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儿喜》

作者：单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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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当今皇朝唯一的小公主。

皇后望着她那因多病而极度苍白的可爱脸庞，在她刚满十六岁的夜，问她有什么愿望。

“母后，我愿我可以像鸟儿般灵巧，轻盈，自由，甚至可以飞。”

皇后听见女儿天真的回答呵呵笑了。“你的确就似鸟儿般轻盈，要做到像鸟儿那般灵巧更不难，至于第三第四项，母后必须告诉你，那是不切实际的。”

“为什么？”

“身为公主，你属于这个国家，你不该奢望自由；至于飞么……你毕竟是人，永远也不可能飞。”

“是么？”小公主皱皱鼻子，困惑地眨眨眼。

多年后，这皇室唯一的小公主，忽然在某一天，像鸟儿般飞出了华丽的宫墙，飞出了囚禁她的牢笼，像谜更像是一则瑰丽传奇，消失在迷雾般森林中。

为什么她能飞出她的宿命？

据说，有个男人给了她一对非常强壮的翅膀……

天京皇城近日非常混乱，为着多病的凤公主，天皇邀来大理凝烟公主作客，为着是索讨还魂丹。岂料神丹非但没要到，凝烟在归返大理国的路上，反被神秘刀客掳走，失踪多时，引起两国误会，导致边境战事不断。

后又有魔罗教嗜器成痴的白罗刹，盗走宫中珍宝──离魂宝剑。

现下更有刺客夜探皇宫──

深夜里刺客闯入御药合，最先发现刺客的御医被缚住手脚绑在柱前，状甚狼狈，不断唉唉呻吟。“他偷了夜魅丹，独一无二的夜魅丹啊……”

护卫长率众重重包围蒙面客，却仍是让他飞出了视线。现下，每道通口都被封锁，数千火把燃亮了浓雾中的华丽皇城，重重兵士保护着天皇。

而远在皇宫之后专为小公主建造的长命殿，同时上演着另一场骚动。

蒙面潜入，隐身于密林后躲避官兵的慕容别岳，一双深邃黝黑的瞳眸于暗处静静窥视着眼前骚动。

“凤公主、您快下来，快下来啊！”侍女桃儿惊惧地仰望立在屋檐上方的小公主。公主是病糊涂了，竟爬到那样高的地方。桃儿一边注意着公主，一面不忘回头嚷嚷着一群婢儿搬软垫。“快快快，把所有软榻全搬来，公主若在这时厥过去，咱们全没命了，快呀！”公主自小就有“随时昏倒”的本事，而且每次昏倒都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醒来，现下爬那么高，昏下来还得了！

桃儿泪眼潸潸仰望公主倨傲的表情，她试着动之以情苦苦哀求道：“公主啊，那儿风大，您金枝玉叶的怎捱得住？公主……”桃儿转身暗示婢儿们去找官兵来帮忙。

“不准喊人！”凤公主高声命令，她高高在上撇着红唇，瞪视着下面一干奴仆。“我只是爬上屋顶吹风，你们干么急成这样？你们──”

“是，公主说什么都行。”桃儿使个眼色众人全跪了下来。“公主，您别生气，您不要激动，千万不要激动……”就怕公主一激动又要昏倒了。

凤公主冷觑底下一干跪下的奴仆、狂乱蓬松的长发飞扬风中，极之苍白的脸庞，衬得一身金裳在黑夜里更显艳亮醒目。

这就是那传闻中怪病缠身的凤公主？慕容别岳表情莫测高深，冷眸凝视公主。她看来大抵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可是月下她的眼瞳璀璨晶亮得恍似两簇熊熊火焰，苍白雪颜上，那丰润的唇红得过分。这女孩有病，观她异常气色，行医多年的慕容别岳立即读出她染病的容颜。传闻小公主多病，一直是靠着珍贵药材勉强养下来的，看来不假。

她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赤足立在屋顶上，像一株金花倨傲地在风里晃，随时有可能会掉跌下来。

凤公主敛眉，指着底下众人叱道：“你们跪什么，起来、都给我起来！”她还是生气了，揪着双拳喝叱。“都给我起来──”说着她足尖用力一跺，跺得底下众人一阵慌乱。

“别跺、冷静啊，公主千万别激动啊！”桃儿急嚷。

众仆跟着劝进。“公主息怒！您息怒……”

“是啊，您深呼吸，深呼吸──”按着御医交代，众人七嘴八舌叮咛起公主。

“您高兴怎样都行，奴才们只求您别动气！”

“是啊，您一气就要厥过去，皇上皇后爱您，请公主保重玉体。”

凤公主一听更恼了，瞪圆了眼，骄蛮地道：“你们紧张个什么？我没生气我只是声音大了点儿，可我现在生气了，你们动不动就紧张兮兮的，搞得我也紧张了，好像本宫快死了，你们，你们这群奴才，我被你们气死了，我……”

忽然东边响起了戏曲──

“您看，杂耍团哪！”桃儿忽然往旁一指，企图转移公主怒气。

长命殿随时待命的杂耍团半夜被喊醒，急急冲出来，立即卖力地耍起特技。为了不使公主动气，啥事他们都干，啥法子都使上了。只要公主一气，他们就赶紧为她转移怒气，这法子每次都管用。

果然公主闪了神，忘了发火。她瞪着特技团，脸色好似和缓了。

桃儿见状更加紧转移她的注意。“哟，公主，您瞧那转盘子的，怎么这么厉害？还有那掷球的，都不会失手呢！”才说着那少年便失了手，漏接了一颗球，少年登时惶恐地朝公主跪下膜拜。

“公主饶命啊！奴才平时是绝不会失手的，奴才刚醒过来，一时恍惚才……奴才……”

“住口！”凤公主怒斥，这招不管用了。她继而瞪视着桃儿，眯起眼严厉地道：“你想把整个皇室的人全喊醒吗？”为什么要这样？她一点点儿情绪都不能有么？他们这样迁就，仿佛她是多任性多可恶多不讲理似地，存心让她内疚么？

“公主……”桃儿怯怯地低下脸来。“您快下来吧！”

凤公主仰望天上明月，她张开双臂，眼睛亮得似星星，她恍惚地眨眨眼睛。“母后说人永远都不能飞，可我偏要飞飞看。”她纤细的膀子朝空中挥了挥，她躺在病榻上太久太久了，简直要闷死她了。她真的病得累了、倦了、烦透了。她望着明月幽幽道：“本宫现在要当一只鸟，我要从这儿飞出去……”

有没有听错？她要飞？飞？桃儿捂住胸口，骇然地跌倒地上。

这下没人唱戏了，更没人耍特技，东西扔了全部爬过来跪地膜拜。

“万万不可啊，公主──”

“公主冷静啊！”

“公主，奴才们不能没有您啊……”公主死了，他们可全要被杀头的。

凤公主不理他们，兀自霸气的站在风中雾里。她兴致勃勃，蹎蹎脚尖、伸伸双臂，跃跃欲试。“我这么轻肯定可以飞得起。”她自信地道。瀑布般黑发在月下风里飘荡，她撇着红唇狂傲得活似一只凤凰。那唯我独尊的姿态，那狂妄的语气，仿佛她真可以飞。

“公主……”她脑袋也病坏了么？桃儿急坏了。“冷静啊，公主！”

凤公主往前跨了一步，凝视夜空。“鸟儿挥挥翅膀就可以飞，我也要挥挥双手，然后就咻地飞过去──”她往前一倾。

桃儿捧住脑袋尖嚷：“公主！不──”唉呀，吾命休矣！公主没昏，她倒是先一步厥了过去。

凤公主足尖一蹬，当真往前扑去，果真像鸟儿咻地飞出去，不同的是──她往下掉，是的，直直往下掉，掉得又快又急。

底下众人一阵呜呼哀哉，惨烈嚎哭，一群人慌张地抬着软垫，东奔西跑寻找方位好接住公主。那金色轻盈的身子从那十几丈高的楼宇坠下来，惨啦！速度太快，一干奴仆全乱了阵脚，惊恐声抽气声哀嚎声哭声一齐来，恁是惨烈！

忽而一道暗影如流星如闪电快速地奔上空中，在众目睽睽下，攫住那下坠的金色身子。

在半空中，慕容别岳从容地、稳稳地接住凤公主。

在急掠而逝的风中，他背着月光，暗夜一般的黑瞳笑望她惊愕的脸容。

凤公主睁亮眸子，任自己无助地坠进一堵温热的胸怀中，她终究没能如愿的飞起。

那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慕容别岳便已截住她。那优雅的凌空飞掠的姿势，那从容的态度，就像在护着一朵极脆弱的娇嫩的小花。他那双深邃黑眸温雅地俯视她，仿佛在笑。忽地，他双臂一紧，一个旋身、飞纵，两人轻易地掠上屋顶。

足尖才着地，她立即推开他，力量过猛，身子立时又往后跌，底下又是一阵歇斯底里呼嚷：“公主！”

“回来！”他手一伸，笑着将她拉回。

“放肆！”她怒咆，甩开他的手，抬脚往前一踹，瘦弱的身子使劲过猛，又是往后倒。

“回来！”他第二次将她拉回来。面罩下他笑意加深，一双深邃的眸子内敛沉稳地凝视这朵骄傲的花。

不过几个动作，凤公主已面白如纸，喘气连连。她弓身，一双灿亮水眸紧凝着他。“你、你、你好大胆子，敢闯进来撒野！”第一次有男人敢靠她这样近，她觉得自己被侵犯了。

底下奴才们称职地忙着提醒──“公主、冷静啊……”

“不要动气啊……”

桃儿早醒了，急急命令：“快去喊人来保护公主！”

“慢──”凤公主挥手制止，她调匀了呼吸，站直身子瞪视他。“你是谁？”

他没回答，漫不经心地望着她，那视线从她脸庞往下望，金色纱袍因方才拉扯襟口松了，裸露出她雪白的一小片胸脯，他眼眸笑了。

凤公主发现了他的视线，没有拉回衫子，反而直直地瞪住他怒斥道：“放肆！再看便挖出你眼睛！”她的身体他也配看？

慕容别岳掉回视线和她对峙，那双黝黑的瞳眸始终带着笑意，仿佛一点儿都不怕她。

不但不怕，他还往前站一步。

“你？”凤公主有些惊愕了，可也没被吓退。他不怕她，为什么？

他注视着她，声音浑厚低沉。“面白如雪，唇红似火，气息紊乱，情绪过激。”忽然他长臂一伸扣住她右腕。

“大胆，敢碰本宫，砍掉你的手！”从没有人敢如此对她，不由得心上一惊，开始挣扎。

慕容别岳不理她，迳自按住她手腕尺关寸，诊起脉来，沉静的黑眸牢牢盯着她的怒眸。“嗯……没有脉象，你应该已经死了。”

“放肆！”她急骂。“咒本宫死，等会儿撕了你的嘴！”她想抽回手，却被他厉声制止。

“别动。”他肃然道，稳稳的扣住她手腕。

“……”从没人凶过她，倒教她一时怔住了，忘了该生气。

慕容别岳翻过她手腕，改而桡动脉从尺部斜向桡骨茎突背外侧，往合谷穴的方向搜寻脉线，他垂眼沈道：“是斜飞脉，你与常人有异。”

她惊愕，他在帮她诊病？

他忽又望住她，黑眸冷静而严厉，轻声却威严地道：“张嘴。”

“嘎？”她傻了。“你敢命令本宫，我砍你脑袋──”

他靠近过来。“是是是，砍手撕嘴砍脑袋，我听见了，张嘴。”

这个男人强势的逼近过来，凤公主骇然地发现那温热的雄性气魄和自己是如此的贴近，令得她一时芳心大乱，愕然地张开嘴。

“张大些。”他捏住她下颚，提高她下巴，只见她愣愣地张大著嘴，情况简直荒谬极了。他研究着她的唇她的齿和舌。“嗯……薄苔主表证，表证入里，邪气包心。”

他松了手，她正要开骂，忽然他又按住她上眼睑。

“睁眼。”他嘱咐。

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脸，她又傻了。他的声音很低沉，也很温柔。手指按在她细腻的肌肤上，霎时，她的心仿佛被什么触了一下，又麻又热。

“眼瞳朦胧，你病得不轻……”那沙哑的嗓音温柔得如似爱抚，不知为什么，凤公主头一回懂得了紧张，在他雄性的身躯前，她捏住拳头，手心渗出汗。热、好热、为什么？

终于，他松手，退一步，深邃的一对黑眸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你有幻听的毛病是不？”还是那丝缎般低沉沙哑的嗓音。

凤公主愕然，身子一震，讶然得说不出话来。

他倒是盯着她，极其从容优雅、不疾不徐地道：“昼寒厥，夜热甚，心烦难寐，神昏黵语，斑诊隐现，舌质红绛……你的脉象是主死的伏脉，恐怕活不久了。”

她缄默了，美丽的双眸亮着，直直看着他，心底着实讶异。为她诊过病的太医无数，从没人能将她的痛处分析得如此清楚──

她的确深为失眠所苦，不知为何夜里常有幻听的毛病，无数的声音在暗夜里折磨她，就怕说出来怕会被人当成疯子。她常病着，往往夜里冷汗直冒，身子却热得恍似要燃烧，她明白自己有病，可不明白为什么她是堂堂的公主却没有人医得好她，任她受着苦。情绪稍稍一激动随时就昏厥过去，每昏厥一次都似死过一次，每一次昏厥都不知自己会不会醒来。受这种折磨，她战战兢兢的处在庞大的死亡阴影下苟活至今。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你懂医？”口气缓了不少，似个孩子。那小心翼翼的口气，教人听了心软心疼。

他还是没答她的话，只是笑望她。方才盛气凌人，此际却似溺水的孩子般表情恐惧而无辜。这就是传闻中被极力呵护保护的凤公主？在他慕容别岳眼中，也只不过是个怕死怕病的小女人。

“公主想飞去哪？”他淡淡笑问。自信优雅的姿态，从容地揭去她用骄傲粉饰的恐惧。“想飞出的怕是那脆弱多病的身体吧？你骄傲的灵魂被它脆弱的壳困住了吗？”他漫不经心的语调，像在问一个迷惘彷徨的孩子。

但那理解的言语直直击中她心扉。“你……”美丽的唇战栗起来。“你能……救我？”他全说中了，她深藏的、心思全被他说中了，她激动又悸动。

他静静地注视她。“多一些时间，也许。”

“我……我即刻……”她的心狂跳起来，热血沸腾。“要父皇宣旨，召你……”

“不。”他敛眉，淡漠地道。“和皇室牵扯的，全没好下场。公主──可惜你是公主。”他别有深意地道。要不他一定带她走，彻底研究她异常的体质。

“你不准离开！”她急了。“我命令你留下──”她手一伸便抓住了他的臂膀，他眼一凛，并没有躲。她仰望他的高大气魄，他俯望她的纤纤柔弱。他目光一沉，翻手反将她的手腕扣住。

他按住她脉处，看着她的目光温柔起来。“你快晕了。”他说。血脉比常人细，气流一激就要昏厥。

“不……”凤公主眨眨眼，果然视线有些朦胧了。不！她想看清楚他，伸手想揭去他的面罩，瞧他长什么样，然手才碰至他脸庞，头就昏眩起来。“不、我要看清楚，你不要……不要走……”她虚弱地嚷，残存的视线一片朦胧，他那子夜般深邃黝黑的眼眸也跟着朦胧了。她用力地眨眼，拚命抵挡那无能为力的昏眩感，眼睛眨了又眨揉了又揉，他的脸却越来越模糊，他是谁？她好急，这一急越是看不清他，反而加速了体内血液的激越，细微的血脉承受不住，蓦地，她无助地垂落眼睫，又一次输给了自己的身体。

凤公主软软倒下，跌进一双强壮的臂弯间，一堵厚实的胸膛，听见他最后的声音：“这次恐怕要昏上八个时辰。”慕容别岳微笑着沉吟道。

他及时出手抱住这一朵脆弱的花儿，她很轻、很软，性子却非常刚烈。

这是一个命不长却尊贵非常的身体，他平静地俯视她，无视于底下惊骇混乱的骚动和呼嚷。慕容别岳伸手轻轻拨开缠绕她腮畔的黑发，在月下看清楚了她。那紧闭的睫濡湿，像是恐惧着什么；丰润的唇瓣抿着，像是有多不甘心似地；薄汗覆在光滑的额，透露她灵魂的不安稳。

她的五官长得深刻，仿佛每一个都有它自身的个性。方才那凌厉的眼眸非常有个性的瞪着他，方才那微噘的嘴非常有个性的骂着他，浓眉也因他而挑起，可又如何？再有个性的人遇上了病也要投降。

慕容别岳仰望天色，耽搁久了……

“再会了，小公主。”他笑着自檐上飞下，将公主交还底下的人。

桃儿见他将公主平安带下来，命一旁的人接下公主，然后她细心地朝那陌生男子盘问。

“方才可是帮公主诊脉？你是谁？”她见男子挑起一眉又改口道。“不管你是谁，能治好公主么？”

慕容别岳斜斜负手睨着眼前女子。“未细心诊察，我不妄下断语。”

“看你身手不简单，可是哪儿高人？”桃儿礼遇道。“为了公主凤体，明儿派人拿圣旨，恭请先生入宫诊治。只要能治好公主，保你荣华富贵一生，先生要什么，圣上都会应许。”桃儿开出条件。只见男子微笑，从容优雅自负地觑着她，非凡的风采像雪像风。风中飘逸的身影仿佛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与金碧辉煌的皇宫格格不入，天壤地别。

他淡泊道：“富贵与我无用。再说，入宫诊治公主的时间，够救活无数百姓。”

“放肆！”桃儿怒斥。“平凡百姓怎可和娇贵的公主相提并论？容不得先生拒绝。”

慕容别岳挑眉，只是用一种十分有趣的目光看着她，继而沉稳道：“告辞。”

“拿下他，快！”桃儿退一步。众人围上，但见他从容使着上等轻功呵呵笑着几个纵身便消失夜风中，绝尘而去，无影无踪。寰下星空与月相映，恍似他从未来过……

※※※

总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她，总是孤单的一个人承受这恐惧。耳边听见许多声音，嘈杂在责骂着她。

“所有的公主都死掉了，只剩她……”

幽魂似的声音惊吓着她脆弱的意志。

“那样残暴的父亲，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所有的罪孽早晚都要报应她身上！”

“我们全都是被她父亲杀的，不如现下咱们就掐死她……”

是谁？不要掐我！不要！

金凤用力挣扎，尖叫着想挣脱黑暗中无数双向她伸来的手。“不要、不要靠近我、不要！”

“公主？”桃儿抓住她乱挥的手，柔声安抚她。“没事、没事……”

公主激动挣扎。“不要掐我！”她用力一甩，打中了桃儿的脸，痛得她摔落床铺，发出一声痛嚷。

金凤睁开眼，猛地坐起大声喘气，怔了怔，忽地，看见床下捂着脸的桃儿。“怎么了？”她面色苍白的俯身去拉桃儿。“谁打着你？谁？是谁？”

“没有。”听见公主那无助又惊恐的声音，桃儿忍住痛赶忙起身去环住公主虚弱的身子。“我没事，您不要激动，桃儿没事。”

金凤颤抖着唇瓣，颤抖地伸出手轻轻碰上桃儿那红了的右颊，她美丽的黑色眼瞳朦胧了，声音虚弱无助得叫人心碎。

“是我……我打了你、是我……”浓重的罪恶感掐痛了她的心。她又病得糊涂了。

“不是的──”桃儿拉下公主的手。“您刚刚昏着呢，怎么可能打桃儿？您不是有意的。”她轻轻拍着公主的背，好瘦啊，瘦得几乎可以碰触到骨头。桃儿心疼了，她可怜的公主。“躺下来休息吧！”

“我不要睡，我一睡就糊涂。这回，我昏了多久？”

“足足八个时辰。”

八个时辰？果真被他算准了。“那个人呢？”她抓住桃儿双手，激动起来。“那个男人呢？他可以治我，我知道，我感觉得出他和那些庸医不同，他人呢？”

“公主。”桃儿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您先冷静，冷静下来！”

“他走了是不？”金凤又怒又急。“他走了？他说可惜我是公主，什么意思？他不医公主？”她震怒。“为什么？我需要他治我，我再不要这样的身体，我不要……”她伤心的啜泣起来。

桃儿扶她躺回枕上，帮她拉上锦被。“不要怕，您不要怕，桃儿已经下令要人去查，纵是天涯海角总也能查出他来。您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小公主，皇上绝对会找到人救您的，您不要急，来──”她像是哄孩子似地拍拍她湿了的面颊。“静静的休息，不要伤了元气，太医已经差人去熬蔘汤，喝上一帖您精神会好些。”

金凤别过脸去，很疲惫地闭上眼睛。“也许，他也是父皇的敌人，要不怎么会潜进宫内？父皇杀人无数，现在轮到人家来杀他女儿了……”

“公主？”

“我身子那么差，恐怕是老天爷给的报应……”

“公主……”桃儿担心地注视公主。

金凤没再说话，她闭上了眼睛，那长长的睫淌下晶莹的泪珠，仿佛无声地在诉说她的恐惧和寂寞。

这不是普通的一座山，这是一座藏有隐士的高山。山里有一处瀑布，瀑布的顶端仿佛是高入云里，然后，那奔腾的水流就从云端向下冲落地，震震地冲落了山崖，冲落了山谷，激起了无边的滂沱的白色水花。

