，你婉拒皇上赐官，当时谁救下你的？司徒剑沧，你最好想清楚，皇上可以容你忤逆一次，你认为还有第二次吗？你可以跟整个皇城的御林军为敌吗？”

“我没办法与上万御林军为敌，”他冷笑，说：“但我情愿丢脑袋，也不想娶个不爱的女子。”

“好，司徒剑沧——”长公主目色疯狂。“今日，你甭想走出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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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夫人把女儿叫进房里，笑咪咪地跟阮罂介绍媒人送来的资料——

“你看张员外，全国有十间木材行喔，妻子早年因病亡故，但好在已帮他生了五个小孩，你不用帮他传宗接代，他只想讨个美娇娘共度余生。”

阮罂摇头。“我讨厌做生意的。”

没关系，扔了张员外的资料，阮夫人拿起下一张。

“陈书桐，人品好，气质好，有名的书香世家，只不过年纪大了点，四十有三，他不介意你有过婚姻，他……”

阮罂摇头。

阮夫人愣住。“又摇头？嫌年纪大吗？没关系，还有，这个沈怀山，他妻子三年前和别人跑了，扔下两个孩子，他说只要你不介意，他也不介意你被人家休过，你们可以共组家庭，祖传的家产够让你吃穿不愁，穿金戴银，餐餐吃鱼翅也没问题！”

瞧阮夫人讲得是慷慨激昂的，可阮罂气定神闲，又摇头。

阮夫人叹息。“我的好女儿，怎么你都不喜欢？”

“我的好娘亲，怎么都是些死老婆的啊、老婆跑了的啊、有小孩的啊、有过婚姻的啊？”

“好女儿，别怪人家现实，你不能生子被高家休了，来说媒的当然也只能都是这些人。”

“娘的意思是，只有这些人才会喜欢女儿？”嘿，娘哪知道，师父爱她哩！她师父可是状元郎。“娘，你看看这个。”阮罂从怀里掏出一罐瓶子放桌上。

“这什么？”

“这是我等一下要喝的。”

“这什么啊？”阮夫人打开瓶子，闻了一下，就呛得头昏目眩。“这什么？你喝这个干么？”

“是这样的……”阮罂悠哉悠哉地顺了顺袍袖。“我不要嫁人，我要去西域冒险。如果娘劝阻，女儿就喝了这个，这毒药很厉害，喝了马上七孔流血，去见阎罗王。”

“嗄？”这……阮夫人呆住。这情节怎么有点点熟悉？服毒自杀？这……

果然是有其母有其女，母女一条心，阮罂学很快，当初母亲以死要胁，现下，她也出这一招。

“娘……”阮罂忽地跪下，抱住阮夫人，脸埋在她的双膝上。“爷爷八十岁的时候，还想去西域，他眼睛都快瞎了，想见的还是西域。我从小就听爷爷讲了好多那里的事，老想着将来也要去看沙漠，去看骆驼，去看那些新奇的风景，甚至见识到关于死亡之虫的传说。娘，安稳富裕的生活，不是女儿想过的生活，那对女儿来说太枯燥、太沈闷了，女儿在高家的时候，锦衣玉食，可是很不快乐，娘……”阮罂抬头，望着娘亲。“让我去，让我去找自己要的快乐，好不好？”

“不行，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

阮罂拿起药瓶就喝。

“阮罂！”来不及劝阻，阮罂咕噜噜喝光了，抹抹嘴。

阮夫人面色发白，吓傻了。

阮罂咳了咳，说：“这瓶是假的，但这一瓶——”咚，又掏出个黑色瓶子。“这就是真的了。”

“这样吓娘，很高兴吗？”刚刚那一吓，阮夫人哭了。“我一直为你的幸福着想，你却这样吓我。”

“娘，你成全我吧，拜托您了。”阮罂抱住母亲，苦苦哀求。“那不是我要的幸福啊，但娘讲的那些幸福，女儿只觉得辛苦。像娘这样，爹对你不好，你觉得还是幸福吗？你快乐吗？”

阮夫人面色黯然了，抚额，苦笑。“我生不出半个儿子，唯一的女儿却像个男的，老想着去冒险。”

阮罂哭了。“娘，答应我，答应我好嘛？”

“假如你像你爷爷那样，出了意外，命丧西域呢？”阮夫人斜觑着女儿，瞧她长得灵秀慧黠，怎么看也不像爱冒险的悍女子。

“女儿甘愿。”

“假如在那边过得不好，很辛苦呢？”

“女儿还是甘愿，就算为我的梦想牺牲了，我愿意，我不会埋怨你。”

阮夫人抱住女儿，很舍不得，都哭了。

阮罂偎在娘怀里。“可以吗？我可以去吗？”

阮夫人点点头。“你都威胁要去死了，娘能怎么办啊。”

阮罂回抱着阮夫人，哽咽了。“娘放心，我会很平安很快乐，我不会让娘担心的。”

很晚了，阮罂还不睡。她喜孜孜地翻阅从总管那儿讨回来的秘密帐簿。

勤儿帮着在旁边计算。“我看不懂啊，宜春院五十银，醇风酒馆一千文钱，柳音饭馆一百银，祥瑞布坊五百八十银……这是？”

“全是我这些年暗地里投资的店家。我请家里的帐房老五，秘密出面，去帮我跟看中的店家交涉。讲好条件，做了投资。明儿个，就把钱都拿回来。”

勤儿加加减减，算出数目，吓到了。“这么多？这么多？！小姐总共会有五万白银哩！”

“这就是我去西域的盘缠。”现下，娘那边搞定了，阮罂飞快地在宣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勤儿。

“明日，你跟我去张罗这些东西，我一路上要用。”

