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妙娘子4]《相公有福了》 作者:单飞雪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南方爱氏一家经营寿材生意(俗称棺材店),方有起色,竟夜失火。 鲜红火焰冲天燃烧,如一条火龙吞噬爱府。爱氏一家狼狈逃出,面对冲天大火,夫妇俩痛哭流涕,邻人愁容满面地安慰着爱氏夫妇。 啜泣声中,突兀地冒出一串笑声,笑声洪亮,与火焰的僻啪声相呼应。众人哗然,低头但见笑声逸自才三岁的爱家小女,爱乐香。 “乐香?”爱夫人皱起眉头,红眼望着小女儿。她圆润白皙的脸蛋儿被大火映得红粉扑扑。 小乐香软白小手指着燃烧中的家。“娘……娘……漂漂……红红耶……” 黑夜中火焰灿烂,烟雾弥漫,变幻万千又红光满天,壮烈妖艳,在小乐香童稚眼中,实在美丽。大人们却只感到大火的无情凶险,爱老爷更是为一生积蓄尽毁而心痛莫名。 爱夫人听着女儿童言童语,望着无忧无惧的小女儿,看着她兴奋欢喜的灿亮眼睛,忽然升起勇气无限,俯身抱起乐香。 她含泪挤出笑容,哽咽地道:“是啊……好漂亮。”可爱的女儿没事,已经够幸运了。 乐香白软的小手摸上母亲闪着泪光的湿脸,扭头对着火焰挥手笑呼:“火、火、烟火、烟火……” 爱夫人拉拉愁眉苦脸的相公,安抚他道:“相公,都烧了,不如咱好好欣赏这场大火。瞧,女儿多开心。” 爱老爷望住女儿,强忍住泪,苦笑道:“乐香,烟火是爹爹花好——多——银子放给你看的,喜不喜欢?”呜呜……真的是非常多非常多的金银珠宝。他强忍住泪,自嘲道。“没有人会像爹爹放这么贵的烟火给女儿看喔……”心痛如火烧。 “喜欢喜欢!”乐香格格笑。“最爱爹爹……最喜欢……” 小乐香笑靥如花,眼睛笑眯成一线。 女儿软软的声音似水,瞬间沁润他枯萎的心扉。爱老爷不禁也被女儿天真的笑靥感染,苦涩的脸庞露出一瞬笑声。乐香一见爹爹微笑,张大嘴巴笑得更大声了。小乐香一乐,总笑得眼睛都眯进了白肤内,只看见又长又翘的睫毛飞扬。 爱老爷看女儿乐不可支,忧愁的眉心随之纾解,心中又再燃起斗志。爱氏夫妇相望一眼,爱老爷拥住夫人,含泪欣赏起大火,甚至置身事外地讨论起来。 “瞧……东边堆最多木材了,火最旺,还挺香的……是檀木吧……那可是最顶级的檀木哪。”老爷说道。 爱夫人挺胸,忙向邻人推销。“看见没?咱爱家用的木材绝对真材实料,你们大家闻闻这味就知道了……要棺材,找爱家,保证货真价实,绝不偷工减料!” 呸呸呸,邻人脸都绿了。啥棺材,真霉! 小乐香倒拍手附和。“闻闻、闻闻、香香……香香……” 众人望着爱氏一家像看着一群怪物,个个傻眼。 他们……他们……是不是被大火烧得失常了?这种情景还能笑得出来?仿佛烧的是别人家。 大街对面是皇亲国戚们住的高级地段,王公贵族多居于此,宅邸幢幢富丽堂皇。 白府豪宅,高高楼台上有个小公子推开窗扉,后头奶娘伸手过来急着想关窗。 “失火呀,少爷,别看,别看!”深怕吓坏了宝贝少爷。 七岁的白微生推开奶娘。“让开!”他一手挡住窗扉,浓眉扬起,两只眼锐利地盯住对街大火,一手指着那熊熊火焰,很趾高气昂地朗声吟诗—— “黑中火如龙,红天包银月……嗯……嗯……”他沉思着更贴切的词。 奶娘听了少爷随口作的诗,整个人佩服得伏倒在地,崇拜他双手合十,两眼漾泪,声音抽搐。 “喔……少爷……喔……少爷……您真是人中龙,一场火都能出口成诗,喔,少爷……”她激动地抱住小少爷。“您真是神童、旷世奇才啊!”她由衷赞叹。 白微生充耳不闻,只认真地打量火焰,斟酌着美丽词句。 他正是雨维城聪明过分的小神童白微生,前途不可限量。 而对街被人抱在怀里,背对他的小女孩爱乐香,“永福”棺材店老板的独生女。她家正失火,她笑咪咪,两眼眯成一线,两颊红红圆鼓,看来她前途……咳咳……也大有可为! 单飞雪橘子说系列059《相公有福了》killy扫校 本书版权属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www。4yt。net四月天会员独家OCR,仅供网友欣赏。其它网站若要转载,请保留本站站名、网址及工作人员名字,谢谢合作! 第一章 天历五十七年,天子颁布法令,鼓励优秀子民,只要努力工作,按时纳税,不论贵贱,有钱都可以买王公贵族的地,和诸侯们上流人等比邻而居。 爱氏是第一个受惠者,大火没有烧灭爱府,反而激励爱家向上,爱老爷经营的“永福”丧葬业日渐扩大,终于并吞雨维城其他棺材店,富甲一方。 爱老爷看中白府隔壁豪宅,买下来当店面,还敲敲打打地扩充门面。爱老爷虽然变得非常有钱,可是他和爱夫人依然秉持勤俭持家的美德,全家上下只聘了一名管家、两名仆人,内务及看顾店面都是熟人亲戚,只为独门的造棺技巧绝不外传。 这一年,爱乐香已经十八岁,不像一般闺女,镇日学女红待嫁;相反的,正因为爱老爷后传无人,于是打算将毕生功力传授女儿,目前她最精通的是——写挽联。她写的挽联总能贴切地符合丧家需要,供不应求。 平日爱乐香穿梭于店内,帮着打点一切,为了尊重上门的顾客,她永远穿着白布衣裳,永远只朴素着一头长发,没有一点儿发饰,也从不化妆,总素净着脸,她从不打扮,从不穿花衣裳,不只是她,爱家每个人都一样。 尽管如此,爱乐香没有一丝遗憾。她看过别家闺女化妆,她嫌麻烦;觉得不穿花衣裳也不错,太多漂亮衣裳会让她不知该捡哪一件穿,她安分守己过日子也颇为逍遥快活。总之,十八岁的爱乐香,因为家里经营晦气的棺材店,没人上门求亲,更鲜少有朋友。 爱家生意兴隆,事事顺心,唯一的麻烦是——白府的排挤。 自从爱府搬来当邻居后,非常迷信风水的白夫人就夜夜失眠,常常愤恨地咬手帕。 “老爷、老爷,你跟宫中傅大人说了没?”今日她又提起。 白老爷面有怒色地回她:“别说了,我跟傅老提了快十次,向监事研究了不下十几次,天子就是不肯废他立的法,还颇得意这是他实行的一大德政,他的声望正高呢!” “可是咱隔壁住的可是棺材店,棺材店耶!”白夫人快抓狂了。“那种下贱行业怎么可以跟咱们相邻?你虽然退休了,可好歹曾是鼎鼎有名的士大夫,跟个卖棺材的住,笑死人了。多晦气、多霉!您不见那爱家一来,咱多衰,前日奴家养的金丝雀无端端掉了三根毛,还有,金池的鱼莫名其妙死了一尾,家里下人病了一个。这怎么行,这样下去会死人啦!”白夫人信手拈来,便牵拖出一大堆“衰”证。 “呸呸呸!”白老爷怒叱。“你少说衰话,闭嘴!”他烦躁气恼,却又莫可奈何。 外头目光闪烁,雨维城公认最英俊、最聪明、最神气的才子白微生,刚刚离开挂月楼。他和城内众多才子们斗诗,胜利归来。饮了酒,他微醺,步伐轻快,穿着镶金线贵气的一身白绸衫,手持一只羽黄华扇,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吟诗漫步过长街。 街上正热闹,早市刚结束,收市的马车及车夫们忙着装卸货,捡便宜的妇人们高声和贩子喊价,几名逛街的闺女,见着了雨维城最英俊潇洒、才气纵横的白微生,无不羞涩地瞅着他步过的身影,低低笑着窃窃私语,无不巴望着他青睐。 白微生喜穿白衣,自恃甚高,常用下巴看人,对于街旁直送秋波的女人们颇为不屑,听见那群闺女的笑声,还挥扇低咒了一声“三八”。 蓦地前头一阵喧哗,昂首就见人群迅速散至两旁,惶恐的呼声一路嚷嚷过来。 一匹黑马嘶声啼叫,恍若受了什么惊吓,竟失控地在人群聚集的闹街飞蹄狂奔,拖住后头的马车奔驰,那疯狂的速度,就快将马车摔散。 霎时长街一片混乱,人们纷纷丢了货冲往隐处避难。 马车奔来,疯狂的马蹄踏近,像一道闪电,劈得又快又急,白微生跟着人群往街旁闪,却见一名妇人手抱婴孩吓得瞪直了双眼,愣在街中央。 “快跑啊,大婶!” 人群呼嚷,那位大婶眼中只见那匹疯狂的马,脑中只想着她要被踩死了,两腿发软,手中婴孩啼哭,早已吓得手抖脚料没力气跑了。“救……救命……”好可怕的马,好可怕。 没人敢上前拉她一把,那婴孩的哭声凄厉,马匹直直朝他们踩过来。 众人尖叫,马蹄飞扬,马嘶尖锐,重蹄落下。 蓦地,呼叫声都静了下来。 众人屏气傻眼。 那疯狂的马蹄没踩上妇人身子,那么强健、疯狂的一匹黑马竟然活生生摔倒在地,狼狈地在地上扭着、挣扎着、啼叫着。 怎么回事? “妈呀……”妇人呻吟一声,见没事了,两腿瘫软跌坐地上。 原来,有人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干了一件非常聪明的事。 当大家都骇得只管尖叫傻眼的时候,这个人推开卖油麻薯的贩子,将整桶油泼至路上,马蹄踩上热油,摔得四脚朝天爬不起来。 众人惊惧的目光立即换成激赏的眸光,崇拜地看着在危急时刻还能那么大智大勇的人。 那人一袭白衫,手执薄扇,面色阴郁,立在那群贩夫走卒间,像一只鹤立在花鸡间,像烂泥堆中的一钵雪。是的,正是白衣胜雪,清俊得高傲得衣不沾尘的白微生。 正是那个打小就有“神童”名号,全城无人不识、无人不晓、无人不崇拜、无人不欣羡的少年郎。 这会儿人们个个竖起拇指,赞叹连连; “好!” “赞!” “白大才子好赞!” 瞬间涌起了鼓掌声,白微生意气风发,英姿绰绰,神采飞扬地步出,对那些鼓掌叫好的呼声早已视如平常。 他扇着扇子走到跌坐地上的妇人前,然后缓缓地收起扇子,优雅地将白扇插入腰间,微微俯身,恍若要将妇人拉起。 妇人抱着婴孩仰着脸,呆滞的眸光望着白微生,看见他露出一口白牙。感激的话正要出口,却平地炸开一声雷吼—— “笨蛋!蠢人!猪脑!”白微生英眉横竖,指着妇人破口大骂。“你不懂要跑啊?等着被踩扁是不?像你这种笨蛋干啥还生孩子,差点连孩子都要被你那猪脑给害死,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要死也别连累孩子!笨笨笨怎么有你这么来的人,孩子给你这蠢脑养,八成也成了废物!” 白微生劈头骂得毫不留情,妇人本来感激得要命,这会儿被骂得恼羞成怒,竟有力气跳起来回嘴了。 “谁要你鸡婆?我被踩死也不关你白大才子的事!” “唉哟,刚才吓得只会抖抖抖,这会儿倒有力气骂人。”白微生刻薄的一张嘴还不饶她。 妇人抱紧婴孩,怒火高涨,冲着白微生那张俊脸咆哮:“白微生,你狂什么?我宁愿被踩死,也不要你这具屁的救,你多事!” “唉呀,你这个泼妇——”白微生气坏了,挽起袖子,也卯起来杠上了。“你爷爷我现在就把马拉起,让它踩得你哭爹喊娘地,我看你这臭三八还敢不敢乱吠!” 却说这雨维城才子,人极聪明是公认的,脾气大也是远近驰名的,他还真嚷嚷着要面粉,想把油渍去掉,把马给拉起来。 那妇人见了,吓得转身就跑,白微生一手揪住马辔,一手指着那落跑的妇人,当街就破口大骂。 “给你爷爷我回来!还跑?还跑?!唉呀呀,跑得还挺快的……” 街坊见白微生真要将马拉上来继续作乱,怕得直打圆场。 “您聪明,别跟那笨妇计较!” “是啊是啊,咱都感激您,您息怒……” 顿时大伙儿都来安抚白微生。 那妇人这会儿倒聪明了,跑得不见踪影。 白微生被几个大汉拉住,他高声咆哮:“刚才怎不见你跑那么快?猪头!给我站住……”妈的,早知道不救了,这种不懂感恩图报的蠢人被踩死算了!微生气得横眉竖目。 混乱过后,白微生阴霾着脸,蜇返府邸。 宅前小径上,微生忽然停步,眯眼,盯住邻宅,脸上露出了轻微不屑的表情。 宅前,身形娇小苗条的爱乐香,正将堆在左边地上晒够日光的细木,一根一根搬到右边荫凉的树下放。 左边地上细木虽轻,但少说也有三十几根。 白微生看爱乐香一次搬一根,至少要搬三十几趟,他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声“蠢”。 就不会想想别的办法么?只会这种原始愚蠢的方式,一点都不知变通,笨笨笨!他白微生最受不了的就是笨和蠢的人了。白微生大步过去,站在乐香面前挥着扇子,昂着下巴看她搬。 乐香停住动作,侧身抬头,目光中看见一张非常骄傲自负的脸。哦,这招牌自负的表情,这高人一等的姿态,嗯哼,白家人。 她一手扶着细木,一手抹抹额上汗,仰着脸,对足足高她一个头的白微生露出亲切的笑靥。 “白公子啊。”她笑,他眼中的鄙夷和不屑仿佛都没入她的眼。一双大眼每次一笑就眯起,嵌进圆圆粉粉的脸,像一团甜饼,红唇也抿成了一线,白净的脸微微泛红。 然而她亲切和善的笑容却没有软化白微生骄傲自负的线条。 他劈头就赏她一句——“笨!” 乐香睁眸,眼睛底汪着一片混沌。“啥?” 白微生语气清晰且铿然地道:“我说笨,爱姑娘,你真够笨了。” “哦?”乐香不解,却也没有生气,只是困惑地淡淡笑问:“我哪儿笨了?” “喂——”白微生一副很受不了的模样,最笨的莫过于连自己有多笨都不知。他慷慨地大手一挥,“喀”地一声收扇。“你看好。” 白微生拾起地上散放的一片木板,然后拖着木板走到左边地上扔了,跟着将一堆细木堆上木板,再将木板拖往右边树荫下,木板一抽,十几根细木即躺平地上。就这么一下子,已帮她将至少一半的细木全搬来。 扔了木板,微生拍净双手,环抱胸前,斜眼看向爱乐香,下巴指指地上细木,他挑眉,讽刺的眼神像问她——你笨不笨? 爱乐香看着得意洋洋、趾高气昂的白家少爷,这个从小就出了名的“小神童”,正一副帮了她天大的忙似的表情。 爱乐香又凝眸看了树下细木一眼,然后抬头对他笑。那眯成一线的眼睛,白净粉脸,忽地教微生想到……饼?松糕?冒着蒸气的白馒头?咦,怎么净想这些,莫非他饿了?! 乐香对他说:“谢谢你,白公子。”然后不忘加上一句:“你真聪明。”让他的得意衬得更有理。 白微生宛如孔雀展翅,一副“这没什么”地挥了挥手,只差没说出一句免礼。然后潇洒翩翩地走过她面前,昂首步进白府。 门一关上,白微生一消失,爱乐香深吸口气就冲向大树,俯身蹲下,一一检视白微生搬来的细木。 果然!她倒抽口气,瞪着一地细木。脆弱质软的细木一起搬的结果就是擦痕无数,虽然细微,但是爹爹一定不会要了。 捧着刮伤的细木,白微生眼中很蠢的爱乐香,叹了一口气。然后她坐下,抽出怀里一枝毛笔,还有一罐釉料,细心地帮受伤的木料上妆,一边喃喃自语。 “这样应该就看不清楚了吧?”该可以瞒过爹爹和客人。这可是她发明的办法,成功地瞒过不少双眼睛,省下不少材料费,爱家的瑕疵木都是她偷偷修好又差人搬回来用的。像这样好的木材只因为一点点瑕疵就丢掉,那多可惜! 在她一双巧手下,木材神奇地又回复了完好如初的模样。 ※※※ 白宅内,微生正行过花苑,想着爱乐香崇拜的表情,想着他聪明的方法,那爱乐香肯定感激死他,他帮她省了太多时间。 她真的太笨了,而自己实在太聪明,想着想着,俊脸上有藏不住得意的神采,哈哈大笑地扬扇昂首入厅。 白微生一进大厅,里头便传来一句喝叱。 “停!”喊的是白夫人,她很激动的跳下椅子,指着儿子站的地方。可惜来不及了,白微生已经一脚踩进一盆水里,水花溅起,他的脸瞬间沉凝如冰。 只听白母呼叫:“唉呀呀,瞧你湿的。”一群婢儿赶忙奔来。蹲下清理少爷打湿的靴子。 白微生恼道:“这儿怎么放盆水?”他话一出口,见母亲双眸炯亮,精神亢奋,立即猜到啥事,拔腿转身遁逃。 白母追着他解释:“儿啊,庙里方文说咱家今个东边有煞,娘花了银子求来这观音神士大悲水,按指示摆在东边,何佑咱平安无事——”她用力地将微生拉向西,半拖半拉要他靠着墙步行。“走这边走这边,你要冲煞就糟了。” 这真太可笑了,白微生脸色逐渐凝重,怒蕴眉梢,终于火大地甩开她的手。 “娘!”忍不住向她晓以大义。“你太迷信了,而且简直到了走火火魔的地步。”微生头痛地揉揉太阳穴。 白夫人双手叉腰,昂脸反驳。“我迷信?你十五岁时重病是怎么好的?” “莞大夫医好的。”微生道。 “不是!”白夫人纠正,激动地指着他。“是娘带你去虎陀山,请巫仙人作法做好的。” “呵!”白微生摇头,这事已经争论不下十次,他简直懒得再说,不过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那时我已经服了莞大夫的药,本来已经精神大好,你偏要我千里迢迢爬上巫山我才又昏迷的,我不是已经解释过很多次?莞大夫因为这样,气得好几年都不再帮咱看病。娘,你怎么不理智一点、开化一点?拜托你!” “我才拜托你——”她固执地昂头道。“明明就是作法作好的,那个巫仙子可厉害的,他一念咒语,你就睁开眼睛——” “因为他拿针捅我的脚!”白微生咆哮,不说了,他气得转身就走。 白夫人犹对着爱子的背影嚷嚷道:“你忘了?巫仙子说你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才会病的,这种阴病当然要靠作法,幸好娘认识他,你别嘴硬啊!” 白微生气得如旋风般,一转眼就消逝白夫人眼前,这对话真是太荒谬。 “你会那么聪明也是娘上香求来的……”白夫人嘀咕着抚抚衣裳、理理仪容,轻轻地嗯哼一声,四面八方即涌来仆儿数名。 “都打听好了?”她冷觑奴才们。 “是,夫人。”一名女婢上前低道。“清水大师确实入了咱雨维城,住宿春眠客栈,已经有一堆官夫人排队穿着他相命批流年,大师架子很大,脾气很坏,收费很贵,行踪很神秘……报告完毕。”她一长串说完。 白夫人啧啧道:“没错没错,要不高明就不贵,要不厉害就不会行踪神秘,要不神准就不会脾气坏、架子大……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非要请教大师怎样才可以将隔壁卖棺材的逼走,看能不能作个法让‘永福’倒闭。”她意志坚定地握拳、深吸口气。 除掉“永福”是她白夫人毕生心愿。她瞥了仆儿们一眼。“去,备轿,跟库房领一箱wωw奇Qisuu書com网银子,我就不信清水大师不见我。”为了捍卫家园风水,花再多钱都值得。 一番打理,打扮得花枝招展,金银珠宝上身,华丽贵气的白夫人在仆人搀扶下,正提脚要跨上马车,后头冷不防来了一声—— “哟——” 这一“哟”,白夫人僵住势子,转身一见发声之人,猛回头,如受了莫大惊吓,又似看见妖魔鬼怪,她仓皇失措地爬上轿就躲过去。 “啪!” 来人动作更快,拉开轿子窗帘。“白夫人早啊!” 晴空下,只见乐香之母踮脚趴上轿子,胖胖的圆脸贴近窗栏,不怀好意地眯眼,亮出一口白牙,朝一脸惊恐的白夫人说道:“哟哟呦,白夫人今儿个真漂亮,赶着上哪啊?” 白夫人面包铁青,只用力踢踢轿门,暗示车夫快走。 爱夫人又尖声道:“白夫人该不会赶着去叫什么大师的,帮您作法除掉‘永福’吧?” 真衰!白夫人遮住脸,不想见着晦气。“你快下去,别踩脏我的轿子。” “哟——”爱夫人尖嚷,踢踢轿子。“瞧这口气,架子真大,您尊贵。尊贵到叫人在咱‘永福’店前泼狗血;您高贵,高贵到要下人在咱‘永福’门前贴符咒,我说您这回又想出哪招、唱哪出啊?”爱夫人不忘提旧帐。 白夫人使劲踢轿。“走啦!”她对着车夫咆哮。 车夫为难地瞪着霸住轿子的爱夫人,她胖胖的身躯攀在轿身上,他要驶了马儿跑,就怕她摔伤。 爱夫人看白夫人面色铁灰,咬着牙、握着拳头,一副快气昏过去的滑稽样,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气死活该。她跳下,抹抹手,马车立即飞也似地向前疾奔,宛如逃亡。 “小心驾啊,老娘双手刚劈过棺材很晦哪!”爱夫人犹不忘挥手高声送行。 车夫听了一个颠踬,轿身一歪,白夫人骇得发出尖叫。爱夫人见了更是笑得前俯后仰,差点没笑跌过去。 忽地,一只手扶住爱夫人。“娘,你过分了。” 爱夫人回头见女儿一手揪着刚写好的挽联,一手搭在她臂上。她亲爱地摸摸女儿脸颊。“娘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他们白家才过分,咱‘永福’可不是任人欺负的。” “何必呢?”爱乐香耸耸肩,将挽联交给母亲。“喏,赵公子订的挽联。” “写好了?”爱母展开来看,白绢秀气的一行字——凤落长空,淑德可风。 爱母眼一瞠,狂笑起来。“淑德?他娘偷人哪!淑德可风?笑死人了!” “人都死了,赵公子希望给他娘写点好的,又有什么好笑的?娘这样笑一个死人,我才觉得好笑呢。”乐香只不愠不火说一句。 爱夫人登时煞住笑,咳了咳。“嗯,是,反正都死了,能美化多少就美化,写得多好就多好,的确是没什么关系,娘确是不该笑。女儿——”爱夫人按住乐香肩膀。“你真是善解人意,赵公子一定会很满意。”说着她卷起袖子,对着长工嚷嚷。“快快快,备轿,去春眠客栈。” 乐香凝眉。“娘,你去那儿干嘛?”敢情娘也要找大师批流年?爱夫人红光满面,神采飞扬。“乖女儿,咱给白家欺负这么久,娘这回可要狠狠整她一次,好发发一肚子鸟气。” 乐香忽地使力揪住母亲袖管。“您别跟着闹了。”一双水眸圆睁着,又清又亮。 “唉呀,放心,娘自有分寸,你放心喔。”说着就奔上轿子,扬尘离去。 乐香劝不住,只好耸耸肩,慢条斯理地踱返店内。 一回店内,排队等着买挽联的人立即一拥而上,全挤在柜台前。有的要看棺材样式,有的要问丧葬法事,有的要请和尚念经,乐香伏在柜台前,一贯亲切微笑着倾听,并不时回头吩咐下人办事。 在乐香亲切的服务下,步出“永福”的丧家,个个愁容褪去不少。 剩下最后一个客人,是一名小少年。很少有这么小的客人,至多十三吧?衣衫槛楼,消瘦见骨,面目憔悴。 他仰望柜台前的爱乐香,乐香隔着柜台倾身俯过来问他。 “小哥哥需要什么?”然后她露出甜甜笑容。 乐香一笑,小兄弟就哭了。 “唉呀!”乐香赶紧绕过柜台出来,站在少年面前。“今儿个风沙大,吹进眼底了?”她抽出锦帕给他,还是一脸若无其事的笑,免去少年不少尴尬。 他揉揉眼睛。“是、沙子多……”声音哽咽着。 乐香抬头,看了看店外斜映的目光。“可不是么。” 少年哑着声音道:“我……我要买一副挽联给姐姐,她昨儿个半夜病死了……”说到这,眼泪忍不住哗啦啦地淌下。 这下可不能再怪沙子大了,乐香转身走到角落,搬来一张椅子。 “请坐。”她没有出声安慰,该哭的时候,掉眼泪是好的,眼泪忍着才痛苦。“你坐下,我们一起坐。”她也拉张椅子过来,还顺手将柜台上一个竹篮提来。“我们吃馒头好不好?我自己做的。”乐香掀开覆盖馒头的白布,蒸气瞬间涌上,扑上少年湿润的眼睛,好香……少年立即唾液汹涌,他已经饿了好些天。 乐香拣了一个馒头,倾身笑咪咪递到他面前,他有些愕然,望着那张笑脸,像看见自己的姐姐,抢下馒头狼吞虎咽地啃吞馒头,一边啜泣、一边含糊直说:“好吃……好吃……真好吃……” “你喜欢?真好。”乐香笑了,露出一排漂亮的贝齿。 少年在蒸气中望着白裳的爱乐香,他眨眨眼,仿佛看见乐香通体发光。 连吃了三个馒头,他终于有力气将话说完整。“我只有一钱,我想帮姐姐买副挽联。” 乐香倚着椅子像和他聊天似的。“好,你姐姐喜欢什么、性情如何?”她思索着要帮他提什么字。 “喜欢?”少年摸着头思索。“我们穷人能吃饱就好了,哪敢喜欢什么?”他难过又自卑的低着脸。“不过我知道姐姐打小就崇拜一个人,崇拜得不得了,几乎把他当神……” “哦?”乐香交叠双腿,手肘搁腿上,撑着下巴耐心听着。“崇拜谁?”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神童,白微生。”他尴尬地笑。“是爱慕吧?我姐姐一直想和白微生作朋友,可你知道的,别说认识他,就算想收集他的诗,咱也买不起,白微生的字画在雨维城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是是是。”乐香同意,她隔壁住的可是大人物大才子大神童。然后乐香问:“你姐姐什么名讳?” 少年道:“秋若寒。” “我知道了。”乐香拍拍手,站起来。“你明天过来拿挽联。” “一钱?”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乐香笑。“不。” 少年恐惧地扬起眉毛,听见乐香笑着续道:“一毛。” “一毛?!”他睁大眼。 “是,一毛。因为你喜欢我做的馒头,我高兴优待你。”她保证。 少年笑了,哀伤自他眉眼间褪去不少。“我的确很喜欢你做的馒头,不信你整篮给我,我带回去吃个精光。” “好啊。”乐香爽快道,就将整篮馒头递给他。 少年接下,眼底还闪烁着泪光,却带着微笑。“爱姑娘。”他仰着脸很认真地道。“我知道你好可怜,没人要娶你——”他拍拍胸脯。“但我保证,为了吃你的馒头,我长大一定来提亲,把你娶回去,你放心,你不会没人要的,你等着我。” 乐香微笑,轻捂着嘴。“好啊,我等着。”她眨眨眼,眨出少年满嘴的笑。 小少年心满意足提着整篮馒头离去。 后头管家上前问小姐:“这挽联你打算怎么写?” 乐香凝视着少年背影,她只直直步出店子,去敲隔壁白府大门。 ※※※ 桔红色门扉缓缓开启,守门人露出脸来,一见是白府死敌爱家之女,便皱眉头。 “爱姑娘?” “我要见白公子,麻烦你通报一声。” 守门人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爱家姑娘,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咱白府向来不见你们的。”不只不见,简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不见?”乐香扬眉。 “您别为难我了。”退身“砰”地就关上门。 “很好……”爱乐香点点头。“很好……”她转身回爱宅,缓缓踱往后院,停在一堵墙前。她听过白微生在这儿吟诗,她听过他磨砚的声音,她知道他多在这儿吟风颂月。 她将耳朵贴近墙壁,果然听见书写的窸窸声,他八成在。乐香俯身抬起一块石子就扔过去——咚,啪,喳喳。 “妈的!”墙对面发出咆哮。 白府花苑,露天花架下,微生捂住额头,一手还拿着笔,他气急败坏冲过去提脚就对墙踹,脾气暴躁地吼。 “是谁,有种出来,杀千刀的,老子砍死你,出来!”他气冲冲叫骂,完全不顾形象。