中原魔罗教二堂主，嗜器出了名的青罗刹，今儿个来到这里接一位身负重伤的朋友。他凝视这日夜奔腾激越的瀑布，望着瀑布旁岩上古人提字──

真源流不尽，飞下最高峰。长挂一匹练，奔来山万里。

腾空疾风雨，喷云豁心胸。俯注潭千尺，深藏或有龙。

“好一句”深藏或有龙“。”青罗刹孙无极从容地挥着羽扇。他心底明白这里藏的不是龙，而是一名世外高人，一个隐世的神医。

这高人之所以高，不仅只因为他那出神入化的医术，更高竿的是他那隐姓埋名的功夫。真正的高人往往越是不留名于江湖。真正有本事的聪明的，便会明白什么是“含光混世贵无名”的道理。这高人明白，所以含光混世于此，免去名利随之而来的枷锁和灾难，只有极少数的朋友知道他这个人，知道这个曾是大理国第一谋士叱吒风云的慕容先生──慕容别岳。

孙无极就是他那极少数的朋友之一，这儿他非常熟了，不一会儿工夫便循旧路上山，来到了恍若立于云深处的“忘玑阁”。

一名正在扫地约莫十三、四岁的少男，一见到他便扔了扫帚笑咪咪地迎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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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师父正在等你呢！”他热情地揽住青罗刹。“无极大人，你快怂恿师父下山，我等不及上茶肆玩了。”

抱禧是慕容别岳在大理破庙捡来的孤儿，曾经差点病死庙中，被慕容别岳细心诊治，硬是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收为徒儿，给他起了名字。

孙无极笑着拍拍少年的头。“”抱禧“可是闷慌了？”

他微笑着步入清幽的院落，闻到了烹茶的香味，几只雀儿毫不惧人地在檐下啄食，看来似是给人喂习惯了。步上阶梯，孙无极持扇轻轻揭开竹帘。

阳光透进去，拂亮了那背对着正俯身在检视药材的男子。

听见声响，男子缓缓转过脸来。那真是一张异常英俊的脸容，五官清朗俊秀，轮廓深刻。灰色衫子，衬着他飘逸绝尘的身形。那对看似平静安逸的黑眸底，藏着内敛的风采。懒洋洋的嘴角，舒展着自信慵懒的笑。

“这不是才新婚的青罗刹么？”

高大的青罗刹望着斯文俊尔的好友。“今儿个烹什么茶？恁地香？”

“你随我来。”慕容别岳转身领他入内。

进入内室，便见床上躺着一名裸着上身的男子。男子闭目沉睡，脸上有一道旧疤，胸口有伤，伤口明显是处理过了，用白帛包扎着。即使沉睡着，他那壮硕厚实的高大体魄，以及那严峻的五官，依旧给人凶神恶煞的压迫感，让人不敢亲近。

这便是横行江湖杀人无数，魔罗教嗜血的“黑罗刹”。可怎么也没想到这回为了帮青罗刹，劫走了凝烟公主。孰料竟会一时大意，着了美人一刀，差点丧命。美人狠毒，她的刀更毒，毒得他痛入骨髓，蚀心噬肺。

他原本该死了，可是遇着了慕容别岳他便死不了。

青罗刹趋前探视。“气色好多了。你真拿到了夜魅丹？可是潜到皇城去了？”

看来他身手不差嘛！

“凝烟怕是以为中原无人能解此毒才下手，她可是一点都不留情。”慕容别岳坐下，抱禧奉上茶来。“她刺的那一刀喂满了毒，够黑罗刹受的。”慕容别岳疑道。“可我不明白，既然毒下得那么重，想致人于死地，可又偏偏没往心窝里刺，幸而她刺偏了，要不你这朋友早上阎王那里报到。”

青罗刹见好友没事，笑着坐下，迳自斟了一杯茶。“凝烟是个矛盾的女人。”他挥扇掩住笑，黑眸闪烁起来。“想他死又不想他死……”有趣极了！

“别以为我瞧不出──”慕容别岳冷觑他。“收敛收敛你那奸诈的笑，这事全是你惹的。”

“为红颜值得。”青罗刹为爱妻盗取了大理凝烟公主的还魂丹，并要黑罗刹挡住凝烟公主。现下囚住凝烟的黑罗刹，竟头一回失手让人伤了，差点命丧黄泉。的确，这全是他惹的，可他毫无歉意，他这不是把黑罗刹送上这儿救命了么？

“为了你那出诡计，白白浪费了一粒还魂丹。”慕容别岳似有埋怨。“真不值得。”

“你觉得不值，我却深深觉得值得。你爱上一个人，便什么花费都值，我不管还魂丹多么稀奇多么珍贵，我就是要为了橙橙浪费它！我就是觉得值。”

“自私。”慕容别岳像是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不是自私──”青罗刹还是笑。“是自爱，爱自己所爱。”

慕容别岳冷觑好友。“什么都由你说。”他饮茶，淡问：“你说黑罗刹会怎么处置凝烟？”这个嗜血的男人会轻饶她么？“我不希望凝烟出事。”毕竟他曾经身为大理谋士，毕竟凝烟无辜。

“抱禧？”青罗刹回避话题，朝外头呼喝。“小子快摆棋，咱们来玩玩。”

“孙无极。”慕容别岳敛容，那声音不怒而威。“我不希望凝烟出事。”他不是请求，而是警告。

青罗刹还是笑，他望着一脸平静的慕容别岳，知道越是面无表情、一脸平静的人，生起气来越是可怕。他从容解释道：“黑罗刹要是想杀她，就不会等到她伤了他。”

“这我明白。”慕容别岳挑眉，肃然道。“然而现下她已经伤他，这头野兽一见血就疯狂，何况还是自己的血。”

“这头猛兽向来只懂杀，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杀。可这次他选择了”囚禁“。如果只是囚禁，而不接近，她是伤不了他的，可他接近了……”青罗刹一对星眸闪着狡光。

慕容别岳淡淡道：“你想说什么？”他看似漫不经心，垂眼轻抚杯沿。

“一个是爱恨分明，一个是喜怒无常，一个性子绝对的冷酷残暴到底，一个是矛盾极端到底，不同世界的人往往擦出最美的火花。”

“别忘了不同世界的人，往往也会仇视彼此不同的立场。”

“不不──”青罗刹有不一样的看法，他一向乐观。“如果是两个性子一样的人就会变成知己好友。”

“那么不一样的……”

“就变成夫妻。”

慕容别岳笑了，为他的谬论。

“你不要笑。”青罗刹觑他一眼。“哪天你遇见了另一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你就笑不出来了，那时你会懂得我的话。”

“我现在懂得你为什么娶楚姑娘了。”他淡淡地笑望青罗刹。“你恁地散漫随性，她却是极之认真的性子，果然是不同世界。”

青罗刹也不否认只是笑。“所以互相吸引。”他凝视好友。“照我的说法推论，岳兄淡泊名利，隐世于忘玑阁，所以和你不同世界的……”

“怎么？”慕容别岳嘴角轻扬，等着他放话。

青罗刹也勾起了嘴角。“只有──往皇城找了。”

“呵……”慕容别岳真被他惹笑了。简直荒谬！像他这种处心积虑躲避俗尘忘却江湖的人，最不想涉足的便是凶险斗争的皇宫。“头一回教你失算了。”

“哦？”青罗刹凝眸，羽扇掩嘴。“是么？”他淡淡道，淡得像是一伏笔。淡得仿佛他知道了什么又没说出什么。

青罗刹懂命理，他算出了一些征兆，他没说。他喜欢看戏，喜欢隔岸观火，喜欢趣味儿。

他等着看黑罗刹和凝烟那场戏，也等着看眼前这个出世的高人何时陷落红尘。

他看准了慕容别岳逍遥的日子绝难永远安稳。一个满怀本事的高人，除非真正彻底息交绝游，否则总会有被人寻上的时候，那智慧的光芒是藏不到永远的。他这不就寻上来了，除了他还会有其他人！

※※※

送走了满是杀戮气息的黑罗刹，忘玑阁回复清静。但人虽然走了，血腥味还是存在的。

抱禧深知师父讨厌血腥味，是以这几日檀香烧得益发浓了。

今儿个，他煮好了晚膳，端进书房给师父。他轻轻步入充满檀香味的书房。

月色透窗而入，映亮了正举书阅读，慕容别岳那温文尔雅的侧容。

“师父，用膳了。”他轻声道。已经三天了，师父镇日埋首医书内，镇日配着药材。情况有点反常，师父已经很久不再需要医书的资料，所有的配方和病症早早熟记在他脑袋里。“师父？可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病？”

慕容别岳终于注意到了抱禧。他轻轻转过脸来，睿智的眼平静地注视抱禧，然后是温柔的微笑。

“一起用膳吧！”

抱禧笑咪咪地过去坐下。“师父，好久没见您这么认真查书，发生了什么事么？”

慕容别岳笑着淡淡道：“有一个人快死了。”他这么轻易地说出“死”这个字，好像那是极自然的事；或者是行医多年，对死看得特别淡！然而抱禧反应可大了。

“死？谁？这世上还有人您不能救的么？”他师父可是再世华佗、是神医呢！只有来不及救的、没机会救的，从没有救不活、医不了的病，当初重病的他不也是师父救活的么？

慕容别岳淡淡笑着将书本合上。“抱禧，你把咱们离开大理时，大理王的话说一遍给师父听。”

“喔，王说若您坚持离开，要师父发誓往后绝不效劳其他国家，特别是中原皇族。”

“我答应他了吗？”慕容别岳轻声问。

抱禧惊愕地道：“你答应他啦，所以王才肯放我们走么，您忘了？”

当初大理王储是靠着法王之子慕容别岳辅佐，顺利继承王位。虽然慕容别岳成就了他的皇位，却也因卓越的才情，令得大理王多所顾忌。

慕容别岳笑着舀汤，他没忘，只是藉着抱禧的嘴提醒自己。可惜她是公主，是中原皇族之女，正是大理王最忌讳的敌对。真可惜，她有他行医多年，头一回见着的诡症。她特异的体质对一个行医者而言，是一大挑战、也是一个谜。

慕容别岳想研究她的渴望，几乎是胜过想救活她的念头，可她偏偏是公主，他最不想、也最不能接触的皇族。

这一个谜也许很快就要消失，他探她脉息知她有形无气，主死症；再观她命门，知她时日无多了。

慕容别岳搁下箸子，胃口尽失。他忽然轻声叹息。

抱禧怔了怔，抬起脸来，困惑地望住师父，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师父叹息。

※※※

又是他们，又是那些声音，那些吵杂的声音又在她梦里纠缠着她──

“掐死她，掐死这暴君的女儿！”

“是、掐她，将来她长大一定也是个恶魔，杀人不赦的恶魔，满身血腥味，你们闻闻──血腥味哪！”

金凤奋力挣扎，她使劲想挥掉那从黑暗中伸来的无数双手，然而竟碰到一双结实的手臂，她惊叫：“不──”

忽地，无比真实的手捂住她的口鼻。“噤声。”男人低哑地命令。

金凤用力一喘，瘁然惊醒。有人？这不是幻觉，活生生的一个男人正立在床畔捂住她的嘴。

她惊惶地睁大眼眸，是谁？男人覆着面罩，只露出一对清澈的黑眸。按在她唇上的大掌是笃定的，她难以挣脱，手一伸就去扯他面罩。

黑罩猛地被揭落，他没躲更没阻止。于是她看见他，有一刹她忘了呼吸。

金凤心坎一震，忐忑于面罩下那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容，忐忑于那刀削般英挺的眉眼，高挺英气的鼻，还有坚毅的薄唇，完美的轮廓，衬上超尘卓拔的气质，一种看似温柔却隐隐透着智慧、像竹般傲挺坚直的气质。

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他从容而大胆地覆着她的唇，那笃定的模样，沉静的眼眸，仿佛他面对的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不是高高在上尊贵的公主。高高在上的反而是他俯视她的表情，仿佛他是无所不能的神，可以主宰一切的神。

金凤停止挣扎，从来没有人如此无惧于她，他的手掌很大，布着薄茧略略擦痛了她柔软的脸上肌肤，可是却令她的唇瓣感到温暖。

慕容别岳缓缓勾起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掠过。他缓缓俯身，那英俊的脸于是逼近了她。

金凤立时慌乱了起来，那属于男人的气魄，阳刚的气魄，令她不知所措。刚从一场噩梦醒来，她的脸颊布了一层薄汗，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雾纱，她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惊惧却只是瞪着他。她并不遮掩自己的胴体，她不遮掩只因为她从不怀疑自己的美丽。她只是瞪他，像是徒劳的妄想以强悍的视线命令他别侵犯她。

慕容别岳凝视她。她是美丽的，特别在她无助又惶恐的时候，那苍白茫然的病容会让任何男人轻易心软。

慕容别岳轻声道：“答应不出声，我便松手。”

这声音？似曾相识。金凤眼眸一闪，她认出他了，那个她一直想逮着的男人，也许能救她脱离病魔的男人！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慕容别岳于是松手，手才刚离开她的唇──

“来人──”她一呼，但他出手更快，点住她哑穴。那想喊人抓他的念头硬生生被截断。

慕容别岳看她拧起懊恼的眉头，他淡淡笑道：“既然不肯合作，那么，我要走了。”他转身，冰冷的小手拉住他。他回头，看见她咬着唇瓣。他面对她，骄傲地俯视她。“要我救你？”

金凤仰望他高傲的面容，心底很气。头一回她必须“仰望”，从来都是她“俯视”人，而今她却必须“仰望”这个男人。

她坐直身子，慕容别岳眸光一闪。无法不看见薄纱下那冰肌玉骨、纤纤柔弱的美丽胴体。要是一般男人恐怕早已欲火焚身扑上去了，或是跪倒在她足下恳求爱怜；然而慕容别岳轻易便压抑住自然的欲望。她是病人，一个美丽的病人，他只是用医者冷漠的眼睛望她。

金凤阻止自己想拉被来遮掩身体的念头，她是公主，这样直视她是他该死该杀，岂有她来遮住自己身体的道理，那样就像她输了什么一般。是以她什么都没做，任自己白玉般无瑕的身体在层层薄纱内若隐若现。

房间很闷，闷得人出汗，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

凤公主镇定下来，她指指嘴，沉默地命令他解开哑穴。看见他缓缓挑起一眉像是不相信她，金凤生气了，美丽的脸缓缓布上怒容。

他笑了，那一刹潇洒的笑，令她悸动。

他缓缓倾身解开她颈上喉穴，只一刹的时间，他闻到她颈间的薄香。

“救本宫！”哑穴一解她立即道。

“我有三个条件──”

“准了。”她挥手即道。

准了？慕容一怔，立时忍唆不禁笑了。瞧他招惹了什么？如此高高在上的凤凰。“你还没听清楚条件。”

“我是公主。”她强调她的权力。“不论什么条件我都有能力办到，只要你医治我。”她笃定地看着他，看见他颇有寓意地挑眉微笑。那对子夜般黑眸仿佛变得更深了。

“那么，”伟大而万能“的公主，记住你的承诺。”既然她这么有自信，他也就暂不详述他的条件了。

金凤点头。“本宫记住了。现在──”她躺下来。“快点治我，需不需要针灸？来吧！”她侧身像是早已习惯了各种疗法似地挽起袖，一条满布紫色针孔的藕臂，立即出现在他眼前，她合上眼。“要扎哪？你自己找地方扎吧！”她等着，对疼痛已经习惯了。

慕容别岳骇住了，那些庸医，竟盲目的胡乱治她？

等不到他动作，凤公主睁眼觑他。“没地方可扎了吗？”她说着，撩起另一手的袖子，望着同样满布针孔的手臂，帮着他搜寻起来。“一定还有地方可以扎的……”

慕容别岳没说话，那双眼眸流露出一抹心疼。可怜的公主，看那些怵目惊心的扎痕，清楚那些御医根本不知如何治她，只是胡乱的交差了事。那会有多疼？多少次的针戳、多少次的折磨，造就出这些个惊心的伤痕？忽然，他轻抚上她手臂，她抬起脸来，看见他拢紧的眉心。

“啊，你别担心，针灸难免会疼，可本宫习惯了，你尽管动手吧，本宫不会怪你。”

忽地，他揪住她手臂，往前一扯，她身子一倾，慕容别岳顺势将双手插到她腋下，把她瘦弱的身躯撑起，令她坐稳。

金凤愕然瞪着他。他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对着困惑的她说话。

“忘记从前受的疗法，我要重新治你。”他嘱咐。“不论你用什么办法，必须在三天内安排好一切。三天后我来带你离开皇城，到我住处静养一个月，让我治你。”

“我不可能离开皇城，我是公主，该是你来──”

“这是你的问题，想活命你就必须设法解决。”他冷漠道。“我绝不可能为你进皇城治病，想活命，就别让皇上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

“你真放肆！”

他笑，她觉得那笑容很残酷很无情，很满不在乎的。

“我有权力放肆，我有本事放肆。”他说。

金凤昂起下巴。“好，本宫什么都依你。”她威严如女神般地凝视他。“到最后你若治不好我，我就杀你。”

慕容别岳还是微笑，迎视她火焰一般强悍的美眸。心底有个声音提醒着他──不要惹她，不要招惹这个美丽凶悍的小东西……

可是，来不及了。他大掌覆着那纤瘦的手臂，掌心感受到那些密密的扎痕，感受到那些针仿佛也插痛了他自己，或许是身为医者对病人的垂怜，他垂眼以一种温柔的目光俯视她强悍的眼眸。

“我会治好你。”

听见这句坚定的承诺，金凤眼眶不知怎地热了。

漫长岁月的无助和惶恐彷徨，无止尽的煎熬，死亡阴影的凌迟，这一刻，他却以黝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瞳俯望她，如神般告诉她──

我会治好你。

金凤怔怔地朦胧了视线，在这个俊尔自负的男人俯望下，她看见自己重生的曙光。

他离开前，她即时又问了他一句。

“你……有没有闻到血腥味？”她身上的血腥味。梦里无数人声残酷且凶恶的指责她的血腥味。她知道他不会说谎，他不怕她，所以她愈发在乎地想问他。

慕容别岳潇洒地伫立她面前，世故而内敛的眼直视她。

她看起来一副像是很想听他回答，却又害怕听到答案的模样。那一双漾着水的眸子无助地望着他，丰润的唇抿着，仿佛抿住的是一颗脆弱的心。他真不明白，前一刻她还气焰高张，下一刻却又楚楚可怜。

“没有。”他果断道。看见她先是一怔，继而紧绷的肩膀缓缓垂下，像是松了多大一口气似地。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座戒备森严的皇宫竟任由着他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地。

金凤望着他潇洒的背影，浅灰色衫子在灯下消失，旋即消失在华丽的寝殿外。她怀疑世上还有什么能困得住他？他没有翅膀，但她觉得他甚至比鸟还自由。

她忘了问他的名字，她低下脸咬指，有些懊恼忘了问他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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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蓝天艳阳底下，金色纱袍刺眼炫目，如一冽极其流利的风。

桃儿和几名太监追着公主疾走的身影，她一语不发往梅妃寝宫闯。说是冷宫也不为过，那儿是皇上早已遗忘的地方。

桃儿不解公主为何忽地往那儿去，连给她时间通报都不许。

凤公主凛着脸，穿越宫门，女婢一见着公主，纷纷慌了，奔过来行礼，有的赶着去里面通报。

“公主，请留步，奴婢去请王妃──”

“让开！”金凤眼一横，叱道。“全都不准动，留在这。”她冷觑那一群慌张女婢。她心底有主意，脸上表情平静。

桃儿不解，轻声同公主劝道：“公主，还是让她们先进去报一声吧？”这是应该的礼节，没想到话才出口，公主便严厉地瞪了过来，教她立即住了口。

凤公主迈开步伐直直往寝殿闯，一群奴仆赶忙追上去。

王妃的侍女们在她身后急嚷：“公主？公主？”见喊不住那尊贵傲慢的身影，侍女们又纷纷改口呼嚷──

“凤公主驾到、凤公主──”

“砰”的一声，金凤猝然推开寝殿厚重大门。门开了，她斜斜立在门中央，冷冷的撇着红唇迎视眼前的景象。

桃儿则是大大地抽了口气，瞪大了眼睛。

殿上，那张华丽大床，砰咚一声，一个没穿衣服的老男人跌下来。然后，另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揽被企图亡羊补牢地遮掩赤条条的身体，一阵手忙脚乱、夹杂着无数声惊呼。

那老男人赤身露体恁地狼狈，慌乱地抓着压在被下的衣服，随即又发现衣服被床上女人的身体压住了，于是一边抽一边哭嚷，一边颤抖一边啜泣，动作活像是个愚蠢稚子。

“公主……公主……”他颤抖着好不容易抽出衣服，又抖得不及穿好。“公主饶……饶命……”

凤公主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很轻，但却非常之清楚。“桃儿，把我的眼遮住。”桃儿喔了一声，立即上前伸出双手将公主美丽的眼捂住了。金凤冷声道：“我不想他脏了我的眼。”随即又说：“我数到三，你松手，要是他还没穿好衣服，哪儿还没套上，就命人往哪儿砍。”

男人大叫：“公主啊──”

“一！”

“不要啊、公主……”他慌急得扎不住衣服。

“二！”

“饶命啊，公主……”

“三！”桃儿松手，那男人已经吓得几乎要尿裤子了，讨饶地扑倒在地上。

凤公主瞧了瞧床上那吓呆了的梅妃，然后又继续睥睨地俯视趴在地上膜拜求饶的男人。她没有生气，她的声音很平静。真正拥有权力的人不需要发怒，她淡漠地下令──

“来人。”

后头跟来的太监上前听令。

“把段太医拉下去斩了。”

段太医浑身一颤，眼泪直喷。“公主、饶奴才吧，公主啊……”他爬过去仰望公主高高在上的表情。可怜兮兮地哀求：“公主，奴才知错，您放奴才一条生路吧！”

金凤俯视他，爽快道：“好吧。”

太医一喜，忙跪拜。“多谢公主，多谢公主！”但听公主转而向太监吩咐──

“改成宫刑好了。”

