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配不配4]《一起百年好合》

作者：单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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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恐怖喔～

大厦十二楼，气派的会议室，男人西装革履，女人名牌套装，大家围坐长桌，神情紧张，气氛凝重。大家紧张的来源是那个坐在长桌中央的男人，男人正低头在翻阅资料，大夥儿眼睛瞄来瞄去就是不敢往他那儿瞧。

他是谭隐之，信毅房屋连锁仲介公司的负责人。每次他一发布开会消息，大家就知道要倒楣了。

根据经验法则，上次开会是要开除三名业绩很差的员工，上上次开会则是因为副总被控性骚扰，他求证后，于会议中开除。更上上上次，因为客户投诉仲介员脾气差，他震怒，开会取消当季员工旅游。呜‥‥这次不知要骂什么？

骂自然是要骂喽，只是，枯坐半小时，也不见他吭一声，搞得大家紧张兮兮，头痛胃痛，直猜这回倒楣的可能就是自己。

谭隐之体魄高大，合身的铁灰色三件式西服，更衬托出他结实颀长的身形。他黑发浓密，脸庞粗犷英俊，五官棱角分明，鼻子也高挺好看，可是鼻上那对深眸就教人不敢领教。每当他生气，眸似寒星，目光冷厉得使人惊慌失措，寒毛直竖。此际，他神情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会议室的门推开，女助理端咖啡走进来，端给谭隐之时，因为太敬畏他，手不自主地颤抖，杯盘铿铿作响。

谭隐之听见了，头也没抬，冷冷地道：“连咖啡都端不好，还能做什么？”

哇～～助理大抽口气，哭着掩面奔离。

哇哩咧，狠，他够狠！呜呜呜～～在座的男人扯扯过紧的领带，女人频频拭汗。

谭隐之抬头，阴鸷的目光扫过众人。“龙腾大厦的房子，上个月卖出去了。”他的口气不冷不热，表情不愠不火，但员工们已经头皮发麻，脸色又青又白。

怎么可能？！那房子发生过刑案，贱价抛售也没人要，滞销三年，全台北著名的房屋仲介都经手过，最后好像沦落到一间小售屋公司。

惊骇的不只这桩，谭隐之推开文件，缓缓说道：“三民区十二巷那间房子，上星期也卖出去了。”

琼？！这会儿，大家不只脸色惨白，嘴角还抽搐颤抖。

大烂屋也有人买？！那间油漆剥落就算了，地板还龟裂。地板龟裂就算了，厨房又漏水。厨房漏水就算了，有一面墙裂了大缝。裂大缝就算了，更夸张是潮湿还长霉！这房子也是业界头痛屋，滞销五年，流浪在各大售屋公司，想当初它在“信毅”时，累得好几名员工胃出血，现在卖出去了，怎么可能？！

好了，知道谭隐之为啥开会了。奇蹟啊，两栋著名的滞销屋卖出去了，却不是被业界龙头“信毅”卖出去的，而是被‥‥咦？是谁这么厉害，烂屋都销得出去？

“我查过了，两笔交易出自同一间公司。”谭隐之解答众人疑惑。

“嗄？”同一间公司？这么厉害？众人皆难以置信地瞠大了眼。

谭隐之间：“听过“好家在”吗？”

“嗄？”叫这么大声可见都没听过，“好自在”倒熟。

“苏晓蓉听过没？”谭隐之又间。

“嗄？！”苏蓉蓉听过，楚香帅的女朋友嘛，呵呵呵‥‥但这苏晓蓉就不知是谁了。

谭隐之面色一凛，合上文件，他望着部属们，目光锐利得教他们胆战心惊。“我们是业界最大的售屋公司，但滞销多年的房屋最后脱手成交的竟不是我们，而是‥‥”他的脸色十分阴郁难看。“而是一间谁都没听过的“好家在”房屋公司，还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小仲介员苏晓蓉？”他眯起眼睛环视众人，大家全拽紧皮肉。

谭隐之沈声问：“你们，丢不丢脸？我查过，苏晓蓉才二十二岁，只是刚入业界的女孩！一个经验未深、资历尚浅的小女孩，竟把你们滞销的房子全卖出去了，你们‥”双眸睁成危险的两直线，问：“丢不丢脸？”

唉～～大家低垂着头，神情沮丧地齐声答：“很丢脸。”

呜呼，哀哉！这个苏晓蓉，XX咧，算你狠！

位在郊区的“好家在”公司也在开会。公司邻近山区，位在老旧公寓一楼。窗外日光暖鸟雀啼，杂草横生，会议室蚊蝇飞窜，一只蛾停在肥胖的中年男子脸上。

啪！黄绿打死飞蛾，手往裤子抹一抹。臃肿的身躯撑得廉价西装变形，白衬衫发黄，光秃的头顶仅存六根毛发，圆脸浮肿泛着油光。他站着，手拿着编号414文件，这件

N0。414的CASE本来是托X霸房屋贾的，后来转给信毅，连转了几手统统贾不出去，现在只好给“好家在”。

NO。414是豪门大厦的房子，谣传闹鬼，滞销多年。当初是银行委托拍卖，业主低价标得，想脱手却卖不出去。明知是烫手山芋，但客户既然上门，为了信誉，黄总还是接了。不过，要交给谁呢？给谁好呢？黄总浑沌的眼睛扫过下属。

员工们个个提心吊胆望着老总，人人脸上写着～～“千万不要交给我”！拜托，谁要接了谁倒楣，要带客户去鬼屋呢！

“我决定了，房子就交给～～”黄总举高N0。414；移往离他最近的吴克难。

砰！吴克难忽然跳起，弓身摀着肚子边嚷边跑。“肚子痛，去厕所卜～”屎遁。

哇哩勒，眼睁睁看吴克难逃得没人影，同事们全在心底臭骂～XX咧～～算你狠！

黄总叹息。“不然，就交给‥‥”

胆战心惊看着卷宗移往年资最老的梅大姊，人称“卖屋像卖菜，随便三、四栋”的梅谷锲。

停了？真停了？就停在面前？！嗄～～梅谷锲用力戳自己眼睛，希望这是一场误会。呜‥‥要她卖鬼屋，不如去死一死。

黄总慈眉善目地说：“就你了，交给你”

砰！梅谷锲椅子后滑，弯身往桌底找。“笔呢？钢笔呢？你们有没有看见？跑哪去了？奇怪‥‥刚刚还在啊？”她乾脆跪到地上找，爬着爬着爬出会议室。“是不是掉路上了？”脚步渐远声渐悄，闪人了。

哇哩咧，XXX！

会议室一片寂静，外边树梢乌鸦阿阿叫。遥望那越跑越远的梅谷锲，老总咳了咳，回瞪剩下的残兵们。眸色一凛，不管了，砰！案子扔向平时最爱巴结他的张蒂蒂。

“麻烦你了，蒂蒂I”黄总目光变得凶狠，态度强硬。谁要敢反抗，就是找死！

张蒂蒂岂敢反抗？她只是缓缓抬起脸。“呜啊！”一声惨号，吓得老总跳起。瞬奇+shu$网收集整理间张蒂蒂倒地，她全身抽搐，癫痫发作，口齿不清。

“啊～～哇～～呜～～呀～～咿～～嗯～～”张蒂蒂胡乱呻吟。

轰！同事拥上，围住张蒂蒂。有人自告奋勇。“我送你上医院！”

“我送，蒂蒂跟我最好！”有人拽住张蒂蒂。

“不，我送，我有车子！”某人抱住蒂蒂踹开大家。

“靠，她是我女朋友啦！”某人发飙，混乱中大家抢着要落跑。

黄总眼角抽搐，哼，真会演，这些人几时这么友爱？“好啦，别装了。”老总挥手，拿起N0。414。“我知道啦，你们都不想接，那就跟342、245、687一样，交给她”“她”一向最好说话，话一落，一阵凶猛附议响起

“嘿咩！她手上一堆滞销屋，不差这栋啦！”本是同根生，相煎更要急。

“就是，交给她。她精力旺盛，多带一间没差，年轻人嘛！”

“嘿啊嘿啊！”张蒂蒂瞬间康复，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灰尘，口齿清晰地说：“她一定说好的，就给她吧，菜鸟本来就要更努力。”

黄总泯灭天良，扔出烫手山芋。“好吧，就交给苏～”

“我来啦～～”

说曹操曹操到，一声呼嚷门被推开。一见来人，霎时大家眼色骤亮，如遇救苦救难大菩萨。

“菩萨”笑眯眯地走进来，沿途挥手招呼。“对不起啊，各位大哥大姊，被客户缠住，来晚了。”

来人个头娇小，肤色雪白，留一头微鬈齐肩的短发，一张甜甜圆脸，甜甜圆眼，挂着甜甜笑靥，带着一股甜甜气味，称不上绝美，但教人瞧了舒服。打扮倒是挺中性的，

一件黑上衣，低腰牛仔裤，带跟的咖啡色皮鞋，背个超大褐色军用包包。砰！她将包包抛掷桌上，坐下，交叠双腿。

“晓蓉～～”张蒂蒂的呼唤从没那么温柔。

“你来啦？”阿昌很殷勤地招呼。

“快坐，帮你冲咖啡。”助理小明从不曾这么谄媚。

“很忙吧？辛苦你了。”黄总眯起眼，从未笑得那么恶心。

“不辛苦啦‥‥”晓蓉挥手，将颊畔乱翘的头发塞到耳后。“不过贴了五十张广告单，带六个客户去看三间房子，顺便到中正路那间刷了油漆、抹了地板、贴新壁纸，又叫人顺便修了漏水的马桶，结果工人要叫水肥车，就是因为等水肥车来抽水肥，所以迟到了。”呼～～报告完毕。

苏晓蓉抓了水杯猛灌，好渴好渴。“要吃喉糖吗？”她问，随即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喉糖，撕开包装，抛一颗进嘴，一早说太多话，喉咙快哑了。

听完晓蓉的行程，大家起立敬礼，用力鼓掌。

“这就对了，就是要努力才有出息。”

“你会成功的。”

“年轻人就是要多吃苦。”

“不过，这个月只成交两件。”晓蓉不好意思地笑笑。

“嗟，这种事急不得。”

“就是嘛，景气差嘛！”

前辈用力安慰，心知卖不出去是因为配给晓蓉的都是超级大烂屋。

“我对你有信心。”黄总说，顺便把N0。414塞给她。“再给你一间，让你的客户有更多、选、择叮～”拍拍她肩膀。“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哗，老总偏心喔～～有CASE也不给我！”张蒂蒂装腔作势，还故意跺脚。

其他人嘻嘻笑，老总瞪张蒂蒂一眼，要她别演了！

“老总～～”晓蓉望着黄总，眼泛泪光，一脸感动。“我会努力的。”赶紧翻N0。414文件，同事们揩汗喝茶，终于松口气。

“那我们继续讨论下个议题‥‥”黄总也回复了元气。

方才还为N0。414乌烟瘴气，这会儿托晓蓉之福大放光明，果真是位救苦救难大菩萨，大家嘻嘻哈哈开会聊天。会议纺柬，同事们回座位，晓蓉手机握飨。

“您好，有什么能为您服务？”

“我想看房子～～”谭隐之望着桌面撕下的售屋广告，上头的联系电话跟前阵子售出的滞销屋的一样。唔，她应该就是苏晓蓉。

“先生喜欢什么样的房子？”晓蓉夹着电话，赶紧翻资料。

“你有什么房子？”她软绵绵的声音穿过话筒在谭隐之耳内回荡。唔，声音不赖，有亲切感。

晓蓉笑问：“重要的是你想要什么房子？喜欢大坪数还是小坪数？喜欢大厦还是公寓？自己住还是一家子住？家里几个人？你说说，我帮你挑‥‥”

热忱，但是太罗唆。“你手边有很多房子？”

“我手上有五间，但我们公司有二十多间，一定能找到你满意的。”她背诵老总教的台词。“我们“好家在”最诚信，服务最热诚，态度最亲切，议价最透明，我们好家在～”

废话连篇，他只想确定她身分。“小姐贵姓？”

“喔，我姓苏，苏晓蓉。”

就是她！隐之沈声道：“我很挑剔，想多看几间”挖角！他要挖角！他要给她考试，只要她真行，他就有绝对的把握用钱“打”到她来信毅。

晓蓉笑了，怎么有人会说自己挑剔的？她轻快道：“那我每间都带你看，只要你有时间。我有这个荣幸吗？”

“好。”不废话，立刻约好时间地点，打算挂电话。“再见。”

“等一下，先生贵姓？”晓蓉咬掉笔盖，摊开记事本。

“谭。”

“七夜怪谈的谈吗？贞子那片，很恐怖咧～～”

“天方夜谭的谭，等会儿见口～”要再挂电话时，又听见她叫

“等一下，你的全名？”

让她知道了还考什么？“见面再说。”他又要挂电话，她又嚷了

“等一下，你的电话？”

他不耐烦了。“我有你的电话。”喀！挂了。

“厚～～神秘兮兮。”晓蓉在记事本写了大大的“谭”字，电话地址栏空白。她歪着脸想，这人说话很简洁，希望不是个难缠的家伙。呼～～揉揉颈、伸伸懒腰，准备见客喽！

聪明的餐饮业者不必亲自下厨，只要懂得找名人掌厨。聪明的生意人，不必亲自拉客，只要懂得用人。所以，这个连连售出业界滞销屋的苏晓蓉，他谭某人定要会一会。终于，打照面的时候到了

台北市区，烈日当空，谭隐之浓眉紧蹙，眼眸结着厚厚冰霜。宾士车里有音乐，有冷气，皮椅舒适，可他脾气越来越暴躁。他正以龟速，跟住前头小绵羊机车，在拥挤的台北用这种速度骑车，真他妈的有够“机车”！

她骑车很慢，慢到他想乾脆把她辗过去。她的安全帽很可笑，上面印有皮卡丘，皮卡丘对着他好似在笑他。她乱翘的头发在帽檐底下乱飞，军用包包压斜她的右肩膀，她的臀部很翘‥‥等等！他连忙甩掉不该有的绮想。

骑着骑着，晓蓉忽然回头，注意他有没有跟上，发现他跟着，她笑，眨眨眼～

“小心！”他吼。

叽～顿时煞车声咒骂声齐飞，一辆卡车差点A到她，她吓一跳，骑得更慢了，时

速从五十降到三十。

很好！隐之脸色铁青，血压骤升，双手握紧方向盘，紧得像是要将方向盘捏碎。因为她的缘故，他不得不跟着减速，因此后边喇叭声不断。他在心里咆哮，技术烂就不要一直回头！骑那么慢他会跟丢才有鬼！

尽管她慢慢骑，但沿路惊险画面可没少过，终于到达目的地，谭隐之觉得心力交瘁，像一下子老了三年。这小妮子能安然无事，算她好运！

“就这里。”停好机车，摘下安全帽，晓蓉朝他挥挥手。“到了、到了！”她笑嘻嘻地抹去额上汗滴。

阳光灿烂，她的笑容甜美，他为此目眩神迷，火气顿时消散。

好吧，他目光一凛。他承认她确有过人之处，但只因为笑起来可爱就卖得出房子？哼！他可不信有人光凭贾笑就能卖得这样成功！

为了测试她的能力，一进屋谭隐之极尽挑剔之能事。

他们先去看阳台。“房子格局不正。”谭隐之面臭臭，下颚紧绷，不苟言笑。

“对啊，确实不方正。”她赞同。

他凛容。等等，她不是应该说服他吗？

晓蓉望着他热络地笑。“因为是边间嘛，迁就土地的关系，就变成这样了。”她踢踢缺了一角的阳台。“但是风景很漂亮啊，不过”她比手划脚生动道。“缺点是晚上不关窗，会有这么大的蛾飞进来”她比给他看。“上次还以为飞来蝙蝠，把我吓得哈哈哈‥‥”话没说完，她已笑得抱肚。“我啊啊啊的，三哩外都听到我尖叫，哈‥‥”她笑得扶住栏杆双肩剧震。

有、这、么、好、笑、吗？谭隐之露出不耐的表情，但她还白目地笑足一分钟。

离开阳台，他们去看厨房。

他挑剔地说：“厨房太小。”只能站四个人吧？

“什么太小？”她瞠目。“是非、常、小！”她跟他开玩笑。“上次带客人来，我还故意说，“来来来，来看小人国用的厨房！”哇哈哈哈哈‥‥”晓蓉又笑得弯腰抱肚，又是双肩剧震。

谭隐之眉头皱得更深，望着她眼色轻蔑。不及格！亏他还想挖角！她不懂得掩饰房屋缺点，还忙着自曝其短，还笑咧？！见她还是大咧咧地笑，他的眼色益发冷了。扣三十分，再笑？再多扣十分！很好，快不及格了。

苏晓蓉笑嘻嘻地带他去主卧房，卧房够大，但是墙壁嵌着“阿妈时代”的衣橱，俗得很有力。

谭隐之继续嫌弃。“窗户太小了，真烂。”他决定再考她一次，给她机会，她现在可是在及格边缘了。

“确实很小。”她走过去拉开窗户。“真可惜，要是大点儿就好了，小就算了，偏偏还安在角落，不知道当初设计师在想什么，笨死了！哪有人卧房窗户开在墙角的？”

谭隐之青筋暴露，眼角抽搐，想立即转身拂袖而去。跟这种白痴看房子，浪费时间。他只是嫌窗户小，她索性强调位置差，把缺点搞大X！她真是那连连售出滞销屋的苏晓蓉吗？

她对他招招手。“你过来看看。”谭隐之走过去，顺着她指向窗外的方向看去。“楼下种好多桂花，很香吧？”

谭隐之俯瞰楼底桂花迎风摇曳，花香冲淡炎热暑气。迎风飘来的，不只花香，他还闻到她头发的香味，一种甜甜的气味。不禁转头看她，那一头浓密的鬈发迎风乱翘，他有股冲动想帮她按平。蓦地收紧手心，阻止这不寻常的冲动。

她眺望窗外。“虽然窗户安错地方，但这些桂树值得加五十分吧？”

“五十分？”

“是啊！”她张臂，深吸口气。“到处空气污染，假如我的房间也能一开窗就闻到花香，哇噬，我的肺会幸福得承受不起！”

他忍不住微笑了，因为她说的“幸福得承受不起”。

参观完，锁门时她间：“喜欢吗？”

“不喜欢。”尤其是不喜欢她的表现，烂烂烂。

她耸肩，钥匙抛入包包中。“没关系，我们看下一间。”

下一间一样烂，铁门生锈，阳台漏水，窗户纱门破裂，浴室小得像给儿童用的，地板烂得像龟壳，谭隐之一进屋就皱眉。

“就算买下来，光修缮就要花一百万。”

“一百万？！”晓蓉震惊，瞪住他。“你不知道有专门卖修缮材料的店吗？特力屋啊！”她指着纱门。“这拆下来买新的纱网换上就好，不到一千块。”

“你会换？”

“当然。”她敲敲门框。“我过几天来把它换一换。”卖相会更好。

“这门不能用了。”他下巴指了指倾斜的木门。

晓蓉点点头。“这简单，量好尺寸，过几天我来修理。”

“你会修？”他再一次震惊。

她瞠目道：“当然，你不知道特力屋有专人教修门的吗？”

不信她这么神，谭隐之走向阳台，指着顶上漏水的墙壁。“这没救了，非要找人来整修。”

“对，但是～～”

她还有“但是”？！

“但是怎样？”她总不会连抓漏工程都会吧？！

“顶楼的房子，难免会漏水，但是有一种胶是补漏的。”

“是吗？”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在跟个男生说话。

她又瞠目，认真道：“你不知道特口～”

他插嘴道：“是，特力屋全教你了。”

她笑了。“我跟特力屋没关系，但他们确实教我很多事，所以‥‥这间房子整理起来，了不起五万，要像你说的花一百万，哇～～可以搞成皇宫了！”

谭隐之一脸莫测高深的表情，他望向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白，又打量她身材，很

矮很瘦，她真会这些粗活？又望向她眼睛，那双眼睛正对住他笑。

“如果你买了，我义务帮你修房子。”说完，她又笑了。“但是要请我吃台塑牛排，哈哈‥‥”

他看着她灿笑，她笑得阴沈的老房子热闹了。谭隐之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烂屋都教她销出去了。苏晓蓉销屋不靠技巧，凭的是一股热忱，他底下训练有素的员工，没一个有她那样真诚的笑。

他说：“也许，我会考虑。”考虑招揽她来信毅。

她跑去抓栏杆，又跳又摇。“幸好栏杆很坚固，要不然这笔就大条了，换这个很贵，而且～～”她笑着说：“这个我就不会啦！”她蹦蹦跳跳的，彷佛一刻也闲不佳，她和那种穿西服套装的房屋经纪是如此不同。

谭隐之用带着兴味的目光打量苏晓蓉，心里有数，她有可取之处，原本扣到不及格，现在他改变主意，也许，他该多花点时间了解她；也许，她还有很多优点是他不知道的。

下午，谭隐之跟她跑了大半个台北县，苏晓蓉带他连看四栋房屋，没一间卖相好，看完第四栋，他们在附近公园买了饮料，坐下休息。

“你没像样点的房子吗？”他间她。她要是在信毅上班，绝不会成天在拦屋堆里打滚。

“我还有几间房子～～不累的话，还可以带你去看。”好热！她从包包中拿出纸巾揩汗。

“不用了，明天再看。”

晓蓉抬头望住他。“好啊！”那灿笑的眼睛，有一瞬怔了怔，她随即低头，脸微红。方才忙着介绍房子心无旁骛，这会儿休息了，才注意到谭先生是个好帅的男人，他的模样和气质，跟平时找她看房子的人不同，注意到这点，她心跳加速。

晓蓉意识到穿西装的谭先生高大英挺，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势，像是那种在某个领域里的领导人。

她又偷觑他，略微失神地瞅着他瞧，他深邃的眼眸望着公园奔跑的孩童。晓蓉望着谭先生，神情迷惘，他的体格线条优美，像时装杂志里展示西服的男模特儿，他外貌近乎完美，脸庞十分好看，有力的下巴显示他的胆量和果决，像这样和他并肩坐，带给她某种喜悦，她还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暧昧且十分悦人。

他和公司里粗鲁邋遢的男人不同，他乾净爽朗，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那不苟言笑

的表情，冷漠疏离，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老实说，这些房子都很烂，我没一间中意。”

“没关系。”她移开目光，低头说：“买房子要看缘分的，也许它们都跟你没缘。”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在哪个领域出没？晓蓉不禁好奇，想像关于这男人的一切。

“缘分？”他皱眉头。他想考验她的耐性跟脾气，考验她的专业能力，考验她的售屋常识，结果～～她给他来一句缘分？缘分？！售屋讲缘分的话，那统统自己来好了，还拜托仲介干么？！

可是当她说起“缘分”这两个字，却教他心悸！

谭隐之呷口饮料，缓缓说：“看屋，销屋，签订契约，办贷款跑银行，找代书跑地政，这些琐事跟缘分搭不上关系吧？”

“偷偷跟你说”她靠过来，一副像要说天大秘密的模样。“有位文坛大作家，央我去说服某间老屋屋主出售房子，我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晓蓉眯眯笑。“他说，那间老屋跟他暗恋的女人有缘分。原来他正苦追着某位女编辑，那女编辑小时候就在那间屋子长大的，女编辑一直想存够钱把老屋买回去哩！”

他听出兴趣来。“然后呢？”

“大作家说，要是能住进女编辑梦想的老屋，就好像跟女编辑的过去有了关系。要是缘分够，他想把女编辑骗回家，跟她一辈子没完没了！很感人吧？”

她叹息。“可惜，屋主也说他跟老屋有感情，所以不卖。我跟那屋主老伯伯交涉好久，发现他真舍不得卖房子，就不忍心再催他卖了。”她微笑，踢踢脚下的石子。

“大作家不死心，一直加价，我真羡慕那个女人‥‥她要是知道，会很感动吧？也许能住什么房子、买到什么房子，都是缘分作祟。那么破旧的房子，偏就有人念念不忘！”

他不明白她在感动什么？“是你太感情用事，不过是一笔交易。”

“是吗？”她不认同，直视他的眼睛。“我觉得买房子跟恋爱很像，真喜欢一间房子，就算缺点很多也会视而不见，或是想尽办法骗自己，再烂的房子也有人一见锺情，所以我只要帮每间屋子找到锺情的人就行了！我不觉得这只是一笔交易，每个客户都是我的朋友。”

他缄默，盯着她看，热络的目光瞧得她心乱如麻。她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回去了，明天见。”谭隐之起身离开。

他身后，苏晓蓉幽幽抬起脸，迷惘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他

步伐俐落，显得很自信。

呼～～晓蓉吁口气，靠向椅背，这时才警觉到，打一见到他开始，她就一直处于紧张状态，莫名地感到压力。她摸摸自己的脸，好烫！她笑了，和太帅的男人相处，真刺激。

回去的路上，谭隐之心不在焉。

回到住宿的饭店套房，他拨电话到柜台要一份简餐，坐在沙发椅上，他吃得心不在焉；打开财经频道，他研究股市起跌，也心不在焉。

他心不在焉地过了一整个晚上，乾脆倒床睡，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一向有失眠的习惯，但这次不同，扰他安眠的不是公事，这次他觉得三魂七魄像移了位，他觉得似乎忘了什么东西，但其实没有。他觉得胸口郁闷，脑袋昏沈，耳朵好像还听见她的笑声。

夜深，熄了灯，豪华套房黑暗岑寂，她灿笑的模样怎么还亮在他脑海里，变成香甜的梦魇？

他闭上眼，在黑暗的梦里游荡。他梦见门被推开，外边的光流进来，有一双脚走来，停在床边，有个女人弯下身来吻他的脸。“晚安‥”那是一把甜甜的嗓音。梦里，他闻到桂花香，还有她的发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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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其实，苏晓蓉带谭隐之看的那些老屋，嘿，根本不算什么。要是谭隐之见过她住的地方，就能明白为什么她介绍那堆破屋时，还能笑嘻嘻的好像没什么。

跟她住的地方比，那些‥‥那些已是豪华大别墅！

待拆的眷村，屋顶倾斜。从破窗望进去，黄色灯泡下，两人坐在地板上。

中年妇人正望着数钞票的苏晓蓉。这妇人名叫苏瑷，是晓蓉的母亲。

晓蓉屏气凝神地数着。“一张、两张、二丢‥‥七张、八张、九张～”九张？！“啊”她大叫，跟妈妈抱一起。

“够了、够了！够缴房租了！”

“太好了、太好了！”苏瑷吼。

晓蓉将钞票仔细叠好，万分珍重地放进牛皮纸袋里，然后～她望住母亲。

“妈～～”

“女儿～～”苏瑷眼泛泪光。

“感谢主！”两人低头祷告三秒。

这次一样很侥幸地够缴房租了。她们母女俩本来住在天母，因为爸爸外遇而跟妈妈离婚，她们便搬到内湖大厦；又后来因为妈妈帮朋友作保，结果朋友落跑房子被查封，她们背下债务搬到汐止；本以为可以在汐止安顿了，不过，因为台风淹水，她们只好又搬了，没想到经济不景气，妈妈被公司裁员，最后寄居在阿姨空下的眷村老屋。虽然月租很便宜，只有七千元，但是她们一个月要付给银行三万元的债务利息，余下的钱常常不够缴房租。经济如此困厄，所以晓蓉大学没念完就出社会工作了。

这种对别人而言很坎坷的遭遇，对超乐观的苏氏母女而言，她们却觉得没什么。

“我们吃饭吧！”苏瑷抖抖围裙，站起来。

晓蓉问母亲。“今天吃什么？”

“说出来会吓死你”苏瑷骄傲地说。“今天吃海陆大餐！”

“赞赞赞！”晓蓉拍拍手。在菜市埸工作的妈妈，总是有办法A到免钱的菜。

苏瑷去准备了。半小时后，端来锅子，放在矮桌上。

晓蓉抱着肚子叫道：“终于好了，我饿死了。”

苏瑷掀开锅盖，晓蓉拿来碗筷。

“海陆大餐是‥‥”晓蓉挟起一条海带。“这是？”

“海、就是海带！”苏瑷正色道。

登登！晓蓉满脸黑线条，虚弱地说：“好、好个海带。”随即又往锅里捞，捞半天除了白粥，啥都没有。又问：“妈，那“陆”咧？”

“稻米长哪？”

“地上。”

“是咩，海陆都来了，当然就是海、陆、大、餐喽！”

算你狠！晓蓉眼角抽搐。“妈，你越来越有创意。”

“多吃一点。”苏瑷心疼孩子工作辛苦。

吃完饭后苏瑷问女儿。“今天工作顺利吗？”

“不错啊！”晓蓉抓抓被蚊子咬的手臂。

“一个月卖不到一间房子，公司的人会不会念你啊？”

“唔～”晓蓉摇头。“他们对我很好，叫我慢慢来。”从包包里拿出房屋资料看。“总经理好好，又给我一间房子卖，地点很好喔，在市区/‥‥”她做笔记，明天要带谭先生去看N0。414的房子。

“这里？”谭隐之望着豪门大厦，显得不敢相信，他有股不祥的预感。

“是啊！”苏晓蓉比对着门牌，豪门‥‥嗯。“对，就这里。”她也是第一次来。

“该不会是十三楼七号～”有名的猛鬼屋。

“咦？你怎么知道？”

唉，他叹息。大家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他开始怀疑业界所有拦屋全集中到她手上。

谭隐之随她进大楼，晓蓉按下电梯，电梯门打开，他们进去，他忽然间了一句：“你怕不怕鬼？”

“嗄？”她看他一眼，按下楼层钮。“世上哪有鬼啊：‥”电梯上升，她瞪着灯号发表高论。“根本没鬼，都是无知的人才会疑心生暗鬼。”

“哦？”他打量灯下那张绯红的脸。“是这样吗？”这间鬼屋可不是闹着玩的，同业很多人都见识过它的威力。

“我有朋友在电视台上班，制作什么鬼追追追的，拍到的灵异照片都是捏造的。为了帮她，我还去演过鬼咧，他们找人乔装探险的观众，我就在破屋等他们来，然后飘出来吓他们，就像这样～”晓蓉把头发拢到脸孔前，转身，伸直双手，朝他吹气。“呼～～呼～～呼～～”

“呃～”他蹙眉。“我知道，别演了。”

她仰头哈哈大笑，他帮她将披面的发拢回耳后，无意间触到她的脸庞，比想像中更柔软的触感，令他胸腔微热。他暗了眸色，顺了顺呼吸，强迫自己摒除慗念。

晓蓉得意地眨眨眼睛。“我扮得很像吧？”

啪啪啪～～忽然日灯急闪，他抬眸望住灯。“这个灯‥‥”

“像这种状况，有人就以为闹鬼了。”她指着灯说。“其实，这是变电器故障。”

“哦。”他不置可否。喀！电梯陡地剧晃。

晓蓉一时失去平衡，幸好他即时抓住她。她站稳了，笑着说：“像这也没什么，是皮带太久没上油，跟鬼没关系，要是无知胆小的人，就会紧张害怕～～”

“哦。”说得有理，但一连串诡异情形，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要到十三楼，但是，电梯在十一楼停住了。喀，门打开，冷风吹进来。外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条阴暗走道，没人‥‥那是谁按住电梯？

“奇怪‥‥”晓蓉按住电梯门探头张望，嘀咕着缩回电梯，按钮关门，电梯继续上升。

“那这种情形？”他问。

她手一挥，还是有合理解释。“放心，不是鬼啦！可能电梯太旧，控制的电子仪器不灵光。嗯，等等要跟管理员反应‥‥”掏出笔，她记在左手掌心里。

默默看她低头在掌心写字，他怀疑就算电梯爆炸，她可能也只是面不改色地说一句

“是命中注定要死啦，没什么”！

谭隐之不由得开始佩服，并打量起眼前穿T恤、牛仔裤的年轻女孩。人说初生之犊不畏虎，嘿，眼前可遇着一只小老虎。要换别的女孩，早教一连串诡异情形给吓得腿软了。别说女孩，就连他一个大男人，都不禁感到一阵寒，可她一副寻常样，冲淡四周诡异气氛。

就在闪烁不定的日灯下，十三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晓蓉拎着钥匙，一边挥舞着一

边往里走。

她洋洋得意走在前面，以一副老学究的口气说：“所以说，什么鬼啊魔啊，都是幻觉，聪明人要有判断力，不要随便吓自己。瞧，这不是到了。”

谭隐之不信怪力乱神，不过，他还是注意着周遭动静。

“这里。”她停在门前，钥匙插入锁孔，喀！门一拉开，忽地一股浊气袭面而来：

一张青脸，扑向他们，还嘶牙吼道：“我恨～～”

砰！苏晓蓉晕倒，躺平。

倒了一个还有一位。

女鬼左闪右晃，牛眼盯死谭隐之，厉叫：“我恨～～我恨～～恨啊～～”咦？没反应？他还不逃？！女鬼逼近一步，朝他的脸喷气。“我恨！”

女鬼叫了半天，谭隐之还是面无表情，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而女鬼除了嚷，倒也没有更进一步伤害他的举动。

“‥‥”呃！女鬼浮现一抹尴尬的表情，纳闷这男人怎么不怕她？！

谭隐之掏出手机，拨一组号码。

啊刀女鬼惊愕。这男人竟然打起电话？在厉鬼前打电话？找法师吗？

“警局吗？我要报案，地址是～”