他作画的时候最气人打断他,这会儿他的心情全毁了。 他抄起脑海中各种狠话指着墙破口大写,见一只小手浮现墙沿,他不由得愣住,随即一张脸露了出来,爱乐香脚踩着椅子,攀在墙上,对着发怔的白微生露出一贯的标准笑容。 “您好啊,白公子。” 好个屁!白微生退一步打量她,然后冲着她的笑脸,深吸口气卯起来指着她臭骂:“你妈的搞什么乱扔石子?你吃饱撑着爬墙啊?你有没有大脑?石子不长眼你知道吗?你是哪根筋断了?你有病啊!”他骂了一顿,她还是不痛不痒笑着。 “我想见你,看门的不让我进来。” “你废话!”白微生叱道。“我娘一向不欢迎你们,别告诉我,你天真到不知道。” 乐香“喔”了一声,往下擦擦裙子,双手往墙头撑起。 白微生惊恐大叫。“你干什么?” “我爬过来——” “你给我站住!”白微生急吼,像是见着什么妖怪,激动地指着她攀爬的势子狂叫。“你站住,停,停!不准过来、不准爬墙,你给我停!”他惶恐地直直退,这女人到底想干嘛? 爱乐香不理他的咆哮,笨手笨脚地直攀过墙来,整个人骑上墙顶。 天啊!白微生捂住头,不敢相信一个女人竟爬在墙上,这这这……这什么跟什么?她有没有教养啊? 乐香咬牙双手撑墙,瞪着地面,提气深呼吸。 “有干嘛?”白微生见状惊吼。 “我要跳下来。”她瞪着足足一楼高的白府地面,张臂就要往下跳。 白微生简直要疯了。“妈的,不准,你想死别死我家,你不……” 来不及,乐香跳了—— 白微生惊得奔上前,张臂接住她。“我他妈妈妈妈的……”被那下冲的力量震得整个人就往后倒,摔在草地上。微生痛得脸色惨白、嘴唇泛紫。这个衰女! 乐香自他身上坐起,慢条斯理地从他身上爬下来,然后坐在他身旁,看着他五官皱成一团,铁青着脸,一副痛苦的模样。 乐香伸手拍拍他面颊。“你要不要紧?” “我……”白微生忍不住臭骂她。可躺在地上骂了一轮,只见这女人不痛不痒地掏掏耳朵,拍拍身上灰尘,很无所谓似地,反倒是他像在发泼。 白微生喘口气,骂累了,坐起来。 “我真倒八辈子霉了,和你这白痴作邻居,又蠢又笨又发疯病。” 微生站起来,掏出扇子,甩开来煽风,试图熄灭满腔怒火。 “白公子——”乐香坐在地上,抬首很认真地劝他。“你可不可以冷静点?” 微生眼角不住抽搐,心想发疯病的是她,这会儿竟要他冷静来了?他要不冷静,早把她踹到天边去了!他深呼吸,斜脸瞪住她。 “敢问爱姑娘发疯病、不要命地翻墙过来找白某,是为着何事?”他一脸压抑,竭力冷静地问她。 爱乐香懒洋洋坐在地上,定定看他,一向浑沌朦胧的黑眼睛这刹清明如水,反教微生心底发毛。 乐香盯着他瞧一阵,才开口道:“听说你很会写字书画?” 微生昂脸,顺过发鬓。“什么听说,是事实。”他纠正她,很神气地挥着扇。 “真的吗?” “什么什么?”白微生附耳过去。“我没听错吧?你怀疑?” “你真有那么行?” “不相信——”这简直是侮辱,微生揪住她就往露台拖,然后指着石桌上的一幅画。“你看看这是什么?”指着案上画了一半的草图。 乐香低头研究。“鸡?乌龟?石头?树?长虫?毛毛虫?” “是大鹏!”真真气死人也。微生咆哮。“大鹏,展翅的大鹏,也难怪你不知道,毕竟每个人的知识有限。”他一副很谅解的样子。 “哦……”乐香看清楚了,跟着“咦”了一声,指着画问:“翅膀上这一坨黑黑的是什么?” 白微生瞅着她。“是什么?” 乐香眨眨眼。“对呀,翅膀上的是什么?” “是你这三八扔的石子!”微生冲着她咆哮,又指着自己眉尖痛处。“你那颗石子莫名其妙打上我这,我一痛、笔一斜,这幅大鹏展翅就变成了大鹏‘肥翅’,这画毁了,你知不知道?我画的大鹏可值钱了,你你你……”他激动地戳着乐香额头咆哮。“你这杀千刀的臭女人,你要是男人我非把你踹扁!你十颗脑袋都不够赔,我真想把你的猪脑摘下来踢,再把你该死的腿打断,你哪只手扔的石子?我他妈的切了它!” “哗!”乐香眨眨眼,还笑。“这么暴力?” “暴力?”微生瞪着她。“要不要着更暴力的?”他抄起那幅画,瞬间就撕个粉碎。 “啧啧啧,”早知他脾气暴躁,爱香还是忍不住苦劝。“何必呢?那一坨黑渍或许可以补救。” “我白微生可不会卖幅有瑕疵的画。”微生拍拍双手豪爽道。 “也许你可以将那坨墨渍改成翅上的什么啦,譬如一只鸟刚好擦身而过,叠上了……你不是神童么,这应该很容易啊,你画那么辛苦就这样撕了,多可惜。” 白微生瞪着爱乐香,诧异她可以说得好像这一切都不是她害的,可恶啊! 无视他气得扭曲的脸,乐香径自转了一圈,环顾起花苑。 红花绿叶,松竹参差交立,她由衷赞赏道:“我可是第一次来你家,果然很漂亮。”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白微生催促。“你看够可以走了,我没时间跟你瞎耗。” “好。”乐香也爽快,只见她低头抽出一张写挽联专用的白绢,“涮”地一声展开绢面,摊在案上。 “你干嘛?”微生看乐香俯身,手掌贴着白绢,轻轻抚平绢面。 她的动作细心专注,像在摸着什么珍贵的玩意。微生一时倒有些失神。发现乐香有一只好小好白的手,指尖轻巧地摩挲过细绢,绢面瞬间柔柔躺平,仿佛非常听话。 看她俯身凝视绢面的侧影,微生不知怎地对这日光下剪影,有一刹怔忡,短暂的恍惚,好像看见的不是那个爱乐香……不是她又会是谁?正失神,乐香已直起身,回头对他笑。 “白公子,都说你写得一手好字,我倒想开开眼界。” 白微生双手叉腰,盛气凌人。 “你这写挽联的丫头,倒来质疑我这雨维城公认的大才子,呵……”他挽起袖子,步向圆桌,表情自负。“今日就让你开开眼界。”他蘸笔,俯身落案,还斜过脸来对她眨了一下眼睛。“看了以后可别自卑得封笔。”说着,左手拉住绢面,屏气凝神,一张俊容霎时异常严肃,正要落笔时—— “等等!”乐香挡住他的势子。“我要指定字,要不你写你擅长的当然漂亮。” 竟这样小觑他?臭三八!微生耐住性子问:“好,我就让你哑口无言,你说,什么字?”他一张脸臭得就快炸了。 “萱帷月冷,魂飞仙乡。” 微生冷笑。“不愧是开棺材店写挽联的。说的尽是不吉祥的话。”请举,提笔,一鼓作气,于白绢挥洒出几个英烈豪迈的字,苍劲爽利,似字又似画,每个字都像一个意境。坚硬棱角分明就似他的性子那样鲜明,又带点才子该有的任性潇洒,轻而易举就洋洋洒洒写完那八字。刚要收笔,乐香又凑过身来指着落款处。 “你的名字。” “等等——”‘微生皱眉。“干嘛还写我的名字?” “好习惯。”她道。 “喔。”他写了。白微生——那字清俊漂亮,像翠竹,像诗,像一痕月。写完、收笔,她又有意见了,指着冷落。 “再写个秋若寒。秋天的秋,若然的若,寒天的寒……” 白微生眼角抽搐,霍然掷笔。“不写了!妈的,你耍我是不是?什么秋不秋的?你到底真要看我的字还是在玩我?一下要我写这、一下要我写那,你当我谁?什么东西!不干!” 见他发起脾气,乐香缄默。待他骂完,她深吸口气耸耸肩。“好吧。”也不再罗唆,顺手就抽去白绢。 微生握住她手腕。“你干嘛拿走?” 乐香微笑。“我拿回去好好鉴赏,怎么。你一手好字怕人细看么?” 微生松手。“呵……”眯起眼来打量她。“你这丫头——”他瞅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啧啧,爱乐香……你以为你的诡计骗得了我?” 单飞雪橘子说系列059《相公有福了》killy扫校 本书版权属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www。4yt。net四月天会员独家OCR,仅供网友欣赏。其它网站若要转载,请保留本站站名、网址及工作人员名字,谢谢合作! 第二章 乐香镇定自若,一对黑湛湛的眼闪烁着,在微生质疑的眸光中,她轻轻地护着手中白绢。 “什么?”她表情无辜,甚且还天真地眨眨眼。 “哼哼……”微生摸着下颚瞅着她。“说什么想试我的字?我看,你根本是崇拜我,爱慕我,欣赏我的字,欣赏得不得了,故意想这样诈去我的字是不?——敢情你想偷去裱好收藏?” 乐香眼睛一亮,乐了。“是。”笑咧嘴,一口白牙闪闪发亮。 她将白绢很珍重地收入襟内,贴着她身体。“我崇拜你爱慕你佩服你,整个雨维城谁不如此,全都为你白微生着迷。” “哼!”微生甩开扇子,昂着下巴,很潇洒自负地煽风。“罢了,看你那么中意就赏你吧!” 乐香拱手。“多谢。”转身就走。 “喂!”微生忙喊。“你干嘛?” 乐香回头道:“我回去啦。” 微生上前赶紧将步往大门的她拦回来。“大小姐,你这样大摇大摆从大门出去,守门的、还有仆人见了,肯定会跟我娘说,要让她知道你进来找我,我肯定被骂到耳朵出油!你行行好,别给我惹麻烦了。” 微生将她拦回来,这才惊觉乐香肩膀荏地纤细,和他的如此不同;又发现她很娇小,头顶几乎只到他的下巴……这就不得不注意到她的长发,并不像外边闺女扎得整整齐齐,只是干净地柔放肩后。还讶异地闻到她身上,有一种生乳的味道……生乳?微生止步,俯瞪她,她也莫名地仰望他。 他问:“你刚饮生乳?怎么有乳味?” “我刚做馒头,馒头加了生乳。” “哪有馒头加乳的?” “我做的就有。” 他挑眉,不确定。“加生乳?” 她很肯定地点头。“是。” “能吃么?” “当然。” “哼,怪事。”随即将她推往墙壁。“回去、回去。” “走哪?”乐香问。 “你打哪来就从哪回去!”真废话,他凶恶地瞪她一眼。 乐香凝视着那堵高墙。“哦——也对。”她点头同意,很果断地当微生的面就爬起墙来。可是这边没椅子踮脚,她小小的足尖不住往下滑,砖墙上生了湿苔,怎好攀爬? 白微生立在她身后瞧了半天,终于很受不了地将她揪下来。 “拜托,姑奶奶!你要给我爬到什么时候?我以为你行的,你不是爬过来的么?” “那边有椅子踮脚。”乐香被他揪着,对他不耐的表情认真回道。 “你要我去搬椅子给你踮脚?你开啥玩笑!”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她说。“你只要蹲下来,把背借我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的背让你踩?” “嗯。” “要我这个雨维城最负盛名的大才子白微生的背,让你这个卖棺材的踮脚?” “嗯。”她不觉有啥不妥,还答得很干脆果断。 忽然一阵静默。 白微生无法置信地瞪着爱乐香,她则坦荡荡地迎视他。半晌,见他都不出声,她终于有些反应过来。 “不行么?” “行。”微生俯身,烦躁道。“行行行,只要你快点给我消失,什么都行。”他快被她闹得发疯了,忍忍忍,只要她快点滚回去,踩背就踩背。大丈夫能屈能伸,行走江湖,打落牙齿也要和血吞! 白微生慷慨就义,半蹲地上,还不断在心底给自己心理建设。 爱乐香提脚,正要狠踩下去—— “慢着!”微生猛然抬头,恶狠狠地警告。“这事你要敢……” “我绝不说。” 算她反应够快,但微生还是有些不安,要让人知道他堂堂一个大才子给人当椅子踩,以后还能混么?“我说真的,爱乐香,这事你绝对绝对……” “绝对不说。”她眨眨眼,还以一笑。“秘密。” 白微生愣住,深吸口气,这才认命,低头蹲好。 乐香身子很轻,轻灵地踩了一下,就攀至墙头。 微生直起身望她。“行么?!”她毕竟是个女人,他有些担心。 乐香翻过墙,双手攀在墙沿上,微笑着,双腿往下探。“谢啦,微生。”人慢慢踩着墙下去。 微生瞧不见她了,只听得她往下爬的声音。他又吼着:“行不行啊你,你给我踩好,要摔死了不关我事啊!” 是不是该让她走大门的?微生不安,索性一个长手跃上墙头,探头望她,俯瞰她往下跳的势子。 不错嘛,就快平安落地。正放心时,乐香手滑,脚一溜,“哇”了一声,整个人就摔下去!微生情急,俯身就抓,来不及了!但见她结结实实地跌落地面,“砰”的好大一声,整个人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 哇勒——出人命了! 微生火速跃墙而下。“喂?喂?!”伸手碰了碰乐香,他紧张得脸色泛青。她不会就这样死了吧?他害死她了? 微生将乐香翻过来,横抱怀中,她的脸埋进衫内,软软的身子动也不动。 微生冷汗直淌,摸着她的发,情急地迭声直嚷。 “臭丫头,你死啦!喂,你别吓我啊?醒醒!” 微生咆哮好一阵,终于,埋在他衫内的脸缓缓转过来,露出那带点恍惚的脸儿,黑黑的眼睛望着他,朦胧浑沌,仿佛未醒。 微生松口气,很小心摸摸她脸颊。“摔到哪了?没事吧?”口气温柔不少。 乐香躺在微生怀里,恍惚地望着白微生。他的手轻轻揉着她后脑,像是怕她摔痛了。乐香眨眨眼不敢相信,那惯常盛气凌人的眉眼,这刹竟那么温柔望着她?!乐香更用力眨眨眼,终于看清楚他的轮廓。白微生,原来真的好看,剑眉星眸,面容斯文清俊,像天上一朵弃世孤傲的白云。 “怎不说话?真摔傻了?”微生指尖轻轻触摸了她的眉与眼,又小心翼翼地抚过她脸颊,然后皱眉。“完了完了,我看我去找大夫……” “白微生。”她出声。 见她开口,这才令他松了眼眉,缓了神色。 但见乐香懒懒地瞅…他问道:“白公子……你真聪明?最聪明是你?” 微生挑眉,不解她的意思。跟着敛容,见乐香一个伸手向他,弹指,“答”地一声,平空在他眼前变出一朵玫瑰。 微生讶然,怎……怎么回事?他诧异地瞪着那朵玫瑰。在红粉玫瑰后,是乐香艳唇轻绽的一朵笑。 “给你。”她将花儿递给他,难得露出神气的表情。一双眼又清又亮,黑白分明。 微生愕然,恍惚地收下那枝玫瑰。“等等,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玫瑰从你手上长出来?你藏好的?藏哪?”该死,他最恨这种不明不白的事。 乐香缓缓站起来,俯身向仍蹲在地上直盯着玫瑰的白微生,附耳悄声说了几句,声线又轻又柔。 白微生听了脸色骤变,抬头,乐香已离开,只留他一人像个傻子似的握着那朵盛开玫瑰,一脸骇然地想着她的话—— “你不懂?原来最聪明的不是你。” ※※※ 留下糊涂了的白微生,乐香回到店内工作台前。 老管家周福泰,正在帮她收拾案旁干了墨渍的挽联。 乐香扶案坐下,窗扉透进日光,洒落在案上,她伸手摸了摸赭红桌面,掌心感觉到一片日晒后的暖意。乐香微笑,深吸口气,抽出襟内微生写的那幅白绢,一个势子将之飞铺落案,巧手抚平绢面绉褶。 她凝注微生字迹,轻声吩咐:“周老,帮我研墨。” 周老磨起墨来,研究小姐掌心下的字,“白微生”三个大字特明显地。 “小姐,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要三思,别惹了那个脾气暴躁。性情乖张的白微生,要知道,他才情虽高,性子却特坏。”他猜小姐打算利用白微生的字,当挽联给那个可怜的少年。 乐吞没听劝,她指着微生落款处。 “这下头只要加上几个字,就是道地挽联。就写,白微生……哀挽若寒。”她提笔,凝神思索。“嗯……好,就加这四个字。”跟真的一样。 “小姐,白公子的字全城知名,你怎么模仿?”太难了吧!要写出他惯有的特色,可不容易。他的小姐若学得出,岂不可以去卖字画了?白公子的字可是一堆人排队抢着要呢! 乐香却一脸自信,左手按绢面,右手蘸墨,一副“天下无难事”的模样。但听她说得斩wωw奇Qisuu書com网钉截铁。“微生有的是天分,我却是苦练十几年的底子,要模仿他的字不难。”话未说完,她已行云流水地写下四个大字。 周老越看眼睛睁得越大,当那最后一个字收笔时,他老人家才喘了口大气,回过神。 “这……这……这活生生是白公子的字!”小姐的本事几时这样大了?他抬头,诧视爱乐香。她却只一脸平常,仿佛这一切没啥好惊奇,又仿佛白微生的字在她眼底心上,也不过是个普通孩儿的字,信手拈来学得易如反掌。 乐香搁笔,抽起白绢,于日光中微笑审视。吹了口气,墨香扑鼻。她双眸发亮,淘气地抿抿嘴。 对着白绢朗声吟道:“萱帷月冷,魂飞仙乡。白微生哀挽若寒。”她啧啧地笑着掸掸白绢。“秋若寒,你可以瞑目了。” “小……小姐……”周老担心。“您真要将这挽联送出去?” “你瞧得出有什么不妥么?”乐香斜眼间他。 “字是一模一样,可是……您这样会不会太大胆了?” 乐香耸耸肩。“甭担心,白公子不会知道。何况,他正忙着想玫瑰呢!” “玫瑰?” 乐香侧脸过来,左手朝周老头上一点、弹指一声,变出一朵玫瑰,插在周老白发苍苍的头顶,但见周老那滑稽样,她格格地笑了。 周老摸下玫瑰,听小姐笑咪咪道来。 “前日一个跑江湖的儿子死了,没银子买棺材,我送了一副,他变了十朵玫瑰送我。”乐香朝一脸疑惑的周老吐吐舌,扮个鬼脸。“瞧,我学得很好吧?这把戏可叫咱雨维城的大才子吓坏了,这奥妙足够教他研究个把月的,凭他那性子势必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我太了解他了。” 他说得好似在叙述她手中的孙悟空,她自信得好似能掌握天地一切,就似白微生心底每一缕思绪她都能安抚妥当,她就这样抿着如神如仙的笑。 周老呆愣愣地抓着那朵玫瑰,傻傻地看着小姐得意地笑靥如花,开得比玫瑰还美。 她笑着笑着,那双眼便眯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如两只蝶吻着日光。细尘中,她的脸如似发亮,温暖慈爱;像黑暗中的一盏灯火,照亮了幸福的方向。 ※※※ 春眠客栈。清水大师的徒儿们正守在楼梯口,挡着汹涌而入的人潮。 “各位,排好队,过来跟左边童子们抽号码牌,写上生辰,有缘的话师尊赐见。”白衣少年高声指示。“别挤别挤,全排好。” 向来颐指气使、意气风发的官老爷、官夫人们,在这儿都似小猫小狗那样听话,低声下气领着号码牌,痴等着大师面见。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被挤得快扁掉的白夫人。 楼上大师房内,爱夫人早早已从另一扇门进去。 此刻她坐在椅上,交叉双腿,嗑着瓜子,听着楼下吵闹,一边冲着面前秀头白眉的老人嘀咕。 “清水,你这些年过得可好了,成了远近驰名的大师呢!” 清水额头冒汗,赶忙绕过身来帮爱夫人捶背。“爱夫人,我哪比得上您,您爱家现今可神气了,谁不知您‘永福号’可是棺材王,这南方的棺材业全给您垄断了。” “真正的清水大师——”爱夫人慢条斯理地剥着瓜壳。“其实已经……” 清水淌下汗。“爱夫人,爱夫人,您千万保密,我求您了。” 真正的清水大师早死了,如今是他弟弟冒名顶替。这天大的秘密除了清水的徒儿外,就只有当初包办葬仪的爱夫人知晓。 清水大师只是个挣钱的名号,真和假,对当事人来说,仿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继续坑钱。 爱夫人一早和清水的弟弟——清叶,约定好了不揭穿他。她向来就不挡人财路,可如今,她来讨这笔人情债。 她回头对清水悄声道:“放心,我答应你了嘛。只是,要请你帮一个忙,我这儿给人欺负了,您帮我出口气,如何?” 清水扬眉。“我只算命批流年看风水,怎么帮你出气?” 爱夫人笑靥妍妍,瞅着清水。“只会算命批流年看风水就够了。”说完,还眨了一下眼睛。 清水听得糊徐。 ※※※ 当白衣少年喊出号码三十八,白夫人如箭冲出,揪着手中号码大叫。 “是我,三八,三八是我!让开让开——”太好运了!白夫人兴冲冲奔上楼,进了香烟袅袅的房间。 她恭敬地对盘坐在毯上的白眉老人行个礼。“大师,弟子有礼了。” “嗯。”清水摸着胡须,合目只一句:“坐。” 在清水后头,躲在床底偷瞧的爱夫人,看见白夫人那必恭必敬的蠢样就忍不住想笑,只好捂住嘴。 平时神气得像只孔雀,没想到此际对着个神棍,竟乖得像乌龟。 白夫人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坐下,然后迫不及待开口就问:“大师我——” “闭嘴!”清水喝叱,白夫人骇得一震。他陡然睁眸,目光犀利地瞪住白夫人,白夫人慌得扶住椅子。 “怎……怎么了?” “你你你、你大祸临头了!” “啥?” 白夫人脸色骤变,清水指着她额头喝道:“你今年家运犯冲,你有个太聪明的儿子,将于今年死于横祸,至多只剩半个月性命。” 白夫人张大嘴说不出话,只听得清水一连串地问—— “你儿子是不是打小就聪明过人?” “是,人人都说他是神童。” “十几岁时,是不是曾经病重?” “是,但是我已经请人作法医好了。” “啧啧啧……惨啊惨啊!”清水合目沉思。 “大师……”白夫人冲过去跪下,吓得腿软。“您倒是说清楚啊,我儿子……我儿子怎么了?” “你儿子是胡阳山乌噜噜池的一只白绵绵仙鹤托生转世,他早就该回仙界,你节哀吧,等着帮他办后事。” “不……”白夫人捧住头,泪如泉涌。“微生是仙鹤白绵绵?他会死?我的小宝贝微生?不……”宛如受到太大刺激,她一脸呆滞。 清水大师不忘提醒她。“对了,白微生是仙鹤转世,他的棺材可不能随便,要不则会遁入恶鬼道,你一定要订制最好的黑桃木棺材,这种材质应该只有‘永福’会做,你快去订制一口,免得来不及做好。仙鹤要死了没口好棺材,你们白家可是会衰上十年……” 白夫人已经被这噩耗震得哑口无言,神色恍惚,只眼泪不停喷涌。她抽抽噎噎地问:“跟……跟……跟‘永福’订……订棺材?” 嘻!笑死我也!床下爱夫人捂住嘴,已经笑到疼死,快要抽筋。不愧是神棍,什么白绵绵仙鹤都盖得出来,真是骗肖…… 爱夫人紧捂嘴巴笑得直颤,却听那一向虚荣自私冷漠的白夫人,一听儿子将死,僵了一阵,蒙住脸就放声嚎哭起来。哭得心肺都快呕出来了。爱夫人敛住笑,竟有些不忍,踢了踢清水大师,使了个眼色。 清水会意,要徒儿带白夫人到外头抹个脸,冷静后再进房商议。 白夫人哭哭啼啼让人带出去,目中犹念念有词。“我的儿啊……我的宝贝心肝,我的命根子啊……” 白夫人一走,清水立时蹲下来望住床底的爱夫人,悄声问,“这样行了吗?” 爱夫人眉开眼笑,竖起大拇指。“赞赞赞,不过……”爱夫人想想。“我看这样吓吓她就够了,我心底也舒坦了,倒别真把她给吓病了,等会儿你就胡诌个什么法子破解这一劫。也就算了。这女人超迷信的,你不给她个法子,怕她想不开要去死了。”就饶了她吧,好歹是邻居,也别做绝了。爱夫人如是想。 清水大师明白了。 当白夫人让徒儿带回来时,他便用最老套的方式告知白夫人。 “事情呢,也不是全无转机。”摸摸白髯。 白夫人一听眼睛绽亮如见救星,跪下就哀求。“大师请说,我一定照办。” “只要你贡献万两白银让吾帮你作法事,孝敬上天神老,再于百日内挑个最有福气的媳妇给你儿子冲冲喜,这只仙鹤可能就留恋凡俗,不回仙山了,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白夫人猛点头,报记心上,转头叫唤仆人。“给我回去拿万两白银来,快去!”交代完,还不忘朝大师顶礼膜拜。“多谢大师赐教,弟子谢恩。” ※※※ 却说白夫人正朝大师顶礼膜拜之际,白微生则在城内才子文人最爱聚集的风月场所——挂月楼,逍遥快活。 在此弹唱的艺妓各凭本事挣钱,她们陪着文人才子吟风领月,斟茶倒酒,才情高的还能成为这些才子诗人的红粉知己。当诗人挥墨做了好词时,她们立时操琴伴奏,供文人作乐吟唱。 白微生是这里最受倾慕的公子,才情高、身家背景好,加上那潇洒中带点任性,酷酷的脾气,简直迷死一票女人。 可惜纵有再多女人倒贴,白微生自恃甚高,看都不看,只欣赏有才情的女子。 艺妓宋清丽便是他白微生唯一相交的红粉知己。 瓜子脸,丹凤眼,红唇一点薄润如樱,肤白若雪,身形窈窕,顾盼间正如其名,高雅清丽如一首娟秀小诗,诗内蕴着一点沧桑、流转着万种风情。 宋清丽出身名门,因家道中落,辗转沦落至此。因此眼底总有淡淡哀愁,令她的美丽,透着深度。她写得一手好字,弹得一手好琴,最令微生欣赏的,是她总能跟得上他的文采,激发他的思路,陪着他赋诗写词。 宋清丽常抱琴感叹身世凄凉多外,双眸酝泪,令微生益发心疼,故常将宋清丽所有场子包下,不让美人需对着不同男人卖笑。 然而除了与她吟诗作赋、谈心饮酒,白微生对她始终以礼相待,未有过分的言行举止。 如此君子,宋清丽对微生不仅是满腔感激,更有着深深爱慕。她镇日钻研诗赋,只为永远吸引住这才子的目光。白微生不知宋清丽一脸轻松易如反掌地陪他对赋诗词时,背地里是多少深夜的挑灯努力,读破万卷书的勤力。 可惜……白微生的才情又岂是努力拼力就可追上的。 今次他取来写了一半的诗来同宋清丽钻研,为此诗他已苦了半月,始终不得下联。 微生要来清丽帮着想,便转身和好友们下棋斗诗。宋清丽坐在微生旁,凝视着那半卷诗—— 扪虱雄谈,屠龙绝技,酒肠跳荡,剑气纵横。 宋清丽凝眉。这确实是白微生一贯的诗风。此际暮雨含烟,她脸色沉敛,怎么也思索不出对得上的下联。 “微生微生,咱老婆都好几个了,你这厮还要胡混到几时?”正下棋的微生众友闹着。 微生行棋肆杀间,英气纵横,语气狂妄。“我白微生不娶则已,要娶就娶城里最聪明的女人,可惜啊可惜,要跟我微生一样聪敏的女人,我看就只有宋姑娘……”说着,他回头问:“清丽,想出下联没有?这诗苦煞我了。”希望她想得出来,可心底矛盾的又真怕给她对立了。当了城内首席才子久矣,难免患得患失起来。 清丽紧张,胡应一声。“喔,当然当然,给我三天,我帮你对出下联。”实则一点把握也无。 微生听她如此自信,朗声大笑,露出一口白牙。“真自信啊,我微生都想不出对子,你要真想出来了,我就——”他原本要说佩服你,但一旁众友却抢白闹他。 “就怎样?”众人嬉闹。“就娶咱雨维城最有才情的宋姑娘。你敢娶吗?” 微生仰头大笑,浑不知宋清丽脸色微变,只哈哈笑着拍拍兄弟们的脸,道:“敢情各位想气死我娘也。” 娶个艺妓,爱名爱利的白夫人肯定崩溃。 众兄弟不饶微生,只拱着他闹。“你这小子不嚷嚷着要娶最聪明的女人么?” “是是是。”微生笑着和好友们打闹起来。 宋清丽揪起那半卷诗,丽颜肃然,只听得心头怦怦巨响——我要写,我非要写出这下联不可!抬首,深情凝望白微生,一颗心早早寄情于他。 