宫刑？这下眼泪不只是喷，简直是“天女散花”了。“不要啊，公主……求您啊，小的给您磕头，公主……”呜呜……命根子给切了还得了。

一本册子摔到他面前，他怔怔地抬头望住公主，望住她雪白脸庞，望住那对绝美的眼眸。

她俯视他，丰唇微噘，垂下眼，淡淡抛下话来。“明日，照着册子行事，本宫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段太医一听不用死了，欣喜若狂地忙抓过册子翻开看，眼一瞠，张大的嘴好久都合不上，半晌才找回了声音。

“这……您这不等于杀了奴才么？”

凤公主听了，只是微笑。她很少笑，笑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开心，而是为那一份高高在上的权力，为那种天下唯我独尊的感觉而笑。她才十六岁，就已经非常习惯尊贵的身分赋予她的权力和地位。她望着太医，止住了笑。“你一定得按着册子办事。”

“可是……”不可能啊，真的不行啊，这会乱了整个皇宫，甚至得罪圣上，这……他哪有那个胆？

“段太医，你没第二条路。”

“公主──”他匍匐着跪至她足边，瞻仰那丝绸裙摆。仰望她年轻而娇贵的脸容。“奴才、奴才真的不行啊！”忽然他惊骇地住了口。因为公主的表情变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缓了眼眉，只是慢慢地凝起眼眸，那不悦的神情已经露了出来。这细微的动作已经吓坏他，他忙改口：“奴才尽力，奴才一定尽力！”他怕了，真的怕了。公主很少责罚他们，但谁都明了凤公主的脾气是不鸣则已，一鸣即惊人啊！他低下头根本没胆和那双严厉的眼睛对视。

顶上，那骄傲的声音放话。“桃儿，我们走。”

底下婢仆恭送她倨傲的背影。

“送凤公主！”

※※※

是夜，桃儿帮公主梳发。

整座皇城就只有桃儿和公主最亲，她已经听过了公主的打算，心底十分担心。

“毕竟那男子是个什么来历没人知道，公主，您跟他走太冒险了！”

金凤忽然像个孩子般，转身抱住大她三岁的桃儿。

桃儿停了梳发的动作，叹息一声，张臂轻轻环住公主纤瘦的身子。“公主？”

“我好怕……”她只对桃儿吐露实话。“他不怕我。”所以她便怕起他来了。

桃儿轻轻拍着她的背。“还是算了？”

“不行！”金凤钻进桃儿心窝，桃儿一痒，格格地笑了。“公主……公主……”她笑着躲。半晌，金凤仰起脸来，她也在笑，可是她的眼睛里染着薄雾。桃儿一见到这表情心都融了。

“桃儿，我不想死。”她眼睛闪烁。“不，应该说我不怕死，我怕的是那种随时会丧命，那种病痛的折磨，那种阴影逼得我喘不过气。”她撒娇地倒进桃儿温暖的怀里，任由着桃儿帮她拂去脸颊上的发丝。

桃儿蹙眉，忧虑地俯视这可怜的小公主。

金凤仰望桃儿担忧的表情，她哀怨地道：“你是知道的，我一高兴，一口气冲上，就昏了；我一发怒，心情一激，就厥了。有时伤心，这眼泪才刚掉出来，意识就跟着模糊……我受够了，难道我这辈子都要这么行尸走肉、毫无情绪的活么？我睡不好、吃不好，常常病，天气一冷就病，天气一热又病；一病，人就犯糊涂，你看上回我病气了，还上了楼顶学鸟飞呢，再这样病下去，早晚我会受不了，干脆跳井自杀算了。”

“公主……”桃儿忽然淌下泪，凤公主看见了，伸手触上那温热的泪珠。

“你最好，就只有你为我哭。”

桃儿拍拍公主面颊。“先前段太医不也为您喷了眼泪么？”她眼眸一闪，两人都笑了。

金凤心情稍稍回复，疲倦地合上眼。“我怎么知道，这一去，会不会是个陷阱？父皇有太多敌人，他也许是来杀我的。”

“那您还去？”

“如果他真是杀手，那他真的很行，让我丝毫感觉不出敌意。我想赌一赌，假如他真有本事治好我，这一个月可以换来我的重生。我愿意赌一赌，假若失败……不，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不敢想，至坏的打算不就一死。

桃儿还是不放心。“公主，希望他真的能治好您。”那个男人看起来的确像是有本事的。桃儿似是想起了什么，柔声地像是在哄小孩子似地。“公主怎么知道太医和梅妃私通？”

“几年前一时兴起，躲开你们误闯入梅宫，发现太医行为鬼祟，跟着，才发现不寻常。”

“你老早就知道了？”

金凤睁开眼。“嗯。”她眨眨眼盈盈地笑着，很有点儿天真、有点儿顽皮地。她不板起脸孔、卸下骄傲的防备时，是十分惹人怜爱的。

“你怎么都没说？”桃儿有些吃惊。

“父皇那么多个妃子，一个借太医玩，有什么关系？”她很理所当然地道。

桃儿笑了。“也对，要揭发出去，梅妃和太医要送命了。公主，你记得么？你还小的时候，梅妃常常来抱你去萋花苑玩呢，她可疼你呢！”

金凤没说话了，她又闭上了眼睛。她记得，所以小时候和梅妃最好，后来，有一天梅妃忽然要她去和父皇说说，把桂妃住的、在所有妃子中最豪华最宽敞的潇琴宫让给她，当时听了，望着梅妃那双贪婪的眼睛，忽然，就再也提不起劲喜欢这个人了。

纵使金凤常常病得糊涂，可她的心一点儿都不糊涂。或许是住在皇城这种地方是糊涂不得的，人人都想藉着权力往上爬，让金凤生着两颗心，两样性子。一个是傲慢任性，颐指气使；另一个只有在偶然的时候，她那脆弱的、渴望被保护的性情才会显现出来。

特别是面对桃儿，她最贴身、最忠心的女官。她躺在桃儿温暖的怀里，这世上还有哪儿比这温暖的怀抱更叫人欢喜？

“我真想把你也带去……”她幽幽叹了口气。“可我不行，母后定会起疑的。桃儿，这事万万不可让他人知晓，你要帮我瞒着。”

桃儿郑重地道：“放心，桃儿一个字也不说。”

※※※

一早，凤公主的死讯惊动皇城。

长命殿上，段太医跪在皇上及皇后前。“圣上，公主没死，只是……只是剩了一口气。”

“朕为什么不能进去？”皇上阴郁地瞪住太医。

太医抖着身子。“禀皇上，这回凤公主情况危急，臣暂且用药保住公主一丝命脉，并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封住了公主元神。这种保命的功夫，最怕惊扰。暂且藉着药性行走，让公主安睡，自行调匀声息，转危为安。此时，若擅自前往探视怕要惊扰她，那么公主恐怕就真的……”

“段太医──”皇后心急如焚。“什么时候才可以确定公主无恙？”

“一、一个月。”

“这么久？”皇后重重叹息。

皇上严厉地瞪视太医。“朕只剩下这唯一的女儿，公主要是没活过来，你就自个儿上吊谢罪吧！”

太医惶恐地直磕头。“圣上息怒，臣一定尽力，臣一定尽力。”

“真是一群饭桶！”皇后眯起眼睛，恼怒道。“你底下医者无数，这些年，公主任你们医任你们治，可身子骨还是一样弱，白白受你们折腾，混帐！”

段太医又开始磕头了。“皇后息怒……息怒……”

“桃儿！”皇后转而询问跪在一旁的桃儿。“公主情形如何？”

桃儿不慌不忙谨慎回道：“禀皇后，公主今晨忽然心痛，昏厥过去，幸而太医及时赶来保住公主一丝脉息，公主吉人天相，相信可以平安度过，您且宽心，静候佳音。”

桃儿的话暂且安抚了皇后及圣上。他们虽然急，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地前往寝殿探望金凤。如果他们进了寝殿，就会发现凤公主非但没事，还无恙地坐在铜镜前，正专注地、仔细地将一整盘的红豆倒进一只黑色香囊内。她的表情很平静，心底却很焦虑。

她等着今晚他来。她不知他来了，是她命中的好运或是劫难？她很怕，金凤越怕的时候就越装作骄傲，还特地让桃儿将她用心的打扮过。

她穿着尊贵的金色缎袍，心底惶恐着，可看上去却像发亮自信的凤凰。她那漂亮红唇抿着，下颚在抿唇时略微紧绷，透露她倔强的脾气。是那么骄傲，那么的唯我独尊的姿态。

夜幕高张，月儿升起的时候，她开始急了慌了，她斥退下人，静静坐在案前等着。她愈紧张，表情就越发冷了起来，美丽的眼睛凝视着窗外，像两把锋利的刀般那么清亮。她紧张得肩膀绷起，僵直着背脊，红唇紧紧、紧紧抿住。

这只凤凰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华丽的巢，她看起来冷漠，心却狠狠地忐忑难安，静默中，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以至于当那个男人的声音忽然自背后响起时，她几乎骇得差点尖叫出声。

“凤公主──”那是浑厚低沉如缎般的嗓音。“我来了。”

金凤转过身来，望着眼前玉树临风般优雅男子。

他毫无声息就来到她身后，这样的身手，她怎能不怕？她压抑住心底的惶恐，傲慢地注视他。灯影摇晃中，他在笑，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看穿了她的恐惧。她忽然很想去撕他的嘴，她缓缓眯起眼睛，流露出不悦的表情。

他仍是缓缓勾起唇角，浅笑不改，狂妄不改。

如果她是凤凰，他便是“逍遥游”里那个背有几千里，飞时翼若垂天之云的巨大的鹏鸟；她是尊贵的公主，他就是更尊贵更高洁更万能的神。

“公主，准备好了吗？”他沉声问道。

金凤站起来，先深深注视他，之后才缓步走向他。她步向他的时候，他的笑容有些变了，眼神变了，眼睛底看见这公主的美和艳。这是个勾魂摄魄的小东西，她慢慢朝他走来，每一步虽轻却恍若踏在他心上。

他凝眸，有一刹失了神。不明白她只是将长发中分，任由着那蓬松云雾般乌亮的发垂在肩的两侧，那黑亮的发怎么会好似垂进了他的心坎？黑得彻底的发将她苍白的脸衬得似雪，一片皎月般的雪颜里躺着一抹艳，艳的是那丰润柔软的红唇。他的瞳孔不禁一缩，开始怀疑自己的抉择是否错了？

金凤停在他面前。“这个皇城共有三十三道关卡，每一道通口有十名侍卫驻守。”

“我明白。”他转身步出寝殿。听见她跟上来。

“你打算怎么带我离开？”

他停在殿外花苑前的红灯笼下，然后从容地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过来。”

金凤走近一步，直视他黝黑深邃的眸子。

他张开长臂道：“抱住我。”

她怔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命令她去抱他？她不确定地瞪着他瞧。

“你不抱我，我怎么带你出去？”

金凤嗔道：“放肆！抱住你我怎么走？”分明是想占她便宜。

“谁说我们要用走的？”他有点儿看笑话似地望着她。“难道公主打算走上屋檐、走上高楼、走过一层层檐顶、走出皇城？”他看着她。“要是公主有这个本事，那我倒乐得省事。”

金凤明白了，有些羞恼地道：“我知道了。”他是要使轻功带她出去。她走上前。“你一定要治好我。”她深呼吸，盯着他身上那一片宽敞的胸膛，她牙一咬，扑进他怀里环住他雄伟的身躯。“走吧。”她的心狂跳，他的身体很暖，他身上有药味，混着檀香。她紧张了，不明所以的紧张，感觉体内有着什么在骚动。

她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刹，柔软的触感，让慕容别岳心中一悸。他闭目，撇开恼人的思绪，冷静地睁开眼，淡淡一句。

“别忘了，答应我三个条件。”

“行。”

他沉声道：“抱紧了。”说着，左臂一勾，环住她纤腰，转身一纵，奔上天。那俐落的身手带着她疾步奔越一处处屋檐，跟着又抱她越过好几处楼台顶，腾空飞越了一个又一个宫顶，一处比一处高，高得教金凤不自觉地揪紧了他背上的衫子，高得教她在他肩上昏眩了，昏眩中她看见那座她长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夜幕下，皇城灯火通明，灯笼艳红地荡着，原来从这么高的地方俯视宫殿，才知是这样大、这样美、这样华丽富贵。她心中一悸，原来自己这样渺小地住在这样硕大的皇城里。

而这样硕大宽敞的皇城，他却能目中无人地自在来去，不一会儿工夫他们便奔出了皇城，在落地前，金凤暗暗将腰际系着的香囊松开斜挂，红色豆子轻、缓、慢、地溢出。

慕容别岳在夜里拉着凤公主穿过一条一条胡同，地上遗下的红豆沿成断续的红痕。那是她和桃儿的约定，金凤不想连一点退路都没有。明日桃儿会派人拾起这些红豆，可以约略地掌握她的行踪。

夜又黑又深，将他们疾奔的身影吞蚀。慕容别岳一直沉默地拉着她奔得又急又快，快到她分不清自己走到了哪儿。他拉着她的手是坚定的，他身上的气流像磁石将她紧紧牢牢地吸附在他身边，使她轻易地便能跟上他的步伐。

这样往前疾奔了好一会儿后，他忽然停住。

“可以了。”

金凤看清楚他们身处于一片森林。

“这里？”她不解，这儿什么都没有啊，没有房子没有院落，只是黑鸦鸦的一片林子。

他紧握她的手，转过脸来看住她。“现在，我们要往回走。”

“什么？”有没有搞错？“你弄错方向了？”她有些气恼，毕竟白白奔了这么大段路。

他斜睨她，肃然道：“我从不弄错方向。”

金凤仰视他，他则是别有深意地冷觑她，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尽管他没出声，但他那冷冽直视她的眼神已经瞧得她浑身不自在。

忽然他凑近身，伸手便往她腰上摸去，她骇然惊呼出声，正想抬手阻止反被他一把揪住，另一手大胆地摸上她身体，她急忙喝叱──

“放肆！你好大胆子……你……”忽然她住口了，看着他扯下她腰间香囊，将香囊往地上一掷，然后斜着脸望住她。他的表情一样平静，可是那视线像刀，锐利地冷冷地划进了她的心窝。

有的人喜欢高声呼叫发泄他的怒火，有的人不必，只消沉默就能教惹怒他的人后悔得想死掉。慕容别岳就是这等人，他不必说上一句话，便能教一向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金凤后悔得想死掉。

原来他早发现了她小小的诡计，但怎么可能，这一路上他分明都没回头啊？就算她是使了诡计，这又有什么？她是公主，第一次离开皇城，她甚至连他姓啥名啥都不知道，她使一点诡计保护自己有什么错？她可以辩解，她甚至有理由生气。

可是她不敢，她甚至非常害怕，怕得一句话都不敢吭，一个解释都不敢说。因为光是他那如刀的眼神，便已砍得她心虚心慌。

她等着他严厉的斥责，然而他竟然笑了。笑？

是的，慕容别岳是笑了，他淡淡地笑望她。

在那么一段教她头皮发麻，几乎窒息的静默之后，他终于开口：“再高明的大夫，也救不了一个怀疑他的病人。”他知道凤公主心中有疑虑，可他宁愿她病死，也不要因为救她而毁了自己逍遥的隐世生活。“或者我该送你回去。”他像是下了个决定。

“不！”金凤心下一激，急了。“不要，我要你治我！”这一急加上方才给他冰冷的眼神一吓，她头就昏了起来。又来了！她恐惧地睁大眼，意识到自己又要昏厥了。不，不可以！她恐惧地望着他，急喘着。“我……我不要回去……”一口气喘不上来，身子就往后软倒。

慕容别岳手劲一扯，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扯进怀中。

他俯视她慌张的脸容，冷静地扣住她右手腕，循着她异常的脉线，黑眸凝视她逐渐涣散茫然的眼，凝神顷听她微弱的脉息，对她的恳求没有回应。

金凤仰望他，他的轮廓变得朦胧，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别……别丢下我，救救我……”她虚弱地喊，很不争气很不甘心地任那无边的黑暗侵蚀她，跌进一片朦胧境地。她无助地合上眼，闭上了那一对美丽的眼睛。

山岭间，白云变幻。

青山翠谷间，“忘玑阁”与世相遗。相遗在那蔚蔚绿树间，相遗在那蝉鸣鹊噪里，相遗在茶香与禅机底。

来了一个公主，慕容别岳作息如常，态度如常，如常地在晨光映照下，坐在苑外，与抱禧用着早膳。案上一壶茶正烧着，沸出冉冉白烟混着淡淡茶香。淡得就像慕容别岳此刻的表情，飘忽得让人捉不住思绪。

“抱禧。”他轻啜香茗，淡淡说道。“那位姑娘应该醒了，去请她出来用膳。”

打昨儿个午夜师父抱了个陌生女子回来，抱禧就有着满腹疑问，他欲言又止地望着师父。“师……师父，她是……”忘玑阁从不给生人来的，为什么她……

“你快去吧！”慕容别岳淡淡笑着打断他的问题。

抱禧听话地起身去请了。

他前脚刚踏进客室，人就怔住了。

窗上帘子遮不住日光，映得室内昏昏黄黄的，染了淡淡的橘。而床上那个醒来的人儿，她坐在床上，低着脸，丝缎般长长黑发垂落，只露出月儿般皎白的一边脸。像一弯新月，白洁无瑕的新月，不同的是月钩上有一抹红，火红的唇，长长的睫毛，纤柔渺渺地恍似染了层光晕。她像似在沉思着什么，失了魂魄地垂脸坐着，恍惚无助地啃着指甲。

她身上只套着一件单衣，纤瘦柔弱无骨的身形，仿佛柔软得要渗出水来。

好漂亮，她好漂亮。她身上有一股让人难以逼视、高贵不凡的特殊气质，看起来是那么娇媚却又带一点儿忧郁，她到底是谁？

抱禧失魂落魄的望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地忙上前探问。

“姑娘──”话未说清楚，猛地，她一转脸过来，那晶灿强悍的目光又将他的魂魄收去。

“可来了。”她不悦地抿起红唇。醒来够久了，这才来了人伺候她，真是！“水打来了？”她还等着梳头、洗脸呢。看见那少年愣着，她微微凝眉。“还杵着干么？”她习惯性威严地放话。“水？水打来没？”

“喔。”她交代得太自然，抱禧先是莫名其妙，而后又直觉性地转出去帮她打来一盆水。水盆刚搁着，他记起了来此的目的，忙向她道：“对了，我师父……”

“过来。”

“嘎？”抱禧呆头呆脑地，见她下床张着臂膀。

“还不帮我穿衣？”这奴才怎么这么笨？

好大的架子啊！抱禧真个愣住了，帮她倒水又帮她穿衣，她真把他当个佣人使唤，连师父都不曾这样召他伺候，她竟敢……还没想清楚，她又劈了话──

“你想被砍脑袋是不？”

砍脑袋？抱禧一惊，忙双手护颈连退好几步，难道她会武功？师父到底带了个什么狠角色回来？上回那个黑罗刹已经够恐怖了，现在这个连砍脑袋都说了，抱禧惊惧地慢慢慢慢往门外退。“我……我只是奉师父交代……来叫你去……”

“放肆！”

这一喝，吓得抱禧惊跳起来。

金凤下床，指着床畔那件金色锦袍，威风凛凛地道：“我数到三，你再不滚过来帮我把衣服穿上，我就让人把你拖下去砍了！一、……”

“等等……”

“二……”

“等等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三！”

救命啊！抱禧转身就逃，正好撞上师父坚实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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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慕容别岳轻轻将吓坏了的抱禧拉开，从容地踱进房里。

抱禧忙藏在师父后头。“师父，她是谁啊？直嚷着要砍我脑袋哩！还要我帮她倒水穿衣的，好奇怪……”

金凤听了敛容怒斥：“大胆！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本宫──”

“把衣服穿上。”慕容别岳截断她的话，声音很平静，视线盯在她脸上，头也没回地向抱禧交代。“你出去，把门关上。”然后那一双黑眸迎上她强悍的目光。那强悍、烈火般的视线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底殒落，轻易被融灭。

门一关上，房间就更暗了。

金凤直直地望着他，他也看着她。

然后他道：“穿衣服。”

“你把人喊走了怎么穿。”她不悦地。

他肃然道：“那男孩是我的徒儿，不是下人。”

“那下人呢？”她仰望他问得很自然，这样穿着单衣站着实在冷。

“你的衣服，你自己穿上。”

她眼一睁仿佛他有多无礼似地。“你竟要本宫自己穿衣？”她霸气地觑着他。

“第一个条件──”慕容别岳只是轻轻淡淡道。“隐藏你是公主的身分。”

她沈脸，正要抗议，却听见他冷冷地追加一句──

“昨夜本打算将你送返皇城。”话便在这里打住。

她聪明地缄默了，她还要他诊病，不好激怒他。想起昨夜惹恼他时，那刀一般严厉的眼神，不，她再不想看见那样冰冷的表情。

她像被打败的孔雀，有些丧气地抓起缎袍笨拙地套上。

然后他看着她笨拙地理衣服，笨拙地寻锦带、锦孔，然后是更笨拙地和那复杂的锦带打仗，她不会系、不会打结，徒劳地将那两条锦带绕来绕去，缠来缠去，然后陷入更混乱的境地……她抿着唇，有些恼、有些手足无措地努力着。

他走过去。“你看好。”他俯身单膝跪在她腰前，像在帮着一个孩子般，那双手在她腰前，温柔地慢慢地帮她穿过锦带，绕了一圈，再细心地甚至带点儿优雅地在她的俯视下，轻易地帮她扎上完美的结。结是系上了，可是，凤公主的心却乱了，乱得一塌糊涂。

她一直沉默地垂眼看着腰前一双很男人的手，做这样细致的动作，柔情似水的将她心魂淹没。

他微笑地注视那个完美的结，完美地系在纤纤蛮腰前。“这样就可以了。”正要松手，忽然一只细白柔软、冰冰凉凉的小手儿覆住他。慕容别岳一怔，心坎蓦地似是被什么烫着。抬脸，看见水漾似的眼瞳，盈盈地注视他。