“不～”女鬼扑来抱住谭隐之大腿。

谭隐之只是冷着脸，低头看着女鬼。

女鬼仰着脸可怜兮兮地哀求。“不要报警；‥”女鬼哭了。

※※※

离开豪门大厦，苏晓蓉一直哭，谭隐之面露不耐。

“好可怜‥‥”她边走边用手巾拭泪。在听过“女鬼”的遭遇后，她就一直哭不停。

“请法务人员来驱逐她。”谭隐之说道，扮鬼吓走看房子的人，卑鄙。

哧～～晓蓉用力搂鼻涕，又揉揉鼻子。

“你没听见吗？她老公生意失败自杀，房子又被银行拍卖，她没钱搬家，又没地方住，才会扮鬼吓人的，她也是逼不得已‥‥”

“所以？”隐之停步，望住她。阳光下，她的鼻子因为哭泣，显得红通通的。

“所以不要报警！”晓蓉急急地道。

“所以就让她白住？继续扮鬼？继续骚扰看房子的人？”他为她愚蠢的想法生气。

她低头，想了想。“唉～～暂时这样吧。”嗯，明天去问社福单位，看有没有地方安置这个可怜的女人。

蠢！他目光变得严厉。“房子透过银行已经被拍卖了，这个女人还装神弄鬼害房子卖不出去，你的对策呢？就是哭？就是同情她？你忘了你客户的利益吗？你的立场呢？”

“哇？！”晓蓉惊愕地倒退一步，打量他。“你‥‥你在教训我？”S臣T！谭隐之意识到自己把她当员工训斥了，缓了缓口气说：“我想你搞不清楚状况，所以才～～”

“谢谢。”她拍拍他手臂，感激他的关心，可是没打算采纳他的意见。

“法务部我有认识的人”他从外套里掏出PDA，摊开，念了一组号码。“你记下来，找一位陈先生，他负责处理这类纠纷。必要的话，他会出面跟警局合作，驱逐房客。”他对法律程序很熟。

她听完，面色一凛，他那冷血的态度，令她的胃像在燃烧。

第一眼见到这位仪表出众，西装笔挺的男人时，他的谈吐和驾驶的车子，以及自身流露出来沈稳内敛的气质，让她直觉到他肯定是在某个专业上有成就的男人，她甚至为着有这样出色的客户上门而感到光荣。毕竟她仲介的房屋多是老旧或地处偏僻的房子，

通常和她交涉的多是挣钱不多的中产阶级，或是刚结婚没什么资金的新婚夫妇，绝少有开着宾士车、穿名贵西服的人找上来。

打昨天起，她就在猜想这位谭先生的职业和身分M她也有虚荣心，老实说，能和这样英俊迷人的客户打交道，令她工作起来很愉快。

但是现在～苏晓蓉对他升起一股厌恶感。当他提议可以请警察驱逐那可怜的女人时，她立刻反感至极。哼！她当然知道可以请警察帮忙，想当初她们家被法院拍卖，她跟母亲就是被警察和法务人员“请出”房子的，每件家具都粘贴封条。要不是没钱请搬家公司，她们也不会赖着不走啊～～

正因为有这段往事，所以方才听那女人诉苦，她才会激动落泪，感同身受。因为这段往事，他的提议让她感到可恶。太冷血了，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晓蓉低头沈思。她望着谭先生擦得乾净黝亮的名贵皮鞋，她想，他是不会了解被钱逼迫的痛苦，所以才会这样无情吧？！就因为有这种不通人情只讲利益的人，社会才会这样冷漠。

她发什么呆？谭隐之蹙眉，催促说：“你快记下电话～～”他大可不必帮她的，身为一个售屋员，这种法律程序是基本知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想提点她一下。不过他万

万没想到接下来的发展，竟让他气得想勒死她～

她深吸口气，抬头笑说：“不用，谢谢你。”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就让她多住几天，我先推销别的房子～～”

“你说什么？”他显得不敢置信。

“呃‥‥”他冰冷的声音，令她莫名紧张起来，她轻声重复道：“我是说‥‥我可以先推销别的房子。”

啪！谭隐之关上PDA，收回外套里。“随便你。”他迈向停放路旁的车子。

她追逐着那抹疾步的身影。“喂？生气了？”

谭隐之拉开车门，回望住她。见她一脸困惑，彷佛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有多蠢。

“我要买刚才那间房子。”

“嗄？”她慌道：“可是‥‥那个女人‥‥她、她没地方～”

“苏小姐，你是售屋员吧？”他按住车门，表情莫测高深。“我要买那间房子。”他把话又说了一遍。

“可是‥‥”晓蓉一脸为难。

他轻蔑的眼神冷得像冰。“你要劝我别买？苏小姐，我不得不说，身为房屋经纪人

，你太失败了。”他坐入车内，砰！车门关上，他发动引擎倒出车子，疾驰而去。

晓蓉呆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表情恍惚，被他抛出的话震住。他那轻蔑的口气，重创她的自信。

“好家在”公司制度一向很自在，老总秉持“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精神，生意过得去就好，对员工要求很松。下午，他喜欢坐在办公厅一隅，边抠鼻子边看连续剧。

吴克难本来低头打瞌睡，有一只苍蝇嗡嗡扰眠，于是拿起苍蝇拍追打苍蝇。

梅谷锲对着电话，正舌粲莲花地对某位不肯委托他们售屋的客户进行洗脑任务。在凌乱的桌子旁，张蒂蒂伸懒腰，膝上摊着言情小说。

大门推开，众人望过去，晓蓉垂头丧气地走进来，她手中的大包包已经拖地了，她还浑然未觉。

人缘最好、最得人疼的苏晓蓉来了，老总弹掉鼻屎，挥手。“晓蓉，午餐吃了没？”他拔了桌上的香蕉走来。“要不要吃水果？我早上买的喔‥‥”完全忘了他的手刚刚做过什么。

“喔。”晓蓉走回座位。

“晓蓉，带客户去看房子啊？”梅谷锲挂了电话过来关心。“喂！N0。414去看过没？”好奇哩！

“嗯。”晓蓉托住下巴，望着窗外绿林。

大家面面相觑。怪了，青春活泼的苏晓蓉，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文静？

“晓蓉，你身体不舒服吗？”总经理间。

“怎么没精神的样子？”吴克难关心。

“是不是遇到“傲客”啊？”梅谷锲颇有经验。

“是不是那个来了？”张蒂蒂也很有经验。

晓蓉转过脸，望住大家，问：“我是不是很差的售屋员？”

“嗄？”老总倒退三步，香蕉掉了。

“人～～”吴克难错愕，这问题很犀利，她业绩烂是因为大家把烂屋全推给她。他尴尬地说：“不‥‥不会啦‥‥”

顿时，这些关心苏晓蓉的，全变得气虚、心虚。

“怎么忽然这样问？”梅谷锲精明地打量苏晓蓉。嗯，她忽然这样说是在试探他们

吗？莫非她发现大家把烂屋都丢给她吗？

“唉哟～～”蒂蒂推晓蓉。“卖不出去很正常啦，现在景气差，和你能力好不好没关系啦！像我，以前一个月至少卖十栋，现在都嘛只有五栋～”

“我以前一个月成交十八栋。”梅谷锲臭屁地说。

他们表面是安慰她，可怎么听都像在炫耀。

“唉‥‥”晓蓉趴到桌上，情绪恶劣。那个谭先生讲话真刻薄，但是，她不得奇+shu$网收集整理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奇怪，他是做什么行业的？法拍屋的程序比她还清楚。

不过，不管他是做什么的，她永远不会知道了，从方才他那不屑的表情看来，他不会再找她了，他不是说了，她是个失败的售屋员，呜‥‥挫败，他讲话还真直！

有一束光，在黑色桌面摇晃。有一个人，在他的心坎捣乱，幽幽心湖泛起一张明媚笑脸。

桌前男人，沈思的目光移向窗外。窗外蔚蓝，浮云游荡。

那天，离开豪门大厦，他心情坏透，苏晓蓉说的蠢话着实激怒他。他一向最不能忍受光有妇人之仁的笨蛋，这世界，正因为有这种无能的傻瓜，才是非不分，道理模糊。

哼！谭隐之冷笑，他笑自己的荒谬，之前是发什么神经，竟想挖这种人到自己公司来？

他更恼自己，白耗两天。

可怜的苏晓蓉，她永远不知道自己错过什么！

谭隐之将好家在的资料扔进字纸篓，他觉得这是苏晓蓉的损失。

不知为什么，这几日他老觉得心闷，闷得像被团浆糊糊住，滞腻黏稠的感觉。

现在，望着窗外蓝天，又有那种窒闷感，四面大墙压迫得他就快窒息，心神不宁‥

他长叹口气，不肯细究这几日异样的感受。

很快地，他忘记苏晓蓉这个笨蛋。

他继续售屋事业，继续在钱堆里打滚，继续和股东开会，和银行开会，和律师群、投顾专家、税务专家开会。

半个月后～

谭隐之，在五星级饭店豪华套房享用午餐，喝咖啡吃三明治，等秘书来开会。

等待中他摊开报纸，一则新闻吸引住他的目光

本报讯，豪门大厦传出屍臭味，警方偕同管理员进屋，发现一具女屍，估计死亡至少三天，初步判定为自杀‥‥业主委托的房屋经纪告诉警方，死者是前任屋主‥‥

于是，戴ROADSTER精钢腕表，穿名牌西装，随身配备PDA的信毅总裁谭隐之，忽又想起，那个大热天午后，戴皮卡丘安全帽，穿T恤、牛仔裤，背军用包包的女孩。她有甜甜的笑容，圆亮含笑的眼睛，她‥‥

谭隐之扔下报纸，推开餐盘，胃口尽失。

她果然在！

走廊幽暗，空气窒闷，谭隐之伫立在微敞开的门外；门内，那跪在地板，用力抹地的女孩，让他心情激动。

如果他说，他好像看见了天使，会不会太滥情？但他的确有种这感觉，这刹的苏晓蓉，耀眼得似夜里的一颗明星。

早先看见报导，就猜到她很可能在这里，此际的她头发散乱，穿T恤、牛仔裤，光着脚在擦地板。她穿着随兴，可是他却觉得，她比那些讲究名牌、费心打扮的女人还要

美丽。

他看她把脏了的抹布抛进水桶搓洗，捞起来使劲拧乾，他心弦也悄悄地拧紧。

谭隐之默默观察她，好困惑。他真不明白，这里连连死去两人，眼看是卖不出去了，她为什么还要费心打扫？要是换作别的仲介员，恐怕躲都来不及了。

他跟报社朋友打听，知道死者连丧葬费都没有。朋友说：“幸好，热心的房屋经纪找了相熟的殡葬业，料理后事。”

他立刻想到苏晓蓉，他见识过她泛滥的同情心，他还为此发了顿脾气，打消请她来信毅的念头，甚至，心里忍不住轻蔑，唾弃她的妇人之仁。可是，谭隐之不得不承认，他不是无动于衷的。这段时日，失眠的夜，他躺在床上，总是会想起她耀眼的笑容。

忽然，谭隐之看她扔了抹布，颓丧地坐着，双肩颤动。

她哭了！

他开口喊她。“苏小姐”

晓蓉怔佳，转过脸来。“谭先生？！”

见他走进来，晓蓉忙撇开脸，抹去泪，觉得好糗。

她氤氲的眸子令他心悸。“哭什么？”他停在她身旁，巨大暗影笼罩她。

她仰望他，见他一脸莫测高深的表情。“怎么来了？有事吗？”原以为他们不会再见面，他对她很不满呢！再见到他，那英俊的脸庞，又害她心跳加速了。

他沈默着，定定俯望她良久，然后他蹲下来，直视她湿濡的眼睛，他的拇指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晓蓉讶然无语，脸上泛起红晕，为他突来的温柔心悸。

“为什么哭？”

他声音里的温柔害她又红了眼眶。她低下头，哽咽道：“我已经找到可以安置她的单位，我要是早点告诉她，也许她就不会想不开‥‥要是多来关心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她深深自责。

他冷酷道：“不关你的事，是她自己要死的，这么没用，根本不值得同情。”

她怒瞪他。“谭先生，你有时真让人讨厌！”

他眸光闪动，嗓音低沈。“而你‥‥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吃太撑了，净管这些闲事？”

她怔佳，随即指着他的鼻子叫嚣。“我不觉得这是闲事！像你这种人，又懂得什么？穿名牌西服开一流汽车，就以为高人一等？哼，骨子里只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就是

因为有你这种人，才会一直发生这种悲剧！”

因为愤怒，她面颊胀得嫣红，背脊挺得笔直，几乎像要折断了。而她激动的语气令他挑起一眉，鲜少有人敢这样说他，他应该愤怒，他应该反击，可是他竟说出一句事后他再想起，都会狠狠嘲笑自己的话～～

“也许‥‥她想死在这里，不想离开。就像你之前说的，她跟这屋子缘分太深，拥有太多回忆‥‥所以才做出这种决定，是不是？”真没想到啊，从自己冷酷的嘴竟能说出如此滥情的话。

真没想到啊，她愤怒的指控非但没激怒他，还教他心悸地说出违心话。话一出口，他着实后悔，可是她微笑了，知道她喜欢这个说法他忽然又没那么后悔了。

“是啊，也许是这样呢！”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刚还瞠目骂他，这会儿笑开来还赞美他。“你说得真好呢！”

她微笑的模样，该死的令他心动，他目光暗沈了。“天快黑了，你还不走？”

“就快擦好了。”

“一个人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

“上次是谁吓得晕过去？”他笑她。

瞬间她窘得脸红。“上次不算，那种情形谁都会吓晕啦！”

“我可没有。”他的声音饱含笑意。

她凛容，瞠目。“你是专程来笑我喽？”

他低笑咳嗽，心情愉快。真是，他竟然在跟一个丫头打情骂俏抑谭隐之起身走向阳台，眺望着昏黄的天空。

晓蓉傻望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宽阔的肩膀，颀长的身躯，晓蓉瞧得失神，他真是个迷人的家伙。

他回头，瞥她一眼，笑间：“不是快擦好了？”

“嗄？喔‥‥”她低头继续擦地，忽觉奇怪又抬头望他，见他立在阳台，右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难道他是特地留下来陪她的？他是怕她害怕吗？这一想，心底一阵暖。

她舍不得移开视线，偷偷打量他～他好高，应该有一八0吧穿西服的谭先生，连背影都显得英气勃发，好吸引人啊！他壮阔挺拔的背，透着一股野性美，她恍惚地想，好像那西服一脱，就会有头豹奔出劲驰‥‥晓蓉顿时脸颊发烫。

真是！她在胡想什么啊？！她摇头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拾起抹布继续擦地，又分心审视自己，卡通T恤，洗到褪色的牛仔裤，她感到困窘，瞬间脸红耳热。

她忽然好希望今天穿得更美一点，忽然很想有把梳子，将乱翘的发梳整齐‥‥

忽来的这些想法，令晓蓉猛然意识到这英俊的男人已经把她迷住了！

于是她心跳狂热，于是她再无法专心擦地。偌大空房，忽然变得很拥挤，害她有点呼吸困难，有点喘不过气‥‥而且，直觉得体内有什么在骚动，扰得她心烦意乱，无法专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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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拖好地，一切打点妥当后，晓蓉将门锁好，钥匙扔进手袋。“好饿，你也饿了吧？”

谭隐之低头看表，该死，有个会议迟了，他浪费太多时间了。

“我请你吃火锅～～”她跑去按电梯，回头笑嚷：“曹大叔的火锅最好吃了！”

他们走进电梯。

“我不能去，有事。”

“连吃饭都没时间，这么忙？对了，你是做什么的？”

电梯下降，他盯着她说：“我在贸易公司上班。”既然不打算挖角，也就没必要暴露身分。

她一脸同情地说：“真可怜，晚上还要加班？很累吧！贸易是那种做进出口买卖的

吗？”

“是啊，七点要开会。”他瞎扯。望着她，淡漠的脸庞，浮现懒洋洋的笑。

“老板很凶？”

“老板很严格。”他的笑容加深，他就是老板。

“这样啊‥‥”她难掩失望的表情，心底奢望能跟他多消磨一会儿，她对他很好奇，渴望能多了解他。可是，他要走了，他们还会见面吗？晓蓉恍惚地想1～她想见面呢，想多认识他‥‥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她还在发呆。他转身，看她还愣在电梯里，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电梯门要关上，他伸臂挡住。

他好笑道：“还不出来？作白日梦啊！”傻瓜。

她抬头，怔望住他，蓦地脸红。“那个‥‥会议要开很久吗？嗯，如果不是很久，我可以等你‥‥”见他挑起一眉，她慌得挥手，急道：“反正那个火锅卖到很晚，你刚才特地等我，现在换我等你嘛！等你开完会，我再带你去吃，那间真的很好吃‥‥”他还是无动于衷，黝暗的眸子瞅着她，晓蓉顿时口乾舌燥，掉开视线，低头嘀咕。“那个‥‥不吃你会后悔‥‥”

“我知道了。”他扣住她手，将她从电梯里拉出来。现在她不只脸红，还心跳如擂。他大大的手掌紮实地包覆住她的手，就这么拖着她的手走出大楼。他表现得很自然，彷佛这没什么，浑不知她心底震撼，满脑子胡思乱想。

现在是怎样？为什么牵她的手？因为喜欢她吗？他现在是答应去吃火锅了？

他牵着她的手，走向路旁汽车，另一手拿出钥匙打开车子。“那里不好停车，你要帮我看车吗？”

“好啊！”晓蓉立即答应。

她声音里的高兴太明显，他微笑了。“会议可能要开到十点，甚至更晚‥‥”

“没关系，我等你。”

他不需要人帮忙看车，也不想吃火锅，他没跟她说，七点的会议结束后，他还要跟股东应酬。

结果呢？他让她待在车里等他，他答应跟她吃火锅，他请秘书取消和股东的约会，而且，一想到那个傻女孩在他车里等着，他就无心应付烦人的会议。

桌上有蜜豆奶，有红豆面包。这是经过便利商店时，她要他停车，特地帮他买的。

“先吃点东西垫胃。”她对他说了一句，也不管他同不同意，硬是塞给他。

会议在事务所进行，长桌对面，坐着陈律师，还有一位穿白西装的青年。

“条件都写在上面，你快签字。”说话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江劲。他代表父亲江震，请谭隐之签署放弃遗产继承的文件。

江震是台湾地产界大亨，谭隐之是他的私生子。江震从不承认有谭隐之这个儿子，还千方百计想撇清关系，江家人老是担心谭隐之将来会冒出来分江家财产，届时不只官司缠讼，还败坏江家名声。谭隐之一直是江家梦魇，好像不定时炸弹，深怕他暴露身世，媒体追逐，名誉扫地。

谭隐之翻阅文件，内文载明要他自动放弃江震名下所有产业，并保证封口，对他的身世保密。

“只要你签字～～”一张支票推到谭隐之面前。“这两千万就是你的，算是我们江家对你的补偿。”金额已经从最早的五百万，提升到两千万了，这都是因为谭隐之一直不肯点头的缘故。

谭隐之将支票摺好，收进外套口袋。“跟老头谢一声。”他拿出钢笔，签字。

“肯签了？”江劲一脸轻蔑。。“说来说去，都是钱的问题。”低级！

“是啊。”谭隐之微笑，台上声明书，推回去。

江劲伸手拿，谭隐之忽按住，瞅着江劲。

“放手！”江劲用力一拉，一拿到赶紧翻开～嗄？！江劲刷地脸色铁青。这谭隐之名是签了，但他嚣张地将名字签在条款上边，大大三个字毁了契约。可恶！江劲拍桌怒斥。“你什么意思？耍我们？”

看着震怒的江劲，谭隐之微笑，慢条斯理地摘下饮料瓶上的吸管，插入包装，吸了一口苏晓蓉买的蜜豆奶，真甜。

江劲火大地质问：“你说啊！什么意思？你到底想怎样？”可恶！谭隐之傲慢的态度彻底地激怒了他。

谭隐之搁下蜜豆奶，头也没抬地说：“我说过，老头的财产我不要。更不屑让人知道我是他儿子，对了～”他抬头望住江劲，冷冷地一笑。“过几天，老头会收到律师信，我也拟了声明书，请他签字封口，我真怕他到处跟人说我是他儿子，我生意做得这么好，怕你们沾光～”

“狗屎！”

“至于这两千万，听说这几年他身体差，留着让他买药吃吧。”谭隐之将支票取出掷到地上，起身拎公事包走出门口。

“谭隐之！”江劲咆哮。

一走出会议室，隐之敛去笑容，他走进电梯，门关上，电梯下降，他望着闪烁的灯号，十五、十四、十三‥‥心也直往下沈。

谭隐之望住镜里的自己，好一张冷漠的脸。为了争口气，他很早就进商场打拚，长期跟生意人打交道，随时都在算计利益得失，每个决策动辄数百万交易。

他努力不懈，终于成功了，靠房地产起家的江震，这几年也不得不正视他的存在。他的“信毅”跟江家旗下的贾屋机构齐名。

他成功了，可是，他又开始惧怕失败。爬上高楼，就想登天，万一稍一退步，就有一群人等着踩上来。成功的滋味，竟然是苦的？！

谭隐之鲜少休假，压力大，长期失眠，为了工作方便，他住遍国内外各大饭店。一般人购屋是想要有个家吧，但谭隐之却一直迟迟没有购屋，他觉得孤身一人，何必？！住哪都一样。

电梯门打开，谭隐之走出大楼，天空黝暗，长街霓虹闪耀。走至路旁汽车，车内小

煜吐僻橘色光伍，停在为驶座旁的车窗玻璃前，他左手扶着车顶，隔着玻璃俯望在车里等到睡着的苏晓蓉。

车顶小灯照在她身上，谭隐之温柔了目光。

苏晓蓉侧倚着车门，头靠在窗边，左手瘫在腰旁，右手搁脑后，见她睡得像团粉泥，他微笑了。

他一时也不急着喊她开门，注意到她左脚的鞋掉了，白的脚丫踏着黑色车毡。那雪白小巧的裸足，害他呼吸一窒，胸腔发烫。

熟睡的苏晓蓉，小小软软的蜷在座椅上，他突然想将她揽入怀里亲吻，于是他眸光炽热地注视那丰满红润的嘴唇，想像着要如何品嚐它，想像它的甜美柔软‥‥该死，他发觉自己身体有了反应，立刻收敛心神，可是他移不开视线。就这么看着她躺在他的车里酣睡，他竟然会为这简单的画面而感动，为此热血沸腾，还兴起强烈想保护她的冲动

他一向是懒于付出的啊，他自问：“谭隐之啊谭隐之，你怎么了？该不会真爱上她吧？”

他伸手，手掌摸住车门，想敲车门，想喊醒她，可是看她睡得沈，想到她忙了一下

午，他便收手。唉，没心眼的家伙！在别人车里，还睡得东倒西歪。

谭隐之静静望她，他身后马路喧哗，无数车辆驰过，车灯与光影在四周变化流动，而他为个酣睡的女人定住脚步，钉住目光。

可笑、荒谬！更荒谬的是他因为舍不得唤醒她，就任她睡着耗掉他的时间。

车内，伊人翻身，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躺，不知车外有人，夜里守护，等她苏醒。

一个小时后～

“真是，干么不叫醒我？”晓蓉弯身找鞋穿上。

“我叫了。”谭隐之发动车子。

“有吗？”她没印象啊！

“叫了足足五分竿”他瞟她一眼。“声音大得路人都来围观。”

她哇哇大嚷：“嗄？没听见啊，我没反应吗？”

“睡得像猪。”他抛下这句，车子驶上马路。余光瞄见她抓着头，一副很懊恼似地。

“怎么？”他目光沈，心里觉得好笑，用野性又充满磁性的声音说：“我没笑你啊！”可是眼底闪着笑意。

她蒙住脸嚷：“你别再说了，我糗死了～﹂她知道自己睡相恐怖，妈常说她睡觉满床乱滚，活像在梦里跟谁打架。现在被他瞧见了，呜，丢脸丢到家了。

“说真的，你的睡相实在是‥‥”他落井下石。

“怎样？”她紧张了。

“实在很‥‥”

“很怎样？”

他浮起一抹促狭的笑容。“我从没见女孩子睡起来这么～”

“该死，你到底要说什么？”

很可爱，她的睡相可爱极了。他瞟她一眼，没把话说出口，只是笑。

“喂，快说啊！”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难不成她睡到流口水了？

“在哪？”他问。

“嗄？”

他瞥她一眼。“你说的火锅店，我饿惨了。”

见谭隐之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性感笑容，晓蓉霎时忘了先前追问的事，忙着跟他说地址，脸红心热。

苏晓蓉所谓的好吃的火锅店，竟位在某间大学附近的骑楼下。摺叠桌，塑胶椅，摆设寒酸，可能是真的很好吃，就算夜深了，客人还是很多。

“这里周末最热闹了！”晓蓉一副老马识途的模样。

谭隐之环顾四周～有高声喧哗的年轻人，有携家带眷围着火锅的一家人，还有亲昵地互相为彼此添菜的小情人‥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久远的回忆袭上他的心头。谭隐之忽然想起年少时的自己，那时他也像这些年轻人，在廉价的路边摊，或寻常小店解决每日三餐。

晓蓉找个好位子招他过去。

穿GUCCI男装，拎著名牌牛皮公事包的谭隐之，一来就惹得旁人侧目。晓蓉对别人好奇的目光没感觉，旁人的议论纷纷也没入她的耳，她眼中只有谭先生。

二锅两百，便宜吧？有虾有鱼还有梅花肉‥‥”她热心地介绍。

谭隐之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微笑倾听。

“晓蓉～～”绑头巾穿汗衫的老板跑来招呼。“你妈怎么没来？”他追晓蓉的妈妈

都两年喽！

“曹大叔，我今天跟朋友来啦！你想我妈喔，打电话给她啊！”

老板顿时面红耳赤。“乱讲咧，你朋友喔？”他的目光落到谭隐之脸上。“哗，穿西装打领带，大老板喔！”

“快点快点，我们快饿死了。”晓蓉嚷。

老板吆喝员工上汤锅，他拍胸脯对他们说：“你们尽量吃，我请客！”

晓蓉笑嘻嘻地说：“好啊，曹大叔这么上道，后天我押妈咪来吃。”

“哈哈哈！”老板胀红了脸，显然很高兴。“你说的喔，可是我每次叫她来她都不来。”

“妈咪不好意思白吃嘛～～”总不能厚脸皮的一直要老板请吧，以她们目前的经济状况，天天吃外食太花钱了。

“我又不会跟她计较，你就不能帮我说说话啊，把她押来吃。”

晓蓉挥挥手。“好啦好啦，我会跟她说。”

老板这才高高兴兴去忙了。

谭隐之笑问：“你们很熟？”

“是啊！”晓蓉帮他调酱料，敲破蛋，滤掉蛋白。“曹大叔对我们最好了，他都跟我妈的菜摊批货，每次都不讲价。”她将蛋黄滑入碟里，调奃酱料，扳了筷子给他，又忙着下食材，嘴里碎碎念。“酱料的比例是‥‥你吃不吃辣？我帮你加一点糖，可以提味‥‥”

听着她叨叨絮絮说不休，他竟然觉得很享受。过程中，她一副很忙碌的模样，像似一刻也静不下，一边动作还一边说话。她软绵绵的嗓音和火锅沸腾的声音，融成了温暖的氛围，教他缓缓地卸去满身疲惫，谨慎的心房悄悄地软弱了。

团团蒸气上升，氤氲了两人的脸。谭隐之扯松领带，撑着右颊，贪望她被燻红的脸，像红红苹果，他好想咬一口。

锅里一滚，晓蓉忙着在他碗里添满汤料，见他没动筷，她抬眸看他，发现他正盯着她看。“不是很饿？快吃啊！”

谭隐之却只是望着她笑，炽热的目光害晓蓉心跳漏了半拍。

“怎么不吃？”她困惑。“不喜欢这里吗？”

谭隐之微笑，拿起筷子，挟了一片肉到她碗里，朝她眨眨眼。“你也吃。”

她笑着瞪佳碗，捧起来闻了闻，合眼赞叹。“唔～～真香！”又瞅着碗，目光闪动

“我真感动～～我好久没来吃了。”要不是刚领薪水，要不是想跟谭先生多相处一会儿，她才舍不得破费。

谭隐之莞尔，开玩笑道：“你这么感动，被吃的猪可以暝目了。”

她眼一瞠，哈哈笑，挟起鱼丸瞪佳它，搞笑地咏叹起来。“鱼丸啊鱼丸，你也可以暝目了～～”咕，一口吞了，随即两人大笑。

她的吃相并不文雅，又快又急，像饿死鬼投胎。他瞅着不禁想，等了一晚，她饿坏了吧？又想着，她记得帮他买面包垫胃，却忘了给自己买一份。想到这儿，他心头暖，像在无垠的海洋摆荡，心情懒洋洋、很舒服。

这会儿，换他把自己的那份火锅料，一直舀到她锅里。

他轻描淡写地说：“我不吃猪血糕。”将猪血糕丢入她的锅子里，她嗯嗯点头接受。随即又说：“我不吃丸子。”丸子咕咚滑入她锅内，然后是蟹棒，然后是豆腐，然后是香菇‥‥然后，埋头吃的晓蓉抬起脸，再迟钝也发现他的心意了。

她搁下碗筷，目光闪动。“不如这样，乾脆把你那锅端过来，反正你什么都不吃。”

“是。”他笑，牵动起眼角的细纹，教她怦然心动。

“哪有可能都不吃？”她嘀咕着，注意到他眼里的笑意，她一手托着左脸，另一手拿起筷子，望着碗，拨弄碗里的菜，声音软绵绵。“嗯‥‥我够了，你别管我，你快吃。”他微笑的眼让她明白，他是故意要让给她吃的，都怪她一副饿惨的模样。他贴心的行为，害她好感动。嗯～～更喜欢他了，她忽地放慢进食的速度。

他问：“不是嚷饿，怎么忽然吃这么慢？”刚刚不是还狼吞虎咽的？

晓蓉低着头，脸红红，含糊地道：“刚刚是因为太饿了，现在‥‥现在我想慢慢吃，你别催我，吃太快会闹胃病的，还是吃慢点好，我们慢慢吃‥‥”这样可以慢点离开，可以在一起久一点。

她酡红的脸、含蓄的笑，还有闪烁的眼睛，在在泄漏了她的心事。谭隐之看穿她的

“你说的对丁～”他搅拌火锅料，缓缓地笑道。“我们慢慢吃，吃到老板打烊。诡计，但他没有说穿。”

“嗯。”晓蓉笑意加深了。

他们吃得锅底朝天，然后又叫了酸梅汁喝，直坐到客人全散去了，老板开始刷洗锅子，才起身离开。

时间早过了午夜十二点，谭隐之载她回豪门大厦牵摩托车。一路气氛欢快，他们闲聊着。晓蓉时而低头笑，时而比手划脚。她说贾房子的趣事给他听，她说有次看错门牌

，拿了客户给的钥匙，直开着别人家的门，原以为钥匙老旧才开不了，弄了半天，屋主砰地开门喝一声，当她是贼，差点扭送法办。

谭隐之大笑。“吓死他了吧？在里边一直听见有人开门。”

“我才吓死咧！”她瞠目。

她又说仲介过一间老屋，里边有面墙竟长了青苔，她觉得不可思议，她说那些青苔好美，不过客户们一见到青苔又叫又崩溃的，说什么房子很阴才长青苔。她只好把青苔一片片刮下来，移植到公司后面的杂草堆。青苔没死，还爬满石头，像条绿毯。

她骄傲的昂起下巴。“我真厉害，我救了它们，到现在还活着。”

他莞尔，摇头笑，觉得她太滥情，不过是青苔嘛，瞧她说的！听着听着他开始分心，他发现她说话时表情好生动，口气很热情。后来他简直无法专心听她说什么，她软绵绵的声音太好听，他只好不断强迫自己摒除慗念，把注意集中在前方道路。

她忽然说：“开窗好不好？晚上空气好，我们吹吹风。”

谭隐之调下车窗，风灌入，她深呼吸，伸懒腰，又打了个呵欠。该死，她的动作令他再无法漠视她柔美的胸部，性感的腰臀。

晓蓉不知他正努力地克制慗望，伸懒腰就算了，她还逸出慵懒满足的叹息。

太过分了！直到胸腔传来紧绷的感觉，谭隐之才意识到他竟然忘了呼吸。这时一道强风吹入，吹拂过她的头发，扬起的发丝轻轻打过他的脸庞。他猝然心紧，将车子驶向路旁，停住。

“怎么了？干么停车？”她转头，愣愣地看着他松开方向盘，愣愣地看着他侧过身来压住她，左手按住她右肩膀，他俯下身来‥‥

晓蓉惊呼：“谭先生？！”还没搞清状况，他的嘴已经刷过她的唇，她有种被电到的感觉。他略略退开来，他的目光令她心潮澎湃。

她的手抵在他胸前，眼睛闪烁，心底慌了。“你干么？谭先生‥‥”

忽地，她失去声亨～他的唇重新覆上她，封住她话语，这次和刚刚蜻蜓点水似的吻不同，他开始一种会把人吞没的吻，火热湿润而且需索，他握住她的颈背，拉她紧贴他的身体，加深了吻。

晓蓉心慌意乱，笨拙慌张。傻傻地任他亲吻，心跳太狂，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茫酥酥、头昏昏。他的舌头探入与她相触，喉咙底部响起低沈而满足的叹息。她先是惊骇然后震撼，接着投降在那醉人的感觉里，心神恍惚，再无法保持理智。

老天，他的气味那么乾净美好，他的嘴一再覆住她，从他身上和嘴内散发的热力瞬

间将她淹没。太过刺激了，她的身体软弱了，她只能软软地在他嘴里叹息，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胃彷佛要烧起来了。

