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恋歌》

作者：单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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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查美乐十二岁时，有一天，半夜起床尿尿，经过爸妈房间，听见他们谈话，吓得尿意全消，“离婚可以，但我要哥哥。”妈妈说。

“我也要哥哥，妹妹可以归你。”爸爸说。

“凭什么妹妹归我？喔，你很聪明嘛，妹妹笨，觉得她以后没出息，就让给我？”

我很笨～霎时，待在黑漆漆走廊的查美乐感觉天崩地裂。就算她很笨，但这样就要被抛弃吗？

呜……臭爸妈，笨的人更应该要被保护啊，什么嘛？！她又听爸爸骂妈妈——

“你还不是一样，嫌女儿将来嫁人就没用了，所以把她给我，我要哥哥。”

“哥哥归我！妹妹给你。”

“我坚持要哥哥！他是长孙，我们家不可能放弃。”

“你讲不讲理，在外面有女人，要离婚还跟我抢孩子。”

“好，都给你，两个都给你，可以了吧？”

“我干么要带两个，我要哥哥就好了……”

小美乐掩耳跑回房间，躲进棉被里，六神无主。对，她功课不好，不像哥哥，老是考第一名。

可是她从不知道会因为功课烂而被抛弃，要是早知道会这样的话，她念书念到眼睛脱窗也要念。

小美乐颤抖地想，如果到最后，都没人要她呢？地会去哪里？孤儿院？流落街头？还是被送去庙里剃度当尼姑？对，电视古装剧里没人要的小孩，不是被带去当和尚就是当尼姑，哇……她不要理光头，不要烫戒疤，不要每天吃青菜豆腐，不要敲木鱼，她没那么有佛心……不要啦，呜～～那段日子，查美乐天天提心吊胆，察言观色，杯弓蛇影，胆颤心惊，怕一闪神，爸妈跟哥哥逮到机会就逃得不见人影，将她丢在东西搬光光的空屋……她绝不要被送去当尼姑！短短一个月，查美乐课业突飞猛进，操行全班最高，礼义廉耻都顾到，放学抢着做家事，看见爸妈一定笑，亲戚来了就装乖，连邻居小狗都跟她很要好，是，连敦亲睦邻都做齐了。

现在她这么有用，应该不会被抛弃了吧？

这一天，妈妈跟她说：“今天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妈妈带她坐出租车，车子往山上开，美乐瞪大眼，暗叫不妙。看见车子停在庙前，霎时美乐心碎了无痕。

完了～～要去当尼姑了。小美乐腿软，不肯下车，与其身陷尼姑庵，不如去街头流浪，她两眼一闭，歪坐车厢，双手紧抓前座的椅背。

“怎么了？下车啊，晕车吗？自己下来走啊……”

“呜～～”她被妈妈硬拖出车子，往庙里走。

美乐泪汪汪，心茫茫，眼前一片黑。她想——我都这么努力了，你们还不要我……在庙里，妈妈要她拿一灶清香，两人跪在神像前。

妈妈说：“神明啊……以后就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你要保佑我们，至于那个没良心的，你要给他报应……他外遇然后还……”妈妈愤怒地控诉，声泪俱下，呕心泣血。小美乐瞪着神明，却笑嗨嗨。没事，原来只是来拜拜，吻吻吻。

还以为今天是她剃度烫戒疤的日子。

拜拜完，妈妈转身，摸着她的头说：“妹妹啊，妈跟你爸离婚了，你知道什么是离婚吧？以后，要乖乖跟着妈，要听妈妈的话喔……”

小美乐没有哭，跟被抛弃比，爸妈离婚不算什么。她微笑，用力点头，大声说：“好。”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还笑呢！”妈妈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她。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小美乐长大了。感谢当年魂飞魄散的鬼日子，她从小立志成为一有、用、的、人！如今，谁还舍得抛弃像她这么有用的人？她二十九岁，在新店有贷款买下的套房，跟大她三岁的男友卓千寻同居，生活忙碌，但很快乐。

她喜欢穿T恤牛仔裤，苗条身材，小瓜子脸，常漾着笑意，有对爱笑的眼睛。

想事情时，习惯抿嘴，眼神常流露坚毅之色。

虽然不修边幅，长发也随便给家庭理发院剪，但这样随兴，反而有种朴素的美，让人感觉亲切可靠，在她身边就很安心。男友曾说，她像淡色素美的桔梗花，他不能没有她。包括男友的家人，全都说不能没有她。只有某人例外，但那家伙不重要，所以不用管他。

查美乐是很可靠的人！二十九岁就考到以下几张执照——当银行证照吃香时，她考了“理财规划人员”、“初阶外汇人员”、“授信人员”的证照。

过阵子保险业热门，她考来“人寿保险管理人员”、“核保理赔人员”，没想到遇上金融风暴，银行保险业退烧，换信息业窜红，不啰唆，她急起直追，在年届熟女之际，考来“织乱专业级”，“Excel进阶级”、“owerPint实用级”逢有用，她必考。最后发现证照都无用，因为，心爱的男人想开面包店。

没关系，她证照丢一边，人要往前看，马上为男友考来“丙级烘焙证照”，她真是强到“糙灰搭”，相信男友爱到死掉也离不开她。

她轰轰烈烈规划面包事业，申请营业证照，店面寻觅，全一手搞定。大地三岁的男友卓千寻，个性温和浪漫，本来只是发发白日梦，跟女友说想要开店，没想到美梦成真。查美乐咻咻咻执行完毕。而今，他们拥有“千乐面包店”，业绩稳定成长，聘有四十五岁离婚妇女王姨，二十岁年轻时髦美女郭萱萱，以及沉默寡言、二十四岁的少年面包师关少杰。美乐负责店务管理，男友负责考察，事业蒸蒸日上，感情越来越好。去年十一月两人订婚，正在规划六月婚礼，当然，还是由最有用的人——查美乐包办。连卓千寻的妹妹未婚怀孕，最近生了，坐月子也是由最有用的人查美乐负责。她是大忙人，没办法，能者多劳，她以忙碌为荣。

“美乐姊，你说我怎么办？我好惨啊，可怜的孩子，呜……”卓尔鹃趴在病床，对站在床边，那个“很有用”的查美乐啜泣。

在深夜的市立医院，卓千寻的母亲跟着未来准媳妇查美乐，陪着尔鹃。千寻本来也在，因为频打呵欠，美乐要他先回家睡了。

看尔鹃啜泣，美乐忙安慰未来的小姑说：

“别担心……还有我跟你大哥啊，小孩很可爱呢，刚生完孩子，不要太激动……”

尔鹃激动道：“那个混蛋，当初口口声声说要爱我一万年，结果爱不到一年就变心，一听见怀孕就失踪，呜，我以后怎么办？我要上班，又没钱，干脆去跳楼自杀算了……我一出院就去死！我要穿红衣服上吊做鬼去……”

“笨！”卓母K她。

“做人都这么失败了，就算当鬼也没搞头！不准哭！早就说那痞子不可靠你不听！”卓母戳女儿的头。

“你是白痴啊？”

“很痛捏。”卓尔鹃哇哇叫。

母女俩互骂起来。

呃……这对母女真的很有演台湾霹雳火的潜力！美乐看情况失控，忙拉开卓母，安抚尔鹃，“好了，不用担心，我规划好了，我会请保母，你还是可以去上班啊……”

不愧是……很有用的人！

“真的吗？可以这样吗？”尔鹃楚楚可怜望着未来大嫂。

“天啊，我们千寻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啊，交到这么棒的女孩……没有你，我们尔鹃怎么办，你真是我们卓家的贵人……”卓母激动握紧美乐的双手。

“伯母，你这样说我真是……真是不好意思呢……”美乐搂住这对母女，右手环抱着尔鹃，左手搂着伯母，她好不得意。瞧，都好需要她呢！

卓母忽然悲从中来地说：“连美乐都对我们这样，帝一呢，他没良心。亲妹妹生孩子，他竟然说没空来。”一提到小儿子她就有气。

尔鹃同仇敌忾。

“那家伙只会让人心情不好，赚那么多钱，也不帮我，自私，打通电话问候也行啊，我当他死了！”呃……美乐打圆场说：“作曲家嘛，艺术家都比较任性……我相信他还是很爱家人的。”

尔鹃狠道：“妈，我们跟他断绝关系！”

卓母凛目道：“我早想了，我登报作废这个儿子！”

铃……美乐的手机响了。

“喂？”

“明天早上有空吗？”

“卓帝一？”美乐看看卓母跟尔鹃，大家正在骂他，他就打电话来了，而且还不是打给刚生产的妹妹。

“帝一，你要跟你妹妹说话是不是？

她在旁边。”美乐故意帮他找台阶下。

卓帝一踢掉台阶。

“没有，我是要吃吐司，明早帮我送三条过来。”他是千乐面包店的牛奶吐司爱好者，住新店山上，常要山下的查美乐返家时，顺便当宅配女，送吐司给他。

“你哥呢？他可以送啊。”

“他要去台中考察那边的面包店，叫我找你。”

“喔……”感受到卓母跟尔鹃怒气腾腾的目光，美乐继续帮卓帝一搬来台阶。

“你明天要来医院看你妹吗？我把吐司拿到医院给你。”

“我懒得下山，早上十二点前送来，我希望中午就能吃到。”

“可是我……”

“钥匙放老地方，自己开门进来，吐司放桌上就行了！”

“喂……”卓帝一挂电话，美乐瞪着手机，卓氏母女也瞪着，然后一一轰！这对母女抓狂了！

“妈，登报作废他！他还记得打电话要吐司，我可是生了孩子啊。”

“狼心狗肺的家伙，我生来还债的。”

母女俩骂不过瘾，抓住美乐双手，要她一起出气。

尔鹃教她说：“你明天送吐司过去时，帮我们骂他几句。你以后是他大嫂，拿出长辈的威严，给他好看。”

“对，帮伯母教训他，教教他做人的道理，哪有人这样对母亲跟妹妹的。”

清晨，新店山间别墅。屋外，淡红山樱花睡在迷蒙晨雾里。屋内，原木地板上，有个男人，身长体健，姿态豪迈地呈大字形趴卧在地，动也不动。每隔几分钟，茶几上的手机就震一震，不停地有人传简讯来——曲子好了没，我跟导演在等。接电话啦，我知道你之前传的是敷衍的，那么烂。卓帝一，少废了，后期在等啊，你不交，我们都不能回去。

卓帝一，导演已经勒住我的脖子，准备让我死。

算你狠……我死了，我现在是鬼，我抓你当替死鬼！

管谁变鬼了，卓帝一吃过零食、喝过啤酒。

睡得正好。地板上散落着听过的CD。连枕头都出现在地板上，脚边有一堆看过的杂志书报，一团薄被，正中央摆着的编曲机器，电子仪表板还闪着蓝光……这男人，睡姿很废，上身赤膊，单薄的灰色睡衣睡裤，掩盖不了傲人体魄。结实腹肌，紧实长腿，天赋异禀，他的身材好到像体育明星。这样的男人，住在山上，不去美化市容，实在对不起天下女性同胞。当阳光征服早晨阴蓝的天空，六点整，门铃骤响，加上踹门声。

“卓帝一，给我开门，我是鬼，快！快开门——”

吵死了！激烈的拍门声，将他吵醒了。打个呵欠，由着那高八度尖锐惨烈的声音在门外亢奋高呼好一阵，他才懒洋洋起身去开门。

“我恨死你了！外面很冷，你竟然让我敲门敲那么久。”经纪人楚忆风鞋也没脱，气呼呼地进来。

卓帝一斜觎着她。

“你不是鬼了吗？鬼可以自己飘进来吧。”

她赏他白眼，看见一室凌乱，还有棉被。

“你干么？在睡觉吗？天啊！别告诉我你在睡觉。”楚忆风捧住他的脸，端详那对慵懒的黑眸，他很不雅地打个大呵欠。

唉！楚忆风垂下双手，驼背，欲哭无泪。

“你根本就是在睡觉，当我为你受苦受难被导演骂到想死，你竟然在睡觉，我们都在等你的东西。”

“东西早就给了。”卓帝一拖着脚步，歪倒沙发，继续睡。楚忆风追过去，揪住他的头发。

“喂，你交的是什么东西。”她从包包掏出CD，放音响播放，叮叮当当罐头音乐，像大卖场播放商品特价的人工配乐。“这不是卓帝一的水平。”

“是我的水平。”黑眸微睁，看她一眼，又闭上。

“我不信，我知道你的水平在哪。”

“你最好信，这是没灵感的时候编出来的东西，逼我交，我就只好给这种水平的。”

“你……”

“不然不要催我。”

“好，我等，请问卓帝一先生，几时有灵感？我请制片乔。”

“快的话下一分钟，慢的话两、三天，无缘的话可能要等半个月。”

“啊！这什么鬼话？那时电影都交片了。”

楚忆风抱头哀叫，濒临崩溃边缘。

“你太任性了，知道这两天再不交曲子会怎样吗？我当初跟导演说了，你上个月就会交，天啊，你毁了我的前途……”

“答应日期的是你。”

“我是以你平日作曲的速度测时间，怎么知道你会突然灵感便秘。”

“你桶的楼子自己想办法。”

“我会被你害死。”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遍，可是你一直活得很好。”

“我跟你同归子尽！”楚忆风一个肘子，拐住卓帝一脖子。

“少烦我了！”卓帝一格开她。

“看我的剪刀脚！”楚忆风双腿夹住他的大腿。

“很烦啊！”卓帝一骂，两人幼稚地缠打乱踢，正打得难分难舍，喀！大门打开，一个人影在门外呆住。

查美乐吓得袋子掉地上，三条吐司滚出来。

她倒抽口气，转身，掩住眼睛。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们在……”

撞见人家亲热了。

楚忆风僵在卓帝一身前，双脚还夹着他大腿。

她慌道：“我们没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呵呵呵。”快收回剪刀脚，瞪卓帝一一眼。

“快把曲子交来，知道吗？”她跳下沙发，“两天，就两天。”

整整弄绉的套装，清清喉咙，板起面孔说：“我叫导演再宽限，离开时，楚忆风顺手捡拾吐司，装进袋子，交给不速之客，还很严肃地强调，“我刚刚是在修理他，你不要想歪。我是很严谨的经纪人，这是我的名片。”当，掏出银色名片，塞入对方手里。

“拜喽。”强调自己很严谨的经纪人走了，还很严谨地记得把门关上。

“我的吐司来了啊。”卓帝一维持着懒散躺姿，双手盘在脑后，对查美乐笑。

查美乐一扬手，吐司呈抛物线，掷落在茶几上。

“拿去，下次自己去店里买。”

“谢啦……”他坐起身，打开吃，一片片地将吐司的边边撕下。

“喂。”查美乐双手抱胸，食指点着左臂，瞪视着。

“干么？”

“有空跟那位很严谨的经纪人乱来，没空去医院探望刚生孩子的妹妹？”她不忘未来婆婆跟小姑交代的任务，拿出大嫂的威严教训他。

卓帝一懒懒地看着她。

“你也看见了，我真的好忙。”

“忙这种事？”

“你要再晚一点进来我就更忙了，你可以看见更精彩的……”

“下流！”

他笑笑地说：“干么大惊小怪，这种事跟吃饭睡觉大便一样。”

“卓帝一，能成为一家人是难得，要珍惜。妈妈养你到这么大，你要感恩啊。妹妹未婚生子，正需要支持，你应该伸出援手给她温暖才对啊。”

卓帝一嗤地笑出来。

“师姊，要讲道的话，请等我一下，我去放佛乐，会更有气氛。”

美乐气结。

“下次自己开车到店里买吐司，我不是你的佣人！”

“顺路拿来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不顺路！”

“你又没什么要紧的事。”

“我比你忙，而且我是“真的”很忙！”

“忙什么？”他咬着吐司，歪在沙发。

“我要回店里准备进货，中午拿补品去看你妹妹，下午杀回店里帮忙，晚上要回家载我妈去外婆家，然后要准备我跟你哥的婚礼，你说忙不忙？”

“喔，全是些没意义的事，亏你忙得这么起劲。”

“懒得跟你说……”他所谓的有意义，可能就是在沙发上跟辣妹混吧。

“我走了。”

“不帮我收一下客厅喔？”

“卓帝一！”她怒斥。

“你叫我干么？”

“打扫客厅啊！你对我妈我妹那么狗腿，帮未来小叔打扫家里，没什么吧？”

“那不是狗腿！”美乐胀红着脸。

“是因为她们对我好，我才对她们好，至于你这个废人，我懒得理！”

“拜托，我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淹没了。”

“你把我当佣人？”美乐凛住面孔。

卓帝一坏坏地看着她。

“再顺便洗一下衣服。

反正你是我们卓家的贵人，对了，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哥上辈子不知道交了什么好运，有你这么棒的女朋友！”他学妈妈跟妹妹常说的话，讽刺查美乐。

“你什么意思？！我不是佣人。”查美乐面色铁青。

“奇怪，不是只要搬出这些话，你就什么都愿意做？”

“我一大早帮你带吐司来，这就是你感激人的方式？”

“我干么要感激你？”

“喂……”

“你这么殷勤，还不是为了讨好我哥跟我家人。你为了拍我哥的马屁才做这些，你想证明你以后是个很贤慧的老婆，所以即使他有这么讨人厌的弟弟，你也会包容他爱护他，容忍他的脾气。我这么大方，让你有表演阿信的机会，你应该要感谢我。我干么感谢你？”

“你……你这人……真是……”美乐气结。

“好，好极了。吐司还我！”她冲过去，抢走吐司，转身就走。

“谁希罕。”卓帝一腿长，走得更快，拉开门，直接将她推出去。

“啊！”被这么一推，她重心不稳，扑倒在地。

砰，门关上。

查美乐趴在地上，气到发抖。

“岂有此理，过分，这次真的太超过！我再也没办法忍了……”她眼眶红，满腹委屈，坐起身，拿出手机打给未婚夫，急着告状。

“你知道你弟怎样吗……”

“怎么了？他是不是生病了？吐司有给他了吗？”

“呃……”

“他气色怎么样？他最近好像忙着电影配乐，都没出门。以前他常做音乐。忙到忘了吃，搞到肠胃炎，还好爱吃我们家的吐司……”

“噢。”查美乐本来要告状的，听见卓千寻这么担心弟弟，又说不出口了。

“放心吧，我帮你盯着，他没事，你考察得怎么样？”

“很顺利，买了几家店的畅销面包……中午就回去了。趁早上店里不忙，陪我弟多聊一下吧，他做音乐时脾气不太好，要是乱发脾气，拜托你忍一忍，我以前的女朋友没有一个受得了他的，只有你最好。”

卓千寻乱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真的很难搞，那家伙挑食得要命，对了，你看看他的冰箱，我怀疑里面什么都没有，光是吃吐司好像也不行吧……可以的话，煮点东西放着，拜托你了，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放心，我会搞定。”手机塞进口袋，美乐深吸几口气，好，振作，努力，当他是空气，一切都是为了爱！美乐起身，去敲门。

门打开，卓帝一凛着脸问：“你还不走？”

“拿去。”吐司扔进他怀里，她走进屋内。

卓帝一跟进去。

“不气了？你还真没个性。”

我忍！我忍啊。美乐露出宽容的笑。

“卓帝一小朋友，查姊姊决定不跟你计较，你就乖乖吃吐司，你哥交代我煮点东西，怕你饿死，所以我等一下才会走。”

“好极了，顺便收一下客厅，太乱了，我看了很烦，顺便洗衣服……”

“你……”美乐再深深吸口气。

“总之，你先吃东西吧。”

他真的很讨人厌。

美乐看这该死的家伙，把每一片吐司拿出来，撕来撕去，他只吃吐司边，这是他的怪癖，很快，袋子里堆了一迭弃置的白吐司。

美乐叹息，好无奈。跟往常一样，她拾起，一片一片啃掉。

他吃吐司边，她嗑白吐司。

他瞄着她。

“自己做的吐司，还吃不腻？”

“不然呢？丢掉吗？看你糟蹋我做的面包，我心痛……哪有人只吃吐司边，却把真正的精华白吐司丢掉的？”

“我可以拿去喂鱼，不然倒馊水桶给猪吃，你不用这么委屈。”很好，把她跟猪放在同一水平比较。

“卓帝一，你很喜欢把每个在你身边的人都惹毛吗？”

“是啊，我不像你，对每个人都那么狗腿。”

“那是因为我很有爱心，乐于助人，不像你，是自私鬼。”

“如果有一天，我哥把你甩了，你还会那么有爱心地关心我妈我妹跟我吗？”

美乐呆住。

卓帝一冷笑。

“你不是因为有爱心，也不是乐于助人，你只是怕被我哥抛弃，所以努力讨好，让大家都很需要你，你这样很虚伪也很可悲。”

“不知道你在乱说什么……懒得跟你说。”

美乐慌慌地起身，溜进厨房，不知为何，每次跟这个爱孤僻的卓帝一相处，被他那双冷冷的眼神看着，都会很虚。

楚忆风一大早杀到大作曲家家发飘，一夜未眠，和卓帝一斡旋完毕，就匆匆跑回家洗个战斗澡，又瓠车去导演的工作室做回报。正低头，跟导演道歉，拜托再拖延几天时，手机响了。卓帝一的简讯，要她开计算机收信，曲子完成了。

“导演！他做好了！”楚忆风大叫，赶快收。这家伙是突然灵感充脑吗？

档案copy出来，交给张制片。

张制片立刻开音响，播曲子。

卓帝一的曲子，回荡在沈导的工作室。哀伤旋律，弥漫着，很凄美。

留平头的张制片本来在嚼槟榔，听了，心揪紧。

“这音乐……”他遥望远方说：“让我想到当年情变的时候……”

“对不起……我去一下厕所。”向来以硬汉自居，身材壮硕的监制吴大叔，咚咚咚往厕所移动，门关上，他在里边号啕大哭。

导演摸着心口，眼角抽措。

“完美啊……不愧是卓帝一，这音乐够惨。”跟电影的悲惨结局多衬。

“我就说他一定行嘛！”拜卓帝一的神曲，楚忆风从被大家骂到想死，变得拽兮兮。

“瞧，等待是值得的，放眼全台湾音乐界，还有谁的曲子惨得过他？”

“这个卓帝一，小时候是不是被强暴？还是受过什么创伤？他一定内心有什么阴影，这曲子太悲伤了，连我都顶不住了。”导演流下两行清泪。

“我不懂，之前他交的简直像儿歌，现在这个媲美莫扎特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大作，中间发生什么事，也不过隔了几小时。”

“还有什么事……”楚忆风神秘一笑。

“不就一堆吐司边。”

“吐司边？”

“对，就吐司边。”屡试不爽，卓帝一只要吃到某人做的吐司边，就会灵感冲脑，好好做曲子。以前都只看到吐司边，今儿个，可瞧到做吐司的人了。那女人，原来长得很平凡，正是卓帝一口中的哥哥的女友。说她平凡，但容貌衣着，带着让人放心的家的温暖。是那种待在身边很容易被忽略，一旦失去会教人慌到抓狂的那种女人。

这两年，卓帝一嗜吃吐司边。

这两年，卓帝一的曲子越编越悲，楚忆风嗅出其中奥妙。

“可怜的卓帝一。”

“我不明白。”大导演不明白。

“吐司边跟卓帝一有什么关系？”

“这吐司边跟卓帝一有……”楚忆风神秘兮兮地笑说：“有乱伦的关系。”

卓帝一累瘫了，挂在仪器边。在嗑了好多好多吐司边后，就像卜派吃了菠菜，灵感都活回来，一鼓作气，将曲子做完寄出去，然后享受工作结束的过瘾感，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梗在心头的寂寥。

卓帝一侧着脸，脸庞贴着冰冷的仪器。

窗外，午后，几朵白云，懒散在蓝天怀抱里，晒衣竿上，晾着一排洗净的衣服，沐浴在金色阳光中，飘晃着，很幸福的样子。看得他，心头更加冷。

她留下一大锅新鲜的西红柿意大利面，还有一整排洗干净的衣服，还他洁净整齐的客厅，然后她就走了。她走的时候，还给他打了一杯新鲜的果菜汁。

“都几岁了？照顾好自己，不要老是让家人担心。”她这么说。

“你比我还不懂照顾自己，你才应该担心你自己。”他反驳道。她给他个大白眼。

卓帝一将意大利面热来吃，那一大锅，可以吃一星期了。也幸好早上有救急的吐司边？不然他八成会因为饥饿过度，又不肯屈就住家附近三流的小吃店，饿昏在家里。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所以每次他一闭关赶工，哥哥就会很紧张。

他是那种宁愿饿死，也绝不吃路边摊的人。路边摊的老板通常很邋遢，桌面油腻腻，抹布脏兮兮，猪肉有腥昧，青菜没挑干净，人工味素一大堆，苍蝇还会来光临，可能还有死小孩在旁边吵闹，那里常常避免不了这种状况。

他是名作曲家，二十岁就陆续帮广告片配乐，当兵的时候也靠着偷偷编曲，赚了不少的零用钱。

在他二十七年的人生中，绝没有路边摊生存的空间。

从他出生起，据妈妈的说法，别人喝克宁奶粉就头好壮壮，他则是一喝就吐，他就一定要价格高上两倍的进口奶粉。念小学时，大家都乖乖带便当去学校蒸，他却宁愿饿到晕倒，也坚持不吃一口隔夜或蒸黄掉的蔬菜。上毛笔课，大家二十块的廉价毛笔就用得很开心，就他坚持不交作业，被老师打到双手红肿，就是不肯用烂毛笔来写出分叉的字。搞到最后，妈妈不得不让步，给他买一千块大师级的毛笔。

就是这种一点都不肯将就的死个性，和别扭到底的烂个性，才会闹出很多风雨，跟家人的关系很僵。他就是不爱妥协，他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是，他现在，痛到快要碎裂了。他该怎么办呢？他最近心情恶劣到极点，越来越糟了。

端着盘子，他走出屋外，坐在阶梯上，望着那一排干净的衣服。他背靠屋墙，吃着面，也晒着阳光，肚子饱了，心却很凉，有种饥饿感，一直没有被填满。

从长裤口袋，他拿出手机，打给哥哥：“她煮面给我吃，还帮我洗了衣服，收拾屋子，哥，你这女朋友的个性还真好。”

“再过不久，你要叫她大嫂了。”卓千寻笑道。

“是啊，我真为她感到悲哀……”卓帝一冷冷望着眼前被风吹得花办纷落的山樱花。

“干么这么说……”卓千寻声音低下去。

“又想跟人吵架吗？你知道我多关心你，怕你饿，还要地帮你煮东西。哥就你这么个亲弟弟，你可不可以收敛一下那个个性？”

“真虚伪。”卓帝一冷笑。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沟通……”

“你知道我说的悲哀是什么意思，不需要讲到我的个性上。”卓帝一关手机，扔地上。他侧躺，欣赏山樱花，一瓣瓣被风吹落的姿态。他没什么朋友，山樱花暂代他知己，陪着他，在这收工后的寂寥午后。

看着山樱花，好像又看见她。

看山樱花花瓣，片片被风扫落。他心痛，担心山樱花会痛。可是，山樱花被风吹晃的姿态，看起来是很欢乐，洋溢幸福，所以，他又能做什么？他看着这株山樱花，它每一季都盛放，不久，却又枯在寒冬里痛苦。他旁观这一切，庆幸那只是一株山樱花的过程。

可是，假使，痛的是她呢？他还能这么平常心吗？

卓帝一翻身，闭眼，无奈叹息，他很讨厌自己这样。

自从哥哥交了这个查美乐，每次大家碰面了，她一直都对他释放善意，事实上，她也的确是个很难让人讨厌的女子。她成功取悦了他家人，除了他。他一直给她脸色看，嚣张地，在她面前，炫耀他的傲慢与孤僻。仿佛故意跟她作对，逼她生气，最好她因此迁怒哥哥，最好她发现卓千寻的家人很难相处，然后跟哥哥分手。只因为，他讨厌她为爱付出的模样，讨厌她不顾一切为哥哥事业打拚的傻劲。更讨厌她那种急于讨好哥哥身边每个人，打点哥哥生活起居的贤慧样，讨厌她牺牲奉献，越来越讨厌。

她是傻瓜。

他想，查美乐真是智障。她不知道，这样不顾自己去爱别人，是一件多危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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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深夜，面包店快打烊了，只剩员工们跟老板收拾东西。“哗，这件漂亮，美乐，挑这件礼服好了。”

王姨帮查美乐挑选婚纱。六月二十六日是美乐结婚的大日子，王姨把美乐当自己女儿看待，她们窝在柜台讨论礼服样式。

“可是，这件进口礼服那么多蕾丝边，看起来好累赘，价钱还贵那么多……”

美乐犹豫着。

“拜托，”王姨指她。

“结婚是女人的大日子，干么省？贵就贵啊，你又不是花不起，这两年帮老板赚那么多钱，值得穿贵一点。”王姨糗坐在一旁的老板。

“老板，我说的对不对啊？”

卓千寻笑得很尴尬，“她穿哪件都好。让地决定。”

“真的要租这件吗？”礼服很美，可是……价钱超级贵。

“就是这件才漂亮啦，不信问年轻人，瑄瑄，你过来。”正在摆面包的郭管一坛，踩着马靴，答答答走近柜台，看看型录。

二十岁的郭瑄瑄，留着时髦俏丽的短发，瓜子脸，爱化烟薰妆，容貌亮丽，身材高姚纤瘦，是千乐面包店的店花。她走来，倚着柜台，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敲了敲型录。

“王姨，这不适合美乐姊嘛。美乐姊是贤妻良母型的，你让她穿这么低胸又一堆蕾丝，她会别扭啦！”

“就是啊。”美乐直点头。

“还是瑄瑄懂我，我不习惯这么暴露的。”

瑄瑄瞄向老板，椰揄道：“而且美乐姊要是穿这么低胸的衣服，老板会生气的喔。”

“他才不会呢。”美乐脸红。

郭瑄瑄糗他们。

“老板，美乐姊穿这个低胸礼服，你不会介意吗？你老婆会被看光光喔！”

说完，大伙都笑了。卓千寻板起面孔。

“不要在店里讲这种事，不象话。”一会儿后，打烊完毕，招牌灯熄灭。郭瑄瑄跟王姨还有面包师关少杰，在门口向老板和老板娘道别，美乐包了一大袋没卖完的面包给他们带走。

“辛苦喽，明天见。”她跟卓千寻将搁在外头的广告架搬进店里。

“很晚了，你还要留下来吗？”美乐拎出车钥匙，问卓千寻。

“今天我睡店里好了，我想整理考察回来的资枓。”店后的储藏室，放有简单的折迭床。

“好吧，那我先回去，你不要太累了。”美乐上车，离开。

卓千寻目送她，汽车消失暗巷，他仍依依不舍伫立店外。他等待着，迟迟不回店里。约过了十多分，寂寥小巷。响起答答答的高跟鞋声。一会儿，郭瑄瑄高姚苗条的身影，拐出暗巷，现身店前，和卓千寻对望。

卓千寻让瑄瑄进店里，按下开关，铁门降下。

“你什么时候才要跟她说？”郭瑄瑄面色冰冷，质问卓千寻。

卓千寻很为难，支支吾吾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看你根本不打算说。都要结婚了，还不摊牌？你说你跟她是亲人，你爱的是我，我看你根本在唬我。”

“不是，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个屁！”她抓起柜上咖啡杯掷向他，他避开，杯子碎在地上。

“卓千寻，你跟我好了一年多，然后就打算跟你的女人去结婚，那我算什么？玩玩的？”

“我不是在玩，我是认真的。”

“那立刻打电话跟她分手！”

“她帮我很多，对我家人也很好，这家店不能没有她。”

“店的客人我熟，店的运作我也会，怕什么，没有她换我帮你。”

“面包的部分都是她在负责……”

“厨房的事，关少杰都会，要是口味做不出来，大不了，再请个更厉害的面包师父。你不是都有配方资料吗？换谁都行。还是你觉得我能力没她好？我不能帮你？”

“瑄瑄……”