她灵透的眼瞳闪烁，眨了眨，仿佛把他的心剪碎了，她说：“再打一次，好难，我记不住。”她慵懒无辜的声线软软地擦过他很男人的心。

他看着她，笑着轻轻叹气，有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觉，却又带点儿疼爱怜惜。

总之，他松开了那个结。这次他一边打结一边温柔地沉声教她。

“……将这一端压紧，然后从这边穿去，绕过这头……覆上这端……再绕一圈……”

金凤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只是俯视他乌黑干净的发，她忽然很想摸摸他的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看着那一双粗糙的男人的手，感觉那双手在她腰前的轻柔的动作，以及那隔着衣料擦过她身体的触感。

她心上开花了，白皙小脸染了一层淡淡红晕。第一回感受到春风沐人的滋味，这个男人如此碰她时，她体内有一股莫名的潮在骚动、翻涌，酸酸麻麻暖暖的滋味。

“……这样，你记得了么？”他再一次仰起脸来上望她，看见她眨眨眼，她缓缓勾起唇角，唇边美丽的棱角展了展，那是心花怒放的一撇笑。

然后，她像一个女皇那样，霸气地命令他。“帮我梳头。”

望着她气焰高张的模样，慕容别岳几乎笑出声来，他摇头，耐心地纠正她好发施令的习惯。“不，你不能命令我。”

她像看着猎物那般瞳孔发亮地俯视他。“我能，你是我的子民。”她说得理所当然。

“不，你不能。你是我的病人。”慕容别岳笑得好自负，他看见她眼神变了，换上了一副绝美的狠样儿。

“没见过像你这么放肆的人。”她抿唇，十分气恼。她没遇过这种状况，从来没人令她这么难堪、这么没辙。

他叹息。“我也没应付过这么骄蛮的病人。”他站起来，颀长的身高立即令她挫败得不得不仰望他。

他高大英俊，是她见过最优雅最出色的男人。她忽然很想驯服他，因为他是第一个不甩她脾气、不买她帐的人，他是那样的骄傲狂妄，以及目中无人。

她双手环抱胸前，撇着红唇，很有点儿威风霸气地瞪视他。“如果你肯帮我梳头，本宫赏你一万两官银。”话一说完，室内一静，然后，她看他先是一阵愕然，随即大笑起来，仿佛她说了个多蠢多可笑的话，他笑得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老天！”慕容别岳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冒出这样的话，恁地淡泊名利的自己，怎么会招惹上一个这样热中权力，擅于命令和拿金银使人的小东西。真是讽刺、太讽刺了，老天爷故意跟他开玩笑吗？

他的笑让金凤握紧拳头发狠了。“好，你嫌一万两太少，那么十万两怎样？哼！”她卯起来了，很了不起地觑着他。“再不然，你开个价啊，本宫准了。”

他笑得更大声了。她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好笑？他笑得她难堪了，只好自找台阶将袖一甩，往床铺一坐，很不高兴地道：“就十万吧，还不快帮本宫梳头。”她等着。

慕容别岳步向她，垂下双眼，轻轻抓住一绺柔软的发，那发瞬间从他掌中滑落。他噙着一抹笑，温柔道：“可以，我现下帮你梳头，你先让我见见十万两银。”

“在宫里，银子都在宫里。”

“在宫里？”他漫不经心地道。“所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一怔，仿佛听懂了，转过脸来。

他看着她，清楚看见她眸底隐隐闪动的不安。“没有银子、没有仆人、没有供你颐指气使的权力、没有高高在上的身分。”他很温柔地对她说话。“所以这一个月你要自己梳头，自己穿衣服，什么都要自己处理，好么？”

她能说不好么？她看着他，为什么他声音很温柔却有着能够轻易驯服人心的本事？而她高声的命令却完全失效？

她大声地道：“你不要以为能治好我就这么嚣张！”

他还是那样无谓悠哉地淡淡笑着。“不，我一直很耐心在同你说话，我甚至连生气都没有。”他眼睛发亮，像刀。“要真正嚣张起来，不是这样。”

看吧，他还是说得那么温柔，可是她已经敏感地嗅到危险的气息，她已经有些头皮发麻了。他说的没错，他一直没发脾气，说话也是轻轻地，可她就是可以感受到他那不寻常的气焰。

为什么？她从没遇过这样的人。如果他这样轻声细语就能让她害怕，那么，她不禁胆寒地想，真要激怒他会是怎样景状？

金凤伸手，恨声叱道：“拿来！”

“拿什么？”

“梳子，我自己梳头。”她妥协，很勉强地妥协。

“梳子在案上，你站起来，走过去拿。”

她猝然站起，走过去，坐下，用力将梳子抓起。正要梳时，忽然眼一睁。“这是什么？”她眯起眼瞪着那把木梳，咆哮着。“喂，我用的梳子是金制的！”

孺子──不可教也！

慕容别岳忽然有一种很虚弱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公主，更不是女人，而是一个小娃儿，被宠坏的小娃儿。你可以和大人讲理，但和一个娃儿就难了，他们或者一时半刻被你的威严或棍子给吓着了，可是要不了多久，一转眼他们又故态复萌忘得一干二净。

面对被宠坏了的凤公主，慕容别岳就有这种感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可是，他还是没打消替她医病的念头，虽然她的性子的确令他感到有些麻烦，且她的身体确实藏着他想研究的谜。

慕容别岳静静站着看她很恼很气很挫败，终于投降地开始用力梳她那纠结的长发。她还没自个儿梳过头，再加上心浮气躁之故，让她越是想将那一头乌丝理好，就越是难以称心如意。

金凤有点大受打击，先是穿不好衣裳，现下，她连简单的梳头都梳不好，她皱起眉头，抿起唇，使着蛮劲，企图将缠住梳子的发梳开。

慕容别岳静静看着她越梳越气，越梳越恼，甚至是越梳越用力，她痛得头皮发麻，痛得揪起眉心，可她气得不在乎疼了，她真不明白这分明是长在自个儿头上的发，怎么会和自己作对似的这么难理！

一定是这梳子太烂了，可恶，一定是这样，桃儿帮她梳的时候，那金制的梳子一刷，她的长发就听话散开了。可这把烂梳子，她使劲地将纠缠住梳子的发结用力地拉扯……可恶，可恶！她气得脸都红了。

一只大掌忽然覆住她握梳的手。“你是在梳头，还是在拔头发？”声音是含着笑意的。“再梳下去，恐怕你要气昏过去。”

金凤一怔，任他拿走梳子。她斜着脸，看见他那很男人的大手握牢那只木梳，听着他一边说话，一边轻易地就梳开了那纠结的发。

“蛮力是行不通的。”慕容别岳一手按着她后脑，一手轻易地调整了梳子的角度，轻轻扯了扯发结，稍稍使力，结就散了。

啊，连头发都听他的！金凤不禁在心底赞叹。

慕容别岳专注地凝视着那一头长发，静静将长发一把一把梳开梳亮。他像是在教一个小孩似地柔声道：“梳发遇上了纠结，只要稍稍调整梳子角度，试探每一个结的结眼在哪，轻轻扯动它，就可轻易解开。你不先了解纠缠的结，只用蛮力应付，就算是把梳子梳断了，结还是结。”这样解释她合该懂了吧？岂料她非但没懂还撂下狠话。

“它不听话，我把它剪了。”说罢，听得他又笑了。

“你舍得？”

“谁叫它不听话！”

“脾气真坏。”他叹息。

“我脾气坏么？”她抬起脸来仰望他，讶异地问。从来没人说她脾气坏的，从来没有。只有说她好，说她伟大说她美丽高贵，从没人说她坏的，是以当他这样说，她反而困惑了。

慕容别岳俯望她如花似水娇颜，就算房间幽暗，那苍白如月的脸容，仍是绽着霸气的光芒，亮得似暗里的一盏灯。慕容别岳瞧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继续专注帮她梳发。不，他不敢贪看那一张脸，特别当那张脸忽然无助无辜且柔弱地仰望他时，他害怕心底那种好像被看得融化了的感觉。

他没答她的话，只是平静道：“这一个月，你就叫雀儿吧。”

“为什么？”

“我收你为徒。”他兀自说下去。“我以师父的身分帮你医病。”他不是救皇族的人，这不算违背誓言。她想抗议，他却先一句堵住她的口。“这是第二个条件，雀儿。”

她有些恼地问：“我叫金凤，金凤代表什么？代表金色的凤凰。你叫我雀儿，雀儿代表什么？”麻雀么？简直侮辱她高贵的身分。

“凤凰住华丽皇城，可你现在不是。”

“就算没了皇城，凤凰还是凤凰。”她趾高气昂地仰头瞪他，却看见他黑眸闪烁著有趣的光芒。

“那么……你是要当一只快死的凤凰，还是一只健康的雀儿？嗯？”

慕容别岳轻轻将吓坏了的抱禧拉开，从容地踱进房里。

抱禧忙藏在师父后头。“师父，她是谁啊？直嚷着要砍我脑袋哩！还要我帮她倒水穿衣的，好奇怪……”

金凤听了敛容怒斥：“大胆！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本宫──”

“把衣服穿上。”慕容别岳截断她的话，声音很平静，视线盯在她脸上，头也没回地向抱禧交代。“你出去，把门关上。”然后那一双黑眸迎上她强悍的目光。那强悍、烈火般的视线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底殒落，轻易被融灭。

门一关上，房间就更暗了。

金凤直直地望着他，他也看着她。

然后他道：“穿衣服。”

“你把人喊走了怎么穿。”她不悦地。

他肃然道：“那男孩是我的徒儿，不是下人。”

“那下人呢？”她仰望他问得很自然，这样穿着单衣站着实在冷。

“你的衣服，你自己穿上。”

她眼一睁仿佛他有多无礼似地。“你竟要本宫自己穿衣？”她霸气地觑着他。

“第一个条件──”慕容别岳只是轻轻淡淡道。“隐藏你是公主的身分。”

她沈脸，正要抗议，却听见他冷冷地追加一句──

“昨夜本打算将你送返皇城。”话便在这里打住。

她聪明地缄默了，她还要他诊病，不好激怒他。想起昨夜惹恼他时，那刀一般严厉的眼神，不，她再不想看见那样冰冷的表情。

她像被打败的孔雀，有些丧气地抓起缎袍笨拙地套上。

然后他看着她笨拙地理衣服，笨拙地寻锦带、锦孔，然后是更笨拙地和那复杂的锦带打仗，她不会系、不会打结，徒劳地将那两条锦带绕来绕去，缠来缠去，然后陷入更混乱的境地……她抿着唇，有些恼、有些手足无措地努力着。

他走过去。“你看好。”他俯身单膝跪在她腰前，像在帮着一个孩子般，那双手在她腰前，温柔地慢慢地帮她穿过锦带，绕了一圈，再细心地甚至带点儿优雅地在她的俯视下，轻易地帮她扎上完美的结。结是系上了，可是，凤公主的心却乱了，乱得一塌糊涂。

她一直沉默地垂眼看着腰前一双很男人的手，做这样细致的动作，柔情似水的将她心魂淹没。

他微笑地注视那个完美的结，完美地系在纤纤蛮腰前。“这样就可以了。”正要松手，忽然一只细白柔软、冰冰凉凉的小手儿覆住他。慕容别岳一怔，心坎蓦地似是被什么烫着。抬脸，看见水漾似的眼瞳，盈盈地注视他。

她灵透的眼瞳闪烁，眨了眨，仿佛把他的心剪碎了，她说：“再打一次，好难，我记不住。”她慵懒无辜的声线软软地擦过他很男人的心。

他看着她，笑着轻轻叹气，有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觉，却又带点儿疼爱怜惜。

总之，他松开了那个结。这次他一边打结一边温柔地沉声教她。

“……将这一端压紧，然后从这边穿去，绕过这头……覆上这端……再绕一圈……”

金凤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只是俯视他乌黑干净的发，她忽然很想摸摸他的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看着那一双粗糙的男人的手，感觉那双手在她腰前的轻柔的动作，以及那隔着衣料擦过她身体的触感。

她心上开花了，白皙小脸染了一层淡淡红晕。第一回感受到春风沐人的滋味，这个男人如此碰她时，她体内有一股莫名的潮在骚动、翻涌，酸酸麻麻暖暖的滋味。

“……这样，你记得了么？”他再一次仰起脸来上望她，看见她眨眨眼，她缓缓勾起唇角，唇边美丽的棱角展了展，那是心花怒放的一撇笑。

然后，她像一个女皇那样，霸气地命令他。“帮我梳头。”

望着她气焰高张的模样，慕容别岳几乎笑出声来，他摇头，耐心地纠正她好发施令的习惯。“不，你不能命令我。”

她像看着猎物那般瞳孔发亮地俯视他。“我能，你是我的子民。”她说得理所当然。

“不，你不能。你是我的病人。”慕容别岳笑得好自负，他看见她眼神变了，换上了一副绝美的狠样儿。

“没见过像你这么放肆的人。”她抿唇，十分气恼。她没遇过这种状况，从来没人令她这么难堪、这么没辙。

他叹息。“我也没应付过这么骄蛮的病人。”他站起来，颀长的身高立即令她挫败得不得不仰望他。

他高大英俊，是她见过最优雅最出色的男人。她忽然很想驯服他，因为他是第一个不甩她脾气、不买她帐的人，他是那样的骄傲狂妄，以及目中无人。

她双手环抱胸前，撇着红唇，很有点儿威风霸气地瞪视他。“如果你肯帮我梳头，本宫赏你一万两官银。”话一说完，室内一静，然后，她看他先是一阵愕然，随即大笑起来，仿佛她说了个多蠢多可笑的话，他笑得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老天！”慕容别岳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冒出这样的话，恁地淡泊名利的自己，怎么会招惹上一个这样热中权力，擅于命令和拿金银使人的小东西。真是讽刺、太讽刺了，老天爷故意跟他开玩笑吗？

他的笑让金凤握紧拳头发狠了。“好，你嫌一万两太少，那么十万两怎样？哼！”她卯起来了，很了不起地觑着他。“再不然，你开个价啊，本宫准了。”

他笑得更大声了。她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好笑？他笑得她难堪了，只好自找台阶将袖一甩，往床铺一坐，很不高兴地道：“就十万吧，还不快帮本宫梳头。”她等着。

慕容别岳步向她，垂下双眼，轻轻抓住一绺柔软的发，那发瞬间从他掌中滑落。他噙着一抹笑，温柔道：“可以，我现下帮你梳头，你先让我见见十万两银。”

“在宫里，银子都在宫里。”

“在宫里？”他漫不经心地道。“所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一怔，仿佛听懂了，转过脸来。

他看着她，清楚看见她眸底隐隐闪动的不安。“没有银子、没有仆人、没有供你颐指气使的权力、没有高高在上的身分。”他很温柔地对她说话。“所以这一个月你要自己梳头，自己穿衣服，什么都要自己处理，好么？”

她能说不好么？她看着他，为什么他声音很温柔却有着能够轻易驯服人心的本事？而她高声的命令却完全失效？

她大声地道：“你不要以为能治好我就这么嚣张！”

他还是那样无谓悠哉地淡淡笑着。“不，我一直很耐心在同你说话，我甚至连生气都没有。”他眼睛发亮，像刀。“要真正嚣张起来，不是这样。”

看吧，他还是说得那么温柔，可是她已经敏感地嗅到危险的气息，她已经有些头皮发麻了。他说的没错，他一直没发脾气，说话也是轻轻地，可她就是可以感受到他那不寻常的气焰。

为什么？她从没遇过这样的人。如果他这样轻声细语就能让她害怕，那么，她不禁胆寒地想，真要激怒他会是怎样景状？

金凤伸手，恨声叱道：“拿来！”

“拿什么？”

“梳子，我自己梳头。”她妥协，很勉强地妥协。

“梳子在案上，你站起来，走过去拿。”

她猝然站起，走过去，坐下，用力将梳子抓起。正要梳时，忽然眼一睁。“这是什么？”她眯起眼瞪着那把木梳，咆哮着。“喂，我用的梳子是金制的！”

孺子──不可教也！

慕容别岳忽然有一种很虚弱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公主，更不是女人，而是一个小娃儿，被宠坏的小娃儿。你可以和大人讲理，但和一个娃儿就难了，他们或者一时半刻被你的威严或棍子给吓着了，可是要不了多久，一转眼他们又故态复萌忘得一干二净。

面对被宠坏了的凤公主，慕容别岳就有这种感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可是，他还是没打消替她医病的念头，虽然她的性子的确令他感到有些麻烦，且她的身体确实藏着他想研究的谜。

慕容别岳静静站着看她很恼很气很挫败，终于投降地开始用力梳她那纠结的长发。她还没自个儿梳过头，再加上心浮气躁之故，让她越是想将那一头乌丝理好，就越是难以称心如意。

金凤有点大受打击，先是穿不好衣裳，现下，她连简单的梳头都梳不好，她皱起眉头，抿起唇，使着蛮劲，企图将缠住梳子的发梳开。

慕容别岳静静看着她越梳越气，越梳越恼，甚至是越梳越用力，她痛得头皮发麻，痛得揪起眉心，可她气得不在乎疼了，她真不明白这分明是长在自个儿头上的发，怎么会和自己作对似的这么难理！

一定是这梳子太烂了，可恶，一定是这样，桃儿帮她梳的时候，那金制的梳子一刷，她的长发就听话散开了。可这把烂梳子，她使劲地将纠缠住梳子的发结用力地拉扯……可恶，可恶！她气得脸都红了。

一只大掌忽然覆住她握梳的手。“你是在梳头，还是在拔头发？”声音是含着笑意的。“再梳下去，恐怕你要气昏过去。”

金凤一怔，任他拿走梳子。她斜着脸，看见他那很男人的大手握牢那只木梳，听着他一边说话，一边轻易地就梳开了那纠结的发。

“蛮力是行不通的。”慕容别岳一手按着她后脑，一手轻易地调整了梳子的角度，轻轻扯了扯发结，稍稍使力，结就散了。

啊，连头发都听他的！金凤不禁在心底赞叹。

慕容别岳专注地凝视着那一头长发，静静将长发一把一把梳开梳亮。他像是在教一个小孩似地柔声道：“梳发遇上了纠结，只要稍稍调整梳子角度，试探每一个结的结眼在哪，轻轻扯动它，就可轻易解开。你不先了解纠缠的结，只用蛮力应付，就算是把梳子梳断了，结还是结。”这样解释她合该懂了吧？岂料她非但没懂还撂下狠话。

“它不听话，我把它剪了。”说罢，听得他又笑了。

“你舍得？”

“谁叫它不听话！”

“脾气真坏。”他叹息。

“我脾气坏么？”她抬起脸来仰望他，讶异地问。从来没人说她脾气坏的，从来没有。只有说她好，说她伟大说她美丽高贵，从没人说她坏的，是以当他这样说，她反而困惑了。

慕容别岳俯望她如花似水娇颜，就算房间幽暗，那苍白如月的脸容，仍是绽着霸气的光芒，亮得似暗里的一盏灯。慕容别岳瞧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继续专注帮她梳发。不，他不敢贪看那一张脸，特别当那张脸忽然无助无辜且柔弱地仰望他时，他害怕心底那种好像被看得融化了的感觉。

他没答她的话，只是平静道：“这一个月，你就叫雀儿吧。”

“为什么？”

“我收你为徒。”他兀自说下去。“我以师父的身分帮你医病。”他不是救皇族的人，这不算违背誓言。她想抗议，他却先一句堵住她的口。“这是第二个条件，雀儿。”

她有些恼地问：“我叫金凤，金凤代表什么？代表金色的凤凰。你叫我雀儿，雀儿代表什么？”麻雀么？简直侮辱她高贵的身分。

“凤凰住华丽皇城，可你现在不是。”

“就算没了皇城，凤凰还是凤凰。”她趾高气昂地仰头瞪他，却看见他黑眸闪烁著有趣的光芒。

“那么……你是要当一只快死的凤凰，还是一只健康的雀儿？嗯？”

※※※

“那么你真是我师妹喽？”抱禧捧着碗，对着一脸冷冰冰的金凤滔滔不绝，兴奋地问个不停。“真好玩，你比我大耶。师妹？我没有过师妹，我一定会很宠你的。”

金凤寒着脸。“你好吵！”

“你好漂亮！”他笑咪咪，很得意的。“我好高兴，我竟然有这样漂亮的师妹。”他坐近她，直直地瞪着她研究。“你的眼睛好漂亮，你的嘴巴好漂亮，你的眉毛也好漂亮……你全身都漂亮，师父──”他转而问慕容别岳。“你说是不是，师妹漂亮得不像话。”

慕容别岳看金凤有点懊恼地埋首吃饭。他淡淡地瞥了抱禧一眼。“你让她好好吃饭吧！”

金凤红唇含着箸子，有些不开心地问：“怎么全是斋菜？”她蹙起漂亮的眉，用漂亮的眼瞪着慕容别岳。“我要吃肉，大块大块香又嫩滑的牛肉！”这些青菜豆腐叫她怎么吃么！

慕容别岳没理她，迳自低头举箸用膳。

倒是抱禧热心地安慰她。“师妹，师妹，我们吃斋的。”他说着，还热心帮她夹了青菜。

忽地，她将碗一搁，扔下箸子，偏过脸，咬着唇，有些任性也有些可爱地伤心道：“没有肉我吃不下。”

“那可不行！”抱禧慌了，像是在哄一个脆弱的娃娃。“你那么瘦，不吃饭怎么行？不吃饭会没有精神，没精神久了会害病，害病会死的。”一想到死他就急了，他可不要一个死了的师妹。

