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做好男人》

作者：单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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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有一首DavidBowie的英文歌这样唱着，她听过，记住了歌词，歌词说着——不晓得现在几点了，天也都暗了。我躺着听收音机时，突然听到“有些猫躺着，有些摇滚乐拥有灵魂。”某人这么说。然后这个巨响又马上销声匿迹，突然以低沉声波出现。

这不是来自DJ，而是朦胧的宇宙摇滚乐。有个星际人正在天上等待着，他想来拜访我们，他想他会让我们很惊喜。有个星际人正在天上等待着，他叫我们千万不要说破。因为他知道这相当值得的，他告诉我……让所有的孩子起舞。

我得要打电话给某些人，所以我找上了你。你说：“嗨，真酷啊原来你也听到了。”

打开电视机，我们可能在第二频道找到他的身影，多注意你的窗户，或许可以看到他的光。假如我们用灯光示意，那么它也许会在今晚登陆。可别告诉你老爸这些事情，否则他会把我们关起来。

她想，这真是很有意思的歌。

她偷偷希望，星际人，来找她。

她想，她也会很快乐的。因为，她其实没朋友，她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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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Jason、说真的，郑宇宙太让我们这些做兄弟的失望了。今天我们再不帮他一下，他真的要废了。”

“没错。”Glen说：“为了帮好兄弟，大家真的用心良苦啊！”

James骇笑。“你用心良苦个屁，你明明是想知道——”声音低下去，大家交换眼神，暧昧笑开。

今天是郑宇宙的生日，这三位衣着时髦的公子哥，抽雪茄，品名酒，窝在LoungeBar的贵宾包厢内，讨论好友郑宇宙的偏差行为。

一名身材火辣的美艳女子，猫似地懒在另一侧沙发，长腿交迭微晃，嘴角勾一抹浅笑。她是James刚从夏威夷回来的朋友——Sabrina。“Well……”Sabrina撩撩蓬发。“James拜托我跟姓郑的睡一晚，我是OK啦，但是先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像James形容的条件那么优啊？”

敢怀疑他们的好兄弟？霎时三人抢述宇宙的丰功伟业——“他以前一个晚上连把三个女人欸！”

“以前他眼睛往哪个女人瞄一下，那个女人晚上就躺到他床上，自动把衣服脱光光……”

“他以前每个月都换女人，曾有三个女人为了他在SOGO百货前干架，还闹上新闻——”

那有什么？美人想。有人还为我自杀死翘翘咧！

Glen忽然站起，凝视远方，无限缅怀地说：“过去，他曾是我们把妹帮的王。”

美人问：“那么，现在这个王，怎么……“王”不起来了？”

三人忙跟Sabrina诉苦——“三年前他突然说要做好男人，除非找到真爱，绝不做爱。”

“这三年他不泡夜店，不跑舞厅，不跟我们到处趴。”

“看他留了三年多的头发，就知道他有多压抑，身体不野了全野到头发上，那个设计师给他编的黑人发辫超浪的。”

“他压抑欲望，卯起来运动、学烹饪、听两性关系演讲，连医院开的育婴课都去上——”三人激愤。“他说他要组织甜蜜的家——”说完，一起作呕。

美人大笑，晃得杯中红酒溅出，舔去手背淡红酒液。“Well……听起来，你们是嫉妒他改邪归正。”

“不！我们是恨他欺骗我们这些好兄弟。”

“什么想做好男人，屁，有病要讲，干么怕兄弟笑。”

“就是，兄弟们急了都想帮他。”

OK，美人明白了，放下酒杯。“你们……怀疑他性无能？”

“没错，他有性功能障碍。”Glen斩钉截铁道：“Sabrina，等一会儿他来了以后，妳就假装喝醉，我们叫他送妳回去，妳就乘机勾引他，然后帮我们好好检查他！”

忽然水晶帘掀起，郑大“王”驾到——Sabrina宛如看到一束光，刺入眼眶，她怔住了。原本迷蒙的眼睛瞬间绽亮，似母狮见猎物，像他这种狠咖啊，守身三年真是太对不起女性同胞了！

瞧，多俊的脸，轮廓鲜明，五官俊朗鼻尖挺，下颚方正有够酷。瞧，一头放浪的黑人长发辫，高大强健的好体魄。Sabrina咽咽口水，舌尖宛如尝到纯黑巧克力，情欲勃发，春心荡漾。她目光贪婪，流连在郑大王身上，他穿着黑色运动服就来，随兴得像刚运动完从篮球场跑来。运动服柔软轻薄，遮不住他一身强健的肌肉线条，Sabrina口干舌燥，身体麻热，猫骚起来……

“哈啰！”郑宇宙长手一挥，帅气道：“我的好兄弟啊，大家最近混得怎OHMYGOD！哪来的正妹？”他剉到，九点钟方向，一道彩虹！绚烂绮丽，大美女啊！

Sabrina笑了，看样子，大家被电得旗鼓相当啊！“哈啰！”她挺胸相迎。“你……就是他们的好朋友郑宇宙吗？我是来台湾度假的Sa～bri～na……”她语调缓慢慵懒，男人们听得骨头酥麻。

郑大王收摄心神，三年道行，岂可葬送在短暂的一道彩虹？他深呼吸，深呼吸，冷静！冷静！但目光流连在34D爆乳装内的雪白胸脯上，弹性很好是不是？又看向缀满亮片仅盖住重点部位的迷你裙……心中的好男人在枯萎，灵魂里的坏男人蠢蠢欲动——“妳……真漂亮。”这女人极品。

“你……也不赖。”

“宇宙！生日快乐啊，来干杯——”损友们互使眼色，看宇宙那么哈，成功！

十分钟后，Sabrina就喝醉了（装的）。十五分钟后，已经坐在郑先生的Jaguar跑车里。

跑车在马路狂飙，美女醉倒在一旁，大胸脯快要弹出衣领。郑大王血脉沸腾，只剩兽性。

Sabrina暗暗窃笑——三年不近女色？碰到我就破功呴！摸摸顶级的Jaguar跑车，喔，但愿他在床上的表现，也像狂野不驯的Jaguar。捷豹～～喔捷豹～～好期待！

“妳住哪？”郑宇宙滚烫得像被点燃的引擎。

“什么住哪？我又不回去……我还想玩……我没醉啦……”美女嗲他。

不回去好，跑车飙得更猛。“那我载妳去旅馆，薇阁怎样？就在附近。”

“OOOOOOK——”

郑宇宙真急，油门一踩，咻地十分钟尬进旅馆车库，三分钟办完手续拉她进房。

Sabrina动作更快，唰地一分钟内扒光衣服，咚咚咚十秒内自己躺到床上。“哦唔啊……亲爱的快来……”她自己呻吟打滚，自己发浪……

宇宙看着床上打滚的女人，眼色暗下，朝她走去——电光石火间，过往与众女人厮混的回忆全涌入脑海。Sabrina发浪的姿态，Sabrina淫荡的媚笑……想象和Sabrina做爱，做完以后他会有的感觉——“好好休息。”明明已走到床边，郑宇宙硬生生向后转。做完以后，会很空虚，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等一下！你站住。”Sabrina喊住握着门把，准备离开的男人。“你去哪？”

“买保险套——不！”他讲太快了。“我要回家。”

Sabrina花容失色，跳下床。“回家？”对她这么脱光光性感美丽的女人，他回家？“你开什么玩笑？”

谁开玩笑郑宇宙果真开门出去。“帐单我会付，妳好好睡，BYE！”

“站住！”Sabrina从背后抱住他。“走什么？大家快乐一晚不好吗？”

被光溜溜的女人抱住，他身体很诚实，又狠狠亢奋起来，但……心很累。

“谢啦，我不想，晚安——”

“难道你真的——”Sabrina出手。

宇宙震住，往下看，她竟然……

“你明明就有——”嗯，Sabrina松手，他的状况够格当把妹王，仰望郑大王，她愣住了，被大王阴郁的脸色吓到。“Sorry……”他生气了？

“妳摸什么摸！”郑宇宙怒吼，超级不爽。

“我……我只是奇怪，你明明有兴奋，为什么不做？”

做妳妈啦做！宇宙瞪她，恼怒，一字一句缓道：“因为……妳、不、是、好、女、人。”

就是这个feel～～我要的feel～～噢，他快哭了。

郑宇宙长发野野地乱在肩侧，上身赤膊，穿CalvinKlein睡裤，坐在床上。窗玻璃，蒙着一层萤白日光，光影斜入，映在他宽广雄厚的胸膛。古铜肤色，肌肉结实，被日光烘烤，泛着性感光泽，如诱人的黑巧克力，弥漫浓郁的雄性气息，画面超级养眼。这性格体魄，像座饱藏原始欲望的黑暗丛林，要是让熟女看见，肯定呼吸一窒，春心荡漾，身体兴奋融化，渴望在那诱人的胸怀中堕落。

但是，看看床上散置的东西，熟女的欲火便瞬间浇熄。

床上堆着粉黄婴儿袜，粉红婴儿衣，婴儿奶嘴婴儿背带。没有熟女，只有一个抱在怀里，不足月的奶娃儿。这一切对曾经纵欲的郑宇宙来说很陌生，但亢奋感不输给刺激的性爱，他几乎喜极而泣。

怀抱里，奶娃儿咿咿呀呀，眼珠黑圆圆，骨碌盯着他，空气飘着乳香，宇宙抱着娃儿轻晃，娃儿哭。

“哇——”

“乖……秀噢，不哭不哭。”郑宇宙温柔拍哄。

“哇——”小家伙踢踢踢，哭得更响。

“是不是饿？泡“奶奶”（ㄋㄟㄋㄟ）给你喝，啊——”他胸部锐痛，娃娃竟然——“啧啧啧……”

小家伙野蛮地吸吮他的乳头，痛啊！“不……宝贝，爸爸没啊……妈妈才有“奶奶”……不要咬，不要咬，这不是“奶奶”——”

“哇——”小家伙吸不到奶水，崩溃大哭。

“厚！叔叔好色。”一个男孩的声音说。

耶？谁？

“一大早就叫“奶奶”？”

咦？这声音好熟……

砰！

郑宇宙摔下床铺。原来他作梦了，抬头，看见十二岁的宫城威站在床边，笑咪咪的。

他脸一沉，索性坐地上，教训好友的孩子——“宫城威，随便闯进别人的房间，非常非常不礼貌噢！”

小阿威笑嘻嘻地说：“是阿姨要我叫你吃饭，都十一点了，叔叔，你一直叫“奶奶”，矮油～～好色噢！我要跟爸爸说！”一溜烟跑走。

“宫城威！”郑宇宙赶快套上衣裤追出去。

位在山腰的游翼农场，白千层树们环绕着木屋，他们在走廊的屋檐下吃午餐。

老板宫蔚南，有张严厉的扑克脸，草创初期，因为得郑宇宙慷慨相助，故郑宇宙拥有农场三分之一股份。然而后来宫蔚南把宇宙爱慕的女人费美里把去当老婆，这成为宇宙心头的痛哪。

话说三年前，郑宇宙煞到农场解说员费美里。为赢得费小姐青睐，浪荡子改邪归正，甩掉女友，从一天没女人会死，变成想要务农的好青年，还跟农夫昆伯学农务，母牛的奶都去挤，被臭脾气的雪莉老牛狠踹好几次，一切为了取悦好女人费小姐。没想到，当他一头热的留在农场表演好男人，费小姐竟辞职回台北去，宫蔚南惦惦地杀到台北拐到费美里，宫蔚南心狠手辣，生米煮成熟饭才告诉他这残酷的真相。

他妈的○○○，感情不能勉强，失败了也迁怒不了谁，只是，郑宇宙没办法虚伪地祝他们幸福，他回台北到爸的公司上班，偶尔才来农场度假，哼，全世界到哪找像他这么够意思的朋友？

郑宇宙恨恨地啃着三明治，瞪着他们夫妻，费美里怀孕一个多月，胖了些。再加上宫蔚南前任妻子生的小阿威，宫蔚南就有两个孩子。不公平！他郑宇宙渴望成家成不了，他老兄呢？婚结两次，孩子也快有两个。

郑宇宙嫉妒。相形下，他孤家寡人好可怜。他都这么可怜了，“胜利者”竟还用鄙夷的眼光打量他，费美里则表情别扭，努力憋住笑。抓耙子宫城威因为急着跟爸说郑叔叔的糗事，所以还有点喘——铿！宇宙扔下刀子，撇开切了一半的蛋卷，往后靠向椅背。“你们少用那种有色眼光看我。”

“宇宙——”宫蔚南清清喉咙说：“你以后睡觉最好锁门，免得我儿子闯进去，大白天的听你喊“奶奶”，这会对他造成不良影响。”狗改不了吃屎，郑宇宙戒不掉想“妹”。

我好你个○○○！郑宇宙抓了叉子，指着宫蔚南。“喊“奶奶”怎样？“奶奶”犯法吗？我睡觉爱喊“奶奶”不行噢，把我抓去关啊——”

糟糕，忘了这家伙不能恐吓的，越恐吓他越乱来。“好好好，不说这个。”宫蔚南决定冷处理，真是，叫他不要喊，他一下连喊三回合。

“叔叔啊……”阿威笑嘻嘻。“你快点交女朋友，不然我觉得你越来越奇怪欸，你好像真的很想要女朋友……”

噗，费美里笑了。

够了！宇宙摔开叉子，站起来双手做摇晃婴儿状，对他们吼叫：“给我听好，我说“奶奶”是因为梦到我在哺乳！哺乳我的孩子，我哄着他说——乖，不哭，泡“奶奶”给你喝，是这个“奶奶”！这么温馨的梦，被你们扭曲成这样，下流！”

哦！三人瞠目结舌。原来，郑宇宙是在梦里奶孩子？哇哈哈哈哈哈哈哈，霎时他们笑得东倒西歪。

可恶，不道歉，还笑。郑宇宙看小阿威笑倒在美里肩窝，费美里笑倒在宫蔚南胸怀，宫蔚南大笑，右手一揽，将费美里跟阿威全揽在怀里。是怎样，表演“笑成一团”，炫耀一家和乐融融就对了！

“不好笑。”郑宇宙用力切蛋卷，三两口，嗑掉熏鸡蛋卷。

“叔叔，我误会你了，Iamsorry～～”阿威帮郑宇宙添咖啡。“那你在梦里有没有看见你老婆？有小孩就有老婆啊？”

郑宇宙气馁，瞪着宫蔚南说：“都是你，我觉得我被你晃点了。”

“晃点什么？”

“你记得三年多前，你对我说过什么吗？你说我要是想遇到好女人，就必须先当个专情的好男人。结果我夜店不去，辣妹不把，烹饪学了，育婴课都去上，好女人呢？”

“好女人就要出现了——”费美里突然说：“孕妇的直觉很准。”

“几时？”郑宇宙精神大振。

“嗯，大概再过四小时。”

“真的有预感吗？四小时？为什么是四？”

“我看着你时，对四这个字特别有感觉。”

“四不是跟死同音吗？”宫蔚南插嘴。“你这几天开车小心——”

“shutup！”郑宇宙吼他，抓法国面包咬住了，告辞。“回台北了——”没营养的对话，损害身心健康。

费美里笑道：“这么快？你一来，我们家好热闹噢。”

“对，取笑我，你们就开心了。”郑宇宙坐在门槛穿鞋。“我下午两点要拜访客户[奇][书][网]，没空跟你们扯那些没营养的。”

“噢。”宫蔚南做个夸张表情。“天啊，我们都忘记了，郑叔叔现在是泽明集团的业务经理啊！”

“好了不起。”

“好厉害。”

“叔叔强啊。”费美里跟阿威卯起来赞美，试图抹煞刚刚对郑宇宙的嘲笑。

少来，哼。逆光中，郑宇宙捞起搁在门旁的帆船袋，潇洒地甩上右肩，一记帅气的挥手。

“BYE——”

他走出木屋，滑入银色跑车，行李掷后座，戴墨镜，单手握方向盘，嘴巴咬着面包，转动钥匙，引擎咆哮，假期结束，看看表——中原标准时间，十二点零五十秒。四小时后？也就是下午四点零五十秒喽，他的好女人真的会出现？唔，超期待的。

咻！捷豹跑得不见踪影。

是她吗？长得像林志玲。三围34C、24、36。下午三点五十分十七秒，郑宇宙注意出现在面前的女人，内心布满OS。相貌温婉，背景很优，重点是，她有害羞，跟过去那些热情奔放的女朋友不一样。而且，她不敢直视我的眼睛，还有，端茶给我的小手微微颤抖，看起来应该是煞到我了……所以，想一起过一辈子，共组家庭的好女人，就是她？

“哈哈哈，宇宙，你噢，长得太英俊，我女儿一看到你，就不讲话了。”金董笑道，红光满面，咬着雪茄，肥腿摇晃着。

三人坐在星隆街金董家的院子喝午茶。日式建筑，覆盖透光的遮雨棚，种红牡丹白茉莉黄桂花，彩蝶翩翩飞舞，佣人不时添加茶水，池塘流水铮铮，鲤鱼悠哉回游，气氛真正好。

金董从事旅游业，常跟泽明经营的饭店订房，是泽明的大客户。金董趁郑宇宙来拜访，想撮合他跟女儿认识。

“爸，你真是的，你不要乱讲。”金贞惠掩嘴笑，煞到郑宇宙。他跟那些和爸爸往来的生意人不同，没秃发爆肚，油条习气。他西装革履，衣着正式，但随意束脑后，刺猬般黑野的发辫，暗示他内在狂野，女人看了会兴起玩火的冲动。

“饼干好吃吗？”她问。喔，光问这个，脸就克制不住烧红起来。

又会脸红，还会做手工饼干。嗯嗯嗯，看来确实是好女孩。郑宇宙呵呵笑，点燃雪茄。“饼干很好吃。”他咬住雪茄，烟雾迷蒙中，打量金小姐，但为什么，心里还犹豫，真的是她？

“我爸说他常跟你去打高尔夫，他说你打得好好，我其实一直想学，可是老是学不来……”金贞惠硬找话题跟郑宇宙聊。

“唔，正常，很少看到女生打得很好的。”奇怪，如果是她，为什么讲话没劲？难道……他天生适合把坏女人郑宇宙很剉。“以后让宇宙教妳，运动方面宇宙最强了——”金董又在呵呵笑了。

“可以吗？”金贞惠眼睛一亮，很期待。

死了，好女人来也，但他很没劲，望着金贞惠好贤慧的笑容，郑宇宙越看越慌越困惑，终于明了——上天！我不要金贞惠啊～～砰！突然巨响，吓得大家跳起，惊魂甫定，往上看，透光棚子，掉落一个军用绿背包，同时，屋外一阵喧嚷。

“搞什么！”金董气呼呼冲出去骂人。

“我也去看看。”郑宇宙抢跟出去，上天还算仁慈的，他瞄一眼手表，好险，离四小时还有三分钟，金贞惠掰掰。

“这我第一次看见……”

“说什么生病了。”

“谁派来的啊？”

“不知道。”

婆婆妈妈们聚在陈宅门边的老樟树讨论，望着树梢，指指点点。

陈太太朝树上骂：“都说不用，就一棵树嘛，管它什么病，我不会花钱的噢。”

“谁把背包丢我家院子？”金董跑出来。“万一没遮雨棚砸到人怎么办？”

陈太太忙陪笑。“唉呦，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我啊，是她——”手指上面。

郑宇宙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看，哇靠！被吓得倒退三步。

足足两层楼高的大树上，一名穿灰色Ｔ恤，蓝牛仔裤的女子，腰间系着安全绳，身手俐落，行动敏捷，正缓缓地爬下来。可怕，一个女人，在树上爬来爬去，不禁让郑宇宙联想到放生的野猴子。唉，这个世界病了，温良贤慧的好女人越来越少，现在的女人连树都会爬。呜呼……

女人回到地面，郑宇宙雷达启动，开始目测女人三围——32、23、34，唔，偏瘦。她用一支铅笔，将长发盘在脑后，因为风吹，发丝显得紊乱。她眼神淡漠，鼻子细挺，下巴丰腴，脖子上怪异地挂着一副听诊器。

“抱歉。”爬树小姐拍掉手上灰尘，站直身子，跟大家说：“我的背包背带断了，吓到大家，很不好意思。”因为她的神态冷漠，尽管讲话有礼貌，却没有温暖，好像只是在应付。

“小姐，妳好好的干么爬树？树上有什么？”金董纳闷着。

陈太太发飙道：“妳吓到金先生了，树没医好就先出人命了。”

爬树小姐解释：“这棵老樟树，从树形和树皮看来，很可能受到“木材腐朽菌”还有“樟白介壳虫”的侵袭。”她指了指树木根部，说：“刚刚听诊后，我怀疑树基已经出现中空的腐朽状况，必须快点动手术……”

吭树还有动手术？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小姐挺有趣的，郑宇宙听得忘记四小时到也。他站在婆婆妈妈还有矮胖的金董间，身材高大伟岸，特别醒目。

几位妈妈注意到帅哥存在，偷耙乱翘的发，拉扯松垮的衣，调整邋遢站姿，瞬间翘屁股缩小腹。是啊，只要是女人，乍见郑宇宙，都会被他出色的仪表震慑住。

然而，这位爬树小姐，看都没看郑宇宙一眼，模样冷静，态度从容，因此，习惯被女人注意的郑宇宙有那么点不习惯。她怎么都没注意我？我乃宇宙罕见的超级帅哥啊！郑宇宙更热情地盯住“爬树小姐”，发送电波想要电她，但她没反应，只是从牛仔裤口袋，拿出名片，递给金董。

“我的名片，雨棚要是有损坏，可以跟我联络——”

金董要接，但有人更快，先掐住名片了。欸？金董往旁一看。“宇宙？”

郑宇宙恍惚着，在还来不及细想时，手就伸去掐住爬树小姐的名片。为什么？他干么啊？

“爬树小姐”对郑宇宙挑了挑眉，缓缓说：“名片不是给你的。”

难道……我会出手，莫非，我等的真命天女是她？郑宇宙心惊，抬头，和爬树小姐对望。他内心里的OS，犹如跑马灯在急急闪。不可能，她会爬树，不可能，她看起来冷冰冰又不贤慧，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可是……

“你拿名片干么？给我。”金董拽走名片。

“等一下。”郑宇宙捏紧，用力看。“啄木鸟”实验室助理关娜妹，娜妹？他哈哈大笑。“关辣妹？可是妳穿得一点都不辣啊！”

听见郑宇宙的玩笑话，大家听了都笑了。

唰！关娜妹冷着脸，抽走名片，交给金董。她鸟都不鸟郑宇宙，跟陈太太讨论：“这棵樟树应该有一百年了，放着病死了很可惜，只要妳同意，我可以救它。”

陈太太烦躁地挥挥手。“讲这我听不懂啦，我看它好好的啊，妳硬要爬我家的树就算了，爬也让妳爬了，够了吧？”

“妳为什么想医树？”郑宇宙很好奇。

“只要让我救，它还可以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她跟陈太太说话，不理会他的问题。

王婆婆摇着怀里的孙子。“啊，树可以动手术喔？啊怎么开刀啊？医药费多少啊？”

“欸，妳干么对树这么好啊？”因为她不理他，郑宇宙就越想凑上去讲话。

关娜妹继续忽略他，回王婆婆的话。“啄木鸟实验室是由莫高忍教授主持的非营利机构，除了做研究，也会帮老树治病。要是愿意救这棵树，我只收基本耗材费，如果连这部分都不想出，我想办法找别的方式申请补助，只是时间上比较会耽误到。等手术动好，我看能不能替它争取到经费，定期来做保养。”

“太麻烦了。”陈太太想也没想就拒绝。

“……”郑宇宙发现爬树小姐搭理每个人，就是不鸟他，她瞎了喔，看不到帅哥？

金董问她：“树还要保养啊？保养费多少？”

“一年差不多十万。”

抢钱噢！郑宇宙笑了。

关娜妹注意到他的讪笑，盯着他看。“我说了什么那么好笑？”

郑宇宙怔住，摊摊双手。“嘿，没恶意，我只是觉得树顶多浇浇水施施肥，怎么保养这么贵”

“这位先生，花十万保护一棵老树，很过分吗？”

有杀气！郑宇宙后退一步，讨好地展露无敌帅的招牌笑容，白牙在光中闪，电昏周遭太太大婶们。“我只是觉得有趣。”

关娜妹往前站一步，在她严厉的瞪视中，郑宇宙突然呼吸不顺，好有压迫感。

她定定将他从头看到脚，看得郑宇宙头皮麻背脊寒。然后不疾不徐道：“PRADA雅痞风的灰格纹西装外套，要三万块吧？口袋插着的Montegrappa限量钢笔，至少八万。dunhill的“SidecarAmber”飞行公事包，少说两万，都是顶级好货。”

“厉害，没想到妳对时尚这么瞭。”郑宇宙笑呵呵，误打误撞，平日穿运动服就出门，拜访客户才穿得这么炫，她是否好激赏？

“光我说的加一加，已经超过十万。一棵树，可以给人们乘凉遮阳，让小鸟栖息做窝，美化街景，默默吹风淋雨牺牲奉献。它跟先生你，谁对这世界更有意义？以它对世界的贡献，一年十万保养很过分？请问你又对这世界付出什么？你可以花好几万买外套买一枝笔，却觉得它一年花十万很可笑，谁比较好笑？我觉得你比较好笑。”

好妳个ＸＸＸ，我无心战妳，妳却杀得这么过瘾，战得我节节败退，哑口无言，变成笑话。可怜的郑宇宙，被“爬树小姐”堵得无言，批得脸青青。

大家看好戏似地窃笑着，连金董都同情地拍拍郑宇宙的肩膀，使眼色，要郑宇宙放胆给她呛回去，但他却——郑宇宙举手投降，笑笑地，不想吵架。“好好好……OK！妳说得都对，我的存在对这世界一、点、意、义、也没有，我是大千世界里的一坨废物，只会玷污这个真善美的世界，就一棵树，干么这么大脾气？小姐，轻松点嘛。”

轻松个屁！他痞痞的态度，彻底激怒关娜妹。“不认同，大可捍卫你的想法，少用这种嘻皮笑脸的态度敷衍，很差劲。”

郑宇宙转身就走，他会被这女人气死，就一棵树，也可以靠夭半天，神经病，老子跟妳掰掰。

很久没发火了，郑宇宙一下班，就跑去游泳，打夜间棒球发泄，混到凌晨一点，才驾车返家。这几年因为没有女人，只好靠运动排解过剩精力，肌肉越练越结实，心却越来越空虚。

黑天空，霓虹招牌闪烁，跑车辗过沥青路面，又一个寂寞夜。

费美里乱讲，好女人连个影都没有，只有来乱的金贞惠跟乱爬树的——驶过卖清粥小菜的路边摊，忽然觉得好饿，郑宇宙停车，去吃宵夜，刚甩上车门，突然怔住了。

天，喔天啊，好女人出现了！

郑宇宙心潮澎湃，三年清修生活，终于解禁有望。他脑袋昏眩，胸口很烫。

就是她！三点钟方向！

她也是喜欢在午夜吃粥的女人吗？

费美里说过，所谓的幸福，不是用好穿好吃大餐，而是有个人半夜一吆喝，就去路边摊吃清粥小菜，就这么简单温馨，当时他听完很想哭，非常向往那种境界。

如今，午夜，清粥，小菜，路边摊，以及那个女人，这是神的启示啊！

那女人坐在骑楼下的廉价桌椅前，右手托脸，另一手舀粥喝。斜身，长腿交迭，她好性感，好翘的屁股，好长的腿，Ｔ恤牛仔裤也穿得这么有型又好看。她的目光，满含笑意，她的嘴儿，抿一抹浅笑，她望着蹲在水桶旁玩脏碗盘的小女孩，喃喃地跟小女孩说话的神情，她浑身充满爱的光辉！

郑宇宙心情激动，瞧，她爱小孩，她是好女人！

噢，买尬！期待已久的女人出现了，郑宇宙一时有些承受不住，往后扶着跑车心跳激狂……

发情之际，在他眼中，简陋的小吃摊，神似黑道大哥穿汗衫的勇壮老板，看来他妈的很顺眼！不断被老板粗臂搅动，装白粥的大锅，蒸气喷涌，宛如春晨林间飘飘的雾，好美。不锈钢餐台，五颜六色的小菜，黑酱瓜黄鸭蛋紫茄子三层肉红萝卜，此刻在他眼中，全化成灿烂花海。而让这平凡无奇，变得绚丽多彩的，是那个女人，没想到命运安排这样奇妙，她竟是……

意识到投射来的目光，那女人敛容，转头，迎上他的目光。她不耐地扬扬眉，像在问他看什么看？

郑宇宙微笑，朝她点个头。

她肃容，撇筷，大步过来。

“你来做什么？想找麻烦？”她双手插腰，站定在他面前。神情强悍，跟刚刚对女孩说话的模样天差地别。

“呃，娜妹……我们又碰面了，哈，还真有缘。”想不到，她就是好女人，她让他非常有感觉——“我们不熟，不要省略“关”这个姓。”

郑宇宙哈哈笑，下午，被她气得快吐血。直到刚刚，瞥见她的另一面，完全被她的笑脸吸引了。

他拿出皮夹，递名片给她。“妳好，我是郑宇宙——”大家重新认识吧。

“不要浪费名片。”她拿都懒得拿。

“我不是来找麻烦，是刚好开车经过看到妳。”

“噢。”又怎样？

郑宇宙帅气地倚着跑车，笑望她。“Well，这代表我们有缘……”关小姐没反应，显然这个缘是他自己在那边缘，帅哥的笑容有点僵了。“我们……交个朋友？”

关小姐看向他指间的名片。“泽明集团业务经理？”嘴角浮现淡淡笑意，似乎很满意他的头衔。

“家父正是郑泽明。”不是故意，但有骄傲。知道我是谁了，还不主动巴过来——“哦，噢，啧啧啧。”关小姐又喔又啧了几声，想必对他的身分相当相当感动，她的下巴，指指他身后。“Jaguar跑车？”吹声口哨。“很贵喔？”

“Sure，关小姐，有这个荣幸让Jaguar载妳到淡水兜风吗？或是杀到北投春天……咳咳咳……”差点讲出“春天酒店”。

“北投……春天？”

“到北投欣赏春天的夜景。”

“噢。”

“或是到猫空，泡茶谈心？”

“噢。”

“喜欢哪个行程？”

“嗯，我想先打个电话。”

“Sure～～”当然要先打电话跟家人报备，好女人就是要懂得保护自己。郑宇宙看关小姐拿出手机，拨通，说——“拖吊大队吗？有一台Jaguar跑车停在消防栓前，请你们立刻来处理，地址是……”

“妳叫人拖我的车”

“所以你快闪吧。”

郑宇宙目瞪口呆，大挫败。莫非太久没把妹，他退步了？

关娜妹催促。“拖吊大队快来了。”

“拖走好了。”不信我有这么弱！他继续“卢”：“拖走没关系，我留下来陪妳吃粥。”

是噢。关小姐回答得倒也爽快，她回头，对那虎背雄腰的老板喊：“哥、有人纠缠我——”

老板提着菜铲杀来。“是哪个想死是你吗？”

郑宇宙眼花头晕，看着菜铲在面前比来飞去比来飞去，耳朵嗡嗡作响，听着老板粗暴的吼来吼去吼来吼去——“你ＸＸＸＸ的ＸＸＸ想ＸＸ别想○○ＸＸ又○○，我可是会ＸＸＸＸＸ……知道吗ＸＸＸ咧——”

郑宇宙傻眼，以上，这是他听过最长最流畅最脏的粗话，原来惹到黑道世家，想来这男的是纵贯线某堂主，女的极可能是飞什么凤的女帮主。不啰唆，自己BYE——“大哥你好，晚安，BYE！”他回车内，发动汽车，春天来了，但是好寒。Jaguar很鸟地跑走了。

“那个白痴是谁？”关火旺问妹妹。

“有钱人。”

“找妳干么？”

她开玩笑地说：“可能想包养我。”

“包养妳”关火旺大笑：“北七。”妹妹跟那些娇滴滴被包养的女人差太多吧？这男的白目。

“有这么好笑？”

“那小子知不知道他想包养谁？皮痒是不是？我妹是“恐怖份子”欸。”

关娜妹笑了，对，“恐怖份子”，他们都叫她恐怖份子。“我明天有活动。”

“这次要干么每次听妳有活动，我就紧张。”

“明天看电视就知道了。”关娜妹回去吃粥，将爬在地上呀呀玩的小侄女捞起，笑咪咪地逗她。“美美，明天妳可能又会在电视看到姑姑喔。”

四岁的美美嚷：“布卡、布卡……”她的偶像是卡通中国娃娃布卡。

铿！

钥匙投入玉钵的怀抱，寂寞更张扬。

帝冠大厦十二楼百坪豪宅，屋内装潢前卫，摆放顶级的欧式家具，钟点女佣勤于打扫，吊灯下，大理石地，骄傲地闪着光。贴着脚底，冰冷透肤，孤独便尖锐地往上刺入心中……

“唉。”郑宇宙扔了公事包，烦躁地一路解掉衣裤，随脱随扔，进浴室冲澡。水声激昂，脑海浮现关小姐爬树时俐落的身手，和人说话时淡漠的表情。

下午四点，关娜妹不是他要的女人。可是到了晚上，她在路边吃粥，逗弄小女孩，神态温柔，笑容满面，他在那双含笑的眼睛里，看见爱情，警觉到，关娜妹正是他要找的好女人。他热情真诚地向她示爱，可是当她冷漠无情的通知拖吊大队来拖车，他挫败得像被人甩一耳光。

郑宇宙躺在床上想——不是她，她臭美。

我才不要冷冰冰跩兮兮的女人。

我要的是像费美里那样温柔贤慧，好相处的女人。

没错，是寂寞太久产生的错觉，误会爱的讯息，关娜妹才没那么吸引他。

太阳毒辣，晒得头发胀，马路蒙尘，像没尽头。他又走在这熟悉的道路，梦中不断出现，景色荒凉的大马路。不知道为什么，一再一再重复出现在这个梦里，走在这条路上，他永远走不到尽头，不明白要到哪？目的地有什么？为何要一直走？

于是他一次次在梦中，让毒太阳烤痛皮肤，热到视线蒙眬。

这是梦。我在作梦。

梦中，郑宇宙边走边安慰自己，汗如雨下，终于倒下，粗砾刺着皮肤，喔身体要被烈阳烤裂，口干舌燥，恍惚虚脱，翻身，仰躺，瞪着刺目的烈阳光。很快地他会晕过去，晕过去就好了，他等着，等这个梦结束……

忽然，额头痒，脸庞痒，咦？这次梦的不一样。他转过头，讶然地看着，是她？

她趴在他的头上方，她俯来，她没穿衣服，他却没一点邪念。是她蓬松细软的发，拂痒他额头和脸庞。她的目光与他相望，他们无声相望，彷佛看了一世纪那么久。她柔美的身体，遮蔽住刺目的烈阳。

在那么温柔的目光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好安心。他不明白为什么闭上眼睛，于是听见蝉鸣，听见树梢轻拂的沙沙声，听见山林鸟声啁啾……然后，有个吻，印在他的嘴，软软的唇，衔住他干渴的嘴……

猝然睁眼，醒来。一室黑暗，床畔空荡。他失神地坐在黑暗中，彷佛有个伟大的神给他暗示，或者是潜意识掐住他的心魂。

他真的被这爬树的关娜妹迷住了吗？

梦中，她望着他，那温柔的目光，那种安心的感觉，几乎令他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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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早上，郑宇宙走进办公室，昨夜梦境，历历在目。他心神不宁，吃过助理准备的三明治，沉思一会儿，打开电脑，上网查啄木鸟实验室。

啄木鸟实验室，由国科会补助，高龄七十的莫高忍教授主持，带领研究生做实验，常发表植物病症研究论文，专治树木疑难杂症。组织成员全是相关科系研究生，只有担任助理的关娜妹例外，她的资料栏学历只有高商毕业，读商，却在爬树医树？他对这位小姐更好奇了。在实验室的网站相簿里，找到一张关小姐工作中的照片。