“小姐……”勤儿还在赞叹那个神奇的帐簿。“你真是我的女神，又会武功又会理财，你会不会太天才了？我太崇拜妳了！”

“不用崇拜我。”

“要的要的，你那么聪明，真是大唐奇女子。”

阮罂抽起帐簿，敲了勤儿的头。“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我会这些，跟我聪明无关，而是有个更聪明更厉害的家伙在指导我。”

“谁？”

“这是我的秘密。”阮罂甜甜地笑开了。

阮罂又拿出一个纸轴，卷开来，秀给勤儿看。

勤儿眼睛睁得大大地，像看见什么宝藏。“好漂亮啊，那么复杂，怎么办到的？这地图谁画的？也是那个神秘人吗？”

“是啊……”阮罂抚着地图，指给勤儿看。“你看他绘的山峦，还有这个打着黑点的是代表有饭馆，至于这个十字标示是代表这地方不太平和，还有这画了圈圈的表示这里有市集，可以添购货品。”

“那这个画箭头的呢？”勤儿手指着箭头处。

阮罂忽地脸色大变，斥一声：“不准碰！”

勤儿吓得跳起来。

阮罂唰地抽回地图，好珍爱地拽在胸口，凶巴巴地说：“这地图，只有我可以碰。”

“哇，我被你吓死了！”勤儿拍着胸口，小姐第一次跟她生气呢！可见这绘画的人对小姐来说，有多重要了。勤儿笑了。“我知道了，我懂了，这个又会教小姐武功，又会帮小姐赚钱，又会给你画美丽地图的，一定是小姐的心上人。”

阮罂脸红，默认了。

勤儿笑她。“既然有心上人了，还去西域干么？快快成亲才对吧？”

“他会跟我去西域。”阮罂笑得好甜，好幸福。

那是勤儿没看过的小姐，有点傻，有点小女人的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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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方亮，阮罂带着勤儿就出门采购物品。主仆俩拎了大包小包，兴冲冲买不停，累了，找饭馆吃饭。

一进饭馆，还没坐下，就听人们都在议论。说着状元郎昨儿个因为拒绝皇上的赐婚，被打入死牢，择日处决。

听见一个人说，阮罂还不信。掌柜也正跟客人讨论着，说状元郎这次是死定了，他有亲戚在宫中做事，目睹了事情经过，每个人都围上去抢着要听。

阮罂怔着，听着。勤儿看小姐面色惨白，手中东西全落到地上。

“小姐？小姐……”

掌柜说得可起劲了。“状元郎要去远方流浪，长公主急了，哪肯放他走嘛。这司徒剑沧脾气真臭啊，硬是不肯当驸马。这长公主也没耐性了，硬是找皇上来当场赐婚，两人可不就杠上了？可这状元郎宁愿被摘脑袋，还是不肯，这不是当面让皇上难堪？这死罪啊！当下就被打进死牢，我看这司徒剑沧可横着咧，只不过这次要横到断头了。”

“真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

“真这样的话我看死定了，他也太不知好歹了。”

“就是，长公主看上他，是他的福气，他太不识好歹了……”

阮罂听着听着，头昏目眩，怎么回事？眼前景物蒙成一片白色，而那些议论的话语，变成遥远的嗡嗡声。她忽然整个人虚掉，双腿一软，倒下。

“小姐？小姐！”勤儿蹲下，将小姐抱在怀里，摇着她，喊着她，周遭人也全围过来关心，但阮罂没意识，她闭着眼，唇儿颤着，像受到很大的打击，浑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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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来看过了，父母都来探望过了，药水也喝了，可阮罂仍面无血色，散着黑发，目光无神。

整个下午，足足有五个时辰，只是呆坐在床上，动也不动，木无表情，眼睛睁着，却望着被子，谁唤她，她都不理。

可怜的勤儿，摸不着头绪也搞不清状况，还挨了夫人骂。阮府上下忙着托人找大夫，去药行买药，甚至请了人来收惊，全无起色。

长辈亲戚全奔来帮忙，聚在议事厅讨论阮罂的状况。

勤儿陪在小姐身旁，看小姐那傻了的模样，急哭了。

“小姐？小姐……你是怎么了，忽然变这样子？你说话嘛，好不好？要不你看着我，你听见我在跟你说话吗？”

阮罂的目光，只定定望着雪白床褥，神智恍惚……

她记着十三岁，那个跷家的夜晚。她迷路了，窝在树洞里边，等天亮。那时，她其实很怕，后来他出现了，她笑笑地，好像她一点都不怕。她记着，他讲话很刻薄，他神情很冰冷，可是他一出现，她就是觉得很有安全感。

她还记得当他要走，她不顾一切地跳下树洞，然后他抱起她，从此尔后，心里，就藏了他这个人……

这个人，如今却囚禁在死牢里。最爱干净的师父，最憎骯脏的师父，总是衫白如雪的师父，竟被关在那么脏的地方，还等着被处决。

原来，心痛是这样的，好痛的时候，忘记哭，只觉得心空荡荡的。

如果他不跟她走，不向太子辞行，不要喜欢她，他会安安稳稳备受皇亲国戚宠爱，好好活着。

为什么？

他宁死，不屈服？

我的梦想，是你。

人没有梦想，随遇而安，当个俗人，是不是比较好？至少平安……

“小姐？你回答我，你到底怎么了？”勤儿都哭了。

“勤儿……”阮罂一字一句道：“你代我，拿帐簿去把帐都收齐，天黑以前，拿回来给我。”

“你这样子，还想着要去西域吗？你病了你知道吗？”

“我脑袋很清楚，你别哭。”转过脸，阮罂望着勤儿。“我不是要去西域，那些钱有急用。”

“你要做什么？”

“那个人……是司徒剑沧。”

“哪个？什么啊？”