金凤偷偷觑了慕容别岳，见他无动于衷吃他的饭。仿佛一点都没把她放在眼底，不知怎地，心底有点酸酸地。她眨了眨眼，抿起红唇，找不到台阶下，又不好收回脾气，尴尬地坐在那里。

抱禧叽叽喳喳劝了她半天，转而问起师父。“师父，我的小师妹恐怕真的非肉不可了。”

非肉不可？慕容别岳听他这样子说话，差点没笑出来。这抱禧大概是头一回有了玩伴乐坏了。

“雀儿──”他慢慢搁下箸子，转脸看她，她也任性地斜睨他。唉，慕容别岳觉得头大，他怎么好像陷入一个娃娃国，担起奶娘的工作？他深深叹一口气，然后对她轻声解释：“你这一个月都要吃斋，这是为你好。”

她噘起可爱的唇，又眨了眨眼睛。“为什么？我已经病得惨兮兮，你还不给我吃肉。”

慕容别岳打了个比喻给她听。“雀儿……你想想，那些素食动物，譬如牛、羊、兔子，它们白昼都是精力充沛；至于那些肉食动物，老虎、熊，大半都是一副没精打彩懒洋洋的模样，为什么？你要想健康起来，就该吃清淡的素食，减轻身体负担……所以我希望你暂时戒掉肉食，这全是为了保住你的身体，是为你好。”

她似是懂了，又眨了眨眼睛，终于低头乖乖开始吃她觉得超难吃的青菜豆腐。

抱禧可松了好大一口气，还是师父厉害，三言两语就让她口服心服。

清风暖阳下，三人继续他们未完的早膳，慕容别岳很满意地看金凤静静地、安分地一口一口吃着早膳。这一个公主听话了么？他这么一想，忽然闪过一抹得意的表情。

忽然，她隔着碗仰望他骄傲的眼睛，含糊地问：“那……为什么那些吃素的牛啊羊啊兔子啊，最后都被吃肉的老虎给吞了呢？”

慕容别岳一时语塞，对着她骨碌碌的黑眼睛愣住了，有种千年道行毁于一旦的感觉。

抱禧也跟着问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过？为什么呢？师父？”

慕容别岳没答，他凝视金凤，看见她既天真又无辜地闪烁着狡黠的眼睛，像一个小女妖，为一个小小的胜利而偷偷欢喜，得意得掩不住那飞扬的眉梢。

他有点儿头痛又有点儿莫可奈何，有点儿生气又有点儿好笑，没辙地对她美丽的脸庞笑着摇摇头。

见他这模样，惹得她心花怒放，她搁下碗，格格地笑了。

抱禧怔了怔，旋即看看师父那一脸无奈的表情，讶然道：“唉呀！师父可是被师妹问倒了？是这样么？”

慕容别岳头痛的撑起下颚，皱起眉头，睨着笑亮了眼的凤公主，叹了口气。“唉，师父引狼入室了。”他表情懊恼可心上却不真的懊恼，他不得不承认这凤公主的确有点小聪明。

凤公主可得意了，她亮着眼，霸气狂妄地道：“我宁愿当头老虎，把那些吃素没用的小东西，痛痛快快地啃了撕了，吞进肚子里！”

慕容别岳心下一怔，抬起脸看她。她撇着唇正冲着他笑，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那艳红的唇，教他有一刹迷惘，她灿亮的笑靥，瞬间沸腾了他的血液。

他敛容寒起脸，压抑胸腔那莫名蠢蠢欲动的思潮，冷声地道：“不要笑，不要笑了！”

她怔了怔，收住笑靥，有点儿无辜地舔了舔唇。

慕容别岳见状，差点冲口而出，叫她不要舔，不要舔了！那粉舌恍似窜进他阳刚的坚硬的身体，直直舔上他深埋的几乎陌生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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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好厉害啊！”抱禧兴冲冲说着，他蹲在地上，正在解一个布帛。“你把师父问倒了，第一次有人把师父问倒了。”

金凤双手抱膝，蹲在个子小小的抱禧身边，她长长的发垂到了泥地上，她不会盘头发，于是任由满头长发散落纤纤双肩。

他们两人蹲在深山溪畔，日光斜斜，像孩童似地闲聊着。

“我把你师父问倒了，那我是不是比他厉害？”金凤神情里有掩不住的骄傲。

抱禧扯着布帛上绑紧的绣绳，想了想。“至少比我厉害了。”

“我比你厉害，所以我不要当你师妹，你要听我的。”她霸气道，抱禧抬头。

抱禧一脸困惑。“那可不行，师父先收我为徒，就算你长我几岁，可还是我师妹啊！”

金凤抿起红唇瞪视他。“你那么逊，年纪又比我小，我才不当你是”师兄“咧！”

抱禧皱皱眉头，认真思量起来，仿佛真的很困扰。“那怎么好？我很高兴有你这个师妹呢，你不能委屈委屈么？”他挺认真地担心起来。

“要我当你师妹也行──”她昂起漂亮的尖下巴。“你发誓什么都听我的。”

“嘎？”抱禧望着眼前火焰般亮丽的少女，她好像很喜欢人家都听她的。

她凝眉。“你想清楚没？”

“喔、好呀！”是无所谓啦，反正他挺喜欢这个平空冒出来的师妹。

她一听马上眨眨眼，露出了奸奸的笑靥。“明天起，你一起床就打水给我洗脸。”

抱禧傻呼呼地。“打水？”这不是又要他当个佣人么？

“你说什么都听我的。”既然这儿没佣人她就自己找一个。

“这样啊……”抱禧耸耸肩。“反正我都要打水，帮你打一份也无所谓啦！”这个师妹好爱人伺候啊。

抱禧低头将绳子拆开了。

金凤望着抱禧将布帛揭开，露出一张方形的白色纸片，纸片上有一个写得很潇洒很豪气的“禧”字。“这是什么？”

“是师父做给我的。”他珍爱地捧起那纸片。“师父做给我玩的。”他将一个线轴交给她。“以前我都一个人玩，现在你和我玩。”

金凤抓着那线轴，不知所措。“我不会。”她看抱禧很兴奋地抓着那纸片往前奔，他一奔她手中的线轴就滚动起来。他越奔越远，奔进了漫漫草原，奔进了天宽地阔间，他一边奔一边回头对她高呼──

“你看着我，你看清楚，你看清楚了！”忽然他手一松，纸片蓦地往天上冲去，奔上天霄，奔进了蓝天白云里。

金凤惊愕地张大了嘴发出一声惊呼，看着那纸片在白云间翱翔，就像鸟一样，飞得那么高那么高，她看得好激动，激动地握着线轴。紧紧握着，怕这么好玩的东西飞走了。

“好玩吧？”抱禧一跳一跳地奔回来，满意地看着她傻呼呼地昂脸瞪着那飞高的“禧”字。他笑呵呵地解释：“这是纸鸢啊，你没玩过么？它可以飞呢，飞得又高又远。”

金凤赞叹道：“简直像鸟一样。”

“所以叫纸鸢么！”他喜孜孜地。“师父捡了我时，我常常哭，他叫我抱禧，做了纸鸢给我玩，我每天放它一放，就忘了哭了，你看它飞得多开心。”

金凤陡然转过脸来，兴奋地亮着眼睛。“你把它抓下来，换我，换我放它。”

“好啊！”抱禧接过线轴将它慢慢地收下来。“你只要抓着这纸鸢，然后往前一直奔一直奔，奔得越快奔得越远，放开时它就飞得越高越远。”

金凤迫不及待抢过来。“我要放得比你更高更高。”她说着，一鼓作气就往前奔出去，一头长发就像一冽瀑布散去，金裳于风中飞掠。她像箭，奔得又快又急。她拽着纸鸢轻灵地不停跑不停奔跑，奔进了绿油油的草原，像一枝射进草原里的，金色的箭。

在那枝金箭后头，抱禧笑哈哈地眯眼朝她挥手叫嚷：“够远了、可以了、可以了──”

不行！在呼啸的风中，金凤执意往前又奔了好几尺。还不够，她要将它放到白云之上，放到了金灿灿的太阳边。她贪心地往前再往前……想到它将飞得如何之高，她便兴奋的加快脚步，一颗心激动狂跳。

“也太远了吧？”抱禧眯起眼睛快看不清楚她了，忽然，看见那金色的身子往前一扑，抱禧震惊，她跌倒了？同时她手中的纸鸢松了，抱禧手里线轴一紧，那纸鸢凌厉奔上天去，直直往上冲，冲得又快又高，高上了白云，高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抱禧傻了，手里的线轴已经滚到了极至，线不够长了，那纸鸢才终于停在云间，缈缈地飘荡，像留不住的潇洒的一片云。

“好高啊……”从没见过那么高的纸鸢，他直呆了好一会儿。“师妹啊──”他兴奋地朝那草原里的人嚷。“好高啊，你赢我了！师妹？”

他回过神，奇怪地凝视远方草堆里那扑倒在地上的雀儿，她一动也不动。

她跌痛了么？怎么还不起来？“师妹？师妹？”

她倒在地上，任他放声的呼嚷，依旧没有动静。

直到这时抱禧才隐隐察觉了不对劲，他一急，扔了线轴，奔向她。

狂风一吹，那纸鸢果真往天际升去，远远地消失在白云间。

抱禧一看见那极之苍白的小脸，惊得忙抱起她，一只手按上她右腕，照着师父平常教的，帮她诊起脉来。这不诊还好，这一诊他浑身一震，差点吓晕过去。他立即将她整个人揽起扛上背往回奔，一边跑还边大声嚷嚷，急得眼泪直喷。

“师父、师父……不好啦、师父……”没有、她没有脉息！

※※※

抱禧慌慌张张冲进制药房，看见师父背影，恍如看见了神，腿一软差点儿跌到地上。

慕容别岳旋身及时揽住他，顺势将他背上的人儿抱过来。

“她……她死了……”抱禧骇叫。“怎么办？她死了她没有脉息，师父……”他语无伦次慌慌张张地。“怎么会这样？她本来还好好的跟我玩纸鸢，怎么会忽然就……”

“抱禧。”慕容别岳一手抱着金凤，另一只手伸出去拍拍抱禧头顶。“学医的怎么可以这么慌张。”

抱禧泪眼汪汪，他看着师父，师父竟显得那么镇定。

“师父……她没有脉息……”他急了。

“我知道。”他淡淡地说着，将她软软的身子轻轻搁落一旁诊病用的石床上。这几天他已经约略揣测出她的病因，他肃然道，“把手伸过来。”他扣住抱禧的手，拉着他往那细细的手腕背寻上去。“这不就有脉息了么？”

抱禧眼一睁果真感觉到指腹下那非常微弱的脉搏。“怎么会这样？”

慕容别岳转身踱向庞大的药柜，镇定地寻着几味药。“是斜飞脉。”他说着，拉出几个药柜，细长的指挑出几株药材。

抱禧望着师父背影。“斜飞脉？她和平常人不一样么？”

慕容别岳回首看了抱禧一眼。“是，所以师父想研究她。斜飞脉是很罕见的脉线，对于一个医者，是很难得的诊病经验。”

“所以您收她为徒？”

慕容别岳呵呵笑继续挑着药材。“那是另一回事。”他背着抱禧轻声嘱咐。“去拿一个枕帮她枕在颈后。”

抱禧冲出去，没一会儿就奔进来，他轻手轻脚地将枕头搁进她脑后。

“退一步。”这时慕容别岳过来了，抱禧退到一旁。

他看师父静静打量昏迷中的雀儿，一边嘱咐：“拿医册，备笔砚。”

抱禧立即又奔出去将那本纪录得满满的医册拿来，他翻开厚重医书磨墨提笔，等着师父嘱咐。

慕容别岳先观她面相，审苗窍，他淡淡沉吟，抱禧立即振笔纪录病症。“枯槁无胃气，色泽显露为五脏精气衰竭，真气外露，是真脏色。”

抱禧忽而笔尖一滑，抬脸注视师父。“真脏色？”是死症！“师父……”他又哭哭啼啼起来。“您……您先前说快死的人是她么？”

慕容别岳没答话，他俯身细察她面色，昏迷中她面赤唇红，他伸手，指腹轻轻撬开那柔软的唇瓣，黝黑的瞳眸专注地审查躺在那温软口中艳红得过分的舌。他淡淡叙述：“是热邪盛之病色，会有幻听的毛病。”继而又掐住她脉处闭目谛听。

“面潮红，脉细数，是色脉相反逆症，病情凶险。”

抱禧一边疾书一边抹泪。“师父，你那么厉害，她没事吧？你能救她对不对？”

慕容别岳缓缓转过脸来凝视抱禧。“只能尽力。”

抱禧慌了，师父从来是自信满满的，头一回听他这样说。

抱禧惶恐地看师父倾身，两手往她耳后一压。忽然间，她奇迹似地苏醒过来。

金凤睁开眼，看见他英俊的脸容。这是第一次，有人将她从昏迷中救醒，她茫然地望着他，张嘴欲说话才发现失去了声音。

慕容别岳松手俯视她，安抚地道：“别慌，只是暂时失去了声音。”

她睁大眼眸，发现他正在解她身上的袍子。她虚弱地按住那正在松袍带的手，他俊美的脸缓缓地转过来望住她。

“你命在旦夕，繁文缛节暂且放下。”说着他别过脸去松开袍带，跟着又解开素衣，她赤裸的白玉无瑕的身体尽收入他眼底。

凤公主眨了眨眼睛，尴尬地别过脸去。感觉在他的注视下，心坎仿佛着火了，他冷静沉稳的态度令她觉得有一些困窘。

救命要紧，慕容别岳不理会她的尴尬，拉她的右手覆上自己肘臂。

他柔声嘱咐：“我要找出你血脉凝滞之处。”他又转过脸来，看她一直紧闭着眼睛咬着唇瓣，他命令道：“雀儿，看着我。”生死关头他显得非常严厉。

金凤睁开眼转过脸来和他严肃的神色相望，诊病时他的表情好严厉。

慕容别岳嘱咐：“现在，我要寻你全身血脉，当你感到痛时，就掐我的臂让我知道。”语毕，他俯身指腹压上她颈边，一路往下摸索，留下炙热的触迹。往下，再往下，温热的指尖烫过她蜿蜒的颈边，熨过她温软的胸线，金凤心中一烫，当那略粗糙的指腹擦过浑圆的胸脯时，她惊愕，不觉就掐了他手臂。

那温热的指于是停在红粉蓓蕾旁。“是这里么？”

慕容别岳抬脸问她，发现她脸更红了。她尴尬的抿唇，很脆弱地眨眨眼摇摇头。

她不能说话否则她会问他──为什么腹内深处烫了？

慕容别岳见她摇头，于是继续往下搜寻，金凤昂起下巴，合上眼。怎么回事？他指尖挑动了什么？她浑身又酥又麻，她很想叹息。这是什么奇怪的感觉？温热的指往下蔓延，熨过腰线，攀过浑圆的臀侧，火烧到了大腿，像在燎原，像要融化她，她的深处在战栗，仿佛想贪婪的吸附什么那样战栗着。

迷惘中，恍惚里，忽然一股椎心刺痛骇住，金凤狠狠地掐住他手臂。

同时他开口：“是这里了。”指腹按住那雪白大腿，慕容别岳转身命令抱禧：“备刀，过火，烹胡麻散。”

凤公主犹在恍惚中，慕容别岳已经接过温热的胡麻散，接着手一伸撑起她的背。

她瞪着他严肃的表情，躺在他怀中，听他沉声命令。

“张唇。”慕容别岳将麻药灌入她唇内，盯着她皱眉地全数吞下。

灼热的液体淌入喉，温热的感觉立即胀满她的腹。那股热迅速漫向四肢，金凤懒洋洋瘫进慕容别岳的怀中。是酒么？她怎么觉得恍惚和晕眩。

慕容别岳将她轻轻搁下，接过抱禧递来的白刃。

金凤眯起眼，那白刃在点燃的烛火中绽放炫目的光，她晕眩地注视他将白刃置于火中烧烤，有一刹那，火花迸射，亮了他那一张俊美英朗的面容，他的轮廓很深，他专注的俯视那柄焚烧中利刃，他垂着眼，一举一动皆是那么缓慢而充满自信与优雅。

凤公主看得入迷，她朦胧的眼被火焰燃亮，忽然间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见他的脸和那把白花花的刀，那刀握在他手上仿佛也是把温柔优雅的刀。他的刀不杀人，他的刀治病。这样一想，他掌中那把利刃，的确温柔起来。

抱禧清楚师父想做什么，惶恐地捧着烛台闭上眼睛不敢看，也没有勇气看。

就在金凤看得恍惚时，他握着刀刃，忽然转过脸来，那内敛而自信的瞳眸直直望进她朦胧的眼睛深处。

他温柔地说：“可能还是会痛，你要忍着。”他俯身，将一块干净的布帛凑进她唇边。“咬住它。”他低声命令。

金凤闪烁着眼睛，他的脸在晃，他的脸朦胧，还是自己糊涂了？怎么他握着刀靠得那样近，她却一点儿也不慌不害怕？

她懒懒地张唇，任由他将布帛塞进她唇内。然后看他起身按住她左腿，按住那先前他寻找的地方，刀尖缓缓落下，他将刀尖往她腿上落，忽然腿上一痛，金凤咬牙痛呼，额上冲出冷汗，痛得抽气。她想挣扎，疼痛得想挪开腿，却被他有力而坚决的大掌按住。

“不要动！”他大声叱喝。“别动！”他很镇定的处理淤塞的脉线，果断、冷静、坚决、沉稳。

金凤忍着那火热的尖锐的疼痛，布帛咬得渗血。然后听见他高声命令抱禧。“银针！”

抱禧颤抖着递上去，看师父小心谨慎地缝合那道伤口。这是第一次见师父如此处理病患，他吓得脸色发白。

将伤缝合后，慕容别岳就唇将线咬断，同时听见“砰”的一声，抱禧昏厥过去。

慕容别岳只回头看了一眼厥倒地上的徒儿，随即便将视线转往凤公主苍白的面容，那双殷红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她抿着唇，鼻尖泛红。像是快哭了，又硬忍着泪。他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敢，过程中，她始终没有喊过一声痛。

她疼坏了吧？他拿起一旁干净的白缎缓缓擦去满手的血迹，然后俯身脱下了她足上绣鞋。好小的脚，他默默地往她足背上踝关节前横纹两筋间的解溪穴前探去，按住跌阳脉。

金凤很安静，她看着他按着她足踝，看着他闭上眼睛，面无表情的似在专注地谛听什么。

她想，他的指腹几乎把她身体摸遍了。

半晌，他松手，睁开眼重新看住她，并倾身过来俯视她汗湿的脸。“应该已经可以开口了吧？”那脆弱的脉息已经如常人般强健。

“……”金凤很虚弱的蠕动干燥的唇，吐出一句喃音。

“嗯？”他没听清楚她的话，微笑挑眉。

她瞅着他，皱起眉头，竭力把话说清楚。“……你给……抱禧做了纸鸢？”

慕容别岳露出讶异的表情，不解她怎么忽然提起这事。

“我命令你，给我做一个……更大的……”她恍惚地说着。

他知道她折腾得累了，忽然有些心疼起她，他坐上床去，帮她拨开额前汗湿的发。

“你不能命令我。”他纠正她。“不过，我还是愿意帮你做一个。”他放柔目光，看着她微笑。

“我刚刚……”她虚弱地上望他，脆弱地说。“放纸鸢……来不及看它飞上天，我就昏了……”

他温柔地俯视她，大掌覆上她额头探她体温。一边向她保证道：“以后不会了，以后你可以大声笑，用力跑，再也不会晕倒了。”

“真的？”她红着眼眶可怜兮兮地问。

“真的。”他沉稳而笃定的保证。那双冷静的眼睛，仿佛在笑。

“你医好我了？”

“大概是吧。”至少他已经成功帮她除去病症，她的脉息比往常强健许多。他的表情显得那么骄傲自负。

金凤望着他，忽然很霸气地道：“你看了我的身体。”

“我一定得看。”

“你摸透了我的身体。”

他好笑地。“我不得不如此。”

“可知……这要杀头的。”

他扬起英挺的眉。“哦？”

“但我不砍你脑袋。”她亮亮地瞅着他英俊的脸。“听着，我要招你当驸马。”她决定了，她要这个聪明骄傲的男人当她夫君，天下间只有他配得上她。

慕容别岳眼眸一黯，这个小公主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想她是疼得糊涂了，可是，她那双亮灿灿的眼睛瞅得他不安起来，或者──她是认真的？

那只柔软白雪似的小手又摸上来，不妙……慕容别岳身子一偏，想避开她的手，却仍被她揪住臂膀。

“我还不知道你名字。”

“慕容别岳。”他说。

她深深凝视他。“很好，慕容别岳，我要你当我凤公主的驸马。”

“吾一介平民，怎可匹配公主？”这会儿他倒是非常谦虚。

“你医好我，你够格。”

“不可能的，雀儿。”

“我命令你，我以公主的身分命令你。”

他垂下眼。“不，你不能命令我。”

“我是公主。”

“即使你是公主。”他温柔地告诉她。“权力不是用来满足自身的欲望，权力该拿来做更多事。”他轻轻帮她将衣裳扣拢，温柔地注视她黝黑如夜的瞳眸。“我救了你，希望你可以扭转当今天子好杀的性子，希望你可以用你的权力和性命造福你的子民。”

她蠕动红唇，眼眸漾着水雾，渴望而贪婪地上望他俊美的脸。“我要你当我驸马──”她坚决地注视他，眼眸里仿佛有火焰在烧。“你只能接受。”

慕容别岳看见那火焰般瞳眸底占有的情绪，他起身退开来，隔着距离俯视她。望着她固执的表情，他深邃的眼睛迸射出如刀一般犀利的光芒。

冷而无情。刀一般，切开她炙热的霸气的眸光。

凤公主眼眸一黯。“你……”