白微生浑不知背后那一双深情的眼,他连连赢了五局棋,杀遍无敌手,有些意兴阑珊起来,老遇不上对手,忽感寂寞,索性罢手,不玩了。 独饮了几盅酒,便伏案,脸贴着桌面,听友人继续喧闹。伸手自襟内抽出一枝玫瑰,醉眼迷蒙地学着早先乐香的势子,苦苦思索着她如何变出这朵玫瑰,揣测着她预先将玫瑰藏在哪,如何能只手平空变出玫瑰?如何能?! 一遇上不明所以的事,微生就恼,越是想不出所以然,越是不肯放弃。 渐渐地,大伙儿发现微生异常沉默,全都静了下来。但见微生直灌酒,揪着一枝玫瑰如傻了般不停地打量研究。 宋清丽凑身过来,眯眼望着微生手中玫瑰。“这玫瑰有什么吗?”伸手要拿,微生“喂”了一声,轻轻推开她的手。 “别拿。”微生抓紧玫瑰。“我正想着要怎么变出它。” “啥?” “变什么?” 大伙儿不解,只见微生抬首,问众人:“谁知道怎么平空变出玫瑰?”没道理隔壁卖棺材的会,他这堂堂大才子不会,他不服。 可众人只频频摇头。 “要玫瑰买就好啦!” “微生你要玫瑰啊?我家后院多的是。” 微生嗟了一声。“蠢呆!”又雄雄灌了口烈酒。“要玫瑰还需找你们吗?我说的是变,变出玫瑰,像这样——”他伸手朝宋清丽眼前弹指,“答”的一声,停势问众人:“就这样,然后变出一朵玫瑰。你们知道怎么变的吗?” 众人不解,不明白微生为何苦恼,戏法不懂就算啦。 可白微生这人就爱认真,他见大伙儿一脸茫然,只摇头摊手不知所以。一把火瞬间冲上他脑门。 “可恶!”微生气得将满桌杯盘扫落,案上玫瑰也跟着坠入一地碎片中。 微生醉眼一凝,俯身拨开碎片,抬起乐香给的那枝玫瑰,举眉深注。 这玫瑰分明和其他玫瑰没有不同,这玫瑰偏偏就让她一只小手平空变出来。她如何办到?她怎么玩出来的?微生瞅得一脸专注。 “你说,你怎么冒出来的?”他醉眼问玫瑰。 玫瑰无语,静静香着他的手。 “微生你醉了?” “想怎么变我们帮你去问。” 众友盯住怪异的白微生,都说才子多怪癖,没想到一朵玫瑰就让微生他死了。 “唉!”微生果真醉了,对着玫瑰叹息。“我越来越笨了……”难得一向自负的他,竟也说出这样丧气的话。 ※※※ 夜深露重,花儿含烟,一轮月,清冷悬在黑幕中,任云儿与它嬉戏。 是夜,白府刚闹了一阵,在夫人急如星火的命令下,都去找他们的宝贝少爷。一夜寻访,无端端失却微生踪影。数十名仆役没寻到少爷只好流连市集,不敢重返宅邸。 白夫人失眠,为着清水大师的话焦虑着急。 夜幕中,白宅显得分外寂静冷清。 “伊呀”一声,隔壁爱宅门扉轻启。爱乐香缓步出来,手里端着盆水,往门外泼。抹抹额头,转身踮起脚尖,提了竹竿去挑檐上灯笼,拿下灯笼,注视着红红烛火,俯身欲吹熄,忽地她停住势子,拎着灯笼,回首凝眉。 树后传来衣袂的窸窣声,还有模糊的说话声。 这个声音?乐香拎着摇晃的灯笼,步往径旁荫处,在倾斜的坡道下,看见倒在溪边的白微生。 乐香在坡上俯望白微生,提高灯笼、照见他烂醉昏迷的脸庞他枕着石子,犹苦恼地蹙着眉断断续续胡嚷。 “我是最聪明的……不……我不是……”迷糊中击出手中一团纸。“连诗都对不出,微生啊微生……”仰头对天长叹。“你江郎才尽,你完了……”又伏地懊恼地捶了一记。“妈的,玫瑰怎么变出来的?”咆哮着,昏睡泥间。 乐香静静看着,打量半晌,便低头将灯笼吹熄。那一点星火熄灭,夜于是更黑更沉。但见月儿映着小溪,溪面闪烁着月光点点,如无数的小星星。流水淙淙,乐香双眸亦如水儿那么清明地亮在脸上。 她将灯笼搁置草地,然后步下坡来,停在微生分。俯身拾起那一团纸,展开来,看见才气纵横的半首诗。那豪爽的字迹,跃入乐香清秀如水的丽眸底。 扪虱雄谈,屠龙绝技,酒肠跳荡,剑气纵横。 乐香俯下身子,蹲在微生旁,闻到他身上的烈酒味,听见他浓浊痛苦的呼吸声。遂拍拍他的背,顺了顾他的气。 微生睁眸,视线朦胧浑沌。“我不会……我不懂……我不是神童,我不是……” 多少才子逼死自己,高处不胜寒。谁能永远立于众人顶端? 仿佛明白微生的恐惧,乐香摸上他脸颊,看着掌中微生的一张醉脸,白净斯文,眸底酝着淡淡忧愤,像个哀伤迷惘的孩子。 看着他糊涂的一对眼眸,轻轻拨掉他脸畔沾上的泥。 微生感受到脸上暖意,闷哼着,就埋入乐香怀底。 还不断低声嚷嚷:“我不行了,我白微生不行了……”就在乐香怀底睡去,像个累坏的孩子,满身疲惫;又似是跋涉过千山万水,终于找到栖身地安睡。 乐香也不抗拒,任他躺进怀里。索性坐下,任他昏睡。半晌,将埋在她胸怀里的脸轻轻转过来,俯望他,打量他眼眉,打量他酣睡模样。乱发中,那俊尔的面容隐着脆弱稚气的表情。不知怎地,夜雾中,月色底下,乐香看着这一张脸,摸摸那头紊乱黑发,心底却软得像被什么熨过。 她小心环抱这雨维城的偶像——这女人们争相崇拜,男人羡慕嫉妒,自小风光到大的白微生,却像似抱着个只属于她爱乐香的东西,像抱着个不小心遗失某处又再偶然抬回的玩具。他就这么自自然然地在她双臂间安枕,恍若他们早已经熟识,互属彼此。这刹,感觉如斯温暖亲昵…… 乐香困惑,为什么她的心这么悸动着?不因为他的才情或者什么聪明,只在看见他这么脆弱惶恐的时分,她反而想抱着安抚他。 这是什么?这悸动是什么?乐香叹息,仰望树荫间那轮明月。乐香无语,心底揣想着——或者他们之间不该有距离,他们本该相契,如才子佳人,如龙与风同生。 如此近,有时,像看见另一个自己;如此远,有时,像又隔着千山万水。他与她,微生与乐香。月老究竟有没有看见?他们本该一对,是吧? 乐香撩撩长发,低下脸来细瞧着微生,他睡得那么熟了,浑不知是谁这样抱着他。他醉到几重天去了? 乐香摸住微生手臂,将袖管卷上,露出他臂膀,掏出笔来,就唇舔了舔笔尖,低头按着臂膀,轻轻就写下一行字,攀附在那光裸的臂上,像青苔温柔地攀上石,秀气的字迹随着他脉搏浮动—— 铜池鲸舞,银海鸟飞,骑省飘零,兰成憔悴。 乐香写完,微笑收笔。这一行娟秀小诗,贴切衬上了微生那半首。 她谈谈吟道:“扪虱雄谈,屠龙绝技,酒肠跳荡,剑气纵横。铜池鲸舞,银海鸟飞,骑省飘零,兰成憔悴。微生,我帮你对好了,你别愁,你又是最聪明的。”乐香拍拍微生睡脸。“微生?玫瑰呢?” “……”微生酣睡。 乐香只好伸手探入他衣内,摸上那炙热起伏的胸膛,摸到了令他苦恼的玫瑰,将它抽出。 “别动!”微生忽然按住胸口,梦中犹嚷嚷。“别动……我的玫瑰……”迷迷糊糊喃着。“我的玫瑰……” 乐香松手,眨了眨眼睛。本想将玫瑰扔了,省得这大才子镇日为一朵玫瑰发疯。看着醉糊涂了的白微生,她不禁失笑。 “呆子。玫瑰怎可能平空变出来?它一直都在啊……”一直在她身上。只是换个方式登场,只是耍了个花样蒙骗他双眼。何必这么认真……她叹息,又摇头微笑,笑眯了一双水眸。 扶起白微生,步上斜坡,夜雾中,将微生送回白宅外。 搁下微生,她敲敲门扉,便急速离开。 下人来开门,看见少爷醉倒门外,兴奋得回头嚷嚷:“少爷回来了!” 隔壁,爱宅刚关上门。乐香背倚着门板,听着白宅骚动,心底不知怎的空空荡荡,忽然摊手,猛然记起——“唉呀,忘了灯笼!” 林子里早熄了的灯笼,仍静静躺在月的光晕下,听着流水淙淙……享受着月色银银,不再需要烛火温暖;而乐香心底,初初才点上一盏明灯,映得心房无所遁形。为着白微生,想着白微生,又甜又涩,像青梅滋味。 ※※※ 却说白微生酣睡一夜,醒来头痛欲裂,昨夜一切如梦,早忘得一干二净。迷糊间瞥见了臂上那一行字,愣住,抱头低咒。 “该死!真给宋清丽想出来了?!”摸着下颚,又摸上臂间字迹。“真聪明!”他佩服至极,心头悸动,对宋清丽益发在意。“对得这样好,够格当我老婆了。”和他白微生简直是天造地设、天生一对。 清晨,天未透亮,那厢乐香犹抱枕,安睡梦底。哪知道,月老一只手,轻易就将白微生,推得更远更远…… 单飞雪橘子说系列059《相公有福了》killy扫校 本书版权属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www。4yt。net四月天会员独家OCR,仅供网友欣赏。其它网站若要转载,请保留本站站名、网址及工作人员名字,谢谢合作! 第三章 “这个不好……”白夫人挽着爱子,指着堂中一位姑娘评头论足,毫不顾忌姑娘感受,就批评连连。“嘴唇太薄,肯定没福气,额头倒挺高的,可惜眼睛太小了,不够旺……”挥手。“下一位!” 白微生表情凝重,隐忍住快爆发的脾气。“娘!你别听那劳什子大师胡诌,我是仙鹤白绵绵?”他挥臂。“那我岂不是能飞了?” “唉呀呀——你这姿势,你们瞧!”白夫人惊叫,嚷来下人指着张开双臂的微生,问道:“像不像一只仙风道骨、振翅欲飞的鹤?”白夫人呜咽。“没想到,我儿真是仙鹤托世,怪不得打小就聪明过人……” 白微生立即收臂,眼角抽搐,真发火了,指着一群下人臭骂:“你们猪脑啊?夫人被骗了你们还跟着瞎起哄,有没有脑袋啊?” 白夫人不管他的抗议,抓住他臂膀,指着新登场的姑娘。“微生、微生——”她眼睛一亮,来的是一名非常胖的闺女,衣裳被撑得快爆开。“这个姑娘不错、这个不错,肉多,皮相看来就很福泰,这个肯定能旺夫,就娶这个!” “娘,我坦白告诉你了,我微生要娶的是全城最聪明的女人……”他走向堂中那名姑娘,昂着下巴对她道:“随便念首诗来听听。” “……”半晌过去,姑娘额头汗落如雨下,两眼痴望着俊帅高挑的白微生,一张脸只红得似苹果,张着嘴急了半天,说不出话。 白夫人亲切地望着她,笑道:“别羞、别怕,你就随便念首诗给他听,放心,夫人我要求不高,只要是诗就行……” 白微生瞪着那姑娘,不耐烦地双手环胸。 众人安静下来,等了好久,那胖姑娘猛搔头皮,又抓扯头发,这才忽然记起,仰着满是油光的脸,硬是挤出一句—— “床……床……床前明……光光……疑……疑是……地光光……”念完喘口大气又抹抹汗,满限期待地望向白夫人。不妙,白夫人脸色惨白。念错了吗?再看看大才子白微生,他倒是一脸平静,伸手过来拍她肩膀,赞道—— “明光光又地光光?很好。”他点头。“相信你前途也光光,来——”将姑娘转个身推前。“门在那里,请。”摆明送客。 姑娘这才明白过来,被淘汰了?“哇”的一声痛哭,那大嗓门骇住微生及白夫人,下人只好快将那失态的姑娘送出去。 “你要我娶这个女人?”白微生不敢相信,脸色难看至极。 白夫人嘴角抽搐,自知理亏。“这个不好,还有二十个在门外等,我们再挑,那位清水大师说——” “我不管清水大师说什么!”白微生抓了袍子,穿上就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咆哮。“我不娶我不娶我不要,你找的我都不娶,我娶了我乌龟!”气死了,不可理喻,什么仙鹤、什么死劫,什么跟什么嘛!白微生负气离开,任由母亲继续挑选她中意的媳妇,反正,他是绝对不娶!妈的,一早就遇上这等鸟事。 他气冲冲,动身前往挂月楼,急着找来清丽讨论昨儿个她想出的半阙诗。 ※※※ 挂月楼 一干文人争先恐后,纷纷抢着对上的半阙诗。 “妙啊妙啊!”众人不住称赞宋清丽。“这铜池鲸舞起得真妙。” “兰成憔悴这句更绝。” “我最爱银海鸟飞这句,更衬出屠龙绝技的豪迈,啧啧啧,清丽,你真把咱微生的诗对得妙极!” 众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白微生不语,只微笑望住宋清丽。主动帮她将酒杯斟满,然后举杯向她。“我敬你,大才女。我服你了。” 宋清丽先是听得一头雾水,随即发现微生误会了,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然而当众人一面倒地称赞不绝,当微生双眸发亮只看着她,她忽觉轻飘飘起来,禁不住微笑点头。 “谬赞了,清丽怎受得起。”默认了。这刹宋清丽免感到有些恍惚,也许,也许那诗真出自她手,否则写诗人怎会不见踪影?她饮一口酒幻想着,或者是神仙看她可怜,帮她写的。总之,这天,白微生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她。 微生高举酒杯向她道:“清丽,你这多才情,在挂月楼太糟蹋了。” 宋清丽浑身一震,红了眼眶,抬起脸注视白微生。 微生也望住她润着湿意的眼,忽然觉得这样好的女孩沦落风尘太可怜,又想着若能日日对着这样聪敏的姑娘吟诗作词,该有多惬意。 众友起哄。“微生怎地?你爱上宋姑娘啦?” “哈哈哈……咱微生动心啦!” 宋清丽一脸期待,白微生拍桌,干了杯中酒。“好,今日就跟我爹娘商量。宋姑娘,你这等才情,不该在此烟花地终老,别人不娶,我娶。” 宋清丽怔住,不敢相信。“白公子……”话未说完,一滴泪就滚落下来。 稍后—— 回程路上,微生挥扇,扇面是新提的诗,他和清丽共写的。他吟着,一边赞叹,一边还思索着该如何说服毋亲接纳宋清丽。街旁忽然传来爱乐香那惯有的、懒绵绵的嗓音。 “这砚台缺一角,我昨儿个买回去才发现,劳烦你换一个。” “不成不成——”老板捻须摇头。“我看是你不小心敲破的。” “这砚台我还没用过呢!” “全凭你一张嘴说,我吴老头卖的砚台几时有瑕疵,准是你自个儿的问题。” “可是……”乐香为难地捧着砚台蹙着眉头,斟酌着该如何说分明。忽然平空伸来一手抢走砚台,就重重砸往柜台,“砰”的一声,乐香吓得跳起,抬首见来人爽朗的一把嗓音,朝她兜头劈下。 “蠢、笨、呆、逊!”字字骂上爱乐香。乐香瞪大眼睛,望着凶神恶煞般的白微生。 他当街戳着乐香的额头嚷嚷:“哪个生意人会承认他的货品有瑕疵?除非是有良心没大脑的。”他瞪着乐香,一手指向老板。“你瞧这老板,长得尖头锐面,一脸尖酸刻薄样,他会那么好换给你吗?他会诚实向你承认他的砚台有瑕疵么?他像是那么老实的生意人么?”指鹿为马,指桑骂槐,句句敲进老板耳里。 老板见街坊全被白微生的叫嚷吸引过来,紧张得挥汗如雨,众目睽睽下那张臭脸顿时笑容满面,收回砚台,捧上崭新的塞到爱乐香手里。 “谁不知道我吴老头做生意是童叟无欺、诚心实意的。爱姑娘,银货两讫,要别家才不给你换货,可我是个老实人,我换,我换给你。” 乐香捧着那崭新砚台,斜眼看了微生一眼,他昂着下巴,又开始骄傲得宛如孔雀开屏,笑挥着宝扇。 “嗯哼,原来是白某误会了。这吴老头可有良心的,肯换新的。” 吴老头虽不甘心,但在众街坊目光下,也只能点头“嘿嘿”直笑。“没什么没什么,我做人一向就老实。” 微生拉了乐香转身就走。 他昂首阔步,非常得意地教训起爱乐香。“这种奸商就要这样对付,你光杵在那儿解释半天有啥用,你蠢不蠢啊?” 没想到爱乐香捧着砚台倒叹气了,很懊恼似地。 “白公子,咱生意人以和为贵,你这样给他难看,以后他家死人,断不会给咱买棺材了。” “嗟!”白微生颇不以为然。“你想得也太远了吧?” “做生意讲得是细水长流,”她忽然停步,抓住微生袖子就往一旁小巷钻。“走这边。” “为什么?”白微生恼地直用扇子敲她的手。“放……放手……你放手!我干嘛跟你走,要走小巷你自个儿走!”拉拉扯扯像什么样?! 爱乐香揪紧他。“别走那儿,走这!”硬是拖住他。 白微生甩开她的手,咆哮道:“你这女人又发什么疯——”忽然住口,瞪住对街。某宅正办丧事,门口挂着挽联,挽联迎风飘动,熟悉斗大的字也随之飞舞。 惨了,乐香蒙住脸,却又忍不住失笑。怎会这么巧?真给他撞着?! 白微生奔上前审视那幅挽联,一群人拥上来围住他好奇直问:“白公子跟秋姑娘什么关系啊?” “对呀,白公子竟愿意给挽联提字。” “秋姑娘真荣幸啊,能得您如此厚爱,死也瞑目。” “是啊是啊,这姑娘可迷死您啦!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啊,咱街坊怎都不知?” 微生瞪着那摇晃的挽联,瞪着上头斗大的字,前因后果立时明了,“轰”!一把火直烧上脑门。 萱帷月冷,魂飞仙乡。白微生哀挽若寒。 哀挽若寒?! 白微生揪紧拳头,转头咬牙,指着对面那蒙住脸的女人咆哮。 “爱乐香——”白微生抓狂地冲过去。 “唉呀!”乐香见他杀气腾腾地冲来,不妙!保命要紧,扔了砚台,提起裙摆就溜。 “你别跑!”白微生不顾形象急起直追,一边不忘破口大骂。“臭三八,你给我站住,站住!我非扭断你脖子不可,站住!” 街坊们傻眼,但见好好一条街,忽地鸡飞狗跳,骂声隆隆。爱乐香敏捷地穿过一个个摊位,白微生追得情急,撞倒了好几个摊子,混乱中只见微生直追着前头那抹窈窕身影。 众人莫名,窃窃私语。 “哟!头一次见白大才子这么生气,他跑得可真快!” “追谁啊?” “一身白裳?” “是棺材店的爱姑娘?!” “是她!”众人齐呼,大惑不解。 “他们怎啦?打起来了?” 却说当爱乐香与白微生在街上追逐之际,两位的母亲正巧在白宅一里外的茶馆前碰上了。 爱夫人遇着头号敌人,本来忍不住想奚落几句的,但见着那一脸憔悴,为着清水大师预言而消瘦不少的白夫人,满腹刻薄话硬是说不出口,反而对白夫人微笑。 “白夫人啊,真巧,在这儿遇上。” 白夫人冷睇爱夫人,一贯的面目冰冷,表情不屑。 爱夫人倒是不计前嫌,为着那心头薄弱的罪恶感,安慰起白夫人,她拍拍白夫人削瘦的肩膀,好心暗示道:“我知道你忙着给白微生找媳妇,其实呢,相命师的话你也别认真,听过就算了,何苦把自己逼得这么……” “拿开你脏手!”白夫人迁怒,指着爱夫人臭骂。“咱微生遭难,敢请全是你这卖棺材带衰的,天天靠着个棺材店能不倒霉嘛?我说你们行行好,不能滚到别的地方卖棺材吗?”白夫人吊着尖下巴。“要没银子你大可开口,我给,只要你们‘永福’滚蛋,多少钱你开出来!” 爱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七窍生烟。“你、你、你这个尖酸刻薄的老巫婆,你快死,我免费送口棺材给你!” 白夫人听了大抽口气,一边丫鬟赶紧拍她的背顺气。“这这这是人说的话么?能听么?我们白家怎么会和你这没教养的比邻?” 爱夫人眯起眼豁出去了,当街就和她杠上。“这样好了,看在咱是邻居的份上,你相公儿子祖宗十八代要谁死了,我就大方点送谁棺材。” “你你你你你……”白夫人气得头昏目眩。 “我我我我我怎样?”爱夫人挺胸直向前,白夫人忙往丫鬟身后躲。 “你这个坏心的肥婆,敢咒我们白家,我……我找巫师除掉你们!” “呵呵呵——”爱夫人站着三七步,左手叉腰,右手撩撩头发。“拜托找厉害一点的,咱卖棺材的最邪门,你之前找的太逊了。啧啧啧,白夫人,我看你还是认命吧,好好衰上个十几二十年,别作无谓的挣扎。” “可恶,你这棺材店里咬牙的,你给我记住!” “是,我等着。还有,白夫人——”她下巴朝白夫人后头指了指。“拜托,叫你们那‘有教养’的白大少爷别追着我女儿,难看死了!” 白夫人愕然,回头,但见微生风一般的冲过眼前,还抡拳朝前头乐香大骂。 “臭三八!给你爷爷我站住,我扒你皮、抽你骨,站住,听见没有?!” 真够难看了,白夫人气得指着微生背影嚷嚷:“站住,微生!回来啊——” “哦呵呵呵呵呵呵……”爱夫人双手叉腰,笑得合不拢嘴。“瞧你的宝贝儿子追着我女儿满街跑,大概是爱上我们乐香了,哈哈……” “我呸呸呸呸呸!”白夫人非常鄙夷地呸声不停。“凭你们乐香也想高攀咱白府?痴人作梦!” 一听见女儿被羞辱,爱夫人马上惊爆如雷。“死巫婆,你儿子还配不上我女儿!” “哈哈哈哈哈……”白夫人抽出香帕抹抹嘴。“不过是卖棺材的,狂什么劲,关掉大牙,谁不知全城没人给你女儿提亲,她没人要,这可是大家都明白的事。” 爱夫人怔住,瞪着白夫人那张刻薄的脸,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她。 她可怜的女儿的的确确没人提亲,只因她家卖棺材,人们都怕讨乐香这媳妇会衰。这是爱夫人心口永远的痛……她眼角抽搐,盯住白夫人,最终只是咬牙切齿说了一句—— “很好,白夫人,很好!”眯眼狠瞪白夫人一记,随即拂袖离开。 这口鸟气她不出就是乌龟,竟敢笑她的宝贝女儿。哼哼,白夫人,你死定了,老娘不发威你当是病猫,我玩死你!! 爱夫人杀气腾腾地离开,临别前那凶恶一眼,令得白夫人猛地打了个寒颤。 “我是倒什么大霉?和这种烂人比邻?”白夫人捂着胸口,痛苦地唉声叹气。 ※※※ 那头爱乐香步伐轻快地逃往爱宅,后头微生已经骂到嗓子都哑了,连追了三条街,还不肯放弃,毅力惊人! 为了怕影响店里生意,乐香不敢冲入府邸,只好绕往后苑,钻入灶房,回头急着拴门,一只大手已冲入扳开了门。 “唉呀!”乐香挡不住,“砰”的一声,门被微生撞开,逼得乐香直退。 “你……你……你死定了!”白微生喘得快断气,上前要抓乐香,乐香瞪wωw奇Qisuu書com网着微生,拿后头灶上的瓶瓶罐罐扔他。 “妈的,你还敢扔我?!” 微生火大,忙挥开那急落如雨的瓶罐,可恶!他身手利落、又接又挥地格开飞来重物。“妈的,还不过来给你爷爷我磕头谢罪!”他咆哮着挽起袖子,抡起拳头,生平头一回有那种想掐死人的冲动,而且非常可能将之付诸实行。 乐香没上前磕头,更没开口谢罪,她只转身,蹲下来搬起更大的攻击物——一只面粉袋。 哇勒!微生更气了。金刚怒目咆哮一声,如猛虎般直扑向她;乐香咬牙搬起面粉袋,回头往他扑来的势子砸。面粉袋结结实实击中微生,爆裂开来,瞬间,粉白细末如雪纷飞,乐香怔住,看着那飞散的粉末撒向微生,微生一时傻了,满头白粉扑落,他正吸气,免不了吸入面粉,直打喷嚏,又忙着挥开眼前紧密的白粉。 乐香伫立在纷飞的细粉后头,见微生狼狈的滑稽样,忍不住捂嘴、缩肩,格格笑了。两眼眯眯,笑声低低,大难临头,还乐得娇笑。 微生愕然,拨开满脸白粉,见她笑了更是发火。 “笑?”他上前一把揪住她的手腕,劈头就写:“你还敢——”霍地足下踩着个罐子,整个人往前扑跌。情急之下,他随手想扣住墙沿的架子,但那跌倒的一瞬,架子没来得及扣住,倒是又扯了个面粉袋下来,一并往前摔去。 又是一阵细粉纷飞,白茫茫中,微生跌向乐香,撞倒她,混乱中只听乐香瘫倒之际发出一声痛吟,像是撞着了什么。微生吃惊,来不及揽她,倒是直直摔在乐香软绵绵的身子上。 这一团混乱,起始于长街,终止于两个狼狈叠躺的身子。 微生听见乐香那痛苦的一记闷哼,惶恐地赶紧手肘撑地,不让自身重量压伤乐香,当细白的粉末落尽,白微生终于看清楚身下的爱乐香。 她右肘撑在地板上,左手按住额处,眉心痛楚地紧蹙,红唇抿成一线。眼睛水汪汪地,恍若痛得要掉下泪来。 微生惊诧,赶紧坐起,拿开她按在额上的手,殷红的一道伤口骇住了他。 “妈的,你流血了!”他急急按住涌血的伤口,她吃痛,皱眉哼了一声,微生忙放手,低头就撕了白衫一角,然后捏着乐香下巴,抬起她的脸,将撕下的绸料小心覆上伤处。压住伤口,等着血止住。 乐香缄默地看他着急,竟还抿着浅浅的笑。白微生低头见了,黑眸冒火凶道:“臭丫头,你不痛啊?”抓了地上破碎的面粉袋,拖来就塞入她后脑,让她枕着。他一边按着伤口等血止住,一边不忘骂个不休。 “真衰死了,你乱扔啥子?乖乖让我臭骂一顿不就没事了?非搞得头破血流才好玩是不?”疾言厉色瞪着她一对明澄大眼教训。“你猪头啊?跑跑跑、跑什么?难道我堂堂一个正人君子会揍你吗?你了不起跟我说句对不起、行个礼,我微生岂会计较?我那么死心眼吗?你看你,搞成这样,女人脸上留疤多难看,你知不知道?” 乐香只睁着一双清水似的眼,笑着微生认真骂个不休,仿佛是听着什么甜言蜜语。 微生见她不痛不痒,骂得特没劲。“大小姐,我在骂你呢,你是个么样?还笑?”乐香眨眨眼,忽然低头,长睫湿了。 微生大惊。“我要你别笑,可也没非要你哭啊……” “不是——”乐香揉起眼睛。“面粉……面粉跑进去了……”她用力眨起眼睛。 微生抓住她揉眼的手,高声制止。“别揉、别揉!”抬起她的脸。 “我看看。”敛容,认真审视她眼睛。 乐香右眼揉得发红,微生低头左手按住她眼睑,对着她殷红的眼瞳吹气。 微生真温柔。 乐香感动得如是想。静静睁眼看着他俊朗的面容,他剑一般的黑眉,笔直高挺的鼻,还有那正温柔对她眼睛吹气的嘴。乐香心悸,忽然很想伸手摸摸他唇瓣,想知道那是什么样触感?比宣纸光滑么?似面团那般柔软么?他的脸呢?俊朗的脸颊,深刻的轮廓,她的掌心真想好好感受,属于微生的触感,会是怎么样? 白微生垂落的发鬓,搔痒着乐香颈子。她的额头不痛,眼也不疼,心尖只是甜得过分,跳动鼓噪。闻着他身上惯有的书香味,清新干净的味道满溢胸口。那一直按着她额处伤口的手,非常的小心翼翼。 为什么? 他那么凶她,她却只看见他的温柔。在那好胜自负的面容后,她只看见他柔软脆弱的心。 这一刹,或许连微生自己都不知觉,他对乐香多么温柔。 当然更不知觉,乐香悸动的心。 窗口有光,有人经过,影子闪动。微暗的灶房,斜入的目光映着墙,晕黄温暖着斑驳的壁面。 小小一方天地,谁叠的杂物似小山,满地散落的白粉恍若变成了美丽的雪,窗口银色日光闪动,微生的脸近在眼前。 这一刹,映入乐香眼中,一切一切,忽然变得非常有情调。甚至是他的吹气声,她因紧张兴奋略急的呼息,都似是乐曲,轻轻悠扬。乐香目光闪动,这时分,如何地温馨惬意。这刹那,他目中只她,她瞳中只他。这样,算不算两心相属? 乐香傻傻地昂着脸,静静感觉他呼上眼睛的气息。多么温暖,心被他融化得一塌糊涂,再怎么聪明,也情愿糊涂了。 微生,喜欢我嘛?她问不出口,只好用力抿住嘴。 “这样好了么?”微生吹了一阵,审视她。 她傻傻地睁着眼,有些恍惚。 四目相对,一刹都无语。 微生俯望着那纤纤的、潮湿的眼睫,那一对清丽如水的眸子,盈盈闪烁着,她眨眨眼,既无辜又可爱得要命。 爱乐香? 微生用力眨一下眼睛,睁开再审视。猛地深吸口气,完了!该死!霍然惊觉,爱乐香其实很漂亮。那么近的一张脸,那么白净的一张脸。他从未近看,她原来有一对慧黠的大眼睛,原来小小鼻子那么挺秀,原来抿住的唇瓣红润得快要滴出水来。白皙的脸,粉粉地似在诱人亲上一口。白微生又开始想到软软绵绵的白糖糕,冒着蒸气入口即化的奶包子,唉呀,该死、该死,他饿了么,怎么想咬她?! 微生怔住了,目光惊愕,表情困惑,甚至难得地感到局促不安。