那是个阳光午后，光影在叶间闪烁，关小姐穿格子衬衫，牛仔裤，坐在大树高处枝干上，眼色温柔，手拿针筒，将针头扎入树干……郑宇宙心坎麻麻的。

按下列印键，墨水喷洒，机器喀哒喀哒响，印表机吐出关小姐，落入郑宇宙掌心里。他微笑，确定了——没错，等着的好女人，就是她！指头弹了弹关小姐，她轻颤起来。

郑宇宙自信地想着——凭我潇洒英俊，加上三年多的好男人相关训练与实务经验，就不信追不到你！

你会爬树，我运动很行，一定追到你。

中午休息时间——“全笨得要死，你知道那个王聪慧吧？喂，到底聪慧在哪？叫她打电话给EADAN订两千套瓷器，已经告诉她底价多少，她白痴，被厂商说服跑来问我底价能不能再高一点，搞不清楚立场，猪头——”

泽明的采购部经理郑俪玟，也是郑宇宙的亲妹妹，哇啦啦边骂边走，和哥哥去餐厅用餐。

郑俪玟骂了半天，老哥不应声，回头看，见他悠哉悠哉走在后头，手插口袋，脸上挂着神秘笑容。他怕热，贵为经理，不拜访客户时，老T恤休闲裤一双球鞋就来上班，周身懒洋洋散漫气质，像刚从哪个热带国家旅行回来，走在满布商业大楼的黄金地段，看起来还真突兀。

郑俪玟叹息。“你没在听嘛，看你每天懒洋洋晃来晃去，你不是上班，你是来玩的吧？公司的事都下了，全世界没一个业务经理像你这么凉！”

“嘿，是老爸要我来的，我才懒得当经理。”

“是，你的江山全靠打高尔夫打出来的。”这家伙天赋异禀，每天看他凉凉的，笑咪咪，晚来早走，偏偏业务部让他接管后，业绩蒸蒸日上，业务员比以前更勤快，表现更好，活见鬼了。“喂，你都不骂下面的人吗？他们有这么乖？我底下的人全笨得要死。”

“他们一个个比我专业，我哪敢骂他们。”

噗，俪玟失笑，哪有主管这样说自己的？“你千万不能在他们面前这样说，小心他们骑到你头上，把你看扁，就嚣张起来。之前明扬就是不听我的话，被底下得人欺负得快脑中风。”高明扬是她老公，负责泽明广告部。

“他们早就把我看得很扁，很少来问我意见，奇怪，没管他们，业绩却越来越好。”大家一团和气，业务部是全公司最欢乐的地方。

“是你刚好碰上好员工，我的人都要盯得紧紧的，他们老是偷懒，还有……”郑俪玟抱怨不休。

郑宇宙心不在焉听着，他想着，几点去八里啄木鸟实验室找关小姐？很久没追女孩子，不，是很少主动追女孩子，要想一想，带什么花去讨好她，万一她又臭着脸拒绝……

郑俪玟都走进餐厅坐下来点餐了，郑宇宙才刚刚走到门口，忽然，他惊骇，顿住脚步，爬树小姐出现在电视里？！

在餐厅旁的电器行里，电视正播放即时新闻，SNG连线的地点就在隔了三条街外的罗士英建设公司，关小姐正跟一群环保人士在抗议。

这次，爬树小姐不爬树，改爬建筑公司大铁门！郑宇宙看得瞠目结舌，这么会爬，她是孙悟空弟子吗？一群女警正拉她下来，她紧抓铁门继续上爬。其他环保人士爬不上去，待在底下跟警察推挤。大楼警卫用力晃铁门，想将她晃下。警察用警棍敲铁门警告，冲突越来越烈，郑宇宙看得心惊胆战。

画面中，阳光毒辣，汗水在她的臂上闪耀，终于，关小姐成功踏上铁门顶端，伸展双手，维持住平衡感，稳稳踏在狭窄的铁门顶端，足以媲美特技表演。于是环保人士骇住，维护秩序的警察呆住，记者大叫，要摄影机对准关娜妹，关娜妹朝摄影机喊——“罗士英在花莲盖的度假村，违反十年前的环评内容，破坏自然生态，强烈要求环保署重新检视罗士英的……”

警察长下令驱逐了，环保人士被粗暴架离，混乱中，关娜妹不敌，被女警硬生生扯落下来，以为会撞到地上，但有人接住她。

晕眩中，她看着接住自己的男人，他不是警察，他有一口漂亮白牙，正对着她笑，他……有点面熟？

“郑宇宙？！”

警察长吼：“全带回警察局！”

警察们当郑宇宙也是抗议人士，手臂勾住他脖子，勒着他走，他呼吸困难，仍坚持将关娜妹环在胸怀里，他们被推入警车带走。

“又是你，关小姐。”江警员苦笑着做笔录，他们都戏称关娜妹是环保恐怖份子。参加环保抗议活动，但不隶属任何团体，总能轻易吸引住摄影镜头，将议题炒上新闻版面，老挡人财路，教一些企业主跟坏立委恨得牙痒痒，也让警察们很头大，因为是女的，每次要驱逐她，都很麻烦。

关娜妹一派轻松，报告江警员：“我已经通知律师，她马上到。”

郑宇宙泰然自若，告诉江警员：“我已经通知议员，他马上到。”

议员引江警员跳起来。“先生是……”这男的什么背景？

关娜妹瞄向郑宇宙，郑宇宙背脊一阵寒，感觉到她眼神里的不屑。

“郑宇宙，这不是什么大案子，不会被关，用不着找议员关说吧？”她说。

“喔……”他气虚。“那你的律师顺便借我。”

义务律师来了，跟警察处理后续问题。关娜妹和[奇][书][网]郑宇宙坐在一旁长沙发等律师办完手续。

“你常被抓进警察局吗？”郑宇宙问。

关娜妹捧着热茶嗅闻，不回答，像在思索什么问题。

于是，他又说：“你好像很不喜欢说话。”

放下茶杯，看着他，关娜妹问：“你跑来做什么？”昨日西装革履的生意人不见了，他今日衣着随兴，圈住长发的橡皮筋在拉扯中断裂，于是密密编织着的狂野发辫，散乱在俊美脸庞侧，教她联想到旷野中不受管束的野狮子。可是，他没利爪没尖牙，他的笑容太阳光了。她眨眨眼，想看清楚这个人……不对，怎么会联想到野狮？他可是养尊处优的泽明大少爷啊！

郑宇宙严肃道：“我看见你出现在新闻里，怕你危险，赶快跑去保护你。”

她听了想笑。“你想保护我？”

“是啊，”好男人要保护女人。“感不感动？你……不感动？”

关娜妹凛着脸，没一点感动样。“郑先生，我不喜欢跟人拐弯抹角——”说着，身子往后靠，双手盘胸，长腿交叉，目光犀利利。“贵公司买了哪块地？还是跟什么建设公司合作要盖购物中心？”

“你在说什么？”听不懂。

“少跟我攀关系。”

“攀关系？”他大笑，凭他家世，多的是来攀关系的，想不到会被她呛这一句。“好，没错，就想跟你攀关系。”有趣！换他往后靠着椅背，换他双手盘在脑后，好整以暇觑着她，懒洋洋地笑。“你希望我们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我个人喜欢男女朋友的关系，要是你觉得太快，我也乐意从朋友关系开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稍一不慎，郑宇宙又痞起来了。

关娜妹静静听完，冷冰冰地说：“我知道你有什么目的。”

“那当然，我的目的都这么明显了。”就想追她嘛！

“你想拉拢我，搞好关系，再透过我去跟“环委”说情，让你们公司的开发案可以顺利通过“环评”对不对？”想设计我？省省吧，来这套，老娘见多啦！

郑宇宙皱眉头，想了又想，状似苦恼。“可不可以跟我解释一下，“还尾”是什么？“还瓶”又是什么？”

关娜妹深呼吸，用力深呼吸。“不用跟我演戏，反正我绝不会帮你们公司的开发案过关，就这样。”奸人！被识破就装白痴，老娘是不会上当的！

“我不知道什么公司开发案，事实上我每天只是去公司混时间，偶尔陪客户打打小白球。”怎么话题越来越复杂？只是想把她，不用搞得这么深奥吧？关老师～～“听起来像是靠老爸的，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她冷笑。

她在讽刺，而他竟还承认了——“对啊，有时我还会应广告部要求，上上商业杂志、电视节目，宣扬公司理念发展计划，效果很不错，女记者们常留最大的版面给我。”

“真风光啊，家里有钱有势很得意嘛！”亏他讲得脸不红气不喘的。

呃……还是快点把话题转回来。他说：“公司管理方面我不了，但是，对于怎么当一个好男人我就拿手了。你知道吗？”开始炫耀起这三年学的好本事。“我烹饪很厉害，料理家务没问题，甚至连医院办的育婴课都上过。不是我在臭屁，在你面前，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你如果不希望老了以后回忆起我时，痛哭流涕，后悔错过我，就千万不要拒绝我的追求……”这是宫蔚南教他的，要把好女人，就要先变好男人。

他说得好成这样子，她竟然捣住耳朵。

“你敢讲，我不敢听。”

“你——”有……有点累了，直接破题！“好，我讲重点。一开始我真的不觉得你有什么好，后来在路边遇见你，让我有心动的感觉，然后今天当我看见你为了捍卫理念，爬上铁门呼口号，你真勇敢，我很感动——”

“很感动吗？有没有感动到也想为环保出一份力？看你的表情，应该有，以你的能力捐一百万没问题吧？”

什么？！郑宇宙大惊，看关娜妹从牛仔裤口袋，抽出皮夹，打开，拿出捐款单，填了一个数目交给他。

“这上面写着环保团体的名称和帐号，这个单位专门购买荒地保护森林。金额我帮你填好了，直接到银行汇款就行了。我替他们先谢谢你，让地球更美丽。”与其听他屁个没完没了，不如大家做点有建设性的事。像这种光说不练的富家子弟，她很清楚该怎么浇熄他们的热情，只要讲环保议题，叫他们赞助公益参与抗议活动，他们就会逃之夭夭。

“一百万？！”宇宙高举捐款单，惊呼：“真是太、有、意、义、了！”他想流泪。没想到发愿要当好男人，整个大存在都在帮我。我……我……我只能说我很感恩～～关娜妹强装冷淡，但其实想笑，郑宇宙吓到的表情，还真滑稽。

郑宇宙双手握着一百万捐款单，隐隐颤抖，那么多个零，也亏她写得这么顺。

“好！我捐！”他将捐款单塞进裤子口袋。“没问题，明天就去银行汇款。”

真的要捐？！呵，很好，她点点头。“做得好，但是，我不会陪你吃饭伴游上床搞暧昧——”丑话说在前，这一百万不是性交易，她还没爱环保爱到出卖肉体的地步。

郑宇宙哈哈大笑，真是的，干么把他想得那么邪恶嘛！他大手一挥。“OKOK，但是当朋友可以吧？”好男人就是愿意慢慢打动女人的心，耐心守候，等时机到，开花结果。但是，郑宇宙没想到，关娜妹结果结得比他早——“我结婚了。”

天、崩、地、裂——原是这种感觉！红尘滚滚皆幻影，郑“信男”感觉带发修行的时机已到，他到角落，掐着一百万捐款单，吐血去。

“结婚了？好男人不能把已婚妇女。”宫蔚南在电话中提醒。

“我郑宇宙是激怒宇宙神吗？看中的好女人不是被你把走，就是已经结婚了，有没有这么惨啊？”郑宇宙一直靠天。

“你想，这是不是报应？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假如过去你甩过一个女人，就要跟着被女人伤一次，那么你还要再伤几次？算算看。”

宇宙数算一阵，直接骂杠！

宫蔚南在那头笑。“看开点，再找吧。”

“但是我这次有很强烈的感觉，比你老婆那次给我的感觉更强，我想要她。”

“喂，不要随便聊到我老婆。”

“都跟你结婚了，你计较什么？”

“反正我强烈地提醒你，你已经改邪归正，别碰已婚妇女。”这要狠狠强调，免得自己的老婆受害。

“噢。”

“就算你感应到全宇宙无敌强烈的感应，就是不能碰别人的老婆，这点良知你还有吧？离已婚妇女远一点。”尤其离我老婆远一点。

“噢。”

“奇怪，怎么觉得你好像没听进去？”

“那当已婚妇女的朋友总行吧？”想到再也不去见关娜妹，心会酸欵。“当朋友也不准！”宫蔚南吼。

“是噢，那已婚妇女不就很可怜。”

“〇〇××〇〇×……”宫蔚南回敬粗话。

下午，啄木鸟实验室开会中，S电视台想找实验室的人，上节目谈树医及全球暖化跟环保的问题。研究生们听了超兴奋，期待莫教授能派自己上电视出锋头。

大家讨论着应该派谁去，关娜妹坐在一隅，讪讪地检视树医记录，她只是助理，没她的事。

“娜妹，我派你去。”教授说，众人惊骇。

“教授，这不行吧？”研究生江素文反对。“这是代表我们实验室去接受访问，我不是说娜妹不OK，但是环保不是只有抗争经验，还要一定的理论做基础，她不是本科系学生，万一……”

“学姊说的对！”有人附议。“论资历和学术能力，江学姊更能代表我们。”“是啊，派娜妹太冒险了。”大家宁愿让江学姊去，也不愿让小助理去，都不服气。

江素文忙推辞。“也不是说一定要派我去，我只是提出我的顾虑。”

莫教授坚持道：“关娜妹常参加环保抗议活动，而且她跟着我也治疗过不少树木，她没问题。”

“可是光有经验不够，我打个比方——”江素文说：“万一主持人或来宾引用NigelCalder跟HenrikSvensmark在TheChillingStars中提出的宇宙射线对地球气候影响的理论，质疑全球暖化是骗局，”她问娜妹：“你会不会回答？”

“不会。”关娜姝收好资料，起身道：“我是个无知的女人，我的常识顶多只有小学自然课的程度。教授，江学姊很想去，你让她去吧。我想去星隆街处理那棵老樟树，先走了。”谁希罕上电视，东西一收，夹在腋下，关娜妹走人。

江素文面红耳赤，朝关娜妹嚷：“我又没说一定要派我去，你干么这样说，莫名其妙——”

“真麻烦。”莫教授打呵欠。“算了，我拒绝电视台好了，烦。”

搞什么？关娜妹在星隆街走来走去确认位置，老樟树不见了？泥地覆着一圈新泥，树呢？

屋主陈太太买菜回来，看见一脸疑惑的她，说：“不用看了啦，树挖掉啦！”

“为什么？！”

“你不是说它生病了？我朋友说那棵生病的树，会影响我们家风水，我马上叫人处理掉。”

“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你答应让我为它动手术——”

“那么麻烦干么？就一棵树嘛。”

关娜妹气煞了。“以后你老了病了，让你儿子直接把你丢掉，看你怎样！”转身走人。

陈太太气得怒声叫道：“你怎么这样说话？你拿我跟一棵树比？！”

关娜妹边走边发抖，气得头晕脑胀。这女人竟然因为她的话，把树杀了。关娜妹深吸口气，打电话跟教授抱怨：“你知道那个太太多可恶吗？她竟然……”

老教授静静听完。“你知道，我们没办法强迫别人跟我们一样，在一般人想法中，树真的就只是一棵树。”

“可是那棵树因为我——”

“别再想了，我们没能力救每一棵树，要这样想下去还怎么做事情？伤心都伤心死了。今天阳光多棒，去去去，你下班了，别回研究室，免得我看你沮丧心情也跟着不好，你那个很棒的消气法咧？去消气吧——”

好，来好好地发泄一下！

烈日烘烤皮肤，内心怒火腾腾，关娜妹戴上墨镜，目光一凛，杀气很旺。身上白T，是慈善义卖买来的；心窝处，黑色碎钻缝着大SWEET，可是她的心，一点都不甜。她戴上皮手套，出发，烈日下，骑自行车。

八里，非假日的左岸公图，除了出租脚踏车协力车的商家，游客稀少，红树林睡在日光底，招潮蟹横行沙滩。绵长的木制脚踏车步道，日光与树影在上头婆娑。关娜妹骑得又狠又快，长发打着晒到热烫的脸，想到抢救不及的老樟树，她痛心至极。

“喂？喂！”有人喊她。

吱——煞车，逆光中，关娜妹看见一个男人穿过马路，草坪，奔跑过来。又是他！她脚一踩，继续骑。

“等一下！”一股蛮力硬将关娜妹连人带车扯回来。郑宇宙抓着车尾喘吁吁地问：“不是听见我叫你了？”

“又想捐钱？”关娜妹摘下墨镜。

“不是。”突然看见她胸前大大SWEET，噗，他大笑。“哈哈哈，你真的是很矛盾的人，叫娜妹一点也不辣，穿SWEET但是一点也不SWEET——”

“Stupid！你叫郑宇宙，就大得像宇宙？把手放开。”她瞅着抓在车尾的大手。

不，不能走！“等等。”郑宇宙死皮赖脸地跟她哈啦。“天气这么热，你骑自行车啊？”

“不然我在开挖土机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关娜妹怪异地瞪着他，有这么好笑？笑点很低喔。

“你好有趣！”

“你有病。”关娜妹拍掉他的手，他马上又抓牢，“我陪你骑，这么棒的风景，一个人骑脚踏车多闷。”

“谁说我一个人？”关娜妹指着步道远处，亭子下，有个穿汗衫海滩裤的男人，正在奶孩子。“看见没？我老公在那里，正在给我的孩子喂奶，你滚吧。”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更High了。

关娜妹冷冷看着他，眼角微抽搐，怀疑自己是天生的谐星，随便讲讲，他也可以笑成这样。

“关小姐真可爱，干么随便认老公，你的教授跟我说了，你还没结婚，你说谎噢，啊！”脚被狠踩，郑宇宙弯身痛号，松手，关娜妹立刻骑自行车远走。

郑宇宙马上杀到马路对面的租车店。“老板老板！我要租脚踏车，快，我不要这种的，我要专业的，职业级的，什么？没有？！”

可怜的郑宇宙，牵着廉价休闲脚踏车，急追翩然远去的俏佳人。

“等我！关小姐——”

关小姐不理他，胸前SWEET碎钻，反射日光，一路闪耀。由于他喊得太拚命，关娜妹忍不住笑了。

好，来尬车吧！不自量力，叫你瞧瞧老娘的厉害。关娜妹车身一调，往旁的阶梯弹跳而下。

郑宇宙不放弃，硬头皮，闭上眼，跟骑下去，咚咚咚，摔车了。

关娜妹回头望，看郑宇宙狼狈地爬起来，跳上脚踏车又追过来。关娜妹嘴一抿，直接往上坡路道飙，速度之快好比鸟儿飞，姿态之灵巧好像人车一体。

郑宇宙心中煎熬啊，她是自行车国手吗？牙一咬，握紧手把，骑烂车，硬跟。她有技巧，他有蛮力，终于快追到，忽然，她回眸一笑。霎时，他恍神，甜心，那真是甜心的笑，甜蜜如盛夏草莓冰，甜美如光中红玫瑰，噢，在那好杀的笑容中，他陶醉了，而她突然煞车，乔向右边坡道，爆冲下去——“靠～～”郑宇宙大惊，看关娜妹连车带人往下坡草皮冲出去了，飞落在地，漂亮地稳住了。

关娜妹仰头，对呆住的郑先生笑。张嘴，挑衅地呛了一句——有种下来啊！

郑宇宙读出她的唇语，神经病！这么高的坡道……他后退，再后退。我没种——才怪！

换关娜妹呆住了，见他忽然加速爆冲，她呼吸一窒。

笨！那种烂车也学她爆冲，关娜妹遮住双眼，不敢看。听见砰然巨响，她缓缓松手，看郑宇宙仰躺在草皮上，颇有残废之虞。一边，脚踏车畸形扭曲，齿轮嘎嘎空转。

关娜妹冲过去，俯瞰他。“你找死啊？”

郑宇宙直挺挺地躺苦。“冷血，叫你停都不停。”

“还能讲话？没事嘛。快起来，去去去，去旁边玩沙，别来烦我。”她转身走，但裤管被扯住了。“又怎样了？”

眨眨眼，他可怜兮兮地说：“SWEE……”她狠瞪，他不放手。“早知道你对我这么凶残，那棵树我就不管了。”

“什么？”

“你想动手术的那棵树啊。”

她激动地说：“那棵树？它被砍了啊！”

“喉？”郑宇宙笑了。呀，果然！关小姐的死穴是树啊，看她多激动啊。“我知道，当时我在场，我救了它。”

“你……你……你说那棵树被你救了吗？”冷血酷女，颤抖起来，激动得眼睛起雾。“真的吗？那棵树呢？在哪里？”

“嗯哼。”情势骤变，换他跩起来。知道她急着问树的下落，他不起来，闲适地躺在草皮上，双手盘在脑后，欣赏白云。

换她蹲下，低姿态请问：“它现在怎么样了？”

“躺下。”郑宇宙拍拍左边草地。

躺你个X！“为什么要躺？”

“躺着慢慢讲嘛。”

色狼！关娜妹凛着脸，躺下。“你快说。”光天化日，谅你也不敢怎样。

错！他真敢怎样，关娜妹才躺下，他身子一翻，到她身上来。关娜妹即时抬膝，抵住他下腹，警告地扬扬眉。

他呵呵笑。“别紧张，是叶子，落到你头上了。”摘下她发梢上的落叶。

“快告诉我树怎样了。”

“我去星隆街找金董，结果看到他们在挖树，那画面之血腥暴力，之恐怖残暴——”

“讲重点。”

“总之我想到这是你一直想救的老树，立刻不顾危险，以一挡五，在电钻电锯铲子飞舞中，我以生命护树，制止他们。”

可以讲得更英雄一点没关系！“我知道你救了它，现在树呢？”

“虽然它身上已经被斩了好几道伤痕，但总算被我抢救下来，我立刻花钱说服陈太太，把树卖给我，她本来就要扔掉，可是一看我要买，那不要脸的大婶嘴脸马上变了，跟我说它其实是一株神木，它可以卜卦，还可以——一“拜托讲重点，树在哪里！”鬼打墙啊，一直讲救树这段，知道他英勇啦！

“我鼓起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我用耐心毅力跟她周旋，我开出很棒的条件，我和她谈判……”什么讲重点，门都没有，他还没炫耀够，他要让佳人知道他多用心啊！

关娜妹听到快抓狂了，终于，郑宇宙说够了——“所以我买了树，找了卡车，将它运到别的地方安置。然后急着跑到你们实验室想告诉你这件事，然后就被你害成这副德行，好痛，这里好痛。”他指着手肘。“帮我揉一下，拜托。”

树没事了，关娜妹超开心。又看他无赖地抬起手肘，指着红肿的地方要她揉。她心情好，敷衍地揉几下。

他又指了指右脚膝盖。“还有这里，拜托。”

她揉了。

他又摸摸胸膛心窝处。“还有这里，拜托。”

“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咧嘴笑。“好啦，我好多了。”

“可以带我去看它吗？”

是要吓死人喔？！夕光在白千层树梢间闪动，一株姿态萎靡的老樟树，突兀地矗立在白千层树间，更突兀的是站在它面前的关娜妹。

“哇——”关娜妹抱着它，激动，兴奋，痛哭流涕。

郑宇宙跟好友宫蔚南、费美里、小阿威，全呆看着激动的关娜妹，她抱着老树，像抱住久违的恋人。这其中，吓得最厉害的是郑宇宙，甚至被吓退三步。

“哇靠……”那个酷妹呢？那个自行车国手咧？冷血的女人呢？

“她是怎样？哭什么？”宫蔚南纳闷。

“阿灾，太兴奋吧？”郑宇宙耸耸肩。现在，要上去搂住她、安慰她，表现男人的可靠吗？可是关娜妹奔放的哭声，和紧搂樟树的姿态，有种生人回避的气魄，他不敢妄动。

“我可以理解她的感动，就像我对种于盆栽的感情，她对树也很有感情，你救了她的树，做得好。”费美里拍拍郑宇宙臂膀。

郑宇宙心急地问：“你帮我看看，以女人眼光看看，她现在哭得要命，代表她的树被我救了她超感动对不对，那么对于救了树的男人，是不是会感激到爱上我？”

“我想她——”

“这就是叔叔要把的女人吗？”小阿威插嘴。

“别吵，我在问事情。”郑宇宙吼。

“阿威，爸跟你说过多少次，是追女生不是“把”女生，讲“把”很难听。”

“是她吗？叔叔要把的就是她吗？”

费美里捣住阿威的嘴。“你还说把，没听你爸爸说的喔？”

“我还没问完欸！”乱插嘴！岔题了，郑宇宙问美里：“喂，以你女人的眼光看，我现在如果趁她哭得这么厉害时，跑过去，帮她擦眼泪什么的，她应该不会推开我吧？应该是会感动得紧紧拥抱我吧？”

宫蔚南嗤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要是以前你早就抱到旁边乱了——”

“你不知道，这女的很凶——”吃太快弄破碗了就划不来，要谨慎，不妄动，要——“阿威？”费美里惊呼。

阿威突然冲过去，拉住关娜妹的手。

关娜妹愣住，回头，看见小男生。

“阿姨放心，你的树在我的地盘很安全，有我罩着它，不哭噢……”阿威抬手，踮脚，抹去关娜妹眼角泪珠。

关娜妹倒抽口气，一把搂住阿威，感动得一塌糊涂。

“谢谢……”

阿威点点头，小大人似地拍抚她的背。“不哭，不哭，乖，不哭，没事了。”

“他抢了我的台词，他抢了我的台词，他抢了我的台词啊～～”郑宇宙跳脚。

宫蔚南跟费美里赶快安抚，郑宇宙心痛啊——那个拥抱明明是我的欸！

夕阳西下，山路满是粗砾碎石，车身颠簸，颠得就像跟关娜妹认识后，郑宇宙忐忑不安的心情。

郑宇宙故意将车子开得很慢，舍不得让她回家。

“你应该留下来吃吃看农场的食物，全是有机的，说不定很合你的胃口。”

费美里留两人晚餐，他们好奇终于让郑宇宙动心的女人，但是关娜妹拒绝他们的邀请。

郑宇宙不时分神注意她，刚刚还为老树痛哭，真情流露，这会儿，又一脸酷样了。

他问：“那棵樟树治得好吗？”

“我会让它好起来。”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树？”

“树比人好。”

“可是树又不能跟你讲话，也不能跟你玩。”

她看他一眼。“我觉得我们对这个话题不会有共识，你千会懂的。你看——”她指指山路尽头，火红的夕阳正在吞没长路。“很美吧？”情愿看风景，不喜欢聊天。

真的很美，郑宇宙忽然将车驶到一旁，煞住了。

“干么停车？”

“很漂亮，要好好欣赏。”落日美景，谈情说爱的好时机。

她没反对，打开车门，走到路前，吹着晚风，凝视被夕阳烧红的山路，周遭是浴在夕光中的南洋杉大花紫薇，白千层还有漂亮的菩提。望着这片山林美景，关娜妹平静喜悦，总是在大自然里，感觉最自在。

郑宇宙站在她身旁，陪她一起看夕阳。这夕阳和过去看见的没有不同，但这次有不一样的感动。红的心，橘的边，灿向四方，妖魅地慢慢殒落。

她问：“你有没有听过DavidBowie的《LifeOnMars》，火星上的生命？”

“Sure——”他记得那首歌，好像讲什么被父母吼出门的小女孩，只因为她有灰色的头发，而她的朋友都不见了，然后米老鼠跟牛一样大什么的……

“每次看到这么美的夕阳，就会想起这首歌。”

“哦？为什么？”

“美得很壮烈，但也有点悲伤。也许在火星上，是这种感觉，一个人都没有，虽然孤独，但是很美。”

郑宇宙发觉她说着时，眼角竟然湿润了。她为夕阳的美丽哭泣？是啊，仿佛不该这样惊讶，她刚刚不也为了一棵失而复得的老樟树哭吗？他想，他真是不懂这个女人。对人们冷淡，对其他的却很多情。当泪光出现在那张酷丽的脸面上，他的心就酸酸涩涩的很难受。他没有美感，对夕阳对树没感觉，那他现在是在陪感动个屁？但为何身体麻，心头热？是爱令他多愁善感？眼前的夕阳，也美得令他心醉了。

“我懂。”郑宇宙握住她的手，她转过脸，和他相望。他说：“你一定是很孤单，才会觉得夕阳又美又悲伤。”

“噢？”听他胡扯，她问：“所以呢？”

“当我的女朋友，你再也不会孤单。”

她静静凝视他好一会儿，在沉默的注视中，郑宇宙紧张，呼吸不顺，她美丽的眼睛，好像可以将他融化。终于，她回答了，这爬树小姐的答案，很有创意——“在你们泽明大楼五楼，走出电梯，左边依序是业务部经理办公室，副理办公室，员工办公区，走到底是茶水间。茶水间窗户外，刚好面对着四层楼高的老公寓顶楼，有一只白色牛头梗，就漫画《家有贱狗》的那种狗，它整天都被关在超小的笼子里。”

“你怎么知道的？”

“如果你站在那里，逗那只小狗，就会发现那只狗的叫声很奇怪，非常沙哑，因为它被主人雷射，除掉声带。狗主人只会在早上出现一次，喂它吃饭，然后就不理它了。它又臭又脏，大小便都没人清。大概是被关到疯了，它常用头去撞笼子，它的名字叫Tiger。”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这么熟悉泽明的区域？熟到连茶水间外的风景都了？甚至清楚对面小狗的叫声？

“郑宇宙，你想追我，最好先搞清楚我是谁。”

“你是会医树的关娜妹。”

她挑眉，笑了笑。“问问你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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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经理好。”

“经理有什么事吗？”

“经理？”

晚上八点，泽明大楼。还在加班的业务员们，看经理来了，忙奔过来，毕恭毕敬地询问。

郑宇宙不理他们，迳自走到底，转进员工使用的茶水间，推开窗户。紧挨着的果然是老公寓顶楼，角落铁笼，真有一只拘，颓在黑暗笼子里。他朝小狗吹声口哨，喊一声“Tiger”，小狗陡地站起，对他吠，吠声沙哑。

没错。她说得都没错。

“经理？你是要喝茶吗？”

“经理？”

经理怎么了？大伙儿愣愣地看经理一直望着窗外。不习惯这么严肃安静的郑经理，大家忐忑着，终于，经理转过身来，盯着最资深的业务员李莞莞问——“你认不认识关娜妹？”

李莞莞震住，点头。

郑宇宙用极严肃的口吻说：“告诉我关于她的事。”

“关娜妹是我们业务部的奇迹，学经历最烂，但没有人拉业务比她强。”

“再说，关于她的事我都要知道。”

“呃……她曾一年帮泽明拉到两千万生意，来泽明四年，就从业务员升到业务组长。”

“听起来能力很强。”他说，员工们纷纷同意的猛点头，好像在谈论神迹。他问：“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没继续待在泽明？”

大家开始面有难色，支支吾吾，有的看天花板，有的研究冰箱，有的低头欣赏鞋子，就是没人正眼看经理。

“快说！”郑宇宙难得吼人，把大家吓慌了。

“是因为您的妹妹。”

“她把关娜妹赶走……”

大家看向另一位资深业务课长郭书明，郭书明频使眼色，暗示同事们别看他。

郑宇宙看出端倪，问郭书明：“为什么都看着你？”

“我……我不知道，那是误会。”

“什么误会？”

“……”郭书明苦着脸，支支吾吾不想讲。

“我在问你话。”郑宇宙过去从不管事，但这事他非弄清楚，他端出主管威严，目光如炬，看着郭书明。

“唉……唉，他们一直认为我跟娜妹有交往，但是……没有啦。那时郑俪玟经理的未婚夫，就广告部的高主管，他那时和关娜妹很暧昧，你妹生气就把她赶走，但这不关我的事啊……”

郑宇宙凛着脸，静静听完。难怪关娜妹对他的追求不屑，难怪感觉她对他有敌意。当年他回公司时，妹妹已经和高明扬结婚。记得婚前，他们俩曾闹过一阵，当时妹妹还为此吵着要自杀，那时他人在国外念书，不清楚过程。

哪知道，当时妹妹口口声声骂着的贱女人会是关娜妹？他没办法将擅长爬树热爱大自然的关娜妹，和超级业务员想在一起，更无法相信她会去介入妹妹的感情。

郑宇宙命令郭书明：“立刻把跟关娜妹的资料，包括她以前负责过的CASE，全整理好拿给我！”

“布卡……爱嘎鲁～～一定要害羞。嘟笃嘟嘟……”

深夜，下大雨了，小侄女没陪哥哥去卖粥，关娜妹负责看顾。

雨声粗暴，斑剥掉漆的屋顶，一盏廉价日光灯亮着。她侧躺在古早型的木头长椅，端着热茶喝，像个女皇。

电视机前，四岁的侄女美美，正扭着屁股哼着卡通歌，美美沉迷于她最爱看的中国娃娃布卡。

手机闪烁，关娜妹拾来看。陌生的电话号码，不接，放下。手机又闪，是简讯——是我，郑宇宙，过去你在泽明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们谈谈？

关娜妹扔下手机，美美跳得满头大汗。

“面条好味道～～布卡爱嘎鲁～～唉呦！”美美滑倒，摔在地上，揉屁股。“好痛欸！”

关娜妹笑了。“姑姑可以看新闻了吗？”

“不行！”美美继续对着卡通跳舞。“布卡爱嘎鲁……”

手机又闪了，又是他的简讯——明天会去农场治疗樟树吗？我接你去，出门前打给我。

“我有事问你，是跟关娜妹有关的。”郑宇宙劈头就问，他满腹疑问地离开公司，直接到妹妹家问清楚。他发现一听见关娜妹，妹妹跟妹夫面色骤变。

郑俪玟寒着脸问：“为什么提起她？”

高明扬则是尴尬地坐下，又站起，眼睛不知看哪里，表情像听到什么鬼怪。

郑宇宙说：“我听说她曾经是我们泽明的超级业务员，业绩一流。”

郑俪玟觑着丈夫。“是，那女人岂止业绩一流，她对男人也很有一套，不信你问你妹夫。”

“俪玟，都过去的事了，何必讲得这么难听？”高明扬胀红面孔。

“难听？你是在心疼她吗？”

“你……”高明扬气恼，坐下不说话。

俪玟看向哥哥。“是哪个白痴提起她？”

没想到一提到关娜妹，妹妹的反应这么尖锐，仿佛恨不得置关娜妹于死地。“你因为私人的感情问题，赶走这么优秀的员工，我觉得对她不公平。”

“奇怪，怎么忽然关心起一个早就没在泽明的员工？你又不认识她——”

“我认识，不但认识，而且我很肯定，她就是我在等待，想共度一生的女人。”

高明扬怔怔地看着郑宇宙，仿佛还没意会过来。

郑俪玟呆了好几分钟，然后笑了，摇头，笑得悲怆。

“我一直就知道她是个厉害的女人，看样子，这次从我哥哥下手了。”曾经击倒关娜妹，逐出泽明，运用人脉，断了关娜妹的前途。没想到，这只鬼阴魂不散，又出现在她世界，她无法接受，她喘着，脑子烧着，当年关娜妹造的伤疤，又尖锐地痛起来。

“现在，你还会喜欢她吗？知道她以前介入过你妹的感情，破坏我跟明扬的婚事，你现在都知道了，你打算怎样？”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尖锐地叫起来。“当然是离她远远的！”这还要考虑吗？

郑宇宙双手握紧拳头。“我现在很混乱，不知道打算要怎么样，但我很清楚一件事，我不要放弃她。”

“你一定是很孤单，才会觉得夕阳又美又悲伤。”

“当我的女朋友，你再也不会孤单。”

关娜妹蜷抱着酣睡的侄女，听着屋外轰隆的雷声。她睡不着，不小心，又被过去咬痛。以为是平淡知足地生活着，早忘记仇恨，直到泽明大少爷忽然现身，说要追她……多可笑，命运之神，跟她开玩笑吗？

一道闪电，闪亮房间。

那个墙角坏了一边柜门的老衣橱，在这一瞬亮光中，暴露了里边悬挂的名牌套装，塞在下方十多个名牌高跟鞋盒，它们悄悄诉说着，跟随关娜妹，风光过的日子。

她又想到下午，在绚丽的夕光前，看火红太阳坠落，忽然，来握住她手的，郑宇宙的手。他说话白目，但是，他的手，又大又暖。

她翻来覆去，甩不掉脑海里，他的残影。

郑宇宙翻来覆去，甩下掉她的身影。

他索性不睡了，双手盘在脑后，瞪着天花板。黑暗里，仿佛又看见她抱住老樟树痛哭，为环保去抗议跟警察冲撞的画面，听完妹妹的指控，郑宇宙不但没打消追她的念头，反而对她更迷了。