“我的心上人，教我武功，教我怎么赚钱，帮我绘地图，要陪我去西域冒险的那个人，是司徒剑沧。”

“状元郎？！”勤儿震惊。

“是。”

这会儿，勤儿全明白了，怪不得小姐昏了、傻了。勤儿目光一凛。“小姐，要帮你什么，尽管吩咐，就算是肝脑涂地，勤儿也帮你。”

“我想进死牢，见他一面。”

“可是被打入死牢，是不能见人的。”勤儿想到了。“难道小姐要贿赂狱卒？”

阮罂面色一凛，冷笑。“五万白银，我不信买不到见他一面。”

有时候，太爱一个人，会让人甘愿牺牲梦想，甚至，忘记梦想。

因为爱情，造了更新的梦，迷爱教人疯狂，身不由己。奇书网提供阮罂这才领悟到，过去说的话有多傻！不希罕爱情？不屑爱情？瞧不起娘为爱牺牲，笑娘傻……原来在爱里，是非黑白都颠倒过来，人也糊涂了。瞧她，这不就做着糊涂事？可先糊涂的不是她，是师父。

三更天，打通管道，阮罂进到死牢。

见到师父时，她心也破碎了。瞧瞧爱情，将她的师父害成什么样子？困在骯脏地方，黑暗腐臭的地牢。

栏杆后，是背对她坐着的师父。

“师父……”阮罂喊一声，扑跪在地。

司徒剑沧缓转过身，看见她。

“你怎么了？披头散发、邋邋遢遢的就跑出来？”他挪近，手伸出栏杆外，将她错置的衣服前襟理好。“真糟，衣服没穿好就出来见人。”

他还有心情说这个？还这么无所谓？阮罂凑近，揪住师父前襟，再更近些，附在他脸边说：“我会去刑场救你。”

扣住那揪在胸前的小手，司徒剑沧推阮罂回去，笑笑地说：“花了多少钱打点，才进来这里？”那满含笑意的眼睛仿佛看透阮罂的心思。“你该不会是把去西域的盘缠都花光了吧？”

“我不去了，我只要你没事。”

“说什么傻话。你听好，在我家房间的枕头下，放着这些年的奉禄，你拿去，当去西域的盘缠。”

伸手顺了顺她的发，他云淡风轻地交代她：“三日后，午门处决，你帮我收尸，让火烧了，骨灰放瓶子里，带上了。”

阮罂咬牙低吼：“你别跟我交代这个，我说了，我会去救你。”

“不要冲动，要衡量清楚，别做些无用的事。”

“我偏要，救不成，就跟你一起死。”

“我没有亲人，只能托你收尸，你死了，师父怎么办？再说，这些年，老听你说着西域多好，说得我都想去了，你带上我的骨灰，带我去看那些美丽风光，去到天涯海角，再将我葬在你梦想的地方。”

“我不要！”她抓紧栏杆，顽固地不听劝。

“你转身过去。”

阮罂困惑着，没动作。

他命令：“转过去，背对我坐。”

阮罂转身过去安坐着。不知道师父想做什么，忽然瞠目，感觉自己的发被挑动，感觉到手指的抚触，他为她绑束头发……

情绪溃了堤，她无法抑制地啜泣起来，全身痉挛般颤抖着。

时间仿佛回到那时，仔细想想，那原来是最完美的一天，只是当时她不知道。黄昏，槐树下，师父也是这么温柔地帮她将乱发束起。

“不要哭了。”他劝着，但阮罂啜泣得更厉害。

“是我……我害了师父……”

“别把自己想得那么伟大。”

“你最怕脏，如何忍受在这里？”

“是，我怕脏，但比脏更让我不能忍受的，是贪生怕死。我绝不会为他们违背我的意志。”

将阮罂一头乱发，扎成一束长辫。再把双手伸出栏杆外，蒙住阮罂双目，凑身，嘴贴着她的发，低声说——

“三年前，我为父亲平反时，冒犯了皇上，早该死绝。你听好——”他闭上眼，苦笑道：“当时，跪在皇殿，最危险关头，师父想到的是你。最遗憾的是，没跟你好好告别，没告诉你，师父其实是疼惜你的，一直让你误以为你对我不重要……”

放开手，司徒剑沧从怀里搜出荷包，系在阮罂腰侧。

“也许当时，是这个荷包，为我带来幸运，我没事，日后还能跟你重逢，来得及将未说的说给你听。这些年，多活一天就是多赚一天，你不该哭泣，应该感到幸运。”

但是，阮罂没办法收住眼泪。“我不要你死。”那是永远的分别，那跟两个人在不同地方生活是不同的，她不能忍受师父遭利刃夺命，太残酷。

司徒剑沧耐着性子劝道：“你去午门救我，只会让我们两个白白牺牲，别做傻事。为我料理后事，为我照顾苍，带着我的骨灰去西域，我想听听你爷爷说的，沙漠中，日暮时，骆驼商队的驼铃声。你忘了吗？你当初的梦想，并不是我……阮罂，你辛苦了这么久为了什么？该记着你的梦想。”

她的梦想？

阮罂低吼：“我的梦想是师父能活下来！”

曾经热烈追逐梦想，然而心爱的，出现了，梦想不再非梦不可。跟师父在一起，便快乐得像在梦里，那种幸福的体会，不也是一个温馨的梦想吗？

甬道响起脚步声，狱卒唤：“还要多久？该出来了。”

阮罂疲累地起身，司徒剑沧急着确认：“你会听师父的话吧？”

阮罂不回答。

“答应我！”他口气严厉，就怕她干傻事。

阮罂还是不回答。

“如果你胆敢不听我的话，师父就是死也不瞑目。”