这样看着爱乐香,她不语只是迎视他,竟教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见了,那斜映入房的一束光,恰恰攀上乐香柔润的颈畔,他于是看见了近肩处白肤上,那密密的幽幽细细的纤毛,在微光中浮动……胸腔蓦地一紧,硬是忍住想抚摸的冲动。该死!他的身体竟有了反应?妈的,他今儿个是怎地,忽然热血沸腾,很想找个人来扁。 微生懊恼,别开脸去。 乐香问:“你不气了?” “什么?”微生转过脸来。“你说什么?” 乐香挑眉,微笑地。“你不气了?” “气、当然气。”他记起来了,板起脸孔。凶恶地道。“你真阴险,竟敢利用我帮你写挽联,妈的,那幅挽联想必卖了不少钱吧?你这丫头,我微生写的挽联,啧啧啧,起码也要七、八千银两,你卖了多少?” 一毛。乐香看着他,没胆说实话。“岂止七、八千,卖了两万银两。” 果然,微生听了,眼一睁,仰头大笑笑得好不得意。 “这么值钱?你够狠的!”得意笑一阵,低头,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摊在她面前。“拿来。” 乐香挑眉不语。 “装傻?”微生瞪她,抖抖掌心。“两万银两拿来!你少利用我卖字,银子拿来。” 乐香敛眉。“我请你吃馒头。”“馒头?!”微生大叫。“两万银两,小姐?给我拿来!这本来就不是你该拿的,你有没有良心?” 乐香耸耸肩。“那么,办一桌酒席请你。” 微生不肯,高声咆吼:“两万银两万银两万银两万银!” 乐香被嚷得耳朵嗡嗡作响,索性诚实道:“其实我只卖了一毛。” 微生愣住,瞪着乐香。眯起眼睛,深吸口气,猛地咆哮:“你当我白痴?一毛?鬼才信你,你给我老老实实拿来,全部拿出来!” 乐香被吼得皱起眉头,然后又眨眨眼,一脸天真地摇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白公子,您大人大量,家财万贯,满腹经纶,纵横学界,多少人前仆后继,羡慕嫉妒,何苦跟小女子计较这区区一点儿银两?” “哼哼,甜言蜜语,来这套没用!”戳戳她鼻子。“小心我写状纸告到官府,你们‘永福’就等着关门大吉。” “白公子为人一向仁慈宽厚,情操伟大,思虑先进,做人豪爽,乃雨维城最负盛名、英俊貌美的大才子,相信是不会为了区区两万银两告到官府。” 微生扬眉瞪她,还是那一句。“甜言蜜语无用!” 她忽然道:“我喜欢你。” 微生惊愕,一下子竟红了颈跟脸。“什什什什么?”大惊失色。 “我喜欢你。”乐香瞪着他重复,把他吓死。 微生尴尬地咳了咳。“嗯哼……嗯哼……”没什么,镇定,镇定啊微生,你那么帅、那么英俊、那么潇洒、那么有才情,又那么天才。又那么有钱、有势、有墨水,爱乐香喜欢你也是应该的,全城的女人都钟意你也是正常的,有什么好惊讶? 可不知怎地,乐香那坚定的一对眼、驾定的表情,看得他胸腔直烫,燥热袭上脸跟颈,还起一阵的鸡皮疙瘩,竟感到不好意思。 他的嗓音不由自主地沙哑,说起话来吞吞吐吐。“你你你……你……下次……绝对不可以再犯……要……要好好面壁反省……知不知道?” 甜言蜜语真的没用吗?乐香笑了,瞧他尴尬得胀红一张脸,没想到她这说的人还比他镇静。 “知道知道,我定会好好反省。”不知怎地更觉得他可爱。 忽然微生怀里扇子掉落,恰恰落至她胸口。乐香拾起,瞥见字迹,展开扇面,看见那首诗。 她微笑地摸着那一行字。“铜池鲸舞,银海鸟飞,骑省飘零,兰成憔悴。” “对得很好吧?”微生收回扇子。“啧啧,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女人这么有才华,简直可以跟我媲美。” 乐香怔住,莫非?她抬首注视微生……他知道是她对的? 微生展开扇子扇风。“这个宋清丽真聪明,我佩服极了,等会儿要说服娘,让这大才女当我白微生的媳妇,她长得美、性情又好,只可惜她……” 接下来的话,乐香全听不见。耳朵轰轰作响,不敢相信方听见的话语。心头模糊成一片,一室明亮仿佛在瞬间暗。 乐香低头抿唇,复又抬首打断他的话。“诗是宋姑娘对的?” “是。” 又挑眉问一次:“真是她?” 微生点头。“对呀,方才我们还一起讨论这诗。” “你信?”乐香敛容,表情严肃。“你真信是她写的?” 微生听了脸色骤变。“怎么,你是指她撒谎?”口气瞬间冰冷。 “我认为她骗你,白微生,这诗不可能是她写的,诗是——” “爱乐香!”微生勃然变色,怒叱。“没想到你也这样势利?她虽是风尘女子,却不该因而随口污蔑她的人格,你这样——和我娘歧视你们爱家又有什么分别?即使宋清丽出身低微,只要她才情够,我白微生便肯定她。你可以不屑、可以怀疑,但请不要当我的面说,我不想听这种无聊的猜忌……”他说得头头是道、理直气壮。 乐香沉默了,静静挨骂。微生说完后,她也没有回嘴,只是撇过脸,低垂着眼,待他骂够了,她只淡淡吁口气,很有点无奈,又似是感慨。 如果他喜欢宋清丽,那么她说再多,也是徒然。总是这样,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她能说出真相嘛?那晚他醉糊涂了,想必已经忘记,是她将他捧在怀底,是她的手细细抚摸过他的眉眼,是她带他回家,是她写的诗,都是她。乐香觉得很荒谬,宋清丽盗了她的诗,然后成了微生的真命天女,这算什么? 忽然间什么都变得很刺眼;日光刺眼,炉灶刺眼,墙上美丽的影子也刺眼,连吹入窗扉、吹进眼底的风都刺伤她脆弱的眼。 地丧气地坐着,不说话。气氛凝重,白微生一时也不再开口。 她的沉默反而今白微生异常的难受起来,骂是骂完了,可是会不会说得太重?乐香没有哭,可是记忆中这个女人从来没有这么丧气的模样,从没有这么安静、这样沉沉的表情,向来无论他怎么骂她,她仍是一副轻松开心,仿佛他怎么恼她,她都不怕他。 可这刹微生不懂,乐香不似往常那样,被他骂了还一脸笑咪咪地无所谓;这次她撇过险去,这次她不言不语,更不笑了。 气氛尴尬,白微生移开一直按住她伤口的手,血已经干涸,凝结在伤处,成了一道暗色血痕。 白微生起身找寻灶上食材。“有没有葱?神农药典记载着葱白可以防止伤口留疤,你们女人最爱漂亮了,你别动,我找葱白帮你敷,这样就不会……”他才转身,乐香已经离开。 微生愕然,愣在灶前,注视着先前乐香安坐的地方——她呢? ※※※ 乐香走了。 外头目光多么暖,落在她身上却仿佛都带刺。 她信步绕行花院,觉得委屈却没有哭泣。做这行早早看透太多生离死别,她见过伤心人的泪,多得似汪洋。 人生苦短,又何必为了个白微生挂着两行清泪? 乐香走着走着,还是忍不住蹲下来抱住膝盖,闭上眼睛,他的话真伤她的心。 她不想哭啊,但是心口却是这么酸。谁在乎脸上留痕?如果心爱的男人不看,一道疤、两道疤又如何?她不在乎她不在乎,眼睛还是眼睛,鼻子还是鼻子,嘴还是嘴,脸上有几道疤她都不在乎。 白微生,你有什么了不起? 爱乐香努力压抑住胸腔那痛楚的感受,然后起身,睁开眼,前路仍是一片光明,深吸口气,花香扑鼻。 没什么大不了,毕竟花还是那么香。 尽管,那一朵玫瑰没人欣赏,就枯萎在微生书房的水杯里,那又如何? 乐香拍去身上沾染的面粉,昂首前行。 如果没有蜜糖甜嘴,就去习惯开水滋味;如果没人暖被,就拿厚毯裹身;假如没有缘分,就不要爱情。如此如此,一切一切,不看伤心,自找快乐。然后就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爱乐香微笑了,在日光中伸个懒腰。仰头,日光耀眼地闪入眼中,这刹的天空,多美。她伫足,就这么欣赏起来。蓝天白云仿佛都来给她安慰,她目光闪烁,眼泪都蒸发了。 当爱乐香开始意识到,阴错阳差,与微生总是如此,她开始相信和他没有缘分,开始决定忘记之际—— 她的母亲却正踹开清水大师的门,一把揪住清水,满脸通红,忿忿咆哮:“我被那老巫婆气死啦——” 清水大师头一次见她发狂,吓得直在她双掌间颤抖。 “爱……爱夫人……怎……怎么了?” 爱夫人怒咆道:“你去跟那臭女人讲,全城最有福气的就是我红月的女儿——爱、乐、香!你听见了吗?听清楚了吗?你告诉那臭女人,要是娶不到我女儿,她儿子死定啦!管他是什么仙鹤还是个鸡,没了我女儿,他就会死翘翘,死翘翘!明白吗?你去说,你现在就去说!” 清水脸色发白,直点着头。“我说我说我说,说她儿子会死翘翘,要娶你女儿……你女儿最有福气,我说……我说……您先放我下来,我都听你的。” 情况好像……开始不能控制。 爱乐香不能控制,白微生也不能。 恶作剧般,平空一只无形手,翻云覆雨。他们的缘分看来还不能善了,那么又该如何收场? 单飞雪橘子说系列059《相公有福了》killy扫校 本书版权属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www。4yt。net四月天会员独家OCR,仅供网友欣赏。其它网站若要转载,请保留本站站名、网址及工作人员名字,谢谢合作! 第四章 清水大师当晚即刻亲临白府,白夫人受宠若惊,开席款待,晚宴过后,清水大师忽然正色,合目故作神秘,低声告知白夫人—— “太上老君跟我托梦,说她掌管的仙鹤白绵绵若要寄居人世,那么就非要和一个最福气的女人成亲,才镇得住他。” 白夫人听了直点头。“正是、正是,我听了大师的话已经积极地在给微生物色对象,只是,这雨维城究竟谁最福气,我真的一点方向也没有。” “不用找了。”清水大师睁眸,白眉挑起,目露精光,捂着白胡子清清喉咙暗示她。“全城最福气的女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提示够清楚了吧? 白夫人一脸茫然,回头跟丫鬟们低低讨论一阵,遂拱手向清水大师请示。“劳烦大师说得更明白点。” “这是天机哪,说了吾怕要遭天谴……” “您救我儿子,不正是做功德,长命百岁哪!”说着,又暗示一分下人捧上白花花银子。“您再说明白些,我赞助您办法事向天上神明谢罪。” “嗯……嗯……”清水大师闭上眼睛,案旁轻烟袅袅,一室静默无语,白夫人紧张得不敢吭声,终于他睁开一只眼,斜瞄着白夫人。“近在眼前,很近……很近……踉夫人家非常近……”这答案已呼之欲出了。 “很近?很近?!”白夫人搔搔头,还是想不出是哪家闺女。她很自然就下意识地跳过爱家闺女,自然到自己浑然未觉。 真笨,清水大师高声道:“家里兴木。”他都快没耐性了。 “木?”白夫人又跟丫鬟们讨论起来。“这附近哪家开木材行的?还是盖房子的?” “唉呀!”清水大师拍桌,索性直言大喝道。“她家卖棺材的!” 好安静,没人吭声,一个个傻了。 冷汗一滴、两滴、三滴……淌落白夫人惨白的面颊。 真的是非常近……就在隔壁…… 鸦雀无声的厅堂里,白夫人张大着嘴,失了魂般愣在椅上,她呆了很久,久到清水大师以为她还没清楚过来,于是斩钉截铁公布答案—— “就是永福棺材行的闺女,爱乐香。”然后他记起爱夫人的话,很认真慎重地警告白夫人。“娶不到她,你儿子就会死翘翘,死翘翘!你明白吗?” 白夫人忽然眼一闭往后软倒,一旁丫头赶紧上前搀扶。 只听得白夫人气若游丝,满心不愿地道:“怎……怎么会这样?呜……”不由得啜泣起来。“我是造了什么孽啊?我们微生怎么可以娶那死棺材店的女儿?呜呜呜……” 某个没大脑的丫头见夫人哭了,突来一句安慰:“夫人节哀顺变。” “你闭嘴!”白夫人哭得啼哩哗啦。 ※※※ 那厢,爱府主人房,烛光透窗,爱夫人宏亮的笑声震动窗纱,还杂着爱老爷低沉的哗笑。 “月儿,你真狠,这样吓白夫人。” 爱夫人哈哈笑个不停,“她有种就来提亲!不过,咱宝贝女儿我是绝不会嫁给那刻薄势利的白府,我要气死她,让那老巫婆明白,咱还不屑高攀她哪,她气死活该,我可憋了一肚子气哪,这回老娘要杀她?死无全尸、片甲不留,她去哭死吧!” “喔……”爱老爷笑到肚子痛。“我真想看白夫人听见清水大师的话时,她脸上的表情。” 爱夫人扬声娇道:“你想看?行,我猜她八成吓成这样——”她学飞几个张大嘴流口水昏倒的表情,生动得让爱老爷笑了大半夜,两夫妻笑声大得惊动整座爱府。 爱乐香正在房里画着一朵玫瑰,听见父母愉悦的哗笑声,忍不住也跟着微笑了。一直就羡慕父母恩爱的感情,照理说富甲一方的父亲早早可以纳好几个妾,何况母亲始终无法给他生个儿子。然而父亲始终未曾动过他念,仿佛笃定了今生今世就只要母亲一人。 爱情有时如此媚人,多么美好。乐香双手抓起画好的红玫瑰,墨清未干,她倚上窗扉,踮足扬手让风吹干玫瑰。 一张脸,在月温柔的光晕下,花似地明艳。一阵风吹来,恶作剧般地吹走了她手中纸,宣纸轻薄飞上半空,飘上了枝头,挂在荫间,随风飘荡。 乐香恼地“唉呀”一声,抓不住,见它升了天,栖上了树梢,那玫瑰就在夜雾中、树梢上,迎风袅袅起来。宣纸震动,玫瑰跳舞。 乐香愣住,捂住嘴,眯眼笑了。“唉呀,树开出花了。” 她独乐地欣赏一阵,斜枕窗框,趁着夜色,变起玫瑰的戏法给自个儿欣赏,玩得不亦乐乎。 听着父母喧闹笑声,望着手中变出的玫瑰,凑近鼻前亲吻,她想起微生那惊愕的表情。忽地,她尝到寂寞的滋味,惆怅得像一杯苦酒。 月光再美,却不能拥抱。玫瑰盛开,也期盼有情人摘。一身的青春美丽,当然想望鲜红嫁衣。但良人在哪?夜雾弥漫,满苑的花,红得那么寂寞。 乐香噘唇,意识到自己的多愁善感,颇不以为然地嗟了一声,将玫瑰扔出窗外。 傻瓜,他喜欢的是宋清丽。 用力关上窗,关起满院美丽的夜色。吹熄了灯,揽被独睡,眼眶不住又潮湿起来。 其实我很聪明啊,微生……乐香在梦中伤心地喊。 诗是我做的,你真糊涂。 ※※※ 月色如银,夜深露重。白微生还未归家,与好友彻夜共饮美酒。 他在酒楼帮一票好友书写挂字,俊逸的字迹飞一般出自他手。 “微生写得真好!”正抢着要他笔下挂字,白微生却格开他们伸来的手。 “不、写差了!”他不满意,“呲”地一声撕了,扔掉。 “又不好?” “明明很好!” 大伙儿恼了,指着地上毁了的一堆挂字。“你已经撕了几十副了,怎么回事啊?你最近是怎的?” 一人一句,轮流抱怨。“阴阳怪气地。” “是啊,玫瑰的事还恼着你么?” 白微生蹙着一双英眉,心底气着爱乐香。 明明是她不对,他怎么老心神不宁,觉得自个儿下午好似伤了她,好像说重了话,竟然还内疚,甚至担心她额上的伤,不知会不会留下疤? “唉!”微生叹气。 “哦——”大伙儿忽地明白过来,轮番抢答。 “敢情是为着宋清丽恼?” “怎地?你娘不答应是不?” “这是必然的嘛!” 白微生猛然抬首,怔住了,茫然地望着众友,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地道:“我……我忘了。”忘了要跟母亲提这事,自下午和乐香那一闹,他就失魂落魄,心神不宁,烦躁得要命。“唉呀!妈的!”微生拍桌怒叱。 众友惊地跳起。“怎啦怎啦?”微生最近乱怪地。 白微生霍地站起,握拳咆哮,踹了桌子一脚。“这爱乐香恼死我啦!” 都是她不好,害他生气。都是她不好,害他内疚。全都是她不好。变玫瑰吓他,又设计他写挽联,又撞伤额头,然后在他生气时,还没声没息地消失。 微生又坐下,俯案,灌了一杯酒。“我竟然将宋清丽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独独惦着爱乐香这个害人精。 微生返家时已有三分醉意,情绪很低落。经过爱宅,想看看乐香,只是想看看她,想知道她没事,就这样。可是只在宅前伫足片刻,忽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便踅返白府。 一入大门,候着的下人便急急将他请到夫人房里。 白夫人一夜苦候,为着清水大师的话,惊吓过度,烦恼过度。于是头痛地下不了床了,竟还发起烧来,敢情这爱家真是来克他们白府的。 静下心来思虑半夜,决心为着儿子的命委曲求全。 一见爱子入房,便嚷着要丫头扶她起来。 “娘?您怎了?”微生关心,近床俯身探视。 “微生……”白夫人抓住爱子双手,泪盈于睫。“我……我知道你要娶的媳妇是谁了。” 微生愕然。“娘知道?我正是要提这事呢,怎么您先听到消息?”微生坐落床畔,帮母亲垫高枕头。 “儿子……”白夫人忽然张臂将微生猛地揽入怀中。“娘对不住您,我可怜的儿子……”竟然要娶那个卖棺材的……哇!她不甘心,痛哭流涕。 “呃——”微生错愕,忙拍着母亲肩膀安抚。“别这样,是我自己的主意,您能同意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微生!”白夫人更用力搂紧爱子,眼泪飙得更凶了,让微生好不尴尬。“微生,你这么体谅母亲的难处,你太贴心了。娘这么做都是为你好,你不会怨娘吧?” 微生听得好糊涂。“怎么会?我还要感激娘成全呢!” “那好,娘明天就去给爱府提亲。” “什么!”微生跳起,猛地退后好几步,瞪着老母那一双红肿如核桃般大的眼睛。“什么爱府?” “咦?你不是都知道了?” 白微生困惑,忽然头皮发麻,左眼皮狂跳。不妙,凶兆,这是凶兆啊! 果然白夫人擤擤鼻水、抽抽噎噎绞着手帕。“那个……就那个清水大师……说你非娶爱府闺女爱乐香才能逃过死劫。”说完她仰天狂啸。“呜哇,为什么她偏偏就是那个最有福气的?为什么?” 白微生傻了,该哭的是他吧?枉费他是雨维城的首席大才子,他的母亲竟如此不开化,偏信个神棍的话,甚至甘愿让他娶她死对头的女儿。 “娘,你别太夸张了,我才不娶爱乐香。”嗟,连婚姻大事都让个神棍摆布,荒谬! “那你刚刚不是……” “我要娶的是挂月楼的宋清丽。”微生吼道。 白夫人顿时吼得比他更大声。“那个艺妓宋清丽?!” 微生皱眉。“是、是她。她很有才华,我欣赏她。” 白夫人忽然病好了,浑身是劲跳下床来揪住微生咆哮:“我不准!”天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她捶心肝又跺地的放声大哭,一晚连番遭受打击。 白微生看母亲那么激动,硬是忍下脾气,用眼色命令丫头将夫人扶回床上。 白夫人抬着微生,喘气怒道:“你……你要敢娶那姓宋的,娘死给你看!你……你给我娶爱乐香,她福气,她能救你。” 微生瞪着母亲,一把火烧上眼眉。“您怎么这么迷信?!”荒谬!他火大的握拳咆哮。“好,我不娶宋清丽,也不娶爱乐香,您这么迷信,我出家当和尚好了,我吃斋念佛修身茹素也混个大师来当好了,这样你满意了吧!” 白夫人含泪泣道:“微生……你看你说的话,多么厌世,你本就是仙鹤,你想登仙了是不?娘舍不得,你娶爱乐香,娘求你了……” 微生简直要气得昏倒了,他挫折地踹了桌脚,拂袖离去。 ※※※ 翌日,爱宅大厅堆满金银珠宝。白府差来的媒人婆于堂中说得天花乱坠、口沫直飞,冲着爱夫人及爱老爷颜面,直说这门亲事简直是爱乐香前世修来的福气,言而总之他们白府愿意与爱府结成亲家,是他们高攀了,好像爱夫人应该立即叩头拜谢似地。 爱乐香和总管周老,立在堆满厅堂的聘礼间,清点着。 “哗、金玉、翡翠、珍珠,光这儿就三大箱了——”乐香俯身笑咪眯地执起一条珍珠项链,高举在日光中审视。“原来我这么值钱?” 周老算开了眼界,直绕着一箱箱珠宝打转。“啧啧,小姐,您这回真好大面子哩,敢情平时没人提亲,一提亲就这么大手笔。” 那头爱老爷拥着爱夫人,两夫妻有志一同,默契很好,齐齐抬高下巴,双眸脾睨地瞪视着那媒婆,同声同气一句—— “我们爱家不敢高攀白府,请回!” 什么什么?媒婆当场绝倒。有没有听错?这可是人人求之不得的大好亲事,他们竟然拒绝?! 见媒婆那副惊愕的傻样,爱老爷及夫人互望一眼,猛然大笑,好不得意。过瘾,太过瘾! 而乐香置身事外,正凝视着手里的珍珠项链。一名丫头入厅来,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她点头,笑嘻嘻步出大厅,见宅门外一人鬼鬼祟祟地,不时偷往里瞧。 一见乐香出来,马上一个长手,将她拉到墙角。 “怎啦?”乐香笑呵呵地任微生拖至角落。 白微生审视着她,爱乐香笑咪咪的表情一如往常。微生清清喉咙,绷着脸,烦躁地甩开扇面扇风。 “爱姑娘,关于提亲这事——”他说明来意。“你千万不可以……”还没说清楚呢,乐香倒笑咪咪地拿着珍珠项链在颈间比划,还瞅着一双大眼睛问他。 “好不好看?”她摆起姿态,眨眼笑得好不甜蜜。“这件聘礼不错。” 聘礼?!微生一把抢下链子,急出汗来。“别玩、别玩!我正是特意来拜托你,我娘被个神棍骗得糊涂,你别跟着……”愣住,见乐香不慌不忙又从袖管抖出一只银环,套上手腕,淘气地伸手在他眼前晃,笑呵呵地朗声询问。 “那这个如何?”故意闹着他。“瞧——”她晃着手环。“多漂亮!你们好大手笔哪,行了,我中意。” 妈的!她根本没在听!白微生火大地抓住她手腕,低头使力,硬是将手环扯下来,还恼火地开骂。“你别跟我打哈哈。这事关系着你的未来,大小姐,你且收收心,认真听我说,我——”抬头,哇勒!微生骇住。只见爱乐香不慌不忙地从襟内掏出一只翡翠坠子,捻在指尖,笑嘻嘻又一脸得意地冲着白微生,挂在自个儿耳边比划着。 她到底藏了多少东西?微生气结,拿她没辙,双手环胸瞪住她,一双英眉蹙起。 “很好玩是不?”他恼得要死,她却笑嘻嘻的。 爱乐香见微生真恼了,稍敛了笑,低头眨了眨眼。静了半晌,抬头,复望白微生清俊面容。 伸手拉住他右手,将他掌心摊开来,翡翠坠子跌落他掌心,一阵凉。 乐香表情平静,缓缓说道:“甭担心,这亲事我娘不会应许的。”一早就听说了娘的诡计,故当聘礼随亲事来到时,她也没当真。 乐香左手叉腰,斜脸注视白微生。他一脸困惑,她则是很无谓地耸耸肩,说的很云淡风清。 “放心,我没要嫁你。”从来就不爱强求。万物美好,不必只巴望他青睐。见微生狐疑地望着她,仿佛不相信,乐香还肯定地笑着郑重一句:“我不会嫁你,这样你可放心了,安心娶你的宋姑娘,她看见那么美丽的聘礼一定好开心。” 或者是他敏感了,或者是还介意着昨日伤她的话,白微生只是愕然,目光忧郁起来,眉心未得疏朗,并没有松了口气的快感。 当乐香这样无谓地笑着,他竟意识到自个儿的残酷。这样急急地来撇清和她的关系,她的体谅反而衬出他的自私。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伤她的心,她没理由承受这等委屈,要提亲的是他娘啊! 乐香说完转身走,白微生却急得一把拉住她。陡然一惊,白裳底下,多么细的臂膀……他心头一疼,声音变得温柔不少。 “等等。” 乐香转过脸来,挑眉望住他。 微生轻声解释。“我……不是觉得你不好——”微生敛容,很严肃地郑重道。“你是个好女孩,我知道你常到镇外捐粮给穷苦人家。”乐香怔住,那双清水似的眼睛定定望住他。该死,他很怕这种目光,会教他不由得手足无措,遂回避她的视线。“总之……我只是想说,你是好女孩,总会有人懂得赏识你,婚姻大事,怎么可以儿戏,我不想任我娘为着个神棍的话,硬是凑合这门婚事。这对我俩都不公平。” 爱乐香眨眨眼,能感觉到他的体贴,虽然只一点点。他的表情很有点愧疚,口气十分温暖。他也不想她伤心吧?那么她怎么好伤心?!假如掉下眼泪,假如露出一脸忧虑,怕加深他的内疚。 能给他的温柔,或许就是一脸的无所谓。 乐香隐藏自己的情绪,只云淡风清地对他微笑。尽管那笑容有些惨白,她仍坚强地双手抱胸,然后斜睨着白微生,忽然问他—— “听说……你是白绵绵仙鹤托生转世的?” 微生脸色骤变,低咒一声。“该死,你相信?” 乐香抿唇,挑眉,存心闹地。“什么胡阳山乌噜噜池的白绵绵仙鹤?” “妈的!别说了。”真蠢! 乐香忍俊不禁掩嘴低低笑了。 他气恼地道:“笑吧笑吧,你尽管笑吧,连我自己都觉好笑,改日我就真学只鹤丫丫叫给我娘听。” 这么一说,乐香更是笑得打跌。 见她笑得不能自抑,微生像受了什么鼓舞,更卖力逗她。 “鹤是单脚站立的,你看我这样像吗?”他挥着扇,抬起一只脚,脚尖还戳戳另一只脚的膝盖,昂着下巴很狂的模样。 乐香怔住,天呀,俯下身来更是笑得喘不过气。“别学了、别学了……” 白微生还故意昂着下巴左看看右看看,呱呱两声。很神秘地昂头,朗声狂啸一句。“我白绵绵要羽化登仙喽,呱呱,我要飞了!” “微生?”前头惊咆。 微生和乐香齐齐转过脸去,但见白夫人不巧撞见这一幕,她眸中满布惊恐,瞠目瞪着犹单脚站立的微生。 “你……你干嘛?”白夫人吓得脸发白,丫头紧紧搀住她。 白微生赶紧恢复正常。“娘,你怎么过来了?”他在干嘛啊,真是,丢脸、丢睑! 爱乐香看着朝她直直冲来的白夫人,不妙,惶恐地后退,想开溜,却已被白夫人揪住,冲着她哭吼。 “你瞧瞧我们微生!爱姑娘,求你说服你爹娘,求你答应这门亲事,迟了微生就其要回天上去了,你当是作功德,嫁给我们微生吧!” 她用力摇晃乐香,乐香一阵头昏目眩,只听得她不断在耳边吼——嫁给微生嫁给微生……像魔咒一样。 “娘!”白微生尴尬,拉开母亲,赶紧向她解释这:“我闹着玩的。没事没事!” 都开始乱叫了还没事?白夫人死命抱住乐香双臂,一双瘦脚硬是勾住乐香双足,仰头哇哇嚷。“你答应我、你答应我!”眼泪喷得乐香满身都是。 乐香傻眼,微生挫败地用力将母亲拖下来,但她一双手却还死抓住乐香。 “我就这个儿子,你忍心让他死……呜哇……” 乐香被她的哭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混乱中微生忙帮丫头将母亲搀回府邪。 乐香望着微生背影,摸摸耳朵,叹了口气。 回宅后,望着堂中那一对得意洋洋出尽鸟气,正干杯庆祝的爹娘,乐香双手叉腰朗声道:“我要跟白夫人说实话!” 噗——爱夫人骇地喷出满口酒。当然,全喷上了正和她干杯的爱老爷。 “你说什么?”抓了案上抹布擦着相公的脸,爱夫人瞪着女儿。 乐香双手叉腰。“再这样闹下去,定不能收拾,娘,白夫人被你害得担心极了,我怕会出事。” “能出什么事?” 爱夫人大手往桌上一拍,一脚踩上椅子,拍着胸脯,长指伸前。