从郭书明整理给他的资料，可以看到当年的关娜妹参与客户活动或员工旅游时的模样。她顶着完美的妆容，衣着时髦，脚踩细高跟鞋，穿梭在各大热闹的社交场所。她神采飞扬，笑容满面，举措间，流露积极的企图心，自信美丽，又性感。可想见，当年为了业绩好，她有多拚。

现在，她素容，长发随便的盘在脑后，穿T恤牛仔裤，旧靴子。爬树，骑自行车，皮肤晒成健康棕色，三年间，她脱胎换骨，从时髦大美人，变成低调素朴的女子……

郑宇宙闭上眼睛，她住在心里。忽然又睁开眼，下床，从CD架找出DavidBowie的LifeOnMars。满墙柜随兴乱买的CD片，数量大到没一张好好听过。

在这天空呈现蓝色的凌晨时分，第一次，他用心去听完一首歌。他听出了跟她一样的感动，想到那只失去声带的可怜小狗，想到被夕光映亮，她素丽的侧脸，想到她被迫离开泽明的挫败，还有她那双湿润的眼睛，她为大树为夕阳哭，泪光闪亮他的心。

于是火红夕阳，再次陨落，落在他心海。心海摇荡，DavidBowie的歌声，拍打耳膜，她什么都没对他做，但是，他已经深深地被触动。

“我想了整个晚上，哥，这一定是关娜妹的阴谋，你千万要小心。”一早，郑俪玟闯入哥哥的办公室，她整晚没睡，气色很差。“她是来报复我的……”

郑宇宙穿着黑色运动服，在室内用的高尔夫草皮垫前，练习挥杆。他散漫的神态，和郑俪玟的歇斯底里成对比。

“总之你离她远一点，你不要再见她。”她嚷，来回焦躁地踱步。“Shit！她到底想干么？到底想怎样？为什么要像鬼那样纠缠我？”

停止挥杆，郑宇宙看着妹妹。“你冷静一点。”情况有点好笑，过去再棘手的商业谈判，都不曾让妹妹慌张成这样，关娜妹又不会吃人。

“不管她想怎样，我们绝不能让她得逞。她故意出现在你身边，勾引你，跟你认识，然后利用你来让我难堪，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有这么厉害？”郑宇宙啼笑皆非，讪讪地摘下手套。

“她当然可怕，你想想，商职毕业，没人脉没学历，可以做到全公司最厉害的业务员，你说厉不厉害？我早就怀疑，她的业绩全是靠睡出来的。”

“一个能替公司拉到那么大笔生意的业务员——”杆子瞄准小白球，他目光一凛。“如果真的厉害，就不会被你赶走了。”

“你什么意思？”郑俪玟脸一沉，哥在为关娜妹抱屈吗？“别忘了，她什么都不是，而我，我是你妹妹！”

铿——他挥杆了，力道过猛，小白球弹出去，撞上玻璃帷幕，回弹，击落桌上的马克杯，杯子摔碎，咖啡渍溅湿地毯，小白球，滚到郑俪玟脚边。

郑俪玟惊吓到，旋即胀红面孔。“你是不爽吗？”

“刚刚我找人事经理谈过了，”摔掉球杆，郑宇宙回桌前坐下，点燃雪茄，看着妹妹。白烟徐徐，从他嘴边飘升，迷蒙那张英俊的脸，他的声音笃定，不容反驳地说：“我决定重新聘雇关娜妹。”

郑俪玟先是一怔，旋即尖吼：“你要找那个勾引你妹夫的女人回来？”

“我就事论事，她能力好又认真，当初不应该被你用那样粗糙的手段赶走，这对她不公平，俪玟，我们应该公私分明啊，何况你现在跟高明扬都已经结婚了，你怕什么？”

“明扬呢？他知道你的决定吗？”

“他没理由反对，业务部是我在负责的，我需要好的人才。”

“负责？你现在倒是很负责了。”郑俪玟冷笑。“她真了不起，可以让我哥为她出头。”

“不是她要我这么做，是我觉得我们泽明欠她——”

“欠她？她欠我的呢？她害我差点去死！对，没错，这就是关娜妹厉害的地方。她连开口都不用，就可以让男人为她忙得团团转，没想到连我的哥哥也不例外，好，你有种就把她弄回来，大家走着瞧！”

她转身走，握住门把推开门时，忽然顿住势子，撂话——“公私分明？要是真的公私分明，你、够格坐经理这个位置吗？”

砰，她甩门离去。

郑宇宙呆在原地。

要是真的公私分明，你、够格坐经理的位置吗？

他突然心虚，对于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莫教授蹲在啄木鸟实验室前的花圃，拿筷子，夹住爬在杜鹃上的毛毛虫，放到草丛里。

老人家试着平静心情，刚才他接到美国UNT组织回复，答应让他参与今年十一月在亚马[奇][书][网]逊丛林的研究计划。当他兴奋地跟学生宣布好消息时，学生们却为了谁够格跟他前往做研究，而争执起来。

“唉！”老教授瞪着草堆里蠕动的毛虫。“一群混蛋。”

唧——银光一瞬，跑车煞住。老教授抬头，看着跑车主人，笑着走过来。教授扬扬眉，又是他啊？！

“教授，帮帮忙，帮帮忙啊。”郑宇宙朗笑着，蹲在教授身旁。“关娜妹在里面吗？我有事想找她。”她不接电话，他只好又厚着脸皮到这里找。

“你一直找她做什么啊？”老教授笑咪咪地问。

莫教授胖圆脸，八字白胡翘翘地，教郑宇宙联想到那个有翘胡子的洋芋片标志，他觉得老教授一脸慈悲样，一定会帮他。

“教授，我在追她，可是她都不理我，你帮帮我，好吗？”

“哦。她一大早就搭火车去桃园了，说要到什么农场给樟树动手术。”

“搭火车？我明明说要接她的。”真不给面子，天气这么热，太阳这么大，她宁愿搭火车，也不让他载！他有大跑车欸，不识相。“好吧，谢谢教授，改天我请教授吃饭，掰！”急着去追——裤管被扯住，郑宇宙低头，看见教授笑咪咪。

教授问：“你急着要去哪？”

郑宇宙说：“去农场接她回来。”

教授又问：“你好像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噢？”

郑宇宙蹲下了，在教授耳边悄声道：“不只喜欢，我爱上她了。”

老教授笑了，也往他身边凑去，凑在他耳边，也悄声说：“可是她有男朋友了。”

“谁？”郑宇宙大惊，哪个跟他抢？揍死他！

“我。”老教授眯眯笑，指着自己的脸。

“吭？”郑宇宙跌坐草地，瞪着老教授。教授头秃了，胡子白了，脸上有老人斑，皮肤没一处平的，背也驼的，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你嘛好啊——这个老爷爷，是很会爬树的关娜妹的男朋友！“教授，哈哈哈，你真爱开玩笑。”

教授捧住郑宇宙的脸，老眼犀利利，盯着他看。“八十二岁的诺贝尔得主杨振宁，跟二十八岁的女人翁帆的爱情故事，你听过吧？”

“……”因为惊吓过度，郑宇宙大脑当机，忽然觉得眼前慈悲的老爷爷，变身成邪恶的老魔头。

老魔头说：“我跟她的关系，就像杨振宁跟翁帆。”

“我……我不信。”

“怕你浪费时间追她，才告诉你的。也难怪你喜欢她，娜妹真的很迷人，对不对？”教授眨眨眼，伸出手，问：“站得起来吗？要我扶你吗？”

郑宇宙惊得瘫在草地。好、好你个天山老妖！算你狠！

“不用你扶！”郑宇宙吼，推开他的手，钻入跑车，咻，飙得不见踪影。

郑宇宙一路恍惚着，失魂落魄地开到农场，车停路边，他走进树林，找到正在帮树开刀的关娜妹。

树的暗影，在她身上荡漾，一名农场工人在帮她。金色阳光，闪在密密的枝哑间，空气中弥漫着树木的古老气味——郑宇宙没喊她，他呆着，被她工作时专注的模样摄住。

她今天穿着卡其衬衫，紧身蓝牛仔裤，踏弓箭步，拿长钻，刺入树干，拔出，衡量钻上刻度，接着，要工人递来电锯。

郑宇宙惊诧地看着，看那双瘦手臂，接下沉重电锯。电锯欸！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拿那么危险的东西？！正想上前帮忙，轰地躁响——关娜妹扯动T链，电锯轰轰发动。她戴上防目罩，提高电锯，目光一凛，对准树干，稳稳切开，木屑飞扬，老树开膛剖腹。她表情稀松平常，平静得仿佛心跳呼吸快都没快一下，反而是旁边的工人目瞪口呆，远处的郑宇宙惊心动魄。

她凝神专注的表情，行动的方式，每一步骤俐落精准，沉静绝美，郑宇宙被她的光辉震在原地，不敢上前打扰，因为医疗树木时，她散发女神般尊贵的气质。

相较之下，一路为着老教授的话忐忑的他，显得好渺小。看着她，他好空虚，身体很想占有她。假如他们不是人，而是公狮遇见美丽的母狮，在这春情勃发之际，费洛蒙高涨，他其实只想冲上前去将她按倒，跟她游戏互咬，肉搏纠缠，狂热交配，将自己的雄性气味，渲染在她身上，而不是让她像个女神般在那儿高不可攀，而不是只能无助地站在这一隅，默默欣赏她。而不是渴望得流汗，而不是嫉妒着树，嫉妒着老教授，心焦着，无计可施。

他明明很富有啊，干么因为她，忽然自卑起来呢？

可是当她看起来仿佛什么都不需要，仿佛已经具足一切，存在得那么自在安然，他慌了，发现找不到礼物送她，她已经什么都拥有。反而是自己，面对她时，感到穷困贫乏，整个人很虚，很逊、很气馁。

唉！管她跟教授什么关系啊？管她跟妹妹过去有何过节啊？

凝视那个女人，在这刻，郑宇宙知道了，他心悦诚服，甘愿成为她的囚犯，失去心的自由，臣服她的魅力之下。

他仿佛听见神说——那就是你的女人。在无明、昏昧的人生旅途中，你来世间，就为跟那个女人团圆，心深处的空缺，要靠她来填……

两个小时过去——“今天先到这里。”关娜妹抹去额上汗水，对工人说：“后天还要拜托你，麻烦帮我跟你老板说一声，我先回去了。”她蹲下收拾工具，才发现不远处，倚着白千层树的男人。

她站起身，凝视他。风声骚骚，光跟树影游戏，他们无言凝视，仿佛相望一世纪久，他没走过来，只是狂热地注视她。关娜妹暗暗觉得奇怪，关于她的过去，他都知道了，那还追她做什么？从他妹口中应该是听不到她的好话啊！她被他看得毛躁起来，他就这样站在那里看她看多久了？

偷窥狂！关娜妹拎起工具箱，走向他。站定在他面前，挑衅地扬扬眉，颇有爱看就让你看个够的意味。

郑宇宙取走她手上的工具箱。“我传过简讯可以载你过来，你为什么不等我？”他霸道，拉了她就走。“我送你回去。”

“谢谢，我要搭公车。”她拽回工具箱。

“有车干么搭公车？”有必要这么见外吗？

“我不喜欢坐跑车。”

“Jaguar还不够舒服？！”郑宇宙忍不住吼。

她怔了怔，笑了。

他才意识到自己显得多烦躁，她倒气定神闲的，可恶，他对她没影响力，好沮丧。

她慢吞吞地解释：“别生气，这跟你跑车够不够好无关，我是为了北极熊。”

“北极熊？！”

“唔。”

“你是说那个白白胖胖住在北极的那种熊？”

“对。”看他那么困惑，她拿出纸笔，写数学公式，耐心地解释道：“近几年全球气候暖化，是因为人类使用化石燃料排放大量二氧化碳，造成温室效应。你看，每一公升的汽油会排放2。24公斤的二氧化碳，小客车是最不经济的交通工具，它所排放的二氧化碳是公车的2。3倍，铁路的13。8倍。”

“这跟北极熊有什么关系？”好复杂。

“地球暖化，造成了北极熊溺毙。浮冰大量融化，让有些北极熊游了数十英里也找不到另一块浮冰，最后溺死在冰海中。你知道吗？北极熊的死也等于预告我们人的未来，假如地球继续暖化，两极融冰，水位不断上升的结果，大地会消失，全球爆发热浪，干旱瘟疫物种一个个灭亡，我们人绝对无法置身灾难外。”

“不会吧？那不就是世界末日？二氧化碳有这么可怕吗？”会下会太夸张了？地球远端的北极熊，怎么可能和自己的存亡相关联？

“是真的，资料都查得到。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树会吸收二氧化碳，但是我们人类勤于砍伐，却疏于种植照顾，所以暖化越来越严重。为了不增加二氧化碳，我喜欢搭大众交通工具。”

“可是……我已经把车开来了，上次你不是也让我载？”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地点，现在我已经把路线都查好了，不管怎样，谢谢你的好意。”

“这种山上地方，公车很久才来一班喔。”他还不放弃。

“没关系，我习惯等。”关娜妹走向公车站牌，工具箱掷地，坐在工具箱上，从随身的大袋子抽出书，翻开，神游去，把他当成空气。

郑宇宙神情一凛。好，决定要比她更潇洒，也过去，席地坐，没书看，就欣赏她。

“你不回去吗？”翻过一页，她头也没抬问。

“我也搭公车，也为了北极熊。”讲得很气魄。

“你的车呢？”

“丢着。”

“Jaguar跑车啊，你舍得？”她咋舌。“被偷就惨喽。”

恨她揶揄的口吻，郑宇宙朝额前吹气，吹走一绺头发。他伸直长腿，手往后撑在地，觑着她。嘿，她真能自得其乐，捧着书就不理人，不无聊？

“什么书这么好看？”他问，赖皮地凑过去。

“嘘，别吵。”她捧高书，遮住脸。

“别这样，大家聊聊——”

“……”脸埋在扉页间，她偷笑。他脸皮真厚，踢那么多次铁板还不放弃？

“百年孤寂？什么书名？要孤独一百年吗？太惨了。”

书住下移，露出一对湛丽的黑眼睛。“你吵得我没办法看书。”

“那好……”他笑笑地。“不如我们来聊天？”

“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共同话题。”

“有的。”

“哦？”

“聊聊你过去在泽明的事。”

“你不是都知道了，有什么好聊？”

“那时候你真的有介入他们的感情吗？”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我觉得你不像会介入别人的感情。”

“你觉得？”她笑了。“你认识我多久？你觉得？”

“OK，撇开这个不说，这是你的私事，当初我妹不应该公私不分地把你赶走。这个——你看看。”从口袋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关娜妹接下，打开纸，是聘书。

“我要人事经理拟的，以前是我妹不对，我看过你的资料，你非常优秀，我还听说，我妹在你离职后故意阻止你到其他业界的公司上班——”他保证道：“关娜妹，你可以回泽明，年资不必重计，福利可以累计，薪资好谈，现在业务部我在管，有我罩你。”

还说得真有气势，折妥聘书，关娜妹看着他。“好极了，果然比你妹明理，我能回泽明？太好了，不过我要求上下班时间自己决定，休假日自己作主，不配合加班，讨厌天天做简报。对了，我什么时候肚子饿想吃午餐就去，我不打卡也不理中午跟下班的铃声，因为我有自己的生理时间，OK？”

吭？那还叫上班？那是他这种国王人马的特权欸！“这个嘛，这些条件很有创意，我明天再和人事经理——”

“不要勉强了……”揉掉聘书，她说：“就算你同意，其他员工一定会抗议，他们会比较待遇，然后揣测我们的关系，接着是没完没了的流言，最后业务部乌烟瘴气，你如果是公平正直的主管，如果有那么一丁点大脑，就知道这不可行。”说得条理分明，果然在江湖混过。

唉，他气馁，以为看到聘书她会很爽的说。

“不然……我聘你当我的私人特助，这样其他业务员就不能做比较了吧？”

“我应该很高兴吗？”她扬了扬揉掉的聘书。“这是你们有钱人的游戏，需要时把人叫回去，好话说尽，不顺眼了就撵走，像在扔垃圾。这游戏我已经没兴致玩了——”曾经很希罕跟他们同一国，打人他们的上流生活，有一度几乎成功，瞥见有权有势华丽的好生活。但是，同时看见美好的阴暗面，有多残酷，她摔得很重，现在已经看破了，这些，不再能吸引她。

“啊，公车来了——”关娜妹提起工具箱，上公车，甩掉大少爷，车门关上——啪！郑宇宙大掌一拍，挡下车门。被这声巨响骇住，她回过身，看见他忿忿地瞪着她。

“我、真、的、生、气、了。”不管别人在看，司机在等，他很火，明明用心良苦，却被她这么诋毁，气死了。“什么叫有钱人的游戏？你不要歧、视、有、钱、人！”

关娜妹神色一凛，兴味盎然地看着他。歧视有钱人？嘿，这位大少爷还真有点意思。

司机不耐烦地问：“喂，你要没要上车啊？”

“要！”郑宇宙吼，大步上车，掏出皮夹打开，全部千元钞，糗了，没零钱。

“快投钱啊。”司机催促。

“呃……我只有一千块，可以找吗？”郑宇宙很窘，刚刚好不容易爆发的气势，瞬间鸟下来。

“嗟、有钱人噢？”司机嘲讽。“没零钱就下车啦，换钱去搭下一班啦。”

郑宇宙脸色骤变。不——人家就是要跟娜妹搭同一班车，涕泣……

哐当！铜板掷落，这声音太美妙了，是哪个好心人？郑宇宙猛一转头，看见关娜妹对他笑。

“欠我三十块。”她说。

郑宇宙被那温柔的笑容征服，恍惚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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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山上的破公车，可以开窗吹风，皮肤让日光晒透，心也暖烘烘。

望着飞逝的风景，关娜妹想，郑宇宙和郑俪玟明明是兄妹，却是非常不一样的人。讨厌郑俪玟，却无法讨厌她哥哥，尤其当他这么高兴，乐起来像个孩子时——“我几百年没搭公车了……”从上车开始，他说个不停。“原来搭公车这么舒服，可以专心欣赏喜欢的女人。”

“话真多。”她常独来独往，和树相处，有人在旁边吵，真不习惯啊。

“你都不说话，只好我来找话题。”

“你该不会还想跟着我搭火车吧？”她转头问，“搭火车回台北？！”他果然无赖，口气还给她很兴奋。“我很久没搭火车，正好回味一下，真期待，工具箱我来拿，我送你回啄木鸟实验室。”

“谁说我要回实验室？我还要帮教授送资料到阳明山的花卉实验中心。”

“阳明山？！”他眼睛一亮。

她眯起眼睛，说：“接下来你该不会说你很久没去阳明山，正好回味一下？你好期待？”

“你真的很聪明。”他哈哈大笑。

“是你很赖皮！”赏他白眼。“喂，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离开泽明，所以想想你妹，要是她知道你在追我会多生气？”

“我不清楚你们过去的纠纷，那时我在国外混。但我真的欣赏你，我在找能共度一生的伴侣，每看见你一次，那种感觉就更强烈，那个人绝对是你。”

“是噢？你会不会太一厢情愿了，万一我有男朋友呢？”

一想到莫教授，他眼色黯然了。“假如你有男朋友……我……就从你朋友做起，等到你跟男朋友分手。”好吧，她跟教授老少恋，他不能怎样，但阿Q点想，他比教授年轻，没意外的话应该会比莫教授长寿，还是有很大机会跟她厮守。

“这么坚持？真奇怪，你从哪一点看出我是你在寻找的人？”她笑笑地问，好像一直对他冷淡，没刻意放电，没穿得美美故意勾引，他这么笃定是为什么？

他好认真地看着她，眼神如稚子执拗顽固，她不由得敛住笑容。

“我看你给树开刀，拿电锯锯树干，替它们挖出里面的腐木……”痞痞的俊险，忽地流露出脆弱表情。“你可不可以……也治一治我？”

“怎么？你生病了吗？”

他吐露心事。“不管一个人，或和很多人一起；不管放荡地天天找不同女人，或一个人睡觉，我心里一直都慌慌的，有种空虚，一直在。害我睡不好，老作恶梦，梦见一个人，走在大太阳下，但不知道要去哪，很焦虑又很烦……”

“听起来，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她务实道。

“看医生没用，他们只会开药。”不是没看过，小时候老爸带他看过好几次了。“面对医生，我说不出像刚刚对你说的那些话，坐在那里对个穿白袍的陌生人讲心事，只会让我觉得很蠢。”

“我帮不上你，”她耸肩道：“如果你是生病的树，我当然帮。郑宇宙，我只会医树，我不会医人。”

“不对，你一定可以帮到我——”郑宇宙摸住左心窝，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发现，只要在你身边，我这里就很舒服……”

车厢微晃，日光一闪一闪，闪过他的脸庞。她看着他，目光温柔了。她被某种纯真情感触动，所以皮肤流过暖意，平静很久的心摇晃起来……

当一个人说，唯有跟你一起，他的心，才舒服。仿佛你是他救星，他非常需要你。你怎能不骄傲，你虚荣了，还有莫名的感动。

糟了，关娜妹目光闪动，她好像，好像有一点点点点……喜欢上他？

一只白蝶，从窗口，误闯进车厢。郑宇宙看见了，在她还没意会时，伸手攫住，手伸出窗，松掌，白蝶飞走了，飞在蓝天白云底，飞在流丽日光中，他看着，回过头，笑问她：“好漂亮喔？”

她以微笑做回答，看白蝶翩翩飞进了墨绿树林，去找它的花，去采花蜜……暖风打过脸面，对着朗笑着的他，她困惑了，为何她的心窝处，也渗出甜蜜？

他们把所有交通工具搭光光，公车火车，捷运公车。

在关娜妹带领下，开启郑宇宙的大众交通工具初体验。火车坐到台北火车站，搭捷运到士林捷运站，再搭303公车上阳明山，这样有没有很爱地球很环保？！北极熊要是知道娜妹的一番情意，相信也会感动到哭，连他都被自己丰沛的情感感动，而沿途窗外风景太美丽，不就是地球还给他的大回馈？

“坐公车跟开跑车看到的风景差真多，以后我也要常搭公车。”他赞不绝口。过去在台北开跑车，像狗笼里骑马，不痛快还常跟人擦撞。公车车身高，可以看见远处风景，塞车了，可以跟身边女伴聊天。更爽的是——郑宇宙暗叫好，当车子离开市区，开上仰德大道，车厢渐渐只剩司机、他们，跟坐在前头、穿汗衫雨鞋，像是要去种菜的老阿伯。少了闲杂人，加上风和日丽，这是谈情说爱要浪漫的大好时机啊～～快表现！

“你看！”郑宇宙指向山凹处，绿林里，团团粉红樱花间，几座白菇状，巨如高楼的大碟盘。“你看见没？”

“喔，那个是卫星发射器。干么？没看过啊？”鬼吼什么？

“我想到DavidBowie的《LifeOnMars》，你最爱的那首歌啊，火星上的生命，就那里，像不像外星人在地球的秘密基地？定，我们下车，去找神秘的入口——”这样讲有浪漫吧？

并没有！

她神情木然。“你很幼稚。”都几岁了？还扯什么秘密基地骗女人。

不气馁，他再接再厉，卯起来要浪漫。“不如我来唱你最爱的那首《LifeOnMars》，吸引外星人出现，说不定公车会突然飞起来，落在火星上，神不神？”

并不神。

她木无表情。“你无聊，胡说八道。”

郑宇宙气虚。“不然我唱DavidBowie的另一首歌给你听，跟《LifeOnMars》很像，你来猜猜歌名——”很好，她缺乏浪漫细胞，他只好自己浪起来，他真的高唱起来。“There\'sastarman，waitinginthesky……He\'dliketocomeandmeet——”

“是《Starman》？！”有人很激动，但不是关娜妹。

惨了——郑宇宙面色煞白，看前座老阿伯猛地回头，瞪住他，表情激动。干！我要电旁边的女人，老阿伯你回什么头？！

“是《Starman》！”老阿伯上身越过座椅，抓住郑宇宙双臂。“你唱的是《Starman》对不对？是DavidBowie那张专辑“ziggystardust的兴起与陨落以及来自火星的蜘蛛”，英文是THERISEANDFALLOFZIGGYSTARDUSTANDTHESPIDERSFROMMARS——”

郑宇宙眼角颤抖，是怎样，现在的老阿伯都这么有国际观？还给他撂英文？！

关娜妹俯身，憋笑憋到快趴到地上去。

郑宇宙不禁结结巴巴。“你……也听过这首《Starman》？”别闹了，DavidBowie欸，阿伯～～“嘿啊！”阿伯精神来了。“我十六岁在机车行当学徒，那时有个阿兜仔掉LP在我店里——”

“LP？！”郑宇宙怪叫。

“LP是黑胶唱片的术语你不知道吗？LongPlaying啊？”

杠！阿伯你可以尽量撂英文！郑宇宙胀红面孔，还以为LP是“那个”。

关娜妹很没义气，完全不想加入这团混乱，她装忙，低头研究工具箱。

郑宇宙可惨了，一时无心勾引到老阿伯，陷入无限回旋的老阿伯青春回忆大跳针。明明要跟关娜妹耍浪漫，错引阿伯跑来乱，阿伯超亢奋的，一直对着他的脸喷口水。

“我跟你们讲，啊那个金发的阿兜仔，我怀疑他是外星人，啊他就是《Starman》，星际人啊！那张专辑有够好听啦，我听到烂了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郑宇宙心中一滴滴淌血。跟妹仔的公车时光，浪费在阿伯身上，情境很荒谬，阿伯一个人讲得口沫横飞，啊啊啊个没完没了。

“啊我就把那张LP拿回去听，啊我剉到，啊怎么有那么赞的歌，啊然后我以为只有我听过，啊你们也都有听过吗？starman……waitinginthesky……”

很好，啊五音不全地给他唱起来了，啊阿伯你不要这样好不好！郑宇宙脸色铁青，这位老阿伯双手巴着车座，面对他们唱歌，不肯转回去坐好。

“阿伯，这样坐很危险，你要不要转过去坐好啊？”你给我转回去，你不要对我唱《Starman》！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

“There\'sastarmanwaitinginthesky——”阿伯唱得正兴起。

“咳咳！”关娜妹干咳，显然也对阿伯的热情受不了。

阿伯继续讲古：“啊你们知道吗，那张专辑讲的是ziggystardust，啊就是一个火星人跑来地球啦，他要解放迂腐的地球人捏，啊他是雌雄同体，然后他……啊等一下，啊我好渴……”

好渴就不要讲了！郑宇宙心中呐喊，突然，他跟娜妹呆住，眼角抽搐，很惊恐地，看阿伯从乡民爱用的红绿条纹尼龙袋，拿出一瓶“活力旺”，打开，熊熊灌下去——活力旺欸！

“现在插播一则即时新闻……”电台广播道：“往阳明山的游客请注意，一名患有精神疾病，年约六十的阿伯，刚从菁山疗养院逃跑……”

郑宇宙默默搂住关娜妹，有，这下有浪漫到了，两人挨紧紧，看着阿伯，一起流冷汗。

“郑宇宙，等一下车子到过山溪站下车，我带你去吃馒头。”关娜妹预备逃跑。

阿伯大叫：“是大树下手工馒头对不对？！我知道，我也要去那里，那家馒头超好吃的。”

天啊——谁来救我们出去……关娜妹跟郑宇宙，无助手握手，汗如雨下。

幸好阿伯只是讲一讲，没真的跟来，他们下车，公车驶远，他们互看一眼，抱肚—直笑，笑弯腰，笑到流泪。

“真扯——”关娜妹抹去眼角的泪。“怎么有这种事？”

“啊starman，啊waitinginthesky——啊的一直啊啊啊……”郑宇宙学阿伯讲话，关娜妹又一阵骇笑。

“别学了，停，别啊了，唉，肚子好痛……”她笑不停。

郑宇宙被她的笑容迷惑了，忽然抓住她双臂，吻住爱笑的嘴……

关娜妹震住，被突袭，热呼呼的气息瞬间烘暖口腹，他好过分，太亲昵的深深缠吮她，好热，她晕眩地闭上眼，感觉舌腹滑润缠腻。他很坏，将这镇日与植物为伍的女人，吻得肉欲起来……

至少她没推开我，没赏我大巴掌，所以她应该是不讨厌我吧，很有希望啊！莫教授算老几！

五点二十三分，赶在下班前，郑宇宙走进泽明大楼：心情大好。他哼着《Starman》，一路神采飞扬跟员工招呼。

“哈罗，辛苦了……不要太累……大家加油啊……”走进办公室，他惊愕道：“爸？！”

郑泽明坐在桌前抽雪茄，面前摊着郑宇宙的行事历。虽然已七十多岁的老人，两鬓斑白，但双目仍炯炯有神，身材保养得宜，衣着考究，看起来不像生意人，倒像很有品味的文化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郑宇宙在另一侧坐下。

“唔。”

“有什么事吗？”除非有重要的事，老爸不常来公司。

“唔。”郑泽明咬着雪茄，若有所思地打量儿子。郑宇宙被觑得忐忑不已。郑泽明拿起电话，按通话键。“俪玟、你进来。”

不妙！郑宇宙抚额暗叹，八成是老妹跟爸告状了。

一会儿，郑俪玟进来。

“爸，”看哥哥一眼，被他瞪，她也瞪回去，对他低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喔……”

郑泽明问儿子：“你为什么出现在电视上？”

“电视？”

“陈桑说前几天的新闻，看见你出现在罗士英的环保抗议活动里。”

“哦……我……去帮个朋友。”

“哪个朋友？”

“……”糗了。

“是关小姐吗？”

“欸。”

“关娜妹跟你妹当年的事，你不知道？”

郑泽明口气稀松平常，却让宇宙头皮很麻，爸生气了？

“你看吧……”郑俪玟朝哥哥使个眼神，不用她告状，爸都知道了，当初爸也赞成她赶姓关的走。

郑宇宙咕哝道：“我又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关娜妹，我也是最近才听俪玟说的。”

“那时候哥在国外，他不清楚啦。”既然有爸爸出面，她就放心了。“哥不知道她多可恶才跟她做朋友，我已经叫哥别理她。”

“你妹说的，你了解吗？”

“爸，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俪玟也已经结婚了啊。”

“是，我是结婚了，但是如果你把她找回泽明，我可能很快就会变成离婚妇女。”

“喂，有点信心好吗？你跟明扬的婚姻这么脆弱喔？”

“是，我们的婚姻脆弱得就像我们兄妹的感情那么脆弱——”

“好了。”郑泽明挥手制止。“宇宙，我从不管你跟谁做朋友，一向很尊重你的生活，这你没异议吧？”

“欸……”郑宇宙承认，他是开明的老爸。开明到让他大学混过三间才毕业，除非太过分，父亲不管他的，父子关系不算亲密，但也过得去。

“那好，你老实告诉我，我想知道你对关小姐的态度，是普通朋友？”

“我在追她。”

“也许是你太久没交女朋友……”

“我想娶她。”

郑俪玟倒抽口气，想不到他有种在爸面前这么说。

郑泽明面色一凛，盯着儿子。郑宇宙坦率地迎视着父亲。父子俩无声对峙好一会儿，郑俪玟在旁忐忑至极。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后，郑泽明搁落雪茄。“既然好不容易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伴侣，就不要错过，我也不希望你将来有遗憾。”

“谢谢爸。”郑宇宙狂喜。

“爸？！”郑俪玟震惊，爸不是来替她作主的吗？

郑泽明说：“这阵子你就专心去追关小姐，反正你上下班时间—向很自由，最近刚好又是淡季，公司不忙。”

“还是爸明理。”郑宇宙哈哈笑，爽啊！

“爸爸祝你成功。”谈话结束，郑泽明起身离开。

“爸——”郑俪玟追出去，追进电梯里。“为什么不阻止？你不觉得他太夸张了吗？难道真的要让哥娶那个女人？那我怎么办？”

电梯门缓缓关上，郑泽明对女儿说：“你哥不是做生意的料，没一点城府还说得过去，你跟我管理公司这么多年，怎么还莽莽撞撞的？”

她呆住。“因为，因为你说你支持他……”

“你没看见吗？”郑泽明指了指右眼。“你哥眼睛里，有股疯狂，现在被那女人彻底迷住了。”

“我知道，所以我们才要趁事情还没——”

“你太不了解你哥了。”电梯下降，郑泽明缓缓分析道：“草原的老虎，平常懒洋洋地，可是一旦猎物出现，蕴藏的能量就会瞬间爆发。你看过老虎狩猎时的眼睛没有？热烈、疯狂。你哥也有着一对那样的眼睛，他体内也有着老虎般的爆发力——”

郑俪玟冷静下来，没错，哥平日吊儿郎当的，她都忘了他的脾气。

郑泽明提醒道：“你哥对谁都笑笑的，像在玩游戏，你以为他好商量？不，他只是没想争取什么，一旦找到他要的，那双疯狂的眼睛，就只会有猎物，如果我们硬要拦阻，就会被他咬伤。”

郑俪玟不吭声，确实，爸想得比她周全。

郑泽明问她：“还记得你哥小时候的事吧？”

那件事……她脸色骤变。“我没忘，可是难道我们就让他和关娜妹结婚？”

“对付疯狂的人，要做的不是阻止，更不是没意义的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的，而是要让他的疯狂止息，让他的热情自动熄灭。”

“怎么做？”

电梯门打开，郑泽明按住电梯，意味深长地看着女儿。“你几时看你哥跟女人交往超过一个月？他最好快点追到关娜妹。”

“爸的意思是？”

“你瞎紧张什么？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恐吓你自己，放心，他很快就腻了。最好他们很快在一起，那也就是他们玩完的时候。关娜妹想勾引我儿子？谁玩谁还不知道。我们不但不要阻止，还要大力支持，你，要沉得住气——”

哪个女人，他儿子不是玩玩就腻了？郑泽明不信那个关娜妹有天大本事，可以收服他野惯了的儿子。

都是那个吻害的！

关娜妹作了彩色的梦——郑宇宙穿着时髦华丽的紫绒西服，手抱金光闪闪电吉他，站在超炫大舞台，对她歌唱《starman》。看着她的目光，太阳般热情；赏她的笑容，白巧克力般甜暖。梦中，她是身高不满一百三的小女生，绑着两条辫子，穿着缀满蕾丝和蓬蓬袖的粉黄公主装，站在台下，看他弹唱，也扭啊晃地拍拍手。

气氛欢乐，舞台闪亮，她心花开，跟着踩踏舞步，踏时，地板便一格一格地亮起红蓝紫雷射光，果然是超、炫、大、舞、台！

歌声响亮，唱着星际人在空中等待，星际人就要来拯救地球，他将释放所有小朋友——酷啊，她双手捣胸，像个小女迷，痴望着舞台上耀眼的大明星。

唱完《Starman》，将吉他甩到背后，他走下舞台，朝她走来。噢，她捣住心口，怦怦跳呢！他停在她面前，微笑，黑眼睛像天上最亮的星。

“要不要跟我去火星？”他问。

她睁大眼睛，忽然明白了。“你就是Starman？！”

他眨眨眼，笑容诡异，食指放在唇前。“嘘，别告诉别人。”

她握住Starman的手，又暖又大的手，她用力点头。“唔、我要去。”一起去火星！

然后，他们手牵手，彩色的梦里跳舞，他带她一直转啊转，她大笑，笑到滑倒，惊醒过来，呆怔在黑暗中。

梦中灯光炫丽，醒来，倍感冷清，怅然若失。

“Starman？”她翻身，脸埋进枕窝。“最好是。”

她笑了，心浮浮的。想到他痞痞的样子，想到公车上来乱的老阿伯，想到亲吻后，他们在大树下餐厅二楼，对着山景吃馒头。春光明媚，白云幽美，樱花对着他们，笑得红艳艳。他的亲吻，跟馒头一样地耐人寻味……

想着这些，关娜妹隐约知道，长久来平静的生活，已经开始远离。她又重温到那种为某人恍惚，患得患失的滋味，那种惴惴不安，心窝又甜滋滋的体会。

“去巴西亚马逊丛林？”关娜妹惊呼：“十一月就要去？”

星期四晚上，在教授位于八里龙米路的住处，关娜妹翻看教授给的资料。天空明月幽美，外头脚踏车步道，传来零星驶过的自行车轮声，蟋蟀窝在灌木丛唧呼，为了环保，教授夜里不开灯，于是他们坐在烛光闪烁的院子里乘凉。