当他终于放开她，而她脸上恍惚的神情令他不禁露出微笑。

“喜欢吗？”隐之轻抚她的脸，像爱抚着一只可爱的小动物。他眼中热络的光芒，令她愉悦地轻颤起来。

他的拇指轻抚向那因他而变得湿润艳红的唇瓣，嗓音懒洋洋地问：“要不要跟我回去？”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慗望，相较之下，没有过任何亲密经验的苏晓蓉就显得紧张笨拙。

“你家？现在？现在？！”她还回不了神。

“今晚陪我。”他说的直接大胆。

“可是‥‥”她犹豫着。“现在跟你回家‥‥但是‥‥可是‥‥”心里冲动地想跟他走，又觉得不妥。“我觉得这样不好‥‥已经这么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还有我们刚认识，我‥‥我‥‥”她说的混乱，心里很挣扎，其实真正想说的是～“好，我跟你回家”。

她对他着迷，方才他的亲吻，让她一点不舒服的感觉也没有，她甚至好喜欢。怎么

办？她不知如何是好，她懊恼着，好像他出了一道超级大难题。

他听着听着埋在她胸上，低低笑了。“你是要还是不要啊？傻瓜。”纯情的家伙。

她不否认自己对跟他的独处感到兴奋刺激，但是她完全不了解他，她该冒奇+shu$网收集整理险吗？想到跟他回去后很可能发生的事，她就紧张犹豫挣扎，好矛盾‥‥

最后她瞪着身前的男人，总算坚定意志地说：“不行，我妈等我回家。”

“打电话跟她说。”他倾身压着她，抚弄她的头发。

“但是我们不熟。”他们也进展得太快了吧？

“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你。”

谭隐之热情的目光像烙铁烫着她，慵懒的嗓音充满诱惑，于是她开始口吃。“你你你知道‥‥我也是‥‥我也是挺喜欢你的‥‥可是‥‥我‥‥”

“我想要你。”他又封住她嘴。

“别”她叫一声，硬是推开他，颤声道：“不可以‥‥我们认识不深，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她喘息，表情迷惘。太可怕了，这男人让她没辙！他身体好烫，强健的身躯好热好热地抵在她身上，她觉得自己变得好虚弱，口乾舌燥，莫名地在渴望着什么。他让她害怕，又让她兴奋，她混乱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谭耀文，我的名字。”他又撒谎了。

“谭、耀、文？”她问。“耀是光耀的耀？文是文章的文？”

“是。”随便，反正是假名。

“谭耀文。耀文‥‥嗯，我记住了。”

谭隐之面色一凛。她真诚的模样，令他的慗望瞬间冷却。他离开她的身体，退回驾驶座，他叹息，又微笑，终于冷静下来。

他在干么？她绝不是随便能跟人上床的女孩，他不想认真，更没打算恋爱，这样挑逗一个单纯的女孩，太坏了。他打消念头，斜靠座椅，表情莫测高深地瞅着她。

当他终于移开，她松了口气的同时，竟又觉得空虚。晓蓉略侧了侧身，倚靠着座椅。此刻面对他，方才失控的慗望已然褪去，他们都冷静下来，望着彼此眼睛，好一会儿都不说话。

直到她再也受不了，她打破沈默。“你在想什么？”

“很可爱。”他口气懒洋洋。

“什么很可爱？”

“其实你睡着的样子，很可爱。”他回答早已被她抛得老远的问题。

她红着脸，松了一大口气。“是吗？还以为我流口水了‥‥”

他低笑，左手去碰她柔软的脸，拨弄柔细的发，眼睛定定望着她。他很久没这么轻松，泰半时候，他跟人相处总带着戒心，往来的多是生意上的夥伴或竞争对手，他不得不时时提防着别人。此刻，望着苏晓蓉，她的单纯，令他好舒服，他克制住慗望，可是仍管不住自己的手。又是摸她头发，又是碰她脸颊，甚至掐了掐她柔软的耳朵。她好可爱，好软、好暖的苏晓蓉。

他不说话净是碰她，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抗议了。“你‥‥你是不是应该回家了？”好晚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会冲动地答应跟他走。

家？谭隐之苦笑，他没有家，为了工作方便，总是住宿在国内外各大饭店。

他目光沈。“再陪我一会儿。”他不想这么快回去，空荡的豪华套房总是害他失眠，他贪恋跟她独处的轻松氛围。

晓蓉想了想，问：“刚刚的会议‥‥不顺利吗？”所以他看起来好累？

他挑眉，不懂她意思。

她揣测地问：“你是不是被那个很严格的老板骂了？”

“唔‥‥”他敷衍她。

她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其实呢，你把本分做好，老板还不满意就算了，下了班就该开开心心，还为工作的事烦恼，很傻的。”

他眼色含笑。“哦？”她才傻吧？他随便说她还真安慰起来。她分析给他听。“偌，我跟你说，你一天有二一分之一时间是卖给公司的吧，是不是？”

“是啊。”

“所以喽，为了挣钱你已经牺牲二芬之一时间，好不容易休息，还惦着公事，那不等于加班了，根本没休息到嘛，那多划不来，还没有加班费哪！”“你说的对。”他低笑。“那我该怎么办？今晚被老板骂得好惨，我很沮丧‥‥”谭隐之捉弄她。

她瞪大眼告诉他。“既然骂都骂了，还想着干么？浪费时间！我说你该找开心的事做，忘掉不愉快的～”

“我有啊！”

“有吗？”

“所以现在和你一起啊”

他的话教她怔住了。“这样啊‥‥”这意思是他现在很开心喽？！晓蓉忽然感到尴尬，又脸红了，竟傻傻地道：“嗯‥‥谢谢。”

他大笑，揉揉她的头，长臂一伸将她揽近些，然后那条长胳臂就这么横覆在她的肩膀上了。

“我这么可怜，你就陪我久一点。”今晚他也想当个单纯的人，在她面前裸露脆弱的一面，这一面他隐藏好久了。此刻，他眼里的计量褪去，取而代之是浓浓的倦怠，是挥不去的疲倦。他坦承说道：“我真的累了。”没想到自己竟会跟个傻女孩说心事，也许是因为她的单纯吧，他也就没必要武装自己。

“你确实看来很累。”她看出他眼里的疲惫，他的嗓音听来也是。

“是啊。”他的头懒懒地挪靠在她的颈窝处，一手握着她手，眼睛闭起来。

真的很累，商场斗争的累，亲情冷淡的累，就算睡着也无法挣脱的累‥‥

有时他甚至不敢入睡，分明累极了也睡不着。因为天亮时，那新的一天，还是有无以计数的斗争等着，有做不完的公事候着，有好多的决策待他决定。

这是成功的代价，或者他不该抱怨，然而挣得的这一切，却找不到人与他分享，也许因为没有人能分享他的荣耀，所以才更觉得累‥‥

“好烦恼吗？你说说，我帮你想办法。老板给你出难题了吗？还是跟同事有什么问题？工作有麻烦吗？”

“嘘～～”他搂紧她，脸贴着她脖子。“陪我一会儿。”今晚不要想那些烦恼的事，今晚就这样搂着温暖的身体。

她闭嘴了，傻傻地让他沈重的身体靠着她，而他的呼吸痒着她的脖子。好痒喔，她忍住想去抓的冲动。

他起伏的胸膛贴着她的心跳，车里好静，车窗外是幽暗的夜。太安静了，静到听得见他的呼息，静到她恍惚得好似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睡着了？晓蓉偏头打量他咦？真睡着了？怎么办？要不要喊醒他？晓蓉伸手，随即又打消了念头。之前，她在他车里睡着时，他可是很有耐性地等了很久。她想了想，决定就让他睡一会儿吧。

晓蓉打量着他，从他浓黑的眉毛到挺直的鼻骨，从坚毅的嘴唇到冒着胡髭的下巴，她好奇地轻触他乱了的发，黑发刺痒着她的指尖，她的呼吸乱了，然后，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安慰个小男孩。

谭隐之忽然动了动，她慌得赶紧住手，结果他并没有醒来，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亲

密地紧贴她颈子。

他的头发痒着她的耳朵，她的心也好痒、好痒喔～～她微笑，放松下来，脸靠着他的头，踢掉鞋子，活动僵硬的脚趾。她的视线落到脚边的那双黑色皮鞋，他的脚比她大好多。因为无聊，她踩在他的鞋上，他没感觉，又用脚趾夹他的裤管，他也没感觉。噗～～她笑了，看来他睡得很熟了啊！

晓蓉望着车子顶灯，甜蜜地想着～他想追求她吧，所以才特地去豪门大厦找她，还陪她打扫房子。现在还要她留下来陪他，而且刚刚还吻了她‥‥

他喜欢她！晓蓉肯定地想着，兀自兴奋着。

晓蓉很心动，觉得自己恋爱了，却不知道，从头到尾，谭隐之就没一句老实话。

她不知道，喜欢和爱情，在谭隐之的世界，只是偶一为之的消遣。

他只是倦了，找她游戏一会儿，而她竟一步步，入戏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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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谭隐之从未睡得如此舒服，往常醒来总还是感到疲惫，但这次不，这次醒来他竟觉得神清气爽。

他看见有一对眼睛正骨碌碌地瞪住他，原来苏晓蓉还在他身下，仍维持着他睡时的姿势。而车外，天空灰紫，清晨了。

“你、终、于、醒、了！”她抱怨，半边肩膀被他压得麻痹了。

谭隐之回她一记懒洋洋的笑容，挪开身体。

她立刻坐直，揉着肩膀。“真是，都麻了。”

“早。”真好，醒来就看见她的脸，就闻到她头发的香，就搂着温暖的身体。

“你真会睡。”怕吵醒他，她都不敢动，害得她现在浑身酸痛。

“谢谢。”他望住她，目光好温柔。

她微微脸红，笑着说：“我们扯平了。我也等着你，让你睡了很久。”

他坐直，伸展长臂。“是啊，很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他感慨地说。

“你常失眠？”

“是啊。”

“工作压力很大？”

他慵懒地盯着她。“如果每晚都有你陪，也许‥‥我就不会失眠。”这是真心话。

“喔，嗯…‥”他在暗示什么吗？晓蓉尴尬。“可是‥‥我不能天天陪你睡车里。”

他头一仰，哈哈大笑，笑声浑厚爽朗，她也低头笑了，他疼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她觉得好甜蜜。

谭隐之开车送晓蓉回到豪门大厦牵摩托车，下了车，她跟谭隐之道别。清晨时分，她怀抱着美好心情骑车回家。由于时间还早，马路上车辆稀少，她忍不住欢快地哼起歌来。

到家后，她洗个舒服的热水澡，然后溜进房间，钻入被里。今天轮休，她可以睡到饱。

“回来啦？”苏瑷被女儿上床的动作吵醒。“这么晚？”

“是啊。”晓蓉笑嘻嘻地搂住母亲。“妈咪，我跟你说‥‥”

“哎～～我很困，别吵。”苏瑷推开女儿，她等会儿还要去市场上工呢！

晓蓉又黏上去。“妈，有个很棒的男人追我‥‥”

“喔。”苏瑷打呵欠，她好想睡，不想听。

“我今天带他去曹叔那里吃火锅。”

“喔‥…”困欸。苏瑷挪挪身体避开女儿的纠缠，没成功，晓蓉软软的身体立刻跟过来巴住母亲。

“妈咪～～”她双手抱住苏瑷。“他好帅喔，好像电影明星，长得跟吴彦祖好像，真的喔！”

“知道啦‥‥”厚～～吵死了！苏瑷敷衍她。“他很帅很帅，我要睡觉，你闭嘴。”

“你听我说一下啦，妈咪～～”晓蓉急着要妈咪分享她的喜悦，她使出剪刀脚夹住母亲的腰。

哇咧！苏瑷想扁人了。

晓蓉软绵绵地对着妈妈的耳朵说：“妈，妈？妈咪！你听我说一下嘛，他叫谭耀文，他长得又高又帅，很有魅力，我一见到他就心跳怦怦‥‥”

“晓蓉～～”苏瑷翻身按住女儿肩膀，眼角抽搐。“你见到小猫小狗也心跳怦怦。”

“那不一样‥‥”晓蓉瞪住母亲，一手摸着胸口解释。“看到可爱的小猫小狗呢，我的心跳是怦～～怦～～怦～～可是这个男人一瞪住我，我的心跳就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你再不让我睡，我就把你踹到床下怦怦怦！”苏瑷撂狠话。

“呵呵～～”晓蓉只好闭嘴了。

房间恢复岑寂，晓蓉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满脑子都是谭先生。唉，怎么睡得着嘛，昨晚他吻她，她的初吻呢！她想她爱上谭先生了，好兴奋喔，她现在好快乐喔，好想找个人听她说喔，可是跟她最好的母亲却‥

“呼噜～～呼噜～～”苏瑷打呼。

“妈？”晓蓉戳她肩膀。“妈？睡着了？真睡了？真的睡着了？”

X！被吵醒了，但苏瑷紧闭眼，硬睡、下、去！

晓蓉望着母亲的背，她嘀咕着。“那个男人‥‥他今晚吻了我～～”

“什么？1”砰，苏瑷翻身揪住女儿叫道：“你给我说清楚：他是谁做什么家里有谁住哪里？公司名称电话地址立刻给我说！”

“厚～～”晓蓉瞪妈妈一眼。“我们才刚认识欸，哪知道那么多。”

“认识没多久？！”苏瑷吼得更大声，她眯起眼睛。“认识没多久你就让人家吻你？”

“你跟爸还不是认识没多久就生下我？”

哇咧！苏瑷K她的头。“我是妈妈，不一样！”

“厚，很痛耶～～”晓蓉抱头抗议。“哪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苏瑷咆。“他的姓名电话地址统统给我说！”

晓蓉据实禀告。“他很英俊。”

“这不是重点，啊～～”苏瑷崩溃，激动地乱吼叫。“他很英俊他很帅他很像明星吴彦祖，你刚刚已经说一百遍了，你还要说几次？”

“厚，知道啦，我说咩，你不要一直吼，他叫谭耀文，在贸易公司上班，一看就知道是个有为青年。”她不好意思地推妈咪一下。“刚认识没多久，我只知道这些啦‥‥”结果连这些都是假的，可怜的苏晓蓉。

苏瑷逼问：“电话多少？”

“/‥‥”她忘了问。

苏瑷再问：“公司名称？”

“嗯‥‥”她不知道。

“唉！”顶着刚睡醒的爆炸头，苏瑷摇头叹息。“妈不是不准你交男朋友，妈一向采取开放式教育，我相信你是洁身自爱的好女孩，只是担心你被人骗了‥‥”

苏瑷深吸口气，抬头严肃道：“你个性跟妈一样，天真～～善良～～活泼～～可爱～～心地好，有人追是正常的，但是像我们这么老实，很容易被人骗的。”像她就是太老实才被晓蓉的爸骗了，就是大善良才让她爸跟情妇跑了，就是心太软帮朋友作保才会负债，啊呜～～苏瑷蓦地悲愤，眼泪喷出来，任贤齐那首“心太软”根本就是为她唱的。

跷蓉握住妈妈的手，目光激动。“你放心，我没那么笨，他真是个很棒的人。”

“晓蓉，只要你喜欢，妈‥‥妈支持你。”苏瑷心底其实很矛盾。

“妈咪～～”太感动了，晓蓉泪光闪烁。就在母女两人手拉手，情深深泪蒙蒙之际，房间忽响起急促的闹铃声～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啪！苏瑷按掉闹钟，时间到了，得上班了。她跳下床，迅速穿鞋穿衣，既然女儿喜欢，那她也没啥好说的了。

“他真的很帅？”苏瑷抓了梳子梳头。

“帅爆了！”晓蓉猛点头。

苏瑷叹息，搂住女儿。“帅的都很花心，怎么办？”

“他看起来不花心。”不轻浮也不轻佻。就是冷酷了点。

“光看怎么会准羽”苏瑷不放心。

晓蓉偎着妈妈。“那也没办法啊，难道要我问他～喂！你是不是真心的啊？”

“嗯，当然不能用间的。”苏瑷揉着女儿头发。“你可以好好观察他啊，多跟他出去约会，最好还和他的朋友们认识，从旁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啊！”

晓蓉点点头。“你放心，我一定睁大眼仔仔细细观察他的为人，如果他很坏，我才不要他！”

“对对对，最好哪天还带回来给妈咪瞧，妈被人骗多了，现在很有经验，好人坏人妈一眼就看出来，知不知道？”

“是。”晓蓉跟妈撒娇。“当然要带来给妈咪看，我第一次交男朋友/‥‥”

哼，苏晓蓉准备好了，她要睁大眼好好观察谭先生～

他要是风流，扣分！他要是很多女朋友，扣分！他要敢廿仁言巧语心术不正，扣扣扣扣分‥。

几天后，苏晓蓉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风景。日光底，花草堆，蝴蝶翩翩飞舞。苏晓蓉眼角抽搐，嘴唇颤抖，心脏无力，精神耗弱。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还来不及给谭先生评分，他直接零、分！啊呜～～苏晓蓉面目憔悴，心中淌血，情绪荡到谷底，很想找根柱子撞，以泄心头恨。

那个把她迷得半死的“谭耀文”消失了，连一通电话也没有！在他们亲亲吻吻之后，他消失得无影无踪。那、那天是怎么回事？她的幻觉吗？她作梦吗？她梦游喔，她见鬼了喔‥‥X！什么意思嘛！

晓蓉越想越气，越想越火，越想越呕，越来越激动，激动到掐断手里握着的铅笔，激动到怨气笼罩方圆百里。

哼！晓蓉眯起眼睛目露凶光，花间飞舞的蝴蝶离她远远；晓蓉气得眼眶泛红、抿紧

嘴巴，窗外路过的小狗狗垂下尾巴。

谭～～耀～～文～～

“啊！”她气得大叫一声。

噗～～正喝汤的张蒂蒂喷出嘴里贡丸。“乱叫什么？！”

“气死我啦！”晓蓉踹桌子一脚。坏蛋，大坏蛋！零分，倒扣一百分：

结果她气了几天，却还是忘不了他。

从没恋爱经验的苏晓蓉，忍不住问同事。“梅大姊，你觉得怎样？”

晓蓉把相遇的经过和那晚情形说给梅谷锲听，梅谷锲听完沈思二莎。

“怎么样啊？”晓蓉急间。“依你看，他喜欢我吗？”

“依我看，一个开宾士车的男人，怎么会看上你？”

“怎么不会？！”

梅欲锲分析。“如果他真像你说的又帅又优秀又开宾士，还长得像吴彦祖，那他喜欢的应该是大家闺秀、社交名媛、模特儿明星，怎么会是你？”梅谷锲望住一头乱发，穿廉价T恤、牛仔裤的苏晓蓉，把她看得很扁。

“那他干么牵我的手？”晓蓉反驳。

“一时兴起啊！”所以才没继续嘛！

“那他干么亲我？”

“一时冲动啊！”男人都这样！梅谷锲摸住下巴说：“嗯‥‥可能当时灯光太暗看不清楚，可能那时气氛浪漫一时糊涂，可能”

“停！”呜‥‥晓蓉瘪嘴。“不要说了。”

梅谷锲拍拍她的肩膀。“小女孩，你太嫩了，忘了他吧。如果他不是一时兴起、一时冲动，应该会继续约你啊，或是打电话给你啊？”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晓蓉瞬间垮下脸。确实，他只是一时高兴而已，亏她还惦着他‥‥嗟！这种坏人，她苏晓蓉要是还想他就是大白痴！

这个“大白痴”五天后问同事吴克难

“你是男人，你说他是什么意思？”想清楚是一回事，真要忘记又是另一回事了。“依你的看法，他会再联络我吗？他喜欢我吗？”

吴克难吸着饮料望着苏晓蓉，深表同情。可怜的苏晓蓉，瞧她两眼下的暗影，这个小女孩为情所困啊！

吴克难按住她的双肩，语重心长地说：“事情的经过我都知道了，吴哥哥赠你四个字。。”

“好好好。”晓蓉洗耳恭听。

“自作多情。”这很明显嘛。“你是自作多情，知道咩？死心吧！”

呜呜‥‥晓蓉泪光闪烁，嘴角颤抖。“你这么认为？”

“嗯，再赠你”他伸出手指数了数。“十八个字。”

“好。”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啊呜～～晓蓉低头饮泣，春梦了无痕，就当口蛋场游戏一场梦。她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谢吴大哥教诲，我会忘记他的。”X！够丢人了，她再不振作，她就是小狗！

“小狗”两天后找张蒂蒂开释丁～

“蒂蒂，你常恋爱，你比较有经验，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疯了。”张蒂蒂捧住晓蓉凹陷的脸，左瞧瞧右瞧瞧，目光同情，摇头叹息说。“已经多久？半个月了吧？他要喜欢你，早追到公司又是送花又是约你的，到现在连一通电话都没有，这意思很清楚了。苏妹妹，醒醒吧！”

“也许他工作忙，他老板好严呢“”晓蓉嘀咕，帮他找藉口。“搞不好他发生意外

被车撞了～～”

嗄？砰！蒂蒂从椅子摔下来，厚！她指着晓蓉叫：“由爱生恨、由爱生恨啊你！”诅咒人家喔。

“厚～～我不是咒他啦，我是说他可能有苦衷，所以才没法找我嘛‥‥”为什么？那天他分明很喜欢她啊，她不可能搞错的。

苏晓蓉为他失魂落魄。想不通，真想不通啊～～有没有可能真发生什么事了？

谭隐之好得很。

他人在上海，跟地产大亨王刚及他的女儿王素云用餐。下午他们刚交换合并案草约，合并后将成为上海最大的房地产集团。

王刚对谭隐之说：“合并案就在你跟素云结婚的喜宴上宣布，以后咱们一起炒楼，一起挣钱。”王刚大口嚼着螃蟹，边说边啧啧吸吮蟹黄。

王刚抹抹嘴又说：“你知道吗？我本来是属意跟台湾的江震合并，我们合约都谈了五年哪！谭先生，我王刚愿意跟你合作，看中的可是信毅这几年的售屋实力。为了你，

我得罪江震，你可是千万别让我失望。”他眯起眼，瞅着谭隐之。

“等你跟小女完婚，咱两家企业亲上加亲，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整个上海地产有我王刚罩着你，这‥‥可是你谭隐之天大的福气啊！”

这是桩以企业结盟为目的的婚姻。谭隐之需要王刚在上海的势力和人脉，王刚想倚重谭隐之的行销实力，不过王刚不信任谭隐之，要是结成亲家，他就放心了。

“说得像我净沾你的光‥‥”谭隐之下巴一抬，眉一扬，有些挑战意味地回道：“没有我们信毅帮你做售屋企划，王刚，你就算房子盖得再好，卖不出去也是白搭。”

王刚一怔，哈哈大笑，指着谭隐之朝女儿嚷嚷。“你瞧这小子，拽得很，好、好！”他竖拇指，激赏道：“瞧你这么有信心，我王刚，果然没看错人。”

谈完正事，王刚还有应酬先离开了，席间只剩谭隐之跟王素云，他们商量婚礼琐事。

“王小姐想要哪一款戒指？我叫秘书准备。”谭隐之神情漠然。

“随便。”王素云表情淡漠。

谭隐之牵牵嘴角。“礼服呢？”

“你决定就行。”王素云说，瞪着盘里没吃几口的牛排。

“哪间饭店？”谭隐之慵懒地背靠向椅子。

“都好。”她一副随便的态度。

谭隐之也一副很无聊的表情。“细节部分，你再跟我秘书讨论。”

王素云怔了怔，偏头望他，即刻又把眼光移开，这男人令她全身起鸡皮疙瘩。他身形高大、又太富侵略性，最令她不安的，是他浓眉下那对深邃的眼，那眼光里有种令她害怕的东西，是冷硬、傲慢、残忍。她可以很清楚地从他冷厉的眼色申，感觉到他不爱她，甚至是不喜欢。她苦笑，那又怎样？她也不喜欢他，她另有意中人，可惜是个穷小子。

王素云是王刚收养的孤女，义父对她恩重如山，要她嫁谭隐之她就嫁。不过，王素云心里有了主意，有些事他们最好先说清楚。

离开餐厅，回程路上，司机开车，他们坐在后座。

王素云打破沈默，不带感情地说：“谭先生，我想你很清楚，这是为了两方利益而结合的婚姻。”

“是。”

“我另有喜欢的人，婚后咱各过各的。”

“没问题。”谭隐之答得爽快。

“当然，要是你有别的女人，我也不过问，咱说好了。”她想取得共识。

“那最好。”他求之不得。

车外，路灯光影流过他们的脸庞，短暂交谈完，车子里回复岑寂。

坐在这冷酷的男人身旁，王素云忽有种很悲哀的感觉。他对她的不在意，表现得那么明显，而他们竟是即将成为夫妻的男女，他们简直是侮辱爱情，为了利益，连婚姻都可以牺牲。

“如果‥‥你想毁婚，随时都可以。”

“不可能。”他需要王刚的势力，婚姻是王刚答应合并的附带条件。

“难道‥‥”王素云望住他，好奇地问：“你没有想娶的女孩吗？你‥‥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谭隐之沈默了一会儿，瞥她一眼。“这不重要。”他的目光冰冷，像是嫌她多嘴。

王素云冷笑。“跟我父亲一样，为了权势什么都可以牺牲。”她表情轻蔑，口气不屑。“可悲，你们的心是空的！”

谭隐之微笑，没有反驳。说他的心是空的，那就是吧，他无所谓，也不在意她的看法。在他眼中，王素云只是个名字，他连跟她说话都懒。

王素云忽然感慨地问：“你‥‥很寂寞吧？”就像她义父，每晚都排满应酬，偶尔醉倒，助手搀他回来时，她看着喝酒喝到面色浮肿的父亲，她觉得好惨，她怀疑父亲真的快乐吗？

谭隐之缄默着。他望着前方，马路黑暗，像没有尽头。他想起一个人，想起某个夜晚，在某人肩膀，他睡得很沉。只有在偶然间想起她时，他才会寂寞。

好比这时候，夜这么深，身边的人好闷。谈了一天公事，身心俱疲，他就会想起她

那天真的傻女孩，是不是还在某处，微笑着跟客户介绍房子？

他想起苏晓蓉那回在电梯里扮鬼喷气的模样，真够逗的。一想起苏晓蓉，他缓了脸色，目光温柔了，他忽然间王素云。“怕不怕鬼？”

“嗄？”她怔住。“怎么忽然间这个？”

见他笑了，她十分惊愕，不了解刚刚还表情严肃的谭隐之，怎么忽然像变了个人，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啊？

他低声间：“介意我抽菸吗？”从外套取出银色菸盒。

“不，你抽吧。”

谭隐之微侧脸庞，点燃香菸，深吸一口，吐出。从那坚毅的薄唇，溜出一团团白烟，烟燻得他眼澈，思念害他心痒。

要不要再见她？他的情感渴望见她，他的理智却告诉他不可以。他有自己的方向，这路上没有她。他有自己的目标，爱情不是他的想望。谭隐之衡量过了，爱苏晓蓉得不到什么，她对他的事业没帮助，爱她只是浪费时间！

也许，也许有她陪，他会开心，会觉得温暖；但开心和温暖太抽象，能维持多久？他想要征服的事太多，不包括苏晓蓉。她太单纯，谭隐之很清楚，只要他愿意，要赢得苏晓蓉的心是轻而易举，可是他不动声色，情愿让萦绕心头的影子淡去。

他疲惫地往后靠向座椅，闭上眼，软绵绵的嗓音彷佛又回荡耳边～～

“可是，总不能天天陪你睡车上吧？”那是苏晓蓉傻呼呼的声音。

他安慰自己，再久一点，他就能忘记，有个女孩，曾借过半边肩膀让他安睡。

是命中注定？！他们又见面了。在微热午后，某条巷里，在一根电线杆旁。谭隐之路过，他先注意到路旁的小绵羊机车，地上有一双白色凉鞋。往上一看，鞋

的主人踩在机车坐垫上，正踞起脚尖将广告看板系到电线杆上。

再见到她，隐之心坎震荡。他能清楚感觉到，那猝然绷紧的胸腔。这让他意识到，他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在意她，还要强烈的思念她。

他迈步过去停在机车旁，抬头望她。日光中，她白颈上的薄汗，略微濡湿的黑发，暧昧纠缠，交织成的性感画面，打击他的胸腔，搅乱他的呼吸。

他看着她紧抓铁丝线去缠电线杆，因过于用力，铁丝压陷那双白软的手。她吃力地将铁线在电线杆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她抓着铁线两端，用力束紧～～他觉得他的心，好像也跟着束紧，紧得不能呼吸。

她瘦了一圈，她的头发还是乱翘。白T恤下，还是那条松垮垮的牛仔裤。顺着目光往下移，看到她踮着赤裸的双足，他有一股冲动，他想将那一双不爱穿鞋的脚踝，握在手里呵护‥

想到那可能的柔软的触感，谭隐之热血沸腾，费洛蒙上升。他静静欣赏着她，等她发现他的存在。心里揣测苏晓蓉发现他时，可能会有的表情。这比揣测股价涨跌更教他兴奋。

好了！呼～～晓蓉拍拍广告看板，灰尘扑扬，她往后一缩，头一仰～“哈～～啾！”

见她打个大喷嚏，谭隐之低低笑了。

听见笑声，她蓦地转身，骇嚷：“是你～”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他深邃的黑眼睛蓄满笑意。“又见面了，苏小姐。”

“你怎么在这里～”晓蓉眼睛一亮，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兴奋。她即刻跳下来，弯身抓鞋穿。

“我刚去附近拜访客户。”

“是吗？好巧～～最近怎么样‥‥”等等！晓蓉脸色微变，暗骂自己～笨！这么热情干么？

他注意到她瞬间黯然的表情。“怎么啦？”

晓蓉抓了安全帽戴上，背对他跨上机车，装作很不在意。“我要走了。”哼，大坏蛋，王八！消失那么久。

“好。”隐之微笑，他让路。“再见。”

“嗯。”晓蓉点头，紧握把手，但‥‥就这样？她猋住了。

他在她身后间：“怎么，不是要走了？”他看着她肩膀急遽颤动。

“可恶！”她颤声骂，两行清泪冲出眼眶。她低头，再低头，眼泪扑簌簌急淌，好丢脸，可是她忍不住。心好酸，这些日子来的思念和委屈，害她情绪溃了堤，她无法抑制地痛哭。

谭隐之暗了眸色，眼睁睁看着她哭。

天气热，谭隐之烦躁。他明白，这女孩爱上他了，他不乐意被感情羁绊，他绝不能够被困住。

“再见。”他抛下一句，决定狠心离开。

“哇～～”晓蓉索性仰头放声痛哭，太过分了！大坏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呼吸困难；但又觉得很丢脸，哭什么哭？！她一边骂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掉眼泪。她哭哭啼啼地打开包包找面纸揖鼻涕，偏偏没带面纸，只好随便将脸抹了抹，又哭哭啼啼发动机车。“哇～～我真惨啊，遇到感情骗子‥‥”她珠泪狂飙，衰啊～～妈啊～～太衰啦～～太惨啦～～哇～～

一张面纸递过来，她抓了就抹。一只胳臂伸过来，她双手挽了，脸偎着手臂哭。温暖的胸膛靠过来，她立刻埋进胸膛里哭。好了，他整个人过来了，将她揽入怀里，她哭得高兴了，哭哭哭哭哭，哭得浑身颤抖，泣不成声，还努力要控诉～～

“如～～果～～”抽气再道：“你不喜欢我‥‥”吸气。“干、么～～亲我～～”换气。“你太过分了‥‥”她终于说完，上气不接下气。

他叹息，帮她解下安全帽，揉着她后脑。“傻瓜。”好心疼。

“我也这么觉得！”埋在他胸膛里，她闷声哭嚷：“我是傻瓜，你咧？你坏蛋太坏了～～我好想你啊‥‥”

她说的混乱，他笑了，吻着她的头顶，双臂箍紧她的身体。他又闻到怀念的发香，侧脸摩娑她的发，细腻的触感融化他的心。身后，有双小手，缓缓地攀上他背脊，也环抱住他，像他抱她那样。

在谭隐之车上，晓蓉问他：“你要带我去哪？”声音还有点哑。

他瞥她一眼，问：“你喜欢我？”

她迟疑了一会儿，凑过身去望住他。“你呢？”好想知道他心中的想法。

他凝视马路，阳光映得路面热气氤氲。“我喜欢你。”说完，又瞥她一眼，眼中闪烁着温暖。“很喜欢。”

她高兴得笑了。缩回座椅，想了想，又凑过身来。“那为什么不找我？我还以为你发生什么事了。”

谭隐之扯松领带，打开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我很忙。”每次跟她独处，慗望就在体内骚动。

“我知道了！”她自作聪明地下结论。“老板又找你麻烦了。”

他熟练地操控方向盘。“你喜欢我到什么程度？”

“嗯‥‥”晓蓉低头想了想，揉揉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坦白道：“你消失了那么久，我好想打电话给你，可是没有你的电话，我想找你，我很担心，以为你出事了，可是‥‥我连你住哪都不知道‥‥”

“华合饭店。”

“饭店？！那你家～～”

车子穿越十字路口。“我长期住饭店。”谭隐之又说：“0926577132”他瞥见她困惑的表情，补了一句：“我的电话。”

“喔。”晓蓉抓了笔就往手里记。“09265？？？5‥”