高声道:“某年某月某日,想那老巫婆在咱宅门前泼洒黑狗血,贴符诅咒咱,她就没想过我会不会发疯,哼,这回你娘可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跟她卯上了,反正又不会真让你嫁,这事你甭管。”说着,手往一旁老爷腿上用力一掐。 “对——对极了!”爱老爷赶紧声援。“乖女儿,就让你娘好好出口气,你甭插手。” 两夫妻一致用力点头,非常同心同力,恩爱甜蜜。 乐香还是一脸严肃。“娘,你不跟白夫人说实话,我就不理你。” “唉哟……”爱夫人捂住胸口。“你恐吓娘!”哽咽起来。 “别哭、别哭……”爱老爷忙把肥胖的爱妻搂进他削瘦的胸膛,抬头对着女儿恼道。“乐香,你怎了,明知你娘最疼你了,这样帮外人说话。” “爹,娘这回真过火了,你是生意人,怎不明白事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从来就不是解决事情的方法,只怕玩火自焚,一发不可收拾,届时后悔不及。” “呸呸呸——”爱夫人瞪女儿一眼。“咱家只是要清水吓吓她,能出啥事?” 多说无益,乐香转身离开。“不理你了。” “乐香?乐香?!” 爱夫人急了,鲜少见乐香这样生气。 爱老爷情知不妙,拉住爱妻肥手。“不如……咱就听乐香的话,你去跟白夫人道个歉,说实话好了。” “笨蛋!”爱夫人踹相公一脚。“我怎能说实话?要揭穿清水,那神棍不就被全城百姓给打死?我不管,奴家明明没错嘛!” 爱老爷好笑地拍拍夫人脸颊。“好了、好了,乐香不会气很久的,别哭喔,我帮你跟女儿说……” ※※※ 照理说,爱家不嫁,白府娶不了。时日久了,白夫人终会明了,清水说的不过是个天大的谎言,这一切仅仅是个恶意的玩笑。 但是白夫人等不及那一天,她委曲求全,诚心实意,低声下气求了爱夫人好几回,受尽鸟气,快变乌龟,惨遭践踏,都不能令爱夫人同意嫁出女儿。 “我女儿要嫁入你家,岂不被你这老巫婆折磨死。”爱夫人只得意洋洋,不住地向白夫人气绿了的一张脸放话。“也难怪你认为我女儿最福气了,要不是她福大命大,你泼的狗血、贴的符咒,加上你那张恶毒的嘴,早早克死她了。”爱夫人越说越得意,还当着她面转起圈圈跳起舞来。“啦啦啦啦啦……可是你瞧、你瞧,我们活得多好多健康,哈哈,我女儿谁都不嫁,她是咱‘永福’的镇店之宝!” 真是够了,白夫人差点没当场气得暴毙。 她怒火冲天奔回府邸,和老爷又是商量、又是哀求、又是上吊地闹了半日,这才令得从来不大管事又爱面子的相公托了朝廷的监事,监事又托了西宫的太监,太监又托了白苑的宫女,宫女又托宫女,用尽各种关系,使尽千万银两,终于事情传到了曾经亲手抱过仍是婴儿的白微生的娘娘,慈妃。 慈妃听说了雨维城最负盛名、最有才情,她还曾经亲手抱过的白微生,竟然要遭死劫了,于是仁慈地同意白府托求,下了一道懿旨,直达爱夫人府邸。 慈妃亲自赐婚,谁不从谁就是死罪。 爱老爷及夫人接到懿旨,如丧考妣,爱夫人当场昏厥。“怎会这样?” 这下不嫁女儿都不行了。 从头至尾这不过是个恶意的玩笑,怎么事到最后竟弄假成真? 白微生与爱乐香听到消息。 微生一贯暴躁地向母亲发飙。“娘,你怎么可以用懿旨威胁人家?” 乐香反应大大不同,她已经十天不跟娘说话了,这会儿,看着母亲哭肿的双眼,倒终于开口了。 “早跟你说了呗?”她的反应出奇镇定。 “那现在怎么办?”爱夫人抽抽噎噎。 “能怎么办?”爱乐香一手叉腰,一手玩着颈边秀发,说得稀松平常。“嫁了呗。” “女儿!”爱夫人不舍地抱住乐香。“娘怎能牺牲你?” “娘,老实告诉你好了——”乐香叹气,昂头噙着笑道。“我求之不得。” 说真的,她可没强求什么,老天爷竟然这样赏她,她可就欢天喜地接受下来。 爱夫人不敢相信女儿真敢往火坑里跳、当白府媳妇。天啊,那个恐怖的女人,还有那个老臭着脸、爱端架子的白老爷,再加上那骄傲自大得要死的白微生,呜哇……她越想越毛,哭得好似乐香前途有多黑暗,未来有多惨淡,甚至哀嚎起来像是乐香已命在旦夕。 乐香被母亲慌张的样子弄得笑了,有这么恐怖吗? “放心——”乐香摸摸母亲的脸。“该哭的是白微生,你女儿不会给人欺负的。” 乐香微笑,深吸口气,斜脸凝视堂外明媚春光。 这是她的缘分,可怜的白微生得要束手就擒。当然,能娶到她爱乐香,可是他天大的福气,平常人她还不嫁哩! 爱乐香自信满满,一副龙潭虎穴都不怕的样子,单手叉腰,深深呼吸,空气新鲜,天朗气清,事已至此,那么就让微生爱上她。 爱夫人望着女儿无惧的表情,用力眨眨眼,是她看错了吗?女儿自信得好似佛要去逮她的孙悟空,更像是命中安排,她胸中也自有定见。毫不意外,没有挣扎,就像她天生注定是微生的真命天女,特来收拾他这狂妄自大的家伙。 箭已在弦,意上眉梢。爱乐香微笑,满苑春光摄入那一双慧黠的眼。 莫辜负盛放的花朵,莫浪费了满园春情,乐香吃了秤砣铁了心。 要嘛就不嫁,要嫁就要嫁爱她的。 箭欲振发,乐香握着情箭,只等着在适当时机,射中微生心房。当她认真起来,就狠得不许失误。 她得意洋洋噙着一抹诡异的笑—— 白微生,你等着,我们要相爱了…… 正是不晚不早,只是刚好。 单飞雪橘子说系列059《相公有福了》killy扫校 本书版权属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www。4yt。net四月天会员独家OCR,仅供网友欣赏。其它网站若要转载,请保留本站站名、网址及工作人员名字,谢谢合作! 第五章 家世显赫、王公贵人之后的白府,将迎娶“永福棺材店”闺女爱乐香,并由慈妃亲自赐婚,这事很快传遍了雨维城,听者无不哗然。 那个爱乐香?无人问津、没人提亲,永远一身白裳似在服丧的爱乐香?顿时全城闺女们无不痛心疾首怨愤嫉妒,憎恨爱乐香好运,抢走她们的偶像。 更别提挂月楼的宋清丽,煮熟的鸭子飞了。她失眠,她哭泣,她不甘心,益发愤世嫉俗起来。如果她出身不好没能衬上白微生,那么爱乐香来自一个下等行业,又凭什么得到慈妃赐婚?就凭一个相命师的话?为什么老天爷这样厚此薄彼?! 不管他人怎样错愕震惊。白家已敲锣打鼓、如火如茶地,急着要将福大命大的爱乐香快快迎娶进门,日子看好了,红联制好了,喜气洋洋,气派豪华地妆点着府邸。 此际天色昏暗,窗外,细雨纷飞。 茶楼顶层,隔起的隐密包厢内,桌上热茶正煮着,茶香四溢,暗褐色桌面,一只雪白小手正缓慢优雅地拨弄炉上煎着的茶。 有一点雨,斜斜沁入窗内。 小手的主人显得懒洋洋又漫不经心;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则是坐立不安、心神不宁。 白微生开扇又收扇,约乐香出来的是他;一见她又手足无措,有口难言的也是他。在爱乐香一派从容的面目底下,他没来由地感到心慌;她的镇定,总教聪明的他猜不着她心思。 许久他终于张口:“我约你来是为着……” “我明白。”乐香将茶碗递至他面前,看他一眼。“趁热喝吧。”笑着抿抿唇,环顾四周。“这里不错,满隐密的。” 微生啜了口热茶。想说的话梗住了,瞪着掌心内冒着蒸气的热茶;他有些困惑,黑眉轩起。 “怎了?”乐香托着下巴斜脸望他,笑咪咪地。 “这是我刚刚叫的碧螺春吗?” 她点点头。“是啊!”晶亮的眼睛饱含笑意。 “不对。”微生皱眉。“我来这儿饮过多次,味道不同。”他又啜一口。“有甜味。” “好喝吗?”乐香懒洋洋地笑望他,雪白的指尖轻轻摸着自己的那杯,爱抚杯沿,一圈又一圈,仿佛有很多时间可以跟他耗。 微生坦白道:“是好喝,但为什么不一样?比往常甘甜。” “因为他们不懂。”乐香轻声解释。“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压低声音…… 微生听不清楚,好奇地伸长颈子,倾身过去,将耳朵贴近她唇畔。 乐香斜脸,贴着他耳朵。因刻意低声,嗓音慵懒,便像一只蚊子,钻进了深邃耳道,亲吻他耳膜,震动他。 “我跟你说……泡茶有个秘诀,茶水入壶要静下心来,默默从一数至十,茶叶便舒展得恰到好处,味道刚好蒸润,即刻起壶入杯,味道不涩,甘味会留在舌尖很久很久……这是我的秘诀。” 微生好学,低问:“数到十?怎么可能?速度快慢每个人不一样。” “大抵是这个速度——”乐香对着他耳朵悄声地数起数儿,雪亮的眼瞅着窗外细雨,听着雨打在叶上的沙沙声,笑着数数儿。“—……二……三……”当然是骗微生的,泡茶要技术,乐香是练来的。 这微生好呆啊,真傻愣得乖乖地贴着她唇畔倾听,乐香也就慢慢数着数儿,越数越慢、越数越小声。又闻到了他身上干净的书卷味,又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又是那么温暖得教人心悸,一盏灯又在心上亮起,良人的味道如此衬身,良人如此亲近。 耳上的肌肤时而擦过乐香唇畔,微生心悸,听得模糊,自己的心跳声反而清楚,跳得比她的声音还快。 咦,她竟才数到五? “这么久?”微生诧异,坐回长椅,瞪住乐香。“你诳,方才分明没见你泡那么久的茶!” 他发现了? 乐香掩嘴颇无赖地吃吃笑起来。 “好啊!”微生恶狠狠指着她狡猾的脸。“真骗我?你这家伙!”倒也不真的气。 白微生硬是敛住浮动的心绪,沉住气回归正题,郑重一句。“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此吗?” “跟我约会啊!”她还在笑。 白微生绷紧脸庞。“不是。” “那么是跟我培养感情。”她闹起他,看见微生眼角抽搐。 “笨蛋,当然不是。”他凶巴巴地否认。“我想了个法子,咱别成亲,咱联手去拆了那清水大师的台……” 微生刷地展开扇面扇风,不知怎的他直觉有些烦躁。爱乐香一对骨碌碌的大眼直冲着他笑,长长睫毛像要飞起,每眨一下就像有针扎上他心房。她一直噙着淡淡的笑着他,于是害他说的心不在焉。 “……总之,我查过那清水大师的底,约莫知道他是个大神棍,只要抓住他把柄,咱这门荒唐的亲事就可以作废。” 乐香微笑地听他说完,还很配合地不时点头称是。 然后微生问她:“如何?” “你想得很周到。”乐香慢条斯理说着,又顺势添茶,捻着茶盖磨着壶沿,熟练地煎茶倒茶,那双手温柔得仿佛正和那只茶壶恋爱。微生注视着,不知怎地又浑身燥热起来,耳边只听见她说:“我可不想辜负慈妃一番好意。” 白微生敛神,正色。“我亦不能辜负宋清丽,那天本来说好要提她的婚事。”话是这么说,按清理也确是如此,可白微生却说得很心虚,热汗直冒。爱乐香,爱乐香……在他心版上竟那么的抢眼,他模糊不了,又擦不掉。 又是宋清丽,那个冒牌货!正是她偷了她的诗……乐香不禁动气,垂下眼睛。该怎么说呢?微生心底只有她吗?阴错阳差,就因为那首诗太出色?荒谬! 爱乐香摸着皎白的耳垂沉思起来,这下意识的举动又搅乱了微生思绪,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怎么了?从没有这样烦躁不安,像有人在他心底打翻了一杯热茶,烫伤他。 爱乐香望着窗沉思半晌,忽然回头盯住微生,微生被那肃然的表情镇住。 她目光精湛,声音笃定,忽来一句打得微生怒火冲天。 那是神童白微生最最忌讳的一个字,从来这一个字不曾用在他身上过,没想到乐香竟冲着他就来那么一句。 “笨!”一字不够再加上一句,清晰,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白微生你真笨!” 什么?!我笨!像晴朗的天无端端打来一道雷,像朵黑云瞬间罩顶,笨?白微生震惊、错愕。 “你……你这臭丫头……”受到极大刺激,他霍地拍桌站起。“你骂我笨?” 乐香一脸严肃,完全不像在跟他开玩笑。 “你笨极了,夸口要娶全城最聪明的女子,却笨得看不清楚谁最聪明,宋清丽是哪根葱?”一个冒牌货,盗用她的诗。 她站起来,将椅子往地上用力蹬了蹬。微生蹙起眉头,看她摆起裙摆。他诧异,退一步,不敢相信乐香意大刺刺地站上椅子。 这下,微生不得不仰起头来望她。 乐香高高在上,自信满满俯瞪微生,双手叉上纤腰,敢情老虎不发威真被当病猫了。她满身光芒似的俯视白微生,那迫人的气势、唯我独尊般的姿态,霎时镇得微生哑口。 震惊的目光中,只见那一张漂亮红唇开启,美丽的一排贝齿,说出的话斩钉截铁,字字千斤重,那腔调笃定得像是一道神谕。 “白微生,全城最聪明的女人正是我,爱乐香。你不娶我就真笨死了。” 一个人就算没自信,大抵上若能撑个场面装装姿态,或者也能唬得过人们眼睛,假的也能强强真上片刻。 但是在人们公认的大才子白微生当前,在他虎视眈眈的双眼中,爱乐香不仅仅是自信得过分,那泰山压顶的气势,更强得像灯照得飞蛾断翅,那光芒忽地令斗室生辉,令微生震惊,错愕得忘了生气,只觉得这爱乐香怎么忽地变了个人?耀眼很难以逼视。半晌,他都只失了神仰望那双灯一样炯亮的眼。 被她震慑得失了魂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你竟敢在我面前这样自大?” 他气恼地绕过桌子,瞪住东香指着她喝叱:“你给我下来。站那么高就代表聪明吗?骂我笨,就不见你聪明过谁!” 乐香抿唇,忽地伸手,自他顶上变出一朵玫瑰。 又是玫瑰! 白微生气很抢来扔至地上。“是是是,你会变戏法我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不会,但这只是戏法,不能证明你聪明。” “我只学了半天就会。”乐香俯望他。“换作你,行吗?你也变来看看。” 微生气结,不禁咆哮:“你少自信得像是有多厉害,不过是手变出来,谁学谁都会。” “那可不。”乐香神色镇定,目光烁烁。展开双掌,十指那么匀称修长,白润柔滑,摊开掌心审视,并道:“我这双手有魔力,我不是吓唬你,要让我这双手摸上一下,你就要爱死我了。”说得煞有介事。 简直胡闹!“你说够没?什么魔力?敢请你也成了神棍?嗟!” “你不信?”她笑咧嘴,忽地摸上微生脸庞。他身子一震来不及躲,一双巧手便将他收在暖暖掌心底。 俯看微生怔住的表情,她含笑眸底尽是柔情蜜意,教轻狂好强又倔强任性的微生,几乎在那双眼睛底融化。 如果眼睛是灵魂之窗,那么白微生不禁相信,乐香有一缕独特美丽的灵魂。看了那样一双眼睛,就像它会说话,把他的魂魄都说去了。那一双眼睛会笑,直直笑过他心底。果真是魔?好似将他心揪住,漏跳半拍,在瞬间,让她擒住心跳,有一刹喘不过气,胸腔绷紧。喉咙干涩,被她钉得死死地,逃也逃不掉。那耀眼的一双眼眸,灯似将他照得无所遁形,照得无言以对,忘了辩驳,更忘了言语,好像一丁点声音都会惊吓到他自己,于是只好缄默,只能仰望着那一对眼睛。 窗外,雨落个不停,雨势在一声雷响后变得更急骤。屋内,爱乐香正用一双蕴满自信的双眸收服骄傲自大的白微生,忽然捧住他的脸,一霎时将他躁动的心擒住。 好片刻后,微生喘一口气,跟着气恼。 恼的是摸在他双颊上温暖的掌。 见鬼了,什么魔力?妈的! 但见乐香,抿着红唇,双眸含笑,像钓上了一尾大鱼,像她胜利在望;而他热血沸腾,被她摸得心跳如擂。 她为什么不害臊?为什么这样自信?为什么胆敢这样放肆待他,像是把他握在掌中,可怕极,也心动极。 从没有女人像爱乐香这样特别,用这么奇怪的方式待他,说的话奇怪,却有趣,别出心裁的心思,强烈地吸引住他。 在骤雨声中,但见椅上白裳的爱乐香微笑,摸着地上站着白微生的脸。 他骄纵盛气的脸庞,在她双掌的温柔中融化。 但是他的眼底有火在烧,这个女人,怎可以这样摆布他情绪?他气那得意地抿着笑的唇瓣,真的刺眼,真的可恶,可恶至极。他不服气,更不甘心。 “胡闹!” 勃然怒叱,忽地将她揪下椅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入他怀抱。揽住那云一样轻秀的腰身,窗外轰隆一道闪电劈过,青光一瞬,他恼怒地在这一瞬吻上乐香含笑的嘴。 乐香便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白微生强壮的一双臂膀收紧,困住她。炙热的嘴野蛮地封住她的唇,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深吻她。 像谁打了火石,滋地亮光乍现。像烟花忽地在黑夜绽放,缤纷耀眼地让人头昏目眩。这一吻来得太突然,乐香不及反应,只呀了一声,便被他封住嘴。 微生热情辗转吻她,略带怒气的舌像在惩罚,又似是报复什么那样,激烈地探索她的嘴,摩挲她的舌与齿。 乐香骇得忘了反抗,他的嘴好烫,他的身体好热。那霸道的吻又急又狠,占据她呼吸。她不能呼吸,喘不过气,心跳如擂,胸腔震动。那刚强精壮的身体墙一样牢牢困住她,捆着她,不让她挣扎逃脱。 微生吻得乐香心悸,他们甚至因为拥抱与激吻而战栗地双双跌到地上。开始吻了之后便停不下来?流连在那片温软甜润的唇,像野蜂尝到花蜜滋味,便疯狂舞动翅膀要的更多更多。 窗外雷声轰轰,伴着骤雨。白微生年轻气盛的身体,却燃着火热的情焰,像被一条莽蛇箍紧。 微生坐起,试图平静失控了的情绪,捧着那颗混乱的脑袋,聪明的他怎么也会有这么不清楚的时候?像是着魔,差点就在这里要了爱乐香。老天,他几乎就毁了她清白,只差一点…… 茶水在案上已经沸腾地过了头,呜呜响着,蒸气氤氲了斗室,烟蒙蒙。 乐香的心像刚被煮沸过,长发凌乱,衣裳纠结绉褶。缓缓坐起,看着白微生懊恼地往地上用力一击,说出十分不情愿的话,像是在跟自己生气,更像是个毁了玩具的孩子。 “我不甘心——”他气恼,颓丧控诉。“你用美人计!” 美人计?乐香眼一睁,格格地笑了。 白微生转过脸来瞪住她。“还笑?我这样狼狈你好开心是吗?这会儿你倒得意了?” 乐香瞅着他,大眼睛眨了眨。“原来我是美人啊!”声音懒洋洋地。 不,微生想否认,她不美,甚至,一直认为从不装扮、永远粗布白裳的爱乐香是黯淡的,她怎么可能美过宋清丽? 但总会有那么一刹,她让他惊艳。譬如当她变出玫瑰时,譬如当她定定望住他时,她突来的气势、会笑的眼睛、手叉腰的模样,忽地就把他的心揪住……那一刹,白微生总要失神的、让她给震得差点连魂魄都飞了。 譬如现在,他们望着彼此眼睛,他的心跳得太不寻常。唉呀,微生皱眉,不妙,真个不妙,他不甘心,又蹙起眉头,整个俊秀的脸上全摆明了“不甘心”三个字。 乐香在他越渐阴沉的脸容底下,却笑咧了嘴。咦?敢情微生动心了?他眉头蹙得越紧,她笑得越开心。这是一个不甘入网的男人,但是她已出手,怎可能放过他。 乐香伸手,指尖轻轻刮过微生发鬓。 “别不甘心——”她眉开眼笑。“我让你娶得心服口服。” 乐香缓缓站起,背对他,将案上蒸沸了的茶壶拎起,拿来扇子扇熄炉火。 白微生注视她苗条的背影,在炉火吹熄而烟雾冉冉升起那刹,她慵懒地开口:“暮雨半床留鹤睡……”她踱往窗口,纤纤长指将撑着窗板的短竿收下,阻断一窗雨。 “这阙词是?”微生起身立于她身后,讶异这词出自谁手。 “我做的。”乐香转身面对他,双肘撑在窗框上,身子倚着窗板,在微暗斗室内瞅着白微生。光影在她暗了的脸上交错,看不清她表情。 白微生倾过发鬓,掩不住惊奇。“你写的?!”怎么可能?不曾听说她也会写词。 “假如在大婚前,你对不上这词,就代表我爱乐香确是全城最聪明的女人,你娶我一点都不糊涂。” 她丢下战书,燃起微生斗志。他最爱斗诗,从不见人高过他,霎时兴致盎然,摩拳擦掌。 “假若我对上了?”轩眉一昂,黑眸亮起。 “你对上了?”昏暗中只见一痕笑,像开了一瞬的花。“你对上了,我便设法取消你娘订下的亲事,当我不够格作你白微生妻子。” 微生失笑。“说得好似你真那么神通广大似地,这可是慈妃赐的婚哪。”这个爱乐香,真是。 乐香仍笑。“糟糕,我真就这么神通广大,你不知道吗?要不要我再变一朵玫瑰给你?” “不必了你!”为这玫瑰他够窝囊了。 却听乐香格格地笑了,她步出暗处,秀丽的一张脸,斜斜睨他一眼,走过他身畔。 “那么,等你下文,我回去了。” “等等。”微生付了银子随她下楼。天色灰蒙,茶楼外密密落着雨。 微生拉住她臂膀,转头向卖伞的阿婆买了一把秀美的华骨伞,递给乐香。 乐香摸着伞,竟蹙起眉头。“这种木质不好;漂亮但不中用,我要樟木的那把。” “唉呀呀,你爷爷我好心送伞,你还挑剔?!”微生气恼,又觉好笑;将伞拿回去给阿婆。“换那把樟木的。真是,漂亮的你不要,偏要这把丑的。” “你懂什么?”乐香收下伞。“这把实用。” “好你个爱乐香!”他用力拍了一下她后脑。“本爷爷买伞给你,你还批评我来了?” 乐香失笑,仰头将伞撑开,水珠飞溅。步入雨中,回眸一笑。 “微生,一起走吧?”笑咧了嘴,灰蒙蒙雨中只见她一双眼亮着。“我有伞哪,送你一程?” 哪天真会被她气死!微生瞪她。“是是是,你有伞,你走吧,快走、快走。” 乐香笑着,撑伞,缓步离开。轻盈的身子,没入漫天银针似的雨中。 微生仁立茶肆檐下,张望着她萧瑟背影,和细雨溶成幅模糊的画面。 乐香肩膀好小,身子好细,如果那些针似的雨打在她身上,他会心疼……心疼?微生又蹙起眉头,对着雨幕叹息。 她走后,才听见身后茶肆喧哗热闹的人声。她走后,雨中的是她,他却觉得自己立在这檐下,比独行的她更狼狈更萧瑟。 “暮雨半床留鹤睡?”微生双手环胸,摇头失笑,不禁赞赏。“乐香,你好样地,原来深藏不露的是你。”开始对她另眼相看。 她想留谁? 在那一阵暮雨中,清俊如鹤的白微生,或者已经湿了翅膀。 镇日骄傲自啼,怎能想像一只更美的仙子一早就看上他。通天遁地,法力无边要收服他,将他棱角分明的表情,用一双柔情似水的手,细细熨烫。 是如何的聪明,但偏偏,情网逃也逃不掉。 ※※※ 雨中,乐香撑着微生送的伞,听着雨滴声,心情愉悦地似要跳舞,水花在湿漉的地上飞溅,行人的影子于水面摇曳,灰蒙蒙的天,林立的茶肆酒楼,五颜六色旗子仍迎着雨飘扬。偶有不小心斜飞上脸的雨滴,乐香微笑,像是雨跟她亲吻。 握紧伞柄,她高兴得想欢呼。微生今日吻了她!原来亲吻是这样,甜的是嘴,震动的是心,那么暖那么亲昵,爱乐香一路抿着笑回家。 却不知那晚白微生和人干了一架,重伤,把白夫人吓得半死。 白微生或许脾气不好,但真真要让他不顾修养,不计形象抡起拳头打人,那还真是罕见。 事情是在乐香走后发生的,当微生又买了把伞,打算离开茶肆直往挂月楼,却听身后茶肆内的客人嘴碎地讨论着他与乐香,指指点点。 “瞧那爱乐香,多不要脸,钓了个金龟婿笑成那样……” “可不是,白大才子不知倒什么霉,竟要娶那个卖棺材的……她哪配得上白家!” 微生不知怎的,一把伞握得死紧,走不开,又不得不听见更多过分的话—— “谁不知爱姑娘没人要,真不知慈妃是不是老糊涂了,这样胡乱赐婚。” “肯定是爱家使了不少银两,用了懿旨,逼白府屈就。” “真不知羞耻,也不看看自己女儿够格吗?” 白微生摔了伞,冲入茶肆,一把掀起那坐在门边不断嚼嘴的汉子。 “妈的,你不知道就别乱说!”硬要娶乐香的是他娘啊。 那汉子身形肥壮,气得胡子翘起,一把推开白微生。 “俺在为你叫屈,你他妈的凶啥?” 白微生面目阴沉。“你要敢再侮辱爱姑娘,你爷爷我跟你拼了!”真火大地挽起袖子。 霎时茶肆静得没一点声音。 那汉子瞪着斯文俊秀的白微生,忽然仰头哈哈大笑。“不自量力,老子还怕你打吗?老子就想骂那个死不要脸卖棺材的爱乐香,她倒贴男人,她花痴,她想嫁人想疯了……” 白微生拼了。 从不记得自己有这么生气过、这么想杀人,一记拳头快得跟风一样就打上那汉子的脸,“砰”的一声。汉子愕然,发出类似熊般的咆哮,扑上去和微生扭打起来。 白微生或许没那汉子壮,但精瘦的身躯,惊人的毅力,一旦扭住那汉子,就不肯放手,胡乱地打他扁他,当然,自己也吃了好几拳,很快地眼角瘀青,嘴也破了。 那汉子更惨,被白微生那死命干的蛮劲吓坏了,头皮硬被撕了一块下来,想停战,那白微生却疯了似地紧咬不放,口中不停咆哮—— “不准骂她,不准!我打死你!打死你!”乐香有什么错?要被人这样白白骂,太过分了!她是个好女孩,她心地善良,救苦济世,难道只因为她爹的行业,她就要遭人歧视,不公平,他替她叫屈! 那汉子被微生吓得哀哀叫求饶,旁人直想拉住白微生,也一并挨了好几拳,茶肆生意甭做了,几几乎被白微生给拆了。 怎么也没想到书生样的白微生一发起狂来,奋不顾身揍得人哭爹喊娘,自己身上挨的拳头好似都没感觉。 他浑身是伤,喘着气,还不饶那汉子,跳过去蹲在他身上,揪住领子。“你还敢不敢骂她?嘎?!你再骂啊!” “白……白公子……他……他已经昏了……”旁人恐惧地小声提醒。 “您……您息怒吧!”真恐怖,从没见过像猛兽发狂似的白公子。 白微生从那汉子身上站起,一阵头昏目眩。唉呀,气煞我也! 浑身酸痛,低头,才发现自己也挂了彩。抹抹嘴,痛得皱眉,忍不住又踢了那汉子一记。 “都是你!”微生双手叉腰,抬首,但见一室乌烟瘴气,众人与伙计全缩在墙角直抖,椅子桌子毁坏满地。 白微生肃然整容,咳了两声,清清喉咙,向众人高声道:“慈妃赐婚,是我娘主意,谁再误会爱姑娘,玷污她名声,我就揍谁!” 明明一身伤,白微生站在那里,却还趾高气昂,双手叉腰,无比神气,好像他还有力气开扁似的。 “你们……都明白吗?” 大伙儿猛点头。 “嗯。”微生忍住痛,强装无事。甩开扇子扇风,很优雅地抛出一袋银子。 “掌柜,今日的损失,还有各位的茶水费由我赔。” 掌柜跑出来收了银子,然后又赶紧跑回去窝在墙角,和大家一起瞅着白微生。 白微生挥着扇,瞪着众人。“看什么!”他们的目光很诡异。 终于掌柜小声地问:“白……白公子……你……你不疼吗?”好像看着个怪物。 “嗟!”痛死了!可白微生还是优雅地顺过发鬓。“这点伤算什么!”哼,痛死事小,面子事大,再痛,男子汉也要忍。 可是又有人小声说了:“白……白公子……你……你的头在流血……而且流个不止。” 啥?!微生摸上头,手心一阵湿热。嗯,事情大条了!他猛然诧惊,血气上涌,头一昏、眼一黑,猝然倒地。 茶肆掌柜怕惹上白府,派两个小厮赶紧将白微生打回白府,敲了门就溜。 