因为高兴，教授眼色炯亮。“我跟UNT申请三次了，终于答应让我参加十一月的研究计划，估计会在那边待到明年四月，终于又可以回那里了……你应该知道我有多高兴吧？”

UNT是国际性组织，长期和美国JI电视台合作，召集各国优秀的动植物学家，前往热带雨林做研究。近期UNT更关注全球暖化与动植物相关的议题。能到物种丰富，原始野性的亚马逊丛林做研究，是动植物学家的梦想，教授三十年前去过，近年又一直向UNT申请，想再回那里。

“我知道那是你的梦想，但你身体吃得消吗？你有遗传性的高血压啊。”关娜妹很担心，而且教授都七十多岁了。

“我没问题，要是死在那里也没关系。”教授笑咪咪。“其他研究生也很想跟，但名额只有一位，我要你去，我们十一月动身，明年五月回来，六月刚好送你到日本拿树医执照。怎样？很期待吧？”

“带我去的话，你的学生又会不高兴了。”

“我那几个学生没一个有良心的，为了毕业才对我好，平时又爱计较，勾心斗角，带他们去，我可能真的会气死在那里。”

“噢……”所以，有半年要待在那里？

注意到关娜妹恍惚的神情，教授问：“是不是不想跟我去？”怪了，以前一提到树，她精神都来了，现在要去爆多树的地方做研究，怎么没半点开心的样子？

“吭？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去？”

“没有啊，没这么想，我会去啊……”她眼睛闪过一抹心虚。

老教授目光一凛，叫起来：“哦喔噢，你不想去，你舍不得那个姓郑的对不对？”

“乱讲！”她喝叱，脸却爆红，泄漏心事。

“你这几天一下班就神秘兮兮，找你常不在，打给你时讲话吞吞吐吐，手机还调成震动，你看！又在震了——”

Shit！关娜妹脸更红了，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是郑宇宙。她尴尬，慌慌按掉来电，多此一举地解释：“没号码，一定是拉保险的，我才不想接。”

“是噢。”教授笑笑地。“姓郑的原来是保险业务员，业绩一定很好，才开得起Jaguar跑车。”

哦，酸溜溜喔。唉，关娜妹叹息。

教授逼问：“你跟他在恋爱吗？”

这个……关娜妹回避教授的目光。

最近，姓郑的常在她回家途中堵她，硬要陪她骑自行车回家，掰理由请她吃饭，不然拉她去看淡水夜景，并且晨昏定省，三餐宵夜狂call不休，还自以为幽默地将他的手机来电答铃改成《Starman》，说是他们共同的好笑回忆，并把她的来电歌设成《LifeOnMars》。不过，《LifeonMars》一次也没唱过，她从没打给他，只是被动的被追缠……这样，算恋爱吗？还不算吧？

“到底有没有在恋爱？怎么不说话？你以前从不跟我说谎。”

“他是……他是有喜欢我。”

“你呢？也喜欢他？”

“……不算吧。”

“那个家伙啊……”老教授捻着白胡子，仰望天上明月。“都跟他说你是我的女朋友了，他竟然还不放弃。”

“你什么？！”关娜妹惊呼。

“干么这么惊讶？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

“你这样跟郑宇宙说？！”

“对啊。”

“他知道？”

“对，他知道，我还举诺贝尔奖得主杨振宁跟翁帆的例子给他听。”

“可是……”他竟然都没问，还继续追她？奇怪，那家伙不是挺毛躁吗？这么沉得住气，为什么？

莫教授脸一沉。“看样子，那小子给我来真的。好笑，他以为他赢得过我吗？”有杀气喔，老年人的爆发力啊，臭小子不知怕啊！

堵堵堵，快乐的堵堵堵，每当黄昏时，堵在这一条爱的小路上。

郑宇宙不厌其烦天天都来堵，堵在脚踏车步道，赌下班的关娜妹一定经过。五堵通常有两堵成功，有堵有机会，大少爷就是时间多又有耐性，一定堵到为止。

“娜妹～～”郑宇宙牵自行车跑上去，今天真好运，又堵到关娜妹。

“你天天来堵，不热吗？”太阳这么大。

“不热。”只是衣服湿了又干三回合而已。“一起去吃饭？”

“今天不行，八点要跟教授去运动，你回去吧。”

“运动？我……我可不可以一起去？”他决定更积极，早晚要跟情敌对干，就今天！七十岁老人做什么运动？我要去灭他威风，让老头子知难而退！

不好吧？关娜妹很为难。“嘿，那个运动你不行——”

“胡说，我郑宇宙什么运动不行？运动是我强项，看你要打撞球打网球打桌球我奉陪！快跑慢跑马拉松也没问题，还是跳国标舞上风舞元极舞我也会！”跟老“杯杯”拚了！让她看看什么叫强壮的男人！让老杯杯自惭形秽，羞愤退出爱的战役。在爱情面前，不能心软，他要去当史上最亮的电灯泡，闪到老杯杯眼花又腿软。

关娜妹凛容，想了想，说：“唉，好吧，既然你坚持，就来吧。”

“赞！”郑宇宙精神大振。教授你完了，今天就是你黄昏之恋告别作！莫怪我无情，要怪岁月太残酷，青春已经离你很远，你要认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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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教室，一张张软垫摊平，好，特技表演开始。指导老师乃六十岁看来像四十岁的花老师。

花老师慈蔼地说：“各位同学，大家先自己热身一下喔。”

郑宇宙分配到一张红垫，他很慌地呆在众人间，很慌地看向右前方的情敌莫教授——莫教授穿白色紧身衣裤，软绵绵劈腿，软趴趴蛇式，软呼呼下腰，他软得像条海参！

郑宇宙又慌慌地往左看，关娜妹无情地扭腰劈腿，对他的慌视而不见，嘴角带抹冷酷的笑。

“是瑜伽？”郑宇宙好茫然。

“是高阶瑜伽，你确定要上？现在逃出去还来得及——”

开玩笑！郑宇宙强作镇定，含泪坐好。七十岁老教授都能瑜伽了，他一定可以参一咖！

好，花老师开始上课。“大家预备，听我的口令——”

于是乎，“郑跟班”整场怪声不绝。

关娜妹强忍笑意，这是上瑜伽课来，最具娱乐“笑”果的一次。

老师：“蛇式。”

“噢。”

老师：“下腰。”

“啊、”

老师：“骆驼式。”

“唉呦——”

老师眼角抽搐。“为了配合新同学，我们休息一下好了。来、双脚盘起，莲花坐姿——”

我只吃过莲花籽啊～～～郑宇宙更慌了，莲花坐姿是什么鬼？往右看，莫教授盘腿坐，脚踝盘上左右大腿，盘似得道高僧。往左看，关娜妹盘得像天上仙女。往全部看，每个人双腿是盘得美不胜收啊！

郑宇宙呢？

好，他抓住两脚踝往大腿搬，搬不上大腿，更用力搬，杠！看起来很简单，啊为什么他盘不上去？！

“喝啊、”郑宇宙硬搬。“嘿啊……”他两手抖，抓住更抖的两只脚踝，他硬盘，啊——差一点，差一点，还差一点……

差很多！

“这……这位同学？”花老师终于看不下去，飘过来关切。

放眼望去，瑜伽道场，二十几朵莲花盛放，竟突兀地掺一朵大怪花。

“喉？！”植物学家莫教授也发现怪花踪迹，眼一亮，喉一声。

带怪花来的关娜妹撇过脸偷笑，替郑跟班羞惭。

孰料郑跟班不知羞，仍紧抓腾空的两脚，脸孔爆红，血管爆凸，姿势扭曲，双手狂颤，硬要参加盘腿之旅。

花老师低身，温柔拍了拍郑同学的肩。“你可以放下了，不要勉强，没办法盘腿没关系，真的，你可以放下了……放下……不要执着……乖……快放下……”

“喝啊！”别吵！郑宇宙毅力惊人，坚持要盘，其中奥妙，他也要体会到！

“呃……”怕他受伤，花老师苦口婆心柔声劝：“同学，真的、老师看得出来，还差很多，你还很有进步空间，乖，放下……放下……快放下——”

“不要！”郑宇宙声音紧绷。“老师——”他咬牙。“我快成功了——真的、我很有feel～～”就不相信老子一双长腿盘不上去！

于是，课甭上了。同学们眼睁睁看郑同学一人独盘，花老师呆住，莫教授困惑，关娜妹心惊惊，原本带宇宙来是为了好玩，孰料惹到大变态。

郑宇宙一认真起来，金系恐怖。他高头大马，汗流浃背，目中无人又目无尊长，不顾旁人都在看，抓住两脚踝一直硬盘，要命，他走火入魔了，已盘入无人之境，口中还喃喃自语、胡说八道：“快了快了……我一定可以，差一点差一点还差一点——”

“老师叫你放下！”关娜妹直接踹歪那两条颤抖力盘的长腿，将劣等生踹到角落边边去。人是她带来的，她有义务终结这场闹剧。

很有佛心的花老师，目睹暴力一幕，额角淌汗，开导关同学：“不可以噢，对同学不可以这么粗暴知道吗？”

“知道——你还盘！”关同学扯下发钗，摔向躺在角落，还抓着双腿犹要盘的郑笨蛋。

郑宇宙被发钗K中仍继续盘，盘得欲罢不能，他非盘不可！

“同……同学？”花老师无力阻挡学生干架。

众目睽睽中，只见关同学杀过去了，三两下，直接按平郑同学两条腿，凶狠警告——“不会就不要硬做，再不听老师的话赶你出去！”怕他受伤，她不得不凶。

被这么一吼，郑宇宙惊醒，恍如隔世啊！“好，不盘，我不盘……”奇怪，为什么盘不起来？

同学们都在偷笑，莫教授简直故意要郑宇宙伤心，他不只盘腿，还索性把两脚丫，高盘到脖子上。然后，悠悠哉哉地摇晃身体，对郑宇宙说：“不要气馁，其实我也不会盘腿，我只会盘脖子——”

干！修行之地，请原谅郑宇宙偷骂脏话。

花老师被新同学的执着吓到了，赶快带起别的课程，其实盘腿之后要复习倒立，然而花老师并不期待看到有人头断掉，怕郑同学又卯起来倒立……

“我们来上奇迹课程。这是转化心灵的治疗课程，有兴趣的同学可以买书看喔，老师先跟你们分享一小部分。现在，大家面对面排两列，两人一组，不一定要跟认识的人一组……”

一团混乱，在边边的郑宇宙立刻杀来，挤掉莫教授，卡到关娜妹对面的位置。

我好快乐啊～～我俩一组欸！郑宇宙喜孜孜地望着关娜妹，亏他刚刚盘得两脚发抖，为了卡位爬也要快爬来，一颗喜悦的心，胜过肉身疼痛啊！

不妙！关娜妹想，这奇迹课程会不会跟双人瑜伽有关？衰，跟“郑肉脚”一组还玩什么？！

“好，都坐好了吧？”花老师跟被边缘化的莫教授一组，她开始引导同学：“现在，都闭上眼，作深呼吸，让心静下来……”

霎时，教室里只听闻阵阵呼吸声。

花老师说：“想象一下，我们正坐在喜马拉雅山上的树林里，坐在软软的草地上。这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从树梢筛落下来的日光，在我们皮肤上闪耀……现在，让你的膝盖，去跟对面同学的膝盖碰一起……”

我爱奇迹课程，给花老师五颗星。马上碰！光明正大跟她碰，郑同学暗爽。

什么啦？老师你最好更玄一点！关娜妹眼角抽搐。

郑同学不要脸，急狂地碰过来，关娜妹觉得好笑，他的高兴太明显了。

花老师继续散布奇迹——“好，都碰一起了吗？很好，现在，想象你回到三岁的时候，你是个纯真的小孩坐在这里……很好，慢慢睁开眼睛，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去管对方是男是女，什么身分，熟悉还是陌生，只是纯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用一个纯真小孩的眼睛，去看着对方的眼睛……”

三岁？好吧，关娜妹变成关小妹，盯着也三岁的郑小弟。三岁的关小妹很快便坐立难安起来，看着他，静悄悄不说话，很尴尬捏……

三岁的郑同学如坐针毡，满以为自己是大方又豪放，然而沉默中，这么近距离，盯着她看，不知为何，莫名地慌，他想移开视线，很窘。

眼对眼，两人困窘又尴尬，三分钟过去，花老师说——“好，再闭上眼。”

终于……大家明显地全松了口气。

花老师说：“现在，闭着眼睛，想着对方的模样，记住，你是个纯真的三岁小孩，想着你对面的人……好，现在睁开眼睛，以你纯真的眼睛，再去看对方，看到对方眼睛里……不要想事，脑子不要判断，不要有对话，只是静静看着对方眼睛……你是三岁的纯真小孩……你有一双纯真眼睛，静静看着对方眼睛……”

奇迹是怎么发生的？日后，大家回想起来，仍是一阵茫然吧！

当下，大家怎么了啊？尴尬困窘的感觉，最后竟然都被稀释，慢慢，奇迹诞生在一对对互相凝望的目光中……

关娜妹静静凝视郑宇宙。

他的眼瞳，原来是棕色的，再望进去，深入到他眸底，深得仿佛穿透他的灵魂。她看见温暖，便停泊在他眸底。她心头麻麻的，像有什么坚硬的剥落了，有什么融化，内在麻麻热热……

郑宇宙没得防备，赤裸裸的，很纯真的，被关娜妹的目光穿透。

他看着那双黑潭般沉静美丽的眼，也看进她的眼眸深处。他坠入了，没得隐藏，没有遮蔽，赤裸裸坠入她眼眸底，那么黑暗沉静，他忽然痛了，然后非常慌，他找不到隐藏处，他太敞开太赤裸，于是他消失，融化在她眸底，被她看透……

“假如……这世上真有神……”花老师说：“一个慈悲的神，你愿接受祂以对方的模样，来到你面前吗？你愿意卸下所有心事，卸下隐藏的痛苦秘密，把自己全交给祂吗？假如世上有一个神，慈悲的神，假如你愿意接受祂以对方模样来到你面前，就轻轻去握住对方的手，跟它拥抱，跟它说，谢谢你……”

郑宇宙看着她，很迷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视线模糊？眼眶为什么热？

关娜妹忽然凛住目光，像发现什么，然后是她先过来，先伸出双手，去握他双手，去拥抱他。

他脑袋昏热，脸贴近她脸庞，靠在她肩头晕眩。这才惊觉到，原来他在流泪，唉，糟糕，在喜欢的女人面前失态了。她坚定握着他双手，有股力量，热热渗进皮肤，不断填进来，有个他早刻意遗忘的伤口，瞬间被填补。他的内在，被巨大温暖盈满，他跟她之间，好像没一点空隙。没分别，没有男女，好像是个大整体。从她身上流过来的能量，热热麻麻穿透他，抚慰他……

看见他落泪，关娜妹就主动去握他的手了。

假如她是个三岁的纯真小孩，她不必假装自己很酷，她乐于关怀别人，当他的眼神看起来无助又无辜，她只想好好拥抱他，就张臂抱他个暖暖地。当他在她肩头哭起来时，眼泪，也开始在关娜妹目中凝聚。

她不明白为什么也想哭？难言的感动。这么亲密纯真，这么放松啊！和某个人，只是简单对坐，不说话，不做表情，没有分别，灵魂就贴近了，近得没空隙，然后，一种崭新体验，就从他们内在升起……

多奥妙，太感动了，好多同学都哭了。

花老师说：“希望你们喜欢这个奇迹，别忘了，曾经你们都是纯真小孩，但愿刚刚有人的心被治疗到……好，跟对方说谢谢，下课了。”

郑宇宙跟关娜妹拥抱着。

“谢谢。”他低哑道。

“谢谢。”她温柔说。正拥抱着的，是和树木不一样的身体。都忘记多久没和人抱，渐渐活得像植物，清心寡欲很好，但热呼呼的拥抱却更有活着的滋味，关娜妹微笑，感到体内某种情感，开始流动。

莫教授呢？他抱着花老师的脚痛哭流涕，哭得像小孩。老师要走，他还硬巴住老师的腿不放，哇哇哭，任她拖行——“老师老师，我看着你时，我觉得好悲伤，我哭啊，眼泪止不住啊？哇啊、老师你是不是好惨啊？”

花老师停下脚步，俯看着他，开释道：“同学，不是老师惨噢，在奇迹课程，你看见的其实是你自己。你很悲伤吗？”

“耶？”莫教授呆住。

“你很悲伤对吧？”花老师摸摸他的头。“可怜的孩子——”

课程结束，学生散去，教室又回到空荡荡的模样，木地板泛着光，郑宇宙最后一个走，他被奇迹课程带来的后遗症所困，人还恍惚着，好像记起了什么，好像作了一场梦。

在教室外，看莫教授跟关娜妹站在门口讲话，谈话内容，让他的心揪成一团，撇开年龄差距，他们对话就像一般的恋人。

教授拜托关娜妹。“上完瑜伽课肚子好饿，我想吃炒饭，你煮给我吃好不好？”

“你是哭到肚子好饿吧？”关娜妹笑他。“那么想吃吗？回去后我炒给你吃。”

“冰箱还有什么？”

“好像只剩番茄，没关系，前面就有超市可以买。”

“我还要喝玉米浓汤，你上次煮的那种——”

决定好，他们走了，独郑宇宙被晾在大后方，关娜妹连再见都忘了跟他说。

他像爱情片中不重要的临演，演半天连便当都没得领，毫无存在感。目送他们远去，嫉忌像蛇勒紧心脏，心里烦躁着，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

连教授的冰箱里有什么她都知道，可以想见他们有多亲密，他还有介入的余地吗？

他想，原来阳明山上的那一吻，对她来说没什么，对他们的恋情也没影响，是他自己在那边快乐地乱幻想——忽然，他看见关娜妹停下脚步，她转身看着他，他呼吸一窒，听见她喊——“喂、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吃饭？”她笑了，笑容像仙女棒，轻轻一点，就化掉他的怨愤。

郑宇宙怔住，目光闪动着，狂喜和自尊，化成两股力拉扯着、挣扎着。想立刻跑过去，不要脸的硬要跟。但是，要识相啊郑宇宙，干么去情敌家自取其辱，看关娜妹为情敌煮饭？看他们卿卿我我？有骨气点！拒绝她！

“好啊。”郑宇宙大步走向她。那么，刚刚是在挣扎个屁？唉，苦笑。他一边唾弃自己，又一边的走向她。想着拒绝，一脱口变答应。骂自己可悲时，人已走到她身边，被她微笑的眼睛俘虏，恨她轻易地令他臣眼。

两个男人的战争，从瑜伽道场杀到街上，输赢很明显，郑宇宙满气馁的。

而赢的人总是大方的特容易，关娜妹邀请郑宇宙，老教授没有抗议，只是丢给郑宇宙一个不在乎的眼神。“好啊，你就一起来吧，你负责买酒好了。”

行人道拥有一长列路树坐台，浴在月色和灯的光影中，伸展枝叶，绿叶簇拥一穗穗团串的小黄花，随风飘洒，他们走在金黄色雨中，像走在梦里头。

郑宇宙偷偷注意她，刚做完运动，她的脸庞有自然的红粉，艳如玫瑰。慧黠大眼睛，纤翘的睫毛，鼻尖秀挺，红唇润泽，他心跳好快，目眩神迷，恍恍惚惚。

尽管现实令人沮丧，但走在她身边，她并不属于他，他却阿Q地，心情渐渐好起来，只因为走在她身旁，世界就特别美，黑夜不黑暗，她像颗美钻，灿亮夜晚。

他嘴角上扬，想象力奔驰。嗯，也许可以这么想，他跟关娜妹是一对恩爱夫妻，走在后头脚步慢吞吞的老教授是他们的小孩。嘿，这不就是他希冀的甜蜜家庭？哈，越想越好笑，在苦涩里，尝到甜，自得其乐笑起来……

“笑什么？”关娜妹问，刚刚还见他愁眉苦脸的。

“没什么。”郑宇宙装傻，手指向路树，望着不断飘落的小黄花。“这什么树啊？”

“台湾乐树。”她停在树前。“这种树很会吸收空气中含氮的汽车排放物，它很耐污染，是所有行道树中吸废气最强的。很奇怪喔，吸收那么多肮脏的废气，却能吐出这么美的花……”忽然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拉他的手去覆在树干。

“要是你心里有什么不愉快的记忆，也许……也能托它帮你吸收去，来日在阳光中，吐露成花朵……”想到这家伙在奇迹课程，那脆弱的表情。她想，他是不是藏有什么伤心回忆？

她的手好暖。他怔着，感觉她暖呼呼的手覆住他的手背。他掌心抚在刺刺的树干，树皮粗糙的纹路，陷入掌心皮肤，手心麻麻，心也麻麻的。仿佛真摸到有血肉的物体，还是……她的话太动听？

“这些树是有生命的，要不要闭上眼感觉一下？”她提议。

郑宇宙闭上眼睛，对树敞开自己。他从没想过会这样充满感情，带着敬意，去摸一棵树。更没想过，树一直默默努力，吸收人们制造的脏空气，消化后还给世界美丽的绿叶跟花朵……他感受到树的温柔，它们在他手里不再只是平凡的树了。在她的带领下，树对他开始产生新意义。

她的手，一直覆在他手背上。陪他，感应一株乐树的生命能量。他感觉到她的温柔，感觉到树的温柔，他被这些温柔圈住了，心里甜得一塌糊涂，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要是你心里有什么不愉快的记忆，也许……也能托它帮你吸收去，来日在阳光中，吐露成花朵……

摸着乐树坚硬强悍的身体，它可有感应到他的秘密伤门？

是啊，他也像那些外表无恙的树，日日接受阳光洗礼，看起来正常。但内在有处腐坏的黑洞，一直逃避去想……

对树敞开自己，静静摸着树时，痛苦流露出去了，换到一股平静力量，渗入手掌，渗到内在里，注入新力量。不是怪力乱神，他真的有感觉，觉知这棵树的力量。顾不得旁人异样的眼光，听不到马路汽车喧嚷，忘记老教授还在一旁，当他们—起摸着乐树，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两个和一棵乐树，乐树甩落身上的小黄花，让花纷纷，亲吻他们……让花纷纷，守护他们……

想一直感动下去，却没办法如他所愿，唉！

好喜欢，就患得患失。一下云端，一下躺针床。为了不让她讨厌，今晚，郑宇宙备受煎熬，要掩饰嫉妒，要压抑澎湃感情，难过了要假大方装没事，只为卑微地能继续留在她身边。他知道，他真的知道，他要当好男人……

但，这也太夸张了！

郑宇宙哭了。

厨房超热，又没冷气，还……他气愤地剁洋葱，为什么？变成他在煮饭？！

方才在超市，推购物车跟在他们后头，听他们亲爱地讨论炒饭要加什么时，心里已经够委屈了，关娜妹突然回头问他：“我记得你说过你很会烹饪？”

“是啊，我跟大饭店主厨上过烹饪课——”他说完，呛教授一句：“教授会煮饭吗？”

教授毕竟够老成，不回呛，只是平静地看看他，转头跟关娜妹说：“既然他很会，就让他煮好了，我们可以在院子里聊天，反正家里没冷气煮饭很热……”

郑宇宙很暴力地将洋葱剁烂。

对啦对啦，你们在院子里谈情说爱，我在厨房煮饭做菜，我是你们的佣人，等一下可以叫关娜妹Madame。杠！气死。更呕的是，他瞥向客厅外的院子，暗中，烛光荧荧，他们并肩坐任屋前。

好你个够浪漫，点蜡烛？气不气死人？更教郑宇宙受辱的是，他们喝着他买的顶级红酒，高声谈笑，但故意用日语交谈，摆明不让他这个外人听。

我在这里干么？我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热到头昏，汗如雨下，从踏人教授家里那刻起，一直这么懊恼地问自己。

我干么啊？像个大白痴！

“好了，可以吃了。”郑宇宙将饭菜端到院子矮几上。

奶油玉米汤白润浓稠，炒饭粒粒分明，泛着油光。

“没想到你真的会做菜。”教授心服口服，尝一口汤。“很好很好。”

关娜妹舀一匙炒饭吃。“唔，还不赖。”

你们爽就好！“我回去了。”郑宇宙解下围裙，挂在门边。

“你不是要留下来一起吃吗？”教授问。

“我有点累，回去了。”说完，注意关娜妹的表情，她吃起来，无动于哀，他又重复一次：“我走喽？”

“嗯……”终于她抬头，赏他个笑容，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这句：“你慢走。”

啊？郑宇宙呆愣。

他走了，不慢走，他走很快，气呼呼地走掉。

气死！

干么一下带我摸树，对我很好。一下又故意让我看到她跟教授很好，马的，要我死心就说，有必要这样玩我？女魔头！

淡水河黑着，郑宇宙独自走在河堤步道。天空一轮黄月亮，映得心情更颓丧。边走边骂自己笨，从没这么辛苦去爱一个女人，竟然被糟蹋。

干！

他蹲下，托着脸，对河叹气，心情超差。马的，失恋还真难受！她让他心情多爽，现在就多伤。

他提口气，对夜咆哮：“你这个无情的——”

蓦地，黑暗中传来歌声——“It\'sagood-awfulsmallaffair、Tothegirlwiththemousyhair。Buthermummyisyelling“No”……”

郑宇宙呆住，是——他低头一看，长裤口袋，正闪闪发光。DavidBowie躲在口袋里唱《lifeOnMars》。《LifeOnMars》？是关娜妹打的！

他慌地掏出手机。“喂？”

“炒饭很好吃，玉米汤也很棒。”她软绵绵的声音说，真是她？！郑宇宙深呼吸，快快冷静。这个大魔女，现在声音饱含笑意，又像小天使，他正在气她，这时又混乱了……

“你……你打来就只有说这个噢？”杠！我是在撒娇噢？郑宇宙你可以更鸟一点！

“喂，干么这么早走啊？”

“不然呢？”他别扭。“留在那边看你们卿卿我我吗？”忍不住要酸溜溜。

她沉默了会，问：“你很难过吗？”

“废话！”他还很激动。“你们当我佣人吗？连在我面前讲话都故意用日本话，你觉得我不难过？我应该很开心哈哈哈这样？！”

她听了，笑出来。

听见笑声，郑宇宙心酸。他是大帅哥，因为爱情，沦为大丑角。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还这样玩我，好委屈。

“真的啊？”她还装傻哩。

“不然是爱假的噢？”他吼。“我这么厚脸皮，一直跟你跑东跑西，还追到教授家里去，还当佣人煮饭给你们吃，我郑宇宙几时对女人这么好？你知道吗？我是真的很用力追你，我想让你幸福——”

“你的幸福是？”

“给你一个温暖的家啊。”答得真流畅。

她又静了几秒，说：“喂，我的家又没有不温暖，我也没有不幸福啊？”

郑宇宙呆住，整个虚掉，他又深吸口气，乱发飙：“噢，跟老男人谈恋爱很幸福是不是？好，我没立场批评你的感情，但是他年龄比你大那么多，将来万一比你早死，到时候谁照顾你，这样很幸福？你就那么爱他？！”

“这个嘛……”她清了清喉咙。“首先，教授跟我讲日语，是在训练我的日本话，因为我要去日本参加树医考试。还有，我们不是情人关系，硬要套关系，可以说比较像父女关系。另外，本来我是想在吃完饭后，请你送我回家，不过你自己先跑掉了。”

“……”他听着，没回话，因为脑子乱烘烘。她在说什么啊？

她又说：“你说要给我幸福，但是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欠幸福的是你？”

像被闪电击中，他很惊，哑口无言。

“喔噢！”她难得调皮地，怪叫起来：“被我猜对了是不是？郑宇宙，你是不是很欠幸福？！想要温暖的家的人是你！”

菩提树静静守在屋前，听教授家的门铃在尖叫。

关娜妹跑出来开门。

郑宇宙站在屋外，看着她黑亮的眼睛。她像午夜暗河，导引船只的塔灯。这女人奇www书Qisuu网com，感动他的灵魂——你说要给我幸福，但是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欠幸福的是你？

被看穿了，那滋味不大好受。但是茫茫人海，能被某个人了解，理解得比自己的理解还深，又是多难得的遭遇。她触到他的灵魂，而不是表相，这是不是就是人们在羡慕的、寻觅的那种爱情？找到灵魂伴侣，就是这种感动吗？

“要不要进来？”她微笑，将门更推开些。“饭还有剩，汤也有留一点给你。”

他走上前，抱住她，紧紧地，像个无助又迷惘的孩子，好需要她。当搂住这个女人时，心中有锚，坠下来了，沉甸甸，痛苦的锚，终于荡下来，被温暖的情感镇住。他好幸福，埋在她颈弯处，贴着她暖暖皮肤。

是的，原来欠幸福的人，是他，不是她。

他渴望温暖的家，消灭如影随形的孤独感。做奇迹课程时，刻意遗忘的回忆涌回脑海。想起十岁时，在酷热夏天，他离家出走，只为找回妈妈。走到身体又脏又臭，皮肤嘴唇都被太阳烤痛，找到妈妈时，妈妈对他说——“你回家去。”

妈妈叫他回家跟爸爸住，却不跟他回家。

那时他很困惑，他们不是一家人吗？爸爸妈妈不是应该一起住在家里？

从那时开始分裂，他心里想妈妈，身体跟爸爸住。于是潜意识里，渴望完整的家。

现在，抱着关娜妹，郑宇宙有回家的感动。

他们喝光三瓶红酒，坐在院子里，背靠屋墙，谈天说地，欣赏浴在月色中的花花草草，蟋蟀在唱歌，远处河畔，蛙鸣咽咽。院子角落，一株夜丁香，娉婷站着。淡黄花蕊，吐露芬芳。地上散置着片状的烛台，光在暗里跳舞。

“我告诉你，这个才是我心爱的……”老教授喝醉了，动作迟钝，但嗓门奇大，打开皮夹，拿照片逼郑宇宙看：“嘿！你看，怎么样？”

“你拿错照片了，这男的是你儿子吗？”照片里是个身材微胖的男子，笑容腼觍，也坐在这院子里。

“唔——”教授不爽了，脸凑近郑宇宙鼻前。“我没拿错，他叫白嘉明。”他对照片啵一下，按在胸口。“噢，嘉明……”

“啊？”郑宇宙糊涂了。

坐在教授右侧的关娜妹，朝宇宙说：“欸，他真的是教授的情人。”

“呃……”原来教授是同志！郑宇宙在国外住过，同性恋没什么，可是这样看来，可恶，教授一直在整他。“教授你很故意，明明有爱人了，还说你是娜妹的男朋友？”

“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好喜欢她啊？”教授呵呵笑，往右望。“娜妹啊，他不错，他真的爱死你了，我赞成你跟他交往！”

郑宇宙用力搂一下教授。“ILOVEYOU——”说得好！

关娜妹只是笑，啜着红酒没表示。

但是宇宙已经乐歪歪了，教授不是她男朋友，教授是同志，没有威胁性。太棒了，忽然非常喜欢教授。“我今天晚上太高兴了，把你那个什么嘉明叫出来，我要跟他喝酒——”

“不行，他在亚马逊丛林研究巴西坚果树。”

“噢？也是植物学家？酷！什么时候回来？远距离恋爱很辛苦喔？”

“真的是远距离，超级远……”教授目眶红了。

“别这样，不要又哭了。”关娜妹叹气。

“还是喝酒吧，干杯！”教授又开了一瓶红酒，咕噜噜畅饮。

郑宇宙同情教授，豪迈道：“远什么远？在那里工作也会放假吧？没钱坐飞机看你吗？”他爱心丰沛，重拍一下胸口。“包我身上，我出钱让他回来，还是出钱让你们讲国际电话？要不要打给他，我看你很想他呴？哪，手机借你，随便你们讲！”

“哇——”教授忽然大哭，吓到郑宇宙。

是怎样？太感动吗？郑宇宙向娜妹投去询问的眼神，没想到关娜妹回比个死翘翘的手势。死？！姓白的挂了？郑宇宙骇住，头皮麻，皮肤起疙瘩。干、有没有这么惨？！

“飞机手机都没用啦！”老教授抹泪道：“三十年前我们一起在亚马逊做研究，他被剧毒的游蛛螫到，当时医疗设备没那么先进，他撑不了多久就死了，还要我把他骨灰洒在亚马逊，害我连凭吊的地方都没有……”

呃，糟糕，好像讲错话了。郑宇宙充满罪恶感地傻在教授身边，不知该说什么。

关娜妹拍拍教授肩膀，安抚地说：“没关系，你十一月就要去看他了啊。”

“对！”莫教授精神一振，拉住关娜妹的左手。“我要去那里看他……我要到那里，然后……”莫教授糊涂了，红酒的后劲来了，醉意上涌，话越说越不清楚。“我要去……KTV。”

“KTV？”郑宇宙纳闷。

“教授想在亚马逊丛林KTV。”

“对！”教授另一只手握住宇宙的右手，眼色狂热。“他最爱听我唱歌，我要去那里唱歌给他听……我要唱那个苏的歌——你知道吗？苏啊？”他问郑宇宙。

“苏？”依教授的年纪，郑宇宙猜他要唱的是：“苏芮？”

教授摇头。

“是苏打绿。”娜妹笑道。

“苏打绿？！”宇宙惊呼。

“干么？不能唱苏打绿的歌喔。”教授瞪他。

“是……是可以啦，但……会不会太青春？”苏打绿！这个团跟五月天一样都是年轻人在迷的啊！

“不要看我这样，我老归老，但我有颗年轻的心。我练很久了，我很会唱苏打绿的小情歌——”教授握着他们的手，对月亮KTV。“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我们心头的白鸽。我想我很适合，当一个歌颂者……受不了看见你的背影来到……逃不了，最后谁也都苍老……得得得得……”竟还能用假音来得得得唱间奏。

郑宇宙跟关娜妹听着，看老人唱小情歌，很滑稽，又被他认真的神态感动。

老教授要去亚马逊献唱，抚慰爱人的灵魂。在雨林深处，爱人长眠不醒，孤单的他，逐日老去，恋着爱人的心却永远年轻。教授一遍遍哼唱，直到泪流满面，靠着屋墙昏睡过去，左右手还紧握着他们的手。

院子又剩下蟋蟀独唱，郑宇宙跟关娜妹在烛光中静静坐着，忽然，他侧身，越过教授，凑近她。来自他身上的暗影，笼罩她。

关娜妹怔怔地闭上眼，心跳急狂，她知道，他要吻她了，热热的呼息贴近，吮住了她……

是老教授的恋情太感人？或是夜丁香的气味迷惑人？还是黄月亮跟甜红酒的魔力？他们热烈缠吻，各自让出一只手，让给老教授去握着。

她被他热烈吮尝，她身体酥麻，腹部悸热，他的舌头，野野地抚触着，呼息暖着她的鼻尖，她嗅到情欲的芬芳。

夜丁香对月展露宝贵的花器，幽香中藏着花的贺尔蒙招蜂引蝶，欲望蓬勃。他们在花儿动情的芬芳中，吻了一遍又一遍。

她心悸，被他昵吮着，怀疑自己也化作动情的夜丁香，被爱情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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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离开教授住处，郑宇宙跟关娜妹还不想睡，他们坐在河边聊聊天。

“教授那么老了，还要去那种地方啊？”他记得亚马逊很原始、很危险。

“我也担心啊，他有高血压，可是他好不容易争取到机会，到时候我也会以助理的身分陪他去，大概会在巴西待上半年——”

“半年？”他惊呼，大受打击。“我不就半年看不到你？”抱头，苦道：“一定要去吗？如果一定要，那么，我一个月乔七天去见你……嗯，跟我爸说说看，大不了平常不放假……那里也可以用电脑吧？现在视讯很方便，工作应该可以——”

“喂喂喂，那么紧张干么？又不是明天去。”她觉得好笑，又有点被感动。还不是恋人呢，他已经忙着计划怎么维系感情。

郑宇宙烦躁地扯扯头发。“不行，那里很不安全，那个白什么的就是死在那里……”他抬头，再问一次：“你一定要去吗？”

“教授就像我另一个父亲，去照顾他是应该的。”

“可是半年欸……”他会很想她，很担心她，唉，过去太放浪，恋爱太容易，现在想认真了，偏偏困难重重，真的是报应。“我知道了，所以你去教授家，也是去关心他。”

“对啊，他没有亲人了，年纪又大，一个人住，很多事需要人帮忙看着，尤其又有高血压的毛病，所以他给我他家钥匙，连遗书都写好寄放在我这里，万一有状况，由我出面处理。”