他没有生气，只是漫不经心地又退了一步。像是要撇开什么沾惹上的讨厌东西。

凤公主眼眸升起薄雾，心口酸酸的，为什么？

慕容别岳俯身抱起昏厥的徒儿，然后他回身冷淡地觑着她。“请你──”那视线如箭般直直射进她的心坎。“不要再命令我。”

他说了个“请”字，但那口气是狂肆而严厉的。

凤公主闭上眼睛，挡住那令人伤心的视线，腿上的伤似乎更痛了。

“你好好休息。”

她闭着眼，听见他离开的声音，听见门扉被关上。忽然眼眶一热，金凤伸手去抹，发现自己哭了。

她惊愕的望着湿湿的手，发现眼泪不断地汩汩流淌。有些不敢相信他可以轻易的就令她这样伤心。她满以为要招他当驸马他会好开心的，他的反应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她伤心的掉着眼泪，喃喃低语他的名字。

“慕容别岳……”

这个男人治好她身体的同时，亦在她心上凿了一个洞。于是那空荡荡的寂寞开始啃噬着她。她于是懂得了，无边无际空虚的、渴望的滋味。

几个昼夜过去，经过慕容别岳诊治的凤公主，身子渐渐强壮起来，这日他们离开“忘玑阁”，来到京城里的一间茶肆。

这间茶肆位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它有个挺美的名字，叫“优钵罗”。

慕容别岳每个月都要下山一趟，匿名帮几个医馆大夫诊病。诊完病他按例就会来这茶肆歇歇。

这天往往是抱禧最开心的一天，今儿个不只开心，还更开心，因为小师妹也跟着来了。

慕容别岳负手立于茶肆前，在拥挤喧哗的人群间，他一身灰衫定定地站着。高硕的身型，是那么出类拔萃、玉树临风，不凡的气质就是和那些平民百姓不同。

现下，他一对星眸温柔地注视那呆立在茶肆前，睁大著眼眸左顾右盼的凤公主。

她一会儿抬头看看牌楼，一会儿瞄瞄摊贩，其间一有行人稍稍靠近，她便紧张地刺猬般环住身子咒骂人家放肆，吓得人家一阵莫名其妙。可一会儿，她又蹲下身子研究那被踏得又光又亮的青石，她甚至伸出手，好奇地摸了摸。

来往进出的客人无数，把那青石板磨得滑溜溜的。顶上太阳一照，它便反射出灿亮青芒。

“要再摸下去，就甭饮茶了。”慕容别岳走过去，俯身一把拉起她，可却被她一个反手往下扯。

“你看──”她指着青石面。

慕容别岳俯视她指着的地方，那是她倒映的脸，病愈之故，双腮红润如桃花，唇红齿白，眉目如画。

他不解地问：“怎么？”

“我好漂亮啊！”她忽然赞叹，由衷地说道。

抱禧一愣，哈哈大笑。“师妹真的漂亮。”只是没想到，她竟把自己瞧得入迷了。

她这样说自己，那口气倒不使人讨厌，慕容别岳听了不禁微笑，她是真的可爱。连大言不惭的模样都可爱。

“你瞧够了就起来吧。”

她还是没站起来，而且继续沈在她的自恋里。“一路上没瞧见有哪个姑娘比我漂亮的。”

她是不是自恋得走火入魔了？慕容别岳伸手又拉她。“好了，起来。”

她忽然指着倒映的那张脸，对他道：“我这么漂亮，你不娶我要娶谁？”终于她下了结论。

娶？抱禧怔住了。

慕容别岳啼笑皆非，她还不放弃要他当驸马？

“我谁也不娶。”看见她生气的抿起嘴，他微笑说着，随即一把将她拉起。

“我娶你，你别伤心。”抱禧讨好地拉拉她袖子如此道。

“那不一样。”她想也没想就嚷。

“哪不一样？”

她甩开抱禧的手，没好气地道：“就是不一样！”

三人吵吵闹闹进了茶肆，才跨越门槛，那四面八方涌来的热闹喧哗，陌生地朝金凤袭来，她惊愕得一阵昏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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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小心！”慕容别岳及时挽住她的臂膀。

伙计一见到慕容别岳立即迎上来。“大爷好久没来啦！”他手脚俐落地引着他们到慕容别岳常坐的位置。那是一个幽暗的角落，挨着窗，窗畔攀着绿藤，虽隐蔽却刚好可以将茶厅里众人的举动全收进眼底。

伙计立即上来招呼，一阵的混乱。

金凤一直张大著惊讶的嘴儿，瞪着前方喧哗拥挤的茶客们。三教九流，各行各业什么人都有，全在吃茶抬杠，比手划脚动作都超夸张的，每个人几乎全是扯着喉咙聊天，聊的不外乎谁娶了谁？哪个偷了人？谁又干了什么下三滥勾当被抓，谁家孩子夭寿不听话……

总之，全是金凤打出生以来极之陌生的话题。荒谬的是这么吵的环境，堂中竟还有姑娘执红牙板唱着声情缠绵的歌，尖着嗓子唱着杨柳岸晓风残月……

“你没来过么？”抱禧好笑地望着已经呆了的师妹。

金凤眨眨眼回过神来。“这里好吵。”她皱皱眉头睨着肘下黑呼呼已经老得叫人猜不出年纪的方桌。“这里好脏……”她撇着红唇道。“我不喜欢。”

“所以我不可能娶你──”慕容别岳笑着，优雅地将茶叶拣入壶里。“我们不同。”

金凤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抱禧安抚着她。“这儿很好玩的，晚点有”说书人“，好有趣的。”

忽地，金凤的注意力被隔壁桌两名书生打扮的青年吸引了过去，两人正朗声大谈特谈──

“所以你只好娶她喽！”

“那丫头太狡猾了，她竟然……”两个男人忽尔咬起耳朵来了。

金凤拉长了耳朵想听下去，却啥也没听着，最后只听得他们唉声叹气。

“看来，大哥只好认份的娶了。”

那丫头怎么回事？她怎样让他肯娶她了？金凤懊恼地蹙起眉头，该死，最重要的没听见。

这时伙计将茶点送上来。

抱禧忙介绍：“这是”干丝“，师父最爱吃这个，你快尝尝。”

金凤又皱眉头。“不要，黑呼呼的，我不要吃。”

“那就不要吃。”慕容别岳将茶点移开，他举箸兀自吃将起来。

金凤凝眉瞪着那张英俊却可恶的脸，她又不是真的不吃，既然是他喜欢吃的，他要是劝劝她，她也是肯尝尝的，可是他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反倒让她不好意思反悔了。

她垂下眼睛，倔着一张美丽的脸，啜饮热茶。她真的很惹他讨厌么？她沉默了，觑着人们。她看见厅中央砌着老虎灶，几只大缸盛满水，炉火上的大铜吊子轮番喷出蒸气。她想起了这间茶肆的名字，拿了这当话题问慕容别岳──

“什么是”优钵罗“？为什么叫优钵罗？”

他缓缓转过脸来看她，伸手帮她添满茶，冉冉轻烟让他那张绝俗俊颜仿佛离她更远了。

“那是一首诗。”

他这样温柔地望着她说话，让她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于是她继续问个不休，好留住他的视线。“什么诗？我要听！”

他微笑，那暗哑低沉的声线，缓慢温柔如水，淌过她的心田。

他看着她的视线是如此温暖，他淡淡吟道：“披毛带角世间来，优钵罗花火里开；烦恼海中为雨露，无明山上作云雷──”他笑了，那美教她美丽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他吟完这首诗，问她：“你懂么？”

她认真地眨眨眼。“什么毛什么角来了，什么花开了？然后又是雨又是露又是云又是雷，多奇怪啊！”

他哈哈大笑，这一次把她的脸也跟着笑红笑暖了。他忽然宠爱地伸手摸摸她的头，然后她的脸就更红了。

“你怎么可能懂？”她还那么年轻，那可是佛诗啊。

抱禧望着金凤有些诧异，诧异当师父摸着她的头时，她在师父掌下竟然闪过一抹他从没看见过的温顺表情。平时这师妹总是张牙舞爪的，以至于有一刹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时，邻桌那书生起身走了，金凤立即跳起来，还抓着抱奇+shu$网收集整理禧吩咐：“走，带我绕绕这间茶肆。”

抱禧被莫名其妙地拉了出去。

慕容别岳则是静静品茗。金凤离开时，那扬起的发香，袭上慕容别岳。他幽幽叹了口气，刀削的眉缓了，温柔了。和这样美丽的小东西相处，对一个正常而健康的男人而言真是一种折磨，特别是这样年轻气盛的女孩，尤其她还口口声声要求你娶她。

慕容别岳也许是这世界上最怕麻烦的男人，或者，所有潇洒的男人都一样，最怕感情的束缚，宁愿是露水姻缘，忌讳拖泥带水天长地久的情爱。那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负担，特别是对慕容别岳这样一个自恃甚高、热爱自由的男子。

这金凤天真也就算了，偏偏又漂亮得过分，漂亮得过分就算了，偏偏又目中无人任性胡为，虽然他对她总是冷言冷语，可心底着实是有些招架不住的。

还好，一个月就快结束，眼看她的身体也大致康复，也许他该早些将她送回去，否则不知会惹上什么麻烦。

慕容别岳的担心是正确的，因为那美丽的小东西正揪着抱禧去拦住方才那位书生。

“小……小姑娘……”年轻书生被眼前美丽极了却目露凶光的少女给逼到了墙边。“有……有什么事吗？”他不记得认识她，那一双火焰般盛气凌人的美眸瞪得他头皮发麻。

金凤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道：“告诉我，那个丫头是怎么让你决定娶她了？”

书生一震，脸色难看尴尬至极，可是方才的谈话给她听见了？“这……”

金凤拿出当公主的看家本领──“指使”旁人。“抱禧！”她用力扯着呆掉的抱禧命令。“我数到三他不答，你就拿石子砸他。”

“嘎？”怎么回事啊？抱禧一脸莫名其妙。

金凤倒是流畅的开始数起数来。“一、”

“姑娘……”唉！这叫他怎么说嘛。

“二、”

简直丢脸死了！“小姑娘……”

“三！”金凤怒上眉梢，凶恶地瞪住书生。“抱禧，石头给我砸──”

“……”抱禧没答话。

金凤忽然野蛮的伸手揪住书生领口。“快，我揪住他了，快扔他！”

后头传来很虚弱的声音。“地……地上没有……没有石头ㄟ。”

这个笨蛋！金凤猛地松开书生退一步，昂着美丽的尖下巴。“好，那我们合力踹他，把他肚子踹破！”

书生脸都绿了，这位小姑娘这么漂亮怎会如此暴力？他连忙举手投降。

“我说、我说！”搞不好他遇上的是个疯子。

金凤亮着狐狸般的眼睛，搓着双手哼哼笑。“那好，快说，她怎么办到的？”

“她……”书生很尴尬地抿抿唇。“她晚上……偷偷……”他清清喉咙。“偷偷爬上我的床。”现在他可以走了吧？可前脚才抬起，她手一横挡住他的去路。

“然后呢？”爬上床以后呢？

这还要说么？书生胀红了脸。“然后……”他小声地道。“然后她就怀孕了啊，所以我只好娶她。”

抱禧才十二岁，听得迷迷糊糊。

金凤才十六，也是听得懵懵懂懂。“不对，只是爬到床上就怀孕？那我早怀孕了。”

书生快吐血了。“当然不是只有这样！”

金凤急躁而火大的命令。“你给我说清楚，仔仔细细说清楚，她是怎样怀孕的？”

书生也恼了，这要怎么说清楚？她不害臊他都快羞死了，他懊恼地唏唏呼呼一鼓作气嚷：“就是她爬上床，我们抱在一起，然后我的什么什么变成了她的什么什么，我们就一起什么什么，大家什么什么完了，她就怀孕了！够清楚了吧！”话一撂完，他立即拔腿逃了。真是！遇上两个疯子，存心开他玩笑嘛！

金凤一脸困惑。“抱禧……你听懂么？”

抱禧比她更困惑。“什么什么啊？我听得乱七八糟，要怎么怀孕问师父就行了啊，干么这么麻烦。”

金凤凶恶地瞪他一眼。“不行、不可以问他！嘘──”她食指搁在红唇上，神秘兮兮地。“这是我们的秘密。”

金凤一脸贼兮兮地和一脸纳闷的抱禧回到茶肆。

金凤心不在焉地坐下来，托着腮思量着方才书生的话。不对啊！如果抱在一起就会怀孕，那梅妃常常和太医抱，老早就不知生几打孩子了……她想得出神，不自觉又习惯性地咬起指甲来。

慕容别岳微笑地看着她发怔的脸，长长的发犹如一疋黑绸，幽暗里，像一片隐晦的夜色，黑得发亮。他不自禁地握紧了杯，心底讶异着自己渴望爱抚那把乌丝的欲望，竟如此之强烈。

仿佛意识到他的视线，金凤转过脸来，一双眼亮晶晶地睨着他，发现他正注视着自己，她竟然有些得意地笑了。红红的唇如蜜，她很少笑，一旦笑了却是那么媚死人不偿命，她倾过身来直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

“你……很喜欢饮茶么？”她低着声音，不想让正在看人唱戏的抱禧听到。她眨眨眼，软软的身子几乎横过桌面而来，慕容别岳注意到她袖子就要被热着的茶壶烧着了，便不动声色地缓缓移开炉子。

她的脸靠近过来，视线紧凝着他的脸。

慕容别岳只好迎视她逼近的目光，她的脸就像黑夜里的一抹月色，苍白皎洁，肤嫩如雪，教人情不自禁的想摸上一把。

可他没有，毕竟是看过一点世面、经过一些风霜的男子，他只是微笑地等着她说话。

她小小声、轻柔的声线像是在偷偷抚摸他的心那样，撩拨得他心上一阵酥麻轻颤。

“我宫里，多的是贡茶，是以金银模型压制的团茶。有龙团胜雪的，也有白团为六角梅花形的，更有椭圆形的宜年宝玉，还有似白团而大的宝春嘉瑞，似大龙团而小的端云翔龙，六角尖瓣形的万春银叶，下方而上圆的长寿玉圭等等等等……这些宫廷茶你穷一辈子也尝不到，和现下桌上这种茶有如天壤地别，你要当了驸马，天天都可以饮到这等茶。”她献宝似地说得好不得意。

听完，他只是淡淡地笑了。“难道为了尝一口好茶，我要出卖自由？”

金凤双肘伏在桌面上，美丽的眼睛上望他，研究般地眯起丽眸。“自由对你这么重要吗？”

他神气清朗地回望她。“在这儿饮茶别有一番情趣，在这儿饮茶是轻松的、惬意的，想走的时候，随时可以离开，这种来如风雨去似微尘那样洒脱的意境，是宫廷里得不到的。所以，我永远不可能出卖自己的自由，永远不可能向权力屈服，你放弃吧！”

“谁都不能让你改变吗？”

“我热中我的生活。”

金凤带着些许任性的表情斜着脸看他。“你这样说，我更想要你了。”

他温柔的黑眸忽尔闪烁起来。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她血中流淌着的是皇族好斗好胜的血液。他当然知道，他那太飘忽的性子反而引起了她想占有的欲望。他得快点儿将她送走，慕容别岳警觉到这个事实。

第三次，那只又白又软又柔又小的手又摸上他，坚定地覆上案上他大大的掌。

“我从没见过这么不喜欢我的，从没见过这么不在乎我的，从没经历过这么冷漠的，更没瞧见过这样不怕我的……”她看着他。“更从来从来没有求过一个人，你……答应我，好吗？”

那又小又软的手覆在他掌上，就像一疋丝绸那样柔嫩，柔嫩绵密地缚住他。

金凤第一次求人，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那里头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深、深深的湖。

他说：“我不是已经答应……”他看见她眼睛一亮，并不理会，温柔地接续道：“答应帮你做纸鸢。”那是一个温柔的拒绝。然后那只又柔又软又白又嫩的手离开了，离开的同时他心上有一点儿空虚。

他看她什么话也没说地坐回位子上，看着她移开视线，和抱禧望起唱曲的戏子。她没说话、没生气，只是沉默了，但那沉默的侧影仿佛脆弱了，她身上的惯有的娇贵气焰仿佛一瞬间全消失了。

她终于放弃了吧……慕容别岳不忍看她消沉的模样，复而低头望杯中茶叶，绿绿柔柔，清清淡淡的叶荡在沸水中。如果滚沸的水像红尘，那么清淡的独善其身的叶就是慕容别岳的处事态度。

他担不起一个女子的感情，更何况她还是个被骄宠的公主，是如此年轻任性轻狂，许是连什么是爱都不懂──这么一想，她失望的剪影已不若先前那般掐紧了他的心。

这时堂中忽然吆喝起来，跟着茶肆一阵欢呼鼓噪，一名蓝衫男子执着扇子踏上了台子。

他向众人行个礼。“各位大爷大人大官大姊大奶奶们──”

一下子众人都笑了。

抱禧这时转过脸来，没意识到金凤低落的情绪，兀自抓她臂膀兴奋地指着那男子嚷：“要说书了，你瞧、你瞧──”他最爱听这个了。

金凤懒懒地抬脸看见那蓝衫男子扇面一挥，朗朗道：“今儿个就给各位爷们姑奶奶们说说咱们天朝最最最最最……”

众人齐呼：“最什么啊？”

“最……小……的公主──凤公主。”

放肆！金凤眼一凛，脸色沉了下来。

那说书人不知正牌公主在场，犹兴致高昂瞎说起来。“咱们这个硕果仅存的凤公主，每一次大典总不见人影，据说是体弱多病。圣上召了不知多少大夫花了多少官银，浪费了多少人力，就为了治这位公主，其实……这公主根本没病！”

大家惊呼。

“没病吗？”

“怎么会？没病干么请那么多大夫、花那么多银子……”

男子臭盖道：“啧啧，所以你们都被诳了，其实这全是圣上掩人耳目，真正的凤公主，听说如仙女下凡，美得不可方物，美得如芙蓉如水荷，就像……”男子搜寻了一下，那扇子忽然指住金凤的脸。“唉呀呀！美得就像这位小姑娘，真美啊！”

金凤眯起眼，听他骤然话锋一转还真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可真相是……那凤公主其实是个……”

“是个什么？”

“对啊，是什么？”大家都被这说书人吊足了胃口。

抱禧也急了。“是什么啊？”

说书人眼眸溜了一圈，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是、个、畸、形！”

畸形！

金凤的脸色更难看了，慕容别岳伸手正欲安抚她，却见一只杯子早一步先飞了出去，然后是一声娇叱──

“混帐！”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众人的惊呼声中，金凤怒极拍桌立起的刹那，“匡”的一声，那只杯子已经砸上了蓝衫男子的头。

抱禧惊得跳起，众人哗然，慕容别岳头痛地捂住额。他低下脸双肩微颤，好似很恼而其实他却是在笑。这个凤公主真是麻烦的制造者，偏偏这白目的说书人竟挑公主来说，畸形？真能瞎盖！

“大胆刁民！”金凤瞠眸怒叱。“我哪里是畸形？”她右腕被慕容别岳紧紧握着，以至于没法走过去赏他几巴掌。

“你？”男子捂着被砸痛的额，也气急了。“我说的是公主ㄟ，又不是你！”

“我就是……”忽然一股力将她往下一扯，金凤一个颠踬，转头看见慕容别岳警告的眼神。

可恶！金凤气恼地甩开他的手，继续指着那说书人怒叱。“你知道我为什么砸你？”

“为啥？”

“因为你一派胡言。真正的凤公主绝不是畸形，她美丽漂亮，高贵大方。”

“是么？你去过皇宫吗？你见过她么？”

金凤双手抱胸，颇不以为然地反问：“这么说，你去过皇宫，你见过她喽？”金凤高傲的走出去，走到了他面前，大声问：“那么你倒是说说，皇宫是什么样？公主住的”长命殿“又是什么样？”

这会儿大家都兴致高昂地跟着鼓噪起来，煽风点火地看好戏。

“是啊，告诉我们皇宫是什么样？”

“我们都想知道啊……”

说书人挥动着扇子，跩兮兮俯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气焰嚣张的小姑娘。“哼！那么，你说公主不是畸形，你又见过公主了？你去过皇宫了？去过公主住的”长命殿“了？”他用她的话反击她。“那么敢问皇宫是什么样，公主住的”长命殿“又是什么样？”

蓝衫男子高声质问金凤，然后一手插腰，一手悠哉地煽着扇子，他昂着下巴注视她，她斜着脸抿着红唇，细细的眉缓缓挑起，美丽的眼瞳亮了。不知怎地，她忽然勾起漂亮的唇，笑了。那笑容忽然叫他的信心如危墙顷刻倒塌。

“那地方富丽堂皇美不胜收，内廷宫殿墙门、院门、照壁、墙面以及花园里的花坛等，广泛使用琉璃装饰，琉璃釉色莹润光亮，色彩丰富。宫门和照壁非常华丽，不仅宫门檐下斗拱、木枋用琉璃制造，两旁照壁的岔角钿种极富质感的花卉，当中是鹭鸶，莲刻海棠的圆盒子。整个照壁画面以黄色面砖为框，以绿琉璃面砖为底，白色的鹭鸶、绿色的荷叶、黄色的荷花、碧水彩云萦绕其间……”她站在那儿，站在众人的目光中，她毫无惧意，挺着身子昂着尖下巴，很霸气很趾高气昂地说着，把众人的视线和心思仿佛都牵引至那个遥不可及的皇宫里了。

“每到黄昏的时候，夕阳还没赶得及下山，宫里每一道走廊、每一个回廊、每一个屋檐下，成排成排的灯笼全给点上了，夕阳已经把琉璃壁晕亮，再让灯笼那么一照，琉璃反射着灯笼的光折射到天上去，整座皇宫灿烂夺目，亮晶晶的。”她微笑地看着底下听得呆了的人们，再看那说书人亦是一副震惊茫然的模样，她胜利地笑得益发灿亮了。“我说得够清楚么？”