“577132。”笑意加深，因为她急着记下的憨样。“记在手里？洗手就掉了喔～～

”他叮呀她，声音饱含笑意。

“不会。”她记完，又从包包拿出手机，对照掌心号码输入手机里。“这就行了。”把手机放回包包里，抬头间他：“我们要去哪？”

“去我住的饭店啊！”他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容，像在逗着一只可爱的猫咪。

“是喔～～”她抓抓头发，又挪了挪身子，望向窗外，又抓了包包放在身前腿上。

他注意到她的不安。“怎么了？”

她有点紧张地说：“干么去你住的饭店‥‥”孤男寡女，不好吧？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你说我们去饭店干么？”他浮起一抹促狭的笑容。

“呃、这‥‥”晓蓉又抓抓头发，又抠抠手臂。这怎么好呢？不妥吧！她又开始天人交战起来，唉唉唉，他怎么老是给她出难题？她坐立不安，开始流汗，她一下子看窗外风景，一下子研究车顶电灯，一下子拉扯T恤。

“又怎么了？”他面无表情，声音却在笑。

“我是说‥‥你不觉得我们进展太快了？”虽然大家互相喜欢，但是‥‥

其实他只是想先回饭店把重要的公文锁进保险柜，再带她去吃饭，不过逗逗她让他感到开心，他故意问她意见。“那你觉得应该先怎样？”

浑不知他在闹她，晓蓉坐直了认真答：“当然是先吃吃饭看电影，逛逛街喝咖啡，等彼此熟悉了，才牵手啦什么的，嗯‥‥然后‥‥”

“我们已经牵过手，我也吻过你，我们够熟了，可以往下发展。”他直截了当地道。

“但我们才见过～”她伸手算算。“一、二、三次，先生！”她有点生气，他表现得像色狼。

他瞥她一眼。“你太单纯，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就会想抱她～”

“喂“”她瞪他。

他继续说：“男人容易冲动，尤其对着喜欢的女孩，就会想‥‥”

“喂喂喂！”

“我说的是实话，好比现在我就想抱你，恨不得立刻占有你，满脑子想着要吻你，还有你温暖的身体‥‥”

“喂～～够了！你真的喜欢我，还是把我当随便的女人？谭、耀、文！”

谭耀文？霎时他心陡然下沈，像被人甩了一巴掌。从喜欢的女人口中听见的，竟不是自己真正的名字，真讽刺，像在嘲笑他的虚伪、他的阴险。

谭隐之沈默了，心情荡到谷底。

她是如此美好单纯，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真实的职业和姓名，甚至不知道他有结婚的对象，这女孩什么都不知道啊，他却卑鄙地利用她什么都相信的脑袋，他羡慕她清澈的眼瞳，贪恋她单纯的心思。他曾经也有过吧？有不顾后果、不计得失的单纯岁月，曾几何时，那纯粹的快乐遗失了？

“你怎么了？”晓蓉疑惑。转瞬间，他神情忧悒，显得心事重重。

“我开玩笑的。”他放慢车速。“我先回饭店上网收发信件，然后我们去吃饭，就像你说的，从烛光晚餐开始‥‥”但是如何结束？他迷惘了。

晓蓉叹息。“你‥‥真教人猜不透，我一点都不了解你。”她坦白道。“我喜欢你，又有点怕你。”

“怕吗？”他好冷漠，强势道：“也许你要再想想，我不会按你要的步骤来：如果我们交往，我只会按自己的方式爱你。你可以就接受，要不现在就走，我可以立刻停车。”他近乎恐吓的口吻，把难题丢给她，由她决定他们的缘分。

这算什么？！晓蓉激动地喊：“你停车！”

他当真将车驶向路旁煞住，按下键，车锁跳起，晓蓉推开车门，热风袭面，她觉得恍惚。

他真的停车了，他是这样残酷啊！她握紧双手，气得浑身微颤。他和她遇过的人都不同，她觉得棘手，偏偏又喜欢他。

“要下车吗？”他问。

她的手移到安全带的环扣上，解下安全带，瞬间红了眼眶，心口泛酸。

为什么这个男人可以一下子让她好快乐，转瞬又把她推入痛苦深渊。她正为着再遇到他而欢喜，但他却想把她扔在路旁‥‥怎么会有这么冷酷的人？而她又为什么偏偏为他心动？

晓蓉犹豫着，拿不定主意。她想静心思考，可是他身上的古龙水味迷惑着她。

她想到那天清晨，他醒时那蒙胧的眼睛，好听的嗓音，好温暖的口气‥‥但为什么这时的他，说话竟这么残酷？哪个才是他的真面目？

谭隐之何尝不是备感煎熬，他怕辜负她。

他柔声哄：“也许‥‥下车对你比较好。”其实他的心底是舍不得她来陪，他不配啊，她的爱是那么真诚！

她小脚跨出车门，稳稳踏在路面，可是她的心早早沦陷。

来不及了！命运岔出正轨，从相遇的那刻起，簇燃的火花还未熄，她的心，还为他

热着。

晓蓉抓着车门，间：“你‥‥真的喜欢我？这段日子‥‥你有想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是，我想你。这段日子，常常想起你。”

她的小脚又缩回车里。砰！她拉上车门，转头望他，笑了。“走吧！”也许，他只是说话冷酷M也许，他只是不善表达感情～～她愿意冒险。

他用那深不见底的黑眸啾了她好久，然后，重新发动车子，驶向目的地。

当她关上车门决定留下，谭隐之着实松了口气。他面无表情，可心坎被一股温暖淹没。他稳稳地操纵方向盘，却控制不了自己摆荡的心，渴望爱她，明知很可能会伤害她，却自私地不想松手。

他好矛盾，希望她清醒点，她根本未看清楚他，他希望她能睁开眼睛，他不值得，但是他～

他真的打心底高兴她选择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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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哇～～挺宽敞的嘛！”晓蓉换上拖鞋，在谭隐之住的套房走来走去，她打量屋里摆设。“这里什么都有了嘛！”

客房以中国简雅风格为基调，陈设高质感的仿古家具，有二扇大型观景窗，迷你吧上有咖啡与茶的自助冲泡器具，大型木质书桌上，配备有完善的文具用品，还附有传真机，桌上摆着银色笔记型电脑。她揣测道：“住这里很贵吧？”

谭隐之但笑不语，脱去西装外套，取出里面的PDA。

晓蓉钻进浴室。“我洗个脸。”

谭隐之打开笔记型电脑，听见她惊呼

“连这里都装电视，太奢侈了！”

他微笑，挽高袖子，把PDA接上电脑，传输资料，浴室里又传来她的声音

“赞喔，触碰式水龙头，真方便。哇～～好香的香皂‥‥”

谭隐之坐下，他检视电子信箱，趁她还没出来，他把桌上散置的公司文件收入抽屉，上锁。然后他起身走向浴室，双手抱胸，斜倚在浴室门边，看她洗完脸，双手在脸上胡抹。

“好凉，真舒服！”香喷喷的。

他兴起逗她的念头，走进去扯下毛巾，按住她的头就抹，大掌压得她闷声抗议。

“喂！唔‥‥我不能呼吸啦！”晓蓉抢了毛巾打他，狠瞪他一眼。“这么用力干么！我自己来。”她抓着毛巾走出浴室，把拖鞋忘在浴室门口。

谭隐之看着那双雪白小脚踏在他住的地方，心里有说不出的舒服。

“喜欢这里啊？”他走过去，揉揉她的头，然后在书桌前坐下。他开了一个财讯视窗，浏览今日股价。“晚餐五点半开始，你坐一会儿。”

晓蓉在沙发坐下，把毛巾摺好了搁在桌上，往后靠躺，抬头瞪着天花板旋转的铜吊扇，忍不住又赞叹。“哗～～这吊扇好漂亮，我老想买一个。不过这里都已经有空调跟冷气了，竟然还装这个，真浪费。”晓蓉转身朝他嚷：“我说啊，赚钱很辛苦，你还是租房子比较划算。这种地方住叫天要很多钱吧。～”

“住饭店方便。”谭隐之砍掉几封垃圾邮件。“我懒得打扫房子。”

“真懒，不过是抹地扫地，好容易的。”

“你要帮我打扫啊？”他微笑，抬头瞟她一眼。

“嗟！”晓蓉瘪嘴。“我又不是你的佣人，我每天扫那些仲介的房子都快累死了，还帮你扫？！你想得真美～～”

谭隐之望着电脑屏幕。“我看你也不是太喜欢我，跟我计较那么多，刚刚不是还说扫地抹地好容易的？”

她又嗟一声。“我又不是吃饱太撑。”

“是。”谭隐之莞尔，不敢相信自己会跟她抬杠这种小事。

晓蓉趴在沙发上，双肘搁在沙发顶，手撑着脸，望着他。“喂，你是不是生病了？”

谭隐之怔佳，望住她，不懂她怎么会这样间。

晓蓉搔搔头发，左看右瞧，吞吞吐吐地说：“嗯‥‥那个‥‥我在浴室洗脸抬上，看见好多药罐子‥‥”心底直担心。

谭隐之将椅子往后滑，笑望她。“那是安眠药。”真可爱，担心他呢！

“哦？！”她放心了，随即又说：“常吃安眠药也不好吧？如果做贸易压力太大，不如换别的工作。”

“我会考虑。”他敷衍一句，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小吧抬。“渴了就自己动手，无聊的话，有电影频道可以看。”

“你要工作啊？”

“是啊，等我一会儿。”他批示从公司传来的公文。

“那我看电视不会吵到你吗？”

他头也没抬地问：“你会开很大声吗？”

晓蓉摊开桌上报纸，她不看电视了。她舒舒服服地靠着牛皮沙发。“我觉得‥‥再几个小时就要出去吃晚餐了，你不如过来坐着，休息一下。”

“这点空档够做很多事了。”谭隐之检视财顾传来的投资报告，决定明天的几笔投资标的。

晓蓉晃着脚丫，用报纸蒙住脸。“我觉得你睡不好，都是因为压力大，除了工作，你应该要懂得好好调剂身心。”晓蓉闭上眼睛，懒洋洋地说。“要是身体搞坏了，就算赚再多的钱，也没办法花啊！”

“那我该怎么办？”谭隐之笑了，开另一个视窗，查询金价和外汇情况。

“我不是说了，要懂得调剂身心，放松心情。”

“怎么调剂身心？”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瞎扯，手没停，脑筋也没停，他取消几笔交易，又重新决定新的议价单。

晓蓉半躺在沙发上。“譬如休息的时候就忘记工作的事，譬如我之前说的，逛逛街啊、喝喝咖啡啊、看看电影啦、到郊外走一走啊‥‥你困在饭店里不会窒息吗？这种地方不像家，再豪华也不是自己的嘛！要是我，住三天就发疯了‥‥”

“知道吗？”谭隐之关掉电脑。“我改变主意了～～”他拔掉PDA接线，起身走向她。

“什么？”她脸上报纸忽被扯落，他就站在她面前，晓蓉仰着脸看他，他正朝她微笑，他眼中的光芒使她心跳加速。

“你说得对，是该调剂身心。”他低声说。温柔的语气像在她脸颊爱抚，他微俯身，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往下一扯，让她半躺在沙发上。

他蹲下，他坚实的大腿碰到她的膝盖，微热的触感令她毛管奋起，呼吸困难。最令她紧张的是那定定望住她的目光，炙热、狂野、极富侵略性。他们靠得很近，他就蹲在

她面前，而她的双腿就在他牛蹲着的双足间。

他靠过来，大掌摸住她脸颊，她听见自己紊乱的呼息。“你：你要干么？”她往后缩，他凑身靠近。

“问得真蠢～”他笑，捏住她下巴，然后很慢很慢地低下头吻她，同时，她绷紧身体，曲起脚趾，感觉他的舌探入嘴中，温暖亲昵地暖着她的嘴巴内部，她浑身酥软，意识朦胧‥：

后来情况开始失控，他们的吻变得恣纵贪婪，晓蓉模糊地意识到他的手从她的背部往下，抚摸她的臀部。理智叫她制止，可是她却开不了口，她觉得好兴奋，像被谁抛到暖暖的海洋。她喜欢他的气味，喜欢他的碰触和亲吻，喜欢他炙热的唇印着她的嘴，喜欢压在她身上雄劲的体格‥：

他的唇往下移，手掌探入她的T恤里，探入胸罩里，覆住她心跳的位置，掌握住她柔软的胸脯。

这实在太过亲密了，她想着要阻止，但是‥‥他的嘴又再封住她，她无法说话。她撇开脸想呼吸，他啃咬她脖子，野蛮如兽。

“谭？谭先生‥‥”

他动手解她裤子。晓蓉按住他手，他们四目对望。她的脸颊红薛，眼色迷惘，而他炯亮的眼瞳如兽饥渴，态度强势。

“等等～～”紧扣住他的手，她犹豫着。

“我想要你～”他解开钮扣，扯下拉链。

“你让我再想想‥‥”她心狂跳，膝盖发软。

“好。”他俯身吻她裸在裤上的腰。

晓蓉双手撑着沙发，颤抖着俯望他黝黑的发，宽阔的背，注视他结实强壮的身躯。他健康的古铜色肌肤，没一丝多余的赘肉，他好性感！

快阻止，快阻止他‥‥她在心中呐喊，可是却软弱地闭上眼，感受他落在腰际细碎的吻，像一簇簇小火苗，烧毁她的理智。她好迷惑，松手虚软地瘫在沙发上。

他爬上来，掀开她衣服，吻她的肩膀，还有‥‥

“我想抱你。”他抓她的手去握住他亢奋的地方，黑眸炽烈地盯住她红艳的脸。“你让我好兴奋！”

晓蓉低喘，眼色迷蒙了。她心狂跳，手微微颤抖，那热而硬挺的陌生触感令她好奇，怯怯地摸索他的形状，而他在她的碰触下，产生变化，那变化令她眼色更深，表情恍

惚。

“够了！”他扯下她的裤子，褪去彼此衣物，忍不住在沙发占有她。

墙上挂钟，长短针追逐，秒针急躁，三点十五分阳光流进房间，暖着谭隐之光裸的背脊，他顶开她双腿，挺入。

她惊呼，痛咬他的肩膀，他没撤出，埋得更深！他闭上眼，感受肌肤贴着肌肤的冲击，沈浊的呼息烫着她的脸，火热的慗望固执地躺在她最柔软的深处，那紧腻的触感，彷佛他原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先是因为疼痛而绷紧身体，等她稍稍适应，他才开始移动。

他放纵自己的慗望，为着她柔白的身体疯狂。他熟练地挑起她的慗望，他完全知道怎么让一个女人从亢奋到崩溃，他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地逼出她欢快的呻吟。

那推进的力道因她逐渐放松的身体而变得急促，她能感觉到他强壮的大腿肌肉，是怎样地擦热她的肌肤，而她被来自他身上的魔力迷倒，在他的诱惑下颤抖，好像有电流麻痹了她的身体，逼迫得她下意识地束紧他的慗望。

白热化的慗望，同时吞噬他们两人。他们抱住彼此，潮湿紧腻，分不开的纠缠‥‥

他移动着，时而急躁时而缓慢，他拨开她遮住脸庞的黑发，说着暧昧话语，热气拂着她的耳朵，引起她一阵甜美的战栗。她觉得瘩又好刺激，也学着去亲吻他颈子，他发出兴奋的闷吼，感觉她顽皮的手指滑过他的背脊线，他的步骤被打乱，提前在她体内冲刺，她发出啜泣般的呜咽，为着从体内蔓延开的兴奋感。

他一再充满她，强悍而充满力量。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体完全地接纳整个的他，但那却是如此真实的发生，他充满她，她经历着刺激而甜美的震动，最后她弓起身体，疯狂地把他拉向自己，她全身僵直，惊诧嘶喊，他迅速用嘴覆住她，仍继续冲刺，肌肤紧紧贴着，越来越深，很快地让自己达到高潮，濡湿她的深处‥

激情过后，他抱她去浴室，将她放入浴缸。

她脸色恍惚，彷佛还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热情的反应。

他觉得好笑。“有没有弄痛你？”扳开水龙头，调整水温。

她坐浴缸里，摇摇头，又微笑，有一点尴尬，忽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仰望他。

“你也进来。”她红着脸邀请。

他目光沈，跨进浴缸。她示意他躺下，自己却跨出浴缸，去抓莲蓬头。

谭隐之困惑。“你干么？”

她抓着莲蓬头，趴在浴缸边，微笑道：“我帮你洗头啊，你闭上眼睛。”

“这么好啊？”他笑着，听话地闭上眼，头枕在浴缸边沿。感觉温暖的水流过他的发还有脸，感觉她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里，然后，她非常温柔地按摩他的头皮，还有颈子。

她的声音软绵绵，口吻亲昵。“我在洗头店打工过，这样可以刺激你头上的穴道，你会比较好睡‥‥可惜我不会按摩，不然等我学会了，帮你按一按，搞不好你就不会失眠了，再也不用吃药。”

谭隐之忽然睁眼，注视顶上的她。

察觉他灼热的目光，她脸红了。“喂，你闭上眼睛好不好？”这么看着她，她会不好意思呢！

谭隐之望着这个女人，心都融了。

谭隐之带晓蓉到饭店一楼的花园餐厅用餐。晓蓉看他大手切割牛肉，一刀刀切得大小一致。嗯，酷！着迷的视线移到他手腕上的表，古铜色皮肤和墨色表面好衬，嗯，帅～略略失神地注视他手掌密布的寒毛，嗯，性感！

一想到刚刚发生的事，她心跳飞快，觉得自己变成了色情狂，脸颊飞上两朵红云，瞬间盘里团在白汁里的义大利面，在她眼中也变得暧昧。

往上看。往上看，再往上看，喔～～性感的喉结！她咽了咽口水，再往上瞄，天啊，下颚新生的胡渣，性感性感哩！再往上，碰上一双黝黑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也正望住她，“偷窥狂”立刻脸红似火。

“看够了？”这丫头不吃面只顾着看他。

还没看够！晓蓉双手撑着脸，笑望他。“有没有人说你好帅？”她笑眯了眼睛。

他叉起一块牛肉喂她，她迟疑，然后吞下。

她边咀嚼边说：“嗯‥‥我有朋友在电视台做事，介绍你去演戏要不要？凭你的条件，可以当明星。”

“想太多了。”谭隐之揉乱她的头发。“快吃，面凉了。”傻瓜，净想着没营养的事。

他们望着彼此，愉快地聊天吃饭，享受亲昵时光。

谭隐之心情极好。“今天不要回去了。”有她陪，空气都是甜的，烦恼都蒸发了。

“不行。”

“我想抱着你睡。”他嗓音性感，诱惑着情寅初开的傻瓜。

傻瓜意志坚定，猛摇头。“不行、不行。”妈咪会生气的。

“唉，看来今晚又要失眠了。”他叹息，端出苦肉计来。

“真的‥‥”她靠近他，掐他的脸。“好可怜喔～～”

“那么，我吃安眠药好了。”她眼里淘气的闪光，令他微笑。

“不行，吃药对身体不好。”

“那你说怎么办？”

“数羊。”

他挑眉，不屑这个建议。

“我有办法了！”晓蓉一脸兴奋。“这一定行，保证让你呼呼大睡。”

“什么办法？”

“我小时候睡不着，妈咪就讲童话故事给我听，听着听着就睡着啦！”

“所以，你要留下来说枕边故事给我听。”他高兴了。

她捏他鼻子，笑望他。“我说枕边故事给你听。”不过，她可没答应要留下来，她自有办法。

就在他们聊天时，餐厅一隅，有个女人用力眨眼，又揉眼，甚至想戳一戳眼睛～～梅谷锲瞪着餐厅靠窗的位置。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梅谷锲正在跟客户用餐，然后发现到角落坐着的男人是地产名人～信毅的负责人谭隐之。因为是竞争敌手，自然特别观察他，随即她发现跟谭隐之用餐的竟是自家人苏晓蓉时，她骇得差点摔下椅子。又看见他们动作亲昵，谭隐之甚至喂晓蓉吃东西，哇咧～～梅谷锲好震撼。

这怎么可能？本来她还不确定，可是那件卡通T恤、那条牛仔裤，还有那笑起来，眯起眼的样子～～是她！肯定是她！

“对不起。”梅谷锲当机立断决定做几件事M她很镇定地跟客户道歉，然后起身走出饭店，接着很镇定地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总经理，还有吴克难、张蒂蒂，以及公司阿甲阿丙跟阿乙，以及警卫刘大叔。

不到一小时，饭店落地窗外一角，“好家在”全员到齐。他们鬼鬼祟祟挤在窗玻璃前，所有人都睁大眼瞪着餐厅里的人。

“苏、晓、蓉！”黄总一脸激愤，由于太惊骇，顶上残存的六根头发，瞬间断掉三根。呜呼～～随风飘逝。叛徒啊！

“亏我们对她那么好！”吴克难义愤填膺。

“谭隐之真阴险！”梅谷锲自我膨胀地说。“都是我业绩太好，名声太响，引起地产名人注意，所以他派苏晓蓉当奸细，想要把我挖角过“企””这最后一个字，因为激动的缘故她发音不标准。

张蒂蒂用一副“你想太多”的表情，瞪住梅谷锲。可怜的老女人，不知道自己响叮当的名气早已灰飞烟灭，还在那里自我陶醉。

“我想呢‥‥”张蒂蒂客观地道。“他们很可能只是在谈恋爱。”她可以从他们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出来。

黄总闭上眼，捣住胸，好戏剧性地深吸口气，悲情道：“晓蓉怎么这样？我对她那么好，我一直就把她当自己的女儿，我‥‥我‥‥”霎时血压飙升，头昏目眩，大家赶紧搀住黄总。

“明天咱要好好间她！”梅谷锲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绝对要严刑拷打！”吴克难咬牙切齿地说。

“好，问清楚、讲明白，看她安什么心？”路人甲乙丙陆续发表意见。

深夜，小房间里有人刻意低着嗓音，碎碎念。

“‥‥小红帽就跟外婆说，她要去见新朋友喽，于是带了好吃的三明治、苹果，还有‥‥”晓蓉躺在床上，背对着母亲跟谭先生讲电话。“嗯，荔枝、芭乐，她要去见好朋友‥‥”

房间太小，床铺太挤，苏瑷藏在棉被里，还是听得见女儿的声音。

“晓蓉‥‥妈明天还要上班。”很吵人！

“再一下就好了。”晓蓉按住话筒，回头给母亲一个哀求的眼神。

苏瑷瞪她一眼，翻身继续睡。

晓蓉又开始她的故事。“小红帽没有新朋友的地址，只知道他住森林里，森林里的树好大好大，森林里的草好绿好绿，森林里的小白兔、小松鼠都长得好胖好胖‥‥小红帽好开心好开心‥‥”

厚～～吵死人！苏瑷抓紧棉被，呜～～她好想开扁、好想揍人，手好痒好痒哦‥。苏瑷刻意用力咳两声，以示警告。

晓蓉缩进棉被里，继续：“然后然后，然后‥。小时了。“喂？”嘿嘿，没回应，睡了吧～～你睡了没？”该睡了吧？已经讲一电话那边唔了一声，他的嗓音传来。“白兔松鼠好胖，然后呢？”

天啊～～他还没睡？1她都好困了。晓蓉只好继续再说：“然后小红帽走着走着，天上神明看见了，两个神开始打赌，看谁能让小红帽脱外套，一个拚命吹气，森林刮起大风，吹了半天小红帽不肯脱衣服；另一个出大太阳，很热很热，小红帽就‥‥”

等等苏瑷幽幽坐起，顶着一头乱发，神情茫然地说：“是这样吗？我记得这是另一个故事。”

“妈咪～～”晓蓉钻出被子。“你别吵。”

“你讲错了。”

“有什么关系，我要哄他睡，你别罗唆。”

“大风吹是另一个故事，小红帽是‥‥”

“妈～～”晓蓉嚷嚷。“你快睡，别吵我啦！”又钻回棉被里，继续讲电话。“原来小红帽的新朋友是大野狼，可是大野狼没吃她，大野狼觉得她好可爱‥‥他们去玩耍

“喂！”苏瑷跳起。“你改得太过分了，大野狼明明吃掉小红帽～～”

“唉拗～～”一只手伸出棉被，挥了挥。“他失眠要讲平和点啦！”

“那也不能改得那么过分啊！”

晓蓉掀被嚷：“现在是我讲还是你讲？！”晕～～“你不是要睡吗？”厚～～气死人哩！

谭隐之握着电话，低低笑开。为一则童话故事，听她们吵起来，果然是母女，专在不重要的地方认真。

他听着电话那端软绵绵的嗓音，今晚，他还是一个人睡躺在床上，外边还是一片无垠的黑，可他心里有颗小星星，在他心坎上眨眼睛。

他闭上眼，身体渐渐放松，想睡了。

垚！闪电劈过天空，“好家在”日灯闪烁，外边乌云密布，准备迎接雷阵雨，里边暗潮汹涌，准备审案。

黄总经理神情肃穆，穿一身黑，哀悼自己识人不清。

他说：“我们都看见了～～”嗯，破题破的不错，很有吊诡气氛。

“嗄？看见什么？”晓蓉坐在位置上，表情无辜，不解地环视着围在她身边的众人。

“别再装了！”吴克难哼道。

“咦？”晓蓉秀眉挑起，大夥儿怎么全冲着她神经兮兮的？！

“你还装？还不自己说？”蒂蒂嗷嘴。“还要瞒我们瞒到什么时候？”

“啊？到底怎么了？”晓蓉呆呆地张大嘴巴，她是真的不懂啊！“你们气我什么？”

大家面色沈，晓蓉声音沙哑，显然故意要讨同情分。哼！才不上当，长得一脸无辜，可是竟然‥‥众人瞪着苏晓蓉像瞪着个顽劣角色。厚～～她很会演嘛，无辜得很彻底嘛～～所有人的眼睛全钉住她，但他们哪里晓得晓蓉声音会哑，全怪昨夜用假音讲电话。

晓蓉抓抓头发，胡乱猜着。“是因为昨天垃圾没倒吗？”昨天轮她打扫，可是因为约会，她忘记倒了。

大家摇头。

她又问：“是我业绩太差？”

他们还是摇头，表情更凶悍了。还狡辩？！罪加三级，斩无赦！

“/‥‥”晓蓉想不出来。“各位大哥大姊，到底是什么事啊？”她还不知闯祸了。

“你自己看！”一张照片飞到桌上，就知道口说无凭，吴克难特地拍照存证。还想抵赖？嗄？

晓蓉抓了照片瞧。“咦？啊？”忽地她瞪大眼睛抓近照片，竟然是跟谭耀文用餐的相片。“嗄？！这是我啊，哈哈哈哈哈‥‥”笑得东倒西歪，哇咧～～大家面色发青。

还敢笑？很懂得故作镇定嘛！

晓蓉明白大家气什么了，她挥挥手。“好啦、好啦，我承认，就是他，上回跟你们说的那位先生啊，只是交男朋友而已，大家这么紧张干么？太关心我了吧？我知道你们为我好，你们担心我，不过原来他很久没联络我是因为”

大家听不下去，火花四射，开始轮番车轮战。

“靠！”吴克难忍不住粗话伺候。

“你再胡扯！”黄总悲愤。

“把我们当笨蛋？！”梅谷锲吼。“跟敌人吃饭，你安什么心？”

晓蓉皱眉，又听不懂了。“什么敌人？”

“你说，你来咱这里工作为了什么？想获得什么情报？”黄总想知道谭隐之打什么主意。

“咦？”晓蓉越听越茫然。“我‥‥我糊涂了，公司禁止员工谈恋爱？”

黄总脸上出现黑线条，吴克难用力盯着苏晓蓉，想用眼睛瞪到她心虚。

蒂蒂朝大家耸耸肩膀。“我就说她只是在谈恋爱。”

“跟谭隐之谈恋爱？屁！”吴克难发难。“鬼才信！”她算哪根葱？信毅总裁会看上她？

苏晓蓉纠正他们。“什么谭隐之？他叫谭耀文。”

“他叫谭隐之！”大家齐声吼回去，吼得苏晓蓉吓一跳，缩住肩膀。

“明明就是谭耀文啊，我跟他交往还会弄错啊？”

大家凛容，眼睁睁看苏晓蓉继续耍白痴。

“哼，他叫谭耀文？”梅谷锲拿出商业志，涮涮涮翻开某页，指给她看。里边是政府请售屋公司讨论银贷利率，上头还？！着信毅负责人的相片，还有相关报导。

晓蓉瞪直眼是他，果然叫谭隐之，果然是信毅负责人。

“SHIT！”她抓了杂志，气得发抖。“我被骗了！他骗我，他骗我！”他说他做贸

易的，他说他叫谭耀文，他连名字都骑她～

人‥‥大家想说“我们才被你骗了”，可是看苏晓蓉气得快哭出来了，觉得事情好像不是他们想得那样喔～～大家交换眼神，莫非‥‥她也是受害者？！

晓蓉抓着杂志冲出去，跳上机车，头一回，以近破表的速度飙车。一向最快也不过时速五十的小机车，受不了主人这么“机车”，半途“机车”地给她机车抛锚，熄火两次！

晓蓉很有毅力用脚踩踏发动，继续飙！

天空电闪雷劈，轰隆轰隆，地上的晓蓉骑得霹雳雳。在降下西北雨前，及时杀到饭店，杀上十五楼，杀至豪华套房

砰砰砰，她用力地拍门，急急地喘着气。啊～～还不开，她踹门出气。太可恶，王八蛋，她要扁人，她气死了！

门拉开，谭隐之微笑。“你来啦，进来。”

晓蓉深吸口气，咆哮：“你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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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为什么骗我？”晓蓉劈头就嚷。

谭隐之掩上门，望着她，然后视线往下移，注意到她手中的商业志。

“我可以解释，你先坐下。”他走过去，停在沙发前。

晓蓉没有跟过去，她站在门边怒瞪他；她都快气死了，没想到他嘴角竟还浮起淡淡笑容，还一副悠哉模样。

她怒咆，将杂志摔在他身上。“谭隐之！你叫谭隐之！”

杂志从他身上坠落，他原是含笑的眼，瞬间森冷。

原来，爱笑的苏晓蓉脾气很火爆，那瞪住他的眼眸彷佛在喷火。嘿，这可是昨夜在他耳畔柔声说故事的好女孩？

“名字的事，我确实骗你。”他面无愧色，昂然立在她面前。

“不只名字！”晓蓉忿嚷。“什么做贸易的、什么老板很严格，你是信毅房屋的负责人，整间公司都是你的，你满口胡言‥‥”她气得发抖。“干么骗我？！”

想到这个和她睡过的男人，竟然连名字都骗她，晓蓉气得昏头。太可怕了，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有多么不了解他，对他的认识少得可怜，要不是公司同事发现，她要被骗到什么时候？他有打算要说实话吗？这一想，背脊寒透。

望着他，晓蓉恍惚了。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怎么觉得好像在梦里‥‥眼前这英俊的男人，双手抱过她的男人，昨日发生的事是真的吗？

他的面目开始模糊，她直瞪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她迷惘，看不见他眼中的自己，莫非她早在他眼里迷路？被他无边的魅力吞噬？

她战栗，是的，她一直跟着他的脚本走，这段日子一直被他迷得浑浑噩噩，自从见到他起，三魂七魄都像移了位，定不了神，所以才会看不清楚吧？

她从愤怒到迷惘，她开始怀疑自己好像做错了，这一瞬，望着谭隐之莫测高深的表情，她忽然有种伤心的预感。

谭隐之走近，目光一直没离开她。“是，我确实说了谎。”

“为什么？”晓蓉退后。

“因为‥‥”他把手撑在门上，围住她。

为了不碰触到他，她后退，直至背抵住门。

他俯低脸，目光炯炯，他的目光使晓蓉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似的。

他的声音浑厚低沈，像在给她催眠。“如果我说实话，我们不同公司会害你困扰的。”他说得像似为她着想，他为自己机巧的反应喝采。是啊，商场上尔虞我诈，他都能应付自如了，何况是苏晓蓉这个傻瓜？

“所以‥‥你是为了我撒谎，怕我为难？是这样？”他是为了她好才说谎的？晓蓉一脸困惑。

“是啊，”他口气真挚，可是黝黑的眼隐着笑。说到底一开始欺瞒她，是怕麻烦，那时并没想到他们会交往。他在她耳边哄：“我不是有意骗你，大家同行，要避嫌嘛。”

他的声音平静温暖而亲昵，苏晓蓉听得飘飘然。

“喔～～这么说也是有道理‥‥”他用心良苦呢！她还骂他，太不懂事了。“所以你是为我好‥‥”是这样？她还有一点点困惑，总觉得哪里出了错，可又想不出哪里有问题。

他亲吻她的脸颊。“别气了。”她信了，隐之懒洋洋地笑了，真是小傻瓜。

果然傻瓜，刚刚气得半死，这会儿倒笑开了。晓蓉双手抵在他胸前，稍稍推开他，仰望他，安心地吁口气。“对不起喔，我误会你了。昨天吃饭的时候，被同事看见了，知道我们在交往，我们经理好气人‥‥”

“哦？”他黑色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专注地凝视着她，这个小傻瓜真不懂得怀疑啊。

“他们很不能谅解我跟你交往。”晓蓉用那双纯真的大眼望着他。

他直视她的眼睛。“那该怎么办？”

“嗯‥‥”她先是对他一笑，然后踮起脚圈住他的颈子。“没关系，我跟他们说，我们只是恋爱嘛，有什么关系，他们会谅解的。”

她眸中的信任与纯真令他胸口抽紧。“那‥‥不气我了？”他的额抵着她的。

她小手抓着他的领带，笑睨着他。“不气，你也是为我着想嘛～～”心底甜滋滋的，心想他一定很喜欢她，才会想得那么周到。是啊，他怕她知道他是信毅的老板，为了避嫌会疏远他，才会说了谎，一定是这样：