阮罂从怀里，抽出悦音匕首，拽过长辫就斩，断了长发。转身，将发束交给师父。

“师父，让它送你最后一程。”哪个女人不爱美？然没了师父，美貌对阮罂而言，再没意义。斩断长发，是代表对师父的情意。

司徒剑沧从她手中，取来发束，密密发丝，摩挲着他的掌纹。

“再会了，师父。”阮罂离开，走出死牢。

那娇小脆弱的身影，很令司徒剑沧痛心。

“小姐！”勤儿迎上来，惊诧地望着小姐的头发。“你怎么……”

“走吧。”

勤儿追问：“有没有商量好了？要怎么营救他？”

“不必了。”

“嗄？”

“照原订计划，准备去西域的物品，明天我们去看马，我要挑一匹脚程最快的马。”

“喔。”打量小姐，看小姐眼眶红肿，想必已痛哭过。“勤儿能帮你什么？小姐，死我都愿意。”

“我去西域后，劳烦你代我孝顺我母亲，这就够了。”

今晚风大，寒透阮罂心房。

忽尔阮罂止步，看见路前，挡着一只巨枭，是苍。

苍一见到阮罂，扑飞过来，栖到她右肩膀，像在给她安慰。

阮罂不哭了，风也吹干了泪痕。她往前行，将师父寄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会，她会听话，但听话的同时，她心某处，将跟着师父死了，她感觉到某种很重要的东西，将会随师父的身体陪葬。

那是，她的爱情。

这是她爱情的末日，这莫非是诅咒？诅咒她当初大言不惭地说——

“我不希罕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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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一天，天快亮了，阮罂才睡去。

她梦见人已到西域，梦见艳阳晒到烟腾腾的沙漠，死亡之虫，血红一片，布在她周围。她以为亲眼见识到，会很兴奋、很刺激，但没想到，它们一起昂头，嘶叫，朝她吐出红色的舌头，同时眼睛射出青色光芒，攻击她，像罚她爱追求刺激。

梦里没有痛觉，但她被吓醒。

阮罂怔在床上，大喘着气。

第二天，半睡半醒间，模模糊糊地，她梦见白色天地，长街变白色，红灯笼亮着白光，人影幢幢，全穿着白衣衫，每个人，都有着跟师父一模一样的脸皮，而午门，人拥挤，一把白刀扬起，斩了刑台的人。

“不——”

阮罂挤在人群里，见鲜血冲上天，一瞬间，眼前全成了猩红色，甚至真实地闻到血腥气。梦中不能自主，她扑跌在地痛号。

她哭着醒来，枕褥都湿透了。她一个人呆在黑暗中，剧烈颤抖。

第三天，不是梦。

白天，她到刑场，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见着披头散发的人犯被押出来，押上刑台。阮罂试着隐藏自己的惊慌，但她恐惧得快要昏倒了。刽子手手中那把刀，比梦中更亮上千百倍，日光中反射，太炫目，刺痛了阮罂的双目。

很希望是梦，但不是。

刀落，人群惊呼，血花飞溅。

阮罂摸住颈子，好像那把刀，同时也斩过她的颈子，她立刻哭起来，开始发抖。

人群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想更近去看。阮罂转身，往反方向走，她要先去停放死囚的地方，等着领回尸体。她故意支开勤儿，想独自承受这巨大的哀伤。

而，每一步，都好沉重。这条路，怎么走得这么辛苦？

风吹过，飘动身上斗篷，她好冷……她觉得自己像抹游魂，也许刚刚她也死了。

以前怪师父话少，现在恨不得他人在身旁，就算不说话，就算待她坏，没关系，她都爱，只要师父活着。只要他还能呼吸，就算只是和他吃着清粥小菜，已够满足。

阮罂好不容易走到领尸处，却有个人，先一步等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袭华美的金色斗篷，身旁站着六名婢女。听见阮罂的脚步声，那人缓转过身，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儿，她教阮罂看见了跟自己一样的红眼睛。

她也在哭。

可看见阮罂，她笑了，笑得悲伤。

“是你吗？”简短的，她说了这句。

阮罂停步，不明白地看着她，揣想着她的身分。

“刚刚处决的犯人，是你什么人？”

蓦地阮罂面色一凛，明白过来了。“你是长公主？”

“还不向我行礼？”

阮罂冷笑，忽而咆哮：“就是妳害死他！那么还在这里哭什么？”

一旁的女婢喝她大胆。

长公主打量阮罂。“你来领尸体吗？呵，恐怕，让你失望了，他的尸体我要了。”

“你且试试，我杀了你。”阮罂眸中迸出寒光。

长公主大笑，笑得凄怆，笑得疯狂。“果然是一样的臭脾气……”收住笑容，狂妄道：“这尸体，不给你，你回去吧。他就是做鬼，也不得自由。”

阮罂抽出匕首，便冲上去杀人。

婢女尖叫，一旁的侍卫冲过来。“保护公主！”

“阮罂。”

阮罂顿住势子。

“阮罂……”

有人叫她，这声音、这熟悉的嗓音——她转身，震住，刀从手中滑落。

眼前，是个穿褐色大袍，半蒙住面的男子，但那双眼，她熟悉。阮罂颤抖，连呼吸都小心，怕是梦。她看得出他在微笑，那眼睛里闪烁着笑意。

“师父？”怎么会？刚刚分明……

“囚犯被我掉包了。”长公主上前来。“方才斩的是另一名死囚，披头散发的，谁认得出来？”望着阮罂，眸子里泪光闪动。“我真羡慕你，你跟他走吧。我爱他，我要他活着。”

阮罂也哭了，奔入师父怀中，放声号哭。

司徒剑沧立刻将她搂紧了，紧拽在怀里，然后抬头，对长公主说：“我不会忘记你，你是我心中，皇朝最美的公主。”