郭瑄瑄尖叫，跺脚，气哭了。“我受够了！

我还要帮她挑礼服，这会不会太荒谬了！”她蹲下，痛哭。

“你把我当白痴……还是你以为你结婚了我们还能继续……”

“是我不好。”卓千寻抱住她，搂在怀里哄。

“我会解决，真的，最近刚好妹妹生孩子，不是提出来的时机。”

“这时机不对，那时机也不对，到底什么时机对？”郭瑄瑄抬起脸，泪汪汪地看着他。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卓千寻一阵揪心。

他的确爱这个少女，喜欢她鲜明的个性，喜欢她和美乐截然不同的狂野气质。美乐如果是一杯温水，郭瑄瑄就是呛人的龙舌兰，他难招架，他上瘾了。

“我会想办法的，你再忍一忍。”

“你弟呢？他对你结婚这件事也没意见？”

有次，他们去阳明山饭店幽会，从饭店出来，撞见卓帝一跟一群人在饭店酒吧谈事。当时，卓帝一木无表情地和哥哥点个头，没多说什么。

“他没说什么吗？他都没问我们的事？”郭瑄瑄很好奇，现在哥哥要结婚了，还有个小女友，卓帝一的心态又是什么？卓千寻苦笑。

“我弟能说什么……我知道我不对，我一定会找机会跟美乐说的，好不好？”他也怕弟弟说出去，所以这段日子对弟弟特别好。郭瑄瑄叹息。“如果等喜帖发出去就来不及了……”

结果，郭瑄瑄错估卓千寻的勇气。

四个月匆匆过去，五月初，婚期逼近，喜帖都发出去了，卓千寻都还说不出口。

艳夏午后，突然乌云密布，西北雨快来了，云端远处，雷声轰轰，恰似美乐这几天的心情，郁卒到极点。原本欢欢喜喜筹备婚礼，当六月新娘，谁知道都被卓帝一那不上道的家伙毁了好心情，他好胆大，竟敢不出席哥哥的婚礼，岂有此理！

在清幽的小巷咖啡馆的露天座位，查美乐气冲冲地跟妈妈诉苦。

“自己的亲哥哥结婚，他竟然不去。”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位大作曲家，不是一直都没把你放眼里的吗？”

妈妈冷笑。

“这也难怪啦，你瞧你，还没结婚就一天到晚为他们家做牛做马，人家当然看轻你。”

“妈，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亲哥哥结婚，亲友全出席，他说他不想参加。如果有事那就算了，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们订的餐厅不喜欢？岂有此理！”

“很好笑。”妈妈冷笑。

“你看你，女儿啊，这几年，我听你抱怨那个卓帝一听到腻了，他真厉害，这世上，竟有我女儿搞不定的人。”还以为美乐人见人爱呢！

“妈，要怎样才能说服那个讨厌鬼啊？你帮我出点主意。”

“干么说服？不来就算了，结婚有什么大不了，你真丢脸，还没嫁过去就已经整个人贴上去了。我越来越觉得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卓家的女儿。卓千寻的事业也是你搞出来的，你有没有那么万能啊？我花钱养你，结果你卯起来养人家一大家子，赔钱货。”

“妈，我给你的生活费也没少过啊。”

“你啊，你真是太好用了……”

“做一个有用的人，才值得人家爱嘛。”

“但是一个太有用的人，就容易被利用被伤害。”

“好了好了，不跟你说，听你说话我头好痛，头都晕了。”

“我才头晕，你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骨子里就是笨又蠢。”美乐瘪嘴。唉，妈总是没有一句好话。她都还没抱怨过瘾，妈妈抢了先机，又开始她的陈年抱怨了——

“我意思是，女人千万不要为爱付出那么多，看看我的下场……为你爸……结果呢？他毁了我……”

把老妈送回家，美乐头痛欲裂，听太多抱怨，心情更闷。美乐边开车边叹气。卓千寻打电话来，他一大早就去说服弟弟。

“怎样？他会出席吗？”

“他说他对婚礼这种无聊的事没兴趣。”

“这跟兴趣无关。”

“算啦，他不来也无所谓。”

天气又很应景地一片阴云。

“是无所谓，只是我觉得很呕，好像他不看好我们的婚事，他也不尊重我。难道我过去对他不够好吗？还是他对我这位未来大嫂有意见？”

“美乐，我知道你委屈，你别气，我再跟他沟通……我还有事，晚上说。”卓千寻急着挂电话。

美乐一把火烧得正旺，加上妈妈吐了那么多怨气，她现在活像个引燃的炸弹，止不住满腔怒火，直接打电话给卓帝一。

“喂，我查美乐。”

“噢。”

“方便讲话？”

“可以。”

“方便告诉我你凭什么可以这样无理又自私吗？”

“……我的自由，我高兴。”

“那么方便让我知道，让你哥哥为难让我生气是高兴在哪吗？还是你天生以激怒人为目的？还是我查美乐哪里让你不爽？这几年我受你的气还不够？只是婚礼请你出现，就算表演一下亲友和乐融融，也委屈你大爷吗？你这么了不起？你是什么东西！只是出席婚礼，祝福哥哥，这么委屈？”美乐对他吼，自私的混蛋！他缄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祝福。”

“什么？！”

“又不是结婚就会白头偕老，李宗盛那首（阴天）听过吗？结婚这种事越低调越好，免得以后离婚，很难看。”

美乐怔住，改变主意了。

“你别来，你千万别来我的婚礼，你一定会给我带来衰运。”关手机，扔一边。

可恶，那家伙别来好了，狗嘴吐不出象牙，算了，只要她跟千寻相爱就好了，就当没有卓帝一这个讨厌的人。

手机响，瞧一眼，是千寻。美乐按下接听键。

“喂？”

“……千寻……再紧一点，我要你抱更紧……嗯……”电话彼端，是很耳熟的女声，听得出那边正在进行一场性爱，伴随男人亢奋的喘息。

美乐刷地脑子一片空白，机械性地开车，一边听着那边激情的欢爱，思绪混乱，这是……欢爱声，足足有五分钟多，结束做爱，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正在苦苦哀求着。美乐听着，心脏咚咚地重击胸口，那是卓千寻的声音。

“瑄瑄……求你不要哭了……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也不能对不起她，她没做错什么啊……”

“所以结婚后还要我背着她跟你来往？我从第三者变成情妇？”

“瑄瑄……”

“卓千寻，你太懦弱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做爱，我会辞掉工作。”

“别这样……我没办法没有你，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那她呢？你也爱她吗？你同时爱两个女人？”

“我跟她不是爱情，我不想辜负她，我的事业是她做起来的……”

“是，她能力好，我呢？你认为我只会跟你在床上搞？”

“干么这样说，我们是真爱！”

“既然是真爱，跟你结婚的人应该是我！”

“瑄瑄……”

美乐双手颤抖，心跳激狂，握不稳方向盘，眼前风景也模糊了。

她呼吸困难，也看不清楚来车，觉得忽然跟这世界格格不入，一个失神，撞上旁边来车，车子失速，原地打转，她被冲撞力道甩得晕过去。

卓帝一靠着舒适的单人皮沙发，右手握着价值不菲的六面造型酒杯。

它从十九世纪起，就是法国皇室贵族爱用的酒器，六脚底座、厚实稳健，握在手中，牢实得仿佛拥有征服全世界的力量。手，握得那么实；心，却很虚。琥珀酒液，在他掌心荡漾。书桌上，艳红喜帖，好刺目。注目着烫金的名，凝视良久，他一个人，品味着寂寥深夜。先前，她愤怒的指责，还在耳边萦绕。

“这几年我受你的气还不够……只是婚礼请你出现……你有这么了不起吗？你是什么东西……”

查美乐怪他不去祝福，但是祝福两字，多刺耳。卓帝一知道，她不会幸福的，哥哥到现在，都还没解决另一个女人的问题。

去参加那样的婚礼，他怕一冲动，忍不住揭发真相。哥一直背叛为他奉献的查美乐，他冷眼旁观，毕竟与他无关，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在意？看她傻得这么快乐，他没来由地很为她不平。因为也尝过，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他知道那种万念俱灰的感觉。所以，他为那女人担心，怕她发现真相承受不住；又怕她蒙在鼓里，浪费掉自己的人生。他想说出真相，又念着跟哥哥的感情，一向跟家人不亲，只有哥哥关心他。

烦透了！卓帝一冷笑。凝视杯中的酒。婚礼，到底有什么好祝福？人真蠢，把爱看得那么伟大，还要借着结婚，来证明双方的爱情。可是一旦得手，常常又亲手搞砸。爱，有什么希罕的，查美乐真是笨蛋一枚。

铃……电话响起，录音机欧动，哥哥急躁的声音嚷嚷着——

“在吗？在的话接一下电话，那个……美乐失踪了……我的手机，不知道怎么回事……”

哥哥说得吞吞吐吐。

“我可能不小心按到了。拨到她手机……我担心她可能听见什么……我联络不上她……可能她不想接……”

“喂！”卓帝一接起电话。

“你说她可能听见什么？”

卓千寻支支吾吾地说：“呃……是……唉，我也不确定……只是刚刚……”

“你跟那个女生在一起？”

“……”卓千寻沉默了，这沉默，令卓帝一目色更冷。

“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卓千寻答不出口。

卓帝一冷笑。

“我懂了，你们刚刚在做那档事。”

卓千寻回避话题：“我一直联络不到美乐……我很担心她……她又没回去，也没去她妈妈那里，都凌晨一点了……”

“你是智障吗？”卓帝一愤慨道：“做那档事连手机都不关？！”

“现在不是骂我的时候，先找到美乐再说……我打不通她的电话，你要不要帮我打打看？”

“打通了要我跟她说什么？”

“我……我……”卓千寻慌乱失措，“你觉得我该说什么好？”

“这个，也许你该问问你的小女友。”卓帝一关掉电话，想了想，拎回桌前，坐下，重复拨打那个早就熟记在心里的电话号码。

“小姐，你要接电话吗？”护士问着病床上的女人。这位小姐的手机，放在病床旁矮柜，整晚震个不停。因为她眼神呆滞，表情恍惚，所以护士长特别交代大夜班的护士们，要注意查小姐的状况。

查美乐失神地看着手机，没有要接听的意思，也仿佛没听见护士小姐的询问。

“小姐？查小姐？！”护士摇摇她身子，她才回过神来。

“什么？”

“不接吗？”护士指着手机。

查美乐摇头。

护士叹息。

“要不要找家人过来陪你？”

查美乐还是摇头。

“好吧。”护士指着床头的呼叫绳。

“有事就拉那个叫我。”

护士走了。

美乐又呆呆地躺了一阵，她的右额撞出血口，缝了十三针，未来，将在眉上留下六公分长的疤痕。右踝韧带受伤，会有一阵子行动不方便。还有，车子撞坏了，幸运的是，对方车主没跟她计较，还主动送她到医院。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只要敷药就行了，但是医生坚持要住院三天，观察有无脑震荡现象。奇怪，这么多皮肉伤，她却不觉得痛。

伤最重的地方，医生却没治好。破裂的心，在夜里敞着伤口。

美乐伸长手，拾来不停震着的手机。

有十多通都是卓千寻打的。现在，不断打来的，是他弟弟卓帝一。

握着不断震动的手机，美乐脑袋一片空白。

回想车祸前的事，他跟郭瑄瑄……他竟然跟郭瑄瑄……他们几时开始的？都在哪幽会？在旅馆吗？

背着她偷情多久了？她又开始感到呼吸困难，双手发抖，心尖锐得悸动着。手机还在震，她按下接听键。

“喂。”

“干么不接电话？”

她不回答。

卓帝一问：“在哪？”

“找我……做什么？”她的嗓音又干又涩，奇怪，眼泪一滴也没有。

“我哥一直在找你。”

他掂量着查美乐的情绪，揣测她究竟知道没有。

“为什么你哥急着找我？”

查美乐心悸，呼吸急促，口条紊乱地说：“真难得……卓帝一，你不是都不管别人的吗，竟然会帮着你哥找我……”看样子，卓千寻大概知道她听见了，说不定是派卓帝一来说情的。卓千寻跟郭瑄瑄……老天，他们就要结婚了啊，婚礼就在下个月，他竟然还跟别的女人在床上激情……卓千寻把她查美乐当什么了？

把她这样做牛做马为他付出的女人，当成什么了？

美乐热血沸腾，情绪很激动。

卓帝一冷冷的嗓音传来：“没事的话，要不要回我哥电话？”

“我没事……”

他犹豫着，不像平日冷冰冰的口气，异常温柔，轻声问：“你在哪？在干么？”

“小姐，要换点滴了喔。”病房门打开，护士推着药车进来。

“换完点滴再讲电话。”

“你在医院吗？为什么在医院？”卓帝一听见了，口气又急又激动。

“……对，我在医院，我出车祸。”她将吊着点滴管的手伸出去给护士，右肩夹着手机。

她听见向来冷静的卓帝一，倒抽口气，声音变得又干又涩，仿佛非常惶恐。

“你……严不严重？”

“很严重，严重得不得了。”她故意撒谎吓他。

“快去跟你哥说。我两只脚的神经撞坏了，以后可能半身不遂。要包尿布过一辈子……他如果要娶我，就要有心理准备。”说着，胸口好闷，她嗓音更哑了：“我残废了，所以……我跟你哥不会结婚了……我想……你哥听了应该会很高兴……对，他应该会非常高兴……再见。”

“等一下，先别挂……”半身不遂？卓帝一吓坏了。

“你先别挂……拜托。”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颤抖。

“我去看你，你在哪家医院？”

“不用了，我不想见到你们……”

“我自己过去。”

“我不想见你们，你哥或你！”

“我……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卓帝一呼吸沉重，如粳在喉。

“见面再说。”

喀。

美乐不给见面的机会，关电话，关电源，她不见人。

“来，把这个吃了，会睡得比较好。”护士温柔道，拿止痛剂给她。

美乐吞了药，侧身，抱枕头，缩紧身体，赖进黑暗梦里。

她逃避，不想面对现实，现实那么不堪丑陋，认定终生相伴的男人，竟然跟店里雇员交往。那么，他们俩，平常是怎么看她的？觉得她是傻瓜吗？还是觉得她很好利用？仔细回想，有好几次，卓千寻说要南下视察时，常常，郭瑄瑄也刚好有事请假。

查美乐，你真是白活了，被耍了这么久。

帮卓千寻开面包店，帮他妹坐月子请保母，为他家做牛做马，连他弟弟的家都帮忙收拾打扫。

换来的，就是这个？

如果下午没有听见那通误拨的电话，她会傻傻地和卓千寻结婚，然后继续被蒙在鼓里，继续为卓千寻的事业打拚，替他生儿育女，为他家人做牛做马，让他无后顾之忧地继续跟另一个女人逍遥快活？太可怕了。

真的太可怕了。

她到底在干么？

这三年到底在瞎忙什么？

她心中胆寒，太难受了，心，像被挖空了，留下个血肉模糊，空洞的伤口，在痛着。

卓帝一握着手机，听着嘟嘟的断线声。他心跳如鼓，刚刚，差一点对她说出“我爱你”扒过乱发，汗湿衣襟，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爱……他竟还会说得出爱这个字？

现在，他心急如焚，想着查美乐的状况，她说她可能半身不遂，这消息令他疯狂。他在客厅来回踱步，想到她浑身伤痕累累，心也千疮百孔，正不知窝在哪家医院里哭泣，他就惶恐得六神无主。他要见她，非见她不可。他不能让她就这么孤单又伤心地躺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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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好亮……日光唤醒美乐，她睁眼，思绪仍浑沌，看见床畔坐着个人。那人，驼着背，暗黑眼瞳似曾相识，正瞅着她看。然后，那对眼睛看她清醒过来了。瞬间变得很暴戾，那副英俊面容，怒不可抑。

“卓帝一？”查美乐恍惚道。

卓帝一霍地站起，高挑顺长的身子，绷紧着，被愤怒充满。他先深吸口气，随即冲着她脸咆哮，“你乱说什么，你的腿根本没事！”

“嘘！”他太大声了，被邻床顾老伴的阿桑皱眉嘘。

查美乐被吼得一阵头昏。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卓帝一握拳怒吼：“干么说什么腿断了，半身不遂，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乱讲什么，拿自己的腿开玩笑？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还是你很想装义肢来玩？”

“嘘嘘～～”隔壁床的阿桑刷地拉开隔帘，更大声地嘘他。

卓帝一哪听得见阿桑的嘘声，他正专心骂那个教他吓到魂飞魄散的女人。

查美乐也真天兵，他吼了半天，她还在问同一个问题。

“是谁跟你说我在这里的？没有人知道啊？”

奇怪了。

“这不重要，你干么跟我说谎？”为了找到她，他大半夜狂叩经纪人楚忆风，硬将她从被窝挖起来，逼她动用各种关系，追缉查美乐的下落。

本来听到她双腿废了，他痛心疾首，冲来探望她。

好不容易找到这里，问过护士，才知道她只是皮肉伤。

当下他是气死了，可是因为是清晨时分，她睡得像个小贝比，那样楚楚可怜，额头还缠着绷带，他舍不得挖她起来骂。

现在她醒了，他满腔怒火终于可以发泄，等不及地又吼又叫。

“你干么骗我？”

“我懒得跟你说。”查美乐撇过脸去，翻过身，不看他。这个臭女人，他被她吓到魂飞魄散，半夜变身总机组员，电话打来打去查来查去，终于杀到这里，枯坐到天亮，得到的，就是这种待遇～枉费他操心成这样，这女人竟然拿背对着他？

可恶！卓帝一连吸了好几口气，逼自己镇定。

“喂。你的脚可以走吗？”

“我问你的脚可以走吗？”又在猩吼了。

这家伙吃错药了吗？竟然特地跑来探病，刚刚又吼又叫的，她不过是他哥哥的女朋友，他干么这么紧张她的状况？

一定是卓千寻派来的，他没脸见她，叫弟弟来当说客。哼，她不会上当，她不希罕他们的关心，少假惺惺了。卓帝一放缓口气说：“喂，你可以走路吗？”美乐不吭声。

“算了，我抱你。”

“啊、卓帝一！”

她惊呼，来不及反抗，这家伙已霸道地将她从床上抱起，直接抱出病房，往走廊底迈去。

她大叫，挣扎着：“放我下来，喂！”

他在走廊底的最后一间病房停住，用脚踹开房门，小心翼翼地，将她轻轻放在病床。因为他的动作很温柔，害美乐怔了怔，感觉很错乱。

现在，她躺在头等病房。

房里有电视，有独立书桌衣柜，一大片落地窗，窗外尽是山林景致。

“我办了手续，你换来这里住。”

“我不要！”

“你给我闭嘴！”他吼得真够大声，爽！这就是头等病房的好处。美乐被吼得愣在床上，地坐起，瞪着他。

“我不屑住在让你付钱的病房。”

“没关系，结帐时你要自己出我不会反对。”

“你……你这个无赖。”美乐要下床。

“给我躺好。”他抓住她脚踝，扳回去。

脚踝被握痛了，她抽气，脸色惨白。

他吓到，立刻蹲下察看，摸着她脚踝问：“让我弄痛了吗？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怎样？”

他着急的模样，教美乐一下子不知该怎么气他。

她不知如何跟这样反常的卓帝一互动，烦死了，又是他哥哥的事，又是这家伙，她是走了什么霉运？

“你回去。”

“护士说你后天才可以出院。”

“我知道，你回去。”

“这两天，我住这里。”

“你哥叫你来陪我？”他目光一凛。紧绷着声音问：“你要我叫他来吗？”

“我不想看到他。”

“很好，我会保密。”

“……”美乐糊涂了，既然不是他哥哥的意思，那他赖在她身边又是什么意思？

她不明白他的行为，想了想，问：“你知道你哥跟郭瑄瑄的事吗？”

他缄默了几秒。

“……唔。”

他知道？美乐尖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不重要吧。”

“总之，是比我早知道对吧？”

他沉默。

她颤抖，咬牙切齿地说：“然后呢？你就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看我很白痴地为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你哥做牛做马？还要和他结婚？”

美乐心痛，这对兄弟太可恶了！

卓帝一了解她的感受，他不想讨论这个。

“你先好好休息，别想这些事了，护士说你有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他帮她拉好被子。

她挥开他的手，直视他眼睛。“把我换到头等病房，跑来关心我，卓帝一，你是良心发现了吗？觉得我很可怜吧？没错，我是很可怜，我还觉得我是天大的笑话。”

“对，仔细想想，你的确是个大笑话。”他直言不讳，反正说那种恶心巴拉的安慰话他也不会，索性不演了，跟她直说：“一年前我就发现我哥跟那个女生在一起，他们去阳明山的饭店住，被我撞见。”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那毕竟是你跟我哥的事。”

“对，那么现在我生病也是我的事，你走。”

“我想留下来。”

“你的行为很矛盾。”

“我知道。”

“知道还在这里干么？回去啊？”

“我想留下来。”

“为什么？”

“我想陪你……”

“为什么？”

“……”他凛着脸，被问得很糗。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巴着一个人了，他的自尊濒临瓦解的边缘啊。可怜他在自己的世界称王够久了，不屑看任何人的脸色，现下，竟然被查小姐钉得无话可说。

她想来想去，卓帝一的行为只有一个解释。

“我知道，你怕我想不开，怕我跳楼自杀，那就麻烦大了，对吧？”

“你会吗？”

“我白痴吗？被你哥耍了三年，还蠢到去跳楼，我又不是智障。”

他笑了。

“那就好。”

气死！她叹气。

“算了，再吵下去，我连声音都要哑掉了。你如果真的觉得我很可怜，很同情我，拜托帮我买个早餐，快饿死了。”

“还能吃东西，不错嘛。”他微笑。

“吃饱了才有力气赶你走。”她赏他白眼。

他笑笑地问：“想吃什么？”

“随便。”

“平常爱吃什么？”

“随便……都好。”

“中式？西式？饮料呢？咖啡豆浆还是茶类？”

查美乐忽然一整个火大。

“你就随便买，不会啊！”

可怜的卓帝一，被她暴怒的吼声吓到。这……这还有天理吗？只有他吼人，岂有人吼他的道理？他真是自作践了，来这里代哥哥受罪。

不过体谅她刚刚遭逢重大打击，心灵还没复健完毕，卓帝一收敛王性，耐住性子解释：“我从来不知道随便要怎么买。”他从小就很清楚他要什么、不要什么，想加点什么，绝不碰些什么，他不像她那么“随便”掉自己。

查美乐那一吼，把剩余的体力都吼光光了。

虚在床上，头晕目眩。有气无力地说：“那就买你平常吃的早餐，拜托……”她按住额头。

“你让我烦死了，你是来探病还是来让我病情恶化的？天啊天啊，不过就是一个早餐，你还要问到什么程度？”她躺下，举双手投降。

“我现在头更痛了。”

“好好好，好好好，我去买，你睡一下。”卓帝一不敢再废话，退出去，采买早餐。他字典里，没有“随便”两字。

他大王很讲究，要嘛就不吃，要嘛就吃得超精致。

现在，要他随随便便买份早餐，难倒他了。

首先，他到医院美食街寻觅。

麦当劳的食物太粗糙，咖啡厅的早餐太单调，豆浆店的他嫌东西不够干净，清粥小菜那一摊老板头发太油腻，害他买不下去，还有医院外面的美而美，光是看到老板娘那个不知几千年没洗干净的灰抹布，他就胃绞痛。最后，开着他银色的顶级跑车，飙到西华饭店，买齐各式顶级早餐，一网打尽。总有一式是查美乐会中意的，他这行径，颇有乱枪打鸟总有一鸟打中的意味。

唉，没想到这一买，买了一小时，卓帝一飘车回去的路上。好好反省了一下自己，发现他这个机车个性真的有点太夸张了，很不适合帮人跑腿，以前，都习惯让经纪人去帮他跑腿，换他帮人采买，才发现自己的机车个性，多么无药可救。

终于回到病房，都到吃午餐的时间了。他汗如雨下，担心她饿昏了，拎着大包小包的餐盒闯进头等病房。床铺空荡，摊着换下的粉红色病人服，查美乐消失无踪。卓帝一丢下餐盒，跑去问护士，没人知道查美乐跑哪去了。

她呢？

卓帝一愣在护理站，不知所措。

她不见了～查美乐从医院逃了。买了简单的日常用品，躲到九份小镇民宿住下，一连两天，卓千寻跟卓帝一这两兄弟不停打电话找她。

“你住在你妈家吗？不理我没关系，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卓千寻在手机里留言。

他还会担心她出事？哼，省省吧，难道以为她会为他去死？她没那么蠢。怕他找她找到抓狂惊动母亲，美乐回了一封短讯，就关机了。然后开始她晴天霹雳的痛哭流涕，一个人面对情伤。

“哇……”晚上，她对满天星子狂哭，地上散置一团团卫生纸，堆积成泪的小白花。哭得真过瘾，窝在这里，她怎么哭都不用怕尴尬。

她捏了扑鼻涕，抽抽噎噎，想到当初怎样为了帮卓千寻开店，排队申请营业证，大热天到处找店面……

“哇……”第二摊痛哭又开始。

一盏灯泡，幽暗的橘黄灯火，衬着窗外黑漆漆山林，多凄美，这里真适合让失恋人痛哭。她也真彻底利用这间哭哭房，连哭两天，把眼泪都哭光，心里也舒坦多了……地望着星空，问天上的神，这还有天理吗？

她不明白，小时候，因为太没用，差点被抛弃。长大后，这么努力成为很有用的人，取悦爱人，取悦周遭所有人，为什么还落到这种下场？

她每天哭哭啼啼，懒得出房间，昏昏睡睡，没吃什么，也不觉得饿，四天过去，她已经哭掉整条印有漂亮狗狗的舒洁卫生纸，鼻子擦了又擦，都破皮了，变成小丑的红鼻子，眼睛也哭到畏光酸涩。查美乐哭哭睡睡，懒得吃，不想醒，手机不开……时间不重要，全失去意义。只是拽着满腔不甘心，欲振乏力……睡觉真好，反正脚踝痛，不想走动。她睡上瘾了，越睡越困，好像真可以就这样睡掉一生……这天下午，当她又在床上昏睡时，咚咚咚，咚咚咚，有人粗暴拍门。

真吵……美乐懒得理，又没人知道她在这，一定是跑错房的，她将脸埋到被窝更深处……咚咚咚！

“查美乐，开门！”

啊？美乐坐起身，没听错吧？那个声音～

“查美乐！给我开门～～”

是卓帝一？他又来干么？天啊天啊，美乐倒床，环抱自己，哀嚎乱踢。

“你饶了我吧……”又跟来了，好不容易可以哭过瘾，他又来搅局？

“小姐？查小姐？你还好吗？请你开一下门，不然，我要叫警察了喔，我们要进来了喔。”

“搞什么……”美乐掀被。

“你们……”

砰！门打开，老板娘跟卓帝一闯进来。

“卓小姐……喔，那个……”

“我付了房租，你怎么可以这样闯进来～”

老板娘身子一缩，看向旁边的卓帝一。

“可是，这位先生说。你有那个……严重的……”

“忧郁症。”卓帝一挽着老板娘手臂，将她送出房门外。

“谢谢，剩下的我会处理。”

砰，关门。他转身，瞪着查美乐。

查美乐坐在床上，披头散发，也怒瞪着卓帝一。

“我有……忧郁症？”天啊，她快气疯啦！

“是你有躁郁症！”

“查美乐，你竟然耍我？”卓帝一拉了椅子过来，在床边坐下。

“我以为你死去哪了，我差一点就决定报警，你干么突然消失？”

“因为我被某个躁郁症患者纠缠！”

查美乐发着抖，站起来，踏在床上，三七步的恐吓姿态，食指指着卓帝一的额头，亚心狠狠警告：“限你在我数到十以前离开，不然我报警了。一、二、三、四……”她恶狠狠，食指比在他面前，她边数，指头边颤抖，装出最凶悍的表情。

卓帝一却是双手交握，长腿交迭，靠向椅背，无所谓地瞧着她，随她数到爽，他仿佛打定主意赖着了。

“七、八、九……”等等，这个，卓帝一怎么变成三个分身，咦？她眼花花，头也昏昏，这么使力指着卓帝一，自己身体却忽然软绵绵，突然身子一歪，头往后仰，砰，软倒在床。

查美乐呆望远处，恍惚坐着。

天空下，连绵不绝的是九份黑色防水屋篷，几只乌鸦啼叫着，白云懒懒，浮在蓝天。

真好笑，她竟跟负心汉的小弟，在民宿露天阳台喝下午茶？

因为伤透心，万念俱灰，她躲在这儿行尸走肉快七天，食欲不振，吃得太少，而原来吃太少又大发脾气，是会害人晕倒的，现在她知道了。

都怪卓帝一激怒她。其实，是该感谢他的，毕竟晕倒在他面前，比莫名其妙晕倒床上，昏迷饿死，被误会是为爱殉情好多了。

但是，这排场也太夸张了吧？

卓帝一有必要搞得这么轰轰烈烈吗？一定要张扬一下国王驾到的派头就对了。

国王，也不过如此吧！美乐掩额叹息。

这位卓大王，看她饿到昏倒，营养不良，直接叫了熟悉的外烩厨师，驾着九人巴，带三名助理，浩浩荡荡杀进九份民宿。再大张旗鼓，张罗餐点，架好各式器材，又烤又炒又蒸……轰轰烈烈。

戴高帽，高大帅气留大胡子的法籍大厨，为什么受到卓帝一的器重，美乐见识到了。甭说食材多讲究，光成套成套银餐具，进口烹饪用具，以及鲜花水果餐桌缤纷，连餐巾也不马虎，绣有古罗马皇室图腾……香槟、鱼子酱，大干贝，红蟹脚，种种美食陆续上桌。

外国大厨领着三名小助理，风似现身，刷刷刷一小时搞定，人马净空，拿钱就走。这家伙吃一顿饭，就要花好几万块？查美乐目瞪口呆，亲眼目睹卓帝一的高消费能力！现在，露天阳台，只留下阵阵食物香，以及一对气氛诡异，关系莫名的男女。卓帝一摊开餐巾，倒酒。

“好，吃吧。”

“你自己爱请客……”查美乐拿起刀叉。

“那我不客气了。”吃吧，哼哼哼，算了，不必觉得欠他人情，也不用感到受之有愧，她可是为他们家做牛做马三年咧。

“其实到楼下面摊叫碗面随便吃吃就好了，吃掉两万块，太奢侈了。”

“我不能对不起我的肚子。”

“一碗面几碟小菜也可以吃得很饱啊。”

“人不是只要吃饱就行了，还要吃得愉快，两万跟两百块路边摊的差别，你吃得出来吧？看看这个干贝，是一般干贝的五倍大，你自己说，是不是很好吃？”

“是很好吃，但是太奢侈了。”

“奢侈？”他赏她白眼。“起码我是花在我自己身上……像你，帮我哥做牛做马三年多，换成薪资，早就超过一百万……算起来，投资在自己肚子上，划算多了。”

“是，是，我是笨蛋，谢谢你的提醒。对了，如果我不是笨蛋，怎么可能还跟负心人的弟弟，坐在这里吃饭？”骂归骂，但是不得不承认，大干贝真好吃，还有这什么甜酒啊？透明淡黄色，超好喝……她胃口大开，越吃越多，欲罢不能啊。

卓帝一笑笑地，帮她空了的酒杯注满。他缄默着，品尝食物，观察她的吃相。

这几天她是饿惨了，两颊清瘦，头发紊乱，没有梳理，大概也没心情整顿。哭过好几回的眼睛，有些浮肿。皮肤白了些，可能因为都没出门吧，因为消瘦，她的脸更小了，于是那对黑眼睛，显得更大更清丽。瓜子小脸，素净容颜，没有上妆，细腻着粉粉白，衬着一朵自然的，淡粉红唇色。还有鹅黄色的，宽松纯棉的运动衣裤，宽大领口，裸露锁骨……她好像更美了。

真奇怪，遭逢背叛，伤心欲绝，然而在他眼中，却更美了，带点楚楚可怜的神韵，教他想多多疼惜。他看着，失神了。在心里，自问自答，如同这几个昼夜，他不能安睡地，不断自问自答。