乍见被抬进屋内爱子的惨状,白夫人吓得双腿发软,立时没了主意……莫非,莫非死劫提前来到? 混乱中,老爷急急嚷人去请大夫。白夫人回过神来,就嚷嚷着去敲邻宅大门。 “快快快——”对着周老直嚷。“去请你们那个福大命大的大小姐过来!”说着哇哇大哭。“迟了,我儿子就没命了,啊……” 白府上下手忙脚乱,仆役急急奔走,混乱中,将爱乐香架来,推入微生房里。白夫人跟着,扯着喉咙大哭特哭,哭得大夫交代的话都听不清楚。那惊天动地的哭呼声令得大夫皱眉,乐香头痛。终于,乐香回头,正声喝叱—— “停!”一句便镇住了白夫人。 白夫人怔住,白老爷骇住,一干仆役立正站好,全错愕地看着眼前敢大声放话的爱乐香。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大夫松口气,终于可以好好给白微生诊脉,乐香立在床畔,面目平静,一双眸深不可测。 当白夫人不敢哭只能小声地抽噎时,爱乐香主动询问大夫,好像她才是当家的。 “是外伤吗,要不要紧?” 大夫写了药单,拿出药粉,竟也向爱乐香交代起来,好像她真是当家的。“姑娘,白公子只是皮肉伤,失血过多才会昏迷,老夫开了药让他好好睡上一会儿。伤都扎妥了,记得一日三回帮他上药,绝不能发炎,要是疼得受不了就吃一帖止痛的药方,这样就行了,没事的。” 乐香这才松了口气,垂下肩膀。呆了半晌,忽然想起,抬首对着白老爷白夫人等微笑。 “放心,他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她温言安抚着他们。 白夫人冲过去揪住爱乐香。“你你你你你……留留留下来照顾他……”有她在,微生一定没事。 爱乐香咧嘴笑。“当然,我留下来。”说着,回头俯身摸摸微生的脸。一双清眸闪烁,对着他昏迷的脸容低低喃道:“没事的,他很快就好起来。”像说给自个儿安心似地。 为什么和人打架,微生?她不明白,在她走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乐香落坐床畔,帮他拉好被子。 白夫人和老爷送大夫离开,一夜喧闹,终于平静。 爱夫人在二更天时,来找女儿回去,乐香却不走,执意陪着微生。一直到这时,爱夫人才隐约明了。“你……你真中意他?” 在白府门前,那红暖的灯笼底下,光影在乐香白皙的脸上交错,有一点红,分不清是她脸儿红了,或者是灯笼的错。 乐香望着母亲,并不承认,只是抿着一抹笑,爱夫人已然意会。 爱夫人望着女儿,忽然失笑。“我还真是歪打正着,弄假成真。”她知道乐香一向自有定见,多说什么也无用。“那么,娘就由你去,最好那小子也喜欢你,要不你怎么办?” 乐香拨去颊畔秀发塞至耳后。“我想……他是喜欢我的。” 重返微生厢房,一灯如豆。 乐香亲自看护微生,时时触探他额头,怕他发烧。微生吃了镇眠药,睡得迷迷糊糊,神智不清。 他那双稚子般忧郁又骄傲的眼眸闭上了,乐香看顾得累了,却不舍得走,坐在床沿,一直一直看着他的脸,指尖描绘着他黑又浓密的眉毛,又微笑地轻抚他鼻尖,一边喃喃地自言自语。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和人打架?”好笑地俯身,耳朵贴住他心房,左手摸着他大大的手掌,轻轻握着。 他的心跳缓慢有力,他的胸膛比她宽阔好多,他的身体硬邦邦地……乐香忽地脸红了,想起下午那个吻,听着他心跳,她低声问:“微生……你爱我吗?” 微生听不见,正当乐香这样暖暖贴着他,这样近的时候,他正跌入一个梦底,黑暗中直想着乐香挑战他的那一阙词—— 暮雨半床留鹤睡? “秋……风……”微生呢喃。 乐香抬首。“什么?”耳朵贴近他嘴边,想听清楚他说什么,只听得他喃喃模糊着说:“秋风……老剑做……龙吟……”他已经想出来了,浑沌中对上乐香那阙词。 乐香听着,只微微一震,然后就贴着他颈项,伏在他肩膀上,抱着他。 乐香闭上眼,不去看那蕊黄的灯火。“你在作梦吗?微生?”她低喃。 秋风老剑做龙吟。 对得这样绝妙、这样好。她赌的那一阙诗,微生轻易就破了局。谁说他们不是天生一对,天造地设? 乐香输得心服口服。忽然有点累了,枕在他颈上,打了个呵欠。 “微生,晚安。” 一早也知微生极可能对得上这阙词,为何要拿来赌他?或者乐香心底并不糊涂,微生要是对她没一点感情,强要来的缘分又怎可能幸福,她并不想嫁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她想知道,微生的心意。但要他说出口太难,或者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好像考试,这一题乐香考他,微生爱不爱,就是答案。 白微生睡得迷糊,迷糊中直觉有那么温柔的一双手,碰触着他的脸,安抚着他眉心。 是谁? 在黑暗中挣扎,额上伤口痛得他出汗,也有人帮他小心擦去。那熟悉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喊得那么温柔,他的心跳都慢了。 又梦见园里百千朵玫瑰一刹绽放,花海中,一名女子抬起脸来,对他微笑。 已经看不见她身上的白裳,全衬上了玫瑰的颜色,红的、白的、紫的、粉的,全开在丽人身畔,她站的那一隅,灿烂耀眼,光明在目。 微生眨眨眼,便朝她直直走去。她双手叉腰,很自负地对他微笑,仿佛早料到这一刻。微生情不自禁就被那笑容迷惑,不能控制双脚,仿佛她具有魔力,引他步向她,步向满布玫瑰的花径,走到了她面前,陡然吃惊。 这是爱乐香啊! 黛眉弯弯,长睫俏丽如翅,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着他瞧,盛满笑意。 “你来啦?”忽然伸手变出一朵玫瑰。“给你,相公。”笑得眼都咪起。 相公?微生吃惊,猛然惊醒。额上剧痛,他皱眉,捂着伤处,那儿绷着伤布。他靠着墙,痛得喘了好大一口气。这才惊觉腰上伏着个人,那人睡得极熟,双手还搂着他。 微生认出来——乐……乐香?她怎么会在这? 单飞雪橘子说系列059《相公有福了》killy扫校 本书版权属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www。4yt。net四月天会员独家OCR,仅供网友欣赏。其它网站若要转载,请保留本站站名、网址及工作人员名字,谢谢合作! 第六章 窗外晨光斜入,微生坐在床上,竟不敢动。只是像看着个怪物那样瞪着腰上的人儿,她熟睡的脸隔着衣料就贴在他肚脐眼上,害他热血沸腾,胸腔绷紧了。 记起昨儿个和人打架,不记得她来;但记得,昏睡中有个人一直温柔地照料他。忽又想起,他似乎对上了那一阙词,秋风老剑做龙吟?! 微生摸着下巴自负他想,自己真天才,对得这样好。 浑身酸痛,想下床,又不愿惊醒她。觉得无聊,只好一直低头瞅着爱乐香看。 这丫头想睡到几时?想快快喊醒她,迫不及待向她炫耀,自己已经成功地对上她那半阙词,她输了。 可是爱乐香那么困地眯着眼,还抱着他。软软地暖暖地贴着他身体,伏着他缓慢呼吸。 微生看着看着,目光不知不觉地温柔起来,握紧的双手张开来,将她揽得更近。她紧紧贴着他肌肤,像要贴进心坎底去,又忍不住摸上那一把乌黑秀丽的发,滑得柔得似缎,擦过他掌心,然后瞅着横搁他腰上的手臂,以及躺在床上那白皙的瘫软着的手。 真有魔力吗? 小心地摊开她掌心,是那么小那么软白的手,怎么常常自信得像能握住所有?微生失笑,忽然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底。 乐香真可爱,他不禁这么想。这刹睡在他怀中,似个孩子多需要他保护。可爱的皎白的耳垂、美丽的柔白的颈子、小巧秀挺的鼻尖,还有那微微蠕动的翘翘的眼睛,忍不住好奇地拨弄那细软的睫毛,听见她皱眉闷哼一句,又呢喃着往他怀里钻。 好痒!微生忍住笑,仍不敢动,怕她醒。 可是她醒了,睁开眼,伏在他胸前,静静注视晨光,注视那透亮了的窗纱。恍惚着,忽然抬首,自他腰际上望他。 “微生?” 仍握着她小手的大掌赶紧松开,微生尴尬地回避她视线,清清喉咙。 “嗯,你醒了就快下来,我被你压得痛死了!” 乐香忽然歪着脸斜睨着他,不怀好意地抿着笑。“微生,你怎么脸红了?” “臭丫头,你快起来!”他凶恶咆哮。她就知道笑话他,妈的。 乐香没起身,直瞪着微生,大眼睛看得微生心底发毛,她又要干嘛了?忽然身子一震,乐香揪住他襟口。 “微生,你想出那对词没有?”乐香贴近他的脸问。 微生愕然,俯瞰着那么近的一张脸。俊朗的眼闪烁不定,斯文的脸忽然暖昧起来;眉头随即蹙起。几乎打了个结。心底有个理智的声音警告他——快说啊微生,说了你就自由了,将那愚蠢的婚事作废,啥都解决了,当然,你就可以娶宋清丽。快说啊,微生?! 乐香清水似的眼睛瞅着他,微生心底警铃大响。毛骨悚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恶魔掐住了喉咙。不,不是恶魔,掐住他的是乐香柔暖的一双手。 在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底,微生梗住了声音。 如果婚事作废她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哭泣?那一对大眼睛,会不会失望地朦胧了,他可不想她难过。 乐香等着他回答,好半晌他却只是惊愕地瞪着她。 “你……你还没想出来对不对?”她主动问。表情深不可测。 微生茫然地,犹豫地,不大甘愿地点点头。 陡然看她笑得比花还灿烂,露出一排可爱的贝齿。 “原来如此。”原来这么爱我,分明想出来了又不说。乐香笑眯了眼,像是窥见了什么秘密。又逼问他:“你昨儿个为什么打架? “我……”他又语塞。为了爱乐香啊……他口拙地说不出缘由,只好气愤地一句:“我干啥跟你说,你甭管。” “唉呀,我关心你哪。” “关心我就快下来!”他咆哮。“被你压了一夜疼死了!”跟自己生起闷气。我忘了?我到底怎了?为什么不说?明明已经想出来了!真呕啊! 乐香笑咪咪地下床,低头理理衣裳。“我回去了,晚点再来。” “行了。”微生双手抱胸,口气很凶。我明明想出来了,分明想出来,说呵,为什么不说?! 乐香将窗拉上,又说:“你别下床,好好休息一天。” 微生挥挥手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真罗唆。 她又收拾了案上汤药,交代着。“要疼得厉害,就把这碗煎好的药服下。” “好了好了,烦不烦啊你。”他别过脸去瞪着墙壁,妈的,他明明对出来了,干嘛不说,妈的,妈的!忽然一个吻印上脸颊,微生吃惊,转过脸,却见乐香笑得一脸眯眯。 “那我晚点就来喔,相公。” “谁是你相公!”拿了枕头砸她,她笑呵呵地溜了。这死不要脸的,昨儿个干嘛还帮她打架?唉呀呀,头疼死了,微生懊恼地垂首抱头。看见凌乱的床褥,那丫头就这样抱着他睡一夜吗? 他的头更是剧烈疼起。妈的,脾气一来,将被扔下床,枕头也踢下去,握拳仰头咆哮。“秋风老剑做龙吟啊——”干嘛不说,干嘛不忍心? 完了完了,微生倒床蒙住脸,喘了好大一口气,又冷汗直淌。 再笨也懂了,如果非要一个女人伤心,他情愿伤的是宋清丽;如果要抱一个女人,他渴望抱的是软软香香的爱乐香;如果要他选一个老婆,除了爱乐香,不敢想像其他人;如果要宠爱,竟也只想宠那个爱闹他的女人。 依此类推,没完没了都跟爱乐香脱不了干系。 如果要厮守,和谁都无趣,仿佛只有爱乐香。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岂不是要乖乖束手就擒?真惨,真输得彻底,让人摆布还心甘情愿。 微生叹息,瞪着门口。 她什么时候来?没了她好无聊,他开始期待她出现。 完了完了,爱上乐香这害人精了!微生忽觉全身无力,没一点精神反抗,自我安慰起来。这由不得我,一定是那神棍施了什么咒,害我陷入情网。一定是这样,爱乐香才会把我克得死死地,逃都逃不掉。 昏眩地闭上眼,负气地想。乐香真贼,故意拿那么暖的手摸他,故意笑得那么美丽……他细细数落她的不是,全是她的阴谋,让他不知不觉就情不自禁爱上她。真贼啊,好你个爱乐香! 当然,他死都不承认,一个巴掌打不响。死也不承认,自个儿爱得要死。 ※※※ 数日后,微生康复。与乐香吵吵闹闹,很快就又生龙活虎起来,白夫人更觉一切都是福气的爱乐香庇荫,筹备婚礼更来劲了。 微生痊愈后,第一件急着办的事,便是去挂月楼找宋清丽谈谈,他失信于她,心底始终内疚着,尽管在烟花地里,什么恩爱保证都是假的,他却认真地想对她郑重道歉。 一见到消瘦如骨、忧郁的宋清丽,微生一颗心就因着自责而狠狠痛起。 “抱歉,这么晚才来跟你赔不是,我……” “你还要娶我吗?”她直接问。 抬起脸来,美丽的眼睛盈满晶莹的泪。“我知道慈妃亲自赐婚,你不能违背。但是,微生……”她深情望他。“我愿意……愿意做你的妾。我不计较名分,只要你和我相属。” 白微生忧郁了一张俊脸,非常罕见地露出困扰的表情,很诚恳地向她解释道:“如此,对爱姑娘与你都不公平。我很欣赏宋姑娘,已经帮你赎了身,也替你在通颖巷买了一宅,供你生活,你再也不必流连烟花地。”这是他一点心意。 “我谢谢你了,但爱呢?”清丽哽咽。“微生,我要的是你的感情,微生,你爱我吗?” 从前,爱对白微生来说只是一个很遥远模糊的事。 但此刻,白微生那一双年轻光湛的眼,在看见了一个女人为他心碎时,忽然风霜起来。 一向神气自恃的俊朗容颜,开始有了化不开的愁郁。 “对不住。”爱情很残忍。他醒得太晚,承诺得太早。“我已经懂得了……”仿佛瞧见爱乐香微笑的眼睛在他心深处眨呀眨的。于是,他说得诚恳内疚。“宋姑娘,我终于懂得了,爱和欣赏不同。”微生垂眸,低诉。“我很欣赏你的才情,也当你是我微生的红粉知己,但是……”但是她不能让他乱了心跳,不能让他热血沸腾,更不会令他辗转难眠,激动地想深深拥抱。 微生抬首,很难说出这么残酷的话,但却必须开口说个明白。 他对着宋清丽一双泪眼,诚心地道:“对不起,我过去太轻狂,直说要娶全城最聪颖的女子。”他苦笑。“其实这根本不重要,当遇上心爱的人,就发现什么条件都是荒谬,原来心动就心动,和聪不聪明都无关。我真的聪明过了头,偏偏在这事上糊徐得可以,糟蹋你一番美意,承蒙错爱了。” 宋清丽垂眸。“如果我要的只是安身立命,我早就走了。我等的不过是一个良人,白公子,你懂吗?” 听着她的话,看着她落下的泪,微生的心也揪成一团。好似被人绑手绑脚不能呼吸,快要窒息,却只能傻傻一句:“对不起,宋姑娘。” 宋清丽只是固执地擦着脸哭泣,让微生不知所措。 忽然楼下一阵喧哗,清丽忙掩住脸背过身去。 “微生、微生!”一群朋友听说微生来此,便成群结队地嚷嚷着找上来。 白微生忽然感激极了,松了好大一口气。好友们热闹地围上来,架住他就往外施。 “快跟咱们走!” 微生被拖往楼下。“干啥啊你们?” “咱送你个大礼!” 硬是把微生拖到走道角落厢房,推了进去,一群人跟着拥进。 房里案前坐了个白胡子黑衣的老人。 众人将微生推至老人面前。 “看呀!微生。” 老人看了微生一眼,便瞅着众人问:“就是这位公子?” “是啊是啊!”大家急嚷。 “你们到底干嘛啊?”微生莫名其妙。 老人忽抓住微生左手,另一只手往他眼前一挥,红的一瞬,一朵玫瑰便开在微生手上,躺在他掌心底。 微生愕然地瞪着在手上的玫瑰。“你……你怎么变出来的?”这个谁让微生兴奋地揪住老爷爷直嚷。“快教我快教我!” 老人双手抱胸,很神气地开出条件。“这个戏法一百银。” “我们给!”诸位富家子弟一起掏出碎银扔上桌,远超过一百银。 老爷爷见了,拍了一下圆滚滚的肚皮。“我还会变鸽子、小猫、老鼠,每样一百银。” 微生急嚷:“玫瑰、玫瑰、告诉我玫瑰怎么变出来的!” “呵呵呵……”老爷爷抖抖袖子,抖出十几枝玫瑰。“玫瑰要先藏在这儿,至于如何瞒过人们眼睛,将它平空自袖里偷出来,就需要功夫和个人造化,但不知公子能否学得成。” “妈的!”微生卯起来,挽起袖子。“老爷爷,您即刻教我,我白微生不可能学不来。” “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至多半天吧?”乐香就学了半天。“不——”微生改口。“我看我只需三个时辰就会。”他应该学得更快。 结果…… 白微生一直待到翌日深夜才筋疲力竭地离开。 至于他那一干好友,看微生变玫瑰看到眼睛个个红得像兔子。不论微生怎么变,他们分明就能看出破绽,只佩服那微生偏不服输,变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大家憋尿憋得急,又困得想死,只好通声一气骗他。 “很好、很好,微生,咱都看不见玫瑰从哪来的,你成功了。”给他雄雄地掌声鼓励下去。 白微生这才肯放他们走。 没想到变一朵玫瑰,也要这番功夫,果真处处皆学问。 解了这谜团,微生心底疏朗。银色月光下,步履蹒跚,袖里藏着三朵玫瑰,嘴角抿着得意的笑。 哼哼,爱乐香,我看你还神气不?! ※※※ 重返白府,白微生稍事梳洗,却彻夜难眠。直想着明日一早,要怎样吓乐香,迫不及待地想看她惊愕的表情。 而爱乐香也睡不着,婚期订在月底,待嫁的心分外煎熬,又在月下画起一朵又一朵玫瑰。随即又抬起床畔的红嫁衣,拿在身上比着,对镜欣赏。 从没穿过白以外的衣裳,微生可会喜欢? 雀跃地拎着嫁裳就转起圈圈,看着裙摆的流苏画出炫目的红,自己也乐得笑咧了嘴。 多么得意啊,爱乐香。终于赢得他青睐,他是爱她的,否则早把那半阙诗拿来交换自由,可是他没说,乐香便明白了,微生是爱着她的。 赢得爱的人儿是神最宠爱的幸运之子,更是天下间自觉最有福气的人儿,是作梦都会笑,是花儿都要失色,那么耀眼,那满怀的宠爱。 可是却有一个可怜人,在黑暗的一隅为自己的命运痛苦。 这可怜人满心不甘,觉得世间一切都将她抛弃,她从没感到这么孤独、这么寂寞,她刚刚以为上了天堂,飞上了云端,怎么转瞬间天地变色,入了地狱。这大起大落的运程,她难以承受,她不愿接受。 她拿了一把尖刀,就往自己细瘦的腕子划下去,深狠得教那血一霎时都没赶得及流出;刀子很利,利到切下肌肤时,并未沾血。 然后,那一点点的红,才陡然地渗出,一发不可收拾,大片大片地凶猛泛滥扔了刀子,宋清丽倒床,恨恨地想—— “只差一点点,新娘就是我……但为什么……为什么……命运待我这般刻薄。” 宋清丽在那一晚,月色如银的那一晚,割脉自杀。 淌血的那一刻,乐香还抬着嫁衣微笑地照镜自赏。 宋清丽诅咒幸福的人们时,那一刻,白微生躺在床上,手里的玫瑰也像她的血那样红。微生睡眼朦胧,盯着手上的玫瑰,想起爱乐香的嘴,也红润得像玫瑰花瓣,然后就捻着玫瑰花瓣儿思念她。 从不知道无心之过可害死一个人。 爱情像玫瑰带刺,红玫瑰也像血。以为唾手可得,正爱不释手,却让刺扎痛了手。爱乐香变给微生的玫瑰,早被她小心地剔去尖利;却不知道,命运的针在什么时候,要扎痛他们。 天上一轮明月如常,不带感情地映照万物。 ※※※ 朋友带来消息,白微生去见宋清丽。要不是发现的早,他就会看见一具尸体。 再见她,微生竟浑身发寒,直冒冷汗。 “为什么这样傻?” 宋清丽幽幽转过脸来,苍白得像鬼。她将手伸出被外,握住激生的手。一对眼固执地注视他忧郁的脸。 “你为我难过吗?知道吗?我差点就回不来了。”一见微生,她就益发虚弱憔悴,仿佛刻意要他内疚。“纳我为妾吧,微生,我一直喜欢你啊……你不也觉得我们很相称吗?你记得那首诗吗?是你说我那么聪明才够格当你妻子。为什么转眼你就变了?” 从不知感情这么棘手,微生不敢再说重话,只好安抚一句:“你好好休息。” 小手陡然握紧,目光锐利似刀尖,逼着他。“答应我,微生,答应我!” 那么细瘦的手像毒蛇一样握紧他手腕,微生垂眼,俯视着那只瘦弱的手,一颗心直往下掉。 乐香不同,乐香的手很温暖。摸着他时,他连心跳都沉稳了,暖着他脸颊时,他舒服地想叹息。 可是宋清丽这只手竟像毒蛇,让他喘不过气,要他去伤害乐香,事情怎会变得这么复杂?都怪自己,当初怎会有那么一刹,错爱宋清丽。 宋清丽更紧地握住他,声音尖起来。“答应我!” 白微生只不情愿低低一句。“我会同乐香商量。”不知怎地心痛,替乐香心痛。他若真开口,向她要求,他的心会比她更痛。陡然吃惊,惊出一身冷汗。 怎奈正销魂时又是疏烟淡雨……莫非真是好事多磨? ※※※ “乐香我……” “乐香,我有件事想……” “乐香……其实是……” 乐香人在灶房,白微生找过来。支支吾吾开不了口,罕见地手足无措,婆婆妈妈。 爱乐香已经听说了宋清丽自杀的事,也知道微生去看过她。 然后白微生就像变了个人,惯常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都不见,只是忧悒地一张脸。镇日神气,这次却难倒了他,苦着一张脸,说不明来意。 这真讽刺,真荒谬!他怎么好说出口,说他喜欢她,但要纳妾,将宋清丽娶进门?荒唐! 乐香正忙着煮食,等了半天等不到下文,便转过身去忙着炉上的事。 “你想清楚再说。”将炉火扇至最旺,烟雾弥漫,她忽然咳起来。 微生注意到了,上前,头一回主动抱住她。 乐香怔住,静静地让他抱着,也没回头,只垂下眼。 “你说不清楚,那我来问好了。”乐香低首,望着揽在她腰上的手,心跳得慌,却强自镇定地说。“你要取消婚事?简单,把那阙词对上,我就取消,我言而有信。”到底他爱宋清丽多些吗?见过宋清丽便后悔了吗?饶是如此,她便作罢。 “不——”微生将脸埋入她暖和的背脊。“我对不上你那阙词。” 乐香忽地垂下肩膀,一颗心终于安稳平躺,听到这句比什么都好。眼眶一红,差点坠下泪来,这才发现自己怕得喘不过气。 她轻声问:“那么……你想怎样?” 微生仍埋在她背脊,没脸面对她。“想娶你,想纳宋姑娘为妾。”终于说出口了。 乐香却噗哧地笑出来。 微生愕然,抬首。她笑?她竟然笑?扳过她来面对自己,但见乐香果真瞅着一对眼笑眯眯地。 “唉呀!”微生震惊,诧道。“我恼得要死,你竟笑?”他要纳妾,纳妾!她不气吗?不发飙吗?不哭不伤心吗?! 不不不,乐香笑着说了四个字——“我、明、白、了。”她挑挑头发,很漫不经心却非常自信的一句。“只怕你要娶,她还不敢嫁。” “她当然嫁,是她提的,她是非嫁不可了。” 蓦地乐香却捧住微生的脸,盯着他眼睛,很郑重地道:“相信我,你明晚再去问,问她嫁是不嫁?” 乐香抿着笑,注视微生。“甭担心,她不会嫁的。” 微生愕然,听得一头雾水,正要追问,乐香又转过身去,掀开蒸宠。 白烟冉冉,微生揽住她的腰近身追问:“为什么?你怎么这么笃定?乐香?” 爱乐香拣了一只馒头。“微生……”忍着烫轻轻拨开香软的馒头,回身道。 “你没尝过我做的馒头吧?来——”笑着递了一半给他。“一人一半。” 微生还想问,却让乐香抢了馒头塞进他嘴底,他呛住,瞪住她。“你真是……”只好忍住疑问,尝起馒头,才一口就喜爱得不得了。 “嗯嗯嗯,好吃、好吃。” 乐香笑得合不拢嘴,背抵着灶沿,笑望他将那馒头啃得一口都不剩。 她懒洋洋地尝着自己的那一半。“还要吗?”一边咬着,一边瞅着他问。 微生左手撑在她腰旁的灶沿上,忽然近身,抓住乐香拿着馒头的手腕,庞大的身躯将她困在胸前。 “吃你的那一半就好。”嗓音变得好低好低。 乐香抬首望住微生,他的目光黝黑深邃,像燃着火焰。他的身体很烫,像一堵坚硬燃烧的墙,困着她柔软的身体。 满室氤氲,他饥肠辘辘,饿的却不是肚子。忽然那样认真审视着乐香,灼热的视线如此强悍,教乐香一下子慌得什么主意都没了,只能傻傻地看着他。 他低头,黑影似地笼罩住她那一隅,吻上她嘴唇,非常享受地亲吻那美好的唇瓣,闻着那令他安心、乐香独有的味道。那次亲吻过她,如今便再也停不了。每每见她,都痴心妄想着要这么做。 “这馒头加了生乳?”尝着她可爱的舌头问着。 “嗯哼……”乐香回应着他的吻。喜爱上这么亲昵的游戏。 咬上她耳朵,悄声玩笑地说:“我这双手也有魔力,让我摸过,你便爱死我。” 乐香失笑,知道他在讽刺她,揽作他颈子,任微生将她抱在怀中。 “是,我相信。”合眼微笑。微生的吻印上她颈子,她喘息地说。“我相信,你的确有魔力……” 抬头搜寻他的嘴,与他亲吻。 那么轻易地,乐香便把微生那些烦恼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那么容易,就安抚了他惶惑不安的心。 白微生太喜爱乐香那样笃定的表情,自信满满的姿态。忽然很相信清水大师的话,乐香确是最有福气的,要不为什么方才他还愁眉不展,这刹却又欢天喜地,愉悦得像飞上天,愉快得要麻痹。 炉火忘了扇熄,热烟不停蒸涌,渐渐朦胧了他们亲吻拥抱的身体。 怕什么?这样抱着,好像天崩地裂,银海倒泻,地牛翻身,都顾不及、顾不及与深爱的人亲吻。 谁要哭泣谁就去哭泣,而乐香与微生的情焰正热哪!比那蒸熟的馒头还烫,比什么都甜!但愿就这样卿卿我我,天长地久…… ※※※ 翌日,天灰蒙蒙地,像要遮掩什么,阴霾了一天还不够,入夜后,也雾气弥漫,仿佛穿越长街便要熨湿衣裳。 没有月光的夜晚,红的灯笼晃着,映着忙做生意的商行。 夜市喧哗,没有月光,人潮一样熙攘。挂月楼灯红酒绿,热闹喧哗,今夜也一样迎着客人入那温柔乡。 今天十五,恰恰元宵,处处卖汤圆,处处有人提灯笼。圆圆的,一点一点的微光,在雾气里显得特别风流,像一痕一痕划过地面的流星。 挂月楼生意正旺,高楼隐匿的厢房,宋清丽养伤,不做营生,却听有人敲门。 是微生吗? 宋清丽急急撩了乱发,想起身装扮迎客,来人知等不及。 门“砰”的推开,宋清丽心急,挽着长发,手上还抓着支美丽的翠钗,忽然停住,踏进来的是一双雪白绣鞋,愕然抬首,鞋的主人她并不认识。 “你就是宋清丽?”来人挑眉问她。