谭隐之轻笑着拢拢她的头发，捧住她脸，低头，唇只是轻拂过她的，仍使她有醉醺醺的感觉。

他低语。“晓蓉，张开你的嘴。”弯身给她一记长吻。

第二天，苏晓蓉在同事们的关切下，把认识谭隐之的经过，诚恳地跟大家说明。她在众人面前讲了足足十五分，然后总结～～

“所以我们只是很单纯地在交往，他刚好是信毅的总裁，就这样，希望大家谅解。还有，他隐瞒真实的姓名跟身分，也是因为怕造成我的困扰。嗯，我这样说，大家明白了吧？放心，关于公司的事我是不会跟他说的，我会公私分明，希望大家也信任我。你们会信任我吧？”

“哼！”黄总抠着鼻孔，冷哼。“笨丫头。”

“汰～～”吴克难一副她没救的表情。

张蒂蒂呵呵笑。“他这么说你就信啦？”

“瞎扯！”梅谷锲拍桌插腰喝问：“我问你，信毅公司总裁干么来好家在看房子？他们自己也在卖房子啊！”

登登！晓蓉儍了。

对啊……他干么找她看房子？他是信毅总裁ㄟ？有阴谋、有阴谋啊～～天啊！晓蓉腿一软，跌坐椅上，捧住脑袋，非常沮丧。

呜呜……她快疯了，为什么这样复杂？她混乱了。

大家瞪著泫然欲泣、虚弱无力的苏晓蓉，然後——

黄总凉凉道：“我说……这里边有阴谋，谭隐之不知在打什么主意。”顶上飞来一只苍蝇，嗡嗡嗡吵得人更烦了，他拿出苍蝇拍交给吴克难。

“就是嘛！”吴克难接过苍蝇拍，踏到椅上。“啪”地一声打死苍蝇。“你太笨了，他随便说说你就信啦？”

刚刚还意气风发跟大家解释的苏晓蓉，这会儿缩著肩膀低头无语，一股怨气笼罩住她，她的信心急速崩解。

梅谷锲瞪她一眼。“喂，这男人从头到尾都没句实话，也不会安qi書網-奇书什么好心，他喜欢你，跟你谈恋爱，哼！”梅谷锲冷笑。“人家是信毅总裁，会看上你？可能咩？”

“我出去一下……”晓蓉抓了包包，恍惚地飘出公司。

“不用上班啊？”谭隐之开门，晓蓉推开他，大步走进来。

这次她不咆，也不气得跳脚。这次她走向沙发，扔了包包，坐下。她两眼直瞪著谭隐之，双手环胸，交叉双腿，像在研究什么似的，把他从头打量到脚，从左看到右——这个男人，他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谭隐之在她对面的矮桌坐下。“来看我？”他笑，那曾经令她怦然心动的眼角细纹，此刻在她看来，很是奸诈狡猾，她眯起眼保持缄默。

她的不悦很明显，谭隐之还是不慌不忙地应付。

“你来了正好，我中午还没吃，一起吃饭。”说著就要抱她，她却闪开，双手抱在胸前，一副防备他的样子。

终於她开口了。“你不要唬弄我了。”

谭隐之低头笑，然後，看著她。半晌，他耸耸肩，摊开手说：“好吧！你说，这次又为了什么事生气？”这可好了，而今跟她抬杠，倒变成公事外的娱乐了。看她被他哄得晕头转向，很恼的模样，实在可怜；可是，又忍不住觉得有趣。

晓蓉质问：“一个信毅总裁，怎么会找“好家在”看房子？说！”她用力拍一下沙发，壮大气势。哼，这次她要搞清楚，他甭想三百两语唬弄过去！

他轻笑，伸手想摸她的头发，却被晓蓉拍开。

“你快说——”没说清楚前，别想碰她！

“我不想说。”他好委屈地低头叹息，好藏住眼里笑意，她气唬唬的样子真可爱。

“你不想说？！哦～～”晓蓉指著他。“果然有阴谋，所以不敢说了？”

“唉……我不说，是怕你伤心。”

“嗄？”她听不懂。“我有什么好伤心的？你说实话！你快说！”

他抬头，眼中闪著幽默的光芒，故意说得慢条斯理。“起先呢，我听业界说有位苏小姐，卖出两间滞销屋，我惜才爱才，想把你挖角到我公司，所以就约你看房子，顺便观察你怎么售屋的……”他注意著她表情的变化，发现她怒颜稍缓。

嗯～～算你有眼光。“然後呢？”

他摊摊手。“我放弃了。”

“为什么？”她瞪眼追问。他靠近她，她可以感觉到他的体热，闻到他散发出的古龙水味。

他直视她的眼睛缓缓道：“我发现啊，你是个蹩脚的售屋员。”

她啊一声，大受打击。“我哪有那么差！”

他好笑地挥挥手，退开一点距离瞪著她。“算了算了，早说会伤你的心，不说了。”

“我哪里蹩脚了？你说，你快说！”很好，这儍子不气了，忙问他为何觉得她蹩脚，想知道问题出在哪。

“你啊……”他凑近，双手穿过她腋下，将她从沙发揽到身前，让她亲密地坐在他腿上，深邃的黑眸专注地凝视著她。“你不懂推销房子，说话好笨，技巧很差，还有，别忘了豪门大厦那件事，你表现得很不专业。”

“啊～～”她记起来了。“怪不得那时你……”晓蓉在他怀里僵住：心里打了个突——原来他一直在观察她，她还以为他是客户，好认真陪他看房子，而他呢？从头到尾都在观察她！

“原来如此！”晓蓉霍地推开他跳下。“你一直在观察我？然後呢？我不及格？我让你失望了，谭先生，你不觉得这种方法好卑鄙？！”

他凛容沈道：“我有我的方法。”她没资格评断。

她扬眉觑他，忍不住嘲讽。“这就是你的方法？真了不起啊……”

“别用这种口气说话。”谭隐之盯住她，口气严厉。

“去你的！”晓蓉抓了包包就走。

他长手一捞，拉她入怀。“别走。”铁臂将她锢在身前。

“放手！”晓蓉挣扎，可是那强壮的手臂教她挣脱不了。

谭隐之心悸，她要走了，他不是一直表现得很无所谓、好强势的吗？可是，此刻怎么会怕得胸腔闷热？怎么会热血沸腾？怎么会……急著说出心里话？

“至少有件事没骗你，我真喜欢你。”他的脸紧贴著她发梢。“前晚……我睡得很好，你说的故事真好听……”

她使劲扳他的手，他却更紧挨著她。“後来呢？我没听完，小红帽见到大野狼以後，怎么样了？”

她吼：“被大野狼吃掉了。”又打他的手臂。“你还不放手，放开！”

“是吗？大野狼怎么舍得……”他呼吸沈浊，带著喑哑的鼻音说：“小红帽这么可爱，他舍不得吃她的……”

呜～～晓蓉停止挣扎，困在他怀里。

讨厌，讨厌他温柔的口气，讨厌他一直说谎，讨厌他表现得很深情而其实阴险狡诈。她讨厌自己像个儍瓜被他骗来骗去，她讨厌自己分明想臭骂他，但内心漫流的那股暖流却驱使著要她投向他。

俯望锁在腰前的他的手臂，她叹道：“你哪句真哪句假，我被你弄糊涂了。你不叫谭耀文，你是谭隐之；你不做贸易，你是信毅负责人，还有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他在她顶上说：“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不让她知道的，他也不打算说。

她头往上仰，望住他。贴靠在他怀里，嗅闻他身上的气息，她感觉迷乱而昏沈。

她伸手碰他眉毛，又碰他眼角。她眼色迷蒙，口气软弱。“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人，你不要再骗我，我很难过、很不舒服……你以後别再对我撒谎了，好不好？”

他目光闪烁，胸腔绷紧，轻拂开她额前刘海。“你真善良，我从没为一个女人这么心动过……”这是实话。他一瞬不瞬地紧盯著她，他眼里有火花在迸射。

她望著他，有一阵晕眩、迷乱和心慌。

忽地，他一把将她提起，飞快地吻住她嘴唇。他将她抱上床，他们激烈地做爱，像恨不得将对方融进骨里。

光线被窗帘遮掩，室内景物晦暗。

他们光裸的身体在床铺纠缠，他为她柔软的身体疯狂。他很快地扳开她双手按在床上，那强烈的力道让她腕上的表带断裂。他膝盖顶开她双腿，猛地挺入她体内，而她喉咙深处发出的呻吟摧毁他，他失去自制，疯狂地在她体内移动，一次比一次埋得更深……

晓蓉攀著他的背，被欲望折磨得颤抖。他光滑得像只豹，他的皮肤摸起来非常温暖。更暖的是在她深处移动的，她顺服地接纳整个他，战栗地承受他野蛮的勒索，她统统接受，双腿紧紧圈住他，感觉他粗暴的力量，不停地深入，逐渐崩溃她。

他的嘴唇湿润而细腻地辗转压在她唇上，印在她颈上，最後吮住艳红处，让如花的蓓蕾战栗。她的身体潮湿、黏腻，激情的汗水濡湿他们纠缠的身体……

激情过後，他们蜷抱一起。窗帘拂动，偷偷窜进的日光在缠抱的身躯上流动。

谭隐之平躺，圈抱著身上的晓蓉。她趴在他身前，手往床下捞，捞起了断裂的手表。

“坏掉了……”她坐起来，白皙的腿跨在他身上，她拿著表贴近耳边，合眼专注地聆听。“唔～～真的不动了。”

“我看看。”谭隐之取了表，注视一会儿，然後搁在床柜上。“这我帮你拿去修。”说著他解下自己左腕上的精钢腕表，抓住她左手，套上手表。“这先借你戴。”

晓蓉摇摇手，他的表带太松，落到掌上。

“你拿去换个小一点的表带，暂时戴著吧。”

晓蓉躺下，头倚著他的肩膀，手抱住他，脚跨在他身上。“我戴你的表，那你怎么办？”她笑望他，好奇地摸著他下颚新生的胡髭，刺刺的。

“我把你的卡通表放口袋里，想知道时间时，再拿出来看。”谭隐之抓住她手腕，看著自己墨色的手表把在她白白的小腕上，他心底好暖。“你换好一点的表带，这送你。”私心希望她随身携带他的东西。

晓蓉摸著表面。“这样好吗？这表看起来好像很贵……”

他揉著她头发。“只是便宜货，拿著吧。”

晓蓉怱地翻身，嗅著床单。“漂白水的味道……”瞪住他。“你没发现吗？床单有很浓的消毒水味。”

“是啊，客服人员定时换洗。”

“唔……”晓蓉又嗅了嗅，嗅到他身上去，往他脖子嗅。

好痒！他笑了，抓住她。

她笑嘻嘻地说：“你用哪牌子的古龙水，好香～～”说完跳下床，在床尾左瞧右瞧，又掀开床罩一角看了看床垫。

隐之双手枕在脑後，眼色佣懒，笑问：“你在干么？”

她瞅他一眼。“不告诉你。”

“床底藏了什么？”

晓蓉笑眯眯，爬回床上，抱住他。“不告诉你！”

谭隐之不知道这丫头想干么，两天後谜底揭晓——

苏晓蓉来找他，带了一组床套。谭隐之看她扯下白床单，然後她揪著带来的浅蓝色床罩，用力振了振，抖开，摊平，最後将四角塞进床缝里。

“登登——”她回头对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快来试躺。”

谭隐之觉得好笑，走过去揉揉她的头发，拎住她，两人跌到床上。

“好香。”他说，闻到床单透出的淡淡香气。

“白兰洗衣粉啊……”她笑嘻嘻，爬到他身上。“这是我的床单，搬家後跟妈咪睡，就用不到了。”她捏著他的鼻子说。“你晚晚闻著漂白水味，当然睡不好了，今天起，用自己的床单，不要用饭店的了，脏了我帮你洗。”

谭隐之扫住她的双手，望著跨在身上的苏晓蓉。他仰望长睫下，那星子般发亮的眼睛，他试著不为这丫头动情，可是心震得厉害，谈何容易啊……

＠＠＠

炎夏过去，落叶翻飞，市立医院特等病房里，病床躺著一位枯瘦苍白的女人。她是谭隐之的母亲，谭婉玉。每到月底，儿子会来探望她，那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谭婉玉原本是个模特儿，年轻时不懂事，听信江震的花言巧语，跟大她十几岁的江震交往，江震有了新欢後就抛弃她。当时她已怀孕，她不肯拿掉孩子，为此激怒江震，两人断绝来往。

当年谭婉玉认为凭自己能力，足以扶养儿子长大。没想到她竟得了血癌，因为负担不起庞大的医药费跟生活费，逼得她只好带著儿子找上江震。之後的羞辱，令她和儿子受到很大伤害。

江震怀疑谭隐之不是他的亲生骨肉，逼著谭隐之去验DNA，十四岁的谭隐之去医院验血，结果证实确是江震的骨肉。江震派律师谈条件，一个月只肯接济两万元。想不到身价上亿的男人，对他们母子竟是如此吝啬！

谭隐之一直怀恨在心，所以一知道江家想进军上海地产业，他即刻抓住机会争取王刚势力，为的就是争口气，让江震後悔。

谭婉玉笑望儿子。“最近过得好吗？”

“看护说你不按时吃药。”谭隐之将母亲露在被外的手搁回被里，那枯瘦的手臂轻得教他心惊。

“那些药吃了也没用。”谭婉玉看开了，她口气轻松。“我的病好不了。”长期化疗，头发全掉光了，双颊凹陷，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睛。

谭隐之仍不放弃。“医学会越来越进步，你要按时吃药，我会找最好的医师治好你。”

“隐之，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谭婉玉转移话题，不想讨论她的病情。

“有。”一丝骄傲的表情闪入谭隐之眼中。“老家伙进军上海，想跟地产大亨王刚合作，不过被我先一步抢到合约。等新闻发布消息，准气死他。这次我布了局，笼络当地高层人员……”谭隐之说得意气风发，眉眼间竟是复仇的快感。

谭婉玉越听越寒心，这么多年过去，儿子心中的仇恨始终没能淡去。想起当年她拉著才十四岁的隐之，上医院作亲子监定，这事对他心灵造成很大的伤害吧？如今，他的事业干得有声有色，可是……谭婉玉心疼爱子，她怀疑他根本没有好好地享受过生命。

“隐之，你快乐吗？”谭婉玉握住他的手，比起老头的新闻，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当然。昨晚，老家伙三名股东撤资，跑来加入我的公司。”

谭婉玉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不，除了公事，告诉我，你过得快乐吗？儿子，你有好好生活吗？”

谭隐之定定望了母亲好一会儿，黑眸浮现笑意。“我最近很快乐。”

谭婉玉笑了，这才是她关心的。她合上眼睛柔声道：“说给妈听，有什么快乐的事？”她躺回床铺，谭隐之帮她调好枕头。

“有个女孩，很有趣。”他声音饱含笑意。

“哦？”谭婉玉牵了牵嘴角。“真希罕，头一回听你提起女孩子，是不是喜欢人家？”

谭隐之没有正面回答母亲的话，他沈思一会儿，说：“我只是……觉得她有趣。”

跟晓蓉交往好一阵子了，和她一起不用花脑筋，她是儍瓜，儍瓜老讲儍话，他听了总觉得好笑。他工作忙，他们鲜少约会，可是只要她来，他们不是看电视，就是去公园散步，她带他吃路边摊，拉他去看午夜场电影。嗯，最妙的是，只要他失眠，他就打电话给她，她变成他专属的0204，不同的是，儍瓜不会嗯嗯啊啊，只会讲枕边童话故事。

有了儍瓜陪伴，他很少失眠了，睡得很好。有儍瓜陪他吃饭，他饮食正常，精神好了，笑容也多了。现在跟母亲说话，他又想起那个儍瓜了。儍瓜说今晚要找他，唉，他开始期待了。

“是什么样的女孩？”谭婉玉好奇，原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能让儿子心动。隐之早熟，为了不增加她的负担，很早就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他越是表现坚强，她这个做母亲就越心疼。

一想起苏晓蓉，谭隐之不自觉地缓了脸色，目光温柔。“儍呼呼的，一个笨家伙。”

“听你的口气，像在说个心爱的宝贝。把笨家伙娶来当媳妇，你也该结婚了。”

“是，下个月结婚。”就快发布消息了。

“哦？”谭婉玉乐了。“快把她带来给妈瞧瞧。”

“不是跟那个儍家伙结婚，王刚的女儿才是我要娶的人。她叫王素云——”

“你说什么？”谭婉玉猝然睁眼，瞪住儿子。

“我娶的是王刚的女儿。”谭隐之目光深沈，表情阴郁。“这是为了博取王刚的信任，我们要一起合组公司。”口气冰冷，像在讲一则事不关己的新闻。

谭婉玉惊愕，她定定望住儿子，霎时泪眼迷蒙。她清楚地看见他眉眼间，那股势在必得的野心。他在想什么，她这个做母亲的还会不知道吗？只要是对他的事业有帮助的，只要能打击江震的，什么他都愿意牺牲、都可以出卖，包括自己的幸福。

谭婉玉心痛，眼色透著怜悯，声音沙哑、哽咽地说：“隐之，你才是儍瓜。你不要……不要学你爸。”两行清泪溢出眼眶。

谭隐之抽了面纸，倾身帮母亲拭泪。

“我没学他，我只是要抢他的生意。妈……你不觉得很过瘾吗？”他口气坚定，目光冰冷。

望著儿子阴沈的目光，谭婉玉直觉冷汗涔涔。“妈听得出来，你爱那个儍呼呼的女孩，你不可以娶王刚的女儿！”她试著扭转他错误的价值观。“隐之，你在想什么？是因为要赢你爸吗？你已经这么成功了，还不够吗？你早已经赢了他，他是因为你才被逼著要去上海发展吧，这样够了——”

“不够！”隐之凛容道。“娶了王刚的女儿，我在上海等於有了靠山，那老头甭想在上海发展。”

“那么，那个儍丫头呢？妈看得出来你爱她……”

“爱？”谭隐之轻扯嘴角。“那儍瓜除了让我开心，她什么也没有，娶她没好处。

当然，我会照顾她、对她好，就这样，我不会娶她。我跟王素云说好了，婚後各过各的，大家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我的生活不会受影响。”

“你跟那个女孩商量了吗？她怎么想？她可以认同你的做法吗？”

“我不需要她认同，这是我的事，她没权利干涉。”

谭婉玉听了心脏揪紧，双手开始汗湿。这孩子的心病比她想得还严重，他怎么变得这么冷血、这么势利、这么的寡情？！都是她害的，是她没给他一个正常的成长环境；是她识人不清，让他在愤世嫉俗的环境里长大。谭婉玉心痛，她有什么资格教训儿子？

“你回去吧，我累了。”谭婉玉撇过脸，背对他。

“妈。”

她心碎，颤声道：“我爱个冷血的家伙就够了，我不要再看见另一个！你回去……”

“你气我？”谭隐之绷紧下颚，目光冰冷。“你难道忘了我们受过多少侮辱？我没错！”

谭婉玉感慨地说：“你说那个儍瓜没用……她能让你开心，这还不够？太够了！除了追逐名利夺取权势，你的心没别的了吗？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谭隐之听不进去，硬声道：“我要让老家伙後悔，我要把他踩在脚底，等我跟王刚——”

“我不要听！”谭婉玉咆吼。“还不够吗？我们被他害得还不够？你连自己的婚姻都可以牺牲？赢了又怎样？能快乐多久？”

谭隐之缄默，他一意孤行。有时，望著晓蓉单纯的笑脸，他会有一刹恍惚，怀疑自己的方向。但心底总有个声音，不时告诉他，他还可以拥有更多，他还可以去到更远更高的地方，他不肯放弃。

“现在……”婉玉痛心。“我真怕那个儍女孩爱你，要是知道你是这种人，她会有多伤心？隐之……”谭婉玉翻过身来面对他。“你听妈说，不要连感情都牺牲，生命里没有爱太惨了……”

“是吗？爱？”谭隐之起身，眸似寒星。“看看爱把你害成什么样？我回去了，过阵子再来看你。”转身离开。

“隐之？隐之？！”眼睁睁看爱子离开，谭婉玉觉得她儿子好孤单、好可怜。

那抹挺拔的背影，紧跟著噬血的噩梦。过往的伤痛，如巨大梦魇一步步吞食他的心。她可以想像到隐之活得有多么辛苦、多么寂寞，偏偏她无力让他撇去阴霾，迎向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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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午后，阳光灿灿，“好家在”公司传出一阵暧昧呻吟——

“哦～～左边……喔～～右边……噫～～上边……嗯～～下面，下面下面，对对对，喔耶～～”黄总反身坐在椅子上，肥胖身躯扭来扭去，舒爽地呻吟著。

“奇怪？怎么没人接？”晓蓉左肩夹电话，右手抓枝搔背的木耙子，帮黄总扒痒。嘟……嘟……嘟……她打的电话没人接，倒是享受她帮忙扒痒的人直呻吟。

“耶……耶……喔耶，好舒服～～天啊～～感恩……”

“怎么搞的？！”晓蓉摔上电话。

黄总回头哼一声。“你打给谁啊？是那位鼎鼎大名的信毅谭先生咩？”

呵呵呵，晓蓉笑了，忽地瞠目，用耙子敲黄总的背，喝道：“不是！讲话不要那么酸。”

“哼！”黄总转回脸去。“你给我小心点。”对於部属跟敌人交往的事，他还是很

介意。

“哼什么哼！”晓蓉扔了木耙，表情凶狠，指关节掐得喀喀作响。她嚷：“开始喽～～”

黄总坐直，憋气，闭眼，一副赴死的表情。“臭丫头，来吧！”

晓蓉吸口气，手指往他肩膀插去，吼：“肩井穴——”

“啊～～”黄总痛呼。

晓蓉发功，手往他脊椎一路戳下去。“风门、肺俞，心俞，志室——”

“啊～～啊～～啊～～”黄总飙汗。

接下来更猛，她双手架住老总两臂，膝盖顶住老总腰处，手往後扯，膝盖往前顶。

“我顶！”

“……”这回黄总竟然没叫。

“我再顶～～”她更使劲。

“……”还是没反应。

再更用力，晓蓉大叫：“我顶顶顶——阿咂——”

有了，有反应了，一阵关节喀响，老总俯趴椅背，胖身子蠕动几下，一股热气从脚底冲上膝盖，膝盖冲上丹田，丹田冲上脖子，脖子冲上嘴，嘴巴打开——

“好～～爽～～啊～～”

他软倒，啜泣，飙泪。感动啊，酸痛多年，打结的背脊，这会儿竟被她喀嗤喀嗤顶松了，他感动哽咽道：“太舒服了，蓉蓉……”

嗯～～晓蓉打个冷颤，深吸口气——呼～～收工。

“看样子我没白学了。”她乐了，最近常到妈咪的菜市场，跟杀猪的郝伯伯学筋络按摩，郝伯伯有按摩执照哩！听说人会失眠是气血不顺，气淤体内，郝伯伯说只要学会舒筋活穴，保证病患按过後每晚跟周公相好，直睡到天明。

嗯，望著瘫在椅上昏昏欲睡的老总，实验效果卓越，很好，晚上可以大展神功了，呵呵呵，亲爱的隐之，你等著～～

“总经理？”晓蓉戳他肥背。

“嗯？”高潮刚过，头昏昏脑钝钝。

“最近有接到德一街王伯伯的电话吗？”

“王伯伯？”黄总思索。“哦～～是那个柴大作家要买的……”

“对啦对啦，就是那间的王伯伯啦，我最近打电话都没人接。”

“人家都说不卖了，可能故意不接你电话。最近不是有栋内湖的别墅，你让柴先生买那间啦！”

“不行，他买王伯伯的房子是有原因的。”晓蓉眯眯笑。哦，浪漫的柴先生，真羡慕那个被他喜欢的女人，隐之就不够浪漫，唉～～

“什么原因？”黄总好奇。

“你不懂啦！总经理，我给你按得舒不舒服？”晓蓉笑得谄媚。

“舒服、舒服。”

“去外面给人家按一次要八百元。”

“蓉蓉对我真好！”黄总一脸感动。

“桌上那盒茶叶给我。”

“嗄？！”有没有听错？他回头，看晓蓉抓著木耙。

她面无表情地道：“早上代书送你的茶叶给我，我想拜访王伯伯。”

哇靠！这丫头还真懂得敲杠。黄总瘪嘴。“不要。”

“不要？！”声音高八度。

“我要留著自己喝。”黄总坚持。

啪！木耙子重击桌面，晓蓉嚷：“我要跳槽到信毅！”

“蓉蓉～～”黄总站起，拢拢她的头发，拍拍她的肩膀，拉拉她衣领，肥脸笑得挤成一团，眼睛亮晶晶，口气软趴趴。“茶叶在桌上，顺便跟会计拿一百元去吃下午茶，早点拜访王伯伯，不要弄到太晚，女孩子出门要小心，骑车要戴安全帽，最好还戴口罩，擦点防晒油，不要晒伤皮肤，呵呵呵～～”

“谢啦，掰掰。”晓蓉乐得大笑，她拎了茶叶，挥挥手，拜访王伯伯去喽！

才走出大门，谭隐之电话立刻追来——

“你在哪？”

“我在公司，正要出去。”

“去哪？”

“去拜访客户，在公馆附近。你在干么？”

谭隐之独自一人，坐在医院大厅。“……我在忙公司的事。”

“哦。”晓蓉边讲电话，边牵著机车出来。“在忙啊？那你还打电话？”她甜滋滋地问：“你想我啊？”嘻皮笑脸的。

“早餐有没有吃？”他的嗓音温柔亲昵。

“有！”答得精力旺盛。

“午餐有没有吃？”

“有！”她报告。“国民便当，还有一颗茶叶蛋。”将包包背好，坐上机车。

“有没有戴安全帽？”他问不休，她沈默了。他又问：“有没有啊？”

“隐之……”她声音沙哑。

“怎么了？”

“我好感动！”晓蓉揉揉眼睛。“你特地打电话关心我吗？你对我真好……我觉得我好幸福喔～～”好甜蜜，好感动。

“……”那端沈默了。

怎么不说话了？“喂？喂？！喂喂喂！”晓蓉哇哇叫。

“我挂了。”他关掉手机，顾不得一头雾水的苏晓蓉。

谭隐之回公司和经理开会，会议中场的休息时间，秘书送来几款喜帖。

“按照您的指示，厂商先派几款给您挑选。”

谭隐之随便拿了一张给她。

“是。”秘书取走喜帖，谭隐之觉得那艳红的喜帖好刺眼。

他起身走出会议室，步往走道尽头，走道上覆著深蓝地毯，他抬眼望，一盏一盏单调的白色日灯，清清冷冷的，他又低头，沈思一会儿，迈步至走道底，推开逃生门，在楼梯间拿出手机，打开，拨给苏晓蓉。

“喂……”晓蓉有气无力的。

“怎么了？”谭隐之紧张。

“没事。”

罕见的虚弱口气，害他担心。“晓蓉？怎么啦？”

“你不是在忙吗？”

“没关系，你说。”

她沈默了一会儿。“我在医院。”

他猛地吸口气。“你怎么了？晓蓉？”

“不是我，我没事……”她声音沙哑，像快哭出来。“是王伯伯，他快死了，他的儿子还在吵架，真可恶……”她气得声音颤抖。

从电话里，隐约听到模糊的争执声。他叱道：“晓蓉，那不关你的事，你别管！”

“可是——喂！你们干什么？”

谭隐之察觉晓蓉撇下电话，不知和谁争执起来。他听得见咒骂声，伴随著断续的咆哮传来。

“晓蓉？”该死！“晓蓉？！”

“不说了，晚点打给你——”

“苏晓蓉——”谭隐之怒咆。“你马上离开那里，听到没？！”

嘟、嘟、嘟……断线，他再打，响了很久。

“喂？！”她接了，同时还跟别人嚷：“别碰他，可恶，你们不要吵了！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放开他——”

她听来像似跟人在拉扯。谭隐之咆哮：“你在哪？你过来！”

“我晚点找你。”晓蓉关机。

嘟、嘟、嘟……又断线，谭隐之重拨，电话转到语音信箱。Shit！他紧握手机，疾步回会议室。

经理向他报告月售屋成绩。

谭隐之无法专心，他一直在想她，一直担心著她——她没事吧？

他快气死了，她真不听话……

＠＠＠

谭隐之没法安心处理公事，他提早离开公司，回饭店後，看完财经新闻，上网站查美国盘走势，看著股价起伏，揣测明日台股走势，可是——他无法静心判断。

从没这样过，就算是当年筹组公司时，他也未曾如此惶恐。一颗心悬著，满脑子直往坏处想。

那些人争执什么？她会不会有危险？

谭隐之关掉电脑，揣测所有可能的情况——处理房产买卖，偶尔会遇上业主的家庭纠纷，极可能是产权方面出了问题，或是兄弟阅墙，或儿子争夺家产，有时甚至会因此闹出命案……

一想及此，谭隐之感觉额头冷汗涔涔，他死盯著桌面，眼里明显流露出恐惧和担心。

她不该卷入纠纷里，万一……谭隐之太明白一个人为了夺取想要的东西时，会发狂到怎样可怕的地步。

他又想到下午电话里，她背後那些争执声，她跟人拉扯时的叫骂声——他抬头注视桌上的电子钟，十点了，她还没消息，电话也打不通。

谭隐之惶恐，寒意从脊椎尾端一直爬升到脖子上，他坐在桌前，动也不动，担心得快疯狂。

就在他担心得快要发狂时，有人敲门，他去开门，门推开，一看见来人，他的心脏冻住了。

他担心一整晚的人儿出现了。

“混蛋！你在干么？！”他气得想掐死她，结果却是将她扯入怀里。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人家吵架你杵在那儿干么？”他甩上门劈头就骂，粗嗄的嗓音透露出他的忧虑。

晓蓉在沙发坐下，打一进来就一脸恍惚，她从包包拿出文件，放到桌上，抬头，望住面前的谭隐之，她泪眼迷蒙，声音哽咽。“王伯伯死了……”

谭隐之取来文件展开一看，是一份遗嘱影本，业主写明房屋交由仲介员苏晓蓉出售，因为儿女不孝，售屋所得将全数捐赠与老人安养中心，上边盖有律师印，是一份有效契约。

谭隐之明白道：“他的儿女不能接受吧？”他俯视晓蓉，她垂下双肩，脸色苍白，看起来异常无助。他低道：“看来屋主临终只信任你。”

“嗯……好惨。”她疲乏地吁口气，眼泪又掉下来了。

“笨蛋，你有多少眼泪？每个人你都要哭吗？我不是说了，不关你的事，有什么好伤心的？你跟他又不熟……”他心疼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气她。她个儿这样小，感情怎么这样丰富？

晓蓉哭得抽抽噎噎，泪痕斑斑。“我知道，可是……我一想到他生病，病了快一星期都没人发现，我一想到伯伯晚上一个人，又病又寂寞地躺在老房子里，没个人照顾他，我就觉得很难过，他真的好可怜……”

她愤慨道：“他都要死了，他儿子们还打起来，嚷著要他改遗嘱……好惨，好惨啊！”好了，这会儿她哭得更凶了。

他忍不住责备。“不要这么感情用事，你这样做事，很累的。”

她抽了面纸用力擤鼻子。“你没看到，他真的好惨啊，我到他家时，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唉，这儍瓜。谭隐之在她旁边坐下，他抱住她的腰，拉她靠在他身上，他的下巴靠著她的头，柔声低哄：“好了，别哭了。”他哄著她，像哄个小孩。他听见自己温柔的嗓音，暗自诧异，自己也有这么温情的时候。

不管他怎么哄，她还是很沮丧，对於下午发生的事无法释怀。她在他怀里一直抱怨那些可恶的人，低诉她见到的不平事。她无法理解世上怎会有这种人，那是她单纯的脑袋无法理解的现象。

因为他的小儍瓜一直好沮丧，因为不管他怎么说，她还是好伤心，最後，谭隐之起身把灯按熄，将她抱到床上搂著哄。

月光流进套房，他们躺在淡蓝色床单上，亲密地抱著彼此。

谭隐之忽然有种错觉，觉得这床像是一艘小船，这夜像汪汪的海洋，星星就在天边闪烁，而她像一束暖暖的光，彷佛只要靠近，他就不冷。他听见自己心跳得那么响，它从没震得这么厉害。

这小儍瓜一哭，他就好似耳鸣，她伤心的呜咽会害他心涩。他吻她的发梢，又吻她泪湿的脸。那股想保护她的冲动，强烈得好似要吞噬了他。他以为自己够坚强，今晚却为她心惊胆战，怕她出事，怕得快发狂！

他不敢相信自己会慌成这样……是爱情俘虏了他吗？

他抱著晓蓉，觉得迷惘。这是一张床还是一张网？这是一艘摆荡的小船，还是一汪无底深潭？

黑暗中，隐之想起母亲的话，他觉得自己好坏，她偏偏那么乖。他心惊胆战，又心神荡漾。他一下子心花怒放，转瞬又心乱如麻。他该放手，手却抱得更紧。他该离开，身体却挨得更近。他矛盾，他痛苦……

她在他怀里哭累了，他们都不说话。

寂静中，听得见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然後，他翻身压在她身上，跟她做爱，把自己埋入她体内，在她深处震荡，在欲望里耽溺，逃避不想面对的难题。