为什么担心她？为什么找不到她下落就不平静？

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在乎她。

像现在这样，把一桌吃食张罗好，喂饱她，他很有成就感。以前，看着她为哥哥和家人付出，忙得团团转。不懂得爱自己，他就会莫名地想象起来。想象如果是他，他会怎么照顾她，会如何对她……每当升起这样的念头，他就会笑自己多事。明明很享受一人世界，怎么不知不觉地，他开始想象，她如果来到他的世界里，她会活得多好……卓帝一沉溺在乱七八糟的想象中，查美乐看他一眼。

“喂？你不吃吗？”她都嗑光草莓蛋糕了，他还在吃生菜色拉。

他忙回神，有点窘地随口说：“你的吃相很恐怖，害我食欲不振。”

“因为我跟很恐怖的人吃饭。”

“我吗？”

“追到这里还不恐怖？”查美乐啜着甜酒，吃饱喝足，精神来了，脑子也清楚多了，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你很奇怪，为什么一直追查哥哥女友的下落？这么热心？不像我认识的卓帝一。”

刚刚追问过，她才知道，卓帝一是透过征信社追查到她的下落。不明白啊，他大费周章为什么？在医院的时候也是……卓帝一低头，神情严肃，想着这一题，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哥急着找你……怕你自杀，我想确认你没事……”

“不会吧，你哥知道我没事啊，我有发简讯给他。”

“……”

拜托，她一定要问个不停吗？

“喂？”怎么不吭声了？

“……我跟你说实话吧。”卓帝一握紧刀叉，瞪住她。

“会一直追缉你，是因为……你对我哥很不爽。”

“然后呢？”

“你要跟他分手。”

“对，我们分手了。”

“你以后不想再理我们兄弟。”

“对。”

“如果你跟他分手了，你还会在面包店工作吗？”

“你哥跟店员在一起，你想我还会回去那里工作吗？我疯了啊！”这几天都想好了，她要离开面包店。

“就是啊，我也是这么想。”卓帝一忽然激动嚷：“吐司面包！”

“什么？”

“你跟我哥分手没关系，但是，吐司面包要继续做。”

“嘎？”

她惊骇过度，手中的叉子掉到地上，瞠目结舌地说：“为了吐司面包，你一直追缉我？”

“我怕你想不开，自杀死掉，以后再也吃不到你做的那种吐司。”

查美乐愣住，瞪着他看。所以……急着找她，不是怕她出事，而是为了他爱吃的吐司？！

她很难将软绵绵的吐司面包跟她二十九年的生命价值，划上等号。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从几时起，查美乐的人生，在某人眼中，竟跟吐司面包享有同样价值～

“卓帝一，你把我的生命，跟吐司面包比？”

“那不只是吐司面包！”为了让这荒谬的借口更有说服力，卓帝一啪地双手按住桌面，赶快站起身，虎视耽耽，瞪住她看。

对着他执着热烈的眼神，美乐莫名地心跳好快。

“你做的吐司的吐司边，跟别人做的吐司的吐司边不一样。你那个吐司边嚼劲不一样，当我灵感阻塞编曲不顺，如果吃到你做的吐司的吐司边，就会顺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果没有边作曲子边吃你做的吐司的吐司边，就会编得很卡……所以那对我来说，不是普通的吐司的吐司边，这对我来说很重要，重要到甚至会影响到我的事业。所以你绝对不能出事，也不能放弃做面包，你要继续做吐司让我吃到吐司边。”

这个吐司的吐司边，无限回旋地说好几遍，听得查美乐头昏脑胀。

他这么说，算是对面包师父最大的恭维吧？

因为吐司做太好，竟有一位鼎鼎大名的作曲家，怕她会死翘翘？查美乐啊，你何德何能啊？

卓帝一越说越顺，越说越理直气壮。“所以你吃饱一点，好好活着，继续做我爱吃的吐司，不跟我哥结婚也无所谓，继续做吐司就行了……”

对面包师父来说，这是至上的光耀。但是，对查美乐来说，听了竟然很空虚，没有丝毫喜悦，也不觉得很骄傲，反而因为吐司边的价值凌驾于她的性命之上，感到有些愤怒。

“大作曲家，你听好，我查美乐不是为了让你能编出曲子而做面包的，更何况你这家伙爱吃的也不就是那个吐司边！谢谢你这么关心我的死活，感恩。但我以后都不想做面包了，你爱吃的话自己去你哥的面包店买，我想。关少杰的技术不错，口感应该差不了多少。”

“真有个性，这样就不想做面包了，了不起。”

“对啊，我的人生，可不是为了做吐司，让你可以作出曲子而活的。”

“不然你是为什么而活？”

“考上西点执照成为面包师，这么努力甚至开店营业，现在竟然因为失恋，就抛弃对你的吐司的吐司边忠心耿耿的顾客。”

“拜托你不要再一直重复什么吐司的吐司边了！”

“好，回到上一句。”

“哪一句？”

“你为什么而活？”

现在是唱片跳针吗？一定要卡在这段吗？查美乐又一次哑口无言，这句话，焰到她的痛点。

卓帝一双臂横抱胸前，显得洋洋得意。嘿，换她答不出来了吧？被他问倒了吧？刚刚他差点被查美乐逼问到很想逃跑。这会儿，换她吃瘪了。

为什么而活？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就活了二十九年。查美乐是为什么而活的呢？不为自己，她一直为别人活。会去当面包师父，做面包，也不是自己的兴趣，为的是她的男人。如今，卓千寻跟面包店雇员搞在一起，背叛她了。做面包这档事，对她来说不具意义了，所以她可以毫不留恋地想放弃离开，所以对于执着于她的吐司的卓帝一，那份执着，不能感动她，也无法光荣她。

因为是为别人而努力做的事，一旦那个人不再重要，那件事，同时也失去意义了。甚至是那个努力的过程，都显得很荒谬愚蠢。所以现在做面包，只会提醒她，这些年她有多蠢。

“我……我没必要跟你说我为什么而活。”

她答不来，只好赖皮。

大王果然爱称王，胜利的滋味多甜美。他继续椰揄她：“我倒是知道你为什么而活，你为了爱我哥，才开面包店。想取悦我哥，才学做面包，才低声下气讨好我们，连我妹妹生孩子都去帮忙坐月子……当然，还忍受我的脾气那么久。”

“对，就是为了爱，你觉得可笑吗？至少我懂得去爱人，我比你懂得付出，比你高尚，不像你这个大作曲家，独善其身，只会躲在自己的王国，嘲笑别人的生活！”

“那又怎样？”他目光一沉，凛容道：“总比为了爱活得像智障好。既然你被我哥迷得神魂颠倒，既然为了爱你可以牺牲奉献付出这么多，甚至觉得比我高尚。如果爱真的就能满足你，那么你大可以不要计较我哥跟郭瑄瑄交往的事，你们还是可以结婚啊，你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你一向在乎别人的感受多过在乎自己，而且你对自己向来都很随便，那么你又何必要跟我哥分手呢？可以继续随随便便地交往下去啊？”

真是气死人了，查美乐握紧双手，浑身发抖。

她干么要受这两兄弟的气，一个背叛她，一个批判她，搞什么啊！

查美乐深吸口气，盯着他，咬牙切齿地说：“对，你说的对，我都是为爱才做了那么多傻事。

所以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你以后再也不会有吐司边可以吃了，因为我已经不爱你哥了，更何况是做给你吃……如果那个吐司边能带给你灵感，喔，糟糕，以后你就要灵感枯竭了，因为你以后很难再看到我，还有，关少杰是我徒弟，做出来的口感不可能跟我一样，你惨了。”

以后见不到她了……卓帝一胸口一阵空虚。

他面色阴郁地说：“我付你双倍价码，只要你继续做吐司，带过来给我。”换她得意洋洋。

“很抱歉，我很蠢，我是为了爱，才做得出面包。我现在心中一丁点爱都没有，没兴趣做面包了。”

“你开个价。”

“无价。”查美乐举高酒杯，凝视卓帝一。

“因为爱，是无价的。这道理，像你这样自私的人，是不会懂的。我要走了，祝你很快找到替代的吐司。”

干杯完，查美乐放下酒杯，转身走了。

卓帝一看她走出阳台，走进屋里。他坐在露天阳台，透过落地窗，看她收拾行李。看她将衣物塞入行李箱，动作利落，很快打包完毕。接着，她拖着行李箱，开门，闪人，甩门。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他的视线。

有什么了不起！卓帝一调回目光，握着酒杯，欣赏美丽风景。

跌个屁啊！卓帝一啜着甜酒，享受一个人的惬意。可是尽管姿态摆放得又酷又从容，内心隐隐作乱的却是越来越巨大的慌。和哥哥分手的查美乐，以后……和他再也没有干系了。

这一想，甜酒，尝起来就变苦的了。一个人的惬意，转变成一个人的仿徨无依。他怎么了，坐在美丽风景中，面对满桌丰盛餐饮，过去那种国王般怡然自得的爽快感，为何消失了？

一轮皎月，悬在夜空。深夜时分，卓千寻忙完店里的事，送郭瑄瑄返家后，一个人孤单单回到美乐住处。

美乐，还没回家。

卓千寻感到失落，洗完澡，躺在空荡荡的床，感觉恍如隔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这样的境地上。那通电话为什么会误拨？他越想越不对劲，在汽车旅馆，跟郭瑄瑄拥抱前，他去浴室洗澡，手机摆在床头柜，除非……有人按下拨号键，不可能拨打电话。

当他洗完澡出来，郭瑄瑄刻意爱抚他，等激情完毕，又说一些话刺激，逼他慌张辩驳，一再强调对她的感情……如今回忆起来，隐约觉得不对劲，又没勇气逼问郭瑄瑄，毕竟对这两个女人，他是理亏的，他对不起她们。环顾这十五坪大的套房，这是美乐辛苦挣钱买下的。认识他以后，美乐给他钥匙，让他可以自由来去。先是多一张他的书桌，后来添一台他的计算机，之后是给他用的衣柜，然后是他的书柜，他的东西越来越多，她的东西却越来越藏。他光是坐在这里，就受到强烈的谴责。

认识三年多，她燃烧自己，完全对他付出，可是，他辜负她，还让她听见那么不堪的电话。

这几天，她唯一给他的讯息，是一封简讯——这三年，白爱你了。

他看着，惭愧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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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卓帝一过了几天无精打采的日子，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好几次打开手机，对着手机发呆。打给谁，查美乐？唉，打给她，做什么？订吐司吗？

那可恶女人，都叫他去找别的吐司吃了，他如果还有一点骨气，就不要再去烦她。

唉，他不想做曲子，他没吐司边吃，不管经纪人打电话来，要他接什么case，他都否决掉。

这天，楚忆风很激动地亲自杀上门来了。

“卓帝一，这个你一定要接，这是你进军美国乐坛的大好机会啊，跟国际级大导合作，得到最佳作曲奖，然后跟你免费搭机到国外领奖……你一定要答应这个case，答应我这次你绝对不任性，这次你会很安分很乖地按进度交曲子，Christina是国际名导，这女导演超喜欢你的音乐，指定要跟你合作。这是多大的光荣啊，你一定会得奖……你一定要答应！”楚忆风热血沸腾，说得天花乱坠，仿佛那片荣景，就在眼前。这是她经纪人生涯一大突破，这是她摆脱那些三流烂角的大好机会，这是她……

“好！”卓帝一说。

“好？”楚忆风转头，看着那张英俊侧脸。

“你答应了？不能反悔喔，感恩……我就知道没白疼你！”搂住卓帝一上臂，脸贴着他手臂，她感人肺腑落下两行激动眼泪。

“谢谢你！喔，谢谢你……你真是我的贵人！”

“出发。”卓帝一关掉苹果计算机，抽起抄好的笔记，转身走出去。

“出发？”楚忆风追上去，跟出门。

“出发去哪？”

卓帝一目光炯炯，勇往直前，似乎没意识到身后那个小跑步跟着的经纪人。他坐入车内，发动引擎。

“等一下。”经纪人赶快拉开车门，钻进去，绑好安全带。不准卓帝一甩下她。

“你要去哪？

你跟我说好了，就是答应了对不对？对不对？不能反悔。”

卓帝一转头，看着她，然后恍然大悟似地裂出喔一声。

“你在啊？”

“什…什么？”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楚忆风想咬舌自尽。“先生，我刚刚在你家，是你给我开门的，然后我们在谈跟国际名导Christina合作的案子，你说好。”

“是吗？”

“是吗？是吗？”楚忆风吼：“你没在听？那你是在跟我好什么好？”

“我在弄这个。”卓帝一扬了扬手中抄得密密麻麻的笔记。

“这什么？”楚忆风抢下细读。“泉利面包店台北市文山区景华街2易巷靠近静心小学……三芝乡埔尾二十七号…三芝小猪幸福烘……”一大堆密密麻麻地址电话。

“这要干么？”

“我要去这些地方。”

“做什么？”

“你没事吗？”卓帝一抢回笔记，瞅着她。

那国王般威严的注目，害楚忆风莫名地缩了缩身子，鸟起来。

“我……我有事，我不是在跟你谈事吗？”

“改天说吧，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办。”楚忆风气馁，看样子她慷慨激昂画了半天大饼全白画了去。楚忆风软靠椅内，疲惫地挥挥手。

“算了算了，出发吧，你继续谈好了……”

“这就是你说的很重要的事？”悲哀喔！五小时后，天都黑了，楚忆风一杯水也没喝，饿到头昏脑胀，指向后座堆了小山似的吐司条。

“到处买吐司？这就是你要办的很重要的事？”

“我就不信，这些网络评价最优的吐司，没一个胜过那女人做的……”卓帝一驾车疾驶，眼神很杀，嘴角还啃着一条吐司边。有时，他神智不清，觉得自己好像是因为喜欢上她，才嗜吃她做的吐司边。有时，头脑清醒了，又会觉得是因为吐司边太好吃，才连带的很想念查美乐。

别注意。总之，不管是查美乐，还是吐司边，他都要从这乱局中解放。

他受不了了，他要重获自由，他要解脱。可恶，不要再受那女人影响了，也许只要找到更好吃的吐司边就行了，就可以不再执着吐司边或她的这个人。

“没关系，我尊重你爱的吐司边，”楚忆风颤抖问道：“Christina的合作……”

“我不想。”楚忆风悲泣，跺脚，号叫：“你不想？我恨死你！吐司边毁了我人生！”

有个人，正努力从一团烂泥般的白痴人生解放出来。查美乐回来后，到妈妈家住了五天，才下定决心，在面包店打烊时赶过去面对卓千寻，当她现身店里，王姨一看到她就嚷！

“你跑去哪了，我们担心死了。”

“美乐……你……你没事吧？你额头怎么了？”卓千寻跑过来关切，要摸她的伤口。

美乐没甩他，直接走向郭瑄瑄，停在她面前。

郭瑄瑄挺胸，迎着她的视线，没一点心虚，甚至问候她：“美乐姊，这几天跑去哪了，我们都很担心你。”美乐冷笑，转过去，注视卓千寻。

他目光闪烁，表情心虚。

美乐问：“这几天生意好吗？”

“还行。少了你，很多面包少杰都来不及做。”

“是怎么了？”王姨感觉他们的互动怪怪的。

“美乐，你的额头怎么回事？”

“我出车祸。”

王姨倒抽口气。

卓千寻震惊地问：“你出车祸？什么时候？”

美乐回答他：“当时我接了一通很重要的电话，分心了，才会出车祸。”

卓千寻眼神回避，不敢面对。

郭瑄瑄很敢地说：“还好没事，美乐姊，以后开车要更注意才行。”

美乐苦笑，这女孩胆识过人，她对卓千寻说：“卓千寻，你是千乐的老板。现在，我正式跟你这个老板辞职……以后我跟这家店还有你，都没关系了。”

“我们分手。”查美乐伸出手，摊开掌心。

“把我家钥匙还我。”卓千寻还想说什么，美乐提高音量：“快还我！”卓千寻拿出钥匙，放进她掌心。气氛凝重，没人敢吭声，只是纳闷地看着他们。

美乐说：“婚礼取消的事，你自己去跟你妈解释。”

她说完就走，留下错愕的员工，跟一脸震惊的卓千寻。

卓帝一捣着肚躺在沙发，眉头纠结，脸很臭。

茶几上，二十几条拆开的吐司，一堆啃一口就扔在旁边的吐司片。那个还不死心的经纪人楚忆风，死皮赖脸纠缠到家里，还坐在另一边沙发，品尝每家吐司的吐司边。

“奇怪……都很好吃，我吃不出有什么不同……”

“你吃得出才有鬼！”卓帝一咆她：“像你这种层次，怎么能尝出其中的差异？”该死，吃得好撑，烦！

“明明吃起来都一样……”

“千乐的最好吃……”他担心她。五天了，她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还是又像上回他见到的消瘦模样？

“我一定要吃她做的吐司边才有灵感。”不对，不是担心，也不想她，只是怀念她做的吐司。

“既然千乐最好吃，你干么还要找别家的？”

他喜欢当他撕吐司边吃，她在旁边不爽地啃吐司。还有她任劳任怨，帮他烹饪食物，再用保鲜盒一盒一盒冷冻。还有一边叨念，一边帮他打扫屋子。还有，她站在阳光中，将洗好衣服，晾上晒衣竿时……他会窝在客厅沙发，故作很废的姿势，而其实偷偷瞧着风拂过她发梢的模样，她坚毅惯了的表情，在晾衣服时，脸庞会充满温暖的光辉，仿佛只要靠近，尝到她的食物，他就安心，他那因为作曲而焦躁的情绪，就会瞬间被安抚……卓帝一猛地坐直身子。“现在，我现在就要吃吐司。马上，立刻。”吃了那么多难吃的吐司边，更渴望她做的吐司。就像越买不到某样东西，就越迫不及待要买到手。这种强迫症，他没奈何。

楚忆风自告奋勇：“我立刻杀到千乐去帮你买，但你要答应我接Christina的案子。”

“你回去。”

“嘎？”卓帝一拉住她的手臂，将她往门外拖出去。

“很晚了，回去。”

“喂？”

砰，关门。

卓帝一打开手机，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她没接。打去她家，狂叩到答录机开启。

他留言，骂道！

“姓查的女人，我要吃吐司，条件随你开，听到没？你这个丧尽天良的面包师，你没有职业道德，弃你忠实顾客于不顾，只为了你那渺小而可笑的失恋……”

渺小而可笑的失恋？查美乐本来瘫在床上，音乐放着悲惨的拔辣情歌，她泪潸潸地陶醉在凄凉又自虐的失恋情境，正要开始幻想自己接着染上重病，然后卓千寻悔不当初，跪在病床前求她宽恕，捶着胸想自杀谢罪，就听见比她更变态的卓帝一打来乱吠。

“王八蛋！”美乐踢掉棉被，抓来电话，这会儿，她精神全来了，热血沸腾，对卓帝一吼：“你哥是混蛋，你是超级混蛋，混蛋两兄弟别再吵我！我还不够惨吗？我管你吃不吃得到吐司……死变态！”

“哇……失恋的女人果然都像疯子。”卓帝一精神大振。

“你好吗？”

“跟吃不到吐司边就发神经靠夭的男人比起来，我很好。”

“嗓门这么大，很健康，我很高兴。”

“对，我很健康，我力大无穷，怎样？想打架吗？我警告你，老娘现在很火，最好识相点，我够闷了，你最好别再跟我讲什么吐司的吐司边这种白痴话，不然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我也很火大，我也警告你。”

“你火大什么？”

“我整个下午到处买吐司，没有一家做的比你好吃，所以很火大！”

“你——”美乐气结，又岔气，噗地笑出来。

“你到处买吐司？”

“对。”

“然后？”

“然后吃到肚子快爆了，还是你做的好。这样讲，听起来爽吗？”

“可怜喔。”

她啧啧啧，幸灾乐祸。

“出来谈判。”

“谈判？”

“既然爱吃你做的吐司，你又不做了，只好想办法说服你，出来谈吧……看要怎样，讲个条件。反正背叛你的人是我哥，不是我。跟我见面，不会怎样吧？”

哼哼哼，美乐冷笑。

“卓帝一，我现在心情恶劣，你确定要见我？”

“我怕你吗？别好笑了。”

“你不要后悔。”她在笑，这男人一直惹毛她，过去顾忌他是卓千寻的弟弟，她想扮演好女人角色，才不计较。现在，哼哼哼，百无禁忌，她要报仇！

“那我们约在……”

卓帝一揪心肠，挂在沙发边，抱着沙发扶手，有种生不如死的感慨。这女人，太残忍了。凌晨一点，以为会约在钢琴酒吧或时髦夜店，没想到她这么没创意，约在这里，而且很没品，用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虐待他。对一个鼎鼎有名的作曲家而言，这是最下流的凌虐。

很乡民的卡拉OK店，俗艳的霓虹灯转啊转，阿伯阿桑，搂着陪唱的老小姐嘶吼唱歌，五音不全，发音也不准，但都一副歌王架势，以大声跟台风取胜。

“你……算你狠……”对作曲家来说，这是虐待。还有，对讲究生活品味，有如国王般爱耍高贵的卓帝一而言，这俗艳地方，教他坐立难安。

可是，某人很舒爽。

看见向来高高在上，讲究品味，目中无人的卓帝一，置身阿桑的卡拉OK店痛苦得姿态扭曲，面色发青，一脸鸟样，查美乐不知有多爽，哈。

“我们快点谈完离开。”卓帝一苦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岂能这么容易放过他？美乐豪迈地干掉一整杯玫瑰红。“要不要听我唱（领悟）？”

（领悟）？那个高音乱飘，声嘶力竭的惨情歌？卓帝一脸色发青。

查美乐握着麦克风上台，凄厉高歌。果然，她跟那些阿伯欧巴桑是一国的，她也五音不全，节拍不准，卓帝一伏在沙发，听到心脏无力……他的耳膜，很想自残，直接破裂，聋掉算了。

查美乐很故意，唱完（领悟），还追加一曲那英的（征服）。

果然把大王的傲气征服了，她唱完，回座位。

卓帝一从沙发边边，爬回她这边，跟她求饶。

“唱够了？”他有气无力地问。

“是。”

“可以谈判了？”唉声叹气。

“好。”

“以后我直接跟你买吐司，你开个价……我们固定约时间拿。”卓帝一小心翼翼地问：

“这样可以吗？”再不谈好，快快离开，他会崩溃，直接躺地上，自我了结，速速升天。

“我不想做你的生意。”美乐再干一杯玫瑰红，握着酒杯，眼色阴郁。

“为什么？”

“我恨你哥。”

“你尽量恨，但不要迁怒我。”

“为什么不行？”“做人要公平。”

“公平有什么用？对人好又有什么用？我对我员工好，对我男朋友好，甚至对我男友的家人都好，最后呢？瞧我的下场？现在，我干么要为了你的怪癖，做吐司卖你？”

“所以呢？全怪别人？”他冷酷道：“他们有求你对他们好吗？他们逼你附和他们的喜好吗？拿刀子架在你脖子上，要你奉献牺牲吗？自己爱做，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抱怨。”

“因为我爱他，我才会做这些，谁不是？这就是爱啊。”

“谁跟你交往都会变得自私，全怪你，是你自己造成的。”

“怪我？”

“当你不顾自己，涎着脸附和对方所有喜怒哀乐，周全他甚至他家人的所有需要，你没有个性，失去自我，这么作践自己，被厌倦很正常。”

“难道你哥变心了，跟员工搞在一起，这也都要怪我自己吗？”她面色铁青，怒气腾腾。

他目光冰冷，言语残酷：“因为你让自己变得一点原则都没有，你让别人看轻你，别人也不会想珍惜你。是你太讨好别人，让自己变得一点都不重要，可以被勒索，被予取予求，被忽视。”

“很好，果然是卓千寻的弟弟，帮自己哥哥讲话了？他没错吗？做错事的人是他，怎么怪到我头上？真好笑。”她激动得发抖。

“我对他那么好，我是这么好的女人……”她不服气，不甘心啊。

“我问你，你跟我哥约会，去哪吃什么做什么，都他决定，对不对？你完全迁就他的喜好，但你自己呢？你喜欢去哪？你爱吃什么？你知道吗？也许你非常了我哥的喜好，但是对自己却很陌生。我哥曾经跟我抱怨，他一点都不清楚你的喜好，因为你什么都说随便，你什么都好，随便跟好到让他感到很无聊。”

查美乐愣住：“他这样说？”

“因为你一直将就我哥，但是查美乐活了二十九年，将身边所有人的喜好都摸透了，可是自己呢？连我这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个被很多人讨厌又难相处的人，因为我爱吃吐司边，你就认命地将被我扔掉的吐司吃下肚子。你连我都会迁就，但是对陪你自己最久，最忠诚的自己呢？你又认真的善待过几回？”

“我……”

“一个连自己都不珍借不爱护的人，有什么资格要别人珍惜她？一个连自己的喜好都不明白的人，有什么资格怨别人对不起她？是你自己先对不起自己，亏待自己，别人才会践踏你。”

查美乐呆呆听完，泪盈子睫。

看到她的眼泪，卓帝一怔住，退回座位，低声说：“算了，不说了。”害她难过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很残酷。她做错了什么？竟然还要被他教训？她是无辜的，他是气她笨，看不清其中道理。然而，那是她的事，他干么气呢？

美乐颓丧，瘫在座位，凝视桌上的酒杯。

她恍惚。笑了笑。

“多好笑，我竟然坐在这里，听背叛我的男人的弟弟，狠狠教训我……”

“拿去。”

美乐怔怔地转过头，看见他臭着脸，递了面纸给她。

他不看她。

“擦掉眼泪，他不值得你哭泣。”

她笑了，这算是卓帝一非常难得的温柔表现。接下面纸，她擦掉眼泪，哽咽问：“你有多喜欢吃我做的吐司？”观她一眼，他说：“就像你爱我哥的程度那样喜欢吃。”

她笑了。

“这对白很言情。”

“想不到吧？我有这么的一面。我都这么委屈了，你愿意做吐司了吗？”

她失笑。

“真难得啊，竟然会从你口中听见“爱”这个字。”

“很希罕吗？”

“唔，你懂得爱吗？我怀疑……”他冷酷，孤僻，一个人在国王般豪华的别墅里作威作福。

爱？他懂什么叫爱？连对自己的亲人都超冷漠。

“至少，关于爱这码事，我比你懂。”他答得理所当然，那自负的口气，教美乐好惊讶。

“把我吓倒了。”她笑了，被他白眼。

“不要转移话题，我们正在谈判。”

“是啊，为你的吐司边谈判，这样吧，你这个大作曲家，去为我高歌一曲，我明天就在家，专程为你做一条吐司给你。”这女人！卓帝一面有难色。

“这地方音响烂，气氛差，喇叭还会破音……”他开始没完没了挑剔，她打断他的话。

“不唱就算了，我不做吐司。你刚刚怎么说的？我不爱自己，老是迁就别人。对，我要记取教训，我不做的事，谁都别想再勉强我，管别人去死。”

可恶！

“唱就唱！”卓帝一站起，大步上台去，刷刷刷，皱眉将歌本翻来翻去，点好歌曲。

他也真爱高调行事，开唱前，还看着查美乐，大声宣布：“这首歌献给十号桌的查美乐小姐。”

查美乐格格笑倒在沙发，委屈了这位大王，可怜他一身名牌，英姿潇洒地站在俗艳的华丽舞台，任廉价霓虹灯在他身上打来闪去的。

屏幕播放歌曲，卓帝一竟点了女歌手的歌。

握着麦克风，定定地看着查美乐的眼睛。

他唱了，她听着。

然后她哭了，屏幕中的歌词，衬着他低沉感性的嗓音，精准地，击中她心，教她无法自控，热泪涟涟……

“请不要灰心，你也会有人妒忌。你仰望得太高，贬低的只有自己。别荡失太早，旅游有太多胜地。你记住你发肤，会与你庆祝钻禧……爱护自己。是地上拾到的真理……”

美乐屏息凝听，字字箴言，都提醒着她爱得有多错，又句句都安慰到她心坎里。

“写这高贵情书，用自言自语，作我的天书，自己都不爱怎么相爱？怎么可给爱人好处？没有他倚靠，归家也不必撇雨。”

卓帝一看着她。

查美乐目光闪动，迎着他的目光。是她的错觉吗？那对黝黑眼眸，似乎正无声地传递温暖，悄悄地安慰她。

他唱着：“请不要哀伤，我会当你是偶像……做什么也好，别为着得到赞赏。你要强壮到底，再去替对方设想……抛得开手里玩具，先懂得好好进睡。深谷都攀过后，从泥泞寻到这不甘心相信的金句……我要给我写这高贵情书，用自言自语，作我的天书……没有他倚靠，归家也不必撇雨……”（词：林夕）这首歌，叫（给自己的情书）。

查美乐记住了，她要永远记得这场失败恋情的教训。她跟卓帝一约好明天下午三点，到她家拿吐司。卓帝一要给她钱，她摇头。

“它无价。”那一点面包钱，拿来做什么？奋斗三年的店，都可以不要了，还在乎这个吗？她愿意做给卓帝一吃，因为今晚，她本来心情恶劣，感谢他的相陪，本来是要找他发泄怒气，没想到反而得到开导跟安慰。

在卡拉OK门外，她说：“再见。”

美乐拿出钥匙，正要钻入车内，一个强而有力的手臂，将她拦下。她转头，差点撞上他胸膛。

抬脸，对上卓帝一深邃黑眸，还嗅到他身上的淡淡古龙水昧。

“你喝了酒，不行开车，我送你。”卓帝一拉她往自己的车走。

“我又没有醉……”她抗议。

他将她的手握得死紧，霸道地说：“我可不想看你酒驾撞死人。”

“喂，我开车技术好得很。”

“前阵子出车祸的人是谁？”

查美乐坐在前男友弟弟的跑车里。高速公路，两旁银色路灯烁亮，灯火连绵不绝，将公路化作一条银龙。她醉了吗？应该还伤心着，可是，竟有点欢喜起来，为着这美丽的公路夜色，像银龙般地，他们在银龙的背上。她真有点醉了，感觉自己腾云驾雾，晕飘飘……所有不安都蒸发。她窝车厢里，任国王般霸气的卓帝一驾车驰骋。好怪，竟然很有安全感呢！

她觉得安心。

卓帝一却在心悸。他喜欢挑战她的脾气，爱和她争执，好像这样，就可以不要面对内心里真正的，教他害怕的情感。现在，她这么乖顺，静静地赖坐着，他反而心烦意乱。

在这寂静之中，他的脑子大吵大闹，不得安宁，血液沸腾，身体灼热……而且，心律不整，有些喘不过气，都怪她的头发太香，都怪她哭过的脸庞楚楚动人，都怪她在后视镜中，那双无辜的眼色，湿润的嘴唇，教他双臂很空虚，很想搂紧什么……快到她家了，他也差不多被内心矛盾纠结的情感逼得快疯狂了。

“查美乐。”他受不了了，故意找架吵。

“干么？”

“你看起来就像一场灾难。”

“什么？”

“我一直想跟你说，你的发型衣服全都糟透了，难怪我哥哥会被郭瑄瑄吸引。你真的该好好改进改进，不要穿得像欧巴桑，毁坏市容，很不道德。”

果然，查美乐脸色一变，身体僵住。

“我要下车。”

“就快到了。”

吵吧，大吵特吵吧，这样，他会比较轻松。

可是她不跟他吵，她僵着脸，不吭声。

他只好继续惩着满腔无处宣泄的，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感情，热烈地团在心头，教他烫得都快自焚了……她为什么越来越巨大，他又为什么越来越渺小，越来越无法忽视她？

车子驶进暗巷，停在美乐住的公寓前。

“到了，太好了。”美乐夸张地哇哇叫，快速拆安全带。

“天啊，受不了跟你相处……”

下车，关门，转身探入车窗，狠狠反击他——

“卓帝一，如果我像一场灾难，你就是世纪大劫难，难怪没有女朋友。”