长公主眨了眨眼，眨出更多泪来。终于等到他的赞美，得到他的感谢，却得不到他的爱，最后仍是输给他。也许这本来就是一场永不会赢的战役，因为她爱得比较深，注定输给他。

“本宫将你们逐出长安，命你们不得再回这里。听见吗？”

这是长久以来，司徒剑沧唯一听进长公主的命令，他随阮罂离开。

长公主目送他们，天色阴郁，狂风猎猎，长公主觉得她像作了场梦，她在这梦中时而高兴时而落泪，像个疯子。而原来，这是爱情。曾以为自己高高在上，而原来在爱面前，她太渺小，太无能为力，即使身分再尊贵也无用。无限欷歔，从不知贫穷为何物，直至今日。她替自己感到可悲，阮罂一介草民，还比她富有。

“我祝福你，司徒剑沧。”她喃喃道。

祝福这个教她懂得，有些事，仗权势亦不能得到。教她识得这世间，还有人不屑攀权附贵，宁与爱靠拢，跟自己意志同存，誓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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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说过，沙漠的夜，天空里的星子比城里看见的还多上几十倍。”

“我爷爷还说过，在沙漠里，要跟游牧民族一样，住蒙古包，乘骆驼。”

往西域路上，月映大地，黑色骏马达达前行，苍在顶上盘旋，时而飞近，时而消失不见。

司徒剑沧揽辔绳，听阮罂在他怀中喋喋不休。

长路漫漫，阮罂的梦想等在前方，而司徒剑沧的梦想已经实现，拽在怀里了。换他，陪阮罂天涯海角逐梦去。

听她讲得兴致勃勃，他问：“万一没看到死亡之虫呢？”

“有的，一定有的。”阮罂很有信心。“我爷爷见过，他说有就有。”

“如果没有，可不要伤心啊。”他揶揄道。

阮罂回头，赏他个目眩神迷的笑容。

司徒剑沧不禁恍惚地想，是这灿亮的笑，令他折服，甘愿陪她发梦吗？他听阮罂爽朗地说——

“等我见到传说中的死亡之虫，便亲手抓了它，带回我爷爷坟上示威，谁教他当初不带我去，哼，什么女人不能去西域冒险，我这不就去了吗？”

“是是是。”他笑，那笑容藏着无限包容。

他们在月光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个把月披星戴月，阮罂不觉辛苦，只觉得幸福。这便是她要的幸福生活。不住大房子，不需平安的好环境，就算身处一条凶险大道，只要能表里如一，不需作假的当自己，并且与爱的人同在，她就心满意足。而如果喜欢的人，还愿意陪她完成梦想，今生何求？

是夜，投宿荒野客栈。

店小二领他们穿过走廊，来到最边间客房。“两位要厨房送膳食吗？”

阮罂问：“你们有什么吃的？”

“不需要。”司徒剑沧拒绝了。

阮罂看他一眼。“你不饿啊？”

司徒剑沧摇头了，阮罂只好笑笑对小二说：“不用了。”

店小二又问：“两位要什么喝的吗？”

“不需要。”司徒剑沧又是答得铿锵有力。

小二搓着双手，笑嘻嘻地推销：“我们有高粱酒、上等烧酒，还有——”

“我说不用。”赏了小二钱，司徒剑沧打发他走。小二前脚刚踏出门，他砰地立刻关门。

阮罂困惑。“我还想叫壶酒，庆祝你大难不死，你怎么……”楞住，看他走到窗前，砰地，把窗给关上。挡去月光，关上夜虫啼叫声，小房间顿时安静，只剩烛光袅袅，映四面墙。

司徒剑沧转身，盯着她。

也不知怎地，阮罂忽地心跳飞快，呼吸不顺，紧张了。她用有些傻气的笑容，掩饰心慌。“干么又关门又关窗的，你——”

“过来。”他目光炯炯，瞧得她脸红耳热。那霸道的口气，像失去等待的耐性。

阮罂慢慢走去，停在他面前。

司徒剑沧猛地一张臂，便将她紧锁在怀里。那双铁臂的力道，勒痛她的身体。

“师父……”他怎么了啊？

司徒剑沧脸贴着她发梢，内心激动。“之前，我真以为……会失去你……”

直至亲密拥抱住了，心才踏实，确认不是梦。

“我现在，只想这样……”他说，一直抱她不放手。

否极泰来，他只想要她，想占有她。这傻瓜却只想着西域大计，一路上，不知他的心思。仿佛不久前，他们差点生离死别，她都忘了。这傻瓜，差点失去，他急着想珍惜。除了抱紧，还想要更多证明，证明他们不会再分开，这天地除了她以外，再没什么值得他关心。

阮罂乖乖地让他拽紧，她安静了。他痛苦的嗓音，令她眼眶红了，而在那热情拥抱里，她迷惘着，心慌着。

司徒剑沧低头，寻到她的唇，掳获，吻住那片柔软。

欲望在这瞬间点燃，她好自然地张嘴欢迎他，挺身与他贴更紧。同他一般贪婪地呼应彼此，掠夺彼此气息。当吻得越深入，更亲昵，彼此身体更热烫，体内的骚动更激烈。

光是吻她，他不满足。司徒剑沧左手握住阮罂纤细的颈子，右手探入她衣襟，再低身啃吻那柔白的耳，大手在她衣内摸索……

当那粗糙大掌握住柔滑细腻的饱满，她立时在他掌中兴奋尖挺，情不自禁发出饥饿的呼声，他即时堵住她嘴，舌头探入唇内，痛苦又亢奋地品尝那湿润的嘴巴内部，身体渴望狠狠地、不留余地的占有她全部。渴望不只柔软的唇，还要更多的亲昵。