她赢了，那说书人只能咽着口水，半天说不出话。她赢了！“公主长什么样我比你更清楚，她美得不得了，美得……啊……”倏地一只大掌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走。

够了！慕容别岳付了帐将她火速带离，留下了震惊的人们。

“我还没说完呢！”她挣扎着，他却握得更紧。

抱禧讶异地追着问：“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一连好几声的你怎么知道。

慕容别岳拉她疾步回程路上，他表情冷淡，口气也很冷淡。“你想出锋头，我可不想。”

“我只是纠正他可笑荒谬的错误，我还想赏他几个耳光呢！”她被他硬是跩离，心下犹不甘愿地回头，但见那座茶肆沐在黄昏中，伙计将红红的灯笼一一点了，“优钵罗”的招牌也就跟着红了。

金凤被强制带离人潮汹涌的闹街，一出城她便挣脱他的掌控，怒道：“那个浑帐竟然说公主是畸形，我不纠正他还得了？”她发狠道，“可恨我手里无刀，否则就把他给劈了。”

慕容别岳一震，缓缓转过脸来，那双锐利的眼直直地望住她。“当今天子嗜好杀戮，鱼肉子民，他丑化凤公主，无非是为了顺应众人的心思，以娱大众。”

“以娱大众？”金凤脸色越发难看，她生气的时候，美丽的眼睛就会亮得如两道火焰。“你的意思是听见公主是个畸形，人们会开心喽？那也包括你么？”

“我以为……人民若是听见公主死讯或者会更开心。”

天色已灰，云层很密，夕阳的光线渐渐被阴霾的天色截断。

金凤瞪视他，他俊美的脸庞也跟着暗了。

抱禧察觉了他们之间不寻常的气氛，脸色苍白沉默地立在一边。

“如果有把刀，为了你现在这句话，我可以杀你。”她咬牙，说得很狠。

他却还是那一脸平静的表情，声音还是一样缓慢、沉稳、有力。

“如果有把刀，如果你动手，死的绝对是你。”

金凤挑眉，并没有接话。他们隔着慢慢慢慢飘落下来的雨，彼此对峙，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再开口。

他比她狠！

金凤彻底地明白了，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这个动作非常之突然，也非常之坚决和非常之令人意外──

她移动了她的脚，扑进他怀里，抱住他壮阔的身子，柔软的脸埋进他胸膛贴上他心窝。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你一点都不让我吗？”

这算不算投降，算不算认输？

是什么可以使刚强的人软弱？好胜的人屈服？爱情此刻就像一把刀，一把非常温柔的刀，在金凤意识到那初生的情意时，同时也切痛了她强悍的心扉。

你一点都不让我吗？她说话的语气是很女人的，那是一个女人在和她心爱的男子说话时会有的语气，是那么温柔纤细，那么低低的仿佛要将男人的心融化。

慕容别岳心中一震，真个愣住了，抱禧亦是。

方才她还怒气腾腾说要杀他，现在却像只受了委屈的猫儿在他怀里撒娇。

你一点都不让我吗？那哀怨的温婉的声音很快就被落下的雨淹没……

雨密密落下，慕容别岳始终没有张手回抱她，他只是站得很直很挺，任她去环抱。他垂眼俯视她柔软的发，长长的发仿佛已渗进了他心窝里缠住他。

然后，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抱禧震惊了。他注视着师父，师父脸上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复杂神情，那神情里似乎掺着怜惜、心疼、宠爱、懊恼、无奈……

慕容别岳很少很少叹气，或者该说这世上没什么事会困难到无奈到值得他叹气，可是为了这个凤公主，他已经叹了至少两次气──一次是为着她的病，一次是为着她对他的感情。

或者能让男人手足无措，让男人为难，让他心浮气躁、进退失据也是一种本事，他如果讨厌她，就不会为难，不会心浮气躁，更不会叹气，所以，能令得慕容别岳这样出色的男人叹气复叹气，凤公主也许该感到骄傲了。

不过她现在一点都不骄傲，她伏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的药味，她难过地想──为什么他不抱抱她、不哄哄她？或者，他就和那些愚昧的人民一样讨厌她？这样想，一颗心就直直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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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到了晚上，雨势骤变，变得又猛又急，滴答滴答地打在屋檐，雨水倾盆一般从屋檐哗哗扫下来，雨幕把窗外原是清幽的夜淹没于一片朦胧之中，雨声也几乎淹没了房内说话的声音。

“小师妹，我陪你聊了那么久，你心情还是没有好些么？”抱禧忧愁地看着坐在对面一直低头咬着指甲的雀儿。

她心不在焉，一手托着腮，另一手食指正被她的红唇啃着，长长的发直直垂落桌面上，那模样很是柔媚。

“你还是不开心吗？”抱禧讨好地伸手拉拉她的发。“不然你说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雨势仿佛更大了，像是要将忘玑阁淹埋于红尘间。

金凤还是咬着指尖，然后她慢慢的慢慢的眼睛望上来，那美丽的视线停在抱禧稚气的圆脸上。

然后她说：“你师父从来不生气么？他永远都这么镇定吗？”镇定自负得让她非常讨厌。

抱禧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师父说，能克制自己的愤怒便能战胜最强的敌人。所以，他从不动怒的。”

金凤哼了一声。“学医的都这么无趣么？”

“师父最擅长的其实是奇门术数。”

奇门术数？她好奇地瞅着他。“什么是奇门术数？”

“一种用在战场上非常厉害的法术，就是能让敌人把假的看成真的，真的又看成假的，总而言之非常非常的玄妙。”他耸耸肩。“不过，师父说这法术不好，他不打算传下去，所以他也没教我。”

“他可真行啊！”她垂下双眼，纤瘦的肩膀也跟着垂下，看起来像一只丧失斗志的猫咪。

抱禧仿佛也感染了她的哀伤，声音哑了起来。“为什么师父说你很快就要离开我们了？”

“是啊，你师父恨不得快点将我送走呢！”无情的家伙。

抱禧凑过身来，声音更低了，低得仿佛只听见窗外的雨声，低得金凤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盯住她，说：“你……就是那个凤公主吧？”

她一震，抬起脸来。她没有回答，但是她露出了非常美丽妩媚的笑。

这一个漂亮的笑容，令得抱禧明白了，明白师父为什么对她总是太冷淡，明白师父为什么想将她快快送走──

师父违背约定，救了中原皇族。

他忽然也跟师父一样无奈地叹气了。“唉，师父一向最守信的。”这次却为了她背信，也许师父跟他一样都喜欢她。

金凤拢拢头发，难过地说：“你走吧，我要睡了。”

抱禧跳下椅子，夜已经很深了，他又拉拉她的发仰着脸道：“那好，我去睡了。小师妹，你身体刚好，心情要放轻松，不要伤心难过喔！”

金凤没看他，只是不耐地挥挥手，赶他走。

待抱禧一走，门一关上，她忽然抬起脸来，那美丽的脸庞不但没有一丝哀伤的神情，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那种笑就像是猎人看见美丽的兽，而露出的兴奋笑容，狡黠而灿亮。

她弹弹指，昏黄灯下，她看着被自己不知不觉中咬破了的指尖。

她垂下了美丽的眼，望着那纤白的指，无限爱怜地吮了吮。

“你完了，慕容别岳。”她沉思道。

仿佛为了回应她，雷声轰轰打了下来，震动她的心房，她一惊，陡然转身，看见窗扉被遽风吹开，啪啪作响。

她望着窗外一片朦胧，一片的凄风苦雨。

她走过去伸手想关窗，风拂来，雨蓦地溅上她的脸，她偏头一闪，惊愕地抚住湿了的那片脸颊。仿佛是被打了一耳光，她恍惚了。

想起了宫中备受呵护宠爱的生活，对照现在的处境，她低头扯紧了衣裳，想念起那遥远的温暖熟悉的地方。

我究竟在干什么？金凤不禁咬唇这样问自己。他不过是一介平民，她干啥要这样在乎他，这样委屈地求他？她可是堂堂尊贵的凤公主啊！

她怒火一涌，抓了烛台就往窗外砸去，那一道火焰划过雨幕，消失在雨中，整个房间霎时幽暗了下来。

凤公主环抱自己，瞪着眼睛，听着轰隆隆的雷声不停打在雨中，仿佛也打上了她的心，打得她双肩震颤不已，为着自己渴望他的情潮震颤不已。

她就这么默默伫立一室黑暗中，侧着脸仿佛在等着什么，也仿佛在挣扎着什么，然后在夜更深更深，雨势更猛更猛之际，她倏地抬起脸来，推开门扉，直直走出房间，骤雨立即扑上她的脸、她的身子，突来的冷意教她起了一阵冷颤。但很快地她迈开脚步，淋着雨，大步走向雨幕另一端他的房间。

像是在偷什么东西，她的心怦怦剧响。是的，她要偷他的心。她觉得非常冒险也非常刺激，以至于那些疾打在她身上的密密的雨都拦不住她前进的步伐。

长长乌黑的发湿了，丝绸衣裳也湿了，贴上了她的雪肤，终于她穿越过雨幕，大胆地推开褐色古老的门扉，像猫一样轻轻溜进黑暗里，然后她反手掩上门扉。

紧张地靠在门上轻轻喘息，心底揣想着那书生说的，那女子也是这样爬上他的床去。然后呢？然后──去抱住他！

金凤镇定翻腾的思绪，她深吸口气好稳住自己，结果吸进的满是他身上惯有的药味，胸口一热，更紧张了。

她习惯了黑暗，亮澄澄的眼搜寻起来，看见他安躺于床上。他睡熟了吧？她忽然庆幸起他医好了她那爱昏厥的毛病，否则此刻太过紧张的心跳一定又要叫她昏倒过去。

金凤悄悄地步向他，停在床畔。俯视他平静睡容，凝听他沉稳的呼吸，房外那凶猛的雨势仿佛都被这宁静的片刻隔绝了。

她的眸光细细地扫过他的睡容，他高挺的鼻，他坚毅紧闭的唇线──他真好看，温柔的俊美的线条，深刻的轮廓，狂放的黑发散在枕畔。

光只是这样注视他，她就心跳得不能自己。

她俯身下去，长发垂落下来，她双手撑在他身子两侧，微笑而大胆地贴近他的脸，研究着他沉睡的眉眼。她那对惯常带着霸气的眼眸，此刻望着慕容别岳时却是无限温柔妩媚。

她的脸又低了几吋，靠近几分。她瞪着他，她的唇几乎快碰上他的，忽然，一个声音划破寂静──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慕容别岳睁开眼，打她进来他就醒了。他注视她，声音很严厉。

她很冷，单薄的身子被雨淋得湿透，她看着他睁开眼，俯望他冷静自持的眼眸，然后她眼色一沉，浮现一抹极极得意的笑。

她很紧张，可是却笑得好坏。她眨眨眼，像一个天真的女妖。

“我在干什么？”她噘起丰润的唇。“我爬上你的床啊！”

慕容别岳镇定地仰望她湿透的身子。“你太任性了。”他刻意冷淡着口吻。“快下来。”她湿湿的发已经落到了他胸膛，教他的衣服濡湿了一大片。

他严厉的口吻，却令她更嚣张地伏上他身子，趴在他身上，狡猾地望着他。“抱禧说你从不发怒──”她微笑。“我倒想见识见识你的怒火。”

因为冷，她说话的时候喷出一冽冽薄雾，颇有一种烟色迷离的感觉，迷离之后是她绝色容颜。

她天真的笑，想起那书生的话，爽快清朗地对着他世故的脸，一知半解地说：“快把你的什么什么，变成我的什么什么，我们抱在一起什么什么吧！”

慕容别岳眼色一黯，她那过分美丽的脸庞染着湿湿的雨，雨痕蜿蜒落下她雪白的颈，蜿蜒进她胸前敞开的衣襟。

她的话天真得很好笑，可是现下的他非但笑不出来，反而还有种烦躁的感觉。

他轻轻叹息，望着她任性的脸庞。“回去吧！”

她湿湿的冰冷的小手伸过来摸上他刚毅如刀的脸，宛如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兽，犹天真地冲着他笑。

她勾起红艳美丽的唇，吐气如兰，胜利地道：“你完了……”忽然，她眼一瞠，身子一倾，发出惊呼。

原来，他一个翻身轻易地就把她制伏身下。他薄唇一抿，狠狠地扣住她不安分的双腕，将她的手牢牢按在她两侧，强硬的身子将她牢牢地钉在柔软的床铺上。

他生气了吗？她几乎窒息地盯着他，看他惯常沉稳内敛的视线变了，变得如刀一样锋利鸷猛，直直切上她惶恐的脸。

“不──”他声线亦如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是、你、完、了。”仿佛下了一个什么重大的决定，他捏住她的尖下巴，略略拎起。他俯低脸，锐利的眼瞪着她。

“你知道对付一个太任性的人要怎么办？”他轻声问。

那逼视的、刀一样犀利的视线、忽然令她头皮发麻，战栗起来。“怎么办？”

他低下脸，亲吻她的脸颊。她合上眼，感觉那个吻，吻上她眉毛和眼睛……耳边听见他的回答。

“就是让她受伤，让她学乖，你要见血了……”他目光炽烈地看她紧张地闭上眼睛，悠缓地抚摸她漂亮的任性的唇，沙哑慵懒地命令。“睁开眼，凤公主。”

她睁开了眼，感觉到他的身体好烫，重重地压着她。他的视线和平常的极其不同，非常陌生、非常强悍。

她望着他，忽然有一点后悔爬上他的床。她好像玩得过火了，她好像喊醒了一头沉睡的猛兽。

那猛兽黝黑的瞳眸深处，燃着两簇猛火，怎么会这样？换成他在对她得意的胜利的微笑。

屋外，又一道闪电劈过，劈亮了他英俊的面容，灼热逼人的视线。他唇边牵着一抹笑，笑得有一点狂、有一点野，甚至是……有一点放纵！

她浑身一震，感觉那道闪电仿佛劈中了她。

他俯视她惊愕的大眼睛。“你太任性了……”他哑声道。“该罚。”

他在凶她，低低的嗓音威胁着她。矛盾的是，那嗓音虽残酷却又温暖得令她心坎一阵酥麻。

慕容别岳勾起她小巧的脸蛋，拂去她额前湿了的发，狂野的视线停留在她惊惧又无辜的美眸底。“你怕了么？”他深眸底黑得发亮，直直注视她。她身上的紫色棉裳濡湿一大片，黏在她柔软的身躯上，凄艳地缚住那年轻芳香的胴体。他大掌按在她光滑的额顶，狂狷的视线扫过她微湿的躯体。

面对身下如此温暖柔软的身体，他如何能没有绮想？然而他知道他在犯错，她不是个可以放纵的对象。她好勇好狠，她会反噬他，她不会放他走的……

窗外雷声轰轰，震得人心惶惶。

他情不自禁将手往她额上滑落，滑过她嫣红的颊，滑过她眼畔。金凤迷离的眼盯着他，眯起了美丽的视线。然后，那温热的掌，伴随着他炙热的视线，往下蜿蜒，搜索她的每一寸柔软……一直抚过了她纤细的颈，抚过圆润的肩，再往下……她仰头便逸出一声轻吟。大掌停在襟口，停在那诱人深入的襟口，他的掌一半在外一半在内熨烫着她的雪肤……

他牵着那一抹笑，脸俯得更低了，黑眸盯牢她眯起的眼。“你怕了？”这不是她玩得起的游戏，他不是一个可以任人调戏的对象。

直视他楚楚动人的眼眸，她的眼睛忽然闪烁起来，同时他目光一凛。

她嫣然一笑，在他火一般炯炯眸底，她的脸亮了起来。

“不，是你怕了……”她笑道，感觉那火一般的掌正揉搓着她胸前细腻的肌肤。

慕容别岳目光一沉，强悍的身子猛地往她身上一顶，她惊呼，同时他伸手扯住她左腕，那力道令她皱眉。

他的口气不再温柔，像似在警告。“可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不怕后悔？”

金凤一愣，忽尔狂妄地呵呵笑了。她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去摸上他刚毅的面颊，摩挲那略略粗糙的轮廓。

“你完了──”她闪动着美目。“我喜欢，我要你。”然后她略带稚气，狂妄地宣告。“你、完、了！”

“你非得这样吗？”这样任性、这样好战……他左臂伸至她腰后，将她身子往上一抬。他注视她，她迎视他。

他凑身蛮横地要吻她，她脸一闪避开。他捏住她下颚，她怔怔地看住他。这一刹四目相对，无声的电流触动两人心房，他们的目光一样的犀利强悍。

他的唇又再次欺吻而上，那嫣红的唇瓣又一次闪开，像在玩耍，无心的玩耍却要命的勾引。

猛地，他一手按住她头顶，另一手倏然疯狂地扯去她的衣裳，同时灼热的嘴吮上那朵柔软唇瓣。

这一次她没有躲，因为她的心已经跳得她再无法思考其他。他的气息猛烈的灌入她口腔，烘暖她的嘴，同时震动了她的心坎。

欲望比窗外的闪电和骤雨更急、更猛烈，这一刹──他们的心都着了火。

慕容别岳移开他的嘴，一手按住她左腕，另一手用力一扯，扯落了她的腰带，他蛮悍的动作，引得她一阵惊喘。

她的紫裳松了，露出一痕雪肤，圆润雪白的胸脯隐约地快藏不住，濡湿的棉裳透明地缠在那柔软的肤线上，更显得媚人，引人疯狂。

他迅速地扒去那纠缠在她胴体上的衣裳。

她也不安分，大胆地张臂就去揽他壮阔的身，环抱那滚烫的雄性身体，甚至妖媚地仰头轻咬他颈上的喉节。

他发出一声低哑的怒吼，这可恶的小东西，非要击溃他所有理智，非要教他失控！

他扯紧了她的秀发，她逸出惊呼，猛地他夺去她的气息，将她按倒在床上，急切地吻她。滚烫的舌一旦碰上，两人都失了理智，他霸住她的唇像惩罚、像掠夺，惩罚她的贝齿，掠夺她唇内柔软，摩挲那缎一般滑嫩诱人的嘴巴内部。

她被桎梏在他身下，仍不服输地吮住他侵入的舌，逼得他吻得更悍、更狂、更猛烈，他索性压住她蠕动的娇躯，像攫住一只好玩的猫咪，而她的爪子，被他按在两侧，她只好用嘴攻击他，她的攻击就是不断地尝试追逐他的侵入，他侵入她含住，他摩挲她吸吮，他撩拨她的柔软她便勾引他的热。

呵！真个要猛火里融了……

她被他吻得像蔷薇开了，唇红了，脸红了，身体在他灼热的身体下烫了，她快窒息了，她忽而避开那霸道的吻，仰头逸出一句喃音，呼出一冽白雾，但他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扳下她的脸，再次热切地覆上嘴，封住她的呼息。

心火一经点燃，就无法停，如脱缰野马，如离弦的箭……

“你当真受得了？”他啃噬她那被他吻肿了的唇，他的激情比她的霸气更骇人，他决心不轻饶她了。

金凤在战栗，可那是兴奋的战栗。这情欲来得又猛又烈，她太年轻太生嫩，她并不知该如何应付这陌生的汹涌情潮，但她不怕，她决定顺应着直觉本能，她想要他，想要他啊……

她不会投降的，她和他一样疯狂，体内深处欲望在驱策她，驱策她深深地、紧紧地抱他，再近一点、再紧一点。

于是她不在乎她已浑身赤裸，不在乎他灼热的兽一般的视线，也完全不知矜持，胡乱地去扯他衣服，急切地摸上那一片结实的胸膛，那完全不同于她柔软的滚烫的肌肤。

她天真的抚摸竟变成了最炙的火，他低呼，抓住那顽皮的手。

她眨眨眼，他火热的视线瞪着她。

这一刹那，激烈的疯狂的动作都停了，四周都静了，静得只听得两人剧烈的喘息。

她在他的注视下，勾起顽皮的笑。

“快……”她犹天真地煽火。亮晶晶的眼迎视他。“快把你的什么什么变成我的……”她努努嘴。“我们要什么什么了吗？”

“你该死！”他怒叱。

这短暂的静默就在这一句“你该死”中结束。

欲望排山倒海而来──

慕容别岳除去自身衣物，那雄壮如刀刻般完美的雄伟的身体，看得她脸颊更烫，啊……她怎么好像快昏厥了？是什么要烧死她了？

是他的身体来烧她。

他并不温柔，或者她也不需要温柔？

欲望用最原始的方式呈现，那是一种略带点残酷又混和着温柔的折磨。他顶开她双腿，那美丽的白雪般的腿马上像蛇一样勾住他的身体。

她果真大胆放荡的同时又显得生嫩无辜，无辜的勾起男人最深层的欲望。

慕容别岳看着她美丽的眸子，身体最热、最强悍的地方抵在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

然后他注视她，仿佛用那火般的视线穿透过她的眼瞳深处，爱抚上她的心，仿佛模拟着他进入时她该有的表情。

然后他按住那纤瘦的肩，撑起上身，像豹在俯视着他的小猎物。

小猎物比他更没有耐心，她抿起红唇，凝起眉头，感觉某种尖、韧、热、硬，抵在她柔软、温热、湿润之前。她非常非常渴望，渴望这个莫名的危险穿透她的身体。

而他只是缓慢地停伫，缓慢地摩挲她，撩拨她痛苦的欲望。

金凤仰望他，是的，她又在仰望他了，仰望他高高在上、神一样独裁模样，她很不甘心。

她立即作了一个决定，一个危险的决定──她，前、进……

这是一个非常要命的举动，当那湿润一前进他就再没有退路了，所以他狠狠地挺进。

霎时她惊呼，揪住他肩膀，一股炙热紧痛的感觉入侵。她呻吟，眼眸一睁发现自己作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真的危险。