“我要求高。”他笑笑地。

“多高？难道要去爱英国女皇吗？像你这么机车，笨女人才爱你，像我这种大姊姊，就绝对不会蠢到喜欢你这种坏脾气的。”

“那么，你们这种大姊姊都中意什么样的？”

“温柔，好相处，心地好，可以沟通的。”

“我觉得，我们也沟通得很好啊。”

“哈、哈！”她夸张地哈两声，以示荒谬。

“沟通有很多种方式，讲话没办法沟通，还可以用别的方式沟通。”

“手语吗？”她哈哈笑。

他目光一凛，怪她笑容太美。他突倚近，在她来不及反应时，捧住她的脸，热热深深地，吻了她。炙热的嘴，磨蹭着，浅尝那一朵柔软的唇。

她身子一缩，撇过脸去，拍开他的脸，同时瞪住他。

“你疯了吗？！”

他满腔热情，瞬间被那双盛怒的眼眸浇熄。

确认到在她眼中看到的只有愤怒时，他隐藏揪心的痛，刻意无所谓地笑了笑。

“少大惊小怪了。”

“谁允许你这么做了？”

“不就一个吻。”

“不就一个吻？卓帝一，你懂不懂尊重人？

没想到你这么下流……”

“干么这么生气。”

“你怎么可以亲你哥的未婚妻！”话一脱口，美乐惊觉这话不对。她已经不是卓千寻的未婚妻，可是，习惯还没戒除，她仍把自己当卓千寻的女人。意识到这个，使得她的心又狠狠痛起。

卓帝一听了这句，目光更冷。“你觉得对不起我哥吗？省省吧，我哥还不是这样对另一个女人又亲又抱……”

美乐狠瞪他一眼，调头就走，太生气了，连话都懒得讲。卓帝一看她离去，他的胸口酸酸的，呼吸不顺畅，可是嘴角硬是微微上扬，维持满不在乎的笑容……好像这样子，就不会让人看穿他的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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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美乐睡不着，王姨打了好几通电话来情。她没接，因为不知道怎么诉说失恋干脆将电话关掉。卓千寻也打了好几通电话，她没接，她的心情很乱，气卓帝一那么放肆。“你怎么可以亲你哥的未婚妻！又气自己竟然会说出那样愚蠢的话！”

十五坪的房子，虽然小，但很温暖。

“唉！”也难怪习惯上还当自己是千寻的女人。瞧瞧这间小套房，虽然是她买的，曾经这是他们的窝，现在，却显得很讽刺，这里遍布着他的东西，看了很痛心。

他爱看的汽车杂志散乱在茶几上，出车祸那天早晨，煮咖啡给他喝，他喝了一半，还留在茶几。他爱吃的零食，常看的周刊、惯用的文具，这房子尽是卓千寻的影子。

查美乐呢？查美乐不在这间屋子里。查美乐活得像抹影子。没有存在感。“你觉得对不起我哥吗？省省吧，我哥还不是这样对另一个女人又亲又抱……”

可恶，卓帝一在她伤口洒盐。这家伙太放肆了，还吻了她。美乐瘫在床上，翻来覆去，除了失恋带来的伤心，还有被卓帝一那个吻，搅乱了情绪。那家伙到底脑子都装些什么？竟然这么胡来！

没想到啊，第二天下午，卓帝一还敢来见她。

“我来吃吐司，你昨天答应的。”

查美乐握着门把，瞪着他，表情很不爽。

“不会再发生昨天那样的事，发誓。”他主动保证，还举手发誓。

她眯眼打量他，深吸口气，“进来吧。正好，帮我把你哥的东西打包带走。”

她想了整晚，决定快点将卓千寻的东西弄走，省得看了伤心，她要跟那男人完全切割清楚。

“这种事应该找搬家公司吧？”卓帝一不爽搬，他傲然地往沙发坐下，跷着二郎腿。

“我的手要做曲子，万一搬东西弄伤了，我的经纪人会哭。”

“不搬吗？行，就别怪我把你哥的东西都扔掉！”

“好啊，我是来吃吐司的，你弄好了没有？”

“没有！”这家伙！美乐双手插腰，站沙发前，瞪着他，“我没做面包，我以为你有自知之明，不敢来了，没想到你这么厚脸皮！”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还有脸来。美乐教训他，可是……乱尴尬的是，看着他的脸，还有那傲慢的嘴，就又想到昨晚那个乱乱来的亲吻，就有点尴尬地脸红了。

他倒是气定神闲哩！

“好吧，你现在做吧，我可以等。”顺手抄起茶几上的过期报纸，翻开就看。

“好。”好极了，查美乐卷起袖子，对他眯眯笑。

“乖，我马上做给你吃喔。”走进厨房，取出食材，动作熟练地操作起来，不一会儿，变出一条刚出炉的吐司，盛出来给他。

“刚出炉的吐司还很软，没办法切，你带回去嗑吧。”

卓帝一坐直了，看着吐司。“我等不及了，先吃一点。”

“嘎？”

他撕下一片吐司边，蒸气喷涌，奶香扑鼻。

“就是这个味道……”他塞入嘴里，闭眼，满足地叹息。

“满意了？”看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品尝，吞下后，又嘴馋地撕一大片吃，美乐实在没办法再生他的气了。

“满意。”

“怪胎。”美乐觎着他，笑了。

卓帝一说：“如果还有咖啡配，就太好了。”

真的中邪了，查美乐一时奴性发作，竟然想也没想地就说：“我去泡。”往厨房去。

“等一下，你家的是什么咖啡豆？”卓帝一问。

“是速溶咖啡。”

“你没有蒸馏的咖啡机吗？”

“没有。”

“没有，那是什么速溶咖啡？”

“雀巢的。”

“雀巢？”卓帝一摇头了。

“有没有UCC？

不然真锅的也行，还是西雅图？”

“我……我只有雀巢的……”见鬼了，查美乐竟然感到有点羞愧。

“这样不行。”卓帝一叹息，嗑吐司，跷着腿，摇摇头。

“算了，别麻烦了。”没有他爱的牌子，宁愿渴死。

不喝了？查美乐突然一阵空虚，跑回沙发边，问：“还是要改喝红茶？我有红茶。”

“哪家的红茶？”

“就一般的立顿啊。”

“茶包？”

“呃……”看到鬼，她竟然羞愧得声音都低下去了。

“是茶包……”

卓帝一无奈地挥挥手。

“唉……算了，别忙了，我不喝茶包，我都泡灵山红茶的阿萨姆红茶……”

“唉，是啊，真对不起啊……”美乐鞠个躬道歉，忽然愣住，猛一抬头。

“等一下！”XX咧！她大梦初醒，怒火狂烧，脸色大变。

“卓帝一，这是我家，你搞什么，给我挑剔一大堆，你不是说吃几口吐司就要滚丁，快滚，滚滚滚！”

天啊，她真是为自己心酸哪，竟然奴性坚强到这等地步，看来她的恶习不少，全部要戒掉！

美乐气呼呼推他出去，卓帝一只好不甘不愿的被她扫出门外，但是……

“等一下，等一下，我……我肚子……”突然肚子绞痛，他扶墙哀嚎，脸色发青，转身，要往屋内奔。

“厕所在哪～”

砰！

查美乐关门。

卓帝一来不及闯进去，他冷汗直冒，巴着墙颤抖。

“查美乐？查美乐！开门，喂，好，好，算你狠，你给我记住。”

呜……可怜的卓帝一，痛到枢着墙，滑坐地上。他抱肚忍耐疼痛，却听见屋内，传来那女人的欢呼声，可恶的家伙！

“YES！”查美乐欢呼，在屋内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下，狠狠报复他了吧，她可是在那条吐司里，加了两大包促进消化的酵素，报复他昨晚对她不礼貌的行为。

她吃瘪吃够了，也该狠狠反击了。以后，她不要再懦弱地迁就别人了，谁欺负她，她就给谁好看！

查美乐坐下，拿起电话，哼，还要给另一个人好看！她打给卓千寻。

“你过来，把你的东西搬走……”

“哦？是千寻放在你家的东西吗？

”接电话的竟然是郭瑄瑄，美乐愣住，一下子不知怎么反应，“是美乐姊吗？”

“你……怎么接他电话？”

“喔，他在忙，我就先帮他接了。有事吗？”

这女人，竟有脸甜着嗓音，主啊？抢她未婚夫就算了，面对前雇主，竟然这么理直气壮。抓狂的苦主，傻在电话这端。

对方倒是很落落大方，若无其事地问她打给卓千寻有事吗？

“美乐姊，找他有事吗？”郭瑄瑄再问一次。

“你叫他过来，把他的东西搬走，越快越好。”

“喔，我给你货运行电话，千寻的东西，你可以叫货运寄到我家，我家地址是……”

美乐冷笑。

“他现在都住你家？”

“是喽。”

卓千寻连着两天，狂打电话给她，还以为他想道歉，没想到他这么快活啊，立刻跟郭瑄瑄光明正大同居了。人心叵测！美乐心寒，这个郭瑄瑄，之前每天美乐姊美乐姊地叫，现在摊牌了，她放弃爱情，也放弃面包店的事业，退出这团烂泥。

没想到，这女孩不但不感恩她的退出，还马上占地为王，讲话的口气变了，很强势，很嚣张。

“你叫卓千寻听……”

门铃又响了，美乐拿着话筒，走去开门，面色难看的卓帝一，驼着背，怒瞪她，面色发青，痛得没办法站直身体。美乐又想关门，但他这回动作更快，脚一伸，手一挡，闯入屋里。胡闯瞎闯地找厕所去了。

不管卓帝一了，美乐继续跟郭瑄瑄讲电话。

“卓千寻呢？叫他来听，我不要跟你讲。”

“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郭瑄瑄宣示主权。美乐太气了，声音大声起来。

“好，好极了！不让他跟我讲电话是吧？郭瑄瑄，算你有种。你告诉他，要我叫货运搬他的东西也行，但是叫他自己来打包，我不屑碰他的东西，那会让我觉得很恶心！”

“好的，美乐姊，我会转告他。对了，你哪天不在家？我叫他去打包，省得你们彼此见面尴尬。”

多高招啊，这丫头，步步为营，怕他们复合吗？

“郭瑄瑄，你不用这么防我，我跟卓千寻不可能了，我连面包店都可以不要了，你担心什么？”

“我知道，我跟千寻在一起，让你很受伤。但是，既然事情已经曝光，你也决定退出。还跑来辞职了，我想，你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要跟他切割清楚。你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人，我很佩服你这么潇洒。既然你跟千寻分手，也不打算复合，我觉得你以后最好不要再打电话给他，有事你可以打给我，我会帮你转告。”

“什么？现在连我打电话给他，都要经过你同意了吗？”

美乐火大。

“郭瑄瑄，你是在嚣张什么？你太夸张了，你是什么东西，我跟他讲话还要透过你转告吗？”

美乐气到发抖。

“我警告你，做人要厚道。”最呕的是，对方怡然自得，异常冷静，真荒谬，二十九岁的查美乐生气起来，竟然比年轻美眉激动。

“因为我知道千寻的个性很容易心软，所以才耽误你的青春那么久，我跟他相恋两年了，他就是因为觉得你对他有恩，所以即使不爱你了，也因为亏欠和内疚，无法跟你明讲，才让事情越来越不可收拾，搞到连结婚喜帖都印了……”

卓帝一走出浴室，就看听到查美乐很逊地在跟情敌叫骂。他倚在玄关处，看她气到浑身发抖，骂不赢对方。

“所以你现在讲这些到底想干么？是在跟我炫耀他有多爱你吗？”查美乐不敢相信，有人这么无耻。

“所以为大家好，不要再这样不清不楚，我也叫千寻要检讨要反省，既然都不爱你了，就不要再给你任何误会的空间，我会叫他以后不要打电话给你。对了。我听千寻说，面包店营利事业登记是他的名字，这家店是他的，不过，因为你付出很多，所以我跟他讨论，要他给你一笔资遣费……我觉得，虽然分手了，但是做人的道义还是要有，所以我强烈要求他这笔钱绝对不能省……以后大家也算划分清楚了，可以好好地互相祝福，各奔前程。”美乐扶着墙壁，怕自己下一秒要气到爆血管了。这丫头的口条，不像年轻人，倒像个处事老练的妈妈桑。查美乐忽然非常感恩妈妈生给她一副强健心脏，不然她很可能已经气到直接焊心脏，躺着死翘翘。

她头晕，她气馁，她心灰意冷，咬牙呛道：“资遣费不必给了，老娘不希罕！”捧电话，气不过，尖叫着，又拾起，再摔，拾起，再摔，直接踩斓烂。

卓帝一静静看她抓狂。

终于发泄够了，美乐坐地上，瞪着破碎的电话发呆，都忘了屋内还有一个卓帝一。

她抱住双膝，看着斓坏的电话，心在淌血，动也不动。

卓帝一过去，在她对面地上坐下，看着她说：

“真笨。二十九岁的女人，竟然被二十岁的第三者吃得死死的，查美乐，你也真够天才了。”

“你闭嘴。”她说，懒得看他。

“这是报应……”他笑。

“你在我的吐司加泻药的现世报，坏人。”

“你活该。”

“你比我活该。装潇洒的退出，连事业都让出去，人家连谢一声都没有。”

“你拉完肚子不滚回去还在这里做什么？你好戏看得还不够吗？”

“有没有没加泻药的吐司？”

“你还敢吃我做的面包？”

“为了那么好吃的吐司，冒点险也值得。”

“我不做面包，我痛恨做面包，你回去。”

“你应该恨的不是面包，是我哥和那个女人。”

“都一样。”

“查美乐，你以为像个君子很有风度的退出，会被那女孩感激吗？白痴，人家不领情，你白白把一切都让给他们。没有爱情，至少还要有事业，你竟然连面包店都不要了，那是你努力来的。”

“别说了……”美乐往旁一倒，心灰意冷，手一横，掩着额头。不想动。

卓帝一趴下，趴在她身侧，手托着脸，俯望她，目光炯亮。

“想不想报复？想不想让那个嚣张的女孩哑口无言？想不想让她也嫉妒你、羡慕你？想不想打击她那副嚣张的嘴脸？”他宛如魔鬼，在她耳边低语，蛊惑美乐。美乐睁眸，转头，看着他。他英俊的脸上，带着邪气的笑。

“你要是答应一辈子，供应我爱吃的吐司，我就帮你，报复郭瑄瑄。”

“报复？怎么报复？杀人犯法的，你知道吗？”

“笨蛋才用暴力解决事情，我自有我的办法。我知道对那种女人，最致命的伤害是什么。怎样？想不想反击？当然，如果你很智障，要跟我说什么以德报怨，上辈子欠她的，真爱无悔啦，那我也没话说，假如你更智障一点要跟我聊圣经讲的，有人打你左脸，右脸也给她打，那我立刻走，你自己决定。”

“我要报复！”美乐霍地坐起。

“好极了。”卓帝一微笑。

几天过去，随着婚期逼近，卓千寻不得不返家跟母亲报告婚礼取消的事。这天傍晚，他在老家公寓外抽烟，不知该怎么上楼去跟母亲说。当郭瑄瑄转告美乐要他搬走的决定，他知道美乐是决心放手不回头了，她连面包店都不跟他抢。

现在，他可以取消婚事，跟瑄瑄光明正大在一起，但是却没一点开心的感觉，压力反而更大。

他踩熄香烟，上楼按下门铃。

卓母开门，看见只有他来，问：“美乐呢？没跟你一起？”她很失望。

“美乐是怎么回事？都快结婚了，怎么天到晚都不见人影，也不打电话给我？我打给她，她也不接，也没回电。”消失太久，连卓母都起疑了。

“美乐姊到底在忙什么？很久没看到她，她还好吧？”

“她说要帮我找保母，可是都那么久了，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她是不是忘了？”

尔鹃在沙发给儿子换尿布，手忙脚乱的。

“我们……不结婚了。”卓千寻僵着身子，硬着头皮说了。

“你开什么玩笑？”卓母惊呼，完全不能接受！她已经昭告亲友，还轰轰烈烈地筹备婚事，连给媳妇的金饰都买好了。“你们吵架吗？喜帖都发出去了，怎么可以说取消就取消？你们嫌我活太长；想气死我是不是？”

“天啊！连我听了都很想死！”不愧是母女俩，都走激动路线。

尔鹃抱着婴孩嚷嚷。

“我知道很多新人在结婚前都会吵架能沟通？美乐姊在想什么啊？”

卓母逼问：“还是美乐那个势利的妈妈，对婚礼又有什么意见了？你们都交往三年了，还有什么不可以？”哼，那个离婚的势利女人，之前双方见面，很不愉快。那女人一直暗示美乐对他们卓家付出多少，真讨厌。

“我们个性不合才……”卓千寻回避家人眼神，不敢说出取消婚礼的真相。

“我拜托你！你们同居那么久，还个性不合？”卓母听了更激动。

“反正就是取消了。”卓千寻脸色沉郁。

“不行！你们当长辈是死了吗？我打电话问她！”卓母拿电话就打。

卓千寻抢走话筒。

“不要去吵她啦……”

要让妈知道真相，他会被骂死。

“长辈问，是问不出什么的啦，让我来……”卓尔鹃拿出手机。

“我问她，她跟我比较亲……”

“卓尔鹃！”卓千寻实时揪住她的手。

“你别闹，我很烦，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再给我压力了，我也很难过好不好～你们希望我去跳楼吗？还是要我烧炭自杀，你们再这样我真的要去死！”

“死”这个字，被卓氏母女讲过N次，已经失去死的震撼，可是由个性温吞的卓千寻讲出来，就吓坏她们了。

卓母忙安抚儿子。

“好好好，我们不问，你别乱来。唉……妈还是希望你们再好好慎重的考虑考虑……”

跟母亲报告完，卓千寻心情恶劣，赶回面包店打烊。少了美乐，店里气氛低迷。关少杰无精打采刷洗面包架，王姨闷闷地拖地抹玻璃。只有郭瑄瑄神采飞扬，将每个没卖完的面包装进塑料袋，想到未来她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她工作得特别卖力！

卓千寻窝在柜台后面忙结帐，以前这些繁琐事，都美乐在做，现在换他处理，不是帐目对不拢，就是忘了要进货，已经够烦了，王姨忙完，还晃过来问他美乐的事。

“老板，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硬着头皮给你劝一下，我说你们要是吵架，你跟她说几句好话，认错就没事了嘛……干么闹到这么僵？你们感情那么好，现在变这样多可惜，店里少了地，我们都很没劲钦，很多老顾客都在问美乐怎么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卓千寻怯怯地看了看在旁边整理面包的郭瑄瑄，他压低声音说：“呃……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我会处理。”

“你们又不是像我……”王姨以自己的例子劝他。

“我不一样，我会离婚是因为老公跟小辣妹跑了。你们感情那么稳固，只要你不是对不起她爱上别人，还有什么不能谈的？”卓千寻听了，更难堪。

“王姨……”郭瑄瑄过来，笑道：“工作的时候讨论这个不太适合吧？”她受不了了，干么，好像这家店非美乐不可。更气的是，查美乐都撒手了，卓千寻却还不公开他们的关系，要她低调，要地再忍忍，什么嘛！

“瑄瑄，你都不担心美乐？”王姨问。

“她都说不做了。一定是有自己的规划，我们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唉呀，话不能这么说，难道你不替他们可惜吗？像美乐这么好的女人，要是老板不懂得珍惜就太傻了，到哪找这么棒的女人？”

“他们分手分定了，因为老板真正爱的是别人。”郭瑄瑄说道。

卓千寻脸色骤变。

“什么？什么爱上别人？”王姨惊呼，瞪住卓千寻。

本来蹲在门外抽烟的阿杰听见王姨的惊呼，也转头看他们，感到意外。

“是真的吗？”王姨质问卓千寻。千寻低头，不敢面对她。郭瑄瑄忽勾住卓千寻的手，看着王姨说：“以后，这里由老板作主，查小姐已经和这家店没关系了，还有，我跟老板在交往。查小姐决定成全我们，所以她不会回来了……”

“你们？你们！”王姨指着他们，激动得说不出话，又看着卓千寻问：“你跟这个小女生？你和她？”

“我们可不可以工作了，不要讨论这个。”

卓千寻的头更低了，头痛啊，这个郭瑄瑄根本不受掌控，全说出来了。

郭瑄瑄倒是坦荡荡地说：“我跟千寻哥交往快两年了，我们是认真的。”

“她说的都是真的吗？！”王姨浑身发抖，尖声问卓千寻。

卓千寻回避她的视线。

郭瑄瑄抢着回答：“全是真的！”

“你闭嘴！”王姨吼她。“臭丫头，大人讲话，你唧唧歪歪吵什么？”

“你——”

“你先忙你的，我跟王姨谈……”

怕两个人吵起来，卓千寻想支开郭瑄瑄。郭瑄瑄凛着脸，没离开的意思。卓千寻跟王姨说：“不好意思，因为我私人的事情，让你产生困扰……我觉得……”

“你真的劈腿这个丫头，把我们的美乐气走？”

“什么丫头丫头的～”瑄瑄怒斥：“你这个欧巴桑，讲话尊重点！”

“不好意思……王姨，我知道你关心我，但这是我的私事……”

“我的天，我的天啊……”王姨编着脸，快气炸了。

“还有没有天理啊，你太对不起美乐了，我就知道，男人就是这么下流，没一个好东西，唉，我真是错看你了，连你也这样，这丫头除了年轻，有什么地方比得上美乐？你为她抛弃美乐？你脑筋秀逗了吗……”

“卓千寻，你叫她闭嘴，她是你员工啊！”

郭瑄瑄命令。

王姨骂老板：“你有没有良心？美乐这几年是怎么帮你？你怎么可以和这种斓货乱搞？”

“你讲够了没？”郭瑄瑄推开卓千寻，直接站上火线。

“你才给我闭嘴！”王姨双手插腰，跟她呛：“老娘已经够客气了，你这个没血没泪低级的臭丫头，抢人家未婚夫就算了，还有脸在这边吠，你懂不懂礼义廉耻？我一看到你们这种不懂事的年轻人就气。”郭瑄瑄冷笑。

“这位大婶，你是老板请来的员工，做好分内工作就行了，有资格教训我吗？你好像搞不清楚自己的身分。”

“身分？呵，是啊，身分，我很清楚我的身分是他请来的员工，我的老板娘是查美乐，不像你，分内的事做不够，连老板都去做了，你的表现也太优异了……”

“是啊，如果你不是又老又丑又穷酸带着没老爸的女儿，你也可以试试看像我这么能干啊！就是有你们这种没本事留住老公又很会生孩子的欧巴桑，这世界才会有那么多失和的家庭！”

“拜托你们别吵了……”卓千寻捧头恳求。

“别这样，都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郭瑄瑄尖呼。

“真好笑，你是老板欤！你干么跟下面的员工道歉？你的私生活跟他们无关，你没错！”

“瑄瑄……别再说了，拜托你……都是我不好。”

真没用！郭瑄瑄硬是要吵，她对王姨说：“王姨，我直接跟你说。”

王姨上前一步。

“说啊，我看你可以不要脸到什么地步！”

“以后查小姐和这家店没关系，所有事由千寻作主，你要是想保住这份工作，就别再提起那个女人。”

“哦，是吗？你也是员工，你以什么身分跟我说这种话？论资历，你还比我浅呢，我可是跟美乐一起打天下的伙伴，你算什么东西？”

“凭我是千寻哥的女人，以后我们会结婚，这家店我会管理，我打算帮千寻哥开连锁店……”

“哈哈哈，好好笑喔，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你懂怎么开店？你除了会勾引男人，我看不出你还有什么能力，开店不是放嘴上讲的，老板娘也没那么好当。”

“我要你开除王姨。”郭瑄瑄命令卓千寻。

“我会处理，你先去忙你的事。”卓千寻被郭瑄瑄逼得有些生气了。

王姨冷笑。

“这就是你爱上的货色？目中无人幼稚的丫头？”

“你看，她根本不把你当老板看，你不开除她，后患无穷。”

“王姨，你也该住口了，不然我真的不得不开除你。”

“谁敢开除王姨？！”一名女子说着，走进店里。

霎时，那一身耀眼装扮，教众人怔住。蓬松黑发，柔亮地衬着瓜子脸。淡施脂粉的脸，透露高雅气质，淡卡其色的风衣外套，丝白衬衫，深黑长裙，腰间系着卡其色压折腰带。一双漆皮露趾高跟鞋，手中拿着金色亮面的手拿包，雍容华贵，亮丽逼人。她姿态傲然。瞪视他们。

郭瑄瑄瞪直双眼，被女人从头到脚的名牌吓到，暗自吃惊，这身行头加一加，好几万跑不掉。

一时，都没人认出这女人，她容光焕发，打扮时髦，可是当大家定睛审视，认出来时，都骇住了。

“美乐？！”王姨倒抽口气。

“你……查美乐？”郭瑄瑄震惊。

卓千寻惊骇得说不出话，这是他那个成天忙得团团转，老穿牛仔裤的美乐？

查美乐踩着高跟鞋，意气风发地走进店里。

眉目神情，举手投足之间，她不像失败者，不像失恋的女子，反而像个胜利的女王，气势凌人，且精神奕奕。

原本在屋外闷闷抽烟的关少杰，弹掉香烟，奔进来，站在她身后，像个保护者，急着保护他的女王，兴奋之色，藏不住。

查美乐看着背叛她的情人，以及很嚣张的情敌，她微笑宣布道：“两位，我反悔了，我不但不退出面包店的经营，相反的，我还要求保有这家店三分之二的股份。”

“酷啊！”王姨拍手叫好。

“这有困难……”卓千寻面有难色。

他还没说完，郭瑄瑄已经忍不住跳出来。

“营利事业登记证是千寻的名字！”

“哦？”美乐笑得更灿斓了，她看着郭瑄瑄，像看只小蚂蚁的神态。

“那么，我们只好来打官司。”

不知是不是名牌套装的威力，还是精心打扮后的附加效应？查美乐觉得浑身充满自信啊！眼前这位年轻性感的小尤物，不再让她有压力，反而像个蠢蛋。

郭瑄瑄瑟缩一下，又反击：“你打不赢的。法律只认白纸黑字的证据，名字登记的是卓千寻。”

“瑄瑄！”卓千寻喝止。

美乐维持着优雅的笑容，看着郭瑄瑄。

“好，要讲法律是吗？”从手拿包拿出一张纸，递到郭瑄瑄面前。

“小朋友，看清楚了，千乐的商标权不在千寻名下。”

“good！”这回是关少杰忍不住拍手叫好。

郭瑄瑄抢来看，卓千寻也凑身检视，两人很震撼。

“怎么会这样？”郭瑄瑄问卓千寻：“这个卓帝一是谁～”

“我弟？怎么会……”商标权的所有人是卓帝一，卓千寻胡涂了。

郭瑄瑄大叫：“是你弟？商标权在你弟名下？”

卓千寻问美乐：“为什么……他怎么会有商标权？”

美乐耸耸肩。

“那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吃饱太闲了，背着我们，偷偷注册面包店的商标，因为我们从来没想过要去注册，所以被他抢先了。”

郭瑄瑄瞪住卓千寻。

“既然是你弟，他是站你这边的吧？”

卓千寻苦笑，郭瑄瑄不知道卓帝一的个性。

没人可以摆布得了卓帝一，他怎么想的，他这个哥哥也不清楚。他扒了扒头发，很苦恼。

“没必要把事情搞成这样吧？”他看着美乐。

“我从没想过要你离开面包店，这是你辛苦经营起来的，虽然在感情上对不起你，但是我对你——”

美乐打断他的话。

“废话少说，大家把事情说好。”

郭瑄瑄急问：“千寻。去跟你弟说，叫他……”

“省省吧，小女生。”美乐对她甜甜一笑。

“他弟站我这边。”

“为什么？”美乐眯眼，笑得更灿斓了。

“因为我又漂亮又聪明又有才华又很会做吐司，这样行吗？”

“嘎？”郭瑄瑄傻住。

王姨跟少杰互看一眼，两人交换着笑意。

美乐拿出手机，拨电话给某人。

“喂？你可以来了，这里很精彩呢！”

她跟谁说话？大家正一头雾水。忽然，店外一阵紧急煞车声，银色鸥翼车型跑车疾驶过来，停在店前。

哗！郭瑄瑄呆若木鸡，那是HAMANN的跑车，她在杂志上看过，没想到会亲眼看见。看到顶级跑车，已经够让郭瑄瑄惊讶了，没想到，从跑车走出来，戴着褐色墨镜，一身暗黑色手工西装的男人，更是尊贵耀眼，英姿飒爽。

那男人嚼着口香糖，酷酷地走进店里。在大家震惊的目光中，亲密地搭上查美乐肩膀，摘下墨镜，问美乐——

“宝贝，都搞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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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卓千寻的表情，活像见鬼。郭瑄瑄瞪大眼睛，眼珠快掉下来了，王姨跟关少杰也张大嘴巴，忘记做反应。他们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美乐快笑出来了，她硬是忍住，维持高贵如女王的神态，被个高傲如国王的男人搂着。

现在，郭瑄瑄被彻底击溃了，这两个人气势逼人，教所有人变得很渺小。

查美乐盯着郭瑄瑄，得意洋洋，目光烁亮。

郭瑄瑄整个人鸟下来，她看着站在查美乐肩后，保护似地搭着她肩膀的男人，他是谁？他容貌英俊，气质非凡，身材高大硕健，衣着非常华贵，还有着王者般气势，开名车穿名牌，衬着浑身散发的傲气，和不容侵犯的眼神……这么优异特别的男人，是谁？为什么会跟她的手下败将查美乐这么好？而且，看看查美乐，跟先前欧巴桑的穿着判若两人，此刻她跟这么优秀的男人站一起，竟然毫不逊色，好似天造地设。

当郭瑄瑄惊愕得哑口无言时，竟听见卓千寻对男人说：“帝一，你在胡闹什么？”

帝一？这名字？难道……郭瑄瑄惊呼：“他是你弟？”

卓帝一从容一笑，看着郭瑄瑄的目光很不屑。

“你忘了？我们在阳明山见过一次。”

“呃……”可是那次匆匆一瞥，那次他穿T恤牛仔裤，也没开跑车，郭瑄瑄没注意到他竟然这么帅气英俊。

天啊，郭瑄瑄脸红心悸，方才的口齿伶俐呢？

那个嚣张跋扈的郭瑄瑄呢？不见了！在王的注目下，她忙着脸红紧张，顿时变成小绵羊。

“你……你好……原来是你……”

“我要谢谢你。”

卓帝一对她伸出手。郭瑄瑄愣住，和他握手，但是……她困惑地问：“你谢我什么？”他目光黝亮，嘴角微扬。

“谢谢你，让我爱慕的女人跟她男人分手，以后，我可以大方地追求暗恋很久的女人了。”

“什么？”郭瑄瑄一头雾水。

“你暗恋……她？查美乐？！”

“卓帝一！你胡闹什么？”卓千寻上前，推开弟弟，将美乐拉到身后，火大了。

“你疯了？你这次太过分了，她是我的女人……”

这句话，听在查美乐跟郭瑄瑄耳里，荒谬可笑到极点。

“我不是你的女人。”美乐甩开千寻的手，走回卓帝一身边。

“你有种，你真是有种。”郭瑄瑄瞪住卓千寻，咬牙冷笑。

“郭瑄瑄……”美乐笑看着大受打击的情敌。

“我也谢谢你，让我及时清醒。没有傻傻的跟卓千寻结婚，造成大家的遗憾……和千寻分手以后，我如释重负啊，原来我的潜意识里根本不想结婚，而且我跟千寻到后来根本没有爱情了，剩下的只是习惯而已。”

美乐望住卓帝一，对他笑。

“是卓帝一让我发现，被热烈爱着的快乐……”说着，又看着嫉妒得快要喷火的郭瑄瑄。

“这都要感谢你，否则我现在不会这么幸福。”

“哥，既然你有郭瑄瑄了……”卓帝一跟哥哥说：“而我又一直很爱慕美乐，我希望你祝我们幸福，还有……”