终于照见,这偷诗人。 灯下,宋清丽怔住。 烛蕊跳跃,微光中的来人,一身白裳,没有任何装扮,只一张素脸。可是脸上有一对非常精神的眼,直直望住宋清丽。 不知为什么,宋清丽心底一凉。 眼前这女子相貌平凡,可不知怎地有一股气势,让人不容忽视。乌黑眼瞳,澄净表情,明镜似的像什么都逃不过她一对眼。皮肤白得更胜过她,似雪似月,干净得让宋清丽觉得自己污秽。 宋清丽问:“你是谁?”又不悦地加了一句:“这样闯进来真没礼貌。” 没礼貌?爱乐香挑起一眉,看她一眼,便施施然踱至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了一口。 她的沉着自在,令宋清丽惶恐,好像这里是她作主。 “你要干嘛?你是谁?” 乐香举杯审视,半晌,漫不经心一句:“你的手不痛了?”然后斜过脸看住宋清丽,看得她惶恐。忽又重重搁下茶杯。铿然一声,宋清丽忽然刷地惨白了脸。 爱乐香敛容,难得动怒,再不肯忍受。 眼前这女人偷了她的诗不说,如今又拿死逼微生纳妾,她向来不爱生事,但不代表她就软弱的要任人欺负。她是爱乐香,她不当烂好人。是以此际,见到宋清丽,便忍不住目光闪动,像剑那般锐利,直直刺着宋清丽那张美丽的脸。 她敛容正色,斩钉截铁地道:“铜池鲸舞,银海鸟飞,酒肠跳荡,剑气纵横。听说……”爱乐香直盯宋清丽。“是你做的?”她望着宋清丽的目光坦荡荡,宋清丽却眼色闪烁,不寒而栗。 宋清丽被那正直坦荡的目光看得毛骨惊然,又冷汗直淌。“你……你究竟是谁?”心虚至极。 爱乐香忽地直直走向她,像带杀气似地,把宋清丽吓得直往床后挪,还抱来枕头挡在胸前。“你干嘛、你干嘛,你别过来!”几乎要放声尖叫。 终于停步,乐香俯身,望着吓惨了的宋清丽。审视着她恐惧的眼睛,忽然露齿一笑,笑得来清丽傻眼。 “我是爱乐香,写挽联卖棺材的‘永福’少东家。”乐香双手撑在宋清丽两侧,打量她慌乱的表情,轻声细语地问她。“告诉我……你怎样做出这首诗?怎样给微生的?” “我……”清丽语塞。 爱乐香忽然坐下,与她并肩。叹一口气,然后望着窗纱,轻描淡写道:“你偷我的诗,我不计较。你明知微生心地善良,就拿死相逼。做人不可过分,我听说微生帮你找了出路,也赎了身,你若争气,就不该这样轻贱自个儿生命,让人笑话。”乐香起身,俯低头瞅着她。 “我话就说至此。”乐香露出一口白牙,对她微笑。 宋清丽但觉那漂亮的白牙好似会咬她。 乐香直言不讳。“微生欣赏你,我也不想费劲夫证明这诗究竟谁对上的。但我可以证明,真到那时,恐怕会很难堪,希望不必闹到这局面。说真的,你顶替这诗我很生气,这对我不公平。” 原来这诗出自她手,宋清丽羞得无地自容,缩在床畔,担心地试探道:“你不会跟微生说吧?” 爱乐香低头沉思片刻,吁一口气。随即抬头,看来清丽惊骇得像见鬼似的,忍不住笑。“你怕什么?连自己的腕都敢斩了,难不成还怕区区一个我?”人真不能做亏心事,一旦被揭发,哪还有脸做人? “爱姑娘……你……请你别同微生说,我……什么都答应你。”有些人是宁死也绝不肯丢脸的。 “宋姑娘。”乐香正色道。“微生已帮你赎身,别糟蹋这一番美意。望你自重,从今尔后再不要拿自己性命开玩笑。我从事丧葬业,看过太多生离死别,人人都奢望活久一点,却没想到你竟糟蹋自己性命。”又深深看她一眼,淡淡微笑。 “打扰了,告辞。”转身步出门口。 宋清丽正松口气,她又探头进来。 “对了,你要喜欢,就进白家来当我姐妹吧。” 岂敢?宋清丽别过脸,半句不吭,直摇着手。 爱乐香掩住嘴忍不住笑,转身穿过回廊,没想到这么容易便吓倒宋清丽。把话说开,出了这口气,心底舒坦不少。相信宋清丽再不肯来当微生的妾了,当然,只吓吓她,也没真打算毁了她在微生面前的形象,给人留点后路,也是好的。 乐香心情愉悦,穿越回廊,步伐轻快。现在她和微生之间,再没有障碍,一切手到擒来,就等着当新娘。 “爱姑娘!”小厮气喘吁吁,一发现她踪影,立刻追来。“可找到你了,拜托你快离开,都说咱这不欢迎你。唉呀,你这样硬是闯进来会害惨我哩!” 爱乐香笑呵呵被小厮拖着往楼下走,商家最忌讳见丧,爱家在雨维城可是有名的拒往户,都怕会沾了晦气。 乐香被小厮拉着跑,穿梭寻欢人客间,止不住好笑。方才她可是和小厮大玩捉迷藏,自个儿溜进来找宋清丽的。事情办妥了,也就不为难小厮,任他拉着跑。 小厮急得一身汗,寻欢男人瞥见白裳的爱乐香时一脸惊愕,走廊上整排灯笼晃过她素白的衣裳。 每扇窗都逸出笑声如银铃,女人声音如莺咽,嗲得人骨软筋酥。乐香玩心一起,加上心清愉快,便向那急拖着她跑的小哥,学那些女人嗲声嗲气地嚷:“唉哟!小哥,您掐痛奴家手腕了……” 小哥差点跌倒,回头一瞪。“爱姑娘就别闹小的了。” 乐香掩住嘴,大眼睛眨呀眨。“男人都喜欢女人这样说话吗?”她笑靥如花。 小哥脸红得像灯笼似的。“好好好,我不拖您,您请,快些走,要被当家的看见,我肯定少不了一顿刮。” “是,奴家这就走。”乐香打个揖、行个礼,柳腰款款轻摆,小哥险更红了。原来男人都喜欢这么软、这么矜的腔调啊?她笑嘻嘻地往前头走,看见迎面女人们个个花枝招展,走起路来扭腰摆臀的,媚眼乱抛。 乐香好笑,也学着挤挤眼,走得婀娜多姿,差点跌倒,一旁的小哥忙扶稳她。 “爱姑娘,您别玩了,这里可不是好女孩该来之地,您快走吧!” 乐香被小哥赶着,却笑眯眯地直摇头晃脑,大大方方地穿过回廊,正要下楼,忽地僵住势子。 “又怎了?”小哥不耐地嚷嚷,但见爱乐香身子一怔,陡然间敛去笑容。 她转头,听见邻房嬉闹声。 “清水大师……再来一杯嘛!” “对啊对啊,快接着说,您说那个谁谁谁真骗过了白微生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母亲吗?那么白微生的劫难是……” 单飞雪橘子说系列059《相公有福了》killy扫校 本书版权属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www。4yt。net四月天会员独家OCR,仅供网友欣赏。其它网站若要转载,请保留本站站名、网址及工作人员名字,谢谢合作! 第七章 乐香转身,不理会小哥追嚷,直直走向那间包厢,急着想阻止,手刚摸上门环,便听见里头一个醉糊涂的声音高调呼嚷—— “都是假的!爱夫人故意吓他们白家嘛!” 说出来了! 乐香心悸,瞪着手里冰冷的铜环。他说出来了,他真说出来,在这种地方?! 后头小哥追来,对着发怔的乐香直催。“快走啊,爱姑娘!” 清水大师醉倒温柔乡,什么都说出来,让一房烟花女全听了去。 “没想到弄假还成真哩!大师我批过他们命盘,嗟,那爱乐香哪有什么福气庇荫白微生?” 小哥也听见了,怔住,但听清水大师还在嚷—— “他们两个真成亲就惨喽,爱乐香命子硬,会把白微生克得死死地,根本……他们不相称,这门亲事,呸,只一个字,烂!那白夫人糊涂,拿他们两人八字给谁相,谁都会说,这两人不适合当夫妻,这两人互克,这媳妇根本不会旺夫,旺自己倒差不多!”清水大师双手抱着女人,被灌了烈酒,便什么都胡说出口,完全不知将闯下怎样大祸,也糊涂地忘了在这烟花地,什么消息都传得特快。 小哥惊愕得瞠目结舌,忽然不知怎么和爱姑娘说话,尴尬着。偷偷瞅向爱乐香,她却一脸平静,美丽的指尖慢慢松开手上门环。额头抵在门扉上,听着周身客人们玩乐的喧闹声,在这么热闹的地方,她平静的表情却像蒙上大雪。方才还绽着笑靥,转瞬间,却恍若都凝上一层冰霜。 小哥似也感受到她的悲伤,竟安静地不再开口催促她离开。 爱乐香沉默着,半晌,忽地抬眼瞥视那名小厮,看见他脸上同情的表情,蓦地心痛。抿嘴,移开视线,转身就走。 “我自己出去!” 她走得疾快,冲出挂月楼。猝然掩面,满街灯笼,照得她无所遁形。乐香掉头便仓皇奔走,只想快快回家藏住自己哀伤的表情。错身的灯笼,那亮光尖刀似地刮痛脸颊,她怕哭泣,人们手上的灯笼不再美丽,红的绿的紫的,都叫她怵目惊心,都怕被照见了一张欲哭的脸。 乐香躲着那扑涌的灯火,恐惧狼狈地像得了失心疯,没头没脑地直往前奔走,像要逃离什么,人潮中她奔得那样急,就怕被悲伤攫住。 忽然一只手自身后横揽住她的腰,跟着一只大掌扣住她手腕,硬生生拦下她。 乐香猛地回首,却见点点灯火中,白微生一张俊脸,眼神满是担心。 微生俯望她,低哑问道:“我喊你,你没听见么?”她的脸白得似纸,大大眼睛空洞茫然地傻傻望住他。 乐香傻愣愣地,仿佛没听清楚他说的话。只见灯火闪烁,微生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夜,闪得像世上最遥远的星。他们的距离,到底多远?到底多长?上天为什么要一再捉弄她的缘分。她的真命天子呼之欲出,却总要在最紧要时刻错身而过么? 白微生肃容,抓紧她双臂。乐香异常的表情令他担心得蹙起眉头,细细审视她空洞失神的大眼睛,又开始捉不住她的思绪。她怎么了?在想什么?为什么脸色那样苍白?双臂那么冰冷?身体在他掌下微微颤抖,是在怕着什么? “乐香?是什么吓着了你?乐香?说话啊——”他小心翼翼地问,也放柔了嗓音。 是命运吓着了她,是一双无形大掌翻云覆雨吓着她,是月老的恶意玩笑吓着她! 爱乐香傻傻望着微生,那一张脸英俊出色,眉宇轩昂,哪怕立在拥挤的人群中,那高挑的身影,俊逸非凡的气质,只一眼便可认出他。 他如此非凡,如此出色,飘逸俊朗,却高不可攀。乐香紧抿着唇,生平头一回,失却了自信。小手握紧,不禁怀疑,这真是属于她的缘分么? 微生黝黑的眼却直直盯牢她,还问:“怎么了?”从没见她这样恍惚的表情,好像快要倒下。“你说话啊?” 乐香目光闪烁起来,莫非他们真的无缘?忽然脸上一凉,伸手抹,一点一点的湿意滴落脸颊。抬头,斗大的雨点落了下来,密云叆叇,天堕泪了? 微生也注意到了,低咒道:“该死,要下大雨了。” 长街上,人们开始走避,预料将来的一场骤雨。人潮散了,街霎时冷清空荡,却只他们面对面伫立,不走,不躲。 微生气恼,对天咆哮:“该死、该死,每次没带伞就给你爷爷下雨!”低头,见乐香仍发着愣,嗓音放柔。“你怎么了?别直发呆啊!” 雨点粗大,稀疏的答答落下,落得有些意兴阑珊,不干不脆。有的打湿他,有的打湿她,乐香垂眸,眼睫也湿了。他的声音不该这么温柔…… 微生以为是雨,湿了那纤纤长睫,急急拉住她小手,环顾着。“不行,咱快找地方避雨。”便拖着她走,她却不走。微生愕然,回头,真开始觉得不对劲。“乐香?你傻啦?!” 直至这刹,雨终于才爽快地一片片哗哗落下,急骤猛烈,打上他们。那么大的阵雨,打在身上脸上都痛。 直至这刹,微生才看清楚了——乐香美丽的长睫底,也下着一场雨,泪海似的,两痕直淌,和雨一起濡湿美丽的脸。 她低头,只倔强地收紧一双小手,任眼泪直直滴下来,像在跟谁负气。 从未见乐香哭,白微生怔住,有一刹还以为自己看错。一直被他握在手底的她的手,慢慢抽离。 乐香退一步,垂眼,凛着脸,长睫在泪中颤动,声音破碎。“我想……在雨中……走一会儿,你快找地方躲雨吧!”她掉头便走,将微生抛在后头。 白微生愣了愣,雨大得他快睁不开眼,追过去,陪她身边。一时不知如何安慰,有些不知所措,便只好罗罗嗦嗦唠叨她。“唉呀!淋雨要生病的,你要雨中散步这么烂漫,也不必非挑这么大雨的时候嘛!”心疼她湿了一身,伸手将长袖挡在她顶上,但雨势太大,长袖也无济于事。 乐香漫无目地立着,冷着一张脸,也抿着冻紫了的唇。微生看着她眼角不停淌下的泪,像伤心的小河一般,便忘了打在自己身上的雨。 他故意以轻松的口吻问她:“你急着要上哪啊?要不,我去给你找把伞来,你先歇歇行么?”她越安静,他越心慌。 乐香听了,走得更急,像是要逃避他。 微生也加快脚步,还是死皮赖脸陪着她淋雨。唉,从不知自己也会有这么低声下气的时候,敢情这爱乐香真是他克星?长臂仍挡在她顶上,却拦不住急落的雨,把她淋得湿透。 他好说歹说,难得不发脾气。“我的姑奶奶,你这样走下去,风吹雨打的,肯定要着风寒了,你到底在生谁的气,还是谁欺负你了?我白微生啥都多,朋友多银子多,跑腿的更多,你爷爷我去帮你出这口气,你行行好,说句话行么?” 两人身子湿透,寒冷的雨水渗进裳底的肌肤,乐香身子单薄,不禁打了个哆嗦,又打了个喷嚏。 微生怪嚷:“唉呀呀,你看你,难病了。” “微生……”终于开口,微生立时停步,附耳倾听。但见她低垂眼睛,濡湿的长睫伤心地颤动着,只望着地上脏了的绣鞋,久久才挤出一句:“我的鞋湿了。” “姑奶奶,我买一百双给你。”真冷啊。她可不可以快些和他去躲雨? “微生……”乐香还是低垂着脸,小乎忽然握得好紧,像在赌气似地。“我好气……” “气什么?”只要不是气我就好!微生追问。 “气老天爷。”她说。明明给她好运,却又忽然打雷闪电。乐香清楚,清水大师闯祸,很快地消息就会传遍雨维城,他们这婚事成不了。什么八字不配?什么相生相克?一草一木,凭什么要让生辰掌控?她不甘心,她恼、她气! 微生听了失笑,放柔嗓音。“你气老天爷?很好——”他忽然大吼。“我跟老天爷还结仇哩!”猛然仰头,指着老天狠狠放话。“妈的,你这个什么爷的给我听好,咱没带伞你偏下大雨,安计么心眼啊你,了不起啊你?会下雨狂啊?” 乐香不禁笑了。微生注意到,忙抓住她肩膀。 “有了,会笑就行了。”他急问。“还气什么?我帮你骂,别哭了,高兴了就和我去躲雨,你看你,一身湿的,脸都冻得发白了。” 可是她的笑只一瞬,神色黯然,忧郁地抿着唇、“微生……你信命运么?” “信个屁!”微生爽快道。“别忘了我被那个迷信的娘整得多惨。” 乐香终于抬首正色看他,那盈满泪的眼睛叫他心都碎了。他喜欢她会笑的眼睛,他不喜欢这样伤心的眼睛。他会不知所措,他会跟着难过,好像这样看她伤心,自己都要难堪。 乐香定定望住他,低声一句:“我不嫁了,微生。”这事白夫人知道了,绝不会善了,恐怕还会给“永福”带来灾难。 乐香忽然这么一句,这会儿……倒换微生傻了,说不出话。 只听雨哗哗打在他们身上,打落他们身畔。街上水花溅洒,天冷得叫人发颤,可都不及乐香一句话,令微生震撼,煞寒。 好久,他才找回声音,冰冷的视线瞅着她。“你说什么?”表情阴郁。 “我不嫁了,微生。”她看着他寒冰似的眼眸。 微生松开她肩膀,一把火猛然烧上胸膛。“你搞什么?拿我玩么?!” 乐香忽然蹲下,蒙住脸,哭起来。从来也没尝过这么挫败的感觉,像打了一场仗,却在最后一刻被击倒,输得莫名其妙,筋疲力竭,一身狼狈。一直觉得哭泣好傻,一直也以为,人活着就要开心,就不要强求,就要找快乐,何必自找苦吃?但是为什么,也会有这么难堪的一刻叫她遇上,她原来也有忍不住泪、躲不开伤心的时候。这莫非是人都该受的,这泪水的滋味,一脸的热,心却冷得发颤。 原来眼泪要淌时,强要忍住,真是不可能。 乐香消瘦的肩膀剧烈颤动,雨中她的哭声、瑟缩的肩膀,把微生的世界震得四分五裂,也把他的心揪扯得四分五裂。 印象中乐香不曾这样慌乱,不曾这样失措,她永远都镇定,好似永远有办法,就连他说要纳妾,也不见她掉一滴泪,但此刻的她竟哭得这般惨烈…… 微生沉默,静静俯视她,好像忘记了大雨是怎样无情地不断打湿他们。 半晌,他开始感到事态严重,他也蹲下来,伸手,将她披面的发拂至腮后,露出一张泪湿的脸。 “乐香?”抬起她的脸,拨开她额上湿透的发,对着她哭泣的眼睛,用着他生平最认真、最严肃的表情,郑重道:“别哭啊,你把我吓坏了。”她在他掌中嘤嘤啜泣,他垂眸,温柔的嗓音像条毯子,将她密密裹住。“我不准,不准你不嫁我!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不能这时才反悔。”将她护入怀中,让她泪湿的脸靠上他肩膀。“乐香,你的身体好冷。” 他的话却好暖,乐香闭上眼睛,张手抱住他温暖的身体。 就是爱上这样的微生,最伤心的时候,他最是温柔,害她眼泪淌得更多。 是大雨把元宵美丽的灯笼淋湿,但在微生心上,一盏灯方亮起。 抱着湿透颤抖着的爱乐香,她的眼泪、她的悲伤令微生心悸,胸腔抽痛,宁愿陪她淋雨。 心如明镜,心如明镜啊!在这一场雨中,如果可以,他愿意卸下骄傲的面容,只求乐香止住眼泪。 如果她不嫁他,如果她不要他……他怕得像被抛落银河,空虚如堕深海。好像他的世界失去颜色,他的眼睛再看不见。 心如明镜,啊、心如明镜! 或许这双手天生要来抱拥乐香,这聪明的脑袋天生要来安慰乐香,这心只为她悸动,哪怕是雨,也不能浇熄心头那方亮起的明灯,他爱着乐香。 她的眼泪一颗颗都像打在他心上,那么重、那么重地痛着他。 “不哭……乐香,你不是最爱笑的么?”他小声在她耳边呢喃,把她的心都弄拧了。 ※※※ 当清水大师那样糊涂地将事情于挂月楼说穿,乐香心悸,可以想见她与微生是不可能了。事情一旦传开,定难收拾。 生平头一回,爱乐香没了主意,微生却非常清楚要怎样安置她。雨势太大,他们湿透,绝不能就这样走回去。 微生只固执地拉着乐香进客栈,不顾人们暖昧的眼神,跟掌柜要一间上房,买了替换的衣裳应急。 乐香没意见,任由微生安排。 一番折腾,两人都换上干净衣服,肌肤一接触到柔软干爽的绸子,乐香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冷,她忍不住发颤,连打了几个喷嚏后,脸腮就异常地红了。 微生在房外嘱咐着小二哥送热茶。乐香连打的几个喷嚏,教他听得皱眉。 “再来一锅姜汤。”他嘱咐。 回房,见乐香披头散发,穿着过大的绸衫,坐在椅子上哆嗦着。微生不知怎地,竟愣在门口。 窗外雨声哗哗,案上一盏油灯滋滋燃烧,跳跃的火焰映在乐香白净的脸上,映着她低垂的长长睫毛,映着她凛着的略略哀伤的表情。 乐香安静地倚着长桌,柔软粉绿的衣裳将她纤弱无骨的身子衬得好似仙子,湿发缠绕着她素白纤细的颈。 微生愣着,猛然惊觉,原来这是他第一次瞅见不穿白布衣裳的乐香。一身粉嫩的绿,虽没有丝毫装饰,却更雅致纤柔。好似注意到微生的视线,乐香转过脸来,定晴看他,因为刚哭过,黑黑眼瞳显得朦胧氤氲。这一注目,微生怦然心动。她是如此纤弱,怎么从前却不觉得,她其实很需要保护? 微生走向她,停在她身前。她开口,声音浓浊沙哑。“微生,我今日失态了……”她眨了眨眼,疲惫地傻傻微笑。“我歇一会儿就好。”她浑身慵懒,四肢酸痛,怎么也没力气走回去了。 微生不语,看她一眼,便抓了案上干净的巾帕,将她按在自己腰前,帮她撩起湿透的发。乐香贴着他胸膛,任他双手温柔,帮她将发拭干。 难得脾气急躁的白微生,竟这样站着耐心帮她理起头发。 贴着微生温暖胸怀,乐香不禁叹息。“微生,你今日对我真好。” “说话要凭良心!”微生边擦边骂。“我几时待你不好了?偷我字迹也不跟你计较,上回还拿背让你踩……”他喃喃数落起她的不是。 乐香听着听着,眼皮沉重,好暖、好热、好困啊!“微生……我想睡……” 白微生没听见,他还没骂够。“还有啊,你今儿个发神经,雨中漫步,你爷爷我不也奉陪到底!真是胡闹,这么大雨,要多伤心,都不该拿自己身体开玩笑,方才还直打喷嚏,你要是……”忽然没了下文,低头见伏在怀里的乐香动也不动,微生蹲下,将她推开。“乐香?” 爱乐香睁开朦胧的眼睛。“嗯?”一脸恍惚,双腮绯红。 不对劲!微生凛容,伸手摸上她额头,好烫!又摸摸她的脸跟颈。“唉呀!”心急地对她咆哮。“你看你,发烧了吧!这下你高兴了!” 乐香恍惚着,只是困。“我很想睡……”一离开他的胸膛就惊觉到冷,埋首又在他怀底蹭。 微生揽住乐香软倒的身子,将她一把抱起,朝外边嚷嚷:“店小二!店小二!妈的,给你爷爷我过来!”嘴上吼着,双手却很小心,将乐香放置床榻,盖上厚毯。 “乐香?乐香?!”拍拍她迷糊的脸。 乐香睁眼,对不准焦聚,微生的脸模糊了,但听得他的声音焦虑。 “哪儿不舒服,告诉我,我去请大夫来。” “我想睡……” “不行、不行!先告诉我你哪儿不舒服?” “我的心……”她迷糊着。 “痛么?还是怎地?”微生慌张。“你说清楚啊!” 乐香迷迷糊糊又闭上眼,昏眩着,四周的景物好似在旋转。 微生固执地催促。“先说清楚了,我好帮你跟大夫说,你怎了?怎样不舒服?告诉我……” 一只大掌抓紧她软软小手,乐香心悸,脱口便说:“我怕……”模糊喃道。“微生……怎么办……怎么办……” 微生听得糊涂,也跟着着急。“什么?什么怎么办?” “我们……”乐香开始盗汗,额头布满细汗。 “暖!”微生搁下她的手。“我看你啥也说不清楚。”急着就差人去请大夫。方到楼下,就见自家个人寻来了,一拥而上。 “少爷!快回去……” “夫人急着见您。” “您跟咱走——”大家七嘴八舌,倚地慌张。 微生隔开他们。“别烦我!”只忙着嚷来店小二。“去帮我请大夫来,快!” 家丁们拦住少爷。“少爷,白夫人取消您与爱姑娘的婚事。不得了啊,听说清水大师是爱夫人熟识,串通好骗婚哪,方才在挂月楼,这事可是……” 白微生诧然怒叱:“胡说什么?”愤怒地打断他们的话。 “真的,清水在挂月楼什么都说了。现下,夫人正在爱府和他们对质,您快回去啊!” 白微生瞅着一对剑眉,瞪着下人。夜深,客栈内冷冷清清,外头雨下得急骤,空气湿冷。 风吹入客栈,他身上衣袂缓缓飘动。 微生一双眼在浓眉下精湛锐利,他静了半晌,肃然道:“我不走,爱乐香病了,我要照顾她。”什么取消婚约,竟没人问他一声,总是这样任意安排。 “可是他们爱家……” “住口!”他勃然怒叱。一干人骇得全闭了嘴,但听微生笃定放话。“谁敢说爱姑娘不是,我便赏谁耳光。”脸色阴郁,认真警告。“都给我听着,她是你们未来的少夫人。现下——”他敛容怒视。“都给我滚回去!” 大伙儿摸摸鼻子,唯唯诺诺离开。 微生却怒火难消,灯旁,握紧拳头,横眉怒目。什么清水大师、什么狗屁,妈的,一群人被耍得团团转,荒谬!微生振振衣袖,忿忿地冲上楼。呔!他不吃这套。下回再见那神棍,定扁得他哭爹喊娘!这乐香他是非要不可,非娶不可! ※※※ 雨直下不停,湿了一夜。乐香昏睡,流了很多汗,微生亲自照顾,一直没歇。 寤寐中,睡得迷糊,似梦非梦,但听微生不时在耳畔命她饮药喝水,额上总有干净的帕子替换,一双大掌不时轻轻拍抚她脸腮,将汗水拭净。 乐香终于醒来,像脱去一层皮,喉咙干哑,头痛欲裂。一转脸,便看见微生。 他坐在床前,见她醒了,眼睛一亮,像等了好久,微笑,忽尔伸手向她,挑眉,“答”地一声,变出一朵玫瑰。 乐香怔了怔,看着那朵鲜红玫瑰,缄默着。目光闪烁,鼻间酸楚。胸腔抽紧,泪光闪了起来,不住讶然失笑。 “送我玫瑰么?” 微生否认。“不。”仍逞强地道。“只是让你瞧瞧,没啥了不起,我也会变。你喜欢?嗟,拿去!” 乐香笑着。“我闻闻……”微生将玫瑰递至她鼻前,她深吸口气。“嗯……好香。”取走玫瑰,闻着,又抬眼瞅住微生,笑意浮上眼睛。“怎没回去?” “谁叫你病了。”摸上她额头,这才放心展眉。“退烧了。”又说。“乐香,足足有一、二十人看见咱俩住进客找。” 乐香挑眉。“嗯?” “所以……”微生返身,长肘搁床上,手撑着下颚,斜脸看她,黝黑的眼睛直盯进她眼底。“所以……咱非得成亲。” 也不知怎地,微生说的好正经,乐香蓦地红住眼眶。也不知怎地,很是感动,她眨眨眼,问着微生:“你的意思是……你要负责?” 微生看着她泪闪闪的眼睛,好似对着个小女孩,他笑了。“傻丫头。”随即又说:“正是这意思。” 他说这一句,原是要她安心,没想到她眼泪忽地直淌下。微生倾过来,揉揉她脑袋。“你把我整得七荤八素,鸡飞狗跳,难不成现在想脱身?不不不,没这等便宜事。”他掐掐她的脸颊。“等我把你娶了,再跟你算这笔帐。” 乐香低头拭去泪渍。“但是……我们命盘不配。八字不称,你母亲……” “唉呀呀!你几时变得这么婆妈?”微生长手一伸,将她撑起,坐稳床上,凑身盯牢她眼睛。“你怕啥?你不是最福气的么?” 乐香皱皱鼻子,深吸口气。“我是吗?” “你真笨,我白微生挑剔得很,我说是就是,你等着瞧,我非把你娶进门,谁要敢拦我,我就咬谁!” 乐香失笑,将玫瑰收进袖内。“我信你,微生。”又低声一句。“我知道,你待我好,我真喜欢你。” 微生听了,尴尬地清清喉咙,得意洋洋,又开始孔雀展屏似地昂首道:“当然喜欢我,我聪明嘛。” 乐香伸手,摸上他脸,眼睛看在他,低道:“暮雨半床留鹤睡,秋风老剑做龙吟……”微生讶然,但见乐香笑得一脸眯眯,凑身亲吻他耳鬓,悄声道:“你一早就想出对子了?是,你最聪明,微生……”她低首,抚了抚被上绉褶,烧退了,心头也清明了。乐香微微笑,垂着眼。“微生,你对上了词,按咱们约定,婚事就这么罢了。”事情不该更复杂,也许这样就好。 微光中,她的嗓音幽幽柔柔思地稀松平常,微生却听得心悸。 “原来如此——”微生双手收紧,肃容道。“不是我不娶,是你不想嫁。为什么?” “清水大师他……” “别理这事,我只问你嫁不嫁我!”他轩眉,强硬一句。“我可不想自作多情!” “微生……”到底乐香思虑较多,抬首,一双大眼清明如水,注视微生。“你聪明,应当清楚,强娶我的后果。”绝对是一场风暴。这样强求,教她害怕。 白微生又不糊涂,当然知道后果。他正色,瞧着爱乐香。 窗外有雨,屋里有灯,微生黝黑的眼睛底燃着光,一张俊容熠熠发亮,坚决悍然。 忽地,他抓住乐香双臂,一使劲,便将她拉近眼前,瞪住她。 “在你眼中,我像是这样怕事的人么?” 那攫住她臂膀的大掌非常用力,乐香头一回见着微生这样震怒强悍的眼神,呆了呆,便解释道:“我以为这样对我们都好,事情还不够棘手么?” 微生动怒,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你未免太小觑我了。”他白微生岂会这样软弱,连个喜欢的女人都不能保护。 乐香不语,望着微生。“那么,你又能怎样?” “你说呢?”微生忽笑。“我这么聪明,定有法子。”镇定极了。 “什么法子?”她不比他笨,倒不知还有什么办法。 微生挑眉,双眸刹地乍亮,像黑夜里一瞬的星光。一个使劲,便将乐香揽入怀中,低头笑望。 乐香便看见,那一双黑眼睛,笑意昂扬,他暖暖的呼息拂上她的面,乐香仰望,不知他为何能如此有把握,傻傻地问:“什么法子?