在他热情的爱抚中，她恍惚，身体软弱了，只想倒在他身上。当他全身充满力量，她却觉得自己柔软无助得只想躺下。

不知道怎么了，这太过亲密害羞的亲吻和碰触，竟摸出强烈的快乐兴奋，她浑然忘我的颤栗。感觉身体背弃她，只认这男人是主人，急着向他靠拢，渴望被他双手安慰。

她迷糊了，迷糊中任他摆布，被带至床上，同时他灭了烛火。在黑暗中，欺到她身上，他身体如暖被，整个密密覆盖住她。

好热……

阮罂闭上眼，感觉他一双热掌，托住两边耳后，他热的嘴，覆住她唇，吞没她的呼吸，嘴巴被热情地堵住了，浑身兴奋地绷紧了，当他热烈的爱她那柔软的唇瓣，直至它亦热情地红艳肿胀。又将热吻种到她的颈项，再吮住裸在衣外圆润的肩膀……再……再要更多。

她傻傻地快乐着，甜蜜着，由他主导。他除去彼此衣物，除去所有阻隔……片刻后，阮罂感觉这男人的身体，刚猛勃发，抵在身上，每一部位肌肉，都像燃烧的铁，烫着皮肤，好像喝醉了，迷乱地由他为非作歹。

而急切要她的欲望，令司徒剑沧痛苦又疯狂，当她欢迎地展开身体，没一丝羞怯地鼓励他投入时，她便如花一朵对他绽放。他以一个野蛮的力道挺入这柔美的身体，听见她一个痛的呼声，但她立刻似花瓣般收紧他，将他密密紧裹住，甜蜜地震颤着他……

到此，他再没了理智。

他想，他应该慢些，却失控地暴动。他想，他该理性放慢步调，却忘情地投入更深处。怕弄痛她，却在她绷紧身体的同时失去控制，反而更粗暴地要……

而那痛只一剎那，伴随痛楚之后的，极大的满足和亢奋，淹没她，教她迷狂。仿佛世界只剩这男人，剩下他充满力量的身体。阮罂慌乱又迷狂地紧抱他，像没他不能活，像多一丝丝空隙都要命。她就好似怒放的红花，花瓣是她双手是她全部身体，都将情人全部抱紧埋藏，让他在最深处敏感地贴紧。

她心悸又颤栗，感受紧窒的埋藏里，他动作着，巨大又强悍地深入着，在深处热情地放肆，拉扯身体，拉扯出不断扩大的快乐，这么甜腻又疯狂，多美妙的滋味，多教人疯狂快乐。

司徒剑沧耽溺在阮罂潮湿紧窒的深处，忘情地与她亲密拉锯着，他将阮罂挤入床的深处，那蛮劲似要将她每个毛孔都填满才甘心。他终于得到全部的她，那亢奋的欲望，沈没在柔软娇躯里，仿佛他的身体，深入到吻上她的心。

如梦般，床燃烧，汗如雨，两个潮湿身体，一整夜，暗暗兴奋，放纵欲望将彼此发肤都消灭，甜蜜地融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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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梦想之旅，进行了六个月之后，已有一个率先放弃。这率先放弃的正是司徒剑沧的老相好，巨枭“苍”。

苍来到西域，立刻恋上了另一只美呆了的母巨枭，很快把母巨枭肚子搞大，双枭远走高飞，为了爱情，抛弃主子。

到这时，死亡之虫还没看到，但见着大怪树。

十月中旬，戈壁沙漠，气温骤降，大怪树名称“胡杨”，绿叶在这时节转黄。这里的游牧民族，说大怪树可以“生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生命力顽强。

“死亡之虫就在怪树林里。”西域胡人萨巴这么说。

他是阮罂雇的会讲汉语的领队，他说他知道哪里可以看见死亡之虫。为了赏金，冒性命危险，带他们去离城二十八里处的怪树林找。

从进入戈壁沙漠到这个时候，一行人已在沙漠中旅行大半日了，他们全身裹着笨重大袍，只露出眼睛。

这一路，司徒剑沧眉揪紧，神情冷俊，因为很生气。为了来戈壁沙漠，他跟阮罂乘骆驼，经历过沙尘暴、热情的大旱地，还住过蒙古包，吃各种来路不明、滋味诡异的胡人食物。他爱干净，这对他来说是酷刑，但每每看见阮罂惊奇的模样，一肚子火气就发不出来。唉，暗叫苦，干么喜欢这怪丫头？老天故意的吧？教他遇上这个冤家。

前日当他们遇上沙尘暴时，躲在岩石后，风沙漫天盖地扑过来，眼睛睁不开，呼吸好困难。他双手一抱，将阮罂护进怀中。风沙过后，他成了可笑的“聚沙人”，她呢？她不怕，还兴奋叫好。

“太壮观、太刺激了！原来这就是沙尘暴！”

可怜司徒剑沧呸掉嘴里的沙子，只好苦笑。

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没好景致，偶尔远眺，天地连接处，会有汪洋或沼泽，隐约可见岛屿林木起伏错落。

胡人萨巴说：“那是常见的大漠蜃景。”

“原来全是幻觉。”司徒剑沧觉得扫兴，看多了黄沙枯树巨石，千篇一律的大漠风景，真无聊。

阮罂呢？阮罂眼睛发亮，又在兴奋了。

“多神奇……”她瞧得津津有味。“虽然是幻觉，但是美啊！”

美？乘在骆驼上，他睐向怀中的阮罂，露在头罩外，她两只眼，因为高兴亮着呢！他苦笑再苦笑，不理解这些假风景有什么好看的？但她高兴，他也不想说什么扫兴话。

死门关前走一回，他领悟到，只要和心爱的人相处，两人都活得好好，还有什么好去计较？

脏就脏吧，无聊就无聊吧，她高兴最重要，只要阮罂笑亮了眼睛，他什么苦都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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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来到怪树林，这儿怪树“尸横遍野”，枯枝朽木一片，置身其中，恐怖、森然。