“可是你们这样很容易引起误会——”

“是啊，他学生都认为我们在交往，但为了毕业，只敢在私下讲，其实教授都知道。教授不在乎，所以才用这个跟你开玩笑。”

“你要去解释啊！”

“做对的事，为什么要解释？”她反问。

“因为……”他答不上，是啊，做对的事干么解释？他看她拾起一颗石子，投入河里，她笑笑地，凝视泛起的涟漪。

“教授跟我一样，懒得管别人怎么想，他如果在意，当年就不会和男人恋爱了。教授跟我说过，他很清楚，他不是在找男人或女人，他是在找灵魂伴侣，只是刚好那个灵魂伴侣是男的。”转头，她用黑得发亮的眼睛看着他，他呼吸一窒，迷醉在她美丽的眼眸里。她轻声说：“而且，人们只相信他们想相信的，解释也没用。”

他目光一凛，忽然拍手。“我懂了！当初你跟我妹的事也是，你没勾引高明扬，你被误会了又懒得解释，所以——”

“你错了，我确实有勾引高明扬。”她坦白道。

郑宇宙惊愕，因为她承认得那么理所当然。

她说：“我那时爱慕虚荣，向往当有钱人，梦想变成你们穿名牌衣用高档货，出入上流场所，所以才会努力拚业绩，成为泽明最厉害的业务员啊。”

“不对，如果你虚荣势利，那时找你回泽明你为什么不要？而且，你穿得很普通，你一天到晚耗在医树上。”

“哦，那是因为我不再作有钱人的梦。”

“是什么改变了你？”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

“我想听！”

“这不是个好听的故事，”她摇头笑。“而且我干么出卖自己糗事让你听啊？”

“这个嘛……”他望着星空，暗暗凑身过去，手一揽，揽住她肩膀：“我拿我的故事换你的故事，而且我这个是限制级，非常刺激，未满十八还不能听。”

“很刺激吗？”

“保证刺激到你流鼻血，你快说你的故事，我的等一下讲。”

好吧，那么爱听，就说给他听。关娜妹娓娓道来，他一听，不得了，原来——妹妹的指控全是真的！

关娜妹细诉往事，郑宇宙听得惊心动魄。千万只招潮蟹，窝在沙底幽暗巢穴，颤着蟹爪，也听见了。原来故事有前因，那是妹妹不知道的。原来当事者认定的事实，只是皮相，骨子里还藏有另一个故事。

于是，郑宇宙知道，关娜妹从小家境清寒，父母双亡，是外婆带大的，和哥哥相依为命。她想成功，脱离贫穷的原生家庭，旺盛企图心，加上阿信精神，终于成为超级业务员，还和同事郭书明偷偷谈办公室恋情，那是她的黄金时期，事业感情皆得意，直到广告部主管高明扬喜欢上她。

高明扬瞒着未婚妻郑俪玟，对关娜妹特别关爱，频频示好。碍于他是主管，关娜妹只能委婉拒绝，暗自苦恼。纸包不住火，流言传到郑俪玟那里，泽明千金怎能忍受未婚夫跟小业务员搞暧昧？她认定关娜妹故意勾引高明扬，也不管关娜妹怎么否认，就将关娜妹调去当总机，又调到清洁部，逼她自行辞职，她笑笑地说：“当时没人敢跳出来帮我说一句话，发现我得罪泽明千金，男朋友也立刻和我划清界线。我受不了郑俪玟的羞辱，主动请辞，忽然爱情跟前途都没了。

“离职前一天，我站在茶水间，看着对面顶楼那只关着的狗，忽然觉得，我跟它一样。它有吃有住，但是被主人关在连翻身都困难的笼子，从没见它被放出来玩。它是失宠了，才会被丢到顶楼吧，声带被切掉，所以叫声很沙哑。

“尽管有吃有住，但这是它应该活着的样子吗？我觉得我和那头狗有什么差别？为集团拚命工作，衣食无缺过得很好，但不能畅所欲言，对主管的喜怒无能为力，没尊严地任他们摆布，我向往的好生活，其实跟它赖在粪堆里的烂环境有什么差别？我在离开后，到对面跟三楼的婆婆拜托，让我到顶楼去看它，我放它出来跑一跑，它兴奋得一直跟我摇尾巴。结果我在泽明工作时，唯一交到的好朋友，是一只狗……”

郑宇宙望着这个女人，她则望着黑暗河流诉说心事。她的口气轻松，他却听得好心疼。她看起来很坚毅，他却为她心酸得一场糊涂……他在心里发誓，他不会再让她孤立无援，他要当她的靠山，不管她最后要不要接受他的感情，往后，他就是她一辈子的靠山！

她继续往下讲：“离职后，我不甘心，觉得很冤枉。后来我主动找高明扬约会，故意将他迷得团团转，我想，与其什么都没做被冤枉，干脆就真的抢走高明扬，让郑俪玟难看。”

他气道：“我妹真的太糊涂，她是被我爸宠坏了。”

她苦笑。“你知道，当一个人无缘无故就失去一切，她会对这世界多愤怒吗？我当时很疯狂，浑身是劲，就为了报复你妹。”

“可是你还是失败了……”高明扬最后还是跟妹妹结婚。

“不、”她热络地看着他。“我成功了。我把高明扬迷得团团转，还怂恿他跟郑俪玟分手，他也真的为了证明爱我，跟你妹提分手。你妹崩溃了，还闹自杀，我真是太成功了……”灰姑娘打败了多金公主。

“可是你没有跟高明扬结婚啊？”

“对。”她拂开脸畔的发丝，声音低了，看着河上点点的渔船灯火。“你知道吗，最可怕的是，当你好不容易胜利，内在却非常空虚。赢了又怎样？是有爽到几秒钟啦，但然后呢？男朋友会回来吗？就算回来我还爱得下去吗？”

她耸耸肩，说：“有钱人又怎样？看看你妹对员工那么无情，公司主管怕事的样子，同事为了前途赶快跟你撇清关系，那么势利的环境，竟然是我曾经很热爱的地方，真可笑……而且，我一点都不爱高明扬，我只是利用他报复，当他跟郑俪玟分手，我无法对他的感情负责，只好坦白一切。那时他挫败的模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后来，她就不再恋爱了，怕自己伤心，更怕伤别人的心。

郑宇宙听到心口闷，看着关娜妹，她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她很瘦，身子很单薄，坐在黑暗河边，被风吹得，好像要消失了。他刻意挨近些，故意让身子紧挨她身子，很想给她温暖。她看他一眼，他发现，她眼眶蒙着水气，是泪光吗？

她哑声道：“我很坏对吧？我狠狠伤害高明扬，他才发现，真正爱着他的是你妹。我不知道后来他怎么跟你妹解释，过没多久，他们就欢欢喜喜结婚了。”

他知道高明扬怎么跟妹妹说的，高明扬狡猾地让妹妹误以为是关娜妹不够好，他才回她身边，她以为赢了关娜妹，洋洋得意，并不知道根本是关娜妹先放弃高明扬……

一只夜鹭飞来，停在沙洲，仿佛也想听她的故事。

“后来你为什么去医树？”

“我消沉很久，到处游荡，讨厌接触人群。渐渐只往山里跑，发现只有跟树在一起，我的心可以得到宁静，尽管树不会说话，但它们被风吹拂时沙沙的声响，啪啪的落叶声，绿叶在光中晃荡的姿态，都那么温柔，仿佛都无声地在安慰我……

“有天我遇到帮树治病的莫教授，他正在替菩提树打针，我上前主动帮忙，后来，他带我去大树下餐厅吃手工馒头，跟我说树医工作，我立刻着迷了。”

她有点孩子气地把手举到头上，做个爆炸手势，灿笑了。“就像有灯泡在头上啵地亮起来，我知道我要医树，那才是我的人生目标，不是当成功的有钱人！知道这个以后，我很踏实，像下大雨但天空有阳光，身体淋湿，却觉得一片光明，那瞬间的感动，我永远忘不了，莫教授真的是我的恩人。”

她打心里笑出来的表情，深深触动了郑宇宙。他惭愧地想，他呢？浑浑噩噩过日子，在老爸公司上班，抱着敷衍的心态做事，跟她比起来，他太浪费生命，像他这种吊儿郎当的人，不配拥有那么多。

“我的故事讲完了，换你，我可要听听你的有多刺激。”她催促。

他笑了。“好，换我。这是晚上奇迹课程时，忽然想起来的事。我的也很精彩，那是在我十岁的时候，我离家出走——”

“十岁？”

“对，你知道我去哪吗？我从台北车站走路到林口——”

“林口？”

“真的，我走了一天一夜，我记得那天早上，天气超热，我走到皮肤痛，鞋子破，整个人热得像扒去一层皮！”

“为什么要去林口？”

“去找妈妈啊，她被我爸赶走，我去外婆家，叫她回家啊。”

“你爸为什么赶她走？”

“唉，就我小时候啊，我妈常带我到处玩。每次都有一个叔叔来接，那叔叔对我很好，我们常去他家，他跟我妈在房间聊天时，我就在后院玩秋千——”

关娜妹脸色骤变，猜到是怎么回事。

“每次出去玩，回家时，我妈都要我保密，不准跟我爸讲。有一次我生日，那个叔叔请小丑帮我庆祝。我太高兴了，不小心跟我爸说溜嘴——一“惨了。”

“惨毙了！我也真白痴……”郑宇宙搔搔头。“我爸跟我妈大吵，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叔叔是我爸公司的经理。我妈怪我乱讲话，不理我了，又过没多久，我爸就把我妈赶走，还叫我不准再提起妈妈。然后我很想妈妈，又觉得都是我害的，有一天，瞒着我爸跟我妹，出门找妈妈回家。”

“你才十岁怎么知道路？”

“喂，我很聪明好不好？我记得路线，而且我会问啊。后来有个好心的计程车司机，看我又臭又脏，主动载我到林口。结果我妈一看到我，就叫我回家。”

“叫你回家？！”这什么妈妈？过分！

“嗯，她给司机钱，要他载我回台北的家，说什么我爸发现我不见，一直怀疑她搞的鬼，两人又在电话里吵……”他叹气。“后来就没见过我妈了，听说是有嫁给那个叔叔，但是过得不好……OK，我讲完了。”

她的眼色暗下，没想到爱笑头脑简单的家伙，这个有钱公子哥，竟也有这么惨的往事。听完好心痛，一个小孩，为什么要背负大人的错？让他一直内疚？好闷，什么烂父母，她眼眶热，泪汪汪了。

看见她掉泪，他竟然笑出来。“酷！”抹去她的泪，很得意地说：“就知道讲这个会拿到很多同情分，现在你有没有更喜欢我？这有没有激发你的母性？！”

她哈哈笑，抬头望明月，叹息了。“你说，为什么这世上有那么多让人无力的事？说不定到火星上生活，会比较快乐——”

“我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就很快乐。”

她觑着他笑。“接下来，你该不会是要很嗯烂地说，是因为我，所以才很快乐吧？”

他大笑。“你怎么知道？”

“好了、”她起身，拍掉牛仔裤的灰尘，该掰掰了。“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喔——”他看看手表，“两点多？我们有聊这么久吗？”

“是啊。”

“所以我们真的很适合，你看，我们这么有话聊。”

她翻白眼，他笑得很不要脸。

“我有个提议——”他的手又去环她肩膀，被她瞪。他笑笑地说：“我觉得这两个故事应该要合并。”

“什么意思？！”

“就一起来完成之后的故事啊，你当女主角，我是男主角，一起纠缠到老——欸？有押韵，果然恋爱会变得很有诗意。”

她凉凉道：“我怀疑我们会合得来，我们的生活方式，成长背景差那么多。”

“你又没男朋友，试看看跟我交往，有什么损失？”

“要是到后来我觉得，还是一个人快乐，你不会受伤？”之前伤过高明扬，实在不想再害人。

“OK，那你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感觉？”

她将他从头打量到脚。“说实话，不很清楚对你的感觉，我想是还没到疯狂爱上的地步吧？”

算你狠！“那是因为你还没认识真正的我，我们相处的时间太少。”

“噢，听起来只要和你相处久了，就会疯狂爱上你？”

“没错，很少女人抵抗得了我，只有一个例外，那个不正常不算。”可怜远在农场的费美里，听到不知作何感想。

关娜妹点点头。“噢，原来你的经验很多，你是情场老手。”

杠！失言。快解释：“以前是很放浪啦，但现在我三年没女朋友了，就为了等对的人出现，看我的头发就知道我压抑得有多严重。”

“噢、了。”她哈哈大笑，扯了扯他的头发。

“了？那意思是？”

“今天六月二号。”

“对。”

她笑，笑得有点淘气。“我很久没好好为一个人疯狂了，我们来试着约会一个月，OK的话，再正式交往。”

“你完了，经过一个月，你就离不开我了。”

她爆笑，笑到飙泪。怎么有人可以臭屁成这样？

可恶，笑屁！看她大笑，他忽然很“剉”。

靠妖、敌人很强，要出绝招，要搬救兵，要找军师商量——“一个月吗？很好啊，一个月刚好是你玩腻的时候。”

“杠！跟你说我已经改邪归正，什么腻不腻？老子会煞她一辈子。”

“一辈子？你知道人的一辈子有长有短的……”宫蔚南在电话那头冷笑。清晨五点，也只有他这个搞农场的还醒着，被兄弟急call求助。

郑宇宙夹着电话，坐床上，边说话边试着将腿拗成莲花，用力搬盘。“给、给、给点意见。”他搬到有点喘。“我没把过像她这种好女人。才一个月，要是表现不好，相信我，她真的会给我Gameover，才一个月，光阴很箭……”

“光阴很贱？”宫蔚南大笑。“是光阴似箭，不是很箭。光阴怎么会贱？贱的是你吧，这么普遍的成语都讲错，我早说过了，只有外表好看没用，要你多充实内在。”

“杠，开始讲经就对了。”五点半？很好，做早课是不是？要不要搬木鱼敲？冷静，继续盘莲花……

“能让你紧张到一大早打来问，关小姐真的是个狠角色。”

“她跟我以前把的女人不一样，我想我的策略应该要调整，你觉得像她那种美丽严肃稳重又有自信的女人，这个月有什么事我要特别注意？”

“有——不要上床。”

“吭？”

“不要上床。”

“呃……还有呢？”

“别表现得像个色狼急着想和她上床。”

“……还有什么？”

“和她出去时别满脑子只想着跟她上床。”

“我问你还有没有别的！”是在跳针喔！

“别、上、床。”只有这个。

郑宇宙搬着欲盘的两腿在颤抖，咬牙道：“我知道知道，能不能说点别的？”干么一直讲上床？“有这么重要吗？”该上床时自然就会上床。

“不想搞砸，就不要跟她上床。”

“……”郑宇宙气到不想说话。

宫蔚南缓缓道：“难道你希望她觉得你追求她，只为了性？为了让她信任你，觉得跟你有未来。你必须彻底扭转花花公子形象，改掉浪荡的习性，比一般人更注意言行，更正人君子，更礼貌守规矩，所以这一个月不要有性关系，想都别去想，完全忘记性这回事……”

啪！抓着两腿的手放下了，硬要盘腿的念头也放下了，郑宇宙瞪着床头的孤灯。

性？性？！

美好的性……快乐到高潮的性……她眼睛美丽充满灵性，盘起头发时裸露的颈背纤纤，迷你却很坚挺的胸线，穿牛仔裤浑圆挺翘的臀部……

“你已经开始在想着性？！”宫蔚南问。

“……”兽性大发，郑宇宙无言，越不准越想，脑子越是性性性性性性性性性感的小娜妹。噢，超想跟娜妹做爱，想要她修长的腿圈住他，然后他……

“郑宇宙，你这只野兽！”冷冷不带感情的声音消灭郑宇宙的遐想。“过去你因为性冲动，爱错过多少女人？拜托这回有点人性，才一个月，都不能忍吗？别一碰到喜欢的女人，满脑子就想那件事——”

干！大家都很有佛心就对了！

“谁碰到喜欢的女人不会想做那件事我头拔下来给你！”郑宇宙爆吼。

“随便你，反正我结婚了，有小孩了，想成家的人不是我。那位关小姐啊，照你说的，热爱医树，还关怀老教授，是善良的好女人，你觉得，她会爱个肉体放荡的男人吗？你也希望她看见你纯洁的一面吧？你也希望像我一样，找到灵魂伴侣，而不是肉体的拍档吧？你怎么忍心对这么美好的女人，一直想那件事呢？”

说得是！郑宇宙惭愧，继续抓起两腿，再来盘莲花坐，原来大家这么有佛心，只有他一直抱着兽心。

“好，我忍，这个月我要修行。”下决心，抓住两腿，一鼓作气，喝啊、搬上去了？！“我成功了——”他大叫，随即喀啦一声。“干！”哀嚎……

“怎么了？”宫蔚南问，听见那边一阵阵呻吟，宫蔚南眼角抽搐，他该不会亢奋到自己在……

“痛——”郑宇宙抱腿哀嚎。“我的……脚……”

第二天，就大扣分。

郑宇宙去接娜妹下班，关娜妹看见他穿长裤的右腿，膝盖诡异肿起。

她问：“膝盖怎么了？”

“呃……没什么。”

关娜妹忽然杀过来，粗鲁地硬掀起他的裤管，闻到中药味，又看见膝盖缠纱布，包成一大丸。她眼一眯，立刻了。“你……你该不会回家后还在……”

有杀气！郑宇宙俊退，再后退，“不要生气，冷静……冷静。”

关娜妹冷冷地看着他，深吸口气。“你又盘腿！”一记飞踢。

郑宇宙跑给她追，边嚷嚷：“谁叫你们都会盘！我应该也会啊，我看你们做很容易啊——我受伤了，你不要追我，我是病人——你还踢？”

就知道教授偏心，没想到偏得这么明显。

当莫教授宣布十一月带关娜妹前往巴西亚马逊丛林做研究，大家对关娜妹的不满涨到最高点，只是敢怒不敢言，怕得罪教授。

“我不在台湾时，会先把手边的研究计划告一段落。好，没事的话，我要去新竹参加研讨会了，还有谁的论文没交？再拖下去就不用口试了。”教授说完，两名研究生赶快补递论文，收拾物品，莫教授离开实验室。

关娜妹帮教授处理资料，键入电脑，同时，听研究生们高谈阔论，享受投射来的讥讽的目光。

“真的是太夸张了！”

“就是啊，凭什么带她去？”

“我对教授真是太失望了。”

“就是嘛，李明前天跟我说，看见她从教授家里走出来。”

“拜托，一堆学姊都看过好吗？”

“恶心！”

“你看她跩兮兮的样子，装清高，私底下根本是到处跟人乱睡的……”大家笑成一团。

江素文瞄向关娜妹，跟他们说：“你们看我的——”

“哇，江学姊要出马了！”有人喜孜孜道，大家看江素文走向关娜妹座位，兴奋刺激，等看好戏。

关娜妹冷笑，姓江的大白目，来找死了。她敲打键盘，若无其事。

“关娜妹——”江素文站在桌旁，双手盘胸，态度傲慢。“你知道吗？我有朋友在泽明工作，她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非常精彩。”

什么？研究生们纷纷竖高耳朵听。

关娜妹继续敲打键盘，输入资料，反应冷淡。

江素文只好提高音量，维持气势。“你过去在泽明真的是战绩辉煌，一个小小业务员，不但爬升得最快，业绩最厉害，最后还抢走泽明千金郑俪玟的未婚夫，害人家崩溃闹自杀。”

什么？！旁听的四名研究生们，同仇敌忾，瞪着关娜妹，无耻的坏女人。

坏女人拉开抽屉，慢条斯理地拿出曼陀珠撕开吃。

还没反应？好，江素文只好更大声羞辱她：“你对男人真的很有一套，想要做什么，都能找到男人当你的靠山，连教授也被你摆平，你真厉害……”

关娜妹撇开资料，椅子往后推，嚼着曼陀珠，看着江素文说：“谢谢夸奖。”

呃——可恶，江素文又更大声地说：“我们来聊聊你驾驭男人的方法。你是用什么方式让教授对你服服贴贴？我们刚刚交出论文，也想跟你学几招，让分数好一点——”

“你想学啊？”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江素文震住，从脚趾凉到头顶，前头刚刚还在看好戏的伙伴，立刻散得不见人影。江素文呆在原地，动也不动，僵掉了。

教授从她左肩后冒出来，看着她。“你想学关娜妹驾驭男人的方法？”

“呃……教授……”不是出门了？天啊——死定了。

教授又看向低头颤笑的关娜妹。“喂，你好心点，江素文这么有求知精神，你就教教她。”说完，拍拍呆若木鸡的江素文，抽走忘在玄关处的卷夹，走了。

江素文腿一软，靠着书柜，脑袋一片空白，完了。

“要吃曼陀珠吗？”关娜妹递出曼陀珠，笑问。这叫现世报。

江素文怒吼：“不要！”

“你们进展到哪了？”

关娜妹自从告诉教授，她要跟郑宇宙试着约会一个月，这句“你们进展到哪”，就变成教授每次看见关娜妹的口头禅，不断跳针跳针跳针。

教授像个老父亲关心着。已经二十五天过去，关娜妹的回答仍是一般般，听起来，郑宇宙的战况不乐观，关娜妹对他是贬多于褒，烦多于爱，郑宇宙处境危险啊！

离约定时间越近，关娜妹的火气越大，额头甚至破天荒冒出超大青春痘，接着是普通大青春痘，再接着是粉刺一堆。

怪了，教授纳闷，恋爱中的女人不是应该会更漂亮的吗？娜妹怎么憔悴成衰妹了？

“你以前从不长痘痘啊？”教授担心，还是……她跟郑宇宙晚上都不睡？

“都郑宇宙害的！”关娜妹在厨房煮广东粥给教授当宵夜，一边煮一边火大。她贺尔蒙旺盛，内分泌失调，觉得自己失算，惹到大麻烦。“那家伙有问题！”

“他有什么问题？他是变态吗？”教授紧张了，蹲在椅上，扯着胡子。

他有那方面的……关娜妹叹气，脸红，支支吾吾。“反正他做了很多蠢事……”

“哦？比如？”

关娜妹气呼呼说，郑宇宙做很多自以为浪漫的蠢事。她的手机铃声，应他哀求，改成《Starman》那首歌当来电铃。然后每次他打来，就自以为浪漫地说——“喂？喂？星际人呼叫火星上的生命。你是娜娜吗？我的娜娜吗？是我很会爬树又很环保的小娜娜吗？”

关娜妹翻白眼。“我又不是小女生，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幼稚。”教授附议。“逊。”

关娜妹又说，每天早上八点，牵着脚踏车出门要上班时，他已经跨在他闪闪发亮的名牌自行车上，一身劲装，晨光中，自以为好帅地，说着自以为幽默的话——“小娜娜，你知道的，星际人也会在白天出现的——”

关娜妹咆：“这也不好笑啊！他以为这样就叫浪漫吗？骗小女生噢！”

“逊咖！”教授无聊到爬上餐桌，做起瑜伽拜月式。“他怎么都来这种小学生招数？”有这么纯情啊？光会耍嘴皮子？！

还有更纯情的咧！关娜妹说：“有一天，他又一大早来堵我，又讲星际人那句很冷的开场白，他说……娜娜，今天让我们共乘一台脚踏车，骑到你公司去，Comeon——然后拍拍他的后座。”

“骑脚踏车载你？这不错，这有浪漫到。”这能打动古早时代出身的莫教授，他曾经也是铁马载情人一族。

关娜妹咬牙。“但他骑的是双人协力车，游客骑的那种协力车！他竟然要我跟他在交通颠峰时间，一起踏协力车，骑在马路上，能看吗？”别人都在赶着上班上课，他们在一二一二两人一车迎风踩踏，有没有这么逍遥？！

教授以一招骆驼式，当作无言的回答。

关娜妹越骂越起劲，握着汤杓，挥挥挥。“反正他该做的不做，不该做的拚命做，瞎忙什么啊！”

这话有玄机！教授问：“什么该做的他没做？”

“就做——”关娜妹住口，胀红脸。“啊就——”张嘴，语塞。

讲半天，真正让关娜妹发火，长青春痘的是每次花前月下，气氛好，环境佳，两人很靠近时，郑宇宙就会突然冷淡，急急告辞，或闪到边边，跟她保持距离。以前没答应跟他约会时，他还会热情如火随时偷袭，要搂要吻。现在答应交往了，他竟一百八十度大改变，变成君子，行为好比修行人士。

关娜妹满腹疑问，夜夜失眠。

“我怀疑，我答应跟他交往后，他就对我失去兴趣了……”她忽然一阵心酸。

要承认这点，还真沮丧。明明是他硬要来追的说，怎么现在先冷淡的人是他？有钱人的爱情游戏，只是贪图新鲜吗？郑宇宙也不能例外？以前在泽明，虽然没见过郑宇宙，但也听同事们说过他的绯闻多精彩，据说他从没追个女人超过—个月，还被朋友笑称是公子圈的把妹王……

关娜妹越想越惆怅，越想越不对劲。可恶，他玩弄我，很好，我要比他酷，我——砰！莫教授从桌子跌下来。

“你小心点！”关娜妹冲去扶他。“叫你别在桌上练瑜伽，怎么都不听？”

“我是吓到了。”好可怕，竟然在坚强自负的关娜妹脸上，看见脆弱跟迷惘，她竟然在失魂落魄，患得患失……教授坐在地上，嘿嘿笑。“我肯定，你真的在恋爱，你果然爱上郑宇宙了。”莫教授哈哈大笑。“你怕郑宇宙不要你吗？”

“哪有！”不承认！他什么东西啊？！她气道：“一个月就快到了，我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我要跟他切。而且，我觉得他很卑鄙。”

“卑鄙？”

“唔，我猜他在跟我玩欲擒故纵的游戏。”没错，一定是这样。一下对她好，一下冷淡。每次快要发展到肌肤之亲，又立刻闪远远，让她摸不着头绪，害她胡思乱想，行为失常。不，我不能上当，不能被影响。郑宇宙是坏男人！

“你很烦恼吗？喂，你的自信呢？”

关娜妹呆住，马上又端出冷酷表情。“我很好，我哪有烦？我才没空理他。”

尽管否认好了，老教授笑笑地说：“我喜欢你这样，你刚刚皱眉四次，脸都揪起来了，一直说你很好，表情却不好，一直说不烦，眉头却皱紧紧。虽然情绪喜怒无常，讲话颠倒前后矛盾又没逻辑，但我喜欢你这样，这才是活着。”

关娜妹握着汤杓怔怔地，一时无言，情绪复杂，莫教授慈爱的拍拍她的肩。“放轻松，不要恋战啦，谈恋爱又不是在比输赢。如果很在意他，就放下掌控，好好享受他的陪伴，尽管去体验爱，不要只是猜他会不会伤到你。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不能只跟树作伴，你再喜欢树，也不可能是树。人需要伴侣，你也是。睡觉时，问问你的心，不要问你的头脑，你的灵魂伴侣是不是他？希不希望是他？其他的都不重要。”

睡觉时，关娜妹想着教授的话。

灵魂伴侣？她承认，经过这阵子相处，郑宇宙的确让她很欢喜。她想象很多次，假如没有他，那些过去一个人很快乐的事，怎么都失去魔力？

惨，好像习惯他来陪了，如果没有他，还能适应一个人的日子吗？

这一想，惊觉到过去自以为的，一个人的惬意，都化作孤单的代名词。躺在单人床，真的有孤单一人的感受……

忽然《Starman》歌唱，手机在暗中闪亮。

关娜妹听见，嘴角立刻上扬，会笑了。

拿手机接听，传来他的歌声——“starmanwaitinginthesky……He\'dliketocomeandmeetus……”她翻身，脸埋在枕窝里笑。

他说：“小心从精神疗养院跑出来的老阿伯，他会一直跟你唱《starman》，还会跟你讲星际人伪装成阿兜仔掉LP在摩托车店……”

她大笑：“我都快忘了那个老“杯杯”，你还一直提。”

“现在想想，还挺怀念他的。不过，当时他一直破坏我跟你相处的时问，我气得想开扁——”

他语气熟络，关娜妹又忘了他偶发性的冷淡。

“你明天要上山对吧？我没什么事，我跟你去，我会准备午餐，野餐垫也会带，我煮了绿豆汤给你喝，我发现你最近火气大，额头长痘痘。”

唉，还不都你害的。这家伙，又爱又恨哪！“你都带了，那我要带什么？”

他想了想，说：“你要带一颗快乐的心。”

这句很冷！“我要睡了，你唱《starman》给我听。”罕见地提出要求，为什么？想证明他在乎她？关娜妹吐吐舌，糟，发现自己竟很恶烂的在撒娇，有违酷女的作风啊！

“没问题，你等我一下。”

一会儿，她听见吉他声，他弹吉他唱起来，然后……

“郑……郑宇宙……”赶快打断他的歌声。

“哦？什么事？”

“这么晚了，不要用麦克风唱。”这位少爷知不知道低调两个字啊？

“喔，好。There\'Sastarmanwaitinginthesky，He\'dliketocomeandmeetus。Buthethinkshe\'dblowourminds……”他一遍遍唱，歌词好欢乐。

（有个星际人正在天上等待着，他想来拜访我们，他想他会让我们很惊喜。）

郑宇宙也让她很惊喜呢！像个星际人，突然闯入她生命，今晚，她笑进梦里……

电话那边，郑宇宙在床上开起一个人的演唱会。他抱着吉他，对手机弹唱《starman》，哄他的小娜妹睡觉——Bytheway，吉他下方，双腿盘得超美。是地，经过无数暗夜，含泪偷盘的结果，皇天不负爱盘人，终于也盘出一朵漂亮莲花坐。

他就想嘛，只要想盘，焉有盘不了之理。他顽固盘腿之心，可与爱娜妹之心相比拟，所以精力旺盛的他甚至可以为娜妹，熬过欲求不满的煎熬期，忍耐想扑上去吃她的冲动，这一切，只为了最后的大高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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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清晨七点，小狗Tiger，一看到关娜妹跟郑宇宙，身躯一震，弹跳起来，嘴巴发出嗖嗖声，脸似牛，咧嘴吐舌，模样呆到郑宇宙看了直笑。

在上山之前，他们来看Tiger。关娜妹跟三楼的婆婆讲好，每个礼拜四她开门让关娜妹偷偷来探望Tiger。关娜妹放它出来，脱离牢笼，它太激动，在顶楼狂奔乱窜。她跟狗玩，请它吃新鲜的牛肉块。郑宇宙则负责把风，他站在楼梯口，怕它主人上来，据关娜妹形容，那是个肥胖邋遏的欧吉桑。

“这么小的笼子就算了，还脏成这样，根本是虐待动物。”关娜妹对着堆满粪便的铁笼摇头。

郑宇宙说：“我去跟他主人谈，把它买下来。”

“不行。我试过要跟他买，那个欧吉桑发现我很心疼他的狗，竟然故意抬高价钱要卖我二十万。”

“二十万？好，我付。”讨厌她难过，钱不是问题，只要她开心。

“这已经不是钱多少的问题，问题在我怎么能让虐待小狗的人，因为这种行为发财？这等于变相鼓励他……”她摸摸Tiger的头，搔抓它的下巴，无奈道：“就好像某些宗教团体，举办放生鸟儿的活动，本来是善意的，最后却变成鸟贩更积极地捕抓野鸟好卖给他们。所以我如果高价买下Tiger，也等于是助长这种恶劣的行为。”

真有道理，郑宇宙打心里佩服她。甚至，带着敬意地凝视这女人，她拥有过去那些女人没有的视野，她丰富了他的生命。

“你说得对。可是，以后你不要一个人来看Tiger，万一被它主人发现，搞不好以为你想偷它，以后我陪你来。”他弯腰，抱起Tiger。关娜妹看他对着Tiger说话——“我是关小姐的男朋友，以后有我罩你。”Tiger吐着舌，摇尾巴。他啧啧啧地说：“真可怜，没关系，我跟娜妹爱你……”

关娜妹蹲在一旁笑看着，晨光洒在那一头嚣张的黑长发，他高举Tiger，与它对望，跟它说话，它只是憨傻地吐着舌摇尾巴，他说得很认真，仿佛面对的不是狗，而是个可怜的受虐儿。

托着右脸，她觑着这一幕，晨光好像也洒进了她心庭，内在暖洋洋。她知道，她已经爱上这个人。她不想再装骄傲，也不想玩幼稚的心理战。她起身，走到他身旁，在他出其不意时，吻一下他脸庞。于是他脸上，也出现了Tiger憨呆的表情。

被她吓到了？她咧嘴，笑开了，爱让她笑得像一朵芬芳的玫瑰。

秋天快来了，枫叶想变红，绿叶黄了以后就爱堕落。深山密林，人烟罕至处。一过正午，开始小凉冷。所以除了平时陪关娜妹人山的基本配备，郑宇宙还特地为她准备一条民族风披肩。

关娜妹走在前头，沿路注意每棵树的树势，当实验室不忙时，她不会留在那儿跟敌视她的研究生们呕气，而是扛器具，往山里跑，看到病树就处理，做笔记，希望能多累积经验，为将来的树医工作打基础。

每次来山里，一花一木仿佛都对她笑，风吹树梢沙沙的像在问候她，脚步也轻盈起来，她忙着欣赏树木的姿态，在后头，扛着配备的郑宇宙，则是忙着欣赏她婀娜的体态，看着包覆在紧身牛仔裤内，浑圆的俏臀，他目眩神迷，他想，再两天，再两天就一个月了，只要娜妹愿意继续交往，他就……

关娜妹停在一棵刺桐树前，对他说：“像这个树干爬很多蚂蚁的，很可能里面已经生病……”

我心里爬的蚂蚁才多你要不要看？郑宇宙魂不守舍。

关娜妹问：“你跟我来山里好几趟了，有没有感觉到大树像朋友在欢迎你？教授跟我说过，如果静下心，就会感觉到一花一叶都在对你笑。”

是噢？郑宇宙冷笑。“教授太感性了。”

“是你没静下心来，所以感受不到。”

“我没发疯就不错了——”

“什么？”

“什么？！我有说什么吗？”郑宇宙苦笑。静心？一花一叶对他笑？拜托，管那些花草怎么笑。当她走在前头，他只觉得漂亮的腰浑圆的臀修长的腿啊全在对他笑啦！

苦苦压抑欲望，他已经快爆炸，还静心？每当他们靠近，他体内的澎湃她不会了，所以常在危急关头突兀闪人，跑去冷静自己。但是，越来越难冷静……

好比现在，风吹来，闻到她身体的芬芳，欲望又蠢蠢欲动。她出门有洗澡的习惯吧，每次碰面总闻到清新的柚子香，她用的沐浴乳肯定跟柚子有一腿，想象她小麦色胴体，散发柚香，想象她盘起的发，被他扯散弄乱，想象她……

关娜妹打断他的想象——“可惜你不能体会我的感动，你没静下心，当然感受不到他们对你笑。”

他嘀咕着：“我可以静下心，只要先让我跟你做爱。”

“什么？”

“我说了什么！”郑宇宙自己也惊，他竟把脑子想的说出来了，快仰头大笑。“我开玩笑的……哈哈哈……”马的，最后要是不跟他交往，他要飙去农场宰了姓宫的家伙。这种身心不协调的修道生活，再过下去，真的就要陪公车阿伯去疗养院唱Starman了。

关娜妹瞅着他看。“郑宇宙，我在想……我们今天不医树，我们来玩。”

“玩？”

她将郑宇宙的背包卸下，摆好餐垫，摊开草席，餐点都先下放到草地。接着，在郑宇宙纳闷的目光中，她从裤子口袋抽出随身的棉手帕，甩开，对他笑。

“我要把你绑起来——”

“你什么！”他大惊，骨头一阵酥麻。要玩SM吗？女王与男仆？好你个关娜妹，早讲嘛，原来大家都这么开放，他好惊喜，血脉沸腾！看她笑盈盈地走向他……

关娜妹想通了，何必猜他想什么？干么管谁比谁更矜持？怎样才算有面子？其实她只想要做自己，想做什么就做，才是真自在，爱应该更自然的……

她扯了扯手帕，定定凝视他，哈，他脸上的喜悦超明显。

郑宇宙有点口齿不清了。“你真的是想……噢！”他抚额，明明期待却装君子。“如果你真的想，为了尊重你，我愿意勉强配合。来吧——”主动伸手让女王绑。

“嗯哼。”她绑了。

“绑眼睛？我以为你要绑手……好，绑眼睛好，绑眼睛刺激，我准备好了……”