卓帝一往前站一步，兄弟俩对望着彼此。卓帝一无惧又强悍的目光，令做哥哥的卓千寻气势变得很弱。

“你……你要说什么？”卓千寻懦弱地后退一步。

卓帝一说：“还有……”握住美乐的手，将她拉过来，看着卓千寻。

“她已经不是你的女人了，你们已经分手。以后，她是我的女朋友，希望哥哥不要骚扰她。”

卓千寻呼吸急促，心跳剧烈，他很气恼，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卓帝一微微笑。

“哥哥的女人现在是……”

看向那个也震怒得面色铁青的郭瑄瑄。

“是郭小姐。”

“你要跟我弟在一起？你不觉得太夸张了？”

卓千寻问美乐。

美乐凛目道：“说得好像你的行为就不夸张，以后我高兴跟谁在一起就在一起，你没资格评断我。我们之间就剩股东关系，今天太晚了……”

美乐看看表。

“改天再好好谈一下这家店的股份怎么分。还有，这家店注册商标在我这，卓千寻，你要是敢乱辞我请的人，我们走着瞧。”说完，勾住卓帝一的手，甜滋滋地问：“我们不是还要赶去看午夜场电影吗？快走吧。”

两人高调的宣示完毕，像来颁发圣旨的，讲完，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哈哈哈……”王姨拍手叫好，笑郭瑄瑄：“丫头，这叫什么，叫一山还有一山高，拿鸡肋就嚣张成那个样子，看见没？你看见没？”王姨指着门外，刚驶离的高级跑车。

“真正的牛排在那里啊！哈哈哈，真是太好笑太好笑啦！”这才有天理啊，老天爷真公平哪。

“卓千寻！你了不起，你真了不起。”郭瑄瑄气哭了，骂卓千寻：“你刚刚说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她是你的女人？那我算什么？还有，你那个弟弟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帮着外人？”

“这叫大义灭亲。”关少杰冷冷一句。

王姨大笑，笑到弯腰抱肚。

“对对对，大义灭亲，真是痛快。”王姨看着灰头土脸的老板。

“你弟才真正有眼光，他知道查美乐好。你，啧啧啧，就显得很……选择……”故意瞧向郭瑄瑄。

“很智障。”关少杰做结语。

“你们闭嘴闭嘴！”郭瑄瑄崩溃，痛哭。胜利的滋味，瞬间灰飞烟灭，变成大笑话。

以下，是王的教战守则。卓帝一是这么开导查美乐的——

“对付情敌最狠的手段就是，让她惊觉，被她抢走的男人，你早就不想要，你甚至感谢她收留你不要的男人。”

“对背叛你的情人，最高段的报复是，分开后，你不但过得更好，还被条件比他优的男人排队追，你也变得更高贵美丽。”

“对失败的恋情，最有效的止痛剂是，只想那个人的烂处，然后跟愚蠢的自己道歉，答应自己，以后要更爱自己。”

所以，在卓帝一的安排下，有了今晚这出戏。

他自告奋勇，扮演追她的男人。这戏太成功，教美乐这阵子郁闷透了的心情，一扫而空。看见郭瑄瑄那副鸟祥，此刻，她的心情，只有一句话可形容——爽、毙、了！在车上，卓帝一问：“觉得怎么样？”

她按下车窗，吹着晚风，张臂欢呼，大笑回应。

“你也看见她的表情吧？我还看见王姨跟少杰看着我的样子，我第一次在他们眼中看见崇拜呢，哈！”

“当然啦，你刚刚就像个女王，很有气势。”

美乐笑咪咪，倚进座位深处，斜脸，打量他。

“你可以告诉我了吗？为什么有我们面包店的商标？几时跑去注册的？”她一直好奇这件事，他偏不跟她说。可是，这太奇怪了，他怎么会想到要去注册面包店的商标？

“这不重要，反正我就是有……”烦不烦啊，问问问！唉，他不想说，还没找到好答案搪塞她，不想坦白注册商标的真正原因。

“至少告诉我，几时去申请的？”

从撞见哥哥跟郭瑄瑄交往时。

注册的理由，是想保护帮哥哥创业的查美乐。

而为什么想要保护她……他不想细究这动机背后的真正涵义。

“拜托跟我说吧。”美乐太好奇了。

“我怎么都想不透你的动机，连我们自己都没想到要去注册商标，你竟然会想到？注册这个，对你有什么用啊？”

“好，我告诉你，因为我无聊。”

“无聊？”

“对，无聊。看你跟我哥那么积极经营面包店，我猜以你们那种智障的头脑，该不会连注册商标这么重要的事都没想到，我上智慧财产局查过，还真没注册。因为注册商标只要几千块，我有钱很闲，就注册了。”

“但是你都没跟我们说，而且你也用不到啊……”

“我考虑过，将来我可以将商标过户或转卖什么的。”

“转卖？难不成你还想赚亲哥哥的钱？”

“不行吗？”

“欤……”美乐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冷血魔鬼。

看她不敢苟同的模样，卓帝一冷看她一眼。

“我跟你不一样。”转头，凝视黑暗马路，双手稳稳地操控跑车。神情淡漠。

“我不像你，除了自己，别人都很重要。”

“噢。”黑眸一凛，他说：“我是除了我自己，谁都不重要。”

“看得出来……”但她在那双执拗的眼色里，看见孤独。“你这样子。人缘会很差。”

“人缘好要干么？我靠自己就可以搞定所有事。”

多狂妄！美乐不同意。

“朋友可以谈心，情人可以互相扶持，家人可以给你依靠，人怎么能只靠自己？”

他低笑，笑她太天真。

“你真相信朋友情人亲人可以依靠？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美乐愣住，心中一紧，傻在座位，偏头望着车窗外，暗黑的马路风景。想到小时候，父母离异，没人带她走，他们都想要表现优异的哥哥。

所以，她让自己变得很有用，所以更努力取悦身边所有的人，要证明自己的存在很有价值，需要随时被旁人需要和肯定……

但这样子，就不会被抛弃吗？她现在，不确定了。卓千寻还是背叛她，爱情还是失败了。

可是，如果连家人朋友情人都不可靠，还能相信谁呢？因为这样，才更要珍惜并努力经营这些关系啊，不是吗？努力都不一定能巩固了，不努力，不就更容易被抛下？看她想得皱眉头，卓帝一说：“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人是可以相信的，你只能相信自己。”他走在另一个极端上，他什么关系都不经营，完全任性做自己。

“难道，因为人不可靠，就不要努力维系任何关系？难道，就因为将来可能被背叛，就不要付出吗？”

“没必要迁就任何人，或是刻意付出什么，会喜欢的，就是会喜欢你。做人干么那么累？迎合别人讨好别人，最后要是被背叛了，所有付出都白费。”

“你说的不是完全没道理，但是人怎么可能做到那么自我？譬如，如果你在爱里面，你一定会想让对方高兴吧？有时委屈自己，都觉得没关系，只要那个人开心，就都值得了。”

“坦率点吧，如果只要那个人开心就值得，你前阵子就不会那么发疯了，哭到眼睛肿得像核桃，还在医院躺了几天，更不会气到来跟情敌呛声。就是因为不值得不甘、心才疯狂的，不是吗？”

“我在爱的时候，在付出的时候，没办法想那么多……”她沮丧道。

“都说是为了真爱，把爱讲得很伟大，可是说穿了，还不是因为你怕孤单，怕被抛弃。因为你不喜欢跟自己独处，讨厌你自己，一点都不喜欢你自己，所以才会需要人陪，要别人肯定，所以做牛做马只要那些人满意，你就换到安全感，真可怜……”

“跟你聊天，都会这么“愉快”吗？”她脸色骤变，恨他那双眼睛太精明，恨他看透一切。

他低笑。“敢跟我聊天的，大概心脏都很强吧。”她看不到自己的盲点，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你说错了，我不讨厌自己，我有十张证照，这辈子都不用担心失奇#書*網收集整理业。我能力很好，面包店不就让我开起来了吗？想找到像我这样十项全能的女人不多了，我干么不喜欢自己？莫名其妙！卓帝一，我很喜欢我自己。”臭小子，不知道查姊姊的厉害吧？

“喔。”

“喔？”

“嗯，随便……你喜欢就好。”随便？他无所谓的态度，让查美乐很呕。

“你很厉害。”

“怎样厉害？”

“每次跟你讲话讲到后来都很生气……但我其实很容易跟人当好朋友，只有你例外。”她不爽了。

他看她一眼，微微笑。

“我们当然不是朋友，”他眨眨眼。

“我们现在是情人。”

“那是假装的。”

“以我的条件，你一定很希望是真的。”

“你很恶。”

他大笑。

“刚刚王姨跟郭瑄瑄又羡又妒的表情，你没发现吗？别告诉我你没有，你知道多少女人梦想跟我交往？”

美乐撇过脸去，懒得废话。

“喂？你说话啊？”他故意逗她。

“要说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其实跟你聊天很开心，要不要知道我有多少女人追？”

“厚！我受够了。”很臭屁喔。

“还是你想知道我的年收入？”

“没兴趣。”

“讲出来吓死你。”她越没兴趣听，他越爱讲，惹得她不断翻白眼。

“跟我无关，我干么听，无聊！”

“你知道你坐的这台跑车多少钱买的吗？”

“你很无聊，一定要炫耀就对了。”

“我不是泛泛之辈。”

“又怎样？我对你没兴趣……”她冲口说道。

是她多心吗？他不说话了，美乐转头，瞄他一眼，看见他表情很冷，她感到困惑。刚才说的那句“我对你没兴趣”，伤到他了吗？

气氛很僵，查美乐烦躁了。真是，她干么要有罪恶感啊？他讲话才刻薄咧，她不过讲了一句“对你没兴趣”，他就生气了吗？

美乐清清喉咙，打破僵局。他过了几秒，才回话。

什么，真爱损人。

“那个……衣服，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身上的衣服，全是他跟设计师朋友借的。

“这些衣服很高档，不能放洗衣机洗，你会洗吗？”

“洗衣服的事，我是女生，我比你了解。”

“卓帝一，我饿了……”

“吃宵夜吧，我请客。”他叹息，不跟她呕气了。

卓帝一后悔了，查美乐这家伙，果然对食衣住行很随便。半小时后，他们窝在路边烧烤店，红灯笼下，吃着日式烧烤，高脚凳木头椅，害坐惯高级沙发的卓帝一很不舒服。还有，不断因烧烤而扑来的烟雾，害他咳嗽。

因为在路边吃，座位又窄，还要吹风，他浑身不爽，眉头揪紧紧。

“要吃什么尽量点，我请客。”美乐带他到旧家附近的烧烤店，七十几岁绰号老爹的老板，头发都白了，他看着她长大的。

“不用点了，我请，换个地方。”卓帝一起身就走。

“喂……”拉他回来，她低声斥责：“你真没礼貌，都坐下来了，你这样走，会让老板很没面子。”说着，美乐对探头过来的老板笑。老板问：“怎么了？位子不舒服？”美乐灿笑：

“呃……没有，没有，位子很舒服。”

“丫头，你今天要吃什么啊？”

见卓帝一还站着，不坐好。美乐一使劲，将他硬是按回座位上。倚过去，在他耳边咬牙道：

“给我坐好。呵呵呵……”她对老板笑。

“我们讨论一下再跟你点菜喔。”

“好好好，慢慢讨论，今天有很新鲜的透抽，等一下免费请你吃。”老板去忙了。

“快点。”美乐拿筷子给卓帝一。

“要吃什么？”

卓帝一不甘不愿地打开菜单，瞪着手写的，笔迹潦草的价目表。什么跟什么？

如果要吃烧烤，他会去装潢高档的日本科理餐厅，空调佳，服务员彬彬有礼、训练有素，东西精致新鲜，座位舒适……那才是吃饭的地方。

美乐滔滔不绝地说：“这家店开好多年了，我以前住这里呢，物价一直涨，可是老板几乎没什么涨价，老爹对我就像女儿那么好呢，以前我忘了带钥匙，没办法回家，他还会给我桌椅做功课呢……”卓帝一哈都没听进去，他瞪着菜单想，他绝不能坐在这里，但他为什么会让查美乐揽回来？他从不为谁勉强自己，可是当查美乐将他按回座位。他竟然也乖乖坐下来，最可怕的是，他竟然……

“我要虾手卷……鲔鱼生鱼片、叉烧拉面……”他听见自己用干涩的、不情愿的嗓音点餐了，他认输了，其实他想说的是，他要离开这个鸟地方。

“好，那我也都来一份。”美乐将菜单交给老爹。

“麻烦喽，老爹。”

“马上好——”老爹很兴奋。

卓帝一头昏昏脑胀胀，他不习惯自己的改变，很快地，他发现这果然是错误的决定，不做自己的惩罚。他的虾手卷没来，送过来的是芦笋手卷。

“我是点虾手卷。”卓帝一跟老爹抗议。

老爹一脸惊吓地说：“什么？不是芦笋吗？我记得是芦笋啊？”

“是芦笋！”美乐将卓帝一往旁边一推，笑着跟老爹说：“没有错，我们是点芦笋手卷，你没记错。”她转头瞪卓帝一。

“是你记错了，明明是芦笋手卷。”

“我明明……”

“芦笋也很好吃。”美乐抓了手卷往他嘴里塞，省得他啰嗦。

“真的，你吃吃看，不输虾手卷。”见鬼了，卓帝一皱眉，呸掉。

“我讨厌吃芦笋。”

美乐又一次压低嗓音恐吓他：“你没看到老板很老了吗？七十几岁了，难免记错嘛，你忍心跟他计较？小心有报应。”

“听你的话才有报应！”卓帝一隐忍脾气。

“我不过想吃我点的东西。”

“好好好，好好好……”眼看大王要抓狂了，美乐赶紧补点：“老板，芦笋很好吃，可是我们还想再加虾手卷，帮我们做一份。”

“虾手卷是吗？没问题！”老爹喜孜孜地答应。

“没问题！”

我看问题大得很咧！卓帝一眉头越皱越紧，他的叉烧面送来了，老板的手，会不自主地抖抖抖，于是，卓帝一目睹那碗面，也被抖抖抖地溅出不少汤汁，桌面都油脏了。

他瞪美乐一眼，美乐嘿嘿笑，抽纸巾抹来抹去地，讨好地对大王咩咩叫：“这个拉面的汤头，是老爹用大骨熬十二个小时做的，快吃吃看，金地粉好吃。”怕大王生气，她讲话还装可爱。卓帝一吃了一口，立刻摔筷子，怒道：“这没放盐！”

“是吗？”美乐尝了自己那碗，真忘了放盐，看他一眼，她嘿嘿笑。他狠瞪她，一抬头，要跟老爹抗议。

“你没放……”查美乐却捣住他的嘴。

“唔……”

美乐速速往他的面倒酱油。

“酱油加加就好了，他老了，别让他以为自己没用，连盐都忘了加。”

什么？这什么烂道理？卓帝一瞠目结舌，瞪着查美乐，他不过要求一碗不太难吃的面，有必要这么委屈吗？搞什么！铿！老爹又来了。

“多送你们两条芦笋，老板请客。”

“芦笋手卷？！”卓帝一跳起，怒吼。美乐再次捣住他的嘴，将他按回座位，好脾气地对老爹笑。

“我今天生意好！”老爹笑咪咪地说。

“老爹真好，谢谢，我真高兴，我最爱吃芦笋了，这个芦笋对消化很好，吃了都不会便秘。”

“丫头，你今天也很漂亮喔。”老爹眨眨眼。

“穿得真美欤，约会吻。我去忙，你们慢慢吃，不要急着走。”老爹去里边忙了。

“够了喔。”卓帝一推开她的手。

美乐唉声叹气。“唉，没想到老爹的状况越来越严重了。”

“难怪整间店只有我们，这么烂的东西谁要吃？菜单都记不住，记错一次就算了，两次都错。面还忘了加盐，他干脆退休算了。”

“小声点，你讲话一定要这么伤人吗？”

“我是来消费的，不是来表演同情心的。”

“今天我请客，你不吃，乖乖坐着安静就好，大不了改天再请一次。”

“算了吧，我请，我不想再受罪。”

“看在老爹面子上，别在这吵架。”美乐凛容，她真的生气了。

她严肃的模样，有种神圣的光辉，连大王都不敢造次了。

她说：“你吃过那么多山珍海味，为了一个老人的自尊，吃一次你不爱吃的，很困难吗？”

“我真的不想吃，但我不走，可以吧？”卓帝一缓了口气，他不气了，也不走开，但绝不吃芦笋跟没有味道的面，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了，他头一回这样迁就人。

“谢喽。”这就行了，美乐恢复笑容。

“那你等我吃完吧。”卓帝一不知自己中什么邪，竟然乖乖闭嘴，等她吃完。她把自己那一份吃完，又开始吃他那一份。

他问：“你很饿？”

“你都没吃，老爹会以为他煮得很难吃。”

“是很难吃。”

美乐捧起碗，呼噜噜将汤暍光，喊老爹结帐。

“好好吃，我们改天再来。”

老爹开心了，结完帐，还一直送他们到车子前，看他们上车。

“很晚了，开车小心。”

“好撑……”在车上，美乐捣着肚子呻吟。

“活该。”卓帝一冷笑。

“喔，不行了，不行了，太撑了，呼……没办法动了……”饱到没办法思考了，神智不清，她靠着车窗睡。“到了叫我……”

她睡了，半路，下雨了。卓帝一听着她的鼾声，静静驾驶汽车。驶到目的地，他没叫醒她，将车子停在她家楼下。点点水珠，密密吻着挡风玻璃。黑色柏油路，因为路灯和积聚的水渍，一汪一汪闪亮着。天空，因为光害，暗红着。一盏又一盏银色路灯，在纷纷密雨中吐露幽光。雨不停，越下越大，苍茫天地，雨声粗暴。

卓帝一侧身，左肘搁在方向盘上，右手搭在她靠着的车椅背，凝视她的睡容。

应该要叫醒她的……她的睡相，真不雅。

整个人侧边边，双手掌，交迭在脸下，微张着嘴，呼噜噜打呼，表情像吃太饱就要懒睡的猫。他描住她的鼻尖，制止她嚣张的打呼声。她吸不到空气，皱眉，挥开他的手，像挥开讨厌的苍蝇，然后咽咽口水。喃喃不知说什么，又昏睡了……不是猫，她吃饱就睡，像只猪。

他笑了，可那笑容，在意识到自己太开心时，僵住了。他退回太靠过去的身子，收回那太温柔的表情，坐直身子，瞪着挡风玻璃外的大雨，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喊她——

“喂……”她没反应。

“喂！”他更大声地喊。

她身子一震，吓醒了。

“哗……你一定要这么大声？吓死我了。”

“睡得跟猪一样。”

“还不是因为你害我吃太撑了。”

“白痴。”他失笑。

“花钱找罪受，真够蠢。”

“不跟你说了，我下车了。欤……怎么下雨了？现在几点了？”看看时间。

“两点多？两点多？我们不是一点就离开了？”瞪住他。

“你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怎么回事？不过半小时的车程啊？

因为贪看她的睡相嘛！卓帝一脸庞一热，故作冷静，食指敲着方向盘。

“我开上阳明山绕了一圈，你睡得跟死了一样，大概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吧？”

“嘎？”会发生什么？难道……他们……

“你回想一下，我们刚刚……”他故意吓唬她，身子倚过去，故作深情款款样。

“下流！”美乐推开他。砰，下车，奔进公寓，逃了。

奔上楼梯，她逃回屋里。

开灯，关门，她喘息，心跳太快，快到呼吸困难。

怎么回事？慌什么慌啊，那个小她两岁的男人，难不成怕他了？可是为什么？

当他坏坏地觎着她笑，他那双不驯的眼色，教她想起那次失控的亲吻……美乐按住胸口，怀疑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

跟卓千寻恋爱很久，那是温暖得让她安心的爱情，虽然后来变了，可是开始时，卓千寻给她的是家的稳定感。

跟卓千寻相处，她没有这样怪异的感受，没有这么慌乱，也不会这么有压力和被逼迫感。为什么卓帝一可以扰乱她情绪？这太怪了……查美乐走向落地窗，掀开窗帘一隅，瞥视楼下。跑车还停在雨幕中，他干么还不走？她看他侧身，安坐车内，手搭着方向盘，凝视前方，那阴郁身影，在雨夜里，显得很孤寂。

不知为何，她为那样孤寂的侧影，一阵心紧。

卓帝一，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眼中的不驯，难靠近的神态，又是怎么养成的？她说对他没兴趣，可为什么，却在猜想关子他这个人？

轰……低频引擎声响起，在沉寂一阵后，终于驶离暗巷。

回家路上，卓帝一想起晚上和美乐共度的时光，矛盾地欢喜又不安，情绪复杂……当美乐听他的，穿上他带的衣裙。当他以帮她报复情敌为借口，跟她更亲近，他心中明了，对查美乐的感情早超越朋友的情谊。

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又为什么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

天晓得，他多气自己。

气自己，竟然愿意委屈自己的意愿，跟查美乐坐在路边吃宵夜。他害怕这种改变，他已经成功地度过了很长很长只有自己一人的日子，活在自己建构起来的世界，活得很有尊严，像个国王。

直到查美乐出现。

这王国，被她敲破了一个小裂缝，最近，这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难控制。尤其今晚，他竟然应她要求，即使不爽，还是待在那不舒适的地方忍耐。他以为再也没人可以影响到他。

可是，今晚，和她用餐，他清楚到，自己还是不够坚强，不够坚持，当对象是查美乐时，他被软化了，他被驯服了……这可不是太令人高兴的体会。它提醒卓帝一，他再次陷入爱里。

回到家，卓帝一走进衣物间，伫立在两排大衣柜间，拉开其中一柜的门，一长排名贵女装悬挂着，这些，全是这几天疯狂采购来的。一想到查美乐未来可以穿这些漂亮女衫，他就热血沸腾。

他根本没有什么设计师朋友，要美乐穿去跟情敌炫耀的套装配件，全都是他买的。

他完全了解什么衣服配件最适合她，她穿上他搭配好的衣服，就好像他的什么梦想也被穿上。

将她像洋娃娃般的打扮起来，就好像她是他的小公主，被他保护到了。但他瞎忙什么？一切与他无干。而他却热衷着她的事，包括注册商标的事。

当初发现哥哥跟店员胡来，看着因为哥哥的梦想，全力付出的查美乐被蒙在鼓里，那全然投入爱里的查美乐，使他的内心有什么被感动，产生共鸣。过去，他也曾像她，盲目地为爱付出一切，直到跌得很惨。

他担心查美乐会落得跟自己一样的下场，才去申请商标，替她保留未来谈判的筹码，没想到还真的派上用场了。

卓帝一凛着脸，凝视着一长排昂贵的美衣。

他爱上查美乐了。是啊，爱情闯入心扉，但他不想表露，他还在顽强抵抗，假装不受她的影响。

这么别扭，才需要好多借口更亲近她，跟她有牵连。即使哥哥跟她分手了。他也不要断了这线索，还要跟她有牵扯。其实，她做的吐司，并没有那么独一无二，只因为爱上制作它的人，才变得独特。

他该怎么办？

他好像越来越难隐藏对她的感情了，这令他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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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厕所的马桶又不通了……”郭瑄瑄从厕所出来，跟查美乐报告。中午人潮刚过，美乐正在柜台吃便当，一听见马桶不通，搁下便当。

“我去处理。”她进打扫间拎了通乐跟水桶出来，走向厕所。

“等一下！”右边突杀来个人影，挡住去路。

王姨气喘吁吁，横在她前方。

“你要去干么？”

“通马桶，”美乐拎高水桶。

当！水桶被人夺去，人也被揪住，往冰箱门推。

王姨唧唧叫。

“你要穿这样去通马桶？你、确、定～”

美乐后退两步，瞧瞧冰箱门倒影，新生的查美乐打扮得这么高雅，怎么可以通马桶？王姨指着她，从头嚷到脚：“粉高级的衬衫，虽然我不知道牌子，但我看得出它很贵！粉杀的短裙！虽然我不知道几多钱但看起来就是很杀，这么有杀气一定不便宜。粉炫的高跟鞋！虽然我不知道哪家的鞋，但偶知道它这个做工很细腻，一定很贵！你怎么可以这样糟蹋自己，穿这样去通马桶？！”

“呃……通马桶并不是什么下贱的事。”

“通马桶不下贱，但如果让底下的员工叫你去通马桶，你就真的自作践，尤其还让一个抢了你未婚夫的美眉使唤，那就贱到无止尽了……”

奴性颇强的查美乐猛地惊醒。

“对厚！搞清楚，我是老板之一。”

“对。”

“虽然以前马桶不通都是我在通，但不代表通马桶这件事就是我应该做的，我是付薪水的人。”

“就是嘛。”

“你去通。”水桶塞进王姨手中，王姨大惊失色，槌心肝，呕心泣血。

“没良心，不讲义气，叫我这对你忠心耿耿的老员工通马桶？你难道不知道我有椎间盘突出，不能弯腰吗？还有退化性关节，不能蹲吗？还有一点幽闭恐惧症，不能窝在厕所太久，我还有……”

“好好好，我知道你整组坏光光，我去啦！”

“你真教我伤心。”

“要你通马桶就伤心？”

“你应该叫外面的蜘蛛精去通。”

美乐叹气：“我不想被说公私不分。”

王姨大叫：“喔哦哦，叫我通马桶就公私很分了？”

“呃……我是很讨厌她，可是也不能太明显嘛，是不是？这样会显得好像我很心胸狭窄，她一定会认为我故意整她，我不希望她有把柄跟卓千寻乱讲话，说我挟怨报复，欺负她……”

“白痴，智障！”王姨勒住她的衣领，杀气腾腾地吼：“你猪头！人家上了你未婚夫有想那么多吗？抢了你未婚夫有不好意思吗？人家是员工叫你通马桶你就通，你有没有一点尊严？你到底看不看重你自己？你就这么自作践又奴性坚强，难怪她不把你放眼里，抢你男人，还有脸继续在你这里工作，喔天啊天啊，换作是我，早就把她劈成三段去喂猪。”

“呃……你冷静冷静，息怒……”真是，口水都喷到她脸上了。

“我没办法冷静！”王姨咆哮：“叫员工通马桶，这不是挟怨报复也不是公私不分，这是纠正郭瑄瑄的态度。要她知道，你是老板她是员工，你负责发薪水。她负责办事。叫她通马桶，她就要用通乐好好去通。私生活她爱怎么乱是她的事，工作上就是要听你或卓老板的话，知否？”

知否？美乐忍不住笑出来。

“别再吼了，吼得我耳朵都痛了，我马上去叫她通马桶。”

真是，连王姨都骂她奴性坚强，不爱自己，跟卓帝一讲的一样。她对自己真有那么差吗？美乐闷闷地走向郭瑄瑄，郭瑄瑄正凉凉倚在柜台看杂志。

“郭瑄瑄。”

“什么事？”郭瑄瑄翻白眼，合上杂志，转头看她。

“去通马桶。”美乐将水桶塞入她手中，同时欣赏郭瑄瑄呆掉的表情。

“通？通马桶？”

“嗯。快去，趁客人不多。”

“你要我通马桶？”

“对。”

“以前是你在做的。”

“以前的查美乐是笨蛋。”

郭瑄瑄脸一沉，推开美乐，走出柜台。

“好，整我就对了。好极了，感情上输我，就在工作上整我，厉害。”

“郭瑄瑄。”美乐喊她。

“……”郭瑄瑄转身，脸很臭。

美乐看着郭瑄瑄，想到卓帝一跟王姨的话，她不想再被人当白痴了。

“你不爽的话，可以辞职，没人要你留在这里让我荼毒。”

“你想赶我走吗？我偏不中计，告诉你，我不会称你的心意，千寻不会让我走的，他需要我。”

“不走吗？那快去通马桶，在这里我是你老板，不听话，请你走路。还有，以后马桶不通，不用来跟我报告，工具在哪你知道，自己去通。对了，顺便把马桶刷干净……”

呜呜……郭瑄瑄蹲在马桶前，越刷越呕。不应该是这样的，这跟她计划中不一样。她计划中是穿着亮丽，站在柜台，以老板娘身分，光鲜亮丽地招呼客人。穿着时髦，对客人笑咪咪的人是她、是她！而不是窝在厕所刷马桶，如果只是为了要刷马桶，干么跟卓千寻在一起？这待遇比她过去还不如！

岂有此理！郭瑄瑄扔掉马桶刷，拿出手机，打给卓千寻，哇哇大叫。

“你立刻回来！”

“我在送货，怎么了？”

“你知道你那了不起的前女友要我干么吗？”

郭瑄瑄气哭了。

卓千寻很紧张。“她对你怎么了？”

“她竟然下流到……”郭瑄瑄泣不成声。

“到底怎么了？你没事吧？她对你做了什么？”

“她要我刷马桶！呜……”郭瑄瑄痛哭。

“呃……还有呢？”

“还有？这就够过分了，还有呢？”

“乖，就刷一下马桶，没关系啦。”

“什么没关系？我干么要做这么下贱的工作？”

“她以前也在刷啊！”卓千寻哭笑不得。

郭瑄瑄火大。

“查美乐可以刷马桶，我郭瑄瑄不行。我如果只想要刷马桶，我干么跟你好？卓千寻，我越来越发现你很没用，没种，连你弟弟都不如，你到底有没有一点气魄？你让我太失望了！”

卓千寻被骂得很无奈，愣在电话那头。他跟郭瑄瑄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了。

一连几天的好天气，就像卓帝一大王的好心情。他这个月超嗨，每天都很起劲地整装完毕，帅帅地出门，每天深夜，又心情飞扬地回家。他很积极地做了好多曲子给经纪人，然后，不像过去喜欢赖在山上的别墅里，他最近天天下山去都市游玩，他很忙，忙得特开心。他忙着当某人的男朋友，所以要忙着打扮女朋友，帮她买衣买鞋买包包，还忙着接送女友上下班，忙着约约会吃吃饭，最近他还打算应该要去看看电影。楚忆风打电话来，在电话那头：“卓帝一啊。”

“嗯。”卓帝一站在床前，床上散乱着各式衣裤。

比对。

“这个月，你出了什么事？”她问。

“干么？”

“你没事吧？”

“我很好。”

“下午碰面？”

“下午有约。”

卓帝一扔下衬衫，又挑另一件比对。

“我一定要跟你好好谈一谈，你最近交的曲子，都不能用。

“祥导不喜欢？”

“当然不喜欢，人家黑道电影，剧情暴力，打打杀杀砍砍，你不知道？”

“又怎样？”这件也不妥，扔了，又拿出另一件比对。

“你最近交的音乐都太软了，整个幸福洋溢，你要他们怎么配？”

“会吗？”

“别告诉我你自己没感觉，你最近交的那种音乐，只可以用在爱情偶像剧，那种谈恋爱，搂搂抱抱、暧暧昧昧的恰好，用在黑道电影行吗？行吗？！”

卓帝一笑出来。

“噢，那就给别人用。”

“你疯了吗？我答应他们的，以前你的音乐都很悲情，哀到爆，最近干么忽然变了？”

这件好了，他终于挑到满意的，黑色丝质衬衫穿上身，衬着合身剪裁的黑色西装裤，很有威风凛凛的架势，他忙着打量镜中的自己，无心和楚忆风讨论工作。

“你不要任性好不好？”楚忆风缓了口气，恳求。

“赶快重编。”

“不是我任性……我现在做的曲子就是那样……”

“这就是任性！”楚忆风大叫。

“你老是给我出难题……”

“我要出门了。”

“喂！”