“随手拾一块朽木，可能就有两千年历史吧！”萨巴说。

“捡一块给我母亲，千年枯木，这好。”阮罂兴致勃勃跳下骆驼，挑选枯木。

好什么？司徒剑沧一脸无聊地等阮罂捡枯木。唉，好吧，她高兴就好。他越来越没脾气了……

将骆驼系在其中一株怪树，三人往林深处走。

“死亡之虫在哪？”阮罂迫不及待要看。

萨巴左顾右盼，紧张兮兮。“你们注意了，好好瞧着，小心着，死亡之虫，随时会出现！而且就在你们最不经意、最放松戒备的时候，在你们分心……啊、出现了啊，就在那里那里～～”萨巴尖叫，指着前面土地。

阮罂跟司徒剑沧跑过去，看着死亡之虫。萨巴惊恐的大叫着，咻地逃到一旁怪树后。

为了将死亡之虫看得更清楚，阮罂跟司徒剑沧蹲在地上研究。

“这就是死亡之虫？”司徒剑沧面无表情地看着。

“就是这一只虫？”阮罂表情严肃。

司徒剑沧分析：“跟你听说的一样吗？”

“死亡之虫通体红色。”阮罂比对资料。

“它是通体红色。还有呢？”

“比肠虫大。”

“它是比肠虫大。还有呢？”司徒剑沧确认虫的身分。

阮罂陈述爷爷的描述：“身上有暗斑，尾部呈穗状，头部面目模糊，会喷致命毒液，还会从眼睛射出光，杀死猎物……”

司徒剑沧不疾不徐对照道：“唔，确实有暗斑，嗯，确实面目模糊，但不知道这虫子要怎么喷出致命毒液，如何从眼睛射出光杀死猎物。”

“我也正在想……”阮罂托着腮帮子道。

“你们还不快逃？已经看见了，可以逃了，别靠那么近，危险啊～～”萨巴吼他们。

危险？

阮罂跟司徒剑沧，回望向躲树后的萨巴。

阮罂面色一凛，生气了。“萨巴，你来乱的吧？这是死亡之虫？不要蒙我啊！”

司徒剑沧一直维持严肃表情，但微微抽搐的嘴角，泄漏很想笑的冲动。

他能不笑吗？这地上，细细长，动也不动，长得像蚯蚓的虫，就是阮罂自小到大，朝思暮想，忍辱负重，无所不用其极想见的死亡之虫？这么小只，当然五官模糊，看不清楚五官嘛！

萨巴吼：“我没骗你们啊，它就是啊～～”尾音还颤抖。

司徒剑沧索性坐下，微笑着，取出扇，搧着风，兴味盎然地看他们吵架。反正虫子找到，任务达成，接下来的日子可以不用东奔西找，好好找个地方住下。到这时候，他才真真正正地高兴了。

阮罂骂萨巴：“不可能！”

“真的、是真的啊，姑娘。”

“这么小一只叫死亡之虫？！”

“它很厉害的。”萨巴一脸无辜。

“我轻轻一捏就可以捏死它，我吹一口气它可能就飞走了，这叫死亡之虫？你蒙我。”

“我没骗你啦！”

“我要没收你的赏金，你不老实，我爷爷说的不是这样……”

“是这样，只是它看起来比你爷爷形容的温驯。”司徒剑沧忍不住纠正阮罂。

阮罂大受打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幻灭是成长的开始，可怜的阮罂，直到这时才尝到梦想破灭的滋味。她不接受，她很失望，她……

“啊～～”萨巴忽然大叫，转身就跑。

“你装傻啊？还跑？骗子，给我站住！”阮罂起身追，司徒剑沧拉住她手。

“阮罂，你看看后面。”

阮罂转头，瞠目。

怎么了？怎么回事？刚刚那条虫子怎么忽然变成人般高的大肥虫，上半身高昂，对他们吐信。天啊，爷爷没说死亡之虫会瞬间变大啊！

死亡之虫发出诡异的呲声，忽喷出一口青色毒液。

“小心！”司徒剑沧眼明手快，一把拽住阮罂，脚往地上一点，人就往旁飞掠。

方才他们在的位置，立刻融出个大窟窿。

死亡之虫又叫一声，眼睛射出银光，击毙骆驼。

“啊，是死亡之虫、是死亡之虫、是死亡之虫～～”阮罂怪叫。

司徒剑沧拽住阮罂，将她拎起，纵身飞掠过树林。

抓死亡之虫？别开玩笑了，他还想跟阮罂多活几年。死亡之虫在怪树林嚣张地吼叫，像跟瞧不起它的阮罂呛声。一会儿，两条人影，奔出林子，速速逃离。

是夜，气温骤降，满天星斗，一轮明月浮在半空。

“好了吧？还没回过神？”司徒剑沧问。他正挑着火焰堆里的石头，眼睛往后瞄着那坐在蒙古包前颤抖的阮罂，她裹着毯，因寒冷而发抖，不过更教她颤抖的是死亡之虫的狰狞。

“真……真……真的……有……恐怖……”抖得话都讲不清了。

回过头，他笑了，望着火光。“没看见时，一天到晚梦想着看。看到时，却吓成这样。”

将火熄灭，拿厚毯，把石头裹住，起身，将热毯拎进蒙古包，铺在羊毛垫下，这就成了简易的御寒办法。再走出蒙古包，将那吓傻的女人抱起，带进去，放暖被上。

“好了，别怕，没事了。”他坐上热毯，将阮罂搂在怀里安慰。

阮罂回头，埋进他怀里，竟然哭了。“吓死我，没想到它忽然变那么大，我吓坏了，真的吓死了。呜……”