“你脱衣服干么？”这家伙三两下已经把上衣脱了。

“我们不是要……”郑宇宙僵在原地，右手还勾着脱下的T恤，眼前一片黑，万念俱灰地听娜妹说——“你想到哪里去了？”她声音饱含笑意。

“我以为……”不是要玩那个吗？那他现在……努力二十八天的君子形象，天啊，瞬间崩盘。“呵……呵呵……”他只好尴尬傻笑。“我在跟你开玩笑的。”

她问：“有没有听过一本书——《树的疗愈能量》？我们来玩盲者与守护天使的游戏，既然衣服都脱了，没关系，你就光着上身玩吧。”抽掉他的衣服，扔地上。

哇，他身材好棒喔！趁他被绑住眼睛，关娜妹尽情浏览他强健结实的上身，郑宇宙脱了衣服，衬着狂放的黑长发，加上健康的古铜色胸膛，看起来活脱脱像个英俊的野人，好性感。她咽了咽口水，仿佛闻到黑巧克力的香味。

“树的什么能量？”郑宇宙问，她怪名堂怎这么多啊！

“等一下再跟你解释，总之，这是盲者与守护天使的游戏，你当盲者，我当天使，这游戏需要二十分钟，从现在开始——”

“噢，怎么玩？”

“你到处走动，用双手去认识你触碰到的一切，这二十分钟，我不会出声，你也不要跟我讲话，开始——”

“等一下，我看不见……”

“开始。”

他不知何去何从，一片黑，没安全感。

“我当你的守护天使，如果有危险，我会提醒你。我没出声的奇www书Qisuu网com话，你就尽量走尽量摸，去用双手辨认碰触的每样东西。”

他小心迈出脚步，关娜妹在旁观望。他脚步不稳当，失去平衡感，双手胡乱触摸。周围都是树，他摸到好几株树干，有的摸起来光滑，有的爬满皱纹，还摸到粉粉的……花朵？有的一接近，就闻到潮湿气味。还摸到一朵花，有只蚂蚁爬上手背，还摸到冰凉的、柔软大叶的植物，是海芋吗？

“还有十分钟。”她提醒。

已经十分钟了？郑宇宙越摸越入迷，他还摸到一株怪树，树干软厚冰凉，有个尖尖的东西刺他手背，掐住辨认，这什么树？叶子长又尖锐，像扇子般弧型长……

他不禁问道：“这什么？好奇怪，叶子长长又尖锐的，树干肥大……”闻闻，有水的湿气。“它的外型应该很狂野噢！”

“它是来自马达加斯加的旅人蕉。你还有一点时间，再摸摸另一棵树吧，往右前方疟，摸看看……”

郑宇宙往右前方去，听着指令。

“对，小心点，有颗石头。嗯，右边一点，往前一点，好，跟刚刚一样，摸摸看，嗅嗅看，抱抱看……”

摸摸看，这棵树是热的！摸摸看，这棵树是软的！嗅嗅看，这棵树是香的！它的叶子跟刚刚那颗不同，很密、很细、很多……他双手摸索着这棵树，爱不释手。抚到树上的花，拇指确认着花瓣的柔润粉软，低头，吮住花瓣，尝到快乐的蜜泽，舌头探入花里，一阵颤栗，疯狂地品尝着潮湿带点黏腻的花心……待尝够了花蜜，他扯落手帕，目光炙热地凝视这棵独特的树。

“我喜欢这个游戏。”他说，嗓音喑哑，目光炯炯仿佛在燃烧。正摸着的树，名叫关娜妹。

“我也喜欢。”关娜妹目光闪动，因欲望而眼色朦胧。

她站在一株巨大狂浪的旅人蕉前，眼眸沉静闪亮，气势像非洲草原上的女狩猎，等他征服。

郑宇宙屏住呼吸，走近，抽去盘缠黑发的木钗，黑色瀑布瞬间倾落到他手上，拢住一把浓密黑发，顺势抬起她的下巴，她闭上眼，她想爱他，于是放下掌控，决意顺服这男子。

郑宇宙低下脸，她细密纤翘的眼睫在轻颤，他的脸靠近，嗅到被日光吻过的脸的气味，一种甜暖的气味，他太爱这女人，这幸福时刻，怕是作梦，所以小心翼翼，他的嘴辨认她的唇的轮廓，舌头刺入唇瓣，同时将她紧揽入怀。

他的手在腰背臀后摩挲，不断地将她按向他的身体。

他像块烙铁又硬又热，烘得她意识迷惘……

在强而有力的圈抱中虚软，他将她放倒在席子，她闻到草席的清香。

他拿披肩盖住她身体，双手却深入披肩里，有力，而悍然地，褪去她的衣裤，让她光溜溜的，像猎物般，藏裹在披肩里。然后，他离开了。

她听见褪衣裤的声音，绷紧着身体，微睁眼，心狂跳。

八株榉树，静美地伸向天空。逆光中的男人身体，麦的颜色，精壮健美，没一丝赘肉，如豹昂藏力量的身体，他褪去衣裤的动作，流畅，自在，仿佛他天生属于大自然，属于蓝天白云，阳光绿树，大草原与黑暗森林。

她看着，心荡神驰，腹部热热的好像融化了，觉到一股甜润不断从内在渗透出来……

他裸着身体走向她，步伐笃定，神态自在，流露出自己身体的自信。俯身，半跪席边，低头，吮吻他的女人……

她陶醉得闭上眼睛，身体下沉，感觉他热烫的大掌，探入披肩，从她的脚踝，一路抚上来，往上，往上，火般的热痕，在往上一路触到蜜里头，然后停在那儿，有耐性地按捻出一阵阵令她亢奋震颤的甜蜜漩涡……

她颤抖，脚趾紧缩，手无意识地去抓紧他手臂，身体渴望他！

他滑入披肩里，当他光滑火热的身体贴近，她猝然感到内在，像被条绳子绞紧，体内流汗，蜜不断渗出，因兴奋而身体缠紧，她迷乱，承受他双手带来的刺激……

跪在她身上，他缓慢，温柔地舔舐着好想吞没的美丽东西。

在他勃发亢奋的身体下，她显得比平日更娇小，被欲望袭击，使她脸庞露出无辜又迷惘的脆弱表情，而她每一个兴奋的呼声，都逼促他更竭力要取悦她，欣赏她因快乐而失控，使他得到极大的满足感。

所以，压抑着凶猛得快爆发的欲望，选择慢慢攻占她……

在旅人蕉狂放野性的尖叶下，在山毛榉静美地掩护中，他，好好地、慢慢地摸透了她。

掌心摩挲而过，肌肤柔滑，点点汗水，让嘴吮去。

握住小而浑圆的胸脯，握起来像软透的番茄，富弹性，蕴藏生机。

她的身体也是，在他抚触下，渐渐宛如饱满汁液的牛番茄，指尖剥开润泽处，深吸口气，凑身贴近，咬住她肩头，挺人……

她皮肤泛红，她像一颗，沉钝蕴藏生机，熟透饱涨的牛番茄，他尖锐，热烈地穿透她，她破裂，瞬间紧润地缠绕了，两人潮湿而黏腻，一个美满的圆，圆住了原始的节奏，他在她体内律动，她如满潮的海，滥情尖呼，愉悦到失去意识……

当他一次次如潮汐填满她，她尖呼，下腹紧缩，双手揽在他背后，像一把隐形的勾子，提勾起巨大的快感，她终于裹着他崩溃。

撑在她肩膀两侧，听见她亢奋的呼声，他猛地挺入更深处，巨大的能量将他们卷进快乐漩涡里，她震颤，呼息混乱，感受他在体内，如此充实，盈满整个她，她很柔软，接纳他的力量，他所有的狂浪……

抱着伏在身上喘息的男人，关娜妹睁开眼睛，眼色迷茫，天空蔚蓝，白云静美，成群的山毛榉，企图抱拥天空，光影在绿叶问闪着，美丽眩目的亮金色……

她圈紧郑宇宙，好像圈紧着属于她的珍宝，她微微笑，因挫折锻链得坚硬的心，被情爱击溃，内在流着满满的感动。此刻，搂着心爱的男子，她比女人还女人，柔情似水，心头，缠绵的情意荡漾着，摇晃着她……

吻吻她的脸庞，他低哑道：“我回家了。”

“回家？”

“唔……”赖在她身上，哪儿都不想去了，只想赖在她身上，好满足、好踏实，那种莫名的慌，难解的孤独感，都蒸发了。

他们躲在披肩下，望天空，看白云悠悠，慢慢平复心跳，在人烟罕至地山林深处，谈情说爱……

关娜妹问：“你过去跟女生都交往多久才上床？”

“啊……”他支支吾吾，有点慌。

“应该都一、两天就弄上床了吧？”

“欸……但那是以前。”快解释。要命，她该不会跟那些女人一样，上床后，开始逼问过去情史？娜妹娜妹啊，千万不要教我失望啊，你不会这么肤浅吧？

“既然以前一、两天就上床，那么为什么跟我交往时故意保持距离？”

“这个……我在努力，你懂吗？”

“努力什么？”

“开农场的那个宫蔚南说，我以前太放荡，所以把不到好女人。好不容易遇上你这么棒的人，他说我要像君子，让你刮目相看，证明自己很纯情，让你相信，我追你不是为了性冲动，不然会被你讨厌——”

“胡说八道。”她格格笑起来。“愚蠢！”宫蔚南是那个农场老板吧？一张扑克脸，又酷又严肃，怎会出这种烂意见？她怀疑郑宇宙被耍了。

“难道不是吗？”宫蔚南讲得头头是道哩。

“早上床跟晚上床能证明什么？也有人说，男人会以女人多快跟他上床，来衡量她是不是随便的女人，像这种男人本身价值观就有问题，才会用这么肤浅的理论来评价别人。”她反问：“假如约会的时候，我主动要抱你，你会怎样？”

“爽毙了。”他大笑，求之不得啊！

“那就对了，重点是跟你交往的是什么样的人，而不是大家几时上床，为了让对方认为自己很纯洁，假装像圣人没有欲望，这也太假了，人类总是做些荒谬的、违背自然的事，好笑。”

“所以……唔……既然这样，看你刚刚很快乐的样子，我想我们应该会继续交往下去吧？”

她踢他一脚，哈哈笑。

听见她开心的笑声，他放心了。

他们又聊了好一阵，直到彩霞满天了，才懒懒地动身回家。

郑宇宙看关娜妹拢了拢长发，抓成一束，拾起木钗，盘绕起来，固定成一个发髻。

他瞪直眼睛，问：“这样随便绕一绕就盘起来？”

“很简单啊。”

“我盘盘看。”他跃跃欲试。

关娜妹抽出木钗，交给他。她盘坐，郑宇宙跪在她后头，抓拢头发，插入钗子，盘绕，固定，手一离开，发髻松开，木钗掉下来。

“为什么不行？”

“你不会啦！”

“等一下，我试试看，我看你用明明很简单啊，我要盘——”

盘？盘？！关娜妹有不祥预感，果然……

一小时后，关娜妹气得浑身颤抖，郑宇宙还在乱盘不止，盘得欲罢不能。

她颤抖道：“你够了喔，天黑了……”

“再一下，我快会了，真的，我很有Feel——”

“不想被发钗插，就给我立刻住手——”关娜妹忍着脾气。

“我快好了，真的，快好了。”

“住手……”

“要成功了我要成功了！”

“你给我放下！”直接用暴力比较快，关娜妹将他踹到边边去。“天都黑了你还想搞到什么时候？你有强迫症啊！”欠骂。

一到中秋，月亮大又圆。

十一月快来吧！莫教授等不及要去看巴西坚果树，唱歌给老情人听。他从学校回来，吹着口哨从公车站，散步回家。

有人等在家门前，是江素文，她脸色苍白，像已经等了很久。

“教授……我想问你—下。”

“问什么？”

“我的论文还没审核完毕吗？张文莉跟邱致清都进口试了，我的……”

“你的论文我还没签字，你没过。”莫教授开门走进去。“回家去，别来烦我。”

江素文呆了呆，追进去。“我觉得我的论文比他们好，为什么？”

“你的研究没有达到量化统计的标准。”

“这点在执行上有困难，教授应该可以谅解。”江素文追进客厅，教授讪讪地倒茶喝。

“你急什么？再多念一年，你可以学得更多。”

“我不懂，教授为什么要挑我毛病？我这么认真！”她红眼眶。“你是因为关娜妹才不让我过的……”那次骂关娜妹，教授果然记恨，为他的小情人出头。

教授盯着她。“没有人的论文是十全十美的，但我不想让你过，你只知道做学问，却不懂怎么做人，我不想这个社会多一个像你这样的学者，学问做再好，也没品行好来得重要。”

“这对我不公平！”

“你当众羞辱关娜妹就公平了？”

她气得发疯了，口不择言地说：“那么教授和关娜妹交往，替她出气，欺负我，教授的人格就没问题？！好啊，我也可以做关娜妹为教授做的事，这样论文就可以过了吧？”

“好极了，你要做关娜妹做的事？”

“呃……我……”这样就可以过关？她羞愤着，挣扎起来。如果陪教授睡一觉，能换到毕业，那……

在她挣扎时，莫教授走进厕所，拿出马桶刷，塞入江素文手中。

“就麻烦你了。”他说。

“这？这要做什么？”江素文握着马桶刷，一脸莫名其妙。

“不是说要做关娜妹做的事吗？”

“刷子？呃……用马桶刷……刷……刷你吗？”教授变态！

莫教授怔住，哈哈大笑。“我的天，连马桶刷都能让你想到那里去？”果然心术不正，才想入非非。

“不然马桶刷是要——”

“刷马桶啊，不然咧？洗厕所，打扫完家里，顺便帮我煮宵夜，晚一点我饿了可以吃。”

“吭？”江素文糊涂了。

莫教授看着她说：“关娜妹就是做这些事。我一个人住，又老又有高血压的毛病，她住在附近，常来帮我料理家务。你以为我们都在干么？”

“我……我以为……”江素文胀红面孔。

莫高忍脸色一凛，厉声道：“你与其有时间浪费在揣测别人的关系，不如去做好分内的事。像你这样不知道事情真相，就乱批判别人，还洋洋得意，就是念再多的书，对这个社会也没好处，还不如关娜妹，你回去好好反省。”

江素文尴尬困窘，她恼羞成怒，凛着脸，放下马桶刷，连再见也没说，转身走出去。

离开教授住处，她气愤难平。

叫她反省？她有什么错？谁看到他和关娜妹那么好，加上关娜妹常出入他家，都会猜测他们是那种关系。她只是讲出来而已，有什么错？！教授凭什么因为这样批评她！什么叫不如关娜妹？！凭她的学历跟资质，关娜妹算什么东西？

江素文气得蹲在路旁哭起来……

关娜妹会给病树打针，还会用听诊器听树干里的声音，有时会听见虫儿躲在里面吃腐木，她还会拿电锯为树开刀……

他是关娜妹的男朋友，是她的捆工，爱她医树的模样，所以心甘情愿陪在一旁打点她的需要。她为树奔波，他为她奔走。她关心树，他关心她。有时车祸发生，路树被撞。关娜妹会把树木挫伤的地方用刀子片掉，敷药。

她说：“树的伤口也跟人一样要治疗搽药，不然会开始腐烂。”

嘿，他有个非常不一样的女朋友，比交到什么名门世家的大千金还值得骄傲。

潜移默化，爱情为郑宇宙的生命带来变化。

关娜妹在他脑袋里打了针，他的脑袋不一样了。他对这个世界变得多情，因为拥有爱情，他充满爱的能量，也想去爱这个世界，跟关娜妹一样，先模仿她的习惯，渐渐打心里认同她。跟她一起担心全球暖化，北极熊绝种，担心地球之肺，亚马逊森林被人类大量滥垦，树木消失，二氧化碳狂飙，气候异常……最后，大家躲不过大自然反扑。他可是要和关娜妹生小孩的啊，他不要他的后代承受前人留下的毒害，所以——“经理？！”秘书陈小姐惊呼：“干么把我的电脑关掉？”

“你不出去吃饭吗？”午休一个半小时，电脑不用开着。

“要去吃饭啊，但是你干么关电脑？”

郑宇宙拉来椅子坐下。“为了北极熊。”

“北极熊？！”

“唔。你听我说，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但是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首先，我们台湾每年平均二氧化碳排放量12。1公吨，“国际能源总署（IEA）”2004年的统计，台湾平均二氧化碳排放量11。26吨，是全世界第18名，亚洲地区第一名。其中一公吨是因为大部分人没用电脑时不关电脑，然后……最后住在北极的北极熊会……欸？你看起来很茫然？”

的确茫然！“经理打算讲多久，我……我饿了捏。”关电脑没关系，但不要开始跟她讲经！陈小姐饥肠辘辘，只想去路口吃麻酱面喝猪肝汤，对北极熊没兴趣啦！

稍后，陈小姐跟业务阿刘和小张吃麻酱面时，讨论经理的异常行为。

“是吗？他也关我的电脑。”阿刘说。

“他要我厕所没使用时要关灯，把抽风机也关掉。”

“那天我把不用的资料扔掉，他竟然捡回来，叫我纸背空白要再利用。”

“他要求冷气设定28度，还把电灯通通换成省电灯泡。”

“郑经理怎么了？”员工议论郑宇宙的改变。

客户跟股东也发现郑宇宙的反常，以前挥霍无度的大少爷，现在在跟他们这几个董事上餐厅时，拿出环保筷。那些衣着高尚的董事长们背地里笑他，觉得一个大男人拿出环保筷的样子很娘，郑宇宙意识到他们轻视的眼神，他无所谓。他甚至会在用餐后，当大家拿餐纸擦嘴时，他是拿出跟关娜妹要来的棉手帕擦拭，当然又引来一阵讪笑。

“你是小朋友？还在用手帕？”

“这个无印良品卖的棉手帕超好用的，擦起来不伤皮肤很舒服，又不容易引起过敏，不信你们擦擦看？”

大家面面相觑，看他擦得很舒爽。

郑宇宙才不在乎他们的揶揄或嘲讽，使用着娜妹带他去挑选的环保筷，如果每个人都用环保筷，可以少砍好多树，木头可以用在做房子做家具，比拿来做用了就丢的免洗筷值得多了。而且，用餐时只要一拿出古意的黑色棉袋子，抽出银亮的筷子，想到这是跟娜妹去买的环保筷，想到自己正在为地球的生命尽一份心力，吃起饭来就觉得滋味特别好，心情特别爽。管他们怎么看他，就像他心爱的小娜妹说的——“做对的事，为什么要解释？”

做就对了！老子管你们怎么想。

“你在干么？！”郑俪玟跟客户开会回来，看见哥哥在等公车。“你的车坏了吗？”

“没坏，在停车场。”

“没坏干么搭公车？不想开车的话，叫爸的司机载你啊。”

“我喜欢搭公车。”

“你……”注意到旁边的欧巴桑，郑俪玟将哥哥拉到一旁。“少丢脸了！你怎么可以搭公车？”泽明大少爷，堂堂大经理啊，从小就有司机接送，干么要跟人家挤公车？很难看。

“搭公车怎么会丢脸？你这么想就不对了。”郑宇宙拉妹妹在公车亭坐下。“我是为北极熊，因为全球暖化——”

“我不想听这个，”她脸一沉。“又是关娜妹说的对吧？你们还在交往？！”

“当然。”

“你还是很喜欢她？”

“不只是喜欢，越来越爱。你看我的头发……”他拢拢狂浪的黑人发辫，抓一条发辫给妹妹看，密密编好的黑人发辫，很有型，他得意道：“昨天我睡她家，以前啊，我都让设计师编头发，昨天她说她要弄，你看，她手真巧，编得不输设计师啊！”

“喔，在她家过夜？看样子进展得很顺利嘛。”已经睡过了，为什么还不腻？！郑俪玟隐忍脾气，等哥哥对关娜妹厌倦，但是从夏天等到秋天，哥哥这把爱情火越烧越失控。在关魔头的教化下，哥哥变成了另一个人，一天到晚在公司谈环保、谈全球暖化。莫名其妙！现在还搭公车？她越来越不认识哥哥了。

她冷笑。“你很快乐嘛。”

“对啊，我从没有这么幸福。”有了关娜妹，郑宇宙每天笑着醒来。“昨晚她哥哥去工作，我们帮他带女儿，她侄女好可爱，一直学卡通的中国娃娃布卡布卡这样边唱边跳舞，我跟娜妹窝在沙发，她帮我编头发的时候，你知道我想到什么吗？在山里的猴子，不是也会互相抓跳蚤？唉，我很感动——”

神经病，编个头发都可以想那么多。再听下去，她要发飙了，抓起公事包，说：“你们好就好，我回公司了。你等一下要去哪？”

“去跟大兴投顾的安经理吃饭，爸规划了新的投资组合，要听他的意见。唉，烦哪！”情愿跟娜妹泡在山里面，懒得去大饭店搞那些无趣的金钱游戏。“啊，公车来了。”郑宇宙跟一群欧巴桑排队上车，郑俪玟不忍卒睹，她哥哥怎堕落到这个地步？

郑宇宙上车后，探出车窗，对她挥手。“吃完饭我不回公司，我要直接去找娜妹，”他笑得很乐。“我们要去骑脚踏车——BYE！”

郑俪玟假笑，也挥手掰。公车一驶远，她脚尖一跺，啊地大叫，气呼呼离开。不行，不行，快要忍不下去了，她真的忍不下去了。

第二天，当哥哥难得穿上名贵的手工西服，跟她还有经理，参加客户的产品发表会，当司机载他们到会场途中，遇到红灯，车子停住，红灯闪烁从六十秒开始倒数，郑宇宙做了一件事，惹得大家惊愕——他转动钥匙，熄灭引擎。

“郑经理？”司机错愕。

“这个红绿灯很慢，熄火可以减少废气，对北极熊很好，你知道全球暖化有多严重吗？”正想跟司机聊一下北极熊的困境，就听见后座的妹妹冷冷放话。

“你跟北极熊很熟吗？”够了！她懒得再装了。

感觉到妹妹的火气，郑宇宙笑笑的，沉默了，不想吵架。

她还要讲：“跟关娜妹那个混蛋在一起，你越来越低能了，成天讲这些有的没的无聊事，应该关心的不去关心，有空烦北极熊，不如想着怎么拓展爸的事业！”

喀！郑宇宙开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俪玟和部属们呆在车内，看郑宇宙穿过车流，远离壅塞的大马路，只身走远。

秋高气爽，郑宇宙走在人行道上，手插口袋，慢慢散步。头上绿荫摆荡，像个朋友，无声地庇护他。他们是娜妹提过的台湾乐树，他驻足欣赏，摸摸它们，像摸个老朋友。

唉，他好像，越来越不能忍受公司文化，不能融入商业环境。不怪妹妹生气，他的体验，不是她的体验。他的感动，不能让她感动。他想跟妹妹分享这些日子来的体会，然而他们个性不同，她不能理解，只觉得他可笑。

郑宇宙穿着名贵西服，搭公车，晃到八里找关娜妹。

下午五点半，关娜妹从实验室牵出自行车，准备回家，远远地，夕光中，看见他等着，吹声口哨。

“呦，帅哥？”难得看他穿西服。

“嗨，辣妹。”他笑，扯扯松领带，“我跷班，本来要参加客户的产品发表会。”

“听起来是个失职的主管。”

“是啊，早晚会被开除。”

“喔，听起来不妙。”

“你要去哪？”

“一样啊，沿着河岸，骑自行车，欣赏黄昏的淡水河，带着一颗快乐的心回家。”

好一般的下班后生活，他却觉得很温暖。

“我要跟！”他滑稽地双手握拳，装可怜。“今天也可以睡你家吗？”妹妹害他心情不好，他不想一个人回冷冰冰的大厦睡。

“你不嫌挤啊？”她笑，小房间，小单人床，大少爷竟然待上瘾了？

“越挤我们感情越好。”他被她的笑容俘虏，看着，就目眩神迷。

“嗟。”她哈哈笑，往后挪，坐在脚踏车后座。“那上车吧，先载我去吃孔雀蛤，我饿了。”

“noproblem——”他跨上自行车，朝空中挥出一举。“孔雀蛤我来了——”脚用力一踏，飙起自行车。

关娜妹抱着他的腰，脸埋在宽厚的背，一路笑。从没想过，她的存在，可以让个男人这么开心，她不禁虚荣，也晕飘飘了。

金色海岸线，河面闪耀，穿西服的郑宇宙，身手俐落，载着他的娜妹，自行车骑得稳又快，海风打着脸面，海鸟翩翩地在天上飞。

好幸福。娜妹闻着海风的咸味，嗅到来自他身上，他常抽的雪茄的甜味。回想几个月前，他租脚踏车狂追她，命运太奇妙，当初怎么想得到，现在他们会这样要好地共乘一辆脚踏车？她会像个小女人窝在他背后让他载着跑？而且这么开心？

这条骑过N次的脚踏车步道，过去一个人骑很自在，现在两个人骑很甜蜜，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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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搞什么！”莫教授揪着照片，在国科会办公室，气得面青手颤。

一早，莫教授就被请到国科会做解释。他们接到黑函，指控他滥用补助的研究经费，雇用女朋友当专案助理，还附上关娜妹深夜拿钥匙开门，进出他家的照片——有几张他跟关娜妹在河边散步，在刻意扭曲的取镜角度下，两人举措瞹昧，有一张甚至像在亲吻。

“莫教授，你的私人感情，我们没立场过问，”负责核销经费的赵先生说：“但是，聘雇女朋友当助理是不允许的，而且她还不是相关科系的学生，有明显瑕疵，为了避免争议，我们开会后，决定请你退还专案研究经费。”

“我们只是单纯的师生关系。”

“关小姐不是你的学生，她甚至不是我们校内的学生。”

“她将来会考树医执照，师生的定义这么狭隘吗？”

赵先生冷冷地说：“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你应该要知道避嫌，她甚至可以自由进出你家，还有你家钥匙……这，实在很难说服我们你们之间没什么。”

“我知道了……好，随便你们怎么想，退经费就退！”教授气冲冲离去。

返回实验室，莫教授穿过正在影印资料的关娜妹，经过两名正在讨论植物病症的学生，来到背对他正在读报的江素文。

“是你发的黑函？”他吼，猛地把江素文从椅子揪起。

顿时鸦雀无声，大家噤声下语，被教授吓到。

“什么……”江素文呼吸一窒，目光闪烁不定。

“你发黑函到国科会，乱说我跟关娜妹的事，说我褴用补助款？是不是？”

江素文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教授在说什么……”

“你还——”突然胸口锐痛，教授眼前一黑，往旁倒下。

江素文傻住了，研究生们尖叫，关娜妹冲来，朝旁的研究生吼——“叫救护车——”她推开江素文，趴在教授身侧，检查心跳，没心跳。检视呼吸，也没呼吸？冷静，冷静，她深吸口气，颤抖着，开始做CPR，重压教授胸口……

研究生们慌成—团，手足无措。一会儿，教授恢复心跳，救护车赶到，他们将莫教授抬上担架，紧急送院。

到院后，电击抢救，待恢复正常心律，心脏科主任检查后告知他们，教授的心脏前往左降枝前段血管完全阻塞，非常危险，要立即进行心导管手术。手术进行时，关娜妹跟研究生们等在外头。

护士过来问：“请你们通知他的家属办手续，补签手术同意书。”

研究生们面面相觑，没人知道怎么联络教授亲人。

“莫教授在台湾没亲人，”关娜妹出面处理。“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我可以代办所有手续。”关娜妹前去跟护士办完手续，填写同意书时，手颤得握下稳原子笔。

“请问……这是很困难的手术吗？”

护士不敢保证。“医生会尽力抢救他。”

办完手续回来，手术还在进行。关娜妹心乱如麻，回想教授昏迷前对江素文的指控，她盯着坐在角落，苍白着脸的江素文。

关娜妹走过去，停在她面前。“是不是你？”听教授提过江素文来问论文的事，没让她过，所以她记恨教授？！关娜妹目光锐利，看得江素文头皮发麻。

“我没有……”她低头，心虚得很，她不知道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

“你敢发誓吗？如果有，出去被车撞死。”

江素文喘一口气，看向它处。“我懒得跟你说。”

真的是江学姊？坐在另一边的两位研究生，也看得出江素文表现得很心虚，她们窃窃私语，平日再讨厌关娜妹，也不至于要去写黑函陷害教授，江素文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好可怕！

关娜妹逼她。“你看着我，你发誓，说你没做，我就信。”

“我干么发誓？”江素文恼羞成怒。“要不是你自己行为不检点，教授怎么会被误会？是你的问题……”

“你发誓。”

“莫名其妙！”江素文起身就想走，被关娜妹扯回来。

“我知道是你，你这个浑帐——”

“我浑帐？你呢？你才下贱！你啊——”一记巴掌，摔到脸面上，打得她跌在地上。

关娜妹瞪着她，手心热烫。“教授要是怎么了，我不会放过你。”她不再忍耐了，这种人是败类！

“你凭什么打人！”江素文抚着热烫的右脸，爆跳起来。“我告你伤害！我告你！”她朝另两名研究生吼：“你们都看到了，她打人，帮我报警，我叫警察抓她坐牢，我要验伤！”

“学姊……”

“别这样，教授还在动手术……”她们都不想帮江素文。

江素文拿出手机。“好，我打，我要警察抓你，我要你坐牢！”江素文气炸了，管教授是生是死，她不放过关娜妹。

郑宇宙冲到警察局接关娜妹，小小争执，警察建议她们私下和解，但是江素文坚持提告。处理完手续，警察让她们离开。

在警察局外，郑宇宙搂着女友，问江素文：“你一定要告吗？”

“对。”

“你确定？”

“对，她活该。”

“你非要告？”

江素文想吐血，这男的智障吗？回答第一遍，还挺有气魄，重复到第三次，烦躁了。“对对对，我一定告，我们走着瞧。”拦计程车，走了。

非常时期，郑宇宙驾跑车，第一时间，将关娜妹载回医院看教授。

手术很顺利，教授转送普通病房，关娜妹放心了，留下来看顾。教授瘫在病床，昏睡着。手腕吊着点滴，穿着绿色病人服，看起来好老好脆弱。关娜妹看着，好心痛。

“你怎么会打那个女人？”郑宇宙问她。

关娜妹将经过说给他听。

“……所以我打了江素文一巴掌，被她控伤害罪，弄不好以后会有前科，但我不会后悔。”她冷着脸说。

“……”郑宇宙沉默了。

她以为他会骂她傻，没想到，他低头，肩膀颤抖，竟然笑起来。

“笑什么笑？！”她问，他却越笑越响，她踢踢他脚尖。“我问你笑什么笑。”

“我……我想到江素文在警察局嚷着要告你时，她……她右脸还有你的巴掌印，你有没有发现……她生气时有点斗鸡眼……”

关娜妹噗地也笑了。“有，她真的气炸了，她气到眼睛快脱窗了。”

“哈哈哈……她一定想不到你敢打她。”

“打人不对，但我真的气昏了！”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失控，我以为我女朋友是个成熟稳重又冷静的女人。”

“我是啊，但是她真的太贱了——”

他大笑，她本来很难过，听着他爽朗的笑声，也跟着笑了，原本好郁闷的，可是，发觉待在他身旁，很有安全感。明明他平日一副吊儿郎当的轻浮样，但是当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时，他那种天塌下来也没什么的调调，倒是让她很安心。

“江素文想告就告，我绝不会赔钱给她，就算要被关我也无所谓。”

“嗯。”他听着。

“这世界没天理，为什么那种人都不会受到报应？反而像教授这么好的人，变成这样。她诬蔑教授滥用补助款，但是教授除了把经费都放在研究上，自己的退休金也全捐给荒野保护协会，他为这个世界尽心尽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现在他这样，要怎么去巴西？我越想越气，这世界还有公平吗？”

“放心，她不会告你，她不会。”郑宇宙笑笑地说。

关娜妹不知他哪来的自信，但他说得很笃定。

夜更深时，关娜妹蜷在长椅，睡着了，郑宇宙到护理站租了薄被，帮她盖妥，怕她着凉。又留意教授的状况，确认无恙后，好！他吸口气，下了决定，悄悄离开病房。

这个世界，还是有希望。他讨厌那些让他心爱女人难受的事。

Tiger蜷在脏臭的囚笼里，和过去每一夜一样，死气沉沉赖活着，它看不见希望，失去汪汪叫的好声音，它本来是头神气的牛头更，Tiger这名字很威风，可是它活得很鸟。突然，它瞪直眼睛，看见笼子铁门，缓缓打开。它往上看，黑暗中站着一个好高大的男人。

男人蹲下来，微笑，问：“想不想跟我走？”

“？”它歪头，摇了两下尾巴。

“想不想在草原狂奔？”

“？”

“想不想看羊咩咩？想不想交女朋友？”他笑了。

女朋友？！Tiger跳起，疯狂摇尾巴。

“来吧——”一双有力手臂，伸入笼里，将它抱出来，将它举高，它和他对望，他对它笑，那么温暖的笑容，它忽然变得很有勇气，噢，它好像看见希望了。

“Tiger，这真的很酷，对吗？”他眨眨眼，将它藏入风衣。

月黑风高，郑宇宙偷狗，一去不回。

“那只狗不见了，它主人以为我偷他的狗，一大早打来骂我……”关娜妹一看到郑宇宙，就急着说Tiger的神秘失踪事件。

“哦？他怎么说？”郑宇宙带早餐到医院，教授已经清醒，但是止痛针害他昏昏沉沉的。

“怎么可能不见？你想它会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它被Starman接到火星了。”

“喂！”很担心，他还开玩笑。

“别担心了，你想想，再怎么样也比待在那个臭笼子好吧？”

“嗯，也对。它主人说要叫警察抓我，我叫他快点叫，反正我整晚都在医院，不在场证明多得是，他听我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就挂电话了。”

“对，跟你无关。来，吃早餐，我特地做的烟熏鲑鱼烤贝果，超健康的。”

“大家都想叫警察抓我，我最近跟警察犯冲。”接过贝果，她自嘲道。

“我……也……要……吃……”

有鬼！是谁在有气无力地呻吟？

关娜妹跳起，郑宇宙呆住，忽然看见老教授的手在半空颤抖，幽幽地转过脸来——“我也要……烟熏鲑鱼……”一听到好吃的，教授唾液喷涌，很饿啊，因为手术都没吃东西啊。

关娜妹笑了，收起贝果，安抚他说：“刚手术完，你还不能进食。”

郑宇宙把病床摇起来。“忍着点，等医生确认后想吃多少都没问题。”

为了转移教授想吃东西的欲望，关娜妹跟郑宇宙两个人急呼呼地告诉教授他昏倒之后的事。

教授听了为她不值。“你真是傻瓜，打她干么？现在变成你要被告伤害罪，划不来。”

“我气得快爆血管，真的忍不下去——”

“教授放心，我绝对下会让娜妹被关。”郑宇宙拍胸晡保证。

“想想我也真笨……”老教授唉声叹气。“气到躺在病床，真不值得。现在，十一月也不能去亚马逊KTV了。”

郑宇宙很天才地说：“可是我觉得这样也不错，你血管有问题早晚都会爆，在这边爆总比爆在亚马逊那里好，哈哈哈哈哈……算了当我没说。”好可怕，被他们瞪。

什么烂比喻，关娜妹踹他一脚。

教授说：“我可能真的要服老了，这次没去成，以后也不大有机会去了。既然机票都订了，娜妹你帮我去好不好？把我唱的小情歌录起来，带去那边放给我亲爱的听，拜托——”

“没问题！”答得这么慷慨激昂的是郑宇宙。

关娜妹瞪他，“是问我，你凑什么热闹？”

“我想到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郑宇宙咧嘴笑，一把抓住关娜妹的手，紧握住，对教授说：“我们赶在十一月前结婚，然后我跟公司请假，和娜妹去亚马逊丛林度蜜月！赞！”自己用力鼓掌。“够浪漫——”自己很High。“好啊，结婚啊。”关娜妹觑着他笑，这家伙够天真。“相信你爸跟你妹知道了会非常开心。”傻瓜，哪这么容易。

“我最近就跟我爸提，那你答应了噢。”

“你是太闲是不是？”关娜妹笑着说：“别忘了有人要告我伤害罪，这不是讨论结婚的时候。”