他挂电话。这个月怎么了？卓帝一瞄一眼时钟，藏不住面上笑容，急匆匆拎了钥匙出门。

这个月啊……他太愉快了。

赶到星巴克咖啡馆，远远地，卓帝一看见她已经等在门口。她这个月也很快乐，毕竟能当王的女友，是非常光荣的，尤其他把她“装扮”得这么好咧。

日光映照着长街，她今天也穿得很美丽，灰色的针织衫，配上芥末绿皮夹克，摩登时尚，那是他买的。

他跟她常常约会……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在好几次晴天午后。

他们最近常碰面，他想，她真是很喜欢他啊，不然怎么老是愿意跟他出来？

也真难为她了，尽想着各种理由和他碰面。

卓帝一清清喉咙，走向她。

她看见他，马上奔上来，张臂欢迎，扑进他怀里，给他个大大的熊抱，然后是长长久久、甜甜蜜蜜的法式热吻……真是，他又要害一个女人为他心碎，造孽喔！

“你发什么呆？”查美乐推推他。

“走啦，进去了。”卓帝一气馁。就这样，这个查美乐，没有像过去那些迷恋他的女人，一见他现身就扑上来缠抱，也没有甜言蜜语一番，竟然只是冷淡地赏他白眼，转身就进咖啡馆。

真不上道！

懂不懂怎么当人家的女朋友啊？

嗟！卓帝一脸一沉，臭着脸随她进咖啡馆，她还碎碎念呢！

“只是还你衣服，干么还要我请你喝咖啡，真是太闲，东西拿了就可以闪人啦……”

卓帝一脸更臭了，他们排在长长队伍后边，前面是夫妻，后面是情侣，他们夹在中间，关系诡异着。

“情侣就是要喝喝咖啡。”

“我们又不是真的，这手续可以免了。”假情人当太久了吧？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意见了？你不是随便人家说什么都好吗？”

“因为你真是太夸张了一这个月你一下要吃饭，一下要喝咖啡，一个月也不过三十天，我们就见面二十六次，在他们面前假装情侣就算了，没必要私底下也这么假吧？”卓帝一瞪她。“真是小气，借你的那些衣服行头都贵得要死，请我喝咖啡会死吗？”

不会死，但会混乱。这才是查美乐发怒的真正原因。

因为这报复的游戏越来越无聊，因为和他喝咖啡的频率越来越多，因为她最近越来越常想到卓帝一，胜过想那个背叛她的卓千寻。更诡异的是，她越来越不心痛，有时，郭瑄瑄会故意在她面前，和卓千寻做些亲昵的小动作想激怒她。什么沙子跑到眼睛里要卓千寻吹吹啦，什么脚拐到要卓千寻扶扶啦，什么叫卓千寻时故意叫亲爱的啊……郭瑄瑄藉这些小动作向她示威，弄得卓千寻尴尬，她则感到无趣。穿上卓帝一借来的名牌衣，昂贵鞋，打扮美美，每天让帝一开跑车接她下班，卓帝一说这叫扬眉吐气，她却觉得过瘾完了，很空虚。

“我不想再炫耀什么了。”查美乐叹息。

“也许我们该停止这无聊的游戏。”

到底在干什么？

“你要喝什么？”他不响应这个问题，轮到他们点餐了。美乐照往常看也不看饮料单子。

“你决定，我喝什么都OK。”反正只是拿衣服来还的。

“热的还是冰的？”

“随便。”她烦道，反正只是应付性地请他喝杯咖啡，查美乐拿出皮包准备付帐，听卓帝一跟服务员点——

“咖啡星冰乐，摩卡星冰乐、浓缩咖啡星冰乐、焦糖星冰乐，焦糖可可碎片星冰乐、摩卡可可碎片星冰乐，好了……小杯，内用。”

“全部？内用？”店员问，还有排在他们后面的人，全都瞠目结舌，很惊骇。

查美乐拿着皮包的手在颤抖。

“你，你整我吗？”点这么多？几乎全包了。

“付不起吗？”卓帝一拿出皮夹。

“我请。”

“不必了！”美乐气呼呼。

店员尴尬地笑。

“那么，两位请稍等喔。”

可怜的星巴克人员，霎时手忙脚乱，做饮料做到快发疯，等着点餐的人潮一直排到门外去了。最后，他们不得不让店员帮忙将饮料端上二楼座位，还必须并两张桌子才摆得下所有饮料。

“好极了。”查美乐双手抱胸，瞪着满桌咖啡。

“大少爷，高兴了吧？快给我喝。”

“我点给你喝的。”

“谁说我要喝这个了？”

“我很讨厌你每次点东西都说随便，随便到后来好像你这个人很随便。”

“这也碍到你了？！”

“你真可耻。”

“什…什么？我可耻？”

“这些饮料，哪一种最爱喝？咖啡跟茶喜欢哪一种？加了鲜奶跟不加鲜奶油的、有碎冰跟没有碎冰的、有加糖跟没有加糖的，喜欢喝哪一种？”

“喂，干么搞那么复杂？有咖啡就喝咖啡，有茶就喝茶，有加糖就喝加糖的，没加糖就喝没加的，人生有没有这么难啊？”她听得头昏了。

“啧啧啧。”他双手横在胸前，觎着她，一副她无药可救似地，不屑地摇摇头。

“你几岁？二十九了吧？”

“又怎样？”

“二十九年过去了，查美乐还是一丁点都不了解自己的口味，可悲。”

“你……”

机智问答开始。他问：“我哥爱喝什么？”

“黑咖啡。”

“我妈呢？”

“咸豆浆。”

“我妹呢？”

“爱喝绿豆汤不加绿绿豆只有汤。”

“你妈呢？”

“老人茶。”

“你妹呢？”

“巴拉松。”他愣住。

“你妹爱喝农药？”

“是，一次要喝一打才过瘾，猪头，我没妹妹啦！”美乐很气，又忍不住笑出来了。

“你在玩机智问答啊？”

“你看你，清楚那么多人的口味，却一点都没去了解自己喜欢什么。”

“这有什么大不了，不过就一杯饮料。”

卓帝一往后靠，觎着她。

“以此类推，不过一场电影嘛，看什么都好。不过一顿晚餐嘛，吃什么无所谓。不过工作嘛，做什么没差。不过是约会。去哪没关系。就是这种无所谓，对自己很随便的态度，才会让人家把你很随便地糟蹋掉了，变成可有可无的女朋友，你对不起自己。”

“你很爱讲道理嘛。”

“我今天比较有佛心。”

“那你又多了解你自己了？”

“我最爱的音乐家是钢琴怪杰GleenGould。衣服喜欢织我Walter这牌子，全名是wildandlethaltrash，就是“狂野及致命的废物”，讨厌吃任何加了番薯粉的食物，不吃芒果，会过敏。不吃加工食品，讨厌像贡丸鱼饺那类的东西……吃火锅，一定要选汤底是使用海盐的店……我喜欢又呛又浓的espresso，喝咖啡不加糖，如果一定要加，我会带用公的棕榈树采集汁液熬煮而成的传统棕榈糖去加……”

查美乐听到都傻了。棕榈树还分公的母的啊？

汤底还要选海盐的？

卓帝一目光发亮。

“就今天吧，现在，我们来搞清楚，二十九岁的查美乐，在今天下午的……”他看看手表。

“两点五十五分，终于耍弄清楚她究竟爱暍什么口味的咖啡……来，都喝看看。”

卓帝一拿吸管给她，又端来冰水。让她一杯一杯试，每种都喝一口，喝完用冰水润润喉，再试另一杯，耗了半小时，归纳出心得。二十九岁的查美乐，最爱喝的是香浓热牛奶，加了浓缩咖啡，香草、还淋了焦糖酱的焦糖玛奇朵caramelmacchia-to。

他高兴道：“你看吧，以后来星巴克。店员问你想喝什么，你就知道你要点caramelmacchia-to！”将整杯的caramelmacchia-to推到地面前。

“原来你爱喝很甜很浓的，可是以前都跟我哥喝黑咖啡。”

美乐捧起那一杯焦糖玛奇朵，慢慢饮了一口又一口，细细品尝留在唇齿舌尖的甜润感，还有混杂的浓烈咖啡香。卓帝一则拿起他最爱的，又呛又浓的espresso，跟她对饮。他们注视对方，坐在靠落地窗位置，在耀着阳光的窗玻璃边，饮着饮着，空气好像跟着暖热。

有一些奇异感受，在美乐心头发酵。她不知该怎么处置，于是有些尴尬地沉默着，可是，有种甜，在望着他、跟他对饮的时候，在心里渗透开来……她发现他的眼睛很性感。

杯沿上他专注的、盯着她瞧着的暗黑眼瞳，热烈地像浓郁的黑咖啡，快要灼伤她的面颊，是因为这样吧，她的脸忽然热了。他不说话，她也不吭声，默默对饮又用目光暗暗对峙。

“这么好喝？好喝到说不出话了？”他微笑，放下白色咖啡杯。

“我在想事情……”她别过脸，放下杯子，望着外头摇摆的那株小叶榄仁树，看见一身亮丽打扮的自己。

“想什么？”

“想你刚刚说的话。”

“哦？”他沉默，注视桌面，她的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答答答地，他感觉他的心脏，好似也跟着这答答声在共鸣。她托着下颚，望着窗外，忽有些哀伤。

“你说的对，我不知道自己爱喝什么，兴趣嗜好是什么，梦想是什么，最爱的娱乐是什么，我只知道……”转过脸，看着他。

“我不想一个人。做什么都好，就是受不了一个人，受不了被忽视，受不了被抛弃，受不了被当成不重要的角色。”她坦率地承认了。

卓帝一不吭声，静静看她，静静听着。

她失笑。

“怎样？觉得我很可悲对吧？”她双手捧着脸，灰心沮丧。

“很没用是不是？竟然有人会这么怕孤独，是不是很好笑？做什么都好，只要有人陪在身边，一起生活，那就很棒了……”

他还是不发表意见，只是注视着她。

她低下眼，抚着桌面纹路，好像很专注地在研究桌面的图案。

“也许，我甚至连喜欢什么样的男人都不了解，也许我根本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爱你哥哥……想想真的很可笑，原来我是一个为了有人陪，可以完全不在乎自己，可以这么不重视自己的喜好的人，我真病态……”

他仍然沉默，只是专注听着。她看他一眼。

“我竟然在跟你诉苦？我真是疯了。”又撇过脸去，看外头的树。

“你一定觉得很无聊吧？你才懒得听，你不在乎别人，你怎么可能会了解。”

了解她恐惧变成一个人的感受。

“很奇怪，一天到晚想着不要一个人，不要孤单，最后还是变成一个人，变得孤伶伶。不是都说心想事成吗？我从小就很怕一个人，很怕被抛弃，怕到现在，果然很怕地每天想着想着，想到变真的……”如今又是一个人住，一个人生活啊。

“我也……很孤单。”他突然也承认了，吓到她。

“你？你孤单？”像国王般骄傲，讨厌迎合别人，品味超机车的卓帝一？被很多女人爱慕，又很有才华的卓帝一？讨厌亲友聚会，被骂薄情孤僻的卓帝一？

“你不是很享受一个人的世界吗？不是很讨厌被烦吗？”

当她坦白她的脆弱，卓帝一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好笨拙地，也拿自己的伤口炫现，好像全世界很惨的不只有她。

“我也被人抛弃过。”

“是喔。”

就这样……他不说了。而且他的脸，红红的，大概觉得很丢脸，他别扭的模样，让她笑了。

“原来你也被抛弃过啊，连你都被抛弃，我觉得好多了。”卓帝一赏她白眼。

她将纸袋放在桌上。

“我决定了，以后不想再为了让郭瑄瑄难受，一天到晚费尽心机打扮美美地去店里，我查美乐不喜欢这些麻烦的衣服，我还是喜欢穿衬衫T恤牛仔裤。”她要做自己！

这很好，但他感到有些失落。

“喔。”以后就不能以报复的借口，硬要帮她买衣服，这是他这阵子的乐趣呢！

她还说：“我也不想再为了让郭瑄瑄难看，就继续待在店里跟他们对抗，我要放大假，所以你也不用为了帮我复仇，继续假装是我男朋友，开车接我，在他们面前对我好，假装跟我很亲昵。想想，这满幼稚的，这个游戏应该停止了……你也不用担心吃不到我做的吐司，我会固定每周宅配一次到你家，算是报答这段日子你的帮忙。”

“噢。”现在，他觉得胸口像被打穿一个洞，很空虚。

“谢谢你给我的建议，我上了宝贵的一课。”

“嗯。”

“你让我知道过去。我多浪费查美乐的人生，以后我要通通找回来。”

“噢，不必太感激我。”早知如此，他不想说了，胸口很闷。

“我说完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没有。”

“那……我们走吧。”

“我想再坐一会。”他全身僵硬，很疲惫，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心里很慌，以后要再去缠她，用什么当借口呢？

“那你继续坐吧。”查美乐拎起皮包，“拜。”

他张嘴，看着她眼睛，很想多说什么。却只说了个字：“拜……”

然后，他低头，没看着她走，听着她下楼远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的心，就越绞越紧，越绞越紧，他快不能好好呼吸了……呆子般，瞪着她喝过的杯子。

查美乐走出咖啡馆，刚才，从落地窗看见的大树，此刻就在脚边。不知为什么，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忘了拿，慌慌的。她抬头，望向二楼的窗，看见还坐在窗边的卓帝一，看见他落寞地对着她方才坐着的位置发呆。

他还在想他失败的恋情吗？不然为什么眼神这么落寞？

然后……她惊讶着，看卓帝一做了一件事，她呆住了——他伸手，向她刚喝过的杯子杯沿，摸了摸留下的唇印，然后，将杯子拿到嘴边，吮住那抹唇印，他吮着杯子，继续发呆。

她瞧见了，整个人热得像团火。

这家伙搞什么啊？变态变态！

美乐快步逃开，他有病啊！

卓帝一衔着她饮过的杯子发呆，忽地听见有人说——

“原来卓帝一除了爱喝又呛又浓的espfesso，还爱吃杯子。”卓帝一吐掉杯子，抹抹嘴，转过头，糗掉了！

查美乐竟然站在身后，她几时又跑回来？她的脸红咚咚，像被太阳热吻过。卓帝一看她抓抓发，又扯扯裙子，有点不知所措。她不好意思看他，口气故意漫不经心地说：“那个，嗯……我想请教你，如果有人想知道自己的兴趣嗜好，该从哪里下手？你有什么建议？”

“给我一个礼拜，我帮你找到。”他说。

“好啊，那就麻烦你了。”她就笑了。

因为她那么温暖的笑容，教他忘了装酷，他也笑了。

这刹，他们看着彼此，两双眼睛，一样坦诚，满含笑意。直到这刻，他们才真正的交心，成为朋友。或是，比朋友更多一点点，一点点的暧昧。

晚上，卓帝一坐在编曲机器前，彻夜不眠，热血沸腾，满脑子想着她偏着头，看着他的温柔眼神。老天，他超乐的，现在，又有足足一星期可以跟她腻在一起，他多爱她的提议，他还看得出，她好像比较喜欢他了。

此刻，有许多甜蜜的旋律，旋绕在脑海里，催他快些将它们生出来，变成乐曲。过去，他创作好多首曲子，曲调阴晦哀伤或激昂暴力，那成为卓帝一的创作特色。可是，今夜啊，他被这些甜美轻快的音符折磨着，不想睡，只想快些谱出来，收藏住。

他只要想到美乐品尝咖啡的模样，想到她折返，嘲笑他在啃杯子时，那红红的脸，暖暖的笑着的眼睛……他的心，也甜得像她爱喝的焦糖玛奇朵了。

城市彼端，查美乐站在阳台，对小叶揽仁树发呆。她睡不着，脑子热热涨涨的，很迷惘，眼神恍惚，重复想着奇怪的问题！

卓帝一，是不是喜欢她？

一个声音说：“是，不然干么咬你喝过的杯子呢？”

另一个声音说：“怎么可能，他条件那么好，哪会希罕你这么平凡的女人？而且，还是被他哥哥劈腿的笨女人。”

可是另一个亢奋的声音说：“想想这阵子他的表现吧，他热衷约你见面，借衣服给你，积极参与你的报复计划，甚至比你更积极，每天到面包店接你回家……也许，做这些，跟他爱吃你做的吐司无关。

也许，这都是障眼法，是他的虚张声势，其实他爱你，暗恋你，所以才……”想着想着，查美乐脸上，出现陶醉的表情。正想入非非，很快又有另一个讨厌的声音说——

“少作梦了！人家是大作曲家，多英俊多帅，怎么会看上你？想想他自命不凡很骄傲的德行吧，少自作多情了，可笑！被重伤一次还不够吗？”

两个声音彼此反驳起来，在她脑子里对呛——一个说：“可是他想帮你找到你的兴趣呢，他不像是会这么热心的人，一定是喜欢你。”

另个说：“他觉得你可怜。”

一个说：“可是他不像有爱心的人，会因为可怜就花时间陪你。”

另个说：“他想利用你。”

一个说：“可是你查美乐没什么可以给他啊，你只会做吐司，没什么好利用的。”

另个说：“因为只有你做的吐司他爱吃，所以他要巴结你。”

“啊～”查美乐烦躁地吼一声，逃回房间去，再想下去她要疯了啊！平常心平常心，她不要再想他喜不喜欢她啦，随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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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卓帝一实践他的承诺，密集地帮美乐安排各种活动，务必找到她的兴趣。

但是，她还真捧场，她——

“呼……呼……呼……”

丢脸。卓帝一拿讲义遮住脸，替某人感到可耻。

茶香阵阵，古意盎然。在贩卖古董与佛书的艺文中心，七十奇#書*網收集整理八岁国宝级的古琴，坐在古琴前，预备传授琴技与琴谱历史。

“在古代，古琴是拿来修行的工具……所以在学琴之前，你们要先懂得曲子的……”

阵阵打呼声传来，查美乐在老师讲了足足一小时的古琴历史后，终于直接跟古人周公谈心去了。于是乎，老师沙哑年老的嗓音，与美乐年轻高亢的打呼声，同学们的窃笑声，互相应和，为开课以来以枯燥闻名的古琴课增色不少。

够了！第一堂课，还有一小时才结束，卓帝一拉起美乐，直接将她拖离教室。查美乐一脸慌，被他拉着走。

“天啊我睡着了吗？我是不是睡着了？我真睡着了？”

“你一直打呼。”来到教室外，卓帝一按下电梯。

查美乐掩住嘴。

“真的？我睡了多久？你怎么不早点把我叫醒？”丢脸。

电梯门打开，走进电梯，下楼，卓帝一打开笔记本，在古琴那一栏画了个大大的叉。

“你不喜欢古琴。”都睡到打呼了。

“也不是不喜欢啦，因为一开始老师换弦就换了快一小时，然后他又讲古琴历史讲了快半小时，后来又分析古琴的样式分析了快四十几分钟，所以！”

“你就是没兴趣！”卓帝一斩钉截铁地说。

“是吗？”查美乐还在犹豫。

“可是我不觉得讨厌啊。”

“如果是你真正有兴趣的，连吃饭睡觉都会忘记，不可能打呼打成那样。”

走出电梯，夜凉如水，查美乐伸伸懒腰。

“真是的，这礼拜你已经带我去听计算机绘图、服饰设计、咖啡烹调、皮雕课、古琴课，没有一堂有像你形容的，会让我忘记睡觉吃饭的……接下来还要带我做什么？”

“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位油画老师。”

他们走向停车场。卓帝一说：“肚子很饿。”

“吃烧烤。”美乐说，很久没去看老爹了。

他警告：“别告诉我又是那家黑店。”这个月，已经去吃过两次了，她一定有隐性的自虐倾向。

“人家哪是黑店。”

“我带你去吃港式饮茶好了，有家二十四小时的还不赖。”

“我要去吃老爹的面，没关系，你去吃港式饮茶，把我放在老爹那里，我吃完自己坐车回家。”

“好。”他答得无所谓，心里却火大，他要去吃港式饮茶，他讨厌那个忘东忘西的老头，讨厌路边吃东西的蠢样，讨厌食物暴露在街边吹风，很脏。但为什么啊，查美乐就是爱往那里去。

他才不迁就她。

到了目的地，卓帝一开车门，放她下车。

“那明天见喽！”美乐走向摊位，跟老爹打招呼。

“哈啰，我又来了。”

卓帝一坐在车内，看着，气着。她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恋他，可他又干么这么在意她的表现？

他看美乐在餐台前坐下，坐在红灯笼下，托着脸，跟准备料理的老爹微笑说话……卓帝一按了按喇叭，将她的注意力按回来。

发现他还没走，美乐过来了，弯身，隔着车窗看他。

“怎么啦？”

“我只是有个疑问。”

“哦？

什么疑问？”

“以前也常带我哥来这里吗？”

“没有，他不爱吃烧烤，他喜欢吃西餐。”

“哦，所以你都陪他去吃西餐。”

“不是，我通常会自己煮给他吃。我除了很会做面包，西餐也很厉害。”

够了，卓帝一阴郁着脸。

“明天做晚餐给我吃。”

“嘎？”

“好，今天我就陪你吃难吃的日本料理，明天换你煮饭补偿我。”

美乐笑了，他偏执的眼神，怪异的表现，令她感觉某种甜甜暖暖的东西，她的心房。他还满可爱的呢！

“我为什么要补偿你呢？”她故意逗他。

“我又没求你陪我吃……”

他暗了眸色，自尊受伤。

“当我没说。”发动引擎就要走。

“喂？喂！”美乐拍拍车门。

他油门一催，驶得不见踪影。笨蛋。美乐跺脚，这么大牌，都不能开玩笑的喔，自尊心太脆弱了吧？美乐气呼呼地回去吃烧烤，她恍惚着，失魂落魄的。

“你们吵架啊？”老爹笑咪咪问。

“那个猪头……谁理他。”

“可是猪头很喜欢你喔。”

“没有啦。”美乐好笑道：“老爹，你别乱猜。”她不敢自作多情。

老爹说：“那家伙讨厌吃我的东西。”

美乐震住。“哪……哪有。”

“我知道啦，他每次吃我煮的东西都皱眉头。”老爹嘿嘿笑，像个孩子，乱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我老了，东西越来越尝不出味道了。不怪他啦……你看，都没客人，只剩你还会来……”

“老爹……”美乐忽然觉得很哀伤。

老爹倒显得无所谓。

“真的，丫头啊，那个猪头很喜欢你，虽然一边皱眉一边吃，可是眼睛常常在瞄着你，我都有在帮你注意，猪头很在乎你……”

真是，可恶。美乐吃着拉面，越吃越无味，心有千斤重……这个路边小吃摊，忽然像缺了什么，好寂寥。她瞪着白白汤头，想着卓帝一方才那负气的受伤表情。小气又自大的家伙！爱生气！美乐掏出手机，打给他。

“喂？”

“干么？”没好口气。

“开到哪了？”

“正要上山。”

“回来跟我吃烧烤，明天做饭补偿你。”

“……”他倔强地僵持几秒。

“不需要，我干么委屈我自己，你爱吃就尽管去吃，我也要去吃我的宵夜……其实我没那么希罕你做饭给我吃，刚刚是开玩笑的，拜。”

挂电话了。

瞧，瞧，多不可爱的家伙！美乐气馁，再拨一次，才响一声，他立刻接起。美乐感到好笑，他明明很在意的吧？

“喂？！”他又是很冲地应。

“唉。”她叹气。

“干么？”

“算我输给你了，拜托，陪我吃宵夜吧……”

“我一个人吃，很寂寞。”

他还是不吭声。

她缄默了会，又说：“我好像有点习惯，看你摆臭脸，跟我一起吃老爹的东西。你回来，明晚我做超级豪华大餐请你，牛排还是羊排还是奶油龙虾？”

她听见一个紧急煞车的声音，他好像在高速回转。

“看你可怜！”这大王，为了顾及颓败的自尊，还不忘呛这一句。

打完电话，美乐等着。她无心用餐，不停回望马路，期待快些见到银色跑车飘。每一秒，都比以前更长。她心急，又傻笑，唉，怎么了？这么期待他？

当跑车如愿地飘回烧烤店。美乐迫不及待跳下座位，跑过去迎接。

卓帝一走出车外，看美乐走近，他突然凛住表情，凝住目光，用一种很怪的神情打量她。她笑笑地说：“你脾气很大啊。”他凛着脸，对那温暖笑意失神。

“干么一定要人陪，自己没办法吃吗？”懒得跟他呛了，她索性耸肩，摊摊手承认道：“我没用啊，我不像你，我讨厌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东西……”

“唔，只要有人陪就行了。”这答案大王不太满意喔。

她怔住，心房震了一下。她在那双固执又倔强的黑眸中，读到脆弱。于是缓了脸色，放柔口气，对他微笑。

“不是谁陪我都行，不是的啊。”她低头，收敛笑意，看着红地砖，嗓音变得软绵绵，小小声，但是他听得很清楚，很心悸。

“其实，跟你相处久了……我发现……”

她踢了踢碎石。

“满有趣的……我满喜欢的……”喜欢什么？语意暧昧不明，但已经是她透露的极限了。她还不很明白卓帝一对她的意义哪，她还很混乱着啊。

而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他心头重重撞击出火花。

卓帝一眼色一暗，蓦地圈抱住她，用火烫的体温，将她包围住。

她一下忘了呼吸，愣在他怀抱里，也忘了要挣脱，傻住了。他低头，寻觅她的唇。她震颤着，嗅到他的气息，不敢看他，胆怯地闭上眼睛，被他吻住了……心跳得好快，心情好兴奋。窝在他怀抱里，大脑空白了，好像坠入了甜软的棉花般的梦幻世界了，好热，好窝心，好甜蜜啊……整个人绷紧，为着内在不断渗漏的甜蜜感。

卓帝一什么都不想管了，也不要再装酷了，他吻了她，热烈地，蛮横地，双臂牢牢紧搂她，在黑的路边，幽微灯下，他不要再抵抗爱情了，太累了。

她尝起来好软好甜蜜……也许以后会心痛，就像以前那样尝到的心痛，可是这刹那，拥吻的滋味太美好，他抱紧她，忘了自己对爱的恐惧。

老爹一直笑，一直上菜。

“来来来，这个我请。”

“吃吃吃……这免费！”

“好吃吧……我今天不急着打烊，慢慢聊，你们慢慢聊喔……”

老爹笑咪咪地走开了，不打扰他们，刚刚可是将那刺激的亲吻看得清清楚楚仔细！坐在餐台前的卓帝一跟查美乐，两人脸红通通，表情别扭，都不看对方，忙瞪着眼前的菜。

卓帝一清清喉咙。

“那个……明天……说话要算话。”

“唔……”美乐脸红。

“在我家吃，还是你家？”

“你家那么小，当然在我家煮。”

“你家冰箱什么都没有吧？”

“你要什么材料，我可以买啊。”

“你会去菜市场吗？”美乐转头，惊瞪着他。

国王般高贵的卓帝一，知道怎么买菜？

他嫌她大惊小怪。

“干么去菜市场？列个清单给我。”卓帝一从皮夹拿出便条纸。

“写清楚，我去百货公司买，超市经理跟我很熟。”

“百货公司？”美乐快晕倒了。

“买菜还要特地到百货公司买？那里的菜很贵你知道吗？而且都是进口的。”

“传统市场很脏，我肠胃不好很容易拉肚子，我要吃百货公司超市的食材才放心。”

“胡说，传统市场有什么不好？老板亲切，材料齐全。只要懂得怎么挑食材，有些比百货公司那些坐飞机送过来的进口材料还要新鲜不知道几倍。”

“唉呀呀唉呀呀，要不要吃秋刀鱼啊，很新鲜喔。”眼看两人又快吵起来了，老爹咻地递来烤鱼，岔开话题。

卓帝一说：“反正煮饭的人是你，随便啦。”

天啊，他被她的口头禅传染了，竟然也随便起来了，嗯，重要是能跟她在一起。唉，真没用啊，他很不甘愿地让步了。

“放心，不会让你拉肚子的。”她保证。

“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还真有说服力啊。”他椰揄道。

她哈哈笑。

“那次不过是多加了两包酵素，哪知道效果这么强，让你跑那么多次厕所，这次保证不乱来。”

“来，烤香菇，赞喔！”老爹又呈来另一盘烧烤。

“老板。你心机很重喔，我们没点这个。”

就算健忘，也健忘得太过分了。卓帝一不爽，哼，想揩油喔。

“干么乱讲话。”一如往常，美乐推开他，对老爹笑。

“没关系，没关系，既然都烤好了，我们吃。”

“没关系，没关系。”老爹摸着头笑

。“今天老爹请客。通通免钱。”

“那怎么行？”美乐惊呼。

“这么一大桌菜，不能请。”

“总算有良心。”卓帝一冷哼。

老爹笑呵呵。

“就当收摊前的最后一摊。”

老爹双手在围裙上抹啊抹地。

“我不行了，我老了味道都尝不太出来，记忆力也不好，老客人都走光光，只剩丫头偶尔来捧场，我知道我现在做的菜都很难吃，难为你这么好心，还是常来吃，丫头，你真的是个很好心的人，难怪这个男人那么喜欢你。”

最后一摊？卓帝一跟查美乐傻傻看着老爹。

老爹叹道：“店撑不下去喽，我对这个小店是很有感情的，但是那些老客人对我没感情。光我有感情，生意做不起来的，所以要收掉喽。再过几天，租约到期，我就收掉了。以后我们碰面的机会不多了，老爹要去南部找房子住，所以今晚，老爹请客，尽量吃，尽量吃喔。”老爹说完，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还强调一句——

“你们两个，要幸福捏……尤其是你，丫头，你小时候瘦不拉几的，从小就先老起来等，一脸早熟样子啊，以后要跟这个男人，开开心心喔。”

查美乐这个笨蛋！卓帝一看她掩住脸，哭了。

老爹见她哭了，反而慌起来，跑来拍着她的背。急急安抚。

“干么哭咧，这没什么嘛，哭什么，傻瓜……”

载她回去的路上。卓帝一看查美乐眼睛红红的，喃喃说个不休。

“人真无情，比狗还无情。以前老爹生意不知有多好，他对客人有够好，每天都客满，有时客人太多，附近住户还会抗议噪音太大。现在老了，那些以前常让他的好厨艺照顾的人，那些吃到他的东西很幸福很高兴的人，现在都不见了，就算一个月回来一次也好，一次就好，以老爹以前生意兴隆的程度，也不至于到要收摊的地步……为什么都没人怀念老爹？只是一个路边摊的老板，所以那种感情不希罕吗？为什么要抛弃老爹？”美乐很激动，仿佛被抛弃的是她。或者是小时候也经历过差点被抛弃的痛，她好担心老爹一个人，卓帝一静静听着，放慢车速。

她越说越激动。

“像老爹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落到这种下场？你知道吗？我爸妈闹离婚的时候，有阵子，我很不想回家。老爹每次看到我在外面溜达都不回家，怕我饿肚子，就会叫我过去，请我吃东西。不然就让我坐在桌子边，请我喝饮料，他比我爸对我还好……”

卓帝一不像她对老爹有那么丰沛的感情，事实上，老爹那些菜，味道真是不怎样，是查美乐放了太多感情，才会捧场。像那样的摊位，淘汰是早晚的事。查美乐忿忿不平地说着，眼眶红通通地。卓帝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那么感性，听着听着心头竟然也紧紧地。很难受。

到了美乐住处，查帝一停好车子。伤心着的查美乐要下车去了，她打开车门，却被他斓下。

她回身，困惑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的兴趣是什么了。”他笃定道，看她不解地扬起眉头。

“你这个无可救药奴性坚强的女人，天生就是要被人需要才会高兴。”

“这个你已经讲过N次，不是新闻了。”她说。

对啦对啦，她很笨很蠢行了吧？她已经后悔，所以很努力在爱自己了。他说：“帮老爹把快倒闭的摊位做起来，就是你的兴趣。”

欤？美乐怔住，老爹的店？旋即她眼色一亮，这主意令她兴致高昂。热血沸腾。但……等一下！她实时回神。

“不行，这样我不就又跟之前一样，是个只会关注别人的事，没有善待自己的人吗？”不成，不能再傻下去了。

“算了啦。既然你的兴趣是照顾别人，那也只好继续找人让你顾，你觉得老爹应该怎么把店做起来？你有什么想法吗？”

上古琴课她打呼，学画画她嚷累，上计算机课想尖叫，那些都让她想逃，可是讲到别人的困境应该怎么办时，她很积极。瞧，现在，她精神都来了。卓帝一感到好笑地，欣赏她精神大振的模样。