缠绵俊，他们一起洗澡。

谭隐之帮她擦乾身体，她的心情明显好转。他又帮她穿衣，他蹲在地上，让她双手撑在他肩膀上，他摊好裤管，她右脚伸进去；他摊另一只裤管，白皙的左脚也伸进去，然後他一寸一寸将裤管套上来，帮她把扣子扣好。抬头望她，她撒娇地对他笑。

他怜爱地捏捏她的脸颊。“不哭了？”

“不哭了。”她振作，还给他熟悉的笑脸。

他揉揉她头。“今天睡这里？”

她瘪嘴。“不行，妈会担心。”

他笑了，眼底尽是爱宠。“那……我送你回家。”

“好。”她微笑，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右脸和左脸啵一个。

＠＠＠

他第一次送她回家，他们携手漫步过小巷。月明星稀，小巷幽静，绿树跃出红砖墙，晚风里招摇。有几片落叶，飘坠在他们的发梢和肩膀上。

谭隐之这才发现她住眷村。他好奇地问：“你爸是公务员？”

“不，我跟妈咪租阿姨的房子。”

他们停在赭红门前，她从包包里掏出钥匙，回头对他笑。“进来喝茶啊～～”她小偷似地悄悄推开门，朝他招手。“进来、进来。”

按下墙上的开关，天花板的省电灯泡亮了。晓蓉踢掉鞋子，低声跟他说：“我妈睡了，我们小声点。”

隐之微笑，怎么好像贼啊？！门楣太低，他俯身进屋。

木头地板年久失修，脚一踩上去就脆弱地呻吟，客厅很小，顶多只能挤进五人，一张矮桌、几个软垫子、一架电视、一个四格方柜，这就是全部的家具了。

谭隐之讶异她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家徒四壁大概就是形容这种环境。

年轻时他自己住过更烂的地方，但是，一看见心爱的女人住这么差的屋子，他不禁心疼了。

要是换作一般人，大概觉得住在这种烂地方很丢脸，不过她……谭隐之微笑了，她一副坦荡荡的样子，一点也不觉得自卑。

他看苏晓蓉蹑手蹑脚地泡茶，阴暗的玄关，没关门的房间传来一阵阵洪亮的打呼声，像呼啸而过的风。

晓蓉端茶过来，下巴笑指了指房间。“我妈啊～～她最会打呼了，有够吵。我睡她旁边啊，被她吵了一晚，常常白天上班，还觉得耳朵轰轰响。”

谭隐之听了微笑。他们面对面盘坐在地上，中间隔著矮桌。她帮他倒茶，也帮自己倒了一杯。蒸腾的水气後是她笑盈盈的眼，他们捧著茶杯，四目相望。

晓蓉笑眯眼睛。“这茶很好喝喔！”她啜饮一口，闭上眼，唔了一声才缓缓睁开，大言不惭地说：“我泡的茶最棒了。”

他笑，呷一口，皱眉，诧异地瞧了瞧杯里茶水。

她倾身问：“怎样？”

“这和我平时喝的不一样。”隐之再呷一口，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哪儿怪。“这是什么茶？”他尝不出来。

看他困惑，她笑了。

“喝不出来啊？”她神秘兮兮地瞅著他，看他去掀茶壶盖。她欸了一声想阻止，可来不及了，他已掀开茶盖。

“这是……”哪有茶叶啊？只有一堆泡在热水里的黄梗。

晓蓉揉著脑袋，窘得满脸通红。“唉呦、唉呦～～是茶叶梗啦！”

“茶叶梗？”他一脸不敢置信。“你泡茶叶梗给我喝？”那不是该丢掉的东西吗？

“唉呦～～反正喝起来差不多啦……”她尴尬地低下头。拜托～～她家哪有钱买茶叶，有梗子喝就偷笑了，茶梗便宜多了。

“我可是第一次喝到用茶叶梗子泡的茶。”他笑了。

“不好喝啊？”她揉揉头，低著脸，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喝，但是……有你陪著，就好喝了。”他嗓音低沈温柔。

她听了，抬头望他，发现他正对著她微笑，他眼中的光芒使她心跳加速。她觉得光是这样望著他，她的心已经融得一塌糊涂。

“所以……”她红著脸说。“那个有一句话，说什么……酒不醉人什么的……”

他接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是是，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啊～～”他浓醇好听的嗓音害得她轻飘飘了。“东西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跟什么人一起啊！”

“是这样吗？”心想她又在感情用事了。

“是啊～～像我如果跟讨厌鬼吃大餐，就算吃台塑牛排我也倒胃口。”

谭隐之笑望她。“那如果是跟我呢？”

她瞥他一眼。“如果是你，啃树皮都津津有味！”说完自己又不好意思，立刻更正道：“好像说得太夸张了，反正你知道我意思。”

他忍不住糗她。“放心，如果是你，你不会啃树皮，你会把树皮拿来泡茶喝。”

她笑了。“说得也是。”

茶的滋味如何，他不在乎。光望著可爱的她，已足够甜。小灯微弱，柔映他俩身影，他们闲聊著。

她伸直腿，揉眼睛。“唉，今天哭得我眼睛酸死了……”

“往好处想，那位柴先生的心愿可以实现了。”

“是啊。”

他忽然问：“这里一个月租金多少？”连茶叶都买不起，她的经济状况很差吧？

“六千啊，便宜吧！”

“唔……”谭隐之沈思。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谭隐之还不想告别，这里尽管局促简陋，可是有她在的地方，他就觉得安适。

他们交换买屋卖屋的心得，他告诉她一些售屋的小技巧。

晓蓉问他：“你理想中的房子是怎么样的？”

就是有你在——隐之差点冲口而出，他为自己的念头震惊。

“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他微笑著，反问她：“说你的吧，你理想的房子是怎样的？”

“嗯……”晓蓉揉揉头，认真思索。“有院子啊，不要太靠近市区。”

“什么样的院子？”

“种好多桂花的院子，香香的，晚上坐在院里泡茶赏花，哇～～棒极了！”光想就过瘾。

“那房子里边？”

“一定要原木地板，我不喜欢穿鞋，瓷砖地好冰的，原木地板最漂亮，踏在上边很舒服，夏天只要把地板擦乾净，躺著就能睡了。”她说得眼睛都亮了。“我喜欢褐色的原木地板。至於天花板呢，要白的，如果还有你套房那种复古的吊扇就太棒了，夏天我就可以躺在地板，看吊扇转啊转的……”

“墙壁呢？”

“嗯，刷淡黄色……”说完她露出陶醉的表情。“要是能这样就太美了。”

“就这样？”谭隐之好笑道。

她瞪他一眼。“能这样就很不容易了！”

“是啊。”他低笑。

晓蓉望一眼墙上挂钟。“两点了，你该回去了吧？”明天还要工作吧？

谭隐之覆住她的手。“我爱你。”望著这个女人，他的心都融了。

她立刻答：“我也爱你。”

“真的？”

她凑身亲一下他的脸。“真的爱你，真的真的……”

他的手收紧，将她手握得好紧好紧。

晓蓉打量他，他的眼色好忧郁。“怎么啦？”他若有所思的盯著她瞧，像有很多心事要说，可又没说什么。现在，他握得她手都疼了。

“你知道——我爱你。我从未爱过谁，只有你。”今晚，他的话特别多。

她笑意更深了。“我知道咩，我不是也说了，我也爱你啊！”

“不管我做了什么决定，你都会站我这边？你都爱我？你不会变？”他任性地勒索她的保证。

“嗯！”她毫不犹豫就点头。

“所以——”隐之眼色一暗。“你可以没条件的爱我，你做得到？”

她听了敛去笑容，定定地望了他好一会儿，目光闪烁。“隐之，我爱你没有条件的。你爱一个人，还会讲条件吗？你还能想那么多吗？”

“会。”他就是这么自私的人。

她眼一瞠，捂住嘴，然後她笑了。

怎么也没料到苏晓蓉会儍呼呼的笑。他眼色一凛，不明白她怎么还笑得出来？她不生气吗？

“那我条件一定很好，所以你才爱我……隐之？”

他突然一把抱住她。“不要笑了……”他眼涩心好酸，她笑得太无辜，他看了很心疼。

他反常的举动让晓蓉不知所措，她回抱他，小小声地在他耳边说：“隐之，我爱你爱得昏头昏脑的……”好像不管他做什么都对，他完美得不像话，在她眼中，看不到他缺点，他是这么出色啊……

他叹息。“我知道。”正是她一股脑的热情，烧毁他理智：正是她莽撞的性子，打乱他步调。

他知道怎么摆布情感、怎么安排剧本。他要她，就轻易得到她；他渴望她陪，就轻易诱她堕入情网。她不知道吊男人胃口，一切手到擒来。他贪恋她的同时，还不忘攫取想要的目标，执意不更改方向。

可是，当她蠢得全照他的脚本来，她没有计量，没有反抗，没有半点怀疑。可怎么轻易地，像在无形中撒了更广、更密实的网，将他束缚？

方才，他差一点，差一点呵，冲动地想跟她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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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几天过去——

王刚透过视讯和谭隐之交换签约细节，讨论完毕，他说：“婚宴在滨江酒店举行，合并案会同时间发布。”王刚告知婚宴细节，结束谈话。

谭隐之离开座位，走出办公室，搭电梯下楼，步入员工的办公厅。一见老板来了，员工们即刻埋头装忙，提心吊胆地揣测老板出现在此的原因。

“新树花园是你承办的吧？”谭隐之停在资深仲介员吴丽丽旁。

吴丽丽起身恭敬道：“是由我负责。”眼睛瞪著桌面，不敢望他。

谭隐之裁示。“你可以结案了。”

吴丽丽困惑，紧张道：“但是……我还没卖出去——”

“我买了，一个小时後，把合约送上来，明天请代书办过户。”

“啊？”吴丽丽恍惚。老、老板买了？！她诧异著。

瞧她恍惚的样子，谭隐之不耐，蹙眉问：“要我再重复一次？”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马上办、马上……”吴丽丽吓得语无伦次。

“嗯。”谭隐之走了，办公室喧哗起来，同事们围住吴丽丽，八卦著老板买屋的事。

“怎么忽然想买房子？”

“他要跟王刚的女儿住？那个王素云要来台湾啊？”

“王素云真厉害，不知道怎么搭上老板的——”

大家揣测著谭隐之买屋的动机。

＠

“新树花园”是建商规划的别墅型高级住宅区，原屋主因为移民，委托给信毅卖屋。开车到市区约十五分钟，环境清幽，空气新鲜，宅区配有保全警卫，治安很好。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後，谭隐之约晓蓉吃饭，在车上他说：“我有个朋友到纽约攻读硕士，空下的房子找不到人看顾，很烦恼。”

“他没有朋友吗？”

“没有。”

“他的邻居可以帮忙啊～～”

“他跟邻居关系不好。”

“喔，那可麻烦了。”

谭隐之状甚苦恼。“他临出国前托我找人，可是……唉！”

“唉什么？”

“要找个可信任的人，很难。”他瞥她一眼，期待这小傻瓜快自动接话。

她果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儍瓜说了：“我帮你，不过就是偶尔打扫打扫，简单啊！”

谭隐之忍住笑意，严肃道：“地方偏僻，真要帮忙的话，乾脆住那里，反正空著也是空著，电器家具都有，很方便。”

“真的吗？”晓蓉哇的一声兴奋道。“找我、找我！我跟妈去那里住，那我们就不用租房子啦！又可以帮你，我又可以省钱，那个人又可以安心念书，多好，一举数得！”她呵呵笑。

“那就拜托你了，现在带你去看房子。”看她这么兴奋，他好有成就感。

一个小时後——

“哇～～”晓蓉站在庭院里，一脸惊叹。这庭院里除了有九重葛、日日春，还有几株桂花树。“有桂花，太棒了！”她闭上限，凑近小花儿前嗅闻。“好香、好香。”回头朝他笑。“我一直希望院里有桂花，好巧喔，他房子也有桂花。”

看著她满足的模样，他微笑。“是啊，好巧。”花是前日才差人来种的。

参观完庭院，他们进屋里。

“原木地板！”晓蓉乐得在空旷的客厅里跳著。“就这种颜色，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太棒了！”她蹲下来摸地板。“这个人品味跟我很像喔，真巧。”

在她身後，谭隐之低笑。“是，真巧。”这当然也是他去找人赶工铺的。

晓蓉又去摸墙壁。“淡黄色，淡黄色啊……太巧了。”啊呜～～她在墙前磨赠，抬头一看，她叫：“哇！吊扇，他有吊扇！”她的梦幻逸品啊，复古铜吊扇啊……

啪！谭隐之按下开关，电扇旋转，凉风拂起她的发。谭隐之笑看她望著吊扇，捂著胸，一副幸福得说不出话的模样。

她注视著吊扇好一会儿，缓缓地转过脸来，怔望著他，恍惚道：“好巧，这跟我梦想中的房子一样……”

他朝她微笑，黑色眼睛在浓眉下专注地凝视她。“既然如此，你要把人家的房子看好。”

他眼中的温暖，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当然，我一定会顾好它。”她灿笑。

铭铭路

是夜——

“厚～～你要哭到什么时候啊？”苏瑷瞪著床上的女儿。

“呜……”晓蓉背著母亲，继续哭。

“到底有什么好哭的？”听晓蓉说了下午的事後，苏瑷不懂女儿干么要哭。“这是好事啊，我们可以搬去大房子住，又不用付房租，YES！你应该笑才对，难不成你还舍不得这间烂屋啊？”嗯，以女儿滥情的个性，也不是不可能。

“不是啦……太……感……”晓蓉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什么？”苏瑷爬上床。“说什么啊？”

“太～～感动……”她翻身望著母亲。“妈，那是他的房子。”

“嗄？”苏瑷不懂。“你刚刚不是说，他朋友出国所以拜托他……”

“哪有那么巧啊？！”晓蓉坐起，泪汪汪道。“前阵子他问我喜欢的房子是什么模样，我说要有院子，今天那房子就有院子。我说要种桂花，今天那房子就种桂花，我说墙要刷淡黄色，今天那房子就——”

“淡黄色？”

“嗯，淡黄色。我说希望天花板有吊扇，那房子天花板就——”

“有吊扇。”嗯，苏瑷懂了。“这太巧了。”

“是咩～～”晓蓉说。“那天他来我们家，可能吓到了。”

“是啊，我们家太烂了。”真的很破，苏瑷惭愧。

“所以——”

“我说我说——”苏瑷兴奋地推理。“所以这谭先生自作主张，按你喜欢的，找来这么一间房子，可是——”苏瑷眯眼，伸出食指比划著下结论。“他怕直接叫你搬去住，你会不好意思，为了让你住得心安理得、住得舒服自在，他就编了藉口，什么他朋友出国托人顾房子……”

“嗯嗯嗯！”晓蓉猛点头，吸吸哭红的鼻子。

苏瑷抓住女儿双手，表情激动，嘴角抽搐。“蓉……”

“妈咪～～”声音颤抖。

苏瑷抱住女儿，喷泪嚷：“太、感、动、啦！”

“哇～～他对我真好……”晓蓉嚎啕大哭。

母女俩感动得哭成一团，庆幸著苦难日子告终，光明等著她们。

就是那个光，那个光就是谭隐之。他的慷慨，让苏氏母女感动得要命。

＠

菜市场的叔叔伯伯来帮忙，苏晓蓉和母亲搬离老屋，住进大别墅。

假日，谭隐之来拜访她们，苏瑷热情招呼，忙进忙出地端茶水、切水果，他站在院子里，听晓蓉跟他介绍——

“妈咪的朋友送好多花种秄，我自己又种了很多，你朋友不会介意吧？”晓蓉没拆穿他的好意。

“我朋友不会计较这种事，你高兴种什么就种什么。”

“哦？”她上前一步，仰望他，笑盈盈。“那……你朋友几时回来？”

“等修完硕士。”他撒谎面不改色，她配合得天衣无缝。

“硕士要修多久啊？我怕我一住了就舍不得搬。”

谭隐之胡扯。“放心，我那朋友啊，头脑很钝，大qi書網-奇书概要念上五年十年的——”

晓蓉故意装作惊讶，心里觉得甜蜜。

“吃西瓜喽～～”苏瑷在院子草地上铺桌巾，三人坐著吃水果。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谭隐之第一次见到晓蓉母亲，上回只见识到她的鼾声。和苏瑷聊一会儿，谭隐之立刻明白晓蓉的性子遗传自谁了。她妈妈也是儍呼呼的、很好骗的样子。唔，真的很好骗。

苏瑷望著谭隐之，感动地说：“晓蓉能遇见你太好了，你一看就是很有能力、很负责的样子。”

“是吗？”谭隐之敷衍地笑笑。不，我不是！晓蓉看走眼了。

苏瑷拍拍他的肩膀。“有你在，我就放心了。我看得出你真疼她，她交给你，我放一百二十个心。”她抹抹嘴，哈哈笑。

“妈，你很谄媚喔～～”晓蓉推母亲一下。母女俩笑成一团，儍呼呼的笑容如出一辙。

谭隐之问苏瑷。“伯母，晓蓉的父亲——”

苏瑷挥挥手。“我们离婚了，他爱上别的女人。”

“是吗？”谭隐之敛容道：“是他要求离婚的？”

“是啊。”

“他有付赡养费吗？”

晓蓉跟母亲听了大笑。

“他哪有钱？！”苏瑷扔了啃完的西瓜皮。

“妈不忍心跟爸要钱，我爸只是个穷学生。”晓蓉又拿了一块西瓜给妈妈。

谭隐之蹙眉。“那么你爸认识你妈的时候……”

晓蓉解释。“他认识妈的时候只是个大学生，妈咪比我爸大十岁。”

“唉呦～～三八！”苏瑷笑推女儿一把，脸好红。“不要讲了啦！很丢脸咧！”

晓蓉取笑妈妈。“你还会不好意思喔？”

两母女又笑成一团，谭隐之脸上出现黑线条。

他清清喉咙，建议道：“不管怎么样他都应该负责你们的生活费，不应该让你们住那种房子，你们要争取自己的权利。”

“是吗？”苏瑷愣住。

“当然，可以打官司，法律上，他有义务照顾你们。”

“是咩？”晓蓉微笑。

母女对谭隐之的提议只是笑笑，不当回事。

苏瑷挥挥手。“打官司啊、争取赡养费啊，我都问过了，麻烦死了，浪费时间，还不如赶紧自立，等他愿意负责啊，我们都饿死喽～～”

“嘿咩！”晓蓉点头。“不知道爸爸现在过得怎样？”

“管他咧！”苏瑷云淡风清，继续啃西瓜。

谭隐之望著她们，不知该赞她们豁达，还是笑她们儍？就算他想滥情地同情她们，也同情不起来。看她们俩一人一片大嚼西瓜，吃得啧啧有声，他怀疑有同情的必要吗？他想，就算天塌下来，这对母女也能在塌了的天地里自得其乐。

为什么，她们对不幸的过往能处之泰然？

谭隐之问苏瑷。“伯母，你不恨吗？”

苏瑷搁下西瓜，拿纸巾擦擦手，清清喉咙。“嗯……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我必须很正经地回答你。”

正经？严肃？听见这两个字，晓蓉也坐直了。

“既然你问了……”苏瑷抓起谭隐之双手，两眼诚挚地看著他。“年轻人——伯母有话赠你。”

“请说。”谭隐之洗耳恭听。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恨吗？那是因为……”

苏瑷忽然哼起歌来，谭隐之错愕，晓蓉倒地狂笑。

苏瑷对著谭隐之唱：“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家的恶，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苏瑷五音不全唱完後，又用力握他手，眼色坚定，问：“谭先生，你信主吗？”

晓蓉笑到肚子痛，谭隐之神情尴尬。

哇哈哈哈，晓蓉赶紧上前拉开妈咪的手，她跟谭隐之说：“我妈信基督教啦！”

苏瑷看著谭隐之，开始传教。“主教我们，要是有人打了你的右脸，你就要把左脸也……”

“伯母，我不信教。”谭隐之尴尬地暗示她甭浪费时间。主有啥用？他落魄时主在哪？不，他是无神论者。

苏瑷按住他肩膀，目光慈爱。“孩子，主无所不在，主好伟大，当你失去一样东西，主会赐你另一样，所以，主要我们别追恨过去，也不要记仇。”

“那么，你婚姻失败，主又给你什么？”谭隐之忍不住口气尖锐，苏瑷却还是笑。

“给我可爱孝顺的女儿啊，赐我女儿优秀的好男人啊！”

哇哈哈，晓蓉大笑。“是是是，全是主给你的。”

谭隐之凛容，他答不上话，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

“我回去了。”他起身告辞，她们送他到门口。

谭隐之发动车子驶离，从後视镜看见她们在门外用力挥手，两人脸上都挂著儍呼呼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胸闷，解了衬衫领口的扣子。觉得热，又把冷气调大。哼，两个笨蛋。

他露出轻蔑的表情，烦躁地扒了扒头发，点燃香菸，按下车窗。风灌进来，却吹不散他胸口的郁闷。

谭隐之弹去一截菸蒂，单手操控汽车，眼色骤暗。

这是人吃人的世界，她们还在那边爱的真谛？笨极了！

他瞥见後视镜里的自己，忽觉得面目可憎。他将车驶向路旁煞住，重击方向盘，撑著额，酗菸。他的心好似入了迷雾森林。

又想起方才伯母拉他唱爱的真谛，她竟跟他唱爱的真谛？老天！他忍不住又笑了。笑了一会儿，他趴在方向盘上，整个人没了劲，好懒得回饭店。

晚上秘书会送机票过来，再过几天他就要飞往上海结婚。

可是，他还找不到适当的时机跟晓蓉解释，一旦财经报纸披露合并案，肯定会一并报导他结婚的消息。

谭隐之这几日一直在思考著该怎么跟晓蓉说，怎样才能说服她单纯的脑袋，让她明白他结婚跟他们的爱情没有冲突。

谭隐之认为凭他的聪明机智，一定能有个好说法，说服晓蓉。

她会理解吗？只要他好好说，她可以明白吧？可是好几次，面对她，到口的话又吞回去。

其实他何必多虑？她要嘛接受，要不就拉倒。他担心什么？他对她够好了，她应该满足了，可是……万一她不肯接受呢？会离开他吗？

谭隐之要自己放心，他想——跟晓蓉的背景相比，他条件好多了，只要他肯，有大把的女人乐意不求名分跟他交往。

可是，越了解她，这股自信就越渺小。

谭隐之困惑了，这世上，真有名利和权势无法收买的吗？

每当她笑得那么真诚，他看了心就痛。他没把握，他怀疑她会为了什么利益而委屈自己，愿意隐忍下她的想法，愿意忍气吞声地配合他，眼睁睁地看他娶另一个女人……

谭隐之沈思良久，他竟找不到一个好藉口，来说服晓蓉配合他。他可以想像，苏晓蓉知道後会有多愤怒，在她单纯的脑袋里，婚姻是很神圣的吧？她不可能同意他的作法这一想，谭隐之气馁。他试著振作精神，凝望前路。

夕光映照山路，树影婆娑著，天快黑了，该回饭店了，可是他却想掉转车身回到她身旁。想听她们继续儍呼呼地说些没营养的蠢话。跟她们相处，世界和平，一切美好纯净，光是听她们讲话，他就觉得舒服。

谭隐之抽完一根又一根的香菸，直到肺快炸了，头也昏了——唉～～他不想受影响啊，可是，他感觉自己耽溺了。

恍惚中，他觉得自己在苏晓蓉的微笑里躺下，由她在他心上跳舞。她用轻盈的步伐，柔软地鞭挞他顽强的心，她比他所经手的任何一笔交易都还来得棘手。

先前，当他们母女信赖的眼神投注在他瞳底时，他心悸得好厉害。他的目光急著想闪躲，他怕吗？伯让她们失望吗？她会因为发现他的自私而离开他吗？她会轻视他吗？

谭隐之疲惫地吁口气，他错了吗？

＠

晚上，饭店套房，电话准时响起。

她在电话那边格格笑。“小朋友，说故事的时间到喽！”

房间黑暗，谭隐之躺在床上，耳朵贴著电话。窗外，看得见霓虹，他仿佛已看到那张笑脸。

他翻身侧躺，左肘搁在颈下。“今天要说什么？你还有故事说啊？”他的声音饱含笑意。一天说一个故事，总有说完的时候吧？

她朗声道：“安徒生童话说完，说一千零一夜，一千零一夜可以一夜一夜讲，讲三年多哩！”她说的情意绵绵。

“我情愿你住嘴。”

“嗄？”她诧异。

“因为——”谭隐之嗓音慵懒。“我想吻你……”想抱著她睡，不想只有声音陪。光只有声音已不能满足，在这么深的夜，他想念她温暖的身体。

晓蓉甜甜道：“喂，你要不要听故事啦？”

“今晚，换我说故事给你听。”

“好啊！”她乐了。

他故意闹她，懒洋洋道：“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把你按倒床上，我将你衣服褪去，你躺在我身下，我和你做爱，天昏地暗，床铺剧震……你愉悦地在我身下颤抖……”

“你在给我讲色情电话？！”她喘气。

他低低地笑了。

电话传来她软绵绵的嗓音。“真坏，讲这种故事叫我怎么睡？嗄？可恶，你就不能讲个道地的枕边故事吗？”

“好好好，我说。”他闷笑，重来。“婉玉是美丽的女孩——”

“嗯。”

“婉玉考上模特儿公司，努力成为优秀的模特儿。”

“嗯嗯嗯。”

“有位企业家追求她，怂恿她辞职，他要照顾她一辈子，他说他爱她……”

“哦？”

“婉玉相信了，他们交往。可是一年後，她怀孕了，这时企业家也有了新欢。企业家不要孩子，可是婉玉坚持生下来独自扶养，直到她罹患血癌——”

“等等——”晓蓉插嘴。“这故事太写实，会影响睡眠，我要听别的……”

“这是我的故事。”

晓蓉缄默了，他听到她那因太过震撼而急促的呼吸声。

他不带感情道：“我就是那位企业家的私生子。”

“那你……我是说，你……不要伤心。”她显得不知所措。

“我没心可伤，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吗？”

“不知道。”她声音沙哑，快哭了似的。

谭隐之劝告她。“别对我抱著太浪漫的幻想，我跟你不同，我不是那种会为爱牺牲的儍瓜。如果你渴望的是那种男人，我怕我会让你失望。”怕她伤心，先给她打剂预防针。

可惜，晓蓉天生迟钝，不懂他话里暗示，只儍呼呼说：“隐之，我觉得你对我够好了，我很幸福。我怎么会对你失望？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从没有人让我这么快乐……”

谭隐之心悸。“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他口气蛮横，态度强势，而其实他的心脆弱了，他说：“不管怎样，都不准离开，你都要爱我。”多无理的勒索，得到的却是她义无反顾的保证。

“好啊，就怕你赶我走。我哪舍得离开你？你对我这么好……”

谭隐之紧握住话筒，紧得指关节泛白。他闭上眼，热血沸腾。他知道自己很卑鄙，也许，他比父亲好不到哪里去。唯一不同的是——老天，他真心爱她，爱得紧！

他沈默一会儿，才说：“我爱你。”

她立刻回道：“我也爱你。”

“你是儍瓜。”他叹息。

她抗议。“又说我儍？是，你最聪明。”

他低笑。“小儍瓜，晚安。你该睡了，作个好梦，嗯？”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宠溺。

小傻瓜很满足，赏他一记响吻。“啵～～晚安，晚安，晚安呦～～”

“等等——”他央求。“唱首催眠曲。”还舍不得挂电话。

“好啊～～唱什么？爱的真谛？”

他大笑，笑得咳嗽。“老天～～饶了我吧！”

＠＠＠

又完成一笔交易了，苏晓蓉又一次跌破大家眼镜，售出一栋烂屋。买主是一对新婚夫妻，太太已有五个月身孕。他们在银行签约，代书完成交易。

晓蓉跟买主闲聊起来——

“苏小姐，昨天我照你说的，去特力屋学会怎么刷油漆，这样就可以省一笔钱了。”刘先生将他带来的苹果送给苏晓蓉。“这段日子，多谢你的帮忙。”

“应该的。”晓蓉看见袋里满满的富士苹果，眼睛都亮了。“我最爱吃苹果了，谢谢。”

“多亏你，帮我们争取到这么优惠的房贷。”碍於经济压力，他们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房子，直到遇见苏晓蓉。

刘太太笑著握住晓蓉的手。“等房子整理好了，你一定要来坐坐，我烧菜给你吃。

一这段日子他们因为拿不定主意，反反覆覆很多次，晓蓉一句怨言也没有，全程配合他们，刘太太很感激。

晓蓉笑眯眯地和客户道别，拎著一大袋苹果，直接飙往妈咪上工的菜市场。

“妈妈妈妈～～”晓蓉一路哇哇叫，冲进蔬菜摊前。“我又卖掉一栋房子啦！”

“晓蓉好厉害！”杀鸡的大叔望著冲进来的晓蓉哈哈笑。

“蓉蓉真棒！”鱼贩阿婶也跟著高兴。

“等一下妈买寿司，咱回家庆祝！”苏瑷收摊的动作快起来。

晓蓉把苹果分给大家。二人一颗，富士苹果喔～～”分完苹果又去帮妈妈收蔬菜。

天黑了，黄昏市场吊著一盏盏小灯泡，大家忙著收拾没卖完的东西。

苏瑷跟老板娘挑选著蔬菜，把新鲜的搁进篮子里。这时外面忽然刮起一阵阵大风，紧跟著大雨倾盆而下。

小贩们嚷嚷起来往外边冲。“下雨啦、下雨啦！”

大家忙著抢救屋檐外的蔬果。

“快快快——”老板娘搬茄子，晓蓉去拉装箱的高丽菜，骤雨来得又急又猛，大家乱成一团。有人撞到晓蓉，高丽菜散落一地。

“哇！”她追出去捡，捡了一个还有一个，顾不得淋在身上的大雨。“怎么办？”高丽菜散了一地，她却只有两只手，蔬菜一淋到雨就不能卖了。

苏瑷抓了雨伞奔出去。“别捡了，快进来，剩下的不要了……”苏瑷撑开伞，拉她走。可晓蓉蹲著，怀里抱满高丽菜。

“叫你别捡了，快进来，身体都湿了！”

晓蓉却还是没起来，她动也不动，像儍了一样。

苏瑷咆哮：“喂，愣著干么？还不起来？”

晓蓉愣在地上，散落的高丽菜旁有张被踩烂的报纸。雨水模糊了字迹，但文字旁的相片里，是她深爱的男人谭隐之。新闻报导的标题上，写著他跟上海地产大亨合组公司的消息，而让晓蓉骇住的是，另一行标题竟提及他与王刚的女儿月底结婚，在上海酒店宴客……

苏瑷用力拉女儿起来。“快进来，地上那些不要了。”

“喔。”晓蓉回神，跟著苏瑷进去，帮忙著打包蔬菜，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她不清楚，只是麻木地重复打包蔬果的动作。

蔬果都装好了，晓蓉移到冰库前，她打开冰库，但苏瑷挡住女儿。

“我来就行了，你衣服都湿了，小心别感冒了。”苏瑷将一箱箱篮子拖入冰库里。

晓蓉看妈妈一个人拖得很吃力，还是跑进冰库帮忙。往常这个冰库总是冻得她直叫冷，这次不，这次她满心只想著方才看见的消息。

是真的吗？他要去上海结婚？报纸上那个男人，跟她认识的是同一人吗？怎么可能？

苏瑷弄完了，在冰库门口嚷：“你发什么呆？还不出来？”她瞪著站在冰雾里发呆的女儿，打刚才起她就怪怪的喔？

晓蓉转身，怔怔望著母亲。“妈，我想去找隐之。”她表情呆滞，声音空洞。

苏暧吼：“你先出来！”不冷啊，真是的。

将冰库大门锁起，苏瑷解下围裙，笑嘻嘻地提议道：“不如你找他过来，我们吃火锅庆祝，怎么样？”她看女儿儍儍望著外边。

“晓蓉？晓蓉！”

“嗄？”晓蓉恍惚地转过脸来，眼色不定，像对不准焦距。

“你看起来怪怪的，身体不舒服吗？”苏瑷担心了。

一看见母亲担心的眼色，晓蓉赶紧露出笑容。“哦，没有啦，人家晚上想跟隐之庆祝嘛，你不要当电灯泡啦！”

“臭丫头！”她捏捏女儿脸颊。“瞧你讲得，有男朋友就不要妈妈啦？”

晓蓉笑著跟妈咪的同事们道再见，走出市场，穿上雨衣，戴上安全帽，骑车走了。

她先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一份刚刚瞧见的报纸，在商店的一隅翻阅起来，她抽掉一张又一张，心跳得狂，忽然呼吸一窒。

她看见了！颤抖著看完报导，她唰地合上报纸，抬头，玻璃橱窗外，大雨打著马路，窗面，倒映出她的脸。她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色，那空洞的眼神好像是在梦游。

蓦地她揪紧报纸，是，一定是她在梦游，这只是噩梦。

可是……可是骤雨喧哗，一旁的电锅嗞嗞响，不，不是梦。後边大门时开时关，清脆的电铃声也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晓蓉站了很久，忽地冲出店门，骑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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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江劲跑到“信毅房屋”办公大楼找谭隐之。

“你什么意思？！”江劲将报纸摔在桌上，怒瞪著谭隐之。“明知道我们要跟王刚合作，就故意搅局？你很行嘛，搭上他女儿？哼！敢情你们现在是一家亲喽？”他表情不屑。

谭隐之拾起报纸。“怪只怪你们手腕不够。”

江劲缓了口气道：“为了这次合并，我们投下大笔资金，爸要我来跟你说，你讲个价，他都给。不要跟我们抢合并。”