“所以她撤销告诉你就愿意嫁了对不对，是这个意思对吧？你是这个意思。”自己决定好她的所有意思。

关娜妹看看教授，教授也看着娜妹，两人相视而笑，都觉得郑宇宙少根筋，太乐观，难怪随时都是笑笑的。

郑宇宙不是说玩笑的。

为了快点让关娜妹答应结婚，他立刻采取行动。他不聪明，所以，用的方法很白痴，但对付坏人，好像越白痴越有效，至少，江素文吓到了。

江素文发现她惹到无赖，她被无赖的行径，闹到神经衰弱，夜夜失眠，常常心律不整。无赖会在她毫无心理准备时出现，当她跟朋友去电影院看恐怖片，当女主角被变态凌迟，变态举刀邪恶地嘿嘿笑时——“啊——”江素文尖叫，发现郑宇宙坐在右边座位，他在黑暗中，对她阴阴笑。

“你……你想干么？”她毛骨悚然。

郑宇宙目光一凛，猛地从怀里抽出东西，她尖叫双手护脸，周遭观众也吓得跟着大叫。

郑宇宙耸耸肩。“叫什么，我拿巧克力吃不行喔？”

“你——”江素文抱住朋友，被他吓得差点心脏病发。

电影结束，她等在出口，拦住郑宇宙。

“你跟踪我？你想威胁我撤销告诉吗？”

“威胁？我热爱和平，我最讨厌用暴力解决问题。我是来看电影，我有看电影的自由吧？你下次尖叫的时候可不可以捣住嘴，我发现你有严重口臭。”

噗！江素文的朋友忍不住别过脸笑。

江素文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郑宇宙吹着口哨，两手插在牛仔裤口袋，懒洋洋地走了。他没做什么，就毁了江素文一整天的好心情。

他是无赖！江素文气坏了。

还有，郑宇宙常在她家附近徘徊。

“你骚扰我！”江素文骂他。

郑宇宙站在江素文租处外，欣赏电线杆上的小鸟。“我应该有散步的自由喔，我在欣赏麻雀，啾啾啾叫，多可爱的小东西。”

“你再这样我要报警！”可恶，为了关娜妹骚扰她，下流。

报警？他笑，忽坐下，盘腿，莲花坐姿，食指拇指相扣，打起手印，准备静坐。“我不犯法的，我是修行人，这世间处处是我道场——”闭目，呼吸，入定去。

江素文看着，呼吸紊乱，头昏脑胀。

“随便你！我不会撤销告诉的，别以为这样做我会怕。”她吼。

哼哼哼，我的绝招还没使出来咧。郑宇宙冷笑。为了掌握江素文的背景和生活作息，他可是出钱请征信社调查得一清二楚。

最经典的来了，郑宇宙最经典的贱招来了。

这天，在高级西餐厅。江素文跟男友的父母聚餐，她小鸟依人的坐在男友旁，男友父亲在国小当校长，母亲是钢琴老师，一家人都很有书香气质，享用着美食名酒，气氛正好，突然，江素文脸色骤变，手中叉子掉到地上。

妈的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他可以贱列这种地步！她惊恐，看郑宇宙走近未来公婆旁，她倒抽口气，看郑宇宙拍了拍她未来的公公。

“哈罗，您好。”

“你是……”

郑宇宙故意停了一秒，朝江素文悠悠地抛去一眼。“有些事我想……”

“对不起！他是来找我的，大概是我们研究的案子出问题，你们先聊，我马上回来——”江素文胡诌一通，拉郑宇宙到外面讲话。

“你……你到底想怎样？”天啊，她快崩溃。他变态！下流。“你找他们干么？你什么意思？”她被吓得心快跳出来。

“干么这么紧张？”他研究天花板的吊灯。“我碰巧遇到那位伯父，觉得他像我一个朋友，所以跟他打招呼，我有打招呼的自由。”

够了！浑蛋！江素文气得脸青青。

郑宇宙抠着餐厅的花壁纸，面对墙，小小声说：“我听教授说，你论文没过，前几天还去他家理论，还说你可以为他做点什么让论文可以……”转头，对她笑。“我想跟那位伯父聊这个，我应该有聊天的自由。”然后还很贱的补上—句：“对了，那位伯父听了有什么后果，你不能怪我，谁叫你要去教授家，谁叫你要做让人误会的事？我怀疑你为了论文通过，跟教授有一腿。”

他在讽刺她！江素文面色铁青，面对不按牌理出牌的郑宇宙，她认了，投降道：“好，我撤销告诉，可以了吧？”

他目光一凛，微笑说：“不可以。”

“不然你还想怎样？！”

玩笑着的痞子样消失了，他变得严酷冷厉。“我还要你做件事。”

“对不起……我错了，请你们原谅我。还有，关娜妹，我不会对你提告诉……”江素文苦着脸道歉。

“你……你是来说这个的？”关娜妹错愕，莫教授坐在病床也呆住了。

郑宇宙站在一旁，欣赏他们俩呆掉的表情，他洋洋得意，爽得要命。杠！江素文总算开窍了，还知道带水果来，表现不错。

江素文道歉完，瞄向郑丰宙，好像在问他这样可以了吧？

关娜妹注意到江素文异常的表情，也询问地对郑宇宙挑挑眉。

郑宇宙问关娜妹：“你要原谅她吗？”

关娜妹看着他，这家伙到底做了什么？让江素文撤销告诉，甚至来道歉。

“OK，我接受道歉。”她对江素文说：“还有，我打你是我不对，我也跟你道歉。和平了？”

“和平了。”江素文点点头。

郑宇宙问教授：“你要原谅她吗？”

“原谅个屁，我躺在这里痛得要死，你说咧……江素文！”教授看着她。“在你回去前，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关于论文的事，我说没让你过是吓你的，想给你教训，所以打算最后一刻才签字。但是，我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把我气得差点死翘翘。不过，你的论文我还是会让你过，你写得很好很认真，这个我承认，虽然我对你的私德很感冒，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做损人又不利己的事了。”

江素文呆住，震惊着，猛地眼睛通红，泪潸潸。她咚地跪在病床旁，掩脸，痛哭，真心忏悔：“对不起……是我寄的黑函，我好抱歉……真的好对不起，教授，我真的很对不起。”她泣不成声，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多可恶、多鲁莽……

江素文离开后，关娜妹揪住郑宇宙手臂。

“你跟我来——”拉他到病房外讲话。“你对她做了什么？”

“这个呴，这精彩，首先我……然后我……接着我……最后我……”郑宇宙比手划脚，讲得眉飞色舞。

关娜妹听着，一直笑一直笑，真的是恶人自有恶人骑，不得不佩服他有他自己的一套。她双手抱胸，偏着脸，欣赏他得意的说话样。他像个大孩子，还保有没被社会污染的纯粹的感情，真诚待她，她怎能不感动？她觉得自己好幸运。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现在——”他大手一揽，抱住她，吵着：“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答应我快结婚。”

她在他臂弯里格格笑，被他喊得耳朵痛。“好好好……结结结，别嚷了，这里是医院……”

“酷——”这里是医院，但，管他的，抱紧亲爱的，跟她来个热烈的法式深吻。

第二天，郑宇宙到爸爸家吃晚餐，提出想跟关娜妹结婚的决定。

郑泽明静静听完，只是淡淡问道：“会不会太快了？”

“我还觉得太慢啊，”郑宇宙好兴奋地跟爸爸分享喜悦。“爸，我绝不会后悔，这是我出生以来最笃定的事了。因为她十一月要去巴西了，我想趁她离开前办好婚礼，陪她去那里，顺便度蜜月，我们要快点筹备婚礼，你下个礼拜哪天有空？我们去她家提亲？”

“我知道了。”郑泽明点点头，接过女佣递来的热茶，啜了一口。“好，我决定好时间，再跟你说。婚礼的事你不用担心，爸会安排。先吃饭吧，知道你要来吃饭，红烧排骨是爸要陈妈特地做给你吃的，你最爱吃这个……”

郑宇宙放心了，食欲大好，一连吃了三大碗饭。

看吧，他爸够屌，酷啊！郑宇宙眉开眼笑，原本心里有点小担心，怕爸会反对，毕竟两家背景差很多，加上娜妹跟妹妹以前的过节，连娜妹也暗示他可能会遭到的反弹。但是，喔，真爱他老爸，多明理。

“谢谢爸。”他以这样的老爸为荣。

既然有老爸作主，郑宇宙这个大少爷，就开开心心地等结婚。

深夜，病房里。他将长发抓一束，拉高，转三圈，按好。发钗插入，左拐右撇穿出发堆，固定发髻，“美啊，美呆了啊，我盘得超美！”终于会帮娜妹盘头发，盘完得意地欣赏着。

“嗟，只是盘个头发，骄傲成这样。”关娜妹翻着旅游书凉凉道。她忙着研究去亚马逊丛林该注意的事项，对于即将成为新娘，毫无自觉。反正结婚只是形式，而幸福，是现在进行式。

他们一前一后坐在陪病用的家属折叠床上，聊天，互亏，又不时卿卿我我地打情骂俏。

“喂——”教授不爽了，问郑宇宙：“我后天就要出院了，你什么时候要帮我录音？你说要带我去那个周董用过的高级录音室录，你不要忘了。”每天看他们这么好，嗟，害他更想念死去的白嘉明。

“OK，没问题！”郑宇宙大手一挥，拍陶保证。“教授你放心，我都乔好了，我朋友是那个录音室的股东，我帮你搞定！”

教授开心了。“所以我要赶快把歌练好，你们听听看，我觉得再高一个KEY唱小情歌，好像更有Feel，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

妈呀，他又要唱了，郑宇宙跟关娜妹勉强听着，忍耐教授可怕的嗓音。

“都说简单的小情歌了，简单唱唱就好了吧？”郑宇宙小声嘀咕。

关娜妹听见，噗地嗤笑出声。

教授歌声戛然而止，生气了。“我唱得这么有感情，你竟然笑得出来？”厚！

郑宇宙希望十月中就把婚礼办好，希望快让关娜妹搬到家里，希望每天醒来都看到她，睡觉都抱到他。他急着跟娜妹的哥哥提亲，急着问老爸婚礼进度，他急……他爸却不急，每次约老爸见面讨论婚事，总是……有其他陌生小姐在。

“这是黛丽服饰王夫人的女儿Cloris，刚留法回来……我们在谈下半年的合作方式，既然你来了，就顺便听听吧！”在高档的法式餐厅，郑泽明跟儿子介绍同桌女子。

“Bonsoir——”Cloris身材性感，相貌有女星林熙蕾的水准，但是，郑宇宙心不在焉，满腹问号。约爸爸问婚礼进度，但是怎么来个陌生人？

“既然你们要谈事情，爸，那我们改天再约。”

隔两天，约老爸在随意鸟地方谈婚礼的事。

都讲好了喔，杠，又来个陌生小姐。他暗骂，又不是去酒店，谈事情还要点小姐坐台。

郑宇宙心里不爽，老爸却若无其事地介绍——“这是国富律师事务所沈老板的小女儿，沈宜晴，她帮我处理跟王董的合约纠纷，为了谢谢她，请她一起来吃饭，沈小姐现在是国富的菁英律师……”巴拉拉，讲五分钟关于沈宜晴的丰功伟业。

郑宇宙听得火冒三丈，关他屁事！

“你好。”沈小姐长得像教官，时髦短发，身材偏瘦，穿黑色套装。五官像女星范玮琪，但是范玮琪也留不住郑宇宙。

他沉默不语，粗鲁地扒完牛排，就告辞。事情有点诡异，郑宇宙小小地忧愁起来，晚上跑去见娜妹。

“今天我要睡你家！”

关娜妹看得出他心事重重，她没多问。晚上，他们挤在单人床，她从他背后，圈抱着他，抚着他的发，感觉到他不开心。

郑宇宙盯着窗外的大月亮，心中有乌云。他幽幽问道：“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我很蠢？”

她把脸埋在他背后，抵着温热的背。“郑宇宙，我很聪明，我不可能爱蠢蛋。”

他笑了，心中的乌云散去，金色阳光普照，她是他的太阳，他就知道！“所以你不觉得我只是个有钱的大帅哥。”

她哈哈大笑。“喔，除此之外，你的心，也很富有。”

是真的，难得出身富贵人家，没有阶级意识。他乐于助人，知道北极熊受困，就跟她努力做环保，只要她说哪个环保团体需要物资，他慷慨解囊。他善良，有许多优点，跟他相处越久，对他越惊艳。

“你是个很棒的人。”她吻吻他的颈背。

他安心地闭上眼睡觉，有她这句，就够了。

这次不约在餐厅，郑宇宙要求召开家族会议。

“爸，晚上我去找你，有事跟你谈，我还约了妹妹。”

感觉到主人家气氛诡异，佣人们纷纷识相地回避开，客厅只剩他们三人。

“爸，为什么我找你吃饭谈跟娜妹的婚事，你老是约了别的女人？”

郑泽明坐在沙发，理了理袖扣。“那些……都是不错的女孩。”

郑俪玟冷笑，嘲讽地看了哥哥一眼。“爸的意思这么明显，你不知道啊？”

“爸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错的女孩？”他眸色一凛，忍不住大声说：“你知道我要跟关娜妹结婚了，还跟我说什么不错的女孩？”把他的女人当什么？

郑泽明凛容不语，郑俪玟替爸爸回话：“爸跟我一样，希望你多认识别的女孩。”

“爸，是这样吗？”

郑泽明抚着茶杯，慢条斯理道：“我不会让你娶关小姐。”

“为什么？！当初你不是鼓励我去追她？你还说好不容易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伴侣，劝我不要错过。”

“没错，我鼓励你，那是因为你当时热头上，阻止你只会造成反效果，我猜你追到了以后，了不起两个月就腻了，谁知道你会蠢到想娶她。”

郑宇宙不敢相信的瞪着父亲，从头顶凉到脚底。

郑俪玟说：“从头到尾都是你搞不清楚状况！我们郑家，怎么可能接受她？不要管我们之前的过节，光她的出身背景那么寒酸，就不配嫁进我们家。”

郑宇宙听着，默默收拢手掌，握成拳头。他隐隐颤抖，体内有火山，随时要爆发。他咬牙问：“所以打从一开始，你们就都不认为我是认真的，你们的支持，全是装出来的，是吗？”他不愿相信，父亲会对他虚伪。

“这阵子听公司里的人说了很多你的事，”郑泽明说：“你受那女人影响，甚至建议开发部李经理，停止在宜兰建饭店的计划，理由是不想影响生态环境……”

他板起面孔教训儿子。“你是集团的人，是我儿子，怎么可以在我公司做出不利公司的决策？你有没有脑袋？你怎么混我不管，要一事无成我也无所谓，反正我不用靠你们养，我的钱也够你们活好几辈子，死了以后财产也都是给你们的，我这种老爸还不够好吗？你怎么可以那么不懂事？娶那种对我们的事业没帮助，还让你妹妹难受的女人？你心里有没有家人的存在？”

“我……我可以理解爸生气的理由，但是我们集团赚的钱够多了，少建一个饭店会怎样？爸，拜托你不要生气，我还是好想娶她，我只想娶她啊。”

郑俪玟气嚷：“你无可救药！”

“你听好。”郑泽明态度变强硬。“据我知道，她热中环保活动，我们几个有业务往来的大企业，都对她很感冒，你想想，我能让你娶她吗？”

“如果爸是怕我会影响你的生意，我可以不在泽明上班，但我还是要娶她。”

郑俪玟不屑道：“哦？真厉害，把你迷得团团转，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当有钱的少奶奶。”

“她才不在乎我们家的钱！”郑宇宙吼。

郑俪玟冷笑。“鬼才信，她只能骗你这个笨蛋。”

“随便你怎么说好了，我就是要跟她结婚。”

“好，你去娶她。”郑泽明凛着脸说：“只要你娶了她，以后就不准踏进公司一步，也不准再动用户头那些钱，包括我替你买的基金股票，通通要签字放弃，甚至买给你的房子车子，都给我让出来。既然不顾我这个爸爸的感受，我也不用再支援你的生活。你就去当穷光蛋，看看她有多爱你，你想清楚，为了她，值得吗？”郑泽明亮出底牌，这个从小被宠到大，不知人间疾苦的笨儿子，现在逼他抛弃优渥的物质生活，是最有效的威胁。连郑俪玟听了，都被父亲决绝的手段惊骇。

这招果然有效，郑宇宙的气势瞬间弱了。方才还悍然坚决的眼神，瞬间殷红朦胧，他看起来很气馁，像是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知道爸是来真的，现实，击溃爱情的浪漫美好，他颓丧了？他抓抓头发，想了想，抬头，看着父亲。“爸要没收给我的一切？原来你给我那些东西都是有条件的……”

郑泽明惊愕，他怔了怔。“是你太不识相。”

郑宇宙说：“我其实……喜欢陪心爱的女人骑脚踏车，搭公车，坐火车。喜欢看受伤的树被治愈，重新再美丽。我其实只想看一只受虐狗，因为我重获自由，在草地快乐奔跑。我其实拥有这些，就可以满足，你要没收的那些，都换不到我现在拥有的这些快乐。”

“你把我给你的跟这些烂东西比？”郑泽明怒斥。

郑宇宙叹气了。“爸，谢谢你给我很多，那些是你认为很宝贵的，可是我有我自己认为更珍贵的。我没办法离开那个女孩，你知道吗？离开她，我会死，对，就像死掉那样，会很空洞，这样爸也无所谓吗？”

“我对你很失望，你要她，就给我滚——”

郑宇宙目光殷红，哑着嗓子说：“很遗憾，没得到爸的祝福。”

“哥？”郑俪玟拉住他手臂。“你不要傻啦！”

郑宇宙撇开妹妹的手，离开父亲的别墅。

黄月亮在暗空笑成一弯美丽的弧度，两排小叶榄仁树，被路灯晕黄。他们掉光了头发，准备迎接冬天。

郑宇宙也抖落父亲的庇荫，迎接为爱而生的自己。他不怕没人祝福，没人看好，爱情是很个人的私密经验，他体验到的，他们都无法体会。

被父亲逐出家门，好像断一条胳臂，很痛，可是这么痛，却更笃定这份爱的深度。没想到他可以为爱牺牲到这地步，他苦笑，眼眶潮热，有点阿Q地挺胸，振作精神，昂然大步走向未来。他为自己骄傲，还感动得想哭，一无所有时，感情更纯粹。

我爱她。在我放弃这些时，我更加明白。我真的很爱她。

他要有信心，不要被老爸的话恐吓，要相信关娜妹，她不会因为他穷了就抛弃他。

嘿，他们热爱地球，恋爱不讲条件。而且，关娜妹没什么物欲，生活简单，一起搭公车只要少少钱，骑脚踏车也很OK，爱地球，就不会被物质欲绑架，更何况到山林跟树木交朋友，花不了什么交际费，却得到健康的身心，全天下还有这么爽的交易吗？

他的娜妹爱吃手工馒头，那个一笼才五十元，简单生活，他也过了几多月，身体更健康，感官更敏锐。在简朴中，重新认识这世界，体验到的更加更加丰富。他已经改变，比过去更勇敢更有自信更踏实。他已经改变，打从她现身起，她就像神秘魔魅的火星，璀璨他的世界，让他知道自己过去活得多贫穷。

现在，火星好不容易被他登陆了，他要在她那儿埋锅造饭，在她地盘住下，永远永远，跟他的心灵的伴侣在一起，郑宇宙回到住处，收拾衣物，将房屋钥匙，公司相关证件，出入电子感应卡，跑车钥匙，长年父亲供他无限制取款的帐户存簿，父亲给的信用卡等等等，这些，一件件摆在茶几上。

看着这些，他有种荒谬感。

过去，就是这些，代表他这个人的价值吗？往后，他要找别的东西，来代表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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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门铃响的时候，关娜妹刚洗完澡，正坐在客厅，擦拭头发。她看了看时钟，凌晨十二点？心中掂量着，大概知道访客是谁。

开门，关娜妹穿过院子，打开铁门，看见他。

院子里的茉莉花纷纷敞开着花器，在暗中袒露自己，晒着月光，芬芳蒸发，空气弥漫着馨甜的气味。她浸在这股浓浓的香郁里，凝视着拎着行李袋的郑宇宙。他穿着白色蓝条纹的运动眼，一双白球鞋，表情有些不安。

关娜妹问：“怎么？这么晚还跑来？”

郑宇宙想着——唉！要她扑上来欣喜的抱住男友撒娇热吻，似乎比晚上看见太阳还希罕。

“我……嗯……那个……”他心中忐忑，从不需要窘迫到开口请人收留，所以无法预知她的反应，原来穷小子追女朋友，就是这么恐怖的感觉。虽然对她有信心，但……男性尊严有点受伤。

“干么？”见他拎着行李袋，想找她去旅行吗？

“嗯，”望向她肩后的茉莉花，他刻意用轻松的口气说：“我刚刚跟我爸翻脸了，唔，原来，他之前说要支持我们是讲假的，所以……”

“噢。”她一点都不意外。“然后？”

“我爸说要是我坚持要跟你结婚，就不准到泽明工作，还有，我的东西他全部要没收，所以我现在……”

“身无分文，一贫如洗？”关娜妹自动帮他讲完，用字遣词还很犀利。

“欸。”他胀红面孔。

“房子呢？”

“房子没了。”

“跑车呢？”

“跑车没了。”

“所以你业务经理的工作？”

“通通没了，只剩站在你面前，很爱你的我。”

“噢。”

不妙！他冒冷汗，亲爱的她，表情有点严肃，是在不爽了吗？赶快撂话保证道：“你相信我，这只是过渡时期，我很快会找到工作，不会让你养我，我会想办法照顾你，真的，我不会当小白脸……”

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主动接过他的行李，牵住他的手，走在前头，拉他回家。

她的手很温暖，她的头发很香，茉莉花很美，郑宇宙胸腔热热的，眼睛也热热的，唉，糟了，他好像快哭出来了。

不用言语，手心的温度，已经暖暖地抚慰住他的烦躁。

忽然她在门前停住，顺手摘下一朵茉莉，回身，递到他跟前，笑盈盈地看着他。“既然你这么惨，什么都没了，喏，送你一朵茉莉。”

他接下茉莉，亲吻那一朵微笑的唇，手中茉莉，坠到潮暖的泥上怀抱，双手搂着暖热的爱人身体，嗅着她的气味，尝着她湿暖的唇。他觉得身体好满，满得块流出甜的蜜。心中一股实在，快乐这样真实。

过去，其实是在流浪吧？现在，才算真回家。

郑宇宙住在关娜妹家，跟着关娜妹喊她哥叫大哥。

关火旺是个很江湖的人，知道郑宇宙为了跟妹妹结婚被赶出来，他穿着汗衫，手臂刺着一条龙，手挟着烟，抖着穿人字拖的脚，慷慨激昂外加很多语助词，仿佛怕邻居听不见，臭屁地操着台语吼吼吼——“杠！林北唔系在臭屁，温妹仔跟你，是你的福气。X！谁娶到我妹是赚到，又不乱开钱，也不乱玩。林北厚你靠，你安啦，嗼你爸唛夭死啦，阿兄罩你——X！你有种，为爱走天涯，阿兄嘎你贡，肯做牛下怕没犁可拖——像是我，火旺我十五岁死爸死母以后就……”以下三十分钟是关火旺的少年奋斗史，句句血泪，讲完他海派的狂擂胸脯挂保证：“就多个人吃饭，随便你住到什么时候啦！”

好惊人的气势，事后，郑宇宙问关娜妹：“你哥以前是不是混过黑道啊？”

她哈哈笑，顽皮地吐吐舌。“被发现了。是啊，我跟我哥都是外婆带大的，他以前很夸张，加入帮派，还去尬车，被抓去管训过。后来跟酒家小姐恋爱，对方怀孕五个月了才告诉他，他想结婚，对方嫌他穷，只想堕胎。都五个多月了，我哥不忍心，跪着求她生，他负责养。那个女人生下来后，没多久又跟别的男人跑了。”

“真猛，我钦佩你哥。”靠双手打天下，无依无靠，但有情有义，果然是条好汉，火旺兄赞啦！

关娜妹惭愧道：“老实说，以前我看不起他……在泽明工作时，很怕让人知道我有个这样粗俗的哥哥，后来发生那些事，我潦倒了，伤心了，我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叫我包袱款款回家住。我才发现，我哥比那些坐在冷气房，穿得光鲜亮丽，每天只懂为自己打算的人，高尚多了。”

“你相信我，我以后只要有能力，一定帮着你照顾你哥。”

命运实在奇妙，郑宇宙想着，要是当初认识在泽明时期的关娜妹，她也虚荣地崇拜有钱人。那么，他还会迷她吗？

他也许，会把她当成那些拜金小姐，也许跟她好一阵，但很快就腻。而当初的自己，更是肤浅得可怕，假如他没改变作为，而今的关娜妹，也不可能看上他吧？

他们在这时相会，正好合拍，怎不诧异上天的安排？他更珍惜这缘分，他向往关家的小康生活，钱不多，但是很开心，家人的关系很亲密。

郑宇宙很识相，不好白吃白住，半夜常跟关大哥去摆摊，卖清粥小菜，他没有身段，蹲在路边洗碗筷，也洗得很高兴。

他还学会两首台语歌，《酒后的心声》跟《港都夜雨》，这是关大哥业余时和邻居在院子唱卡拉OK时，他听着学来的。他跟小侄女打好关系，常陪她看卡通中国娃娃。

郑宇宙很快就适应关家的生活，唯一不接纳他的，是关娜妹的房间。空间太小，常撞得他身体遍布瘀青。

看他硬挤在她的地盘，高大身子，东撞西撞的局促样，关娜妹觉得好笑，看着又心疼。

今晚，郑宇宙站在坏了门的衣柜前，赞叹关娜妹的收藏。

“你以前真的是拜金女。”衣柜内，挂满名牌套装。

郑宇宙抽一件出来。“这件银色低胸洋装，超辣喔——”朝坐在床上看杂志的关娜妹比划。“穿给我看吧，让我看看你以前有多辣。”

“欸，别拿，那些衣服我过阵子要捐出去的。”

“那更要趁现在快穿给我看，拜托。”偶尔也想看看不穿牛仔裤的娜妹。

瞧他渴望的，关娜妹抽走洋装，好人做到底，还搜出封箱的缀碎钻的细高跟鞋。她走出房间，换好，溜回来，对床上流口水的家伙，撩撩头发，还顽皮地长腿勾住衣柜门，抛飞吻。

“O——K？”

“……”他阵亡，捧住心口，神魂颠倒。超哈那条性感长腿，泛光泽的大腿肌肤超杀的，还有圆翘得快曝光的美臀，“快过来！”他叫，来战个三百回合吧，辣妹——“姑姑漂亮——”一个小人儿溜进房，抱住关娜妹大腿。“姑姑美噢。”

靠夭！杀风景的家伙来了。

郑宇宙哀嚎，杀来，一把捞起美美，奔出房，急吼：“美美，美美，我们看电视，你不是爱看中国娃娃布卡吗？你先看，等一下叔叔带你去买乖乖。”他将小家伙放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他被关娜妹迷惑，心荡神驰，手不争气的颤抖，身体太亢奋。

“哇——真的在演中国娃娃。”赞！天助我也！电视开大声。

“布卡！”美美欢呼，抱住枕头，跟布卡约会了，还喃喃唱着主题歌：“布卡爱嘎鲁，嘟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一定要害羞……”

搞定！郑宇宙住房间冲，一边吼：“娜妹，娜妹！美美她要看中国娃娃，我们不要吵她——”

砰，关门，砰，第N次踢到椅子。他啪地抓住正在大笑的关娜妹，丢到床上，缠绵去。

高跟鞋掉到床下，小洋装起绉纹……在小小房间的单人床，香艳绮情，甜蜜得要命，事后，抱在床上喘息，像两条恩爱黏腻的鱼儿，缠抱着彼此，“我们带教授到游翼农场住好不好？他在家疗养，还不如到山里休息。而且，我有事要跟宫蔚南商量，我们去住个几天吧？”

“好啊。”

“还有……”握住她的手，他说：“有东西要送你。”

“什么？”

“到农场你就知道了。”

当那只胖嘟嘟的东西，在艳阳下，绿树间，奔跑过来时，关娜妹愣在原地，呆住，不敢相信，浑身爬满疙瘩。

关娜妹想，她一辈子都会记住这一刻，记住Tiger奋力跑来，轻盈活跃宛如在飞。

“那只狗一直冲过来是不是要咬我们？”教授惊恐，躲到郑宇宙身后。

“Tiger……”关娜妹大叫，是它吗？

Tiger杀来，巴住她腿，嘿嘿吐舌，亢奋的跳，高兴得尾巴狂甩。

当她又听见那熟悉的发不出汪声的气音，她蹲下，眼泪跟着坠下。“真的是你！”

Tiger舔她的脸，它身上不再有屎尿的臭味，它白胖的毛发散发阳光的气味。抱住Tiger，她仰望郑宇宙。“它怎么在这里？！”

“那天半夜，我爬进公寓大门，把它抓来这里放养。”

“你疯了？！万一被发理要坐牢的你知道吗？”

“噢，”他无所谓地搔搔头。“我觉得，为一只狗的幸福坐牢，还满酷的。”当然啦，为了心爱女人此刻的笑靥，他是很愿意去拚命的。

关娜妹又来了，对树对狗她的哭点很低，她抱住Tiger站起来，脸埋在他胸膛大声哭。

“太棒了……”她飙泪，哭得像小孩，脸直往他胸膛蹭。

郑宇宙可得意了，满腔男子气概熊熊发作着，把她紧紧搂在怀。爽哉，小鸟依人的关娜妹真可爱。但另一只大的，就很不可爱了——“我们可以走了吗？太阳晒得我头都晕了。”莫教授抱怨，被郑宇宙瞪。

“嘘、去去去，去旁边玩沙，去画圈圈。”郑宇宙把教授当小孩赶走，难得被娜妹这么依赖，他要享受个够。

这一定是现世报！宫蔚南想。之前一时好玩，恶整郑宇宙，要他不要跟关小姐上床，害他清修一个月。现在，报应来了。

“我要撤资。”郑宇宙说。

“没问题，但我想先了解一下。”郑宇宙拥有农场三分之一的股份，兹事体大，宫蔚南故作冷静。“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干，山上的蚂蚁都这么大只？”郑宇宙蹲在书房一隅，研究蚂蚁搬面包屑。“红色的，不会是火蚁吧？，会不会咬我的女人？”

“……”撤资跟蚂蚁能同时讨论，也只有宇宙兄办得到。宫蔚南暗骂这没良心的家伙，他老婆快临盆了，竟然选这个时候谈撤资？

“那不是火蚁，但你也不要用手去摸。”宫蔚南耐住性子，制止正想抓蚂蚁的郑宇宙。“红蚂蚁会咬人，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撤资。”

“当初那两百万是我爸的钱，现在我跟我爸闹翻了，那笔钱要还他。”他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一逼。

“OK，为了你的幸福，兄弟自然挺你的。”

“那好，钱拿来。”

“但是突然要拿出六百万……”

“我是说两百万——”等一下！郑宇宙怔住，回头，眼中闪着激光。“六百万？”

“你当初的两百万，现在已赚到六百万了。”

“杠，开农场有这么赚？！”郑宇宙大惊。挤挤牛奶种种菜，赚到六百万？

“小赚啦，近两年因为大家很有健康概念，流行生机饮食，所以我们农场的作物销路很好，加上网路购物兴起……”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钱？！”郑宇宙杀来，揪住兄弟的领子。“你看起来又不像有钱人！”

喂喂喂，在说啥？宫蔚南凛着脸，就事论事：“反正你的资金加股利有六百万，你坚持要拿的话，要给我一点时间，因为会动用到我预备的周转金，你懂什么是周转金吗？算了，你不会懂这个……”

“两百万还我老爸就行了，其他留着，哈哈哈……”郑宇宙大笑，想不到当年乱投资，变成救命钱，他不是一贫如洗，结婚基金有望啊！

“两百万，简单，明天就叫会计办。”宫蔚南松了口气。

等一下！郑宇宙止住笑声。“那剩下的四百万？”

“继续投资我啊！”怀疑噢。

“投资是OK啦，不过，我有个小提议，我现在没工作，我可以——”

“别告诉我你又想在农场做事，不行。”

“为什么？我是大股东，而且我不是没学过农务，你忘了吗？我连牛奶都亲手挤过——”

宫蔚南抚着下巴说：“我一直怀疑，雪莉会那么早死跟你有关。”

“靠，你不要太夸张，雪莉那条老牛，死两年多了还来牵拖我？当初给它挤牛奶时，一直被踹的是我欸！”

宫蔚南强忍笑意，开开玩笑，郑宇宙倒很激动，可见当初被老雪莉踢得多痛。

“之前你硬要学农务，昆伯被你烦得要死，抱怨你没当农夫的天分，什么都要从头教，他很累，我一直怀疑他现在头脑不好跟你有关……”

“杠！什么都怀疑我就对了！”

宫蔚南大笑。“你必须承认，当初你想当农夫时，把农场搞得乌烟瘴气。”

郑宇宙发飙，大踹墙。“你就是笑我连农夫也做不了就对了，对啦对啦，在你眼中，我什么都不会，是只会靠老爸的白烂啦！老实说你一直看不起我对不对！”

呦，干么发飙啊？宫蔚南笑笑地说：“是不让你碰我的田，也不想让你碰农场的牲畜，但是呢……我想，可以让你做别的。”

“做什么？”

宫蔚南勾勾手，要郑宇宙过来。“你可以……”

接下来十五分钟，就把郑宇宙的未来搞定。好你的宫蔚南，果然是聪明。让恐惧会变小白脸的郑宇宙，听完神采飞扬虎虎生风。

“没错！你说得对极了。”郑宇宙朝空中击出一拳。“这正是为我量身订做的工作啊。”他重拍宫蔚南肩膀。“我就知道你一直很欣赏我，好兄弟。”

是噢，宫蔚南笑，刚刚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喔，这家伙真单纯。

一二三四五六七，在农场玩七天，他们逍遥快活，还不想回台北。

莫教授被农场的白千层树迷住，每天一大早就往树林跑，跟农夫老昆伯讨教植物相关知识。

爱笑的宫城威，每天都笑咪咪缠着关娜妹，对关阿姨一见锺情，害郑宇宙要时时提防这个快要青春期的少年仔。

费美里怀孕快八个月了，这天黄昏，她盘坐奇www书Qisuu网com沙发，跟关娜妹和郑宇宙聊天。他们俩，对费美里超大的圆肚子很好奇。

“她会动吗？”关娜妹觉得她肚子大得快爆炸。

“应该会动吧？”郑宇宙猜着。

光是看怎么会知道咧？费美里笑咪咪，突然左右开弓，抓住他们左右手，一起按在胖肚上。他们好惊，同时缩手，怕伤到胎儿，但扣住他们的手掌，温暖有力。

“没关系啦！”费美里看着肚子。“我宝宝很强壮，你们压压看，他会动。”使力，让他们的手掌按压肚子。

“啊？有在动！”关娜妹惊呼，确实有个圆凸的东西滑动着。

“……”郑宇宙骇得说不出话，啊，他不争气，他原来对小宝宝的哭点很低，他眼眶红了。太神奇了，一个生命真的活在肚子里吗？！

“你们看，他好皮，把我肚子踢歪一边了——”真的，费美里的胖肚往右歪，大家笑了。费美里又憨气地左右开弓，拉他们的头靠拢。“来，来听我宝宝的心跳喔，怦怦怦喔。”

于是关娜妹跟郑宇宙，滑稽地蹲在沙发两边，一人一耳，贴着费美里肚皮。三人跟肚子里的宝宝，连结成一个温馨的圆，同在这幸福的小圈圈里。

费美里微笑，凝视着贴在肚上的恋人，她的手，一边握住一只丰，真希望可以把她的快乐，分享给他们。看到郑宇宙找到命中的伴侣，她也跟着欢喜啊！

“喂！你们太夸张了。”忽然有人破坏这宁静的神圣时刻。宫蔚南回家看见，不爽了。“走开，去去去，都去旁边玩沙，去画圈圈。”宫蔚南赶走他们，一个人霸占老婆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听宝贝的心跳。

费美里呵呵笑，抚着老公的脸。“你真小气，借他们听一下会怎样？”