“老爹的店啊，说真的，我真知道怎么做起来喔！首先，应该换招牌，招牌那么破，还有，菜单也要换，都几百年没新产品了。对了，可以办个活动，走有特色的路边烧烤店，日本很多这类的店啊，人家都做得很有情调。我还可以帮他做传单放面包店，替他宣传……还有……”他接着说：“我这边可以约认识的媒体来采访，老爹要走感情路线，商品要设计得有故事性的，才能吸引到客人的注意。”

“你愿意？”

“干么这么惊讶？”

“你看起来不像那么好管闲事。”

“反正最近很闲……”这句话，要是让楚忆风听见，大概会掉泪吧。她日夜鼓吹卓帝一进军海外市场，跟国际导演合作。可惜，卓帝一志不在此，他如今的快乐，全系在这女人身上。

她觎着他。说：“……谢谢。”

“唔。就这么说定，把老爹的店做起来。明天见。”启动引擎，他要走了。

美乐忽然，依依不舍。奇怪，她怎么越来越眷恋跟他相处的时光？

卓帝一握住方向盘，准备离开，突然呆住了，因为她靠近，抚了抚他的发，这温暖的动作，震惊他。他转过脸，望见一双恍惚的眼色，她欲言又止，似乎很困惑。

“我好像……”突然又后退，眨眨眼，尴尬地脸红。

“算了，不说了。再见。”转身要走？

他一个使劲，将她拽回车里，强势道：“说完再走。你好像什么？”好像……她不好意思说，因为心中还很混乱。

好像，喜欢他，对他，怦然心动，越来越……越来越期待每次见面。当他吻她，那股从内在窜烧起来的炙热感，和心悸的滋味，是跟卓千寻相处时，不曾有过的。面对这陌生的情焰，她很慌，不想说了，也许是因为受到前男友的背叛，才会发神经地乱爱他弟弟。

“没什么，很晚了，你回去吧，晚安。”她想谨慎点，想先理清楚自己的感受，她想得很多很多，就是不肯说明白。

他失望，眼色暗下来。他觉察到，她好像也感觉到了，彼此间逐渐滋生的暧昧。他以为只有自己在动心，一直苦苦压抑。然而当她流露出慌乱困惑，他仿佛领了许可证，被鼓舞了。再难控制。他烦躁地想，她不能起了头，就溜走，那会害他今晚失眠，他会猜她的想法猜到发疯。

所以盯着她的眼睛，大手揽住她的颈后，将她按向自己，凑上前覆住那张不说清楚的嘴，感觉她瑟缩了一下，但没躲开。于是吻得更浓烈，仿佛两股电流触燃成火，他胸坎震动，浑身亢奋而紧绷。在这太亲密的缠吻之中，他猜，她那说不清楚的感受，应该是跟他的一样，他也不知该如何说分明，那是对她的感觉。

他不愿用“爱”这个字来诠释，在他心中，爱很俗气，不能信赖，还被过度美化。

他对她的感情，不要让“爱”这个字弄俗了。

但如果不是爱，又怎么解释此刻心中的悸动呢？还有这每次离开都依依不舍的眷恋呢？

查美乐晕眩在这灼烫的热吻里。

她混乱着，被品味着，每一根神经都被他吻醒了。很不好意思，所以她闭紧眼睛，紧张着，在他怀里轻颤。他很过分，像被她默许，侵略她的唇，又扩大范围到耳畔、颈弯、肩膀……从他口鼻散发的热气，烘得她恍惚了。

当炽烈的吻，烧到领口上方的胸前肌肤，她皮肤开始灼热……他缠绵在胸前的热吻，像电刺激着她，身体内，有什么被绞紧，紧得快渗出蜜……她被这坏蛋吻得神智不清了，竟也大胆回拥他，下意识地迎向他的身体。脸去偎近他的脸，他腮畔新生胡髭搔痒她，他们吮吻着，探索着彼此口舌。他大大的手掌握住她的小手，握紧在他手中，任掌心紧贴着掌心，没有空隙，只有两人热烫的掌纹。

她心悸，一遍遍任他缠吻，二十九了，她从不知道，自己也有这么色情的时候……兴奋着，疯狂着，感受着他的强硬，挤压着她的柔软。

在长而热烈的亲吻后，他们凝视着彼此。

他的目光，黑暗深邃，像野生的狼，准备扑向美味的小白兔。

她不像他那么镇定，她呼吸紊乱，六神无主，胸口剧烈起伏，两颊红透。看着他，眼色迷茫。

好像不太明白刚刚怎么了。

她抿抿嘴，说：“我……我下车了。”转身，她慌慌张张地离开车子。

他看着她走掉，体内被一波波高涨的情绪，挤迫着。他渴望她，渴望得快要爆炸了……他有点生气，为什么这女人可以左右他的情绪？害他这么混乱？

一离开充满他气息的车厢，直觉外头好空虚，好冷清。

查美乐叹息，打开包包，抽出钥匙，打开公寓大门，今晚比之前几个晚上，更不想回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重重开关车门的声音，她愣住，难道……一转身，看见卓帝一下车，走向她。

她握紧钥匙，心跳好快，心头泛起一阵阵喜悦，身体好热啊……

“我要睡你家。”他停在地面前说。

美乐惊讶地瞪大眼睛，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好像她家，是他这国王的领土。

她目光闪动，隐约知道。今晚要是留他下来，大概会发生什么事，尤其在这种状态下。

她应该这么冒险吗？太大胆了吧？跟前男友的弟弟？

“这……不太好……”她强抑住想被他拥抱的渴望，拒绝了。

第一次恋爱错得那么离谱，再来一次，她会受不了。可是脑子已经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想象他留下来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旖旎画面……好分裂啊！

他坦率多了。

“我懒得再开车回去，反正明天还要碰面，而且你答应要去菜市场买菜做饭给我吃。我一起去，监督你买的东西，免得你买次等材料敷衍我。”

“喂？什么次等的，我像那么小气的家伙吗？真不会说话。”幸好习惯他那刻薄的嘴，不然又要吵架了。他有点窘，一脸别扭，眉头皱得死紧，表情很吓人。

“这么晚了，我不要开车上山，很危险。”

“危险？你是男生，还会怕黑啊？”少来。

“对，我很怕，还怕鬼。”他赌气地说：“我其实是胆小鬼！”

她笑了，笑跑了紧张和别扭。

唉，她超爱他这任性的模样，像个很需要看顾的大孩子，太可爱了。唉，怎么办呢？心软得一塌糊涂，如何拒绝？当这个国王，这么可爱时……

“好，就住一晚。”心里暗暗高兴，可理智上，她还是很做作地补上一句。

“你要睡沙发，而且要保证，绝不可以乱来……”唉，说完，自己都觉做作，明明刚刚才跟人家亲得乱七八糟咧！

“我不能保证。”他老实道，被她瞪。

“喂！”

“我尽量不乱来。”

“尽量？”她扬眉，椰揄他：“听起来，真让人不放心。”

打开公寓大门，听见跟进来的他说！

“你明明很爱被我亲……”她翻白眼，这家伙。

卓帝一的“尽量”，还真是很尽量，美乐被他打败。

当他们步上二楼，房子大门才刚推开，长脚一踢，砰地踢上门。她惊呼，灯都还来不及开，他就从后头将她拉入手被他扣住，一个旋身，人就被他抵在墙前……她怔怔地对着黑到发亮的一对眼睛，“对不起……”他艰难道：“我想抱你。”

在黑暗客厅，听着他灼热的呼吸声。

她在颤抖，被他扣住的地方很热，她尴尬地别过脸去，看见黑暗客厅外头，那片被光害映红的天空，有一轮月看着他们……

“你害我喘不过气了……”她紧绷道。他几乎跟她贴在一起，他身体是那么庞大炙热，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兴奋，逼迫着她，急欲埋入她身体的意味太明显……她有点怕，有点无助，又有着一点点……莫名的期待……他贴着她耳边，暗哑的嗓音说：“我想要你。”

“为什么？”不敢看那对充满欲望的眼神，她望着银月问：“你还缺女人陪吗？”她苦笑。

“还是那些崇拜你的女人，你都腻了？”

“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想，这时候也许应该滥情地说什么“我爱你”那种鬼话，可是他答应过自己，再也不谈“爱”这个字眼。但是，说不出口是一回事，身体心理的反应又是另一回事。他好想抱她，想到发抖，快要被这渴望，烧成灰烬了。

他一直暗暗地想象她……想到心痛、心碎，想到写出好多悲伤曲子，都是以她为想象写的。

那些曲子，听得人落泪，自己却没立场哭。如今，一直想象的对象啊，就贴在身前，他怎么有办法自制？

说不出爱，说不出动听情话，只好换个方式说：“因为你是最好的……”

这答案，不够感动她。

她凛住脸。

“我们最好快煞车……你回去。”

荒谬，跟前未婚夫的弟弟，贴紧着，聊这种事，象话吗？虽然身体发热，虽然被这俊美的魔鬼迷得神智不清，但是这不对啊……她要赶他走了，他急了，搂更紧，胡言乱语说：“可是我……想跟你在一起……我很久没这样了……只有你让我这么……喜欢……”

“喜欢？”她冷哼。光喜欢，就可以上床吗？

“我不会形容……可恶……”他烦躁了，乱发脾气。

“你害我话都不会说了，都是你……别逼我讲那种嚼烂的话，我想抱你想到快疯了，满意吗？算我输，别赶我走，我会沮丧到想死……”

暴躁地说完，她反而笑了。

美乐暗了眸色，藏不住，唇边笑意，真没用，这家伙没说什么了不起的甜言蜜语，可是，意志悄悄被融化……她回过脸，去看他，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黑暗中，和他凝视着。

“你真的很无赖……”她笑，目光闪动。

“对，而且我意志坚强。”就不走。

“哦。”她挑眉，警告道：“现在要比谁的意志强吗？”

“不敢。”他收敛王的锐气，装乖。

“你才是这里的主人。”

“现在你倒记起来了……”

她笑了。看见她笑，他也笑了。然后，看着彼此笑容，越来越大，笑到停不下来。终于，他凛目，先收住笑容，很严肃地，盯着她。那专注热情的视线，教她再也笑不出来，身子微微轻颤，皮肤因他的注目，刺刺麻麻，仿佛有电。

他低身，凑近想吻她，她直觉地身子一缩，胆怯后退。不让她逃，他更逼近，用那昂藏着澎湃情感的身体，迫着她。直到她退无可退，背抵上冷墙，一双大眼，骨碌碌盯着他。

他很亢奋，庞大身体，如一道暗影，逼近后，再将她整个收藏怀抱里。火焰般炽热的怀抱，将残存的矜持，烧毁。

卓帝一贴近，含住她的唇，热情吮吻。当她被吻得陶醉晕眩，再将她从落地窗边的墙，揽到角落的床。他故意忘记答应要睡沙发，直接将主人拐上床去，然后用无数无数心荡神驰的吻，哄得她软弱得像只白兔，任他摆布，任他将衣物一件件褪下，脱个精光……然后，她害羞地躺在床上，双臂搂着自己，心悸地望着欺在身前的男人，看他落落大方地退后，站在床前，利落地褪去衣裤。她目光闪动，心中惊叹。这家伙，连脱衣的动作都气势凌人，果然天生像大王，不得不害躁承认，自己被他诱惑得鬼迷心窍。

当他赤条条立在暗中，从屋外流进来隐晦的光，映在那副精瘦硕健的体魄上，胸膛壮阔，长腿结实，他身上没一丝赘肉。黝亮的古铜皮肤，黑玉般照照发亮。

她心生崇拜，神圣与浪荡的爱，同时在心中萌芽发酵。

她崇拜他，想到即将跟这么俊美的男人交缠，竟放荡地感到销魂。又有一种非常纯粹的甜蜜，让她想献身给他。

他上床来，床下塌，她沦陷了，承受覆来的重量。她敞开自己，迎接他。当他覆上来时，她立刻拥抱他，让自己跟他紧贴，除了热的皮肤，没有空隙。

他弓身，吻她的身体，每一个吮吻都带着百分百热情，舔吻时，炙热的嘴与自信的力道，像要渗入她的皮肤……他那些动作、步骤，充满占有性，原始放荡，又理直气壮。

当他吻到让她尴尬或害羞的地方，她下意识地缩身想逃时，他就更兴奋地硬要吻得更彻底。

他撩拨她，逗弄她，像在玩着本就属于自己的所有物。这教人焚身的爱欲游戏，持续很久。他爱慕她多久，就让爱抚延续更久。卓帝一不急着占有，他要听见她渴望的呼求，他的爱抚，时缓时而逼迫，如涟漪般在她体内诱发出阵阵亢奋的颤栗。

用醉人的爱抚，折磨她，又掺杂甜蜜的滋味，濡湿她。当她终于筋疲力竭，巴着他的身体，双腿圈着他，颤栗着索讨时，他才悍然地进入她，将自己全部给她。

然后，双手撑在她身侧，身躯高亢着，一遍遍深入她，直至满意地，看她因快乐而崩溃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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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爱吃哪一道？必返里的西餐我全会。”

缠绵后，他们精神更好，都不想睡觉，美乐从书柜挑出西餐料理书给卓帝一他们并肩靠在一起，躺在床上闲聊。

卓帝一发现每页都写满笔记，有些菜单。旁边还打星号，有的两颗星，有的五颗星。他指着星号问：“这什么意思？”

“那个喔……”她支支吾吾。

抓抓头发说：“那是你哥爱吃的程度。”

啪——书咻地飞出去，被大王扔到床下。

美乐骇住。

“你……你真幼稚！”这就是传说中男人的嫉妒之火吗？可笑。

“我讨厌西餐。”他很不爽。

“现在你又讨厌西餐了？”她点点头，心里想笑。

“对，我要吃中餐。”

“我对中餐不在行。”

“没关系。”

“可能很难吃喔。”

“没关系。”

“可能拉肚子喔。”

“没关系……”他翻身，覆在她身上，决定用亲吻和缠绵占有她的全部，赶跑过去的阴影，抚平心中燃烧的嫉妒之火。

她呢喃着，骂他幼稚，又笑着，任他亲吻冒犯，很快地，抗议声都被热吻驳回了，很快地。

她又在他怀抱底下，融化了。

查美乐半夜醒来，看着身边酣睡的男人。卓帝一侧躺，脸窝在她肩头，大大的身子，很无辜地蜷成虾状，睡姿这么无害，衬着那张俊脸，真讨人喜欢。

她笑看着，心情很乱，失恋的痛，已经淡得没感觉。人生多奇妙，之前卓千寻让她痛彻心肺。

现在，却跟他弟弟躺在这儿，热烈缠绵……她怎么了？让自己的感情生活变这么混乱？可是，在这么昏眩，没理性的混乱中，宛如被台风扫进去的摆荡里。心情很高兴，兴奋是过去的N倍，乱烘烘地，傻傻地笑，又慌慌地矛盾着……我怎么了？难道，我真爱上这家伙了？比爱卓千寻的感觉，更热烈啊……抚了抚他凌乱的发，她暗自叹息烦恼着，不知该将他摆在哪个位置。情人？他没说他爱她呢，朋友？鬼才当这么亲密的朋友。

算了，不想了。

她躺好，偎着他的脸，想到过去，日日为人作嫁的日子，为别人白忙，以后不要再虐待自己了。美乐微笑，闭上眼睛。管他的，跟前男人的弟弟上床又怎样？无法确认彼此关系又怎样？今晚，是失恋以来，最温暖的一晚。

在拥抱时，他大胆热情，但不躁进，充分满足她，真奇怪，他给人感觉很冷。可是拥抱时，很体贴地，耐心爱抚每寸肌肤，细腻对待，她在卓帝一拥抱中，比以往更感觉到爱的满足与悸动。

所以尽管感觉混乱，她一点都不后悔。越认识卓帝一，越发现他优点……躺在他身边，笑看他睡容，看他睡得很沉，她觉得好暖，心好甜，觉得他好可爱…好可爱……她那奴性坚强的毛病，又隐隐地在蠢动了，她好想好好照顾这家伙。

说要上菜市场买菜，第二天，他们竟赖睡到十一点多，早市都快关了，才匆匆忙忙出门。外面淅沥沥下着大雨呢，但是卓帝一心情好极了。

当他们走出公寓大门，当查美乐刚把橘色大伞打开，他一把搂住她的腰，占有性地拽在身边，害她吓一大跳，伞差点就掉了。

“快放手。”美乐怕邻居看见。

他蹙眉，反而搂得更紧。硬要地紧挨着他走路。

“又不是未成年，你干么这么紧张？”他坏坏地，还故意吻了一下她发梢。

“让人看到不太好。”

“谁管他们。”

“喂！”

“看到又怎样！”

卓帝一停步，抢走雨伞，野蛮地，低头吻她。她心慌慌，被他突袭。大雨暴烈地打着伞面，她心悸着，“卓帝一，卓帝一！”

突然一道暴怒吼叫，震惊他们。

卓帝一睁眸，看见来人，眼色凛住，表情冷透。

美乐也听见喊声，她僵住。这声音？是……卓千寻的妈。转身，果然是！

尴尬地看着卓母跟女儿气呼呼地冲到他们面前。

卓母面色铁青，身后跟着尔鹃。她气呼呼地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千寻说不出口！”

“卓帝一，你真有良心啊，抢了哥哥的未婚妻？这么下流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难怪你哥都不肯讲，你知不知道羞耻？”怒恨地观着瞪住自己的儿子异常冷静，觎着母亲，他竟还无所谓地笑了笑。

“很惊讶吗？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很无耻？”

“混蛋！”卓母吼，激动得颤抖。又怒瞪美乐，指着她鼻头骂：“我把你当自己女儿，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不觉得丢脸？你知道千寻有多难过吗？为了保护你，他就是不肯跟我说取消婚约的原因，喔，好极了，原来是跟我另外一个儿子搞上了，查美乐，你真低级，你太不自爱了……”

美乐吓傻了，从没见过伯母这么凶狠的模样，被吼得耳朵嗡嗡响，在伯母咄咄逼人的气势下，她慌得手中雨伞都掉到地上。

“千寻……没跟你说为什么取消婚约吗？”

她惊愕地问。

“这么丑陋的事，我儿子怎么说得出口？原来你这么放荡，你从什么时候起跟我两个儿子乱来的？真了不起，在我面前装出很贤慧很乖的样子，原来私底下这么龌龊——”

“说够了没……”卓帝一拉开母亲，警告：“我不准你骂她。”

“不准？你不准？！”卓母尖叫。

“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你就是来给我讨债的，现在连你哥哥都要害？卓帝一，你这个恶魔！你为什么不去死！”

美乐震惊失色，伯母瞪着儿子那仇恨的眼神，令她不寒而栗。不明白伯母指控的害她是什么？

为什么对亲生儿子有这么激烈的仇恨？面对母亲毫不理性的指控，卓帝一显得很麻木。他冷冷道：“你爱骂就骂，但是不要骂她，她没做错什么。”

“你倒是很护着她嘛，自己的亲哥哥死活不重要对吧？你太差劲了，她是你哥的未婚妻啊，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败类！当初要不是你女朋友，你爸也不会离开我们，你害我害得还不够？不够吗～我欠的还没还完吗～你还想怎样！”她扑上去，槌打他。“我干脆把你杀了，我杀了你算了！我们一起同归于尽！”

“妈！”卓尔鹃吓哭了，拽住母亲，拖她离开。

“你别这样……别这样啦……”

卓帝一被重击好几下，美乐惊呼，扑上去，帮卓尔鹃拽走伯母，混乱中，卓帝一的脸庞被抓出一道血痕，面对疯狂的母亲，他没有反抗，而是任她叫嚣槌打。

终于将伯母拽开，尔鹃拉母亲走，气呼呼道：“别管他们，我们走啦，和那么下流的人还有什么好说……”卓母呸道：“走，马上走，再待一秒，我会吐！太恶心了！”她们气呼呼走了。

美乐跟卓帝一被大两淋到湿透，雨伞横躺在水洼之中。好心情被打散，雨水浸透眼眶，刺刺的，好难受。面对卓帝一，她努力想看清楚他的表情，地没看到伤心，只看到冷酷。

“伯母为什么那么说？你爸跟你女朋友……”

“他们恋爱……我爸为了和她交往，抛弃我们……”说完，用一个无所谓的冷笑做了结。

美乐惊讶得说不出话，怎么有这么荒唐的事？

卓帝一耸耸肩，看着她。

“我哥自己爽够了，却让我们挨骂，他真有种。怎样？见识到我妈骂人的狠劲了吧？有没有很庆幸没嫁进我家？”

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非常心疼，弯身，拾起伞，遮在顶上，瞅着他。

他皱眉问：“干么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我？”

“我很生气。”

“被骂得很不服气吧。”

“她对我太没信心了吧，我还以为，你妈很喜欢我的……”

“再怎么喜欢，也不可能超过我哥在她心中的地位。”

“那你呢？你在她心中的地位呢？”

“还要不要去买菜啊？”他转移话题。

“全身都湿了还买什么买？回家吧。都是你，随便乱亲什么……”嘴上骂着，心却为他痛着。

他的过去是怎么回事？就算爸爸爱上他的女友，他才是那个受创最深的吧？怎么可以迁怒他？伯母好不理性啊！

卓帝一双手插口袋，痞痞地说：“所以我就说别去菜市场买嘛，还要赶中午以前去……下午我带你去百货公司，在那里买不知多享受，又干净又不用被雨淋，买完还可以要他们把货送到家里。”

“是是是，你是大王，小婢知道了。”

美乐拿钥匙开门，听见他笑了，望着他问：“很开心？”

“唔。”

“淋成这样，还被骂了，这样还开心？”

他抬头，吹了吹额上湿透的发。

“我在想，等一下一起洗澡，怎么样？”

不怎样，被她瞪而已。

卓帝一洗澡时，美乐打电话给千寻，告诉他发生的事……所以你去跟你妈解释清楚，你闯的祸，自己去说，不要让她把我想得那么肮脏……什么？”美乐凛住嘴，听着，表情阴郁。

“你不敢说？好，我自己打电话跟她说……卓千寻，你这样求我，让我很心痛，原来你这么没种，怎么，怕丢脸，所以让我跟你弟承受这些？跟你弟比，你真的是太差劲了！”美乐捧上电话，气炸了。

打给卓千寻，是希望他去好好解释，没想到，他反过来恳求她隐瞒真相……过去，她怎么没发现他是这么自私？骨子里这样卑鄙？表面温文儒雅，斯斯文文，遇到事情，这么没担当，这样窝囊……她忽然好伤心好难堪，不甘心啊，她曾经为这么不值的男人付出太多……

“你家浴室很斓！”大王洗完澡出来了，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向她，还一边抱怨不停。

“水忽冷忽热，水流忽大忽小，搞什么啊！浴室那么小间，还没有浴缸！真受不了，天花板还龟裂，你有发现吗？掉漆欤，我家的浴室才叫洗澡的地方，我浴室都比你的客厅大。”

美乐驼着背，坐在床沿听着，抬起脸，看他走近。这次，对他的挑剔跟抗议，她不反击也不反驳，只是打量着他，眼色温柔，静静听着。

“还有，我对你这条浴巾很不满意！”他火大地将浴巾摔床上。

“它不是纯棉的……”美乐起身，忽然摸了摸他脸庞那道血痕，然后吻了一下，再拥抱他，将他好好地拥在怀里，脸贴在他胸膛。

卓帝一怔住。

她心，贴着他，一起震，一起跳动。她能听见那强壮有力，坚强的心跳声。

他原本很烦躁，这会，被她主动的拥抱吓到，渐渐沈静下来。他低头看她，她不吭声，只是静静抱着他。他感觉到，那无声的，很温暖的什么，透过她的拥抱，慢慢渗透皮肤，流进心窝里……他突然眼眶很痛，明白了，她在安慰他哪！

他张手，回拥她。

她微笑，在他胸前，说：“卓帝一，我忽然……超喜欢你……真的……超喜欢的……你是我遇过，最了不起的男人……我要加入崇拜你的行列……”

噢，卓帝一不知该说什么，他的自大自负，只重视自己的傲慢，突然都被收服。现在，他感觉自己很渺小，小到被融化掉。还融化得很快乐，很甘愿，他在这温暖的拥抱中，忘记自我。已经很久，他只在乎他自己，现在，他忘记自己了，很享受地耽溺在她的拥抱中。他被收服，重回爱的怀抱，交出自己，感觉却比过去更要完整。

他们窝在床上，懒得出门。

卓帝一说了很多话，那是他深埋许久的秘密。

“那时我高三刚毕业，跟班上的女同学热恋，很疯狂，一天都不想分开，所以不管家人反对，跟她在外面同居……我妈不愿意我住在外面，就勉强答应让女朋友住进家里……后来，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爸竟然背着我们，跟我女朋友恋爱了……就这样……”他讲得云淡风轻，她却听得惊心动魄。

“他们现在呢？”美乐枕在他胸膛上。

“好笑的是，等他们真的在一起，不到半年就分手了。当初闹那么大，真不知足为什么……”他上身赤膊，双手盘在脑后，长腿交迭着，瞧着墙上阴影。

“所以我觉得，爱情没那么了不起，我很早就看破了，爱自己比较实在。”

“你还相信爱吗？”

“你相信？”

“如果不信……”她想了想。

“那我们这样算什么？”

“干么一定非要扯到爱。”

“不然我们的关系是什么？”美乐抬眼看他。

“你说呢？”

“为什么要确定什么关系？”他耸耸肩，吊儿郎当道：“就朋友。”

“朋友？”她忽然有点火大。

“好朋友。”他赶快加一句。

“好朋友？！”完蛋，她火气更大了。

“唔。”瞄着她，他小心翼翼再补充说明：“是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

她瞪着他，脸胀红。他觎着她，眼神很无辜。

“噢，嗯。”她翻身，背对他。她有点闷，也不是要跟他要什么保证，可是听到“朋友”两字，心很酸。然后又因为心竟然会酸，被他影响了，生起自己的气。

干么啊，好像很希罕他。如果他都不在乎了，她比他在乎，不是显得很傻瓜？

瞪着外头阴灰天色，她心情很坏。

天啊，查美乐，二十九岁的你，竟然开始了熟女的欲望生活，可以跟只把你当好友的人上床，最好她真有这么放得开……

“喂……”卓帝一靠过来，手横过她的身子。圈住她。

“干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

“想什么？”

“想你说的话啊，如果只是朋友，还可以做爱做得这么尽兴，那我跟其它好朋友，应该也可……”话都还没说完，就感觉他身子一僵姜，圈住她的手臂忽地收紧。

“别傻了。”他哑声道。

“哪里傻了？”

“跟别人不会这么尽兴。”

“你又知道？”

“我比较行。”

“哦，噢。”她笑出来。

“不是吗？”他欺身过来，压在她身上，瞪她。

她笑笑地说：“我不知道，也许等我跟其它好朋友……”

“不行！”他脸色骤变，目光严厉。喔，哦，美乐眼睛发亮，瞧，瞧这家伙，多霸道。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

“跟别人就随便，跟你这个“好朋友”上床就不随便？”

“我建议你最好别乱来。”

“谢谢你的建议，但这种事，我可以自己作主吧？”

“不行。”

“不行？”

“……可以。”

“又可以了？”

他脸色一沉。

“不可以……”

她好笑道：“又不可以了？到底可以还是不可以，行还是不行？卓帝一，你语无伦次啊。”

他瞪着她，想到她跟别的男人好，他很不爽，可是……又显得唾弃爱，表现得太介意，自己太在乎，可恶。他陷入自己结的网，被自己的自尊困住。他唾弃爱情，这字眼，认定爱是可笑玩意，但听见美乐竟然要跟别人睡，不喜欢，好不容易才跟她亲近，怎么容许别的男人靠近？

他慌了。

他要阻止，他忽然转移话题，问：“想不想去维也纳？我请你，我们去玩个过瘾。”

“干么忽然去玩？”

“就这么决定，我订机票旅馆，你负责打包行李……反正你现在都没什么事……”

“不必，我又不想出国。”

他跳下床“你不想去欧洲？你确定？你不用出钱。”

她摇头。他急着怂恿：“去吧，那里很不错……”

“你可以自己去啊，我没兴趣，出国很累啊。”

“好，不去算了！”

那里音乐会超多。还有很多，拿起手机，就想打去旅行……美乐看他一脸不爽，僵在床边，瞪着她的眼神很奇怪。她忽然明白了，他急着要带她出国的原因，这家伙，怕她跟别人在一起，既然在意，干么又说大家只是好朋友？她感到心疼，看来他还没走出过去的阴影吧……而她，也刚摆脱一段感情，又何苦执着爱不爱的问题？拨拨头发，她低头，笑了。

“刚刚我说的那些鬼话，是开玩笑的……我才不想随便跟好朋友上床，我没办法，或许你可以，但我不行。”

“我也不行。”

“才怪，上次撞见你跟你经纪人……”

“她跟我吵架，动手动脚的，是你误会……”

“算了，管什么爱不爱，都不重要，我也累了，谈恋爱也很烦的，不如我们一起唾弃爱情吧。想一起就一起，不开心了就闪人，这样多帅……”

她打呵欠。

“奇怪，我又想睡了……”抱枕，她缩着身，窝进被褥里。

他回床上，跪坐在她身畔，瞅着她看，戳她的脸。

“喂？”

“怎？”

“……”

“怎么了？”睁眼，看着他。他侧躺，和她面对，拥抱她，鼻子蹭在她颈弯，贴近暖烘烘的皮肤。查美乐摸摸他的头，微笑了。“你也想睡了啊？”声音好温柔。

然后他就像个隐匿很久，仿徨无助了很久的小兽，隐晦地，暗暗震颤，听着雨声，听着她温柔的声音，回想过往那些挫败，对父亲的愤怒，对爱人的怨恨，对人性的种种不谅解和防御，他是活在自己世界的孤独王，默默建构出自己华丽王国的孤独王。

他的国土岌岌可危，这女人将那些城墙瓦解。

这个爱照顾人的女人，轻轻拍抚他的头。他闭上眼，所有逞强防卫，消弭不见。她没说什么安慰他的话，也没分析当初他遭挫败的伤口，就只是云淡风轻地陪着，跟他斗嘴，又对他让步，这些，含藏了包容与温柔，还有贴心的了解。

他贴近，被她温暖，心中震颤，说不出抽象的爱你，但他说了另一个等同爱的句子。

他埋在她颈弯，用一种哽咽的、艰难的声音说：“我觉得一个人很好。”

“唔。”

“但是，如果硬要多一个人生活……如果是你，我想，我还受得了……”

“谢谢你啊，大王。”真高攀他啊，哈。

他微笑，吻吻她的颈子。

“你忙着对别人好，不就是很怕一个人吗？”他搔搔她的发。

“我很讨人厌，没人受得了跟我生活，但是如果你不挑剔，我允许你赖着我……而且你不用变得很有用，也不必讨好我。我也不缺什么，就算你是个废人，什么都不会好了，我允许你依赖我，随便你依赖多久。”

她闭着眼睛，笑问：“只要做吐司边给你吃？”

“只要负责吃掉被我挑掉吐司边的吐司。”

“你家要让我住？”

“可以。”

“我不用为你做什么？”

“不用。”

“不用帮你什么？”

“我比你聪明，你省省力吧。”

“我像个废人，什么都不必做，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让我赖着你？很奇怪。”她卯足劲，累积十八般武艺，就为着贡献给需要她的人，然后借着被需要，肯定自己存在的价值，这么有用，才不会被抛弃吧。这算是她隐性的，被抛弃恐惧症吧。她已经习惯要无所不能，照顾别人，才会赢得爱。

现在，卓帝一说她可以很废，可以倚赖他。

多奇怪，那么偏执孤僻的家伙，干么愿意对个什么都不必做的人很好？

她想不通。

他的理由很简单。“你管我为什么？我就是愿意让你依赖。”

“没有理由？”

“没有。”

“不需要做什么？”

“你陪我就好啦，这样可以吗？很智障也没关系。”说得够白了吧？

“你喜欢我陪？”这句话很有爱情的味道喔。

“嗯。”