“真没用。”他又心疼又觉得好笑，忍不住揶揄：“看样子梦想实现了，你一点都不高兴啊，后悔了吗？”

“不后悔。”她呜咽道。

“是吗？你看起来可是一点都不开心哪。”

小手揪住他胸前衣服，她抬起脸，泪汪汪地看着他。欸？瞧他一副很想笑的样子，阮罂苦着脸，问：“我这样很好笑吗？”

他的声音饱含笑意。“是挺好笑，教你轻功，结果遇到死亡之虫只会呆在地上。教你武功，结果死亡之虫一叫，你只会跟着尖叫。”

阮罂哧地笑出来，抹抹泪。“是啊。”没想到自己也有怕的时候啊。

“还好有陪你来。”

是啊，要不是他够镇定，现在她恐怕已经成了那大窟窿里的死尸了。

“师父……”阮罂仰起脸，摸了摸师父的脸。“我现在有新的梦想了。”

“又想看什么怪物了？”

阮罂柔媚地觑着他，她眼睛像在跟他说话，她笑得暧昧。

司徒剑沧瞧着，眼睛也浮现笑意。

“我希望你这次的梦想，小一点，容易一点。”他将阮罂放倒，凑身，在她身上，双手撑在热毯上，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她脸红，微笑着。“这梦想很容易啦！你放心。”

他很有默契，扬了扬眉道：“我想，我知道你的梦想。”

“你帮我吗？”她意有所指。

他眸色暗下，低身，靠在她耳边说话，那热热的呼气，缠绵带点喑哑的鼻音，说着：“我很乐意。”

她明亮的眼，立刻变得蒙眬恍惚。

这一路都与他同榻共寝，但每一次缠绵，都像是第一次，教她脸红心跳，热血沸腾。

“阮罂……”他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眼里有火花在迸射。

她深深吸口气，闭了闭眼睛，喘了好大一口气。

突然间，他吻上她唇瓣，吻上她颈项，用粗糙的大掌拨开她胸前袍领……

身下的热毯与他沉重紧绷的身体，都像火，燃烧她。

在这荒漠中，在人烟罕至，星群的见证下，他们隐身在蒙古包里，彻夜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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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来，阮罂陆陆续续托人送家书回去。阮夫人这些年收到阮罂送给她的礼物，千奇百怪，有骆驼铃，犀牛角，胡人琴，枯树干。

阮罂透过家书，跟母亲报告近况。

于是阮夫人知道那位阮罂口中的神秘男子，待女儿很好。他们游历国内外，甚至还乘船到过人人长黑皮肤的怪地方。

母亲大人：

女儿昨晚，历经八时辰的剧痛，平安产下男婴。曾经，娘也是这么痛过的吗？女儿今晚，强烈思念着娘。此刻，女儿身旁睡着深爱的男子，被褥间，躺着心爱的儿子，您那爱冒险到处闯的女儿，终于渴望安定下来，懒再去其他地方。女儿感觉到什么都拥有了，这天地间的美丽，都输给亲生儿的可爱脸庞。

我们在西域，经营丝绸买卖，跟胡人做生意，结交一群好友。这里风景美丽，生活朴素，但心灵富足。

娘，女儿常想着，你何必守着不爱你的爹爹呢？何苦看着二娘脸色度日呢？

娘，女儿安置了个忠仆在您身旁，只要你肯放下你名存实亡的婚姻，放下怎么努力也没好结果的爱情，就去跟勤儿说一声，她有办法保护你，带你到西域与女儿团聚。

女充期盼娘早日前来团聚。

勤儿？那个相貌平庸，不起眼的壮丫头？她有何能耐？

阮夫人放下信，走出房间，到下人住的地方，找到背对她，正在吃饭的勤儿。对着那肥硕背影，问：“我女儿说，你能带我去西域？”

勤儿放下碗，搁下筷，抹抹嘴。她缓缓回过头，望着夫人，脸上表情，莫测高深。

“是。”她帅气一笑，抖起腿来，很酷地问：“夫人想通了吗？”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去西域？”这丫头怪怪的喔？

“没问题！”勤儿拍胸。“有我在。就算用背的也能背你到西域。”

“听说西域很远，这……我们两个女人，会不会危险？”

“哈哈哈！”勤儿骄傲地大手一挥。“夫人甭怕，有我在。”

这么有把握？这真只是个单纯的丫头吗？阮夫人退一步，打量她。“妳究竟何人？”

勤儿微眯起眼，面色一凛。拍一下肥肚，霍地站起。“不瞒你说，我真正的身分是——”抓了筷子，沾了肉汁，咻，以筷当笔，在墙上题一行字。

阮夫人很辛苦地辨认那奇丑无比、潦草至极的字迹。

“锄……强扶弱，为正……义而战，我乃女……黑……侠……黄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黄鹦重拍肥肚，脚踏椅子，伸出食指，威风道：“万事皆可谈，唯有义无价。就让我黄鹦带夫人与女儿团聚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骄傲地大笑啊！

阮夫人惊诧地瞪着勤儿，看勤儿笑得像个疯子。

“还是不用了。”阮夫人跑了。

勤儿楞住，拔腿就追。

“夫人？夫人？为什么不用？你不相信我吗？我很厉害的，你也听过女黑侠黄鹦吧？夫人，不然我表演耍刀？还是舞剑？还是飞上乱茶坊屋顶让你看看我的轻功？您别跑啊夫人，我带你去见小姐啊～～”

阮夫人乱奔乱跑，勤儿乱追乱讲。

可怜的女黑侠，变身时多威风，可面对小姐的母亲只能认了。她锲而不舍地追，心中吶喊——

“小姐～～包我身上！小姐，很快带你母亲过去～～小姐，勤儿想你……你等我啊，女黑侠黄鹦也要去西域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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