关娜妹跟郑宇宙左右手交捏，倚在屋前看夕阳。小婴儿带来的感动，还未退去，轻轻打着心房。静静看夕光，穿透白千层树，射下金光无数，铺展泥土地上。

“你现在看见夕阳，还是会想到《LifeOnMars》吗？”他问起那首歌。

“自从你在公车上唱了《Starman》，害我后来看到夕阳，就想到这首歌。”

“哦？那最好，《LifeOnMars》太悲伤，火星上的生命？好像你讨厌地球，就要搬到火星上住了。”

“哪是！”她笑开了。

望着她的笑容，像望着一朵芬芳玫瑰，他真喜欢。“你现在常笑噢，你以前很酷的。”她踢他一脚，他搭上她肩膀。“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地方。”

“嗯哼，还不赖。”这里的人比较真诚。

“我们就在农场办婚礼好了。”

“噢，”还真急着赶在十一月前办好啊？！她耸耸肩。“OK啊，简单就好。”

“我跟你说件事。”他忽然正经起来。“你嫁给我以后，生活没问题的。宫蔚南跟我谈好了，以后我来当游翼农场的广告代言人，负责做广告，推销游翼农场，上电视拍，他说之前有电视台谈合作，想开每天十分钟的生机厨房单元。宫蔚南希望让我上电视做菜，可以做置入性行销……”

“多适合你的工作啊！”她啪啪手，用力鼓掌。

“喂，我说真的，不要以为我在玩的，我以后会认真工作，这跟在我爸公司混不一样，这是我自己的事业，只许成功，绝不失败。”

“是是是。”她笑咪咪，宫蔚南真聪明，她已经可以预见一群女迷，会为他英俊帅气的好老公疯狂，炒热气氛做宣传搞活动，这是郑宇宙的强项。“所以我真幸福是不？嫁个好男人，什么都不用做，等我考上树医执照，每天医树就行了。啊，我太好命了啊。”她呵呵笑。

“笑得很高兴嘛！”他掐掐她的脸。

“是啊，”下巴指了指他肩后。“如果你回头，看见正走过来的人，你会笑得比我更开心——”

骗人！郑宇宙回头，垮了脸。看见妹妹，向着他们走来。

夕光中，郑俪玟面孔胀红，汗流浃背，气呼呼走来。她的红色奥迪跑车，被农场工作人员要求停在停车场，她不得不晒着太阳，穿着紧到快窒息的香奈儿黑白纹套装，踩着细跟高跟鞋，一路咒骂，颠簸地走山路过来。烂地方，鸟不生蛋，糟蹋这身好行头，这么特意打扮，全为了会敌人！

看向屋前那个女人，郑俪玟双目立时迸出锐光，血脉沸腾，战斗力破表。目测敌方，灰T恤，旧牛仔裤，夹脚拖鞋……哼，全是便宜货，低俗！

“你来干么？”郑宇宙保护性地将关娜妹拉到身后。

关娜妹也不抗议，笑笑地待在他后头，不习惯扮演被保护的咖，但……嗯，感觉还不赖，想着她要不要发抖个几下，满足郑俪玟的期待。

郑俪玫停在他们面前，双手抱胸，口气很差。“爸要我来劝你回去，他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清楚，干么为个外人，牺牲家人？”

“是你们逼我，我想通了，我不会强迫你们接受她，而且如果爸不反对，我还是会回去看他，只是我仍然会跟她结婚。”

“你要是娶她，爸真的什么都不会留给你！”她故意讲特大声，说给关娜妹听的。“你没工作没房子没车没存款，以后要拿什么养家？”所以关娜妹要是想从哥的身上捞好处，现在可是要失望了。

郑宇宙被妹妹的话，气得面色铁青。

关娜妹走上前，笑笑地面对郑俪玟。“不用这么大声强调，我知道他因为我什么都没了，这很好，等于是把他整个送给我了，我求之不得。”

“关娜妹，你对我老公真是恋恋不忘，才拿我哥报复我。”

“俪玟！”郑宇宙将妹妹拉到一旁。“你再胡说八道，我赶你走——”

“干么？她敢做，就不要怕我讲。她想什么你不知道，我可是非常明白，你笨蛋，被利用了还一直帮她说话，”

“你才笨，你脑子不清楚，我谈恋爱关你屁事！”

“我是你妹，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被人家害！”

“就因为你是我妹，我和她在一起很快乐，你为什么要扫我的兴？爸把我的财产都没收了，我现在就算被她骗死，了不起死的就是我的心被骗啦，你们紧张个屁！”

“你——你疯了，你被她煽动，她给你下蛊，她——”

“你才被高明扬下蛊，高明扬是追不到关娜妹才回头要你！”

“郑宇宙！”郑俪玟尖叫，面色煞白。

被她痛苦的表情吓到，郑宇宙住口，后悔了。好像，说得太狠了。兄妹瞪着对方，俪玟泪汪汪。

吵够了？关娜妹走过去，对宇宙说：“让我跟你妹谈谈。”

夕阳隐没在暗空，白千层树黯然不语，两个女人走在林间，蟋蟀啾啾欢迎着夜光临。

“你高兴了？我们家人为你反目，你得意了？”郑俪玟心碎，泪流满面。

“真奇怪，”关娜妹停在—株白千层树前，凝视着斑剥的老树皮。“我们的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你为什么还介意？”

“你问我为什么？关小姐，是你不放过我们，故意来搅乱我的生活，我跟高明扬本来已经很幸福……”

关娜妹转过头，定定地审视着她，看得她慌起来。

“怎样？”郑俪玟防卫地挺起胸膛。

“你摸摸看。”突然拉住郑俪玟的手，放在白千层粉白的树皮上。郑俪玟想甩开她的手，关娜妹却握得很牢，硬让她手掌贴住树皮。“白千层的树干实在不好看对吧？树皮堆着一层又一层，因为外层老皮一直留在表面，掩盖里面新长的树皮，就变成这副笨钝的样子了。背着一层层老皮，真辛苦……”

“说这个干么。”郑俪玟哽咽，是来跟她吵架，不想听植物学啦！

“我们的恩怨早就死去了，你为什么像株白千层，一直扛着这些讨厌的过去？现在，已不是那时候的我跟你。我曾经恨你，但后来我找到生命中的新方向，过得很有意义，热爱跟植物作伴，这些带来的快乐，远超过当初跟你的仇恨，我何必报复你？”

“少装了，你恨高明扬爱我，你一直等时机破坏我的婚姻，跟我哥结婚只是你复仇计划里的第一步。”

哈！关娜妹差点笑出来，这指控太荒谬，但她选择冷处理。可怜的郑俪玟，这么多疑，快乐吗？关娜妹仰望树梢尖端，月亮出来了，挂天上。她叹息。

“奇怪……一个赢了的人，心里怎么会这么的不平静？”

郑俪玟愣住。

关娜妹继续说：“不是吗？当初你赢了我，高明扬最后抛弃我，跟我说他最爱的还是你，我痛苦得崩溃，不相信自己输得这么惨——”

关娜妹改掉她跟高明扬的故事结尾，将郑宇宙方才说破的事圆回来。她选择和平，选择白色谎言，不是为了让郑俪玟好过，郑俪玟好坏干她屁事。只是方才看见郑宇宙说穿真相时，因为伤害妹妹而痛心的模样，教爱他的关娜妹不忍。

方才被哥哥的话重创，心中疑虑无限扩大，泪满面。现在，听关娜妹承认当初输给她，高明扬最爱她，郑俪玟精神为之一振，自信又回来了。

“我知道高明扬最爱的一直是我，他只是一时被你迷惑罢了。”

“既然你知道他爱的是你，干么还一直对我耿耿于怀？”

“我是担心哥哥被你利用！”

“我是真的爱他还是在利用他，这点，时间会证明。”

“关娜妹，我哥已经一无所有了，你还要他吗？”

“为什么不要？他是一个这么棒的人。”

郑俪玟原本很愤怒，现在变得好困惑。“我爸不是说着玩的，他顽固起来跟我哥有得拚，你跟我哥在一起，真的得不到一点好处……”

“这你不用替我担心，我得到的好处多得很，倒是你……”关娜妹正色道：“郑俪玟，你可以选择继续猜疑，猜疑我是为了高明扬才接近你哥。你也可以继续恐惧我是来报复你的，然后让自己活得很忐忑。你可以每天继续拿这些没发生的事恐吓你自己，我没意见，也许你要这么杯弓蛇影的吓到老死，也OK，即使那样让你错失跟高明扬许多幸福的当下，即使你让这些恐惧一直绑架到未来，也不关我的事，我懒得理，我现在忙着享受跟你哥相处的每一刻，我非常享受有他作伴的生活。”说着，目光一凛，悍然地警告郑俪玟。“所以，如果不想祝福我们，就请不要来骚扰我们。”

郑俪玟打量着关娜妹，她方才说的话很有力量，一句句打在心房。郑俪玟若有所思，似有领悟，心中一个死结，好似松开了些，她深吸口气。“好，交给时间证明，希望你好好对待我哥。”

“我会，不用你提醒。”

郑俪玟饶富深意地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关娜妹目送，看她消失林间。这个曾经愤恨诅咒过的仇人啊，没想到再见面，心情这么明晰平静。

看样子，她真是进步了，因为过得很好，才放下跟敌人比输赢的念头。回头想想，当初的自己，执着得很可笑。

“我妹是不是一直哭啊？唉，我真坏……虽然是事实，但这样讲出来，真的很伤她。”郑宇宙自责着。

他们将毯子铺在屋前的草皮，躺着看月亮，Tiger伏在右脚踝上睡大觉，蟋蟀很吵，月光一晒，烘出了白干层的香，他们沐着月光。

关娜妹将他的脸扳过来，盯着他打结的眉头。“喂，少担心了，我后来告诉她，高明扬其实最爱她，我输她输得很惨，她得意得很。”

“可是那不是事实。”

“有什么关系，谁在乎？都八百年前的事了，也只有你妹还在那边计较。”

所以妹妹不难过了？娜妹都替他安抚好了。郑宇宙松口气，不内疚了，有兴致开玩笑了，将关娜妹一把揪来，搂在身前。“原来你骗我，你迷过高明扬，我要跟你算帐，我要处罚你！”

“神经病！”她呵呵笑，闪躲他的吻，“别闹，有人在。”

“就我们两个怕什么，来，亲一个。”

“有人啦！”关娜妹推开他的脸，下巴指了指郑宇宙身侧。

郑宇宙转头，大叫：“宫城威！”

“哈呵……啊哈哈……”宫城威笑，躺在郑叔叔旁，嘴里叼着一根草。“郑叔，你们继续没关系，不用管我。阿姨，我们郑叔叔最爱大自然，你知道吗？他以前就常带女朋友去大自然——唔……”宫城威被郑宇宙架起，捣嘴，拖着走。

郑宇宙对关娜妹笑。“我有事要跟这小子谈，等我噢。”

想当抓耙子，臭小子，拖到暗处乔一下再说，可恶！宫蔚南怎么教小孩的啊？气死！

十月初的一个黄昏，游翼农场，举办婚礼。

“要过去吗？”郑俪玟问爸爸。

他们父女站在场边看热闹，农场大厅外，搭了棚子，让客人烤肉。还架了小舞台，关火旺正在卖力致词，其衣着之俗气，口条之粗俗，令郑泽明听得老脸都揪起来。

“乱七八槽，根本是在唱野台戏，丢脸。”郑泽明骂归骂，气归气，但还是爱儿子，表面为了面子，不来参加儿子的婚礼，结果还是悄悄来了，在角落观礼。

“我真佩服哥，哪有婚礼这样随便的？可笑。”俪玟酸溜溜道，泽明集团的大少爷，婚礼竟然办露天烤肉，客人十几名，这么寒酸？

但是，父女俩都看得出来，站在新娘旁，哥哥的笑容没停过，新人交换戒指，客人踊跃鼓掌，一只白肥的胖狗跳上舞台咬新娘的裙子，宾客们骇笑，一阵混乱，毫无秩序，乱七八糟，可是笑声不断……

“我们走。”郑泽明上车。

郑俪玟看关娜妹为哥哥拭去额边的汗，目光温柔，笑容真诚。郑俪玟眯起眼，轻轻叹息，那女人好像真的很爱哥哥。

“俪玟！还看什么？走了。”郑泽明按下车窗催促。

郑俪玟上车，司机驾车，黑色朋驰车，缓缓开离农场。

那边，婚礼闹到最高潮，宾客又吃又喝，有的醉了，有的瘫在草地上，动不了。

“吃太多，好撑啊。”费美里笑咪咪地，这几天就快临盆了。

莫教授跟昆伯划拳拚酒，不过他大病初愈，以果汁代酒，竟也喝得脸红红。

宫蔚南忙着张罗宾客吃食，宫城威帮忙照顾关火旺的女儿关美美。

“美美，你吃这么多霜淇淋没关系吗？”宫城威被她吵着，一直拿霜淇淋。

“好吃，这个真是大大好吃噢！”美美吃得洋装沾着霜淇淋，嘴角脸畔也全是甜甜霜淇淋。

宫城威忍不住，笑笑纠正：“美美，女生吃东西要有吃东西的样子，知道吗？”拿面纸擦她嘴角。

“大哥哥，要不要看布卡？”咻——关美美手一抛，宫城威大惊，霜淇淋砸在地上。

“你……”哪来的小飞女？！好脾气又爱笑的宫城威难得笑不出来。

关美美开始扭腰摆臀，跳唱卡通中国娃娃主题曲：“布卡——爱嘎鲁，一定要害羞……面条——好味道，嘟噜噜噜嘟……”

“……”裙子飞，小蜜蜂内裤大招摇，宫城威窘得不知眼睛要看哪。这……这个关美美很三八喔！

“各位来宾，都吃饱了，也喝到醉醺醺了吗？”现在，换教瑜伽的花老师上台致词。她握着麦克风，慈悲地笑着。“我要献给新人的话，很简单，简单到……只有音乐。”花老师朝舞台后一指。“我请我女儿花露露，演奏西塔琴，祝福郑宇宙跟关娜妹这对新人，永浴爱河。”

十八岁的花露露抱西塔琴上台，她一现身，吃烤肉的不吃了，正跳舞的关美美不跳了，在划拳的教授跟昆伯呆住，大家全都傻了。

“花老师有女儿？”郑宇宙惊呼。

“哇——”关娜妹惊讶。

“从哪里冒出来的印度人啊？”宫蔚南嘀咕。“她衣服好怪。”

“花露露？”费美里哈哈笑。“多可爱的女孩。”

花露露留着一头乱乱的乌黑长发，仿佛不曾修剪。有着非一般人的空灵气质，穿粉红色无肩薄衫，颈肩披一条橘色披肩，穿很民族风的同色系灯笼裤。她走过那些惊异的目光，对人们的诧异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姿态优雅地慢慢走上舞台，很自在地慢慢踢掉夹脚凉鞋，赤脚，盘坐舞台地上，手抱西塔琴，没废话，当——奏琴了。

顿时，宛如从印度传来的古老乐音，素朴的旋律，衬着花露露闭上眼，凝神专注的表情，像有股能量，从她弹奏的指尖辐射状发射出来，一波波震撼人们的耳膜……

白千层树，轻颤着枝叶，鸣叫的蝉，忘却啼音。风静止，鸟不飞，人们忘记言语，全被美妙的琴音镇住，被巨大幸福感驯服。像能体会琴音传来的祝福，关娜妹悄悄握住郑宇宙的手，流下喜悦的泪。

花老师带来最美丽的祝福。

郑宇宙眼眶潮热，吻了吻新娘的脸，将她揽进怀里，一起坐在草地听西塔琴说话，它悠悠倾诉爱的喜悦，相爱的美好，缘分的奇妙，爱的能量治愈每一颗孤独的心，赐予万物和平喜乐。

尾声

十一月，辽阔的热带雨林，地球的肺，在这里凶猛呼吸，制造出全球百分之四十的氧气。太阳猛烈，攻击雨林，仍徒劳地照不透密林。

一只巨嘴鸟窝在坚果树树干上，亮橘鸟喙，正巧迎向一束成功刺入秘林的光，闪起来，闪起来……

大河奔腾，爱自己混浊的肤色，藏住底下孕育的三千多种鱼类，尤其是对它忠心耿耿的食肉鱼，腥红斑，爱舐血，牙尖利，攻击每个侵入河流的不明物，可以将牛瞬间肢解。

所以，待在船上的他们，提防着，注意着，神经紧绷。希望掌船的原住民导游，载他们平安抵达丛林深处的小木屋。

逆河上行，开始进入巴西境内，终于来到亚马逊北部丛林的Roraima。小船在黄浊的河面曳出一行波纹，三只粉红水豚追随而至，一只电鳗从船边掠过……

对于周遭俯拾皆是的惊奇景象，郑宇宙跟关娜妹的反应很冷漠，新婚的两人，脸很臭。

唉，自下飞机，一路奔波，来到这里，找人接洽，和导游碰面，用破烂英文沟通，再扛着十公斤重行李，摄氏四十高温，到这蛮荒地，随时提防导游说的致命动植物，他们已经累毙了。

小船终于靠岸，受不了近一个多小时的震荡，关娜妹趴在河边干呕起来，吐不出东西，但五脏六腑像移了位。

“亲爱的，亲爱的……你要不要紧？喝水好不好？”郑宇宙紧张了，忙着递饮料。

“好像水土不服……”关娜妹干呕了一阵，靠着他肩膀休息，还在腿软，导游已经喳喳呼呼嚷着要快点赶路，怕天黑了很危险。

于是他们徒步穿越密林，郑宇宙从未见过森林可以幽暗到这种地步，树枝紧密纠缠，日光照不进来，空气潮湿闷热，汗水干了又湿，湿透又干，他们像浸在一团黏腻里。

“是我的错觉吗？”郑宇宙气喘吁吁，牵着关娜妹走。“那些树好像自己会动，好像在包围我们……”

“嗯……”关娜妹头晕目眩，感觉被古老的诡异气氛笼罩，被大片浓绿镇压，偏偏导游脚步如飞，害他们走得喘吁吁。

“你还好吧？我叫导游休息一下。”郑宇宙注意到她煞白的脸色。

“不用了，快走吧。”同时暗骂老教授，这里一点都不好玩啊！

“你脸色很啊——”郑宇宙痛呼。

导游回奔，发现郑宇宙的脖子被子弹蚁咬了。关娜妹急得问导游怎么办？导游叽叽咕咕说着不是很要紧但很痛……这下，换郑宇宙凄惨，关娜妹忙着找药膏，帮他抹。

“Shit！”关娜妹忽然尖叫，一条彩蛇缓缓爬过足尖。

导游长手一叉，掐住蛇喉，扔飞到灌木丛，可是娜妹又尖叫了，天可怜见，她一世的歇斯底里，都在这天发作完毕。

“你别动！”关娜妹对郑宇宙喊，她从头麻到脚，全身鸡皮疙瘩都出动。天……她心脏快停了。

郑宇宙顺着娜妹惊恐的目光看去，杠！他的大腿，一只巴掌大、毛茸茸的黑蜘蛛，正缓缓往上爬，想跟他玩亲亲。

原住民导游脸色骤变，做手势，要郑宇宙千万别动。拾了木枝，移到大蜘蛛前，诱它爬到树枝上，再一次，将蜘蛛住灌木丛扔。

危机解除，关娜妹又去蹲在一边吐，原来，面对蜘蛛，她的吐点很低。

郑宇宙杀过去，又一阵手忙脚乱心疼地服务着爱妻，终于忍不住发飙了——“我们别去了，我们回家……”不想跟新婚的妻子死在这里啊！

关娜妹也骂：“会被教授害死，出发前讲得什么多美丽多有趣，会死人欸！等一下，帮我看一下，我的脸好痛……”

“你的脸肿起来了！”郑宇宙尖叫，大少爷难得歇斯底里的抓着导游靠天，大惊恐，怕老婆毁容了。

导游操着蹩脚的英文，解释着那是什么鬼植物引起的过敏。

两人一路多灾多难，骂莫教授骂到快虚脱，怀念台湾的好生活，想念干净的厕所、水、食物……原来，呜呼，他们还不够爱大自然啦！连一向以环保尖兵斗士自诩的关娜妹，也被机车的亚马逊丛林惹毛，身体痛苦，无心欣赏原始美景。

彩霞跨过天际，大片绚丽的红，火一般烧着蓝天，植物狂野奔放杂乱无序，空气掺杂动物粪便的气味。终于……赶在太阳下山前，抵达莫教授指定的木屋，他跟白嘉明曾经住在这里。当时，UNT组织跟当地原住民合作，在这区搭木屋，供动植物学家们做研究。

原住民导游完成任务，预定明日中午过来，领了小费，闪了。

站在巨大的，刺入天空的巴西坚果树间，留下两个城市来的呆子，累坏了。

“呼……”郑宇宙卸下包袱。

“快累死了。”关娜妹弯身，揉着膝盖。后悔答应教授，来这个恐怖的地方。他们跟丛林呕气，又累又痛又脏，心浮气躁。

郑宇宙说：“我看我们赶快把教授交代的事做完，明天一早就回去。”本来要住七天的，现在觉得命比较重要。

“好。”肿着脸的关娜妹大声附议，可见多挫败，手伸向郑宇宙。“录音机拿出来……”

真蠢，千里迢迢，冒生命危险过来，只为放一首歌给作古的白嘉明听？本来觉得很浪漫，亲身经历，觉得教授很白烂！

郑宇宙拿出录音机给她，关娜妹左掌捧着小录音机，准备按下放音键——“等一下。”郑宇宙又从行李袋拿出个东西。

关娜妹看见，愣住，大爆笑。“你什么时候放的？我输给你，哈哈哈哈哈哈！”

郑宇宙拿出个黄色的超级大声公。“用这个才大声啊！喏。”

关娜妹本来累得要死，现在笑到肚子痛，眼泪都馄出来了。这家伙太宝了吧？亏他想到要用这个，还真把这个任务当回事啊。

“很好。”接过来，关娜妹举高大声公，对着成群结队的巴西坚果树，对着千万奇异动植物，站定在这狂野地，呼唤白嘉明的魂魄，她喊——“白嘉明——你的情人莫高忍，录了一首歌要给你听！”

大声公放在录音机前，按下播音键。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人们心肠的曲折。我想我很快乐，当有你的温热，脚边的空气转了——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我们心头的白鸽。我想我很适合，当一个歌颂者，青春在风中飘着——受不了，看见你背影来到，写下我，度秒如年难捱的离骚。就算整个世界被寂寞绑票，我也不会奔跑。逃不了，最后谁也都苍老……

教授苍老的声音，在丛林间低回，对逝去的恋人歌咏，想告诉白嘉明，他变老了，但是，他们之间发生过的那一场爱情，还是进行式，在他的老心中，永生不死——刚刚还在臭骂教授，诅咒丛林险恶的关娜妹跟郑宇宙，这会儿，也不知怎地，两人都感动得泪光闪闪，觉得能来这么一趟，也不是太坏，好像做了一件很棒的事。

这座美丽粤郑咦沤淌谝簧闹堪？/p>

不容于世俗的恋人啊，如今有巴西坚果树相伴，还有远在台湾，借着思念他度过余生的最爱。也许这里最适合禁忌的恋人，在这化外之地，没有教条，没有禁忌。两个男人可以恋爱，不同物种暗里尝试交配。花尽情开放，蜂热烈采蜜，成千上万物种狂乱演化，生机蓬勃地放荡着……

小情歌唱了一逼又一遍。

郑宇宙拿出手机，拍摄下这一幕。

晚上，他跟关娜妹待在小木屋，汗流浃背的尝试压缩影音档，再透过笔记电脑，连上网路，传到台湾教授的电子信箱。

“YES！”终于成功，关娜妹跳起，欢呼。

郑宇宙抱住她，亲个没完没了。

她笑问：“你猜，教授看了会不会哭？”

“岂止哭？会感动到崩溃吧！”

八小时后，在台湾，刚从学校返家的老教授，打开电脑，发现邮件，打开，静静看完。他怔怔地，重放一遍又一遍，连续看了十几遍，看着怀念的老地方，关娜妹高举录音机，黄亮大声公，对巴西坚果树播放他唱的歌，安抚孤单的白嘉明。

莫教授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又笑又哭，心口堵着满满的感动。

他的情人听见了吗？应该听见了吧？这么做满愚蠢的是不是？白嘉明看着，肯定是会笑他很白痴。可是，老教授觉得好高兴。

今晚，睡觉时，觉得跟故人，靠近着。觉得好像也睡到了遥远的亚马逊丛林，睡在湿泥土上，睡在巴西坚果树下，睡在恋人身边，聊着月亮如何的美……

老教授在梦里微笑。

他果真跟老情人躺在树下，面对面，两人看着对方，喜孜孜笑着。

他的恋人啊，一点都没变老，不像他，已是白发苍苍。他的恋人啊，笑起来仍是那么斯文好看。他的恋人，用久违的温柔目光，凝视他这个老情人。他的恋人，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庞，他就哭了。

“你唱得很棒，小情歌很好听。”梦里，白嘉明说：“莫高忍，我没忘记你……”

一年后，关娜妹顺利考取树医执照。郑宇宙忙于推销游翼农场，将农场的获利翻了好几番，再过三年，这家伙，竟然不改商人之子本色，在农场旁，开一间超大银行——银行开幕这天，又请花老师来剪彩。

“这真是太美妙的事了！”花老师喜悦得笑容满面，看着银行，赞不绝口。“宇宙，娜妹，你们真是太棒了！瞧，多棒的银行！”

关娜妹搂着老公，笑嘻嘻的，以他为荣。

郑宇宙向来采访的记者们介绍，“各位现在看到的，正是银行最重要的资产，也是人类最宝贵的朋友……”

眼前空地，种植从各地运来的树木。

郑宇宙解释：“这间宇宙树木银行，专门收留各地因为盖大楼，或拓宽马路，被牺牲的树木。只要有树木必须被铲除，请跟我们宇宙树木银行联系，我们将免费负责迁徒树木到这里。将来哪里要盖公园，可以跟我们接洽，提领银行内的树木，到新家安住。”

记者们听完用力鼓掌，推崇郑先生对环保做的努力。

郑宇宙宣扬完毕，将麦克风交给一旁的花老师。“现在，让我最敬爱的花老师说几句话。她是瑜伽行者，对这世界充满爱的能量。”

花老师笑笑地接下麦克风。“我没有话要说，就让我的女儿花露露，演奏西塔琴，祝福这个地球。”

西塔琴？记者们错愕，忽地，花露露进场了。

一样散乱的乌黑长发，一样自在的印度风装扮，一样踢掉凉鞋，一样无视众人惊愕的目光。花露露坐下，不吭声，抱西塔琴，弹指，当——关娜妹跟郑宇宙屏息凝听。

西塔琴说——它爱地球，爱树木，爱世上万物，爱在场的每个人每一物……流浪到银行的树木听着，快乐着，将枝伢不断不断的伸展拓长，继续无怨无悔地庇荫大地万物，吐露氧气，强壮世人的肺，延续万物生命……

典礼结束，郑宇宙带着爱妻在田梗间散步，牛在田里哞叫，白鹭鸶飞过，降落在牛角上。他们遇到一名戴着斗笠，辛劳耕田的农夫。

“辛苦了。”郑宇宙感谢道。

老农缓缓转过头来，郑宇宙跟关娜妹同时惊呼：“公车老阿伯？！”

“现在……”老阿伯摘下斗笠，摸了摸秃头。“你们相信有《Starman》了吧？嘿、”掷飞斗笠，舞动四肢，对他们歌唱：“Starmanwaitinginthesky……”

“各位游客请注意，各位游客请注意，这是农场广播，有一位老阿伯从附近的疗养院逃出来，请发现的朋友跟我们联络。”

呵呵……呵呵呵呵……夕阳下山，老阿伯跳舞歌唱，郑宇宙跟爱妻无言，冷汗狂流。

Starman无所不在啊！

“全书完”

书后小记：※书中引用的歌词等资料，请看作者后记有说明。

※宫蔚南跟费美里的美丽恋爱故事，请看花蝶1055《不做好女生》一书。

书中的秘密单飞雪

这篇后记将提到书中情节，还没看过故事的朋友，最好先略过喔。

这次写书，发生一些妙事，让我很想跟你们分享。清算至今完成的书，已迈入四十大关，算老鸟一只。可是现在每完成一本书，还会恍惚。会想——真的又写完一本？我怎么这么厉害！（不是在臭屁，而是每次写到俊面卡稿，卡到自己都觉得这次完蛋了。）

会有这样逼真的完蛋感，只要看过单阿姊的初稿，就知道为什么。初稿每次都惨不思睹，惨到不需旁人提醒，自己都汗颜。每次修稿，都修到信心崩盘，边修边惊，惊讶自己到底在乱写什么？烂对白有，老梗有，有没有白痴情节？有有有！这残破初稿，通常会在六到十天里，重新拼贴组装，东改西改之后才变成定稿。我的写作秘诀，就三个字——改改改！

海明威大师也说过：“世上没有伟大的作家，只有伟大的改写者。”改写初稿，嗯、卯起来改就对了。

修改初稿时，面对厚脸皮硬写完的作品，真欲哭无泪痛不欲生，会有我的写作生涯终于列此为止，我真的很“剉”（ㄔㄨˋㄚ），那是整个写稿过程中，压力最大时。

创作工作，无中生有，超有成就感。唯一要克服是过程中，对自己不断的批判和怀疑。因为每本书，都是新旅途，不逼自己瞎走一遭，全想象不到目的地风景。这种边走边捡路上风景，模拟下步路左转右转还是改道，过程超瞎。惶恐犹豫忐忑都是必然，有时贪恋某段路风景，耽误旅途，荒废几日，白走几段路，也是有的。因为这样，有时还没走到目的，作者就先被这些惶恐不安的坏情绪，吞噬掉创作力，受不了紧绷神经，就放弃不写了。于是故事永远未完成，对作者来说，感觉会像是从怀胎，变成开放性伤口，超沮丧。

从事创意工作，保有健康坚强的心灵很重要。如果没信心，觉得才华不足，怎么办？我建议先写完再说，然后，对了，祈祷吧。在卡稿过程中，除了边卡边硬写，你还可以躺下祈祷。

在睡前，闭上眼，祈请冥冥中某个伟大的神或天使，一定要来帮你。所以你相信，你永远可以度过难关。这种祈请练习，可以锻链心灵，让你在写作过程中更有信心，它真的有用。

尽管无形的力量看不见，但看不见不代表就不存在，对世界抱持谦卑，你便可以不必万事只靠自己，你可以学着放松，去相信你一定会被帮助，灵感，往往就在你放松当下，终于出现，我的瑜伽老师说过：“我的内在世界，创造我的外在世界。”

还有一句古老谚语，相信很多人听过：“当你努力去愿望什么，冥冥中，整个宇宙都会来帮助你。”

前提是，你要有信心，相信你可以。

阿姊不是在怪力乱神，而是希望你对自己更有信心，更有勇气。这些秘诀，都是我的瑜伽行者老师教会我的。

祈请，是有力量的，创作这本书时，发生几件妙事，让我更深信不疑。

因为写树医工作，对这行业不了，资料不足，故事写到三分之二，卡住好几天，让我非常焦虑，但我仍持续练瑜伽，静坐冥想，并试着在睡前告诉自己，我是被守护着的，整个大宇宙会来帮我，我不怕，我要好好安住身心，不让焦虑和恐惧吞噬我。

过几天，上瑜伽课时，同学拿来一本厚书，要我转交给右边另一名同学，书名是《树的疗愈能量》，我对书名正好奇，就听隔壁同学嚷着那天上完课有事，不要带着厚书走。

“干脆借你好啦！”她对我说。

带着意外到手的书返家，读完，大有帮助。我困惑着，这难道是睡前祈请的力量吗？所以冥冥中我被帮助了？但是，有这么神吗？

翌日早晨，我如常到公园树下练瑜伽，在那本书的启发下，认出常陪我做瑜伽的树，是榉树。我灵光乍现，尝试书中介绍，去抚着它，闭上眼，在心里，跟它聊聊。

我说：“我正在写你们树木的事喔，写得很辛苦，你要帮我啊。”

说完，觉得有点蠢，笑了笑，也没放心上。下午，跟过去一样，天气太热，到常去的咖啡馆写稿。常在那——的服务生，突然主动来和我聊。原来咖啡馆近日要停止营业了，他跟我这个熟客道再见。过去，我们的交集，只限于点餐。现在，因为咖啡馆要结束，就多聊了几句。

我这才知道，他叫郑旭轩，在宜兰大学念园艺，来咖啡厅打工是为了帮朋友。一听园艺两字，我立刻请教：“你有没有听过树医这个工作？”

“哦？我写过一篇论文，就是在研究树医。”他说。

当下，我鸡皮疙瘩爬满身，整个人呆掉，感到很超现实。

是榉树听见我的愿望，将这个人引到我面前来吗？

假如那天他不主动跟我说再见，假如当天我没去咖啡馆写稿，这个人就这么错过，而他携带着我正苦苦寻觅，渴望获知的讯息，回去后，我到公园，虔敬地抚着榉树，跟它道谢。同时更确信，一个人，只要相信，并且正向思考，冥冥中就会有许多奇迹，来助你—臂之力，所以，放心吧，我们不需要活在恐惧里，只要相信，就有力量去实践。

所以阿姊我最近一躺下睡觉，就开始祈祷——大卖，大卖，书大卖……哈哈哈……

前阵子看了一本好书，春山茂雄写的《脑内革命》，这书曾在日本狂销四百万册，细读后，发现它跟近日风靡美国的《秘密》（方智有出版中译本），谈的和阿姊跟瑜伽老师学的都一样，都是讲正向思考的力量。这些一再流传的古老智慧，行之有年，必有道理。在实践后，也确实改变我的大脑，我发现自己越活越勇敢，幸福又美丽喔。

读者朋友，假若你正岐路彷徨，不知何去何从。或者你的人生跌落谷底，欲振乏力。阿姊以三十四岁阿姨级的智慧跟你保证，这两本书对你绝对有帮助，甚至能改变你的命运。我祈愿读者朋友们，不管外在环境变动，命运如何摆荡，都能努力往幸福快乐的道路前进，莫让别人剥夺你喜悦的能力。

另外，这次故事，以DavidBowie的《LifeOnMars》、《Starman》、《Changes》三首歌去发想，几乎是向DavidBowie致敬。将我热爱的歌，推荐给你们，Changes甚至代表女主角的人生转变。

感谢我的出版社，不计成本，做了漫画引册。更感谢编辑的辛苦，还有画家树荫，虽然没见过面，但阿姊我非常非常感谢树荫。感谢你常让我的书穿上美衣，而且对你的绘画功力—次比一次更惊艳。相信树荫也是非常努力，不断充实自己的画家，能跟他合作，是我的福气。

感谢许多默默努力的工作人贝，帮我的书加分。还有一群读友，掏钱买书支持，让我衣食无缺。这些点滴，阿姊都记在心里。同样的，我也渴望分享—些很棒的事，回馈你们，最好是能真正对你们人生有帮助，我们就在这些字句里交流，分享生命中的奇妙事，很棒，是不是？（但一直爆字数也实在是很……）

据我所知，出版社长年默默助养流浪猫狗，这是我在这儿工作，最感到骄傲的。且让我们一起努力，让我们的内在世界，创造外在世界。我相信美和善，会不断在世间流转……我信我会一直幸福，如同我相信你，在阅读的你，也一定俱足着能让自己幸福的能量，去使用它，去改变你的人生，好好加油！最后，阿姊不负责翻译，摘录DavidBowie《Changes》的部分歌词。

Istilldon\'tknowwhatIwaswaitingfor我依然不知道，我在等待什么？

Andmytimewasrunningwild况且我的时间，也逐渐失控。

Amilliondead-endstreetsand无数条没有出路的街。

EverytimeIthoughtI\'dgotitmade每一次，我都以为我办到了（譬如金钱或名声……）

Itseemedthetastewasnotsosweet但个中滋味，却不是那么甜蜜。

SoIturnedmyselftofaceme所以我转而面对我自己ButI\'venevercaughtaglimpse但我未曾捕捉到任一瞥Ofhowtheothersmustseethefaker关于其他人，是如何看待（我这个）伪装者。

I\'mmuchtoofasttotakethattest一定是我动作太快，无法做这样的检视。

Ch-ch-ch-ch-changes改改改改变（turnandfacethestrange）（转变、面对压力）

Ch-ch-changes改改改改变Don\'twanttobearicherman不要一心想要成为有钱人Justgonnahavetobeadiffrentman只要努力，成为不一样的人。

“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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