谭隐之冷笑。“不可能。”新闻提前曝光了，她……没有读财经报纸的习惯吧？

江劲跟他谈条件。“不过是为了想气我们嘛，犯不著做到死绝，给大家留点路。或者我们一起合作，怎样？条件可以再谈。”

“怎么？”谭隐之斜睨江劲，看他急得满头汗。“看来，你们乱了阵脚，老家伙慌了吧？”

“爸一看到消息，病倒了。我们为这个合并案，努力了两年，你不能全部抢走！”江劲一脸颓丧。

“他病了？怎么，他没气死，只是病了？”谭隐之说得冷酷。

“听见自己父亲病了，你很高兴吗？！”无情的家伙！

谭隐之还是笑。“要不要我帮他安排病房？”

江劲咬牙道：“我知道你恨他，但他已经老了，你何苦这样打击他？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请你离开。”谭隐之下逐客令。

“你非要搞得大家难看？”

“我再说一次——”谭隐之冷道。“请你离开。”离开他的地方，滚得远远的！

＠＠＠

谭隐之住的饭店套房外，苏晓蓉等了两个多小时。

她背靠著门，站得腿酸脚麻，饭店的空调害她冷得直颤，她的眼神投注在地，红地毯上是她落寞的影子。她快发狂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她急著要问清楚。

起先她疯狂地打他手机，却都没有回应。他在哪？想去他公司，又怕这一走他刚好回来。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安抚她——

他不会这样对你！你要有信心！他爱你啊！

後来，她实在站不住了，滑坐地毯，双手抱膝坐著。

隐之……她将脸埋进膝里，疲乏地吁口气，她在心底呐喊：“快回来，回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快回来……”

原来等待会让人如此胆战心惊。从急著找他到冷静下来等他，从冷得打颤，变成热得冒汗，她心慌慌不知怎么办才好，头开始剧烈抽痛，眼又酸又涩，焦虑得像似有把火在体内焚烧。她头昏目眩，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她觉得很难受，她……好像病了，可她不肯走，决心要等到他。

晓蓉瞪著自己寂寞的影子，异常无助。

电梯在这一楼开了，她怔住，看见谭隐之走出来。

同时，他也见到她了。他目光一暗，脸色阴郁，昏暗灯光里，晓蓉坐在门前地毯上。她面色苍白，神态狼狈，手里抓著报纸，脆弱得好像随时会晕倒。他见到她，眼中没有诧异，倒像是料到她会来。他走向她，每一步都异常沈重。

晓蓉缓缓站起。眼前，他的身影模糊，她越是想看清楚，越是瞧不清楚。她怎么突然一阵头昏目眩？她伸手覆额：心脏揪紧，觉得自己就快哭出来了。他终於来了！

一道暗影笼罩她，熟悉的嗓音好温柔地喊她。“晓蓉……”

一听见他的声音，眼泪差点掉下来。晓蓉将报纸递向他，抬头直视他，等他解释。

她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唇紧紧抿著，像是害怕著将要发生的打击。

谭隐之瞥报纸一眼，拿出磁卡开门。“进来。”他的声音里有掩不去的疲惫。

一进房间，他先去拿毛巾帮她擦头发。“你没带伞吗？都湿透了。”她站著让他擦头发。

“怎么回事？”她手里还紧抓著报纸。

“为什么一直发抖？”他注意到她的异状，大手覆住她额头。“你发烧了。”他赶紧拿来浴袍，回到她面前蹲下。“把衣服换下来。”她身上的衣服都湿了。

“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晓蓉怔怔地不断重复问题。他为什么不回答？谭隐之脱掉她上衣、裤子，很温柔地存帮她穿上浴袍。

过程中，她只是僵著身体，一再质问。“你要结婚？是真的吗？你告诉我？！你快说！”她几乎是用吼的了。

他帮她系紧浴袍，抓起她的手，帮她卷起过长的袖管，却始终不看她的眼睛。“你别管报纸说的。”她的手好冰，他的心好酸。他听见她颤抖的嗓音，像刀割在他的心上。

“是，我不管报纸说的。”她的手搭上他肩膀。“我要听你说，你跟我说。”

他佯装若无其事地说：“那不重要，跟我们的爱情无关。”他妄想用轻描淡写的态度粉饰太平。

他又摸摸她热烫的颈子。“要不要看医生？你很烫。”他捧住她脸，柔声哄。“小家伙，你发烧了，我叫医生来，好不好？”

晓蓉盯著他，他摸摸她脸，揉揉她发，她却像没了灵魂的洋娃娃，僵著身体只是瞪他。

“我拿药给你吃？”她锐利的视线开始令他背脊流汗。

她颤了一下，像是忽然回过神来。“是真的——”蓦地她瞳孔一缩，揪住他的衬衫，尖叫：“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晓蓉——”谭隐之急急地紧抱住她，任她推他打他，听见她用一种乾枯的声音吼他，她的指控撕裂了他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揪他衬衫，他去抓她手。她咬他肩膀，他紧搂住她。

他吼：“听我说，你冷静！”

她用尽力气咆哮：“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

“晓蓉！”

她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为什么？他爱她啊，可是，他为什么要伤害她……

晓蓉紧抱枕头，身体蜷成虾状，背对他，睁眼听他说话。她越听心越冷，身体却发烧著，一直流汗。

他帮她盖两套棉被，坐在床边跟她解释，告诉她这桩婚姻对他事业的重要，他要她放心，结婚只是个形式……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她不信耳朵听见的。太震撼了，觉得这一切像个噩梦，这是她深爱著的男人吗？竟叫她别介意他要娶别人？这个把她迷得团团转的男人，怎么会说出这样荒谬的话来？

他在她身後说：“我跟王素云没感情，她父亲想利用这桩婚姻，巩固彼此合作关系，坚定集团的向心力，让股东们放心。”

他说：“我爱的是你，你怕什么？”

他说：“婚姻只不过是形式，我心里爱你，这才是最重要的，难道你只在乎一个形式……”

听！他真会说话啊，而她……她喉咙酸楚，话都梗住了，她从来就不擅於争辩。

他是因为知道她头脑简单，所以，他才能如此轻易地说出这么可笑的话吧？在他眼中她很蠢吧？蠢到可以不在乎他娶别人？！

不，她无法说服自己不在意，她不能认同他说的话。什么叫商业联姻？她不懂！婚姻怎么可能只是形式上的？

晓蓉只知道，结婚，代表恋人永恒的承诺。一个男人想娶另一个女人，是因为爱她。当人们想结婚，那是因为深爱彼此。

应该是这样的啊！在他说话时，晓蓉一直缄默著。

然後他问：“难道我爱你，这还不够？”

晓蓉一怔，吼：“你不可以娶她，如果你爱我！”

“婚事是在认识你之前就谈好的。”

“那就取消！”

“我说过，我有我的目标，我需要王刚的势力。”

“你有信毅还不够？”

“不够。”

“你不要结婚，我不愿意，我不准！”

“那我们分手。”

直到这句话，她才崩溃，她忽地翻身扑过去打他。“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住手！”他吼著，紧扣住她的手，她挣脱了又打。

她气红了眼睛，每一下都重击在他身上。这可恶的男人，听听他说的，听听他说的！这么轻易地说出分手？太残酷了！晓蓉拚命地打他，他拦不住，索性由著她打。她胡打一阵，然後抓住他的臂膀，瘫软地坐在床铺，脸靠著他的胸膛，剧烈地喘气，泪骤淌，痛哭起来。

她的心被打碎了。“你怎么可以……隐之，你好狠……”她嚷，声音里的凄凉撕扯他心。

＠

她病糊涂了，喉咙又乾又痛，全身缩起来抖个不停。她一直哭，发高烧，泪水濡湿枕头，也湿透了发，她觉得身体像被稠腻的网缠住，热又潮湿，害她呼吸困难。

她好心痛，昏眩中一直想著她该怎么办？她找不到出路，他要娶别人了……

他说，要是她不肯接受，那就分手。他说得真残酷，但是他的手好温柔，悉心呵护她。一整夜耐心地帮她擦汗，换额上覆盖的毛巾。後来，那双温暖的手臂将她搀起，让她靠在他怀里。

他低声哄：“乖，吃药。”递水给她，她张嘴吞了药丸，他喂她喝水。然後她又躺下，她又开始哭泣。

明明这么温柔啊，但为了他的事业，他可以牺牲他们的未来，可以娶不爱的女人。

谭隐之抚著她的发，躺在她身後。她怱地抓住他手，回望他。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让他看了好难过。

她可怜兮兮瞅著他。“隐之，你不要结婚。”

“你好好休息，别说话了。”他的拇指帮她拭去眼角泪痕。

“为什么，你可以娶个不爱的女人？”她松手，躺回去，绝望地抱著枕头，喃喃自语。“我不懂……我不了解……”

该死！他受不了了。他自她背後抱住她，和她一起躺在床上。

他的手臂横抱在她腰上。“好了，你快睡，别再想了。”

“我恨你。”

“嘘，好好地睡觉，你病了。”

“我恨你。”她啜泣，全身痉挛般颤抖著。

“把眼睛闭上，我抱著你，不要哭了……”

“我恨你！”眼泪濡湿了他的手臂，她伤心地想著——原来，她从未真的理解这男人，打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娶她……

是啊，娶她有什么好？她什么都没有，那个王素云能帮助他，所以他宁愿跟她分手，也不肯放弃王素云。隐之，你真够狠！

她心寒，他是这样计量爱情的？！难道，她付出的心，在他眼中都不算什么？

谭隐之紧搂著她，发现她还是直颤抖，还冷吗？这样抱紧，拚全力抱紧，还冷吗？

“不要再哭了。”他咒骂。“该死，晓蓉，别哭了。”哭得他心绞疼。

“我不原谅你，我再也不见你……”她断断续续哭嚷，到後来，她死心了，撕心裂肺地吼：“你娶她，去实现你该死的理想，我们分手！我们分手！”

凄厉嚎哭，哭湿这夜。窗外，大雨下了好久，雾气蒙了玻璃，远处霓虹，哀艳守著夜。她好恨！

他们的人生方向不同，或者他们本来就不该认识？

晓蓉在黎明时想通，或者王素云，才真正适合谭隐之。他们俩都当爱情是交易。是，他们可以共创他们的王国。

晓蓉觉得自己真儍，被谭隐之迷得团团转，陶醉得一塌糊涂。天亮时，雨停了，她的烧也退了，她冷静下来。

“我走了。”她掀被下床。

谭隐之拉住她的手，用命令的口气说：“躺下。”不让她走。

晓蓉轻轻抽手，离开他的掌握，她穿回衣服，不愿多看他一眼。

谭隐之坐起来，看她开门，走出他的视线。蓦然心紧，追出去。她正按住电梯，他追来。

“别走！”他吼。

晓蓉缄默，等著电梯上来。

谭隐之急切道：“你说过，你绝不离开我。”他慌了。

晓蓉心灰意冷。是，她还记得他狡猾地逼她保证，明明要跟别人结婚，却狡猾地跟她要承诺。哼，他真厉害啊，而她——她是笨蛋！

“你留下来！”他霸道的命令她。

她苦笑，哑著嗓子说：“谭隐之，在你眼中，我真是个儍瓜吧？”想到过往对话，原来句句透著端倪。她全然没注意到这爱里隐藏陷阱，然後她把心输掉，换来伤心的回忆。

谭隐之重击墙壁。“该死！你非要这么死脑筋？”他轻蔑道。“说到底，苏晓蓉，你要的也只是个名分吧？你要的是保障吧？说什么爱的真谛！”他冷笑。“你也不过是虚荣的女人！光是我爱你，不够吧？”他刻薄地嘲讽她。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他按住电梯门。

“你放手。”她不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热络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他们僵持在电梯两边，她等他松手，不看他也不说话。她脸上有谭隐之从未见过的固执，他视线往下移，她小小的双手紧握，他想拉住她的手，将她拖出电梯。

他不禁想到当初在豪门大厦，那时，她邀他吃宵夜，当她开口邀请，他毫不犹豫地将她从电梯拖出来。那时，他为她可爱的模样心动不已。

而现在，她脸上有著的，只是愤怒和绝望。

清晨的饭店好静，静到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它在胸口震得厉害。他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息，望著她冷漠的表情，他觉得冷，好像血液都冻住了。

不要走！他想抛弃自尊，他想哀求她，只要能说服她留下。但是，她冷酷的脸庞，让隐之明白到她有多坚持。

他好恨，那些世俗的看法难道比他们的爱重要？她凭什么要他让步？她为什么不想想他对她的付出？他放手了。

电梯门缓缓合起——他松手了！晓蓉胸口尖锐地痛起，她缓缓抬头，她嘴唇颤动，似有话要讲，但说不出来。

他後退一步，眼睁睁看她消失在电梯门後。

电梯将他深爱的女人带走了。

谭隐之背靠著墙低喘，他瞬间失去力量，胸膛剧烈起伏，很痛苦。像谁在胸口凿大洞，他失却力气，只好背抵著墙撑著，他身体的某部分，好像被掏空了。

这刹，在这灯下，无人的走廊像要吞噬他。

他想到过往，噩梦一个个迫得他无路可逃。他恨晓蓉不肯体谅他的难处，在耀眼的光芒後，在金钱和权势堆起的高处，他一直胆战心惊，他一直怕坠落。

那时她温柔地保证要永远陪他，最後，她做不到，他好恨！

＠＠＠

谭隐之不让步，苏晓蓉不妥协。他坚持自己的理想，她谨守自己的原则。往後，失眠的夜，他再没枕边故事听。

她呢？分手後，晓蓉开始失眠。

可是日子还是要过，这世界从不为失恋的人停住：心碎了，还是要往下走。晴朗的午後，晓蓉好精神的声音回荡在公寓里，她向看房子的情侣解释屋况——

“这片墙要是刷黄色或白色，光线就不会这么暗。”她指天花板笑道：“这一片松了，不过我有认识的木工，假如你们买房子，我请他帮你们修理。”

黄先生问：“真的吗？不用钱吗？”

“不用、不用。”晓蓉挥挥手，走进主卧室。“这里呢，窗户小了点。”

陈小姐皱眉。“而且……”

“而且还安在角落，哈哈哈。”晓蓉笑著去推开窗户，跟他们招手。“你们来看看，闻得到桂花香喔！”

“是吗？”陈小姐过去，深吸口气。“没有啊……”

黄先生也来，深吸气。“没有啊～～”

他们瞪住晓蓉，晓蓉俯望楼下。“真的，这边闻得到桂花香，只是……”她皱皱鼻子，很不好意思地对他们笑。“我上次来还闻得到，不过花谢了。”她指给他们看。“下面种很多桂花，会再开的。真的……大概再两个月就开了吧，上次我来好香呢！”说著说著，她忽然撇过脸去。

“怎么了？”黄先生纳闷。

陈小姐凑身问：“苏小姐？”

晓蓉背过身揉眼睛。“糟糕，沙子吹到眼里，我揉揉。”

“喔。”他们点头。

可是苏晓蓉伏著窗，揉了很久很久。

“好啦！”她转身，哗，他们惊退一步。

“苏小姐？你……”黄先生瞠目。

“呃，苏小姐，你没事吧？”陈小姐紧张。

“嗄？”晓蓉张著殷红的眼，她吸吸鼻子问：“怎么啦？”

“你眼睛发炎喔，很红。”

“没事，没事！就沙吹到眼睛嘛，有什么事。”晓蓉嘀咕著走出卧室。

他们去看厨房，晓蓉笑嘻嘻介绍。“来喔来喔，看看小人国用的厨房。”她跨入小厨房，他们随後抱怨。

“真小。”

“真是给小人国用的。”陈小姐抱怨。

“哈哈哈哈，房子小才那么便宜啊！”晓蓉朝他们笑。“还是，想看看别间？”

“有比这间便宜的吗？”黄先生问。

“没有喽，这间最便宜。”晓蓉微笑。

“可是房子好小。”陈小姐抱怨。“而且好旧喔！”

“房子小没关系啊，感情好，甜蜜蜜的，住哪都快乐。”晓蓉保持笑容。

“我们下个月要结婚。”黄先生拉住陈小姐的手，两人互望一眼，情深深哩！

“真的？”晓蓉笑眯眯。“恭喜恭喜。”

“有什么好恭喜的？！”陈小姐掐黄先生手臂瞠道。“跟他耗了十年才娶我，坏死了。”

黄先生跟女友打情骂俏。“有什么关系啦，这不是要娶了，百年好合嘛，我们还有九十年。”他搂住女友嘻皮笑脸的。

“嗟～～就会说好听话。”陈小姐笑得好甜蜜。

晓蓉怱又背过身去，拚命揉眼睛。

呃——黄先生陈小姐手牵手望著苏晓蓉。

“怎么了？”

“苏小姐？”

“沙子，沙子……”这次揉了足足五分钟那么久，转过来时，喝！黄先生惊恐，陈小姐错愕。

晓蓉眼睛肿得像刚被谁打过，这次连鼻子都红了。咦？沙子吹进眼睛会这么严重吗？

“对不起！”晓蓉尴尬，笑道：“我去厕所，你们慢慢看。”

“喔。”他们看晓蓉急急跑进厕所。砰！关上门。苏小姐今天怪怪的喔……

晓蓉一进厕所，就把水龙头扭开，水声哗哗，这才敢放声哭。她双手抓著洗手台，哭弯了身子。

看别人那么幸福，她忍不住伤心，这世界还是一样啊，不过是少了他而已，过去她不也一个人过得很好吗？

但是……晓蓉跪倒在地，手撑在地上，虚弱地站不起来。她好难过啊，她哭得胸腔剧痛。

隐之……你不会舍不得我吗？

她想躲起来不见人，失恋让她变得太敏感。不论看见什么小事都会受到刺激，都会想到那个人。她怪自己多愁善感，想装作若无其事却装不来。现在，她振作精神对著客户微笑时，她觉得自己好虚伪，她其实只想哭。

她的情绪太激动，不敢出去面对客户。她心里哀叹——

隐之啊隐之，要是看见我这么伤心，你会心疼吗？你还舍得吗？你会内疚吗？还是决定要那样做吗？

＠＠＠

“……合并案後续问题，委托王律师及洪鑫投顾处理。”在听过主管报告後，谭隐之总结。“没问题的话，散会。”

会场静了几秒，谭隐之点头。“散会。”

人员散去，隐之搭电梯下楼。走向停车场，坐入车里，发动引擎，他掏出手机，检视来电讯息，没看到熟悉的号码，他点燃香菸驱车离开大楼。

这几天忙著接洽合并案细节，草拟合并案合约，他真的很佩服自己，在苏晓蓉离开後，他还是不受影响地进行著他的工作。

早上他摊开报纸，社会版有一名男子为情自杀，他嗤的冷笑，他很不屑，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会为感情因素就懦弱的选择自杀。在他眼中看来，这行为愚蠢至极，於是他一再反覆告诉自己，他谭隐之不一样，他谭隐之绝不受谁影响。

苏晓蓉不愿配合他，那是她的损失，他对她够好了，是她想要更多，她贪的也只是名分，她才不是真的爱他。

然而尽管他不断在心中抹煞苏晓蓉的重要、抗拒她的影响，然每每午夜梦回，失眠躺在床上，他还是会恍惚地好像听见电话响。

今日他提早下班，忽然忍不住想看看她，当然，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因为他想念她，或舍不得她，只是好奇，想看看晓蓉跟他分手後过得怎样，於是他驱车前往晓蓉的房屋公司。

等了一个小时後，他看见她了。

她走出公司，背著包包，失魂落魄地走过他车前。几乎是在看到苏晓蓉的同时，他就崩溃了！

才多久不见？她瘦一大圈，瘦得仿佛风一吹就倒，她往常走路总爱蹦蹦跳跳，现在看来死气沈沈，有气无力，像随时会晕倒。她根本没在看路，有几辆摩托车从她身旁呼啸过，她也不知道要闪。

他受不了了，谭隐之发动车子加速离开，他开了几分钟，将车子停路旁，他不断地咒骂自己，下车点燃香菸，烦躁地来回踱步，与她的回忆，瞬间袭上心头。

那个爱笑的女孩，到哪里去了？那蹦蹦跳跳一刻都闲不住的女孩，又消失到哪了？那撒娇时软绵绵的嗓音，他的耳朵听不到了。他刚才看见的真是他认识的苏晓蓉？谭隐之无法忽视那急遽消瘦凹陷的脸庞，还有她恍惚的眼，他刚刚似看见一缕幽魂飘过眼前，谭隐之背靠著车身，将香菸抛落地上睬熄。

他先前憎恨她不肯妥协，但现在，他憎恨自己。

她为什么不肯谅解？她如果愿意让步，他们不必分手，他们还是甜甜蜜蜜一起，他真不懂，她为什么宁愿让自己受苦？

这个晚上，因为看见苏晓蓉憔悴的模样，他逼自己吞了两颗安眠药入睡，恍惚中，他作噩梦，梦见苏晓蓉在他面前割脉自杀，他惊醒，吓出一身冷汗，立刻拨电话给苏晓蓉，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担心得快要崩溃时，那头有人接起——

“喂……”

谭隐之认出她的声音，慌得立刻挂断。没事，这只是噩梦，她不会这么儍，她是个乐观开朗的女孩，她可以忘记他的。

他躺回床上，内疚像一只小虫一口一口啃著他的心，又像一根针，不时戳刺他，他煎熬著，终於天亮，才坠入黑暗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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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她家有“尸体”！

苏瑷神经紧张，“尸体”常出现在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把她吓得半死。

最先她是在洗衣服，洗著洗著，弯身要拿水桶时——

“啊～～”她骇得差点断气。“你？你怎么在这里？！”

苏晓蓉窝在洗衣机旁，她抬头瞟妈咪一眼，神情恍惚地说：“我在想事情……”

苏瑷抓抓头发，问：“那你要不要出来想？窝在那里不好吧？”不出声窝在这里会吓死人的。

“你别管我。”晓蓉双手环膝，脸埋向膝盖。

“女儿啊，这个厚……”苏瑷只好蹲下来，搓著手笑眯眯地说。“你是不是——”

“不要问。”晓蓉立刻打断她的话。

“没、没问，妈只是了解一下，你跟那个谭先生，是不是——”苏瑷显得小心翼翼。

“都说不要问了。”晓蓉不爽了喔。

“嗟～～”算了！苏瑷跑去晾衣服，心底嘀咕，这丫头怪怪的喔。

岂止怪？简直变态了。

隔天一早，苏瑷去刷牙，推开厕所门。“啊～～”这次她吓得差点跌倒。“你……你在干么？”

苏晓蓉穿著睡衣，坐马桶上发呆，表情呆滞，眼色空洞。

苏瑷怯怯地伸出食指戳戳女儿肩膀。

“喂？”

“唔……”又是恍惚的口气。

苏瑷好卑微，轻轻问：“在这坐多久了？嗄？”

“瞎～～”晓蓉手撑著脸叹气。

苏瑷蹲下来，瞪著女儿。“喂，说，到底坐多久了？”

“不知道。”

“女儿，我的乖女儿，你可不可以告诉妈咪，你不上厕所，坐这里干么？”

“想事情。”

“想什么事呀？”苏瑷笑眯眯，口气好好。

晓蓉望住母亲。“不要问。”又是这句。

苏瑷脸一沈。“不要问、不要问！一副中邪的样子，还叫妈不要问？你反常了你！”苏瑷挤牙膏刷牙，含糊道：“是什么问题，让你想这么久，嗄？说出来妈帮你想啊！”

晓蓉看母亲一眼，站起来，像缕幽魂飘出浴室。

“完了完了……”苏瑷望著女儿憔悴的背影，担忧极了。“八成中邪了。”

晚上，苏瑷从市场回来，放热水准备洗澡，她打开衣柜——“哇靠！”差点就魂飞魄散。“太过分了你！”

衣柜里，晓蓉抱膝坐著，又是一脸呆滞。

苏瑷抓狂了。“你给我出来！”硬是要将晓蓉拖出衣柜。

“我要想事情！”晓蓉抓著衣杆。

“出来～～”苏瑷力大无穷。

晓蓉哗地放声痛哭。“哇～～我要想事情，我不要出去，你别拉我，哇～～”哭得惊天动地。

“你出来想！”苏瑷将她硬拖出来，才几天，她的心肝瘦得剩把骨头，脸都凹进去了。再不管，要闹人命了。“说！到底什么事？让你想那么久？”

“……”晓蓉啜泣，又是那一句：“不要问。”

“你不说是不是？”苏瑷拿电话。“我找谭先生问——”

“妈！”晓蓉拉住母亲。

“你快说！”苏瑷逼问。

晓蓉抓了面纸擤鼻涕。“妈……你觉得隐之人怎样？”她哭得眼睛都肿了。

“唔，话少了一点，但是，挺负责的样子。”

“妈，你觉得他爱我吗？”晓蓉抽抽噎噎，揉著痛痛的眼睛。

苏瑷瞠目。“这要问你吧？不过呢……我看qi書網-奇书他对你挺好的。你不是说这房子的陈设，都按你当初跟他说的样子咩？他那么细心，把你的想法都记住了，那他应该是爱你的吧？”

晓蓉望著母亲，突然问起。“妈，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吗？”她忽提起爱的真谛。

苏瑷瞪她一眼。“怎么问得没头没脑的？嗯……应该是这样。”

“爱是不计较付出？”晓蓉又问。

“嗯，是吧。”主是这样教的。

“妈咪，你也这样认为吗？”

“是啊～～”问完没啊？“喂，你问了半天，妈还是不懂，你到底在烦恼什么？你快说啊！”

“妈，谭隐之要结婚。”

苏瑷捧住脑袋尖叫。“可是他还没跟我提亲啊？”

晓蓉呜咽，低头小声道：“新娘不是我。”

“嗄？！”苏瑷惊骇。

晓蓉抬头，语气肯定。“他要娶的不是我……”泪又滚下脸庞，她用手背拭去，觉得自己好惨。

“你说什么？”苏瑷大受打击。“可是……等等——你是他女朋友啊，他不娶你？他娶谁？”

苏晓蓉将事情经过说给母亲听。“……所以他爱我，但他不娶我。所以假如我想跟他一起，就没有名分。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不过隐之爱的是我……所以……”

“王八蛋！”难得苏瑷骂粗话，晓蓉反过来安慰母亲。

“妈，你先别气，这是桩商业联姻，婚姻不过是法律上名义，重要的是两人相爱吧？”她明明是说给母亲听，却像是在说服自己。

“胡扯！那你们要是有小孩呢？”

“可以不生小孩啊～～”

“你白痴！”苏瑷震怒，揪住晓蓉肩膀咆哮。“我是这样教你的吗？你这么没志气？嗄？你听听你刚才说的话，能听吗？嗄？”她快气死了。“这个谭隐之太瞧不起人了，妈明天就去找房子，我们不希罕住他的地方，你不准再跟他来往，太过分了！岂有此理，他把我女儿当什么？”

“可是我爱他，我好舍不得——”她想破头了，想找个藉口说服自己继续爱他，心里明知道这样不对，但是她……

“你舍不得也要舍！”苏瑷咆哮。

“我爱他。”

“快点忘记！”

“可是你刚刚也说爱是恒久忍耐，爱是不计较……”

“那不一样！”苏瑷口气严厉。

“哪不一样？”晓蓉语气茫然。

苏瑷哑口，气急攻心吼：“就是不一样！你完蛋了你，你连是非都不清楚了吗？你太让妈失望了……”苏瑷蓦地红了眼眶。“你是不是疯了？！”

我疯了？晓蓉目光一凛，刷白了脸。

她抿嘴，颤抖。是啊，她怎么了？这几天怎么了？现在竟昏头昏脑地跟母亲说蠢话。

“我……我知道了……妈，对不起……”她抱住母亲。“我听话，你不要生气了，妈……”

＠＠＠

苏晓蓉带来好消息，柴仲森买下薛祖颖童年住的房子，业主的事他听说了，知道王伯伯要将卖屋所得委托苏晓蓉，全数捐给慈善机构，他慷慨地多加一成房价。

谈妥交易细节，约好签约时间，柴仲森请苏晓蓉喝茶。

“谢谢，就是她吗？”晓蓉接过茶杯，一进屋里，她就注意到墙上挂著一幅照片。相里女子容貌清丽，眼里漾著水气，红唇轻抿。她坐在堆满文件的书桌前，右手撑著下巴，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看来好像很聪明。”有一双慧黠的眼睛，像什么都瞒不过她。

“她聪明？”柴仲森微笑。“不，她笨死了。”

“会吗？”

“她要是聪明，早跟我交往了，像我这么好的男人放著不要，天天眼那些烂作家瞎混，累得胃溃疡，笨女人！”

晓蓉听了骇笑。“你也是作家啊～～”

“我不一样。”他靠向沙发，傲慢道：“她底下那些作家，写不出什么好东西，倒挺会端架子的。”言下之意，他写的才算好东西？晓蓉呵呵笑，真傲慢。

“那我们後天律师楼见。”晓蓉收文件，柴仲森注意到她腕上的表。

“上次你戴的是卡通表吧？这表不是你的。”

晓蓉怔住，望住表，目光温柔。“猜对了，这是别人的表。”她苦笑。

“可以让我看看吗？”

“喔，好啊。”晓蓉伸手，让他打量手表。

他确定心里的揣测，退回座位，笑望她。“苏小姐，这只手表配这种廉价的表带可惜了。”

“这不是普通的手表吗？”

柴仲森笑道：“这是ROADSTER的精钢腕表。我帮这款手表写过广告文案，它的特色在於自动上弦3110机芯，每小时振荡2880O次。”

“28800次？”晓蓉耳朵贴住表面。“不像啊……”听不出来。

“儍瓜。”柴仲森解释。“震动太频密，人耳就听不清楚了。”他指著她腕上手表。“这表很有趣，外观看来庄重优雅，没人知道它的芯竟然震得这么厉害。”

晓蓉心悸，隐之说他爱她，分手後，他却没找过她。分手那夜，在他顽强的表象底下，他的心，可是震得厉害？他是吗？会不会比她想的还要在乎？会不会他其实很痛苦？只是不肯泄漏脆弱的一面？这段时间，他过得好吗？

离开柴仲森住处，晓蓉还不想回家。她在市区游荡很久，直到店铺打烊，纷扰的长街安静了，她又来到他住的饭店外，她注意著饭店入口，看著玻璃门旋转，她的心在挣扎——

好想见他、好想见他……

再进一步就等於背叛了自己，而退回没有他的世界，她却活得像行尸走肉，她该选

择理智地遗忘吗？

晓蓉抬手，耳朵贴住表面，她听不出表芯每小时2880O次的震动，就好像她感觉不出，隐藏在他那漠然的脸容底，他的心震过没？再七天，他就要结婚，他的心是什么感受？离开她後，他想过她吗？

如果爱是不计较一切，是无尽的付出，不求回馈，那么为了这个男人，她能让步到什么地步？因为这思念太痛苦了，离开他，死守住自己的原则，和选择跟他在一起，她竟辨不出该坚持哪一个？

不，她其实知道，该坚持的是放弃谭隐之，可是她的脚，像有它自己的意识，它走进饭店：她的手也像有自己的意识，按下电梯十五楼。

是，她该放弃谭隐之，可是她的人已来到他住的套房门外，望著套房门牌，头一回，她好气自己，她蹲下来抱住自己嚎啕痛哭。

她知道正确方向，却为爱迷了路……

＠＠＠

谭隐之添购出国物品，将回饭店时，临时起意，又去选礼物送给晓蓉，就当作临别的赠礼，它必须是非常珍贵的礼物，谭隐之不希望晓蓉因为他委靡不振，他希望让晓蓉明白，在他心中，她的地位是谁也不可取代的。

谭隐之慎选礼物，这礼物代表他的内疚和感激，感激她陪他一段，感谢她给他的快乐，他希望这礼物至少可以给晓蓉一点安慰，他不要她老惦著诀别时伤心的画面，这礼物将是个句点，代表著他难以言语的歉意，也等於是告诉她，继续她的人生，莫为他颓丧失志，他希望她快回复笑容。

选好礼物，回到饭店，跟柜台办理退房手续。他步过大厅，大厅墙壁上垂挂的水晶帘幕熨亮他忧郁的脸，然而尽管大厅吊灯再灿亮，却也映不亮他的眼。他拎著公事包，搭电梯上楼，电梯门打开，他怔住——

在红毯甬道的尽头，苏晓蓉守候著。她看见他，她微笑，笑得勉强。

他看见她眼眶里闪烁著泪光，他心跳狂烈，走向她。

她忐忑，目光迎著他，终於他停在她面前。

晓蓉苦笑。“我没办法……我好难过……我不想跟你分手——”

谭隐之猛抱住她，紧得像要融入身体。原来真有这样的儍瓜，真有不求回报不计得失的爱！

谭隐之感动，那鄙夷世间情爱的顽固心肠，在这儍女面前，融得一塌糊涂。那最後对她的一点抗拒，全数投降，他的顽强输给她的无求，他的防堵输给她的勇敢。他的猜疑、他的寡情，都输给双臂里这个单纯憨厚的儍瓜。

苏晓蓉无求的爱震撼谭隐之！一向自私自利，计较得失的他，终於领悟到，他不该害她，第一次他学会为他人著想，他思考著怎样才算真正为她好？

他们彻夜长谈，热情相拥，彷佛是对往後的相处有了默契。她不提他的婚事，只是说不要分手。谭隐之心底清楚，她妥协了。她按他当初要的脚本走，她退了这一步，却把谭隐之颠覆。