“因为我很会做吐司的吐司边？”他火大了。

“你智障是不是？跟吐司的吐司边无关啦！我其实讨厌吃吐司，所以每次都只嗑吐司边了吗？”

“欤？”不爱吃吐司？所以嗑吐司边？什么意思呢？

“瞎。”气馁，瞧她一脸茫然，他只好说得更白一点点。

“是……那个…因为你，才……才开始爱吃吐司边……”

她怔望着，内在有什么悸动着，骚动着。喔，现在不只有一点爱的味道，而是非常强烈的爱的感觉喔。这家伙，难不成，一直在暗恋她？所以拿吐司边做借口？

哇唾，查美乐快痛哭流涕了，原来自己这么有魅力，呜……

“我说那么多，你到底听懂没有？”

查美乐看着卓帝一，感动到说不出话，她想，这个孤僻的男人，说要让怕孤单的她依赖。从他嘴里，听不到“爱”这个字，但是爱的感觉，非常强烈。她没有为这男人付出过什么，他却要让她依赖。她没强求他爱她，爱反而自然发生。

她想到小时被抛弃的恐惧，想到妈妈跟爸爸都不要她，想到她胆战心惊努力表现自己有多好，又想到长大后和卓千寻恋爱，也拚劲讨好他，却得到伤心后果。当她擅于为人付出太多，有个人，却要她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废着陪蓍，就让她依赖，原来被爱是这么容易……爱情可以不必太努力，只要那个人对。美乐看着他，内在那隐隐骚动，越来越震荡。终于震透骨肉皮肤，震上眼角眉梢，眼泪就被那强烈的震颤抖落……她没办法好好看他，因为盈眶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大抽口气，喉咙酸透，忽然哭了，缩着自己，一直哭。

早知有个人可以无条件爱她，她过去就不用那么辛苦了。爱情根本没有那么难嘛，她以前真傻瓜。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认识他？卓帝一真好，对她真好。

她这一哭，把他吓坏，赶快抱紧美乐。

“嘘，不哭，不哭啦……”

她在痛哭时，卸掉坚强面具，时间仿佛倒流，回到小女孩时期。她似乎又看见自己赤足站在黑暗走廊，凝听父母的争执，当初是多么惶恐，又假装着没事，演着乖小孩的戏。

原来可以不用有十八般武艺，当卓帝一说，要让她依赖，她觉得好安心哪。当他说，只要陪着就好，什么都不用做，她也终于放轻松了，卸下老是爱努力的逞强面具，赢回最素朴的自己。

她其实是驽钝的，她其实很笨拙，她其实原本就是个不聪明的傻瓜，她只想轻松度日。

现在，她整个放松了，变得好柔软，好脆弱，又好快乐。是他，让被她遗忘很久，唾弃好久的那个真实自己，活回来。她把自己抛弃在那年那天那个惶恐的夜晚，戴上坚强面具，矜持到如今，成绩优异，而其实很累很虚，她一直在做别人，没有做自己。真正的她，其实喜欢当废人。

美乐泪湿他的臂弯，然后又在这潮热的泪水中，微笑明白，这是真爱，她知道了。当年那个小女孩，遇见了懂她的人了。

卓帝一抱着她，守护着，千言万语，都化作这无声拥抱。

我爱你，三个字，不必说。她的心，很实。

她身体，很暖。她感觉，很安心。

这样子，就是，在爱里。何必说，我爱你。

他这样温暖窝心的拥抱，就是我爱你。

他无条件要她依赖，就是我爱你。他这么紧张她哭，紧紧拥抱她，哄着她，就是我爱你。在他身上，在他眼睛，在他言行中，她看见，我爱你。

大王的爱，不太一般，可是大王的爱很真心，独一无奇#書*網收集整理二。因为这个大王，很清楚他要不要什么，爱不爱什么，决绝果断，绝不让步。

她喜欢这个偏执别扭的大王，不，不是喜欢。

她在泪水迷蒙中想着，她爱上这个孤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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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收你做徒弟？”老爹惊恐。

“我的店都要倒闭了，丫头，你还要我收你做徒弟？你是头壳坏了喔。”深夜，在惨淡经营的烧烤店，查美乐跟卓帝一和老爹谈合作。挽救老爹的店，是美乐目前最想做的事，卓帝一也支持她的决定，但当事人却不领情。

“你不要笨了啦，做这种小吃，没出息啦。”

“现在生意不好，可是以前很好啊。老爹的料理技术是一流的。我学东西很快，你教我，我负责做料理，反正那些烹饪的基本功我都会，只要传授我技术就好了。”

“你开玩笑的吗？”

“我要学。”

“那他呢？”老爹望向一直坐在美乐身后的男人。

“你也要学？”才不要！卓帝一摇头。美乐说：“他要跟我合伙，老爹，你的店不要收啦，我从小看你在这里卖到大，我跟你的店有感情欤。”

“丫头啊，做生意讲感情没用的。”

“怎么会没用？”

“唉。”老爹头一撇，抹了抹脸，往摊前矮凳坐下，长叹口气，颇有落魄江湖的模样。

“讲感情？我也以为做生意是要讲感情的，可是……你们看看老爹的下场……我老了，没用了，做菜手还会抖，以前那些老顾客，没钱吃饭我还会让他们赊帐，现在呢？换老爹我没钱过活，还有哪些人记得我，来捧捧场？就除了你……”

老爹感慨，“三十五年了，开这家店三十五年，吃过我东西的也有几万人吧？每个我都跟他们博感情，可是最后也只剩下你……人真无情，人情淡薄，我看破了我……”

“你说完没？”卓帝一听不下去。“啰啰嗦嗦，难怪客人全跑光。”

美乐将卓帝一拉走。

“你干么啊？”人家都那么难过，还讲这种话，老爹一脸错愕，觎着卓帝一卓帝一甩开美乐的手，走到老爹面前，双手抱胸。放狠话——

“真受不了你们这种老头子，自艾自怜，对。顾客都对不起你。但是这家伙！”他猛地将美乐搂过来，推到老人面前。

“这家伙因为你的店要收了，很白痴的掉眼泪，你有这样忠诚的顾客，还有什么好抱怨？你的东西难吃，不改进就算了，怪自己老，怪客人无情，只会怪东怪西，怪不得没有人捧场。”

“你懂什么？臭小子，你懂一个老年人的心情吗？”老爹怒了。

“全台北一天要倒几千家店？你起码风光过，有什么好可怜？”

“像你这种成功的有钱人，对，你是可以跟我大声讲话。”老爹酸道。

“没错，我一点都不同情你。假如是我，手会抖，就想办法训练徒弟或是转型，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就用量杯量匙将食物口味订出标准作业流程，控管每一道菜的质量，而不是一直让斓东西送到客人面前。顾客流失，就要改变菜式或变换料理方式，我不会像你摆烂到最后怪别人！”

查美乐掩面，沉默退到远远，不敢看老爹。

该死！就知道带卓帝一来没好处，老爹够可怜了，他还给老爹训话，搞什么，他们是来谈合作的啊。

老爹气炸了，霍地站起，指着他鼻子。

“你讲得很轻松嘛，那是因为你没失败过，你不懂我们这种人的辛酸！混蛋，你跟我臭屁什么？”

“我不懂？”卓帝一目光骤冷。

“当初我女朋友被我爸把走，我爸妈离婚，我离家出走在外面混。学编曲时，一整年没收入，穷到只能在加油站打工，每天都在嗑泡面。我现在成功，那是我应得的。我开跑车，用名牌，享受人生，挥霍浪费，又怎样，我辛苦过，都是我应得的。臭屁又怎样？我才不管你怎么想，只有我后面那个白痴会为你哭，我才懒得管你去死。”

老爹愣愣的，被大王的气势震住。这家伙，讲话刺耳，态度嚣张，可是……听到这么铿锵有力的教训，让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由衷地升起一股敬意。这年轻人，很带种，竟然有这么心酸的过去。

老爹叹气，摸摸头，走上前，拍拍卓帝一的肩膀。

“唔……算你对。”

美乐本来吓到退远远，想跟卓帝一撇清关系。

这会，看见老爹心服口服的反应，哇，她笑了，跑过去。

“吵完了喔？”她对卓帝一笑。

“你的过去还真精彩啊。”

卓帝一退开，将她推到老爹面前。

“可以继续谈了。”

老爹抓抓头。

“丫头，我当然愿意收你当徒弟，可是，老爹也不想占你便宜，这家店真是没办法开下去了，老爹欠的房租已经有三个月，请不起你，也没办法再负担店的开销了……”

“这个我……”

“我负责。”卓帝一说。

美乐愣住，她早就准备拿周转金支持老爹，没想到，卓帝一要负责。她好纳闷，看卓帝一对老爹说——

“我要入股。”

“入股？”老爹好惊恐。

“我不保证赚钱，你有没有想清楚啊？”那么小一间店，要入股？

赔钱生意欤。

“一定赚钱！”他很笃定，比了比站一边的查美乐。

“这女人很厉害，能力很强，她要做的事，没有不成功的。所以，这笔生意，我要跟。”

老爹怔了怔，旋即哈哈笑。

“我上辈子烧了什么好香啊？老了这么走运？”

“你来真的啊？”美乐又惊讶又感动，觎着卓帝一。

铃……她的手机，响了，打开瞧，卓帝一也看见了，是卓千寻打来的。美乐看一眼卓帝一，接电话。

“喂？现在吗？嗯。”关手机，对卓帝一说：“你哥在我家楼下，有事跟我谈，你……在这等我一下。”

尽管卓帝一没什么表情，但因为这阵子两人太亲密，她可以读出他眼神里的不安。

她强调：“我很快就回来！”

卓千寻在美乐住处楼下等着，好不容易等到她来，以为会请他上楼，没想到，她不让他进门，带他去巷口便利商店的户外桌椅谈话。如此存心跟他划清界线，他有些感伤。

“你和我弟是认真的吗？”

美乐脸色一沉。

“你没立场过问我的私事。”

“也是……”卓千寻烦躁地抓抓头发，右手手指无意识地一直揉玩桌上的餐巾纸，神情紧张，美乐暗暗观察着，奇怪，曾经很熟悉的，怎么忽然变陌生了。对背叛她的男人，如今，她不再有情绪起伏，有的是疏离，跟对自己的感慨，她真的曾经很爱这个人吗？

他清瘦很多，两颊凹陷，头发没有好好修剪，眼袋厚了，眼色混浊，弥漫疲倦感，以前，她总是会将他的衬衫烫得直挺，现在，他身上的黑衬衫好绉。以前，她会帮他打理门面，提醒他该去剪头发。现在，他面目邋遢，一下子苍老很多。

但，这都不关她的事，他已经跟她无关了。

因为她太沉默，卓千寻主动找话题：“最近，过得怎样？都在忙些什么？”

“忙自己的事。”

“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

“真的……不回店里了？”

“唔。”

“你舍得丢下不管？”

“少装可怜了。”美乐板起面孔。

“不是有另一个女人帮你打理店务吗？”卑鄙！她被激怒了，明明是做错事的人，干么装可怜？卓千寻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关于商标的事。”

“只要你答应善待我过去聘的王姨跟少杰，我可以把商标权过户给你，这是我的条件。”

“这个我恐怕不能答应。”他苦笑。

“因为王姨跟少杰都没做了。”

“为什么？”

“他们和郭瑄瑄处不来，王姨跑去别的面包店，把少杰也带去了。”

美乐惊讶。

“那现在店怎么办？”

“只有我跟郭瑄瑄在撑，我有请面包师父，但做出来的东西味道不对，顾客流失很多，业绩只有过去的三分之一。”

美乐呆住，看着一脸疲态的旧情人。业绩剩三分之一？世事无常，变换太快。

一家店的凋零，跟一段感情的消灭，竟也息息相关？

过去，她辛苦经营起来的店，竞落得这种下场？她一心想抢救老爹的生意，却不知自己打拚的店也岌岌可危了。

卓千寻好难过。

“没有你，我的生活一团乱。”

“……”美乐很难过，却不知该说什么，她为那家店付出多少心血啊。卓千寻趴到桌面，埋住脸，哽咽了。

“让你看笑话了，你一定觉得我很没用吧？我错了……”他啜泣。

美乐只是静静看他哭，呆坐着，无限唏嘘。

原以为会长长久久的店，长长久久的感情，其实，人生又有什么把握得住？以为努力，就可以换来永远做保证，可又有什么经得起岁月考验？她曾努力取悦他，牺牲自己，完成他的梦想，他却亲手摧毁，毫不珍惜。最终，陪她坐在这品味这一切心酸的，唯有对她最忠诚的自己。她好傻，过去，她应该要更爱自己的。

卓千寻很后悔。

“我搞砸了，我现在才知道，你一直对我多好，你一直默默保护我，我被保护得太好，才会这么蠢，蠢到没看见你的重要，伤害对我这么好的你，蠢到被个小女生诱惑，失去你。”他崩溃，痛哭流涕。

他失控痛哭，美乐也不知该说什么。

“你原谅我……我答应会跟郭瑄瑄分手，你回来好吗？不要丢下我，拜托你。”

美乐心痛，陪着红眼眶。他看起来多无助啊，走投无路，像个孩子似地，向她求助。他多需要她，她相信，现在只要她点点头，愿意回去，他绝对会用一生补偿她，善待她。她伸手，覆在他头上，抚了抚他的发，像安抚个孩子。这温柔动作，教他哭得更厉害，她眼色暗下，他非常需要她，为了这种被需要的感动，执着手这种虚荣，她曾不顾一切满足他，然后把自己的需要都忘记，直到伤痕累累。

“千寻。”她柔声唤。

“你抬头，抬头看着我。”

他抬起脸，泪满腮。

“你听我说，卓千寻，你……彻头彻尾，是自私自利的笨蛋。”她口气很温柔，用字却很尖锐。

“你没资格哭，该哭的是我，该哭的是郭瑄瑄。”

卓千寻错愕，瞪着她。

她继续说：“你刚刚说，你会跟郭瑄瑄分手，所以你们还在一起。都还在一起，你就来求我回去，你觉得我如果答应了，你就可以安心甩掉郭瑄瑄，万一我不愿意，至少还有郭瑄瑄可以依赖。你把我们两个女人，当成你的玩具吗？”

卓千寻脸色一僵。“我不是那个意思。”

美乐微笑，诧异着，自己竟然看得如此清楚，离开他以后，她能真正看清楚这个男人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敢跟你妈说实话，假如你对郭瑄瑄是认真的，假如你们是真爱，你早晚要跟你妈说的，不是吗？”他哑口无言。

她又说：“你觉得羞愧，不敢跟家人承认，却让自己的弟弟被误会，背负抢哥哥未婚妻的臭名，也让我被你妈唾弃，你明知我们有多无辜，你吭都不敢吭，现在竟还有脸要我回去。因为你落魄了，要我拯救你吗？假如我回去了，假如我真的是在跟你弟弟交往，那么你要置弟弟于何处？你都没有想过他的心情吗？”

“我承认我思虑不周，因为我现在满脑子只想着要你回来我身边，这是我疏忽了……”他为自己辩解。

“不是疏忽。而是你完全没考虑别人的感受。我现在才知道你是这么自私又懦弱，幸好我没跟你结婚。”

“对，我是没用我很逊。”他恼羞成怒，自暴自弃道：“现在让你知道了，跟我那个很有出息的弟弟在一起很光荣吧？”

他酸道：“没想到我弟这么有本事，马上接收哥哥的女朋友，他那么要求完美，我还以为他很挑剔……”

“你不用讲这种话来伤我，不要让我看轻你，不要让我更可惜过去的三年。你弟弟爱你，他被你妈误会，可是他没有为自己辩驳一句，他其实只要说出你跟郭瑄瑄的事就行了，但是他比你厚道。反而是你，对自己的感情三心二意，这就是你活得一塌糊涂的原因，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而我……卓千寻，我已经知道我要什么了。”美乐站起来，笃定道：“我不会再为你或任何人的需要，浪费我自己的人生。”

他目光一冷。

“即使……千乐倒闭？”

“倒就倒，本来那就是为你开的。你没本事，就收掉。以后，我要做自己。”

她转身就走。

他伤心，丢下一句。

“难道你以后要跟我弟结婚？别人怎么想？你们会被当笑话看。”

美乐转身，走回他面前，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坚毅。

“真正变笑话的，是你吧？好好的感情搞砸了，得到的女人又想抛弃掉，终于上轨道的店眼看要倒闭，你本来一切都很圆满，现在却亲手摧毁掉，然后跑到这里哭给我看，谁才是笑话？”

“对，现在你有更好的人靠，你可以尽量羞辱我这个没用的人。”

美乐被他激怒。

“我跟卓帝一要是想结婚，也不关别人的事，那家伙也不在乎别人。因为他很清楚，他要的是什么，其它枝枝节节他才不管。这就是他跟你不同的地方，谢谢你，因为你。让我认识卓帝一这么棒的男人。”最后这句，重创卓千寻。

他苦笑：“如果这是你的报复，那么，这确实是最狠的报复。”

“这不是为了报复……”美乐坚定道：

“这是我的真心话。”

卓帝一心事重重，枯坐在餐台前，口味已经不冰的啤酒，滋味越尝越苦，心情越来越低落。

她为什么还不回来？哥哥找她谈什么？是不是想要复合？

如果是，他该怎么办？如果美乐决定回哥哥身边，那是有可能的，他们毕竟相恋三年多……假如她……卓帝一越想脸色越难看，心口空空洞洞，除了呆坐这里，什么都没办法做。他快要被这胶着的情绪逼疯，好几次想打电话给她，又忍住了。

时间刚过凌晨十二时，他突然起身，看着老爹。

“我回去了。”

“噢，不是要等她吗？”

“不等了。”卓帝一急匆匆走掉。

老爹追上去。

“等一下，她说不定快到了，喂！”

卓帝一上车走人，飞车驶离，仿佛在逃离什么可怕的鬼怪。

他一回家，锁门，丢钥匙，瘫在沙发上。

他没开灯，心中好暗。他没勇气坐在老爹那里枯等瞎猜的，他厌恶一遍遍去想像美乐的抉择。

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会把他逼疯，会让他一直想到当年被女友背叛的痛，他怕美乐回来后，会告诉他很可怕的事。

譬如，她决定跟哥哥复合了。

他不敢等下去，他没信心，他不觉得美乐会爱他胜过哥哥。因为他对爱，没有信任感。他在爱里，尝够苦头，不敢奢望爱情了。

尤其这阵子，和她处得太愉快。他刚刚感觉到幸福的模样，害他得失心更重了。

好烦哪，好怕。

如果她要离开……如果她跟他说对不起，像当年女友跟他说对不起……美乐搭出租车回老爹摊位，没看见卓帝一。

“人呢？”

老爹抓着头，一脸茫然。

“那小子真奇怪，你走了以后，他闷闷地喝啤酒，脸色难看得要命。然后突然起身就走，我斓都拦不住。”

美乐愣愣听完，想了想，跟老爹再见，搭上出租车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猜想着卓帝一是什么意思……干么走？明明说好要等她的，他在想什么呢？

她原是有点生气的，气他不告而别。但是这段时间跟卓帝一的相处，让她对他多了一些了解，了解这家伙的行为模式，爱装大王，爱装无所谓……可是，他其实有颗脆弱的心，想起他过去是怎么被父亲和女友背叛的……

之前，当她说要去跟他哥见面时，他脸色很难看，他在害怕吗？

出租车在美乐住处停下。

“小姐，一百五。”

司机回头道。美乐呆在座位上：“小姐？”

美乐回神，跟司机说：“不好意思，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车子往山上开，来到卓帝一的住处。

美乐付了车钱，下车，跑去猛按门铃。

尖锐的门铃声在寂夜里显得特别刺耳，卓帝一很快就来开门，她气呼呼地瞪着他，对着那张恍惚的脸骂：“干么不等我？”

“我……”他愣愣的，不敢相信她跑来了。

美乐走进屋里，边脱外套，自己解释起来：“你哥的店快倒了，还有，他想跟郭瑄瑄分手，希望我回他身边，求我原谅……以上，就是他跟我说的事，报告完毕。”她主动说清楚。

卓帝一哑口结舌，没想到她直接将他整晚担心到快抓狂的事说穿了。他也没猜错，哥哥后悔了，要她回去。

“你怎么跟我哥哥说？”他紧张，呼吸不顺。

美乐在沙发坐下，交迭长腿，看着他。嘿，这次她看得非常清楚喔，他脸上尽是惶恐。这家伙，其实是个胆小鬼，怕她回哥哥身边，怕她和哥哥复合，竟然等都不等，逃回家躲起来了。这笨蛋！躲在自己的王国，就比较好受吗？

“我不是叫你等我？结果竟然跑掉了，这么想抛弃我啊，还说要让我依赖……”

“你会回我哥身边吗？”

“你希望我回去？”

“如果你想，我……我不反对。”讲是这么讲，但是脸很臭。

美乐叹息。

“你真是很不会和人沟通。”她笑了，摇摇头。

“我不回去，你不是骂过我了，说我不够爱自己吗？我现在很清楚了，现在开始，我要很自私，要很爱我自己。要了解自己比了解别人多。”

“所以呢？”

“现在我喜欢跟你在一起，所以就跑来了。”

她挺胸，学他赖皮。

“今晚，我要睡你家。”

他一阵虚软，心中超爽，但仍装酷地说：

“你只能睡沙发……”

“小气鬼。”她皱皱鼻子，笑了，他走过来，坐下，抱住她，脸贴着她的脸，嗅着她发香，大王的口气忽然变得，嗓音也沙哑了。

“谢谢你……我……我很高兴，”

“不客气。”美乐摸住搂在颈前的他的手臂，笑着说：“谁叫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我更喜欢一点。”

“我不只喜欢一点……”

“你是鹦鹉吗？学我讲话。”

他笑了，大王变得有点智障，喔，可是，这么智障，他好乐。

尾声

十二月三十一号这天，枯枝，在寒风中颤抖。

长街上的菩提树。

心样的绿叶，伤心地纷纷凋落，萧瑟。

千乐面包店租约到期，不再续约。卓千寻清掉生财器具，站在杂物乱堆的店里，跟看报来买二手器材的各路人马打交道，忙到深夜十一点，才合拢风衣，离开店，锁上店门，站在惨淡的霓虹灯影中，凝视空荡的店。

他红着眼眶，无限唏嘘，心中苍凉无比，玻璃橱窗，反映自己憔悴的身影。

他像作了一场梦，梦中他梦想的面包店让个女人勾勒出来了，后来，又毁在另一个女人手中，不，是毁在自己手里。如今，都离开他了。在空荡荡的店里，仿佛又看见查美乐绾起乱发，笑盈盈招呼客人的模样，忙碌穿梭在客人间。

真后悔啊，那么好的女人，他竟然傻得失去她了。郭瑄瑄搅乱一池春水，终究她也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机会主义者，当店里业绩走下坡，当他因为租金压力沉重，在面包店最需要人手时，她吃不了苦，抱怨连连，然后是不断的互相争执。

互相埋怨，他们还没当成夫妻，就已经先经历了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处境。

然后，她跟常来买面包的老教授爱上了，像找到新的金主，立刻迫不及待甩开他，他也没有挽留。卓千寻苦笑，抹抹脸，没想到自己会领衔演出这样荒谬的一场闹剧。

悲哀的是，这闹剧，真实在他生命中发生。

面包店倒闭了，很正常，因为一向热爱它的，关怀它的人，不在了。它也没有生存的理由，它也唾弃他这个没良心的人吧？

寒风萧瑟，卓千寻将风衣合拢再合拢，渴望驱逐胸腔萦绕不去的寒意。以后，他该为自己打拚了，他不敢埋怨美乐，一切都是他愚蠢造成的。

这阵子他想了很多，他是该祝福她的，也渐渐接受她跟弟弟恋爱的事实。

卓千寻停住脚步，仰望黑暗天空。他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好好亲口祝福美乐，和她划下完美的句点，最后一次见面，还让她生气。卓千寻，你真是太失败了。

“好热啊……”美乐将羽毛外套脱下，又将粉红色羊毛衫脱下，然后编着脸，笑盈盈，脸庞暖烘烘，两腮粉红着。

也难怪她热，尽管冬天寒流来袭，可是路边的老爹烧烤店，人潮不断，小摊位，窝了二十个人，怎不热呢？

“美乐，我们还要烤两条秋刀鱼，烧肉再三盘喔，要辣一点。”这边一群新闻界媒体人喊着，他们工作压力大，下班后喜欢来这儿小聚，讲讲主管坏话，平衡一下。

“美乐啊，你又忘了，欠偶们三份虾手卷捏，这样我们这些叔叔不给你钱了喔，我们还有两碗猪排盖饭，你生意好到又把我们忘了。”那边，一伙出租车司机嚷嚷着开美乐玩笑。他们配着啤酒，每晚都来这关切国家大事，喜欢辩论政治。

“喔，马上好。”美乐拿着各式标准量匙，帮老爹腌制肉品。

老爹神采奕奕，专注地翻滚肉架上的秋刀鱼。

一对工读生小芬和阿威，帮忙清理桌面递送餐点，他们是就读夜校，热恋中的同班同学，下课就来赚学费。烧烤店闹烘烘，客人举杯欢饮，老爹跟美乐忙得团团转，烧烤架烟雾腾腾，弥漫着烤肉香，还有客人快乐的哗笑声，老爹忙归忙，嘴上笑容没停过，一边抹汗，一边兴致高昂的工作。

美乐收钱收到眼睛都花了，有些老顾客她故意少算点，有些生面孔，她会特别关切一下对方食用后的心得，如果不满意，她会赠送小菜做弥补，满意的话，她会展露超大超甜的笑容，希望对方再来捧场。

生意兴隆，大吉大利。

午夜时，客人比较少了，美乐起锅，煮了菜单上没有的料理。她将一大锅的蛤仔全扔进汤里，真是下大本。汤滚了，将蛤仔捞出来，扔进鱼皮跟姜丝，稍滚一会，又捞出来。这才放进猪培根，香棻，乌龙面，小白菜。她微笑地料理着，小芬跟阿威在旁瞎起哄。

“喉，美乐姊的爱心晚餐喔。”

老爹嘿嘿笑。

“每天都吃这么补，你的男人，很幸福喔？”

美乐脸红了，熄火，起锅，瞪他们。

“太闲了是不是？管我这么多，哼。”将汤碗放在托然，端出去，走啊走啊走到露天桌椅的最后一座，托盘轻轻放桌上，弯身，瞅着正专注看书的男人。

他蹙着眉头，正在看手中的杂志，没注意到她走近。

美乐偏着脸，笑望他，喜欢他一专心，就蹙紧眉头的模样。她弯身，双手按在桌面，俯近，嘴贴近他耳朵边。

“……我爱你。”

他没反应，她笑得更灿斓了。伸手，拔去他耳朵内的耳塞。

卓帝一回过脸，这才注意到她，还有桌上冒着烟气的热汤。

“忙完了？可以走了没？”大王还是那副酷酷的模样。

“还没……还有一桌客人。”美乐挑去他额前垂落的黑发。

“是噢。”他不大爽快地，合上杂志，吃起爱心宵夜，唏哩呼噜地进餐，蹙着的眉头舒缓了，表情也和善多了，显然对于这个特制的爱心宵夜，很满意喔。

美乐坐下，托着脸，笑瞅着他用餐的模样，像在看一个疼爱的孩子。

明知美乐在打量他，他故做正经，不看她。

“我很好看吗？”语气冷冷地，“嗯。”她笑，点点头。

跟大王相处，身段就是要够软啊。

“这很好吃。”这特制的宵夜，连续吃一个月，还吃不腻。汤头好鲜，他上瘾了。

“其实我根本不爱吃吐司边，这才是我爱吃的。”

“那要吃光光喔。”她哈哈笑，摸摸他的脸，眼里尽是爱。

他吃了几口，捧起碗，喝了汤，放下碗，看着蒸气喷涌，熏蒙了眼睛。

“我爱你。”像是随口说的，像不很重要的口气。随便说了“我爱你”，就赶快拾起筷子唏哩呼噜进食。

美乐面上的笑容没有停过。

“我知道啊。”

他第一次说出“我爱你”，却比过去常说“我爱你”的那个人，更有分量。

她知道啊，当他愿意无所求地陪她帮助老爹。

当他愿意每夜在他讨厌的路边摊，戴上耳塞，忍耐噪音，陪她工作到打烊。当他每夜都想把她载回家里藏匿，当他把自己的事情打点得很OK，不让她费心，当他要她完全做她自己，去忙自己想忙的事。他唯一对她的依赖，就是想要赖在她的所在。

她不必证明自己的有用，不必积极炫耀对他人生的帮助，她只要心里有他，然后去做自己，是那么轻松愉快，真爱是这样舒适的状态啊，好幸福哪。美乐斜身，靠在他肩膀，陪他吃宵夜。

忽然目光凝住，看见卓千寻站在摊前不远处，正定地看着他们。美乐怔住，卓帝一也注意到她异常表情，抬头，看见是哥哥，他起身，主动要去面对哥哥，但是被美乐制止。

“等一下，我先问问他要干么。”

美乐走过去，停在卓千寻面前。

卓千寻目光哀伤，和她对望。

寒风中，他们缄默着，凝视彼此，他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看见她跟弟弟亲爱的画面，卓千寻知道她如今过得很好，她很幸福。

他对她笑，很温柔地说：“给我一碗乌龙面。”他点完菜，走过来，在卓帝一前面的桌子坐下，同时对弟弟点头示意，给弟弟友善的微笑。

“别紧张，我来吃宵夜的。”他对卓帝一喊道。

卓帝一目光暗下，看着哥哥。

“过来一起坐？”卓帝一主动跟哥哥示好。

两人这阵子关系紧张，这刹，烟消云散，哥哥释怀的笑容，让卓帝一放心了。卓千寻摇头笑着说：“我坐这里就好，你看你的杂志，别管我，当我不在好了，我吃完面就走。”卓帝一凛住目光，酷酷地回哥哥：“多吃点，等一下送你回去。”这是他对哥哥关心的方式，对于落魄了的哥哥，他是不忍心的，只要哥哥不排斥他，他很乐意付出关怀。

卓千寻苦笑，他感受到弟弟的温暖，看向站在一旁的美乐说：“我这弟弟脾气很大，要是他欺负你，跟我说，我帮你修理他。”

“是噢。”美乐微笑。

“那真的要拜托你了。”

从卓千寻的话语里，感受到他真心的祝福，她开心两兄弟可以和好。

“今天我请客。”她笑问：“你的乌龙面还是不加辣吗？”他以前从不吃辣。

“你觉得呢？”卓千寻问。

“加一点辣好了，比较不怕冷。”

卓千寻笑了，她看得出他很冷吧？

“好，加一点辣，麻烦你了。”

美乐转身，也给卓帝一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朝柜台内的老爹喊：“一碗乌龙面，小辣！”

“收到。”老爹喊回去。

美乐笑盈盈回卓帝一身畔坐下，打开杂志。

“看到哪一页了？我陪你看……”卓帝一跟她讲解内文里，极具争议的巴赫演奏……她不懂，但也听得津津有味，他有他的世界，她听听，聊聊，但不需要介入。

如今她也有她的一片天空，他欣赏，他了解，只有爱跟支持……爱情是需要各自独立，互相欣赏的。爱情是不能绑在一起，没有自己的。偎在大王温暖的胸怀里，美乐心满意足，很有感触。

她很想跟那个唾弃爱情的妈妈说——有的，这世上还是有真爱的，她找到了……卓帝一拥着心爱的女人，聊起最爱的古怪钢琴家，他越来越爱跟她分享他的世界。

如今，赢得哥哥的祝福，他的爱情更没有障碍了，他很想跟美乐分享这些年储备的每一件美好事物，他都渴望说给她听，他封闭的心墙开了窗，迎接美乐这阳光，感动流到他心里。

如今他不愿再回顾旧伤痛，如今只有喜悦感恩与幸福，人，他的人生，一切俱足，他是完整的，充满爱的男人。收敛起愤世嫉俗与孤僻傲慢，他柔软了，这个大王啊，为了爱，化作暖洋洋的爱之海，只为心爱的女人摆荡……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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