告诉我。” 他低低笑着,热烫的胸腔震动了她。 微生说了四字。“先、斩、后、奏。”低头便吻上她。 乐香诧异,低呼一声,他便像山一般压下,将她压倒床铺。热情地吻她脖子,吻她小巧耳朵,也吻她弯弯细细的眉毛。蜻蜓点水般温柔细碎的吻,像雨密密落至她脸上。他的身体好热,乐香头昏目眩起来,好似又发烧了,要出事了……她平时恁地镇静,这会儿倒慌,一边低喘,一边急急警告。“微生,你要想清楚。” “怕什么?”他是铁了心要娶乐香。解她腰带,吻她脸和颈。 乐香羞地直躲,急急叫嚷:“微生、微生,你冷静、冷静想清楚,别冲动,微生……”还帮他留后路。 他觉得荒谬,笑着追吻她。他是非常冷静、非常镇定,慌张的是她吧?攫住她手腕,吻她长睫。“乐香别躲,让我吻你。”很赖皮地缠她。 乐香瞪他一眼。“想想你爹娘!”这事可不能糊涂。 微生想得很清楚,就是知道父母会拦阻,这才非先做了不可。还是执意、放肆而贪婪地吻她美丽的脸。 她急得出汗,忽抓来枕头挡他。“微生……”脸红得似火,心跳如擂,一下下打上胸口。“你你你你……”她娇喘着,瞪着微生——他发鬓都散了,一张脸清俊爽朗,剑眉星眸。他笑着,眼色极认真。她慌张失措,他却悠哉自在,好像拥她吻她是那么的天经地义,反正他娶定了,他不怕。 这刹倒换乐香六神无主,像走到了岔路,彷徨至极。 “这不是好方法吗?”他问乐香。“生米煮成熟饭,我爹娘再不能拒绝这亲事了,真不让我娶你,你就大大方方告上官府,把我的名誉毁了。”微生想得清楚。“我娘绝不肯丢这个脸,我爹还算半个官人,更不能砸了自己声誉。你告诉我,这方法不好么?”他摸着下巴想想。“咱这叫置死地而后生——”不禁得意洋洋。“还挺轰轰烈烈的!” 微生说得乐香没话反驳,直到这刻,望着他笃定的表情,才真的明了——微生认真,待她情深。 白微生拂开披面散发,好看清楚伊人轮廓。原来爱乐香也有这么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眼着她一张绯红小脸,斯文俊逸的脸容在微光中看来带丝邪气,眼色亮得像剑,那么果断坚决。 乐香望着他那斩钉截铁似的眼神,恍然明了他真豁出去了。一直以为她喜欢他多些,但这刹不放她走的却是他。 乐香抿唇,傻傻抱着枕头。“你果真想清楚了?” “再清楚没有,你呢?”他问,俯身过来,眼睛对着她眼睛,捧住她的脸。爱乐香便再也躲不了那火一般热情的目光。 等不到她的回答,他好野蛮地瞪她。“你想撒手,不理我了?你想逃,不管我了?你问问你的心,就算过程恁地荒谬,也走到这田地。我们的缘分来得糊涂,婚约更是订得莫名其妙,但我对你却真动了情,你甘心放手?”一双大掌暖着、烫着她。忽然间白微生说的好似他是神,法力无边,啥都不怕。他是磐石,顶天立地,无坚不摧。他是她爱乐香唯一可倚靠的男人,他也深信自己可以办到。 爱乐香一直觉得自己聪明,有时更认为自己聪明过白微生,可是就在忽然之间,微生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揭破她盲点。 他字字真理,像铁桩那样钉上她的心。 “我不迷信,乐香。我坚信所有幸福都靠自己争取,我定要争取你,我定要强求,哪怕他人不明了,你有多好,只我一人相信就够。我感觉,我们相称。我深信,与你一起,这是我福气。你也和我一样这么想么?” 相较之下,乐香这才发现自己何等懦弱,不禁汗颜。 乐香红着脸,隔着一只枕头,犹能感受微生身上传来的热气。 是,是她低估他了。他比她想的还有担当,还要坚强,甚至强过她。他保护着爱,却不是只等着爱。他守护着爱,不像她害怕时便选择好走的路;他不同,他情愿徒手斩荆棘,也不随便抛弃钟爱,他不怕会受伤。 是啊,从来他就不是见着风雨便撒手的人,从来越是复杂闲难,他便越要理出方向、弄个明白。 他可以为一朵平空来的玫瑰,便追根究抵彻夜失眠,更何况爱上一个女人。如果要爱她,即便说出一百个理由,恐怕也说服不了他的决心。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白微生捧着她的脸,像擒住了她的心,是她朝思暮想希冀他爱她,现在他来了,她怎能这么怯懦得只为求得一个安稳? 雨声淅沥,乐香气息紊乱,对着微生,也铁了心、实了意。 “是,我糊涂,你说的对。”怎么也有这么迷糊的时候,微生一句话,倒叫她破涕为笑,豁然开朗。 你爱我、我爱你,干八字称不称?管相命怎么说!又干谁的事了?他们哪里知道,当事人心底感受。 这不是梦,微生近在眼前。这更不是儿戏,他神色那么笃定。 而微生清朗的嗓音,是世上最好听的语言,他说:“我爱你,乐香。” 在不歇的骤雨声中,在微弱的烛光映照底,微生拥住乐香,他们之间再没距离。如果没有爱人傍身,天大的福气谁稀罕? 单飞雪橘子说系列059《相公有福了》killy扫校 本书版权属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www。4yt。net四月天会员独家OCR,仅供网友欣赏。其它网站若要转载,请保留本站站名、网址及工作人员名字,谢谢合作! 第八章 一夜好梦,雨歇,当清晨曙光露脸,映入窗纱,暖上乐香面颊。她幽幽醒来,却见晨光中,背对着个人,那人正望着窗外曙光,他的肩膀好像比从前要更宽阔,他站得笔直,像一柄谁都不能撼动的剑。他不知正思虑着什么,想得出神。 “微生?” 他转过脸来,看见乐香,便展开笑脸,昨夜不是梦,他的承诺与保证都写在那一双充满自信的眼底。 “我们回去。”他没有变玫瑰给她,他直接给她未来。“今日我将解决所有难题。”他过来将她自床上拉起,那年少轻狂的表情已不复见。 乐香眨眨眼,恍若见着个崭新的白微生,他眼中不再有那淡淡的忧悒,只存在浓烈情感,可是那剑一般的眉还是淘气地飞扬,口气仍自负骄傲。 “你准备好了么?”他兴致勃勃,准备大展身手。“咱要打仗了,我非赢不可。你等着瞧,什么都不能阻碍我娶你!” ※※※ 事情岂有那么容易?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白夫人发飙了,吼着白微生。 向来不管事的白老爷这回不再沉默,也冲着白微生怒叱:“不准你娶爱乐香,那一家骗子,妄想高攀咱!” 两老咆哮声几乎掀了屋顶,为着清水的事,他们可是憋了一肚子鸟气。 仆役全躲在两边角落哆嗦着。 白微生倒是一脸镇定,神色从容。“孩儿只想娶乐香。” “你要娶,咱就不认你这逆子,赶你出门!”白老爷威胁。“你打小吃好穿好,你要糟蹋自己出身,就去娶那女人!” 微生一早就有挨骂准备,直说道:“昨夜我们同宿客栈,我将对她负责到底。” 白老爷横眉竖目。“负责什么?” 白夫人插话:“对对对,他们岂敢要你负责?他们串通清水蒙骗咱们,骗到慈妃都下旨赐婚了,我们还没喊冤,他们哪敢吭声?哼,就怕慈妃问起这事,倒教他们一家吃不完兜着走!”白夫人卯起来叫道。“这会儿,除非他们‘永福’滚蛋,要不,我绝不饶他们。”白白被整了好些日子,她可一肚子气,什么仙鹤托世?让她疯也似地团团转,气煞她也! “不能动‘永福’。”微生冷脸道。 白夫人喝叱:“为啥不能?” 白微生眯起眼睛,说得斩钉截铁。“闹上慈妃,只怕咱都有事,任一个神根骗得团团转,爹以后在朝如何办事?娘的面子更要搁哪?最好慈妃不问,要不咱两家都遭殃。” 白老爷摸摸鼻子,他怎会不知这道理,昨儿个去爱府兴师问罪,狠话说尽,就为着这顾忌,也不敢太张扬。 白夫人寒着脸。“是,我是自认倒霉了,遇那贼妇。昨儿与你爹和他们两夫妻说好了,咱两家就当没这门亲事,当是闹了个笑话认栽了,他们自知理亏,不论昨夜你与他们闺女发生什么,都当作梦一场。你放心,你不必负责,谅他们也不敢来兴师问罪。”白夫人全心全意只想着自己,哪管他人死活。 白老爷已经为这乌龙亲事搞得灰头土脸,更不肯接纳爱家闺女。 他振振衣袖,凛容正色向微生道:“你是该成家了,宫中几位大人老想着认识你,他们闺女随便一个条件都比爱乐香好,爹帮你拿个主意,随时可以娶媳妇。” “是啊、是啊!”白夫人兴起。“娘再帮你挑一个,要多出色就多出色、要多漂亮就多漂亮,你才情好学问高,还怕挑不到中意的么?干啥非要那个卖棺材的爱乐香?” “我就只要她。”微生肃容,轩眉固执道。“我是人,有灵魂,你们供我吃住衣食无缺,不代表就能控制我思想,我钟爱什么,自己最清楚,你们甭擅自作主!” “混帐!”白老爷动怒,拿了茶杯就砸向微生,茶水溅湿了微生脸庞。微生站得笔直,眉头没皱一下。白夫人倒惊得刷白脸,但见微生仍强硬一句。 “我说了,我就要娶乐香!”仍不肯放弃。 白老爷倒也干脆。“你要娶那个卖棺材的,你就给我滚出家门,我当没你这不孝子。” 微生寒着脸道:“先前为了个神棍,生死关头便方法用尽要与她结亲。现下发现被人蒙骗,便急急撇清关系。”微生抬首。“这一切对爱乐香公平么?” 白夫人认真解释:“清水那事不说,确是娘糊涂。但微生,娘不要你娶她是为你好,为什么爱乐香迟迟没人提亲?试问整座雨维城,谁想要娶个家里卖棺材包丧葬的媳妇,太不吉利。那种下等行业,寻常人家都不愿娶了,更何况咱们家。” “棺材店又如何?”微生昂首,目光犀利如剑。“很好,你们全歧视这行业,行——”微生肃然道。“如果我也卖棺材呢?你们也要开始歧视我,认为不祥么?” 白老爷怒叱:“你胡说什么?总之我绝不许你娶爱家闺女!” 微生凛容低道:“对不住。” 白夫人错愕。“微生?” “那我只好走了。”微生掉头离开,毫不犹豫。 白夫人慌了,拉住老爷袖子就哭。“爷,您快拦他,微生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白老爷凛着脸坚持不让步。“我倒要看他脾气多硬!没咱作主,倒着他一个公子哥儿拿什么娶!” 却说微生走得义无反顾,两手空空,啥也没拿,倒也不惊不慌,不改初衷。天大地大,他白微生怕啥! 走出府邸,日光中,呆了半晌,便深吸口气,直直闯入爱府。 ※※※ 爱乐香正帮爹爹理事,爱夫人替相公捶肩膀倒热茶。昨夜为着清水这事,累得她相公直对白老爷鞠躬哈腰赔不是,送了几十大箱厚礼,才拦住了想告上慈妃的白老爷。 忽然外头骚动,帘子一掀,白微生大步而入,后头周老急急跟进。 爱老爷怔住。“白公子?”莫非这会儿又换他来兴师问罪? 爱乐香抬首,见着微生,目光闪烁。他果真来了。 爱夫人表情惶恐。“我们已经道歉了,你又来干嘛啊?” “我被逐出家门。”微生简洁一句,神色平静。 “啥?”爱老爷诧异。 “啊?!”爱夫人震惊。“那老巫婆舍得赶你出来?” 乐香倒笑了。“你什么?”敢情听错了? 白微生走向他们,双手抱胸,便道:“我决定——”深吸口气,仰首嚷道:“我要入赘!” 爱老爷惊跳起来,爱夫人骇得跌下椅子。 微生急忙更正道:“不,我说得太快。”他咳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了咳,再道:“是入伙。我要加入‘永福’!” 他说的气势磅礴,慷慨激昂。既然父母瞧不起这门行业,更因此鄙视乐香,那么他就往这里头跳,还要发扬光大,把这“永福”干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连他白微生都干起丧葬业,他爹娘还要怎样排斥歧视? 白微生这一决定,吓坏众人,却只乐香明白他心意,掩住嘴,笑了。唉呀,惨了惨了,看来微生真火大了,着实被他爹娘惹恼了。 她与他同一阵线,走过去便挽住他臂膀,微笑望他,感动至极。微生也低下头望住她,目光温柔。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他们一早已有默契,不论如何,共同面对。 爱与她同在,微生走得两手空空,却为乐香带来满满的爱。 爱老爷终于回过神来,板起脸孔道:“咱‘永福’不传给外人,不给人入伙,承蒙公子错爱。”开玩笑,这可是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事业,这臭小子说得倒轻松。 “微生不是外人。”乐香抓起他臂膀,一脸笑咪咪。“他将是我相公。” 微生也看向她,摸摸她脸蛋,放心道:“你的气色好多了,有无吃药?” 爱夫人听得糊涂。“你们的婚事已经取消了……” “我会娶乐香。”微生正色道。“二位放心,我不会白白加入‘永福’,给我一天时间,我会证明自己能力。” 爱老爷摸着白髯忍不住反驳道:“说得容易,您对咱丧葬业一窍不通,更别提谈生意做营生……” “我是不懂,”微生拍拍胸脯颇自信的模样。“但我聪明。就怕你一让我入伙,这‘永福’就不只是‘永福’了,更是长福、恒福,届时就怕您对我太佩服!” 爱老爷愕然,忽尔拍桌大笑。“有骨气!就给你一天时间,我倒看看你能证明什么!”真忒狂妄自大。 乐香将微生带出大厅,空一间房给他住。看他自信满满,忍不住瞅着他笑问:“你对棺材业懂多少?拿什么证明给我爹看?” “不知道。”微生答得干脆。 “不知道”“乐香诧异。 “我还没想到。”微生耸耸肩,于房中伫足,想了想。便急急赶乐香出房。“哎,你出去,让我想一天,我总能想出个让你爹佩服的事儿,你甭担心!” “这么自信?”乐香笑着被推出房,手扣住门框并不想走。“我帮你想啊!” “唉呀,你别烦我!”微生拿开她的手,要关上门。“总之,你等着瞧!” 乐香伸腿挡住门扉,还是笑咪咪地。“真的,微生,我帮你。” “臭丫头,你别闹我了。”见她赖着不走,索性一把将她拉进房里。 乐香格格笑地被他揽入怀中,伏在他肩膀上,微生大掌抚着她长发。 忽然都不说话。 听他心跳,乐香心满意足,微生这样待她,她何其幸运,能得到这般的爱宠。 微生亲吻乐香发梢。“听下人说,宋清丽离开了挂月楼。” “是,我知道。” “我对她愧疚,她诗写得真好,曾令我怦然心动,如今细想,尽管她极有才华,再多么欣赏,始终像隔着距离。乐香,与你一起,最令我舒服开心。”他难得坦率表态。 “是,她确是好人,你已帮她赎身,相信她满心感激,不会怨你。”也不说出真相,已得他深爱,过去不必计较。 乐香抬首。“你真不回去?” 微生笑了。“你怕啊?”他很认真地解释。“他们总会谅解,都是亲人,怎可能气我一辈子?但我们的姻缘,错过便不再。”拨开她脸畔细发,望着伊人,他忽然豪气万千。“我要干出一番事业,凭自己双手挣来幸福,向他们证明,你是最有福气的媳妇。我想好了,你等着。不出一年,我要买下你们隔壁空了许久的豪宅,连着对面那栋一起收购,届时给你办场风光婚礼,把你迎娶进门。” 乐香微笑,眼底满是爱意,双手温柔,轻轻抓着微生臂耪。“微生,我知道,你一定行。” “是。”他笑。“你眼光好。” 将乐香揽在怀底,也不舍得放开了。微生双臂温暖,环在她腰上,乐香埋在他宽阔胸膛,心满意足地合上眼睛。 听着窗外枝上鸟儿欢唱,听见风吹树梢沙沙声响,还有廊外长工低语。 她叹息,很有感慨,像跋涉过千山万水,终于找到地方栖息。这一次,她相信月老不会再跟她开玩笑了,这一次他们应该可以长相守。 ※※※ 堂中一具棺材。 爱老爷瞪直眼睛,看白微生坐在棺材板上头,手里拿着微生给的图稿。 “你、你、你拿这个入伙?”开什么玩笑! 白微生敲敲棺材。“我不会匠工——”他跳下棺材,摸着下巴。“但我相信这一定可行。” 爱夫人及乐香围着老爷,争着他手中的草图。图上画着几具造型特殊的棺材,棺前形状有似元宝,也雕刻着玫瑰,造型特殊,华丽花俏。 微生指着“永福”棺材解释:“几千年来棺材造型未曾变过,不论材质多好、匠工多细,总是这么长长方方的形状多呆板,要是能做成我画的几种造型,不但看来吉祥,还能讨吉利,元宝造型就取发财棺,依此类推,还可设计更多花俏的棺样,取个雅致的棺名,再想个特殊意义,如凤凰棺,情深的人可买;发财馆,想祖荫绵长的可买;千金棺,供财大气粗的富贵人家摆阔……抬棺时更可大肆张扬。当然死人不计较躺什么棺,但活人心思可多,送葬等同是对死者的心意,情深的人重视棺材好不好、美不美,深爱的亲人是否中意?爱面子的就讲排场派头,更加在意棺材形状,够不够华丽。只讲究材质太小格局了,我设计了特殊造型的棺材,绝对可让丧家满意。” 爱老爷思想传统,不能接受。“不过一口棺材,搞那么多名堂干嘛?” 爱乐香却眼睛发亮。“多有趣?这肯定能发财!”对微生极有信心。 爱夫人也抢着看图,忍不住惊奇道:“哗,这凤凰棺玫瑰样多美,我死了要躺这副!” “我呸呸呸呸呸!”爱老爷忙搂住夫人,声音软绵绵地。“什么死不死,你长命百岁。” “唔——你才万寿无疆……” “你福如东海……” “你寿比南山!” 两人打情骂俏起来。 爱乐香瞅微生一眼,挑眉笑了。微生走过来,拉住乐香小手,问起她爹。 “如何,我能加入吗?” 爱老爷环着夫人咳了咳,清清喉咙,正色道:“就凭这么一张图?” 微生环着乐香,毫不谦虚。“就凭这一张图。”说得特有自信。 “想怎么个入法?” “要‘永福’一半。” “一半?”爱老爷瞅着那图,吹胡子瞪眼睛。“就凭这张图?” “我设计的棺材,定让”永福“将基业扩充至北方,不出一年将可并吞北方棺业,拿个一半并不过分。” “毛头小子恁地狂妄!”爱老爷不信。“我拿图做样版,十天内,来的丧家要人人都中意你的棺样,别说一半,给你七成都行! “唉呀,爹,你该糟了!”乐香有预感,白微生设计的棺样,定能改革棺业历史。 果不其然,不出十天,那七成微生轻松到手,那么轻易,手到擒来。微生不真在意那七成利益,他想得特远,他要将“永福”这老号,卖到北方,囊括全国,他要将棺材业干得有声有色,最好还成为什么棺材大王,让他爹娘服气。 爱老爷输得心服口服,暗自高兴,他女儿果真觅得良人! 爱夫人更是镇日笑咧了嘴,她没儿子,乐香带来这聪明的微生,像她平空多了个儿子。 那厢白夫人知道微生竟去“永福”做起棺材,如遭雷击,不敢相信,白老爷更是不谅解,两家不相往来,仇结得更深了。 白宅少了微生,冷清萧条;邻府倒是一贯热闹喧哗,益发温馨,生意越干越大,最后还干到宫中去。 白微生不肯低头,白老爷又坚持己见,不认这儿子。 秋天叶落,枫红了一阵。冬季将至,白老爷生了一场小病,微生来看,也不给见,心底虽觉得空荡,可是仍气爱子竟跑去干那下等棺业,给他丢尽老脸。 ※※※ 一日白老爷被召进宰相府邸,原来是宰相老婆病重,已届弥留。 “白爷……”宰相表情忧郁,请托白老爷。“吾挚爱已经……回天乏术……”他感伤,泪流满面。“有劳白爷爱子,听说他设计一手好棺,能否劳贤侄帮吾设计一口别致的琉璃棺?这琉璃是大理运来,给谁设计我都不放心,这事就劳你了。” 白老爷愕然,呆了一响才回过神来,点头领命。正退下,老宰相喊住他,提醒道:“对了,上回‘永福’将皇上宠妃真敏的丧礼办得真好,皇上感动,决定下诏‘永福’,并赐你家公子为三品司仪官,往后宫中丧事,全由‘永福’打理,恭喜你了!” 白老爷怔住,久久说不出话。他的儿子?三品官?三品官哪! 太讽刺了!真像老天爷故意说什么给他听,狠狠震动他心房,他虽冷着脸,心却开始动摇。 白微生设计的棺材抢手,令他与“永福”名扬四海,一如他的保证,不出一年,就买下比邻的几栋豪宅,不顾父母反对,自个儿将乐香娶进门。 再一年,白府左右全成了“永福”店面与仓库,左边棺木,右边也棺木,门前各式棺材,后边也处处横放棺木,开门更是一定见棺,白夫人从震惊到愤怒,从抗拒到认命,开始有“人生何处不见棺”的感慨。 终于瞒着老爷,来见微生与媳妇。白夫人寻来那日,正是冬至时节,天冷,漫着雾。乐香在苑里和长工整理花卉,她揣着一簇红玫瑰,微微隆起的肚子里已经有了微生的小孩。 白夫人被请入宅内,远远地看见爱乐香,她有点惶恐,心想待会儿不知如何开口,要说什么,表情尴尬。 但见爱乐香转身,看见她,眼一睁,便笑了。 天冷,她笑出一朵白茫茫烟雾。漂亮白牙闪着,眼睛微眯,非常自然地迎过来,停在白夫人面前。 “微生见您来了,一定好开心。”拥抱了白夫人,非常自然地就拉她的手去搁在肚上。“瞧,这里也有个小微生呢!” 天气这么冷,乐香的肚皮好暖。白夫人摸着那柔软圆润的肚子,一颗老心好似被什么熨过,瞬间柔软得快要融了。 “这里头……有个小微生啊……”向来严肃的脸色,不禁也柔和慈爱。 乐香白皙小手忽然覆上搁在肚上白母的手。“等生出来,给您抱。”便叨叨絮絮和白夫人聊起家常琐事,像似完全不记得她曾经怎样反对自己与微生的婚事。 乐香聊着,白夫人什么都没听见,只觉得那覆住她的小手,非常柔软,非常温暖,恍似有魔力。她瞅着乐香怀底的玫瑰,闭塞的心扉一刹恍似也开满了花朵。 白夫人开始想像,她的孙子会是怎样的可爱,应该会有乐香大大的眼睛,会有微生聪明的脑袋,她不禁也眉开眼笑,和乐香开怀聊了起来。 树荫底下,叨叨絮絮的话语都让北风吹散了。 ※※※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没人知道,那一年,当爱府刚搬进新宅,小乐香兴奋地在后苑蹦蹦跳跳,忽地听见墙外有声,某人正朗声吟诵诗词。 乐香似懂非懂,便跑到墙边,将耳朵贴上去,听见一首又一首词藻优美的诗。 那是少年微生,正独坐露台,背诵诗词。当时他并不知道,墙的那一边,有一只耳朵,将他的声音摄入心底收藏。更不知道无心背诵,却启发了乐香对诗词的兴趣,也开始钻研学问。 当时他们懵懂,都不知有那么一天,微生将掀开一只红纱盖。 那时烛光摇曳,露出一张脸来对他微笑。微生心悸,这世上再没有一朵玫瑰,比得上他看见的那一朵笑颜。 爱乐香笑得两眼眯眯,双腮绯红。“相公。”她说的很温柔。 怎么知道,原来,白微生正是她未来夫君,怎么知道愿望都能实现。 白微生拥着乐香,忽然想到那一个梦,那满苑的玫瑰,如今都开在他心底。 夫复何求?他开始觉得自己不只聪明,还非常有福气。谁说不是?就凭卖棺材,他混上了三品官,娶到了爱乐香,也娶进了满满福气。他深信,终有一天爹会明了,爱乐香确实为他带来福气,时间会证明,他们过得如何幸福! 尾声 时间果真能化解白老爷的心结么? 花开花谢,春夏秋冬,白老爷的心始终闭锁如千年不摧的寒冰。 年复一年,当白夫人已经谅解微生,并与乐香交好,当微生事业越干越大,名气越响,白老爷严肃僵硬的面容却更是阴郁沉敛,他脸上皱纹越来越深,像无数坚硬的刀刻进脸肤,他用冷漠与孤独保护自己的信念,谁来说情都不听,他恨独子违背他,恨微生硬是娶爱乐香,好似把他这父亲抛弃。 白老爷固执地保护着自己,也一日日益发孤僻地过下去,一颗老心,槁枯如灰。他不快乐,却仍死抱信念,维护自己的面子。 转眼小乐生已长至五岁,会跑会跳,活泼好动。 春暖花开的午后,艳阳高照,白微生仍是一袭白衫出门。 爱子白乐生追过来抓住爹爹的手,直嚷嚷:“我要吃绿豆糕、要吃桂香酥,我要吃嘛!”他嚷着上茶楼。 微生笑着,低头正要应许,却见一道熟悉身影闪过眼帘,抬头但见他爹身穿蓝袍出府,正欲上轿。 微生眼一眯,忽低下身来对着乐生白扑扑的脸道:“你真想吃?” “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乐生拍手高叫。 微生抓住他,指着爹的背影。“行!你跑过去,抱住那个正准备上轿的老公公,喊他爷爷,他即刻带你去,想吃什么他都会答应你。” 小乐生可聪明了,瞅着那公公,狐疑地问:“是么?不要!那爷爷看起来好凶,脸那么臭,眼睛那么尖,恐怖!”小乐生摇头不依。 白微生拍拍爱子怂恿道:“真的,你信爹,你喊他爷爷,他什么都依你。你想想甜甜的绿豆糕、香喷喷的桂花酥……”说到这,小乐生已经忍不住拔腿冲过去。 “爷爷——”小乐生嚷地恁是大声有力。没法子,他太饿了。小手狠狠抱住白老爷双脚。 白老爷正要上轿,忽地僵住,连下人都愣住了。 小乐生死命抓住金主,按爹爹的主意大叫不歇。 “爷爷爷爷爷爷爷爷绿豆糕桂香酥烧卖奶黄包猪肉饼煎羊肉蒸虾卷……”他自动加了不少,不忘又叫:“爷爷爷爷爷爷爷爷!”这么多声应该够吃那么多。 却说白老爷大惊失色,俯瞪着他始终不认的孙子,耳朵嗡嗡作响,看着这小子白胖胖的双手紧揪住他双腿,蓦地如遭雷击,心都融了。 “你……你……你知道我是你爷爷?”俯身,颤抖地抱起小乐生。 多么可爱的圆眼睛,多么俊的小子,多么粉嫩的脸儿,多么软的身子。他抱着乐生,乐生倒不怕生,只瞅着老爷爷,不忘提醒—— “我要吃绿豆糕、桂香酥,很多很多,带我去吃……” 下人傻了,忽然鸡皮疙瘩掉满地,只因他们竟看见那老是不苟言笑、固执古板的老爷子,竟对着个小娃儿,笑得露牙展眉,两眼眯起,还用一种他们听了直头皮发麻的软腔调,对着小娃儿道“你要吃啊?爷爷带你去,吃什么都行,爷爷买喔,乖喔,好乖喔,乖乖喔,好乖乖喔……”乖得一手下人恶心想吐,毛骨悚然像见了怪物。 小乐生自爷爷肩头望去,看见爹爹对他眨眨眼。小乐生笑了,也眨眨眼。这声爷爷果然好用。 白老爷像是把累积一生的热情,一股脑对牢这可爱孙子发泄,带他到茶楼,点了满满一桌菜,然后对牢小乐生痴痴傻笑,看着这小子吃得满嘴鼓鼓。 伙计们经过,斟茶送餐,向白老爷招呼—— “大爷?带孙子出来玩啊?哟,您孙子长得真俊,跟您好像啊!” 哇咧!白老爷爽得像升天飞了。什么恩怨都化作云朵,他只觉自己腾云驾雾,飘飘然地,好不虚荣。 牵着小乐生步出茶楼时,还不住笑着。傻了似地。被这小孙子克得死死地。 “有没有吃饱啊?”问着小乐生。 “爷爷……”小乐生聪敏地又嚷,果然,一嚷出这两字,这老公公如遭雷击立即笑咧了嘴。 “乖喔乖,好小子,你娘把你生得这么懂事。”懂得嚷他爷爷,爽死了。忽然乐生看见卖玩具的老伯伯,眼睛一亮,抽手奔过去,一把抱住老伯伯。 白老爷哭笑不得,立在人潮熙攘的闹街,听见小乐生拖着卖玩具的老板,也用尽吃奶力气高声大呼—— “爷爷爷爷爷爷爷爷,玩具玩具玩具玩具——”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