晓蓉卷在沙发上，枕著他大腿酣睡。桌面笔记电脑闪烁，明日就要飞去上海，他急著收发邮件，处理几宗买卖。他猜他们分手後，她定是夜夜失眠，她眼下憔悴的暗影，害他好心疼。

此刻，他听著她均匀的呼吸，他低垂眼眸，手指抚过她的眉与唇，这明媚小脸，他永生难忘。

谭隐之轻轻解下晓蓉左腕的手表，这表原是他的，却错置在不合适的纤纤小腕上，错误地缚住天真的儍瓜。他打开公事包，取出买好的礼物，打开绒盒，取出一只女表，系住她的手腕。

谭隐之摸摸她脸庞，笑望她无辜的睡容。他忆起那时晓蓉在他的车子里，像个小婴儿睡得好沈……

当初，呵～～当初他正是被这副纯真的睡脸给骗去了心。

谭隐之不时爱宠地拍抚她的背脊，亲吻她的发梢。桌面摊著饭店信纸，他深情落字，字字揪心，满溢著的是内疚跟自责。他从不觉得自己做错，而现在他真心忏悔。

握著黑色钢笔，笔锋锐利，蓝墨水在白纸上漾开，刚劲的笔画刻出临别话语——後来，它们的面目，都被晓蓉伤心的泪给模糊了……

＠＠＠

日光透进房里，唤醒苏晓蓉。她睁眼，套房空荡荡的，怱地怔住，身上盖著的被滑落腰际。她搜寻谭隐之身影——

他不在？木制书桌上空无一物，没有他的电脑，也没搁著公事包。她一颗心直往下沈，寒意从背脊直往上窜。

他呢？

她大喊一声：“隐之！”

没有回音。低头瞥见左腕崭新的女表，又瞧见遗留在沙发上的信——

晓蓉抓了看，霎时泪盈於睫。

晓蓉：

1891年，美国发生一宗火车相撞意外。两列不同方向的火车，因计错时间相撞。当时WebbCBall担任铁路局首席检察官，为了这宗意外，他致力研发抵御铁路恶劣环境的手表，这就是Ball表的由来。

一般手表发光部分用“氚涂掩膜”，但Ball却镶上一支支发光气管，比传统技术光亮100倍，这只表，在英国，有“MOONGLOW”之称，名字起源於英国的月光列车。

那足贵族专用车厢，人们可透过会发出夜光的观景大窗，欣赏窗外变幻莫测的旅途风光。

一到夜晚，即使没有外来光源或电池补充能量，腕表装嵌的五十四支发光微型气管仍能持续发光25年。配有防磁软铁护套，分秒精准，可抵抗4，80Oa／m的磁场干扰。

可知道为什么赠你这只表？

我最亲爱的小傻瓜，认识你啊，是我在生命中最美好的事，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的MOONGLOW。

已经太久，我麻木的搭乘这通往成功的列车，在尔虞我诈的黝暗隧道通行，为了达到目的，我变得铁石心肠。满以为自己真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竟不知渐渐变得面目可憎，冷血无情。

直至某夜，我看见月光，那是你，你好像月儿，温柔地绽暖我心房，陪了我好几个失眠的夜晚……

晓蓉，我们本就是两列不同方向的列车，是命运错数时间，我们在意外的时分相撞。

认识你，是我的福气；认识我，却是你的坏运。是我，让你爱笑的脸，蒙上忧郁的泪水。

今晚你抛弃自己的原则，你说，你不要分手。

可知道，我多么感动？我看得出，你心里的挣扎。再见到你，你好憔悴，瘦了好多，我不敢想像你这几日内心的煎熬。看见别後急遽消瘦的你，让我懊悔自责，领悟到自己的自私。

我知道你真心爱我，爱到你情愿盲目眼睛。我应该高兴，你愿意妥协，我求之不得啊，但我只觉得惭愧，在你面前，我清楚看见自己的卑鄙。

晓蓉，不要勉强自己了。我怎么可以为了自己开心，就霸占住你？逼你违背自己的原则？

我终於理解到自己错得离谱。

往後，你戴著这只精准发光的手表，让我的内疚和忏悔，化成守护你的光，照亮你二十五年。在这二十五年里，愿你变得更聪明，更懂得爱护自己，别再遇上像我这么自私的混蛋。

我想了很久，离开你，走对你最好的抉择。请原谅我早有计划，不能更改；而我，也不想束缚你。

我舍不得你，更舍不得要你委曲求全。善良如你，该拥有百分百的爱情，百分百属於你的男人，而不走满口谎言、自私自利的我。

我爱你，也对不起你。我爱你，偏偏辜负你。忘记我，愿你找到真属於你的幸福。

而我的心，永远，为你震荡。

一如初遇时，日光下，你灿笑著，我心震撼。

——爱你的隐之

“隐之！隐之……”

他走了！

她不顾自尊、放弃原则、妥协了，他却还是选择分手……晓蓉痛哭。

＠

终於来到上海，这段路比谭隐之想像中还要远。

早先在机舱里，部属趁空档跟他讨论公事，谭隐之怀疑自己真有听进去，好几次部属询问他的意见，他失神地在想苏晓蓉，最後总是在部属急切的呼喊中回过神。

晚上，王刚在酒店为他们洗尘，翌日签约，後天於婚宴宣布合并案，大家对未来的合作有了初步共识。

王素云也来了，她被父亲安排在谭隐之身旁的座位。

包厢气氛热闹，王刚向大家敬酒，他又是拍肩又是搭背，和谭隐之的部属称兄道弟，拱大家上台唱歌，炒热气氛。

谭隐之疲倦，静坐在长沙发上，他看来非常无聊，对眼前热络的气氛显得无动於衷，偶尔低头看表，思念故人。

“很闷吧？”王素云帮他斟酒，她往後靠著沙发背，交叠长腿。“真无聊。”

“会吗？”谭隐之冷笑道。“你父亲显然不这么认为。”王刚正拿著麦克风唱歌。

“这要给你签字。”王素云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抛到桌上。

谭隐之翻阅，看完牵了牵嘴角。是婚前协议，载明婚後各过各生活，为了两家企业顺利运转，任一方不得做出损害公司利益之事，文末注明各项赔偿条款，还有财产的分配、公司股份……

“我爸要你签的。”王素云略带嘲讽道。“谭先生，祝我们婚姻愉快，我敬你，为我们两方企业乾杯。”她举起酒杯。

谭隐之没有举起酒杯，瞟她一眼，打开公事包，也取出一份文件，掷到桌面。

“我也有一份，请你签字。”

王素云取来看，她笑了，笑声凄凉。“哼！两只狐狸。”他也不简单，婚前契约写得比她仔细，除了新组的上海地产公司，他的私人财产一概保留。各方行为与生活杂支全部自理，并且不准擅自对外发布他们的婚姻生活，这一份契约显然是请专业律师特别拟定的。

王素云抛下契约书。“很好，咱们算是挺有共识的，我签。”她呵呵笑，带著自甘堕落的神情。

“很好。”

“愿我们合作愉快，祝我们百年好合。”她酸楚道，连乾了三杯酒。後来她醉了，倒在沙发上，她歪著脸瞟他。“谭先生，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她掩住脸，疲惫道。“我们……简直是在侮辱爱情。”她心里有喜欢的人啊，但是对婚事的安排显然无能为力。

“要结婚是你父亲的主意，他不信任我。”

“我知道，呵，他谁也不信任，他只信任白花花的钞票。”

谭隐之又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又分神想念一下那遥远的儍瓜，不知她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她吃得好睡得好吗？

王素云望著天花板的霓虹，声音哽咽。“礼服挑好了，你要不要拨空看？我跟礼服公司约时间……”

“不用，你喜欢就好。”谭隐之轻抚表面。

她忽问：“你在想谁？”

谭隐之怔住，转过脸来，黝黑的视线定望住她。

她笑睨著他。“怎么，我猜错了？”她取出打火机，点燃香菸。“你一直看表，约了谁吗？有人在饭店等你？”

“没有。”谭隐之笑得黯然，再不会有爱的儍瓜，儍儍等他。

“我不想嫁你。”她冷声说。

“彼此彼此。”他也不想娶。

王素云握著酒杯。“谭先生，我是王刚收养的义女，和你结婚，算是报答他的恩情……”

谭隐之注意到她手在颤，她忽地靠过来，伏在他肩膀上哭泣。

谭隐之沈著脸，由著王素云痛哭。当王刚注意到女儿异常的举动，谭隐之侧身，横臂挡住王素云啜泣的表情。

王刚以为他们在说情话，笑了笑，继续和他人说笑。谭隐之放松下来，靠著沙发，右臂横在额上，挡住刺眼的霓虹，臂下，他的嘴，噙著一抹苦笑。

王素云喃喃醉道：“我想取消婚礼，我爱的那个人，是个穷小子……跟著他能有什么幸福？”她哭起来。“要是为了他激怒父亲，跟他走有什么保障……他好伤心，一直求我别嫁，谭隐之……现在想想，我们还挺配的，为了名利和权势，我们可以牺牲自己的感情……”

谭隐之觉得好笑，这世上，原来到处有爱的儍瓜。有个傻瓜也爱著他身旁的这个女人。

谭隐之注视著桌上横倒的空酒瓶，张望前头喧哗的人们，一室华丽气派的装潢，空气窒闷，有人烂醉趴在地上呕吐，陪酒的小姐们搂著王刚和他的经理调情。

而他，他渴望吸一口新鲜空气。他怀念枕边伊人发香。第N次俯望手表，这表曾短暂栖在她纤纤小腕上，他取回表：心却落在伊人处。

他忽然冲动的想抛下一切回家。

回家？！这念头让他吃惊。回那间豪华套房？不，不是！谭隐之眸光暗沈，心坎震荡。想回去的，是他渴望的一处桃花源，是那儍瓜的天地。眼前一切，富贵虚伪，全不如与晓蓉喝茶的那一夜——

那夜他品尝她用廉价茶梗冲泡的茶，那夜他们坐在破屋里，坐在廉价的黄灯泡下，他们甚至没沙发可以躺，只能坐在冷地板，只有一张矮桌。

他们对望，他们微笑说话。奇妙的是，望著她微笑的脸，听她软绵绵嗓音，那时，

他也有那种幸福得承受不起的感动。

第一次觉得，能寄生这世上，好幸福！

＠

清早，曙光穿透窗帘，顽皮地撩拨床上那一夜未眠的伤心人。光影在脸庞流动，他疲惫、颓丧，而日光依然明媚，那一点稀微暖意，像在提醒他，他曾深爱过，夜里的一颗小明星。她给过他，一点星光。

谭隐之恍惚，抬手覆额，妄想阻挡明媚日光。

旁边茶几，水晶菸灰缸里，残菸孤寂，堆成一座小坟。他睁眼，眼色蒙胧，有藏不住的倦。他必须起身，两方公司要在酒店签订契约，该起身准备了……

他凝望住那套悬挂在衣橱前，为了合并案及明日婚宴准备的黑色ChristianDior西服

是他的错觉吧？ChristianDior挂在这陌生套房里，孤零零，看来好寂寞。

谭隐之挣扎著，他不想起床，想赖在淡蓝色床单上，想赖掉今天跟明天，赖掉签约仪式，和明日婚宴。他翻身趴卧，嗅著他带来的她洗过的床单，忽觉可笑，为自己的脆弱苦笑，他挣扎下床。

梳洗完毕，剃净胡髭。他试著振作精神，可当他看见镜里的脸，那深邃孤寂的眼，他扔了刮胡刀，手撑著洗脸台，忽觉得自己好悲哀，好惨……他吁口气，逼自己定住心神。

他走出浴室，凝望崭新西服，他舍弃ChristanDior，打开衣橱，穿过的黑色GUCCI，怎么看都觉得亲切。他伸手摩挲西服布面，那次跟晓蓉吃火锅，穿的也是它。

它……会不会想念牛仔裤？想念白T恤？想念那晚温馨气氛，它沾染过的食物香气？假如它有眼睛，那晚它会看见他一直笑。假如它有耳朵，它应当记得，那挨著它的软绵绵嗓音……

不，它不懂思念，会思念的是他……谭隐之穿上西服，离开旅馆。

王刚派司机接谭隐之及他的部属，前往长乐路的新锦江酒店。

长乐路？谭隐之看见路标，心溢满酸苦。

他是往长乐路去吗？他的快乐在那儿吗？

他又想起苏晓蓉，爱笑的苏晓蓉才是他的长乐路吧？他怎么往反方向去？无情地撇下她，这条长长绵绵的思念路，尽头又在哪？他恍惚地问自己——

他走得完吗？他忘得了吗？他不是一向做事都很有把握吗？怎么对忘记她这事，欠缺信心？

尾声

会议准时开始，主持人发表合并後两方企业的美好远景。两方高级主管交换合约，一式三份，律师团在现场见证签约仪式。

谭隐之兴奋地想，他终於抢下合并案，他终於办到了。契约书厚达十几页，王刚签字盖章，轮到谭隐之，他取出钢笔——明天，在他跟王素云的婚礼上，司仪将宣布这份契约。

他不禁想，台湾的财经报纸也会刊登消息，她会看见吧？他暗了眸色。看见他的婚事，她就会死心了吧？她会哭吗？他希望她不要再哭了，他们认识後，他已经害她哭掉太多眼泪……

谭隐之紧握钢笔，听见有人低声催促，他垂眸注视著合约，旁人等候著。相较王刚喜悦的表情，谭隐之显得落寞忧郁。他签字，盖章，完成合并程序。

合约交回律师手中，首席律师审阅，忽然“啊”了一声，望住谭隐之，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有问题吗？”谭隐之困惑。

律师惊讶地问：“谭先生，苏晓蓉是谁？”

谭隐之震住，猝然心紧，意识到他刚才犯了个要命的错误，他……他该不会是签了她的名字吧？

谭隐之即刻道歉，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冷汗涔涔。他的部属上前交涉，助理请饭店人员重印合约，在等待的时间里，谭隐之窘得想立刻消失。

他怎么会犯这种错？他从不犯错的啊？何况是这么荒唐的？

王刚望著谭隐之跟部属窃窃私语，谭隐之能感觉到王刚质疑的眼神，仿佛在怀疑他办事的能力。在这空档，谭隐之身心备受煎熬，他的部属更是噤若寒蝉，他们为老板的失误感到羞愧，他们不了解这平时做事缜密的谭隐之，怎会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出糗？

重新印好的合约送来了，放到谭隐之面前。

“谭总裁——”王刚自认幽默跟隐之开玩笑。“您要是再签错名字，就签我女儿的名字吧，她叫王素云。”

霎时大家轰然笑起，他们哪里懂得谭隐之揪住了心肠，哪懂得他心里的挣扎？他的苦痛？不，微笑的他们都不知道他的伤心。

谭隐之重拾钢笔，签了“谭”——想起自己靠著她睡到天亮的往事；他敛眉，又签了“隐”——想起晓蓉带他吃火锅，那晚他们舍不得走，直待到老板打烊；他签“之”字的第一划後打住了，紧握著笔，手心流汗，突然胸闷心躁，怔在桌前。

大家等著，妤几分钟过去，谭隐之竟只是握著笔，怔在桌前。

“谭先生，合约有问题吗？”律师问。

“谭总裁？这合约可是你之前都看过的。”王刚提醒。

谭隐之掷笔，众人诧异了。忽地，他撑著额头低低地笑了。他输了，输给小儍瓜，输给小红帽，他没有按自己的脚本走这出戏，苏晓蓉改写整个剧本，原来她不是他的临时演员，她是他谭隐之命里的主角。

“对不起。”谭隐之合上契约书，目光坚定，向大家宣布。“信毅退出合并案。”

顿时整个会议室喧哗声起，王刚错愕，律师团儍眼，王刚的部属忿忿不平，谭隐之的下属面面相觑。

就在大家惊愕的目光中，谭隐之嘱咐下属办理後续动作，他起身走出会议室。他整个人轻松起来，脚步轻盈起来，他精神奕奕，计划著归途。他要回家，他微笑了，彷佛已望见苏晓蓉。

他招了车，坐入车内，离开上海长乐路——

这里荣华富贵，这里前程似锦。可是这次，他想寻觅心中乐地，想在那双爱笑的眼睛里，也当个爱的儍瓜，做一次儍事。

＠＠＠

台湾——

“咱穷没关系，但是要有骨气！”苏瑷跟女儿演讲做人的道理。

“是是是。”晓蓉趴在地板上，唰唰唰地翻阅各大报。

“妈已经找到房子，既然分手了，就不要赖在他的地方，我们穷没关系，但志不能穷，越快搬越好。”

“是是是。”没有？晓蓉进攻下份报纸。怎么可能没有？应该会报导啊！

苏瑷疑惑。“干么一直看报纸？”

“工作需要。”晓蓉答得简洁。

“你的工作要读报纸？财经报你看得懂啊？”苏瑷欣慰。“开始想进修啦？”

“唉呀，你别管啦！”奇怪，晓蓉回望墙上日历——没错啊，他今天结婚。那时的报导说他和王刚将在喜宴上宣布合并案，但财经报怎么没刊登这消息？

苏瑷继续唠叨。“乖女儿，你真的跟他分手了喔？没骗妈妈吧？你如果跑去当人家情妇——”

“妈！”晓蓉跳起。“分了分了，你别再说！我烦死了！”她跑回房间，甩上门。

她失眠，躺在床上思绪不宁，想得快发疯。

有没有可能他没结婚？他改变主意？！

晓蓉抬起左手，盯著发光的表面。房间黑暗，只得表面吐露一汪蓝，氲亮她眼瞳。她失神地看著指针移动，他消失後，她开始留意时间，从不知道一天二十四小时，原来能过得很慢很慢。她像电影抽格，像电脑坏轨，像张毁损的唱片，不断在回忆里跳针。

她过不去啊！

晓蓉眼红，鼻酸心痛。像被谁抛在世界外，彷佛只有她的时间过得和别人不同，彷佛她的一秒，是别人的三、四秒；她过一天，别人已过了三、四天，是这样吧？她恍惚想，所以他才消失四天，她却觉得长得好似过了大半个月……是这样吧？她才会镇日恍惚，像活在梦里。

儍儍望著他赠的表，望著望著，想起他说的，两列相撞的火车……她喉咙一紧，泪盈於睫。

明知一切已结束，她却还躲在回忆深处，像只鸵鸟，埋在沙堆，管不得世界已经改变。仿佛一直想他，他就没走。仿佛一直挂念，他就会心电感应，他就会舍不得，他就会回来哄她……

真儍，唉！

她早夭的爱情呵，恋上不属於她的人。谭隐之岂是她可以绊住的？他目标远大，总一副想掌握天下的高傲样，他岂可能为了她牺牲理想？

可是——

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抱著希望，除非亲眼看到他结婚的消息，否则她不死心。他分明爱她，他真舍得？

晓蓉在床上辗转反侧。她趴著睡，又变成侧睡，她大字躺，一下子又卷成虾状。唉～～睡不好，那一汪蓝陪著她一起失眠。

她迷迷糊糊，意识恍惚。这些天老觉得自己梦游，有时走在路上她会忽然顿住步伐，仿佛听见熟悉的嗓音喊她名字，转头，看见的只是一张张陌生面孔。

有时下班，不自觉地又回到他住的饭店，在附近徘徊，仿佛他不曾离开。

有时手机响，她惊心动魄，仿佛那会是他的低沈嗓音，那嗓音总是饱含笑意地嚷她儍瓜。

是，她果真儍。他已走出她世界，她却还儍在他们共拥的回忆里，找不到出路。她还骗自己一切没结束，她自认戏还没演完，她不离场，他的结束，不代表她的结束。他们的句点不该是这样的……

晓蓉合眼，静静淌泪。她听见外头风吹得树梢沙沙作响，风儿低吟，似潮浪拍打屋墙。她又翻身，又紧抱枕头，又一次回忆他，想起他在她手腕拙上他的表，而她却扫不紧他的心。她想著想著，既然不能一起，只好趁著夜深，把温馨时光都偷出来想一遍。

想到第一次的抱拥，她微笑。想到临别的信，她哭泣。

晓蓉往右翻身，再翻身，嗯，找不到舒服的睡姿。再翻身，嗯，怎么躺都不舒服。她将枕头牢牢抱在怀里，用棉被紧紧盖住身体，把自己藏在被里，逃避空虚。

他叫她忘记他，谈何容易啊，隐之……

呜呜，又来了，今晚又不争气地哭不休。怕妈咪担心，晓蓉窝在被里痛哭，她有一点呼吸困难，回忆凶猛，似恶鬼追逐她。她狠狠哭泣，又一个翻身——

“啊！”她痛叫。

“怎么了？”苏瑷第一时间杀进房里，然後错愕瞪著地上那一团棉被。“晓蓉？！”

苏晓蓉在团住的被里挣扎著，终於露出脸来，喘了好大一口气。

“妈咪～～”

一看见女儿憔悴的脸，苏瑷心痛。“我的心肝～～”怎么又哭肿眼睛了？

“妈咪……”呜呜，晓蓉觉得自己好惨啊！

苏瑷冲过去抱住女儿。“我可怜的女儿，我的心肝，呜呜……”母女俩抱一起哭。

苏瑷触动伤心事。“哇，我们的命真苦，哇～～”

“就是啊，哇～～”晓蓉飘泪。

叮～～叮～～门铃忽地在此际响起。

母女俩怔住，瞪著彼此。大半夜，是不是听错了？

叮～～叮～～

“门铃！”两人跳起。

“那么晚，会是谁？”苏瑷神情紧张。

“我去开！”晓蓉光著脚就冲出去，会是他吗？是他吗？

铁门猛地推开，晓蓉尖叫。“啊～～”扑过去，抱住来人，又跳又嚷。“隐之！隐之～～”她眼泪狂飙，埋他怀里。

他微笑，抱住思念的小儍瓜，她激动的反应，害他眼眶酸涩，把她搂得很紧。

“啊～～”苏瑷冲过来，拉开晓蓉，瞪住谭隐之。“你还来干么？！”这个混蛋！爱情骗子！

砰！行李堕地。隐之望住她们，从外套口袋掏出方盒，拿出戒指，拉住晓蓉的手，戒指套进她的手指。

“嗄？！”晓蓉喜极而泣。

“你干么？”苏瑷抓住女儿的手，硬是摘下戒指。“你不是要娶别人？”她护女心切。

“伯母，请把晓蓉嫁给我。”谭隐之微笑，表情诚恳。

“好。”晓蓉答。

笨！苏瑷敲女儿的头，朝谭隐之吼：“不行！”

晓蓉揉著头。“妈咪，你别管我们的事啦～～”

开啥玩笑？她管定了！苏瑷瞪著谭隐之。“臭小子，你给我进来，我有话问你。”她掠下狠话，气唬唬地进屋去。

谭隐之没即刻跟进屋里，他先拉住那久违的小手，直到这刻心才踏实。

他微笑地望晓蓉。“我没结婚。”

那双含著泪灿笑的眼睛，也望著他的黑眸，哽咽地说：“我就知道……我知道你会回来，我知道！”

“哦？”他一把将她抱起，环在身前。“你什么都知道啊？”他暖暖的鼻息在她颈上激起一阵愉悦的轻颤，而他眼中的光芒使她心跳加速。

唉，她对这个男人一直没抵抗力啊！

“所以你舍不得我喽～～”晓蓉望住他，她微笑，可是眼泪却一直掉。

他问：“高兴吗？”

“嗯！”她用力点头。“这样才对！”

他猛地仰头放声大笑，是，小儍瓜在教他呢！

他欢快的笑容令她瞧得目眩神迷。

＠＠＠

他们到底要不要进来？

“厚～～”苏瑷泡好茶，坐在椅上，等了好久，他们才手牵手进来。

咳咳！苏瑷瞪女儿一眼，清清喉咙，板起面孔，一副准备开堂问审的样子。晓蓉和隐之互看一眼，两人笑著在沙发坐下，手握著手。

“过来！”苏瑷将女儿揪过来跟她坐一起，开始质问谭隐之。“我问你，你真要娶我女儿？”

谭隐之诚心道歉。“对，很抱歉，这阵子让晓蓉伤心，又害你烦恼。”

“哼！”苏瑷不领情。“我警告你，我们不贪你的钱，我女儿美丽可爱又善良，温柔贤淑又懂事。她不是非你不可，你去打听打听，外面一卡车的人追她——”

“妈～～”晓蓉尴尬。“哪有，你别乱讲。”

谭隐之低笑。“是是是。”既然来了，早做好挨骂准备。“伯母放心，我会对晓蓉很好，绝不会再让她难过。”

“唔……”苏瑷还有疑虑。“你本来要娶那个王什么，为了合企案和什么王的开店——”

“妈！”晓蓉糗得推推母亲。“是合并案，合并案。”

“喔，合、并、案！”苏瑷更正，谭隐之憋住想笑的冲动。

晓蓉忙帮隐之说话。“妈～～都过去了，你不要再说了。”

苏瑷坚持。“不行不行，我要问清楚！”她继续审。“那个……嗯，王素素……”

“王素云。”晓蓉大声更正。

“反正就是什么云啦，谭隐之，你为了要跟王什么开店，所以跟那个云结婚，还甩了我的蓉！你记不记得？你太过分了你……”

晓蓉听得满脸黑线条，谭隐之在肚里闷笑得快胃出血。

苏瑷拍桌嚷：“你说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谭隐之赶紧承认。“是是是。”忍住，忍住，不可以笑！

苏瑷又拍桌。“那你为什么反悔？怎么突然想通？”她要弄清楚，不许女儿被耍。

谭隐之瞥了晓蓉一眼，晓蓉皱眉，很不好意思地暗示他多包涵。

苏瑷嚷嚷：“谭隐之，你快说清楚，不说清楚就不让你回家，喔～～不！不说清楚就赶你回去，不让你继续找晓蓉！”哼，害女儿哭得这么惨又瘦这么多，随随便便就想娶回去，想得美！

“妈，很晚了，你让他休息啦。”

“你别吵。”苏瑷吼女儿。

“伯母，我错了。”谭隐之凛容，正色道。“这几天，我在上海过得很惨。谈公事没法专心，晚上应酬结束，回饭店睡不著，睁著眼醒到天亮，满脑子想著的都是您的女儿——”

“我也是～～”晓蓉凑身握他手，目光激动，声音颤抖。“我也是满脑子一直想你……”

“啊～～”苏瑷拉开他们交握的手。“我还没问完，晓蓉你闭嘴！”

“喔。”好凶喔，妈第一次这么凶喔～～晓蓉缩回座位，谭隐之低笑咳嗽。

苏瑷脸色稍缓。不过，她还是用严肃的口气说：“没这么容易，我女儿被你迷得晕头转向，我可没有！既然这么爱晓蓉，你还撇下她去结婚？现在我怎么相信你认真了，万一哪天，大少爷你又要搞什么合企案——”

“合并案！”晓蓉再次纠正。这次谭隐之不得不撇过脸，好藏住笑。

“喔，合并案！到时又把晓蓉撇一边，那我女儿多可怜？她怎么办？”苏瑷对他充满怀疑。为女儿好，她情愿扮黑脸。

谭隐之很高兴晓蓉有这么疼她的母亲。伯母儍归儍，一想著要保护女儿，就精明起来了。他耐著性子，微笑道：“伯母，请你谅解。我筹备合并案两年，一直梦想著打入上海地产，我料想不到会遇到你女儿，甚至爱上她。认识晓蓉是这几个月的事，您说我心里会没有挣扎吗？我以为我可以撇下她，去完成我的理想，实现我的野心——”

“那你现在怎么又——”

“是，矛盾的是我又後悔了。”谭隐之苦笑，黯然道。“原来想的要比做的容易多了，我原以为自己办得到，可以无所谓地跟晓蓉分手，但事实上我很痛苦，我根本离不开她，这些天我浑浑噩噩，像在梦游，太辛苦了，想她想得快发狂……”

“我也是！”这没骨气的苏晓蓉又去抓谭隐之的手，又是表情激动，泪眼迷蒙，又是声音颤抖。“呜……我也像在梦游，我也不能没有你……”

“啊～～”苏瑷踹女儿一脚。“笨，妈还没问完你就扑过去了？你有没有骨气啊？嗄？！”

“妈……”晓蓉幽幽转过脸来，她瘪嘴，望住母亲，表情无辜，可怜兮兮。

“女、女儿……”苏瑷愣住，心虚结巴，眼角颤抖，嘴角抽搐。

来了！苏晓蓉的绝招来了。

她声音软绵绵，小手缠上了母亲。“妈咪～～你就祝福我们吧，好咩～～妈～～妈～～嗯……”她跺脚扭身，好幼稚地撒娇，嗯得隐之骨头酥掉，苏瑷软趴趴。她继续发功，准备嗲昏母亲。“嗯～～妈咪～～嗯～～好了咩～～好了啦～～人家好烦了，好咩？嗯～～妈咪～～妈咪～～嗯～～”

“好……妈听你的。”苏瑷高举双手投降，然後倒落沙发上，晕去！

＠

谭隐之站在床边看苏晓蓉帮他铺床，她趴在床前拍顺床单绉摺，她性感的背影看得隐之热血沸腾。

她转身坐床边，对他微笑。“好了！你可以睡了。”屋子大，空著的客房刚好让他住。

谭隐之已经换上便服，他掀被，躺下。晓蓉跳下床，微笑地帮他盖好被子。

她叮咛：“最近气候不稳，你不要踢被啊～～”

他微笑，眼角泛起细纹。

“晚安。”她儍望他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但他手一伸，将她拉进被里。

他翻身压住她，吻她额头。“你瘦了。”

“你也是……”她摸索著他的身体。“好像瘦了不少。”

他被摸得热血沸腾，抓被盖住彼此，他们迅速脱去对方衣物，急著要亲热，让炽热的缠绵销毁这段日子来疯狂的思念。

“有没有弄痛你？”缠绵後，他将她环在身旁，手抚著她的头发。

“不痛。”晓蓉摇头，赖在他怀里笑望著天花板。好幸福喔，他们又在一起了。

谭隐之贴著她的脸，下巴新生的胡髭刺得她有点疼，可是她不想移开脸。

“要不要跟我妈见面？”他头一回提起自己的母亲。

“好啊，你妈住哪？”

谭隐之缄默，沈思一会儿才说：“过几天，我带你见她。”

“她会喜欢我吗？”晓蓉忐忑。

“那当然，我妈会很喜欢你。”妈会好高兴他的决定。“对面有栋空屋出售，我想买下来。”

“哦？”

“婚後我们住那里，你妈住这边，这样你就能安心照顾母亲。”

“隐之……”晓蓉感动，他是为她著想的啊！“这间房子也是你的吧，根本没有谁出国念书托人顾房子，是你掰的吧？”

他笑望住她。“你不儍嘛。”

晓蓉一个翻身，伏在他身上，咬了他的下巴一口。“我就知道，你对我真好～～”捧住他脸亲了又亲，热情洋溢地抱紧他。“我好爱你，你真好，你对我真好～～”她在他身上磨赠，像猫儿在跟他撒娇。

“好了好了——”他抓住她扭不停的身体，被她闹得好痒。他揪住她的双臂，略略提起她。“小儍瓜……”

“嗄？”

他眼色含笑。“刚刚你跟你妈撒娇，嗲得我受不了，差点忍不住把你揪过来抱。”

晓蓉哈哈笑。“那当然，我嗲起来天下无敌！”

他笑著央求。“你再嗲一次给我看看。”

“嗄？”她怔住，噗～～笑趴在他肩上。“唉呦～～”脸埋在他颈弯里，不好意思了。

“好啦！”他低笑，方才她那嗲劲真够可爱的，他好想再看一次。“拜托喽～～”

晓蓉从他身上翻下，坐在床上。咳咳，她清清喉咙准备娱乐他，谭隐之双臂枕到脑後，等著观赏。

开始了——晓蓉先是微笑地瞥他一眼，眼儿亮晶晶，然後她缩住肩膀扭扭捏捏地嗯起来磨赠他，像没了骨头，声音甜滋滋软绵绵，红唇噘著嗲不止。

“嗯～～隐之～～好咩～～嗯～～好不好咩～～隐之～～”她玩心一起，食指轻按下唇，微伸舌，朝他眯一眼，故作性感。“喔～～隐之……嗯……隐之……啊～～”

他受不了，扑过来将她压在身下，她大笑，他们缠在一块，热情如火，棉被枕头统统踢到床下。

床铺颤抖，床单哭泣，不眠夜，两人发情直至天亮……

直至累得筋疲力尽，呼呼大睡。

＠

翌日中午，苏瑷到女儿房间喊她吃早餐，没看到人——

喝！她惊骇，杀上二楼客房，敲门，没人应，想开门，门锁著。

厚！苏瑷退一步，瞪著门扉，双手插腰，目光凶狠。

“这个谭隐之要敢不娶我女儿，就给我试试看！”哼哼哼！苏瑷抓抓头发，讪讪下楼，让他们睡过瘾。

房间里，床铺凌乱，谭隐之大字形躺著呼呼沈睡，晓蓉卷在他臂弯微笑入眠。

窗外阳光热情，蓝天静默，白云佣懒，天空底，院子里。绿树颤抖，迎风歌唱。

苏瑷心情很好，她拎了一桶水，在院里浇花。浇著浇著，她忽然哭了起来。

女儿长大，要嫁人了。想不到女儿这么厉害，跟信毅总裁交往，她虚荣地骄傲了几秒，抬头望蓝天——

主啊，祢要保佑我女儿幸福喔！她对蓝天默祷。主会听见吧？

蓝天无语，白云变幻著形状。小房间，一张床，热恋的情人相偎安眠，拥一床好梦，好梦正甜！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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