他又一次将她按倒，蓦地又挺进几寸。她仰头喘息，柔软收缩着，忍耐着他的存在。他牢牢按着她坚决而强势地进入她的身体，不给她后悔的机会。

雨水和汗合而为一，他的刚强如刀，她的柔软如网。男与女，阴与阳，如此契合，融为一体。

他一直俯视她，看着自己一寸寸缓慢挺入时她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他的心深深地悸动着。

她一直没闭上眼，倔强地瞪着他，轻咬着唇瓣，忍耐着他挺入时，每一寸的摩挲，如此紧、如此密、如此撼着她的心坎。

疼痛又不真的很疼。她揪着可爱的细致的眉，噘起漂亮的泛着润泽的唇，有些痛楚又有些兴奋，有些天真有些带着几分妩媚和无辜地望着他。

“要投降了吗？”他毫不留情，将自己挺入她柔软的最深处，看见那月般皎白的脸布上薄汗，密密的晶莹的细汗，她的脸更艳了。他直入到她最深处，忽然又变得温柔，极其温柔地俯身啃她的唇。在这么亲密结合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闭上眼睛，像是谁也不肯妥协，谁也不肯让步。他们凝视彼此，亲密地抱着彼此。他看着她，开始在她体内蠕动，她被他抱着，深处缚着他，任他在她体内撒野。

他时而愤怒地揪住她的发，时而温柔地亲吻她的颊，时而甜蜜地喊她──“雀儿……”时而威胁她。“你飞不走了……”时而吓她。“你说你该怎么办？”时而生气狂妄。“你真该死，真调皮……”

当那节奏变得疯狂，在她最深处疯狂，紧密的猛烈的侵袭她，他悍然道：“你完了。”

蓦然间，她相信，她真的完了。他的力量如此强大，她觉得他连她的心也一并穿透。

他攫住她最深的地方，揪住她初生的欲望。她好热，完了，她呻吟地攀住他宽阔的肩，呻吟……她无助地紧紧地攀住他，在他背上留下两道红痕。

那几近野蛮的强势的力量狂猛地袭击她。“不要……”她忽然害怕那凶猛迅速袭来陌生的强烈快感。“不要……”是如此猛又如此快地要击溃她，她意识到自己的崩溃，彻底失控的感觉。她害怕了，她哭了，仰头尖叫：“不要……”她在他的侵略中疯狂痉挛，狠狠抽搐起来。

而他在她的战栗中释放出自己，温暖了她的深处，濡湿了这一个疯狂的美丽的身体。

就像窗外下了一夜的雨，狂肆而凶猛地濡湿了这一个世界。

※※※

一夜激情缠绵之后，凤公主却是大病一场，持续几天几夜高烧。

总是如此，她的身子总是禁不起她刚烈狂野的性子，她病了，高烧数日。可是，昏迷中，她一点都不怕，她知道，慕容别岳会治她，他是医者，没什么困难的。

慕容别岳将她额上湿巾换下。

她睁开迷蒙的眼看着他。

“我怀孕了吗？”她沙哑地问。他该娶她了。

他怎会不知她的诡计。“你的体质没那么容易怀孕。”他诚实道。微笑着看见她失望的抿起红唇。然后她瞪着他，张开粉臂。

“抱我。”她命令，她喜欢被他抱着的感觉。

慕容别岳笑着摇摇头。“你该好好休息。”他起身欲走，衣衫一紧，她揪住他的衫子。

他缓缓转过脸来注视她，她的眼神很坚决，声音很笃定。“你是我的。”

他眼色一黯。“不，我就是我，而你是你。”就算有过那缠绵而激情的一夜，就算她的确让他犯了规，让他心动，可却不足够令他出卖自己。他知道她喜欢占有，而那恰恰是他最最厌恶的感觉，他不爱受拘束。

凤公主骄傲地道：“我不信你不喜欢我。”她又一次命令他。“和我回宫，我要永远和你一起。”

他残酷地觑着她。“你不能命令我。”

“我可以、我可以！”她坚定地喊。

“我感激你给我最好的一夜──”他目光温柔，言语冷酷。“但我永远不可能跟你走，那不是我的地方，更困不住我。很抱歉，我注定要让你失望了。”

她身子一震，眼睛缓缓红了，颤抖起来。即使在那么亲密的缠绵过后，他还是不肯让步么？

蓦地，她抽出枕头就打向他。“混帐……”她不顾虚弱的身体，跳起来扑打他。“我是公主！”她扬着发疯狂咆哮。“我命令你，你就得听，因为我是公主、我是公主！”她绝望的使劲去打他，他没躲，他只是站着任由她发泄。

那一声声的“我是公主”，听起来非常凄厉，但，是公主又如何？他不要她！她高声的强调显得更狼狈。他一直高傲的冷漠的睨着她，任由着她撒野。她咆哮一阵，胡打一阵。忽然虚弱的身子一软，他及时拉住她的双手，她脆弱的跪坐地上，仰视他那张俊美但残酷的脸。

她望着他深邃的黑眸，感觉自己的感情全被葬送在那两江深潭底。她眼睛红了，心为什么这么痛？

她哽咽地问他：“你告诉我……你是大夫你告诉我……”她眼前一片朦胧。“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心好痛……”眼泪冲出眼眶，淌落那姣好的细致的脸。“告诉我……为什么……这样看着你……我的心好痛……”

那是爱情啊，甜蜜的背后多少辛酸泪。她已经爱上他了，而他呢？他仿佛更爱自己。

她迷蒙着眼瞪视他，她颤抖着双肩啜泣。一颗颗的泪都似珍珠，散落一地。

“或者……”她啜泣道。“或者、我不回去……我跟你走。”

他蹲下来将她揽进怀里。“不要任性，可想过你不回去，你的人会如何？不要自私──”

“最自私的是你。”

他一震，抱紧她。她哭倒他怀中，愤恨地指控。“最自私的其实是你！”

慕容别岳忽然将手打横轻易抱起她，将她抱至床上。她是那样脆弱、那样娇小。

“你的烧还没退，不要那么激动。”他帮她盖被。他在床畔坐下来，低垂双眸注视她哭泣的脸，他看着她的眼泪仿佛无止尽地不停翻涌。

“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么？”她伤心地望着他。“你讨厌我是因为我是皇族的人么？”

他温柔地横过身子，手肘搁在她被子上，然后他就这么托着下颚，斜着脸垂眼看她哭泣。

他的黑发像夜幕那样散落下来，衬着那张出色的面容，有一种狂野不羁的气息，像是谁都不能掌控驯服的兽。

金凤难过极了，这个男人为什么能那样温柔地看着她哭泣，为什么能那样不在乎的任由着她哭泣？他一点都不心疼么？

这样想，她鼻尖一酸，眼泪淌得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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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要哭了。”他微笑，伸手，食指轻拭她湿透的脸颊。他的表情就像在哄一个孩子。“雀儿……”他笑着研究她年轻气盛的脸。“是不是你要的都非得弄到手？”她哭得他心都疼了。

“是。”她固执地。“我要的我就要。”她吸吸鼻子认真地道。

他笑意更深。“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一起。”他眼色一黯。“你只知道你要什么，你拚命想拥有你要的一切，而我和你恰恰相反。”他抚去她的泪痕。“我太清楚我不要什么，我一直在舍弃和逃避我不要的，只有舍弃，人才能真正自由。我已过惯逍遥的日子，你关不住我的。”

她哭得一塌糊涂，生气地捶了一下床，“哇”的一声哭得更放肆了。“如果我不能要你……我心痛……”她稚气地嚷。“我想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他抚摸她可爱的嘴唇，忽然，第一次很深情地看她。“虽然你的身体好了，要改善你脆弱的体质却不是一、两天可以完成的。”他爱怜地。“你在宫中可以得到最好的照顾，食衣住行都可以用到最好。”

“你可以照顾我。”

“我不可能时时注意着你，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他摸摸她的头。“何况，宫里多的是数不清珍贵的药材，可以让你恢复得更好……”

金凤忽然抓住他的手，他目光一敛，任她将他的掌心贴上她脸颊。

她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眸。“你不会舍不得我么？”他的手好大好暖，让她好有安全感。

可是他的声音却冷淡如刀。“我会怀念你。”他说。“那不是也很好么？”他的掌心湿透了，那是她的泪，她泪眼婆娑，哭得眼眶都肿了。

不，那一点都不好，只有怀念是不够的，没有了他活生生的人，怀念不是显得更残忍？她啜泣。

他目光一沉。“你要坚强……”他冷酷道。“你是公主，你一声令下，可以让千百人生千百人死，比我这一次只能救活一人的医者更具有力量。”他期望能改变她好胜好勇的性情。

可是她执迷不悟，她伤心，垂下眼睛，沮丧地说：“不，你胡说……”她俯视着自己的泪一串串滴落床榻上。“如果我比你更有力量──”她咬唇狠道。“那为什么我却没有力量可以让你爱我？”

慕容别岳听了，收手，缓缓敛起眼眉，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案上油灯燃尽，滋的一声灭了，吐尽最后一缕烟，哀怨的黑幕张开，笼罩了这个房间，笼罩了他们。

然后是令人窒息的静默。

他不再说话，或者是为着她的固执气恼了？

她咬着唇也难过的不再开口，只是默默低着脸掉泪。

被上，他手肘一沉，倾过身来。

金凤睁大眼眸，唇瓣一热，他斜过脸来吻住了她。

她诧异的睁着眼，感觉他温热的唇贴着她的，她合上眼，辛酸地感受他温柔又深切的亲吻，感受他藉着他的唇舌熨烫她的嘴，他的黑发摩擦着她的脸……

那个吻慵懒、缓慢，却缠绵了非常久。

她很想问他，如果真的不爱她，为什么可以这么深情的吻她？

那个吻结束后，黑暗里，他的声音浑厚低沉。“雀儿……”他解下颈间一直佩戴着的鹰形玉佩，套上她的纤颈，帮她牢牢系上。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得他低低说：“就让这苍鹰代替我，永远安枕你美丽的颈。不要哭了，眼泪不适合骄傲的你。不要求我了，哀求不是你凤公主擅长的。你……饶了我吧！”

那只鹰忽然似是要从她胸前飞起，原来，是她那剧烈起伏的心在鼓动。

你饶了我吧……

这句话成功地遏止她的泪，同时冰封她的心，她的心仿佛为着这句话下起一场大雪。

他没说他爱她，他说，你饶了我吧……

这句话像刀一样，直直砍上她热血沸腾的心。有什么比一个你深爱的男人求你饶了他更令人心寒难堪？

金凤没答话，她伸手揪住那只玉佩，紧紧揪着，仿佛将自己的心掐碎。那爱极所生的恨，将她推落痛苦深渊，她热血沸腾，为这句话沸腾。

她不知道慕容别岳这么说，已经等同向她示弱了。

他从不求人，他恳求她饶过他，是心底深处意识到自己抽芽的爱，是怕自己撼动的心。在某种意义上，他其实已经臣服于她，臣服于这个漂亮的霸气的小东西。

爱是一场角力，很难分输赢。她完了的同时，他、也、完、了。

分离的日子近了。

连下几日的雨停了。天色很低，雾气重，连呼吸都感觉那冷湿沁入肺底，仿佛是天空的泪在渗透。

雨是天空的泪，那雾呢？泪后的余韵么？像哭过的眼睛，那泛红的湿润的眼眶么？

高烧已经退了，金凤的心也趋于平静了。是不是她也已经明白了、接受了与他无缘的事实？此刻她眯着眼睛仰望低低的天，看着天际翻起的暗涌，灰灰的密云。

“小师妹……”忽然远远那端，抱禧矮矮的身子奔上来，喘着喊她。

一见到抱禧，她苍白的脸容绽出艳艳的笑，一点都不似方才那忧郁的表情，一点都没了那脆弱的模样。

“我回来了──”话未说完就被金凤拉到一边去。

“你办妥了吗？”

“嗯！”他用力点点头。“皇城守门的大叔答应帮我送给奇+shu$网收集整理那个桃儿……”抱禧好奇地问。“那袋子里放的是什么啊？”

是凤公主的随身玉符，那代表着她本人。当然，里头还有一封很重要的信。

金凤只是笑。“你干得很好！”她习惯性的官腔道。“想我赏你什么？回宫后我差人送给你。”

抱禧有些生气，仰望眼前这个美丽女子。“我才不要你赏呢，帮你是因为喜欢你。”

她一震，勾着红红的唇笑了，斜着脸看他，看着这个小弟弟似的少年。“你……你真喜欢我？”

他伸手，习惯性地拉拉她的长发。“要是我比你大些，我一定娶你……”说着，他又有点儿哀伤。“不过，那怎么可能呢，你是公主呢！”

“公主又如何？”她有些生气。“是公主才好，公主想嫁谁就嫁谁，想干么就干么……”

“你真是那暴君的女儿么？”抱禧忽然问。

金凤脸色一黯。“大胆，这样说圣上？不要脑袋了？”

抱禧傻呼呼地看着她。“那你杀过人吗？”

“我……”金凤有些惊愕地。“我没有。”

“难怪你身上没血腥味，你喜欢我师父吧？”他忽然又问。

金凤倔强的别过脸去，她没回答，只是忧郁地垂下美丽的眼睛，听见抱禧低低的声音。

“那好，师父最讨厌血腥味了，你一定要当一个好公主，不要像你父亲那么喜欢砍人脑袋……”

“我干么要听你们的！”她生气怒叱，掉头离开。

※※※

到了分别的日子，金凤表现得很平常，并没有慕容别岳意料中的哀伤。

他将亲制的纸鸢交给她，她收下来，跩在臂间。

夜深露重，他领她下山。一路上四下无人，只有松影在地上婆娑，晶莹的月光撒落他们身上。

他嘱咐：“回去后，一年内切记还是不要碰荤食，不要增加你身体负担。”

“不要！”她走在他身后，唱着反调。“我一回去就要大吃特吃。”她抓起一小撮辫子，在手上甩啊甩地。“我要吃烤得香喷喷的羊肉──”她望着天上明月，大声地道。“还要鲁的炖的蒸的炒的炸的猪肉牛肉鱼肉鸟肉鸡肉，我要吃一堆的肉肉肉肉肉，然后长一堆的肉肉肉肉肉！”

他一震，摇头，转过脸来看她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何必跟自己身体过不去？”他叹息。“何必拿自己气我？”他徐徐前进，淡淡雾中，身影飘逸俊秀，声音低沉浑厚。“好不容易捡回命，望你珍惜。”

金凤没答腔，她小小的个子，慢慢跟在他后头，她摸摸臂弯里的纸鸢。“这个纸鸢没抱禧那个大。”她抱怨。“我不是说要最大的吗？”什么她都要最好的，她是公主啊！

慕容别岳不理她继续前行。

她瞪着他沉默的背影。“喂，我在跟你说话呢！”她嚷嚷，他还是不理。她抿起红唇，敛眉，忽然奔上去，打他背后张臂将他紧紧抱住。

他一震，停步了。那双纤瘦的臂，环抱他胸前，皎白的手熨得他有些心慌。他能感觉，她美丽的脸贴在他背上，好像一把火在烫着他的背。

天上云朵缓缓流动，月儿忽明忽没，云的暗影在地上烙印，如一轨暗痕，交错，交错的还有他们溶在一起的影子。

慕容别岳垂眼，有些恍惚地凝视地上他们的影子。从来没有为谁停过他潇洒的脚步，从来没有为谁踌躇。可是这个美丽的霸气的少女，千方百计，执意的要喊他、拦他，他感到自己那向来非常理智冷静的心在动摇，在那双皎白的小手下隐隐被撼动了……

金凤无限柔情无限温柔地用脸颊磨蹭他坚实宽阔温暖的背脊。“你没听见我喊你么？为什么不停下来？为什么不睬我？”她转过身，不肯走了，赖皮地将背倚靠着他的背，扬起他给的纸鸢，在月色下细细审视。

白色薄纸制的纸鸢，在银色月光下，薄得透明。她仰望它，透过那透明的薄纸，隐约可以看见月河流云的移动，月影的变幻，那一方纸鸢仿佛也有了一个美丽的奇幻世界。

她贪看着，仿佛着迷了。他有一双巧手，她看着那纸鸢中央一只手绘的鸟，飞翔的鸟儿，很秀气的飞翔的姿势。

“这不是凤凰？”她说。

“那是喜雀。”一直沉默的慕容别岳轻轻说道。“会带给你幸运的喜雀。”他又说。“纸鸢越小，才可以飞得越高越远。”他温柔地解释。

她将它往天的方向又举高了些，忽然眼一睁，兴奋而稚气地嚷：“云在纸鸢上了，这样瞧，好像是云在纸鸢上飞呢，我把云儿抓住了，哈哈……啊！”他移开身子，背后忽然失去了凭靠，她往后一倾差点摔倒。

她生气，陡然转身，看见他淡漠地望着她。

“走吧！”他说。一阵风吹过，他的发他的衣袂在风里飘扬，他的人显得更缥缈更淡泊了，淡得仿佛要消失了。

“那么迫不及待要将我送走吗？”她瞪着他，他则是一脸平静，深邃的眼睛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抿起嘴，跩住纸鸢，走到了他前头，走得很快很急，而且不再开口说话。

重新迈开步伐，慕容别岳面色凝重。他望着她一头乌黑的发亮的发，望着她纤瘦的肩膀，望着那娇小玲珑的身子。他知道那金裳底下的肌肤，比月更亮更白更艳。他知道，那一晚双手曾在那美丽的身躯上游移，他皱眉，为自己烦躁的思绪。

望着她背影，看见她不时伸臂似在抹脸。她哭了么？他心乱如麻地猜测着，却不敢给她安慰。他们身分悬殊，他们志向不同，他们之中一定要有一个人是理智的，那个理智的人绝对不会是她。

于是他只好默默望着她默默啜泣的背影，一路心疼无比地望着她，温柔的眼神眷顾着她默默饮泣的背影……

皇城在夜里，庄严肃穆静声立着。城门卫兵守护，城旁一角，他们停伫──

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

凤公主凝视眼前神情俊朗、神采飞扬的男子。

她问他，用一种非常严肃的态度问他：“慕容别岳，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可愿当我凤公主的驸马？”

他注视她晶亮的眼睛，讶异她为什么不懂得放弃，她分明老是因为他的拒绝而伤心，为什么还要一再尝试？

他深深注视她，然后还给她一抹淡淡的笑，自负的笑。然后他抬头观察了一下天色，看了一眼高耸的城墙，然后视线再度回到她期待的脸上。

“该走了。”他温柔地向她张臂，就像当初那样。“抱住我。”只是这次，是为了送她返宫。

金凤脸色一沉，他还是拒绝，还是拒绝！她走上前，生气且用力地抱住他。

“抱紧了。”他撂下这句，同时身子一偏，手一扬，如燕般轻易地飞跃而上，不到一刻时间，那俐落的身手，施展着上等轻功，将她平安送抵长命殿内。

院景一如离开时那般清静，廊上只有红红灯笼映着黑夜。宫女都休息了，一个人影也无，每个人都还以为公主在寝室内病着。

他放她下来，对她温柔而宠爱的微笑。“公主。”他俯视她清丽的面容，她好像比初识时更美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仰望他，非常不舍地漾着水气，仿佛是泪在闪烁。他硬着心肠，还是温柔道：“就此告别。”

她深深看住他，慢慢地，那双美眸红了，他看着她可爱的鼻尖也跟着红了。

他哑声笑问：“不跟我说再见么？”还在和他赌气？再蹉跎下去，怕又要看见她淌泪了，他无奈地笑。“那么，再见了，凤公主。”语毕，他转身要走，忽然听得后头一声喝叱──

“拿下他！”

猝然，天空骤亮，四面八方涌进早已安排好的侍卫。檐上一列弓箭手上弩。无数火把，重重兵力，滴水不漏地包围住他们，刀光在火把下亮着寒芒。

暗处，桃儿缓缓步出，向公主行礼。

慕容别岳沉默，一点也没有惊慌或震惊的表现，他只是缓缓转过身来，凝视凤公主。

他还是不改那从容优雅的笑。“这就是你报答救命恩人的方式？”火把的热焰，燃亮他深邃黝黑的一对眸子。

“是。”她也笑，缓缓地勾起红唇，霸气自负地笑。“我要报恩。”她笑得很野蛮，可是在火把的热焰下，显得很美，一种放纵的美，放肆的美。“所以要招你当驸马。”她根本至头至尾都没有放弃过这个念头，她绝不甘于失败。

他直视她狂妄的黑眸。“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他清晰字字道。“对付一个太任性的人怎么办？”

“我知道──”她娇媚地笑，挑眉道。“就是让她受伤。”她很得意很任性冲着他笑，像是在猎着她心爱的美丽的兽。“但是你忘了，我是公主，这里所有的人都保护我──”她笑意加深。“我不会受伤。”

“是吗？”

重兵之下，慕容别岳只是挑眉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在众人还没回神之际，蓦地跃上天际，那仿佛是一瞬间一转眼的时间，众人一慌，檐上弓箭手立即拉弦。

他竟还是要走？金凤一惊，见重兵扑向他，刀光剑影在这一瞬间齐闪。

当弓箭手扯紧弦，金凤脸色一白，大喝：“慢、不要伤他！”

太迟了！

当慕容别岳忽地跃上檐去袭击他们，弓箭手惊骇地松手，数把箭射向他──

“不──”那利箭寒光，扎痛她的眼，金凤战栗的冲进刀光剑影里。

“小心！公主！”桃儿急呼，也冲了过去。

重重兵力猝然慌乱地退开，收刀，全退到一旁。

只见公主抱着那坠落的身影。“不……”她浑身颤抖着惊见慕容别岳胸前插着一枝箭，喷出的鲜血如雨，她眼前是一片怵目惊心的红。

“不！”她按住那殷红的伤口，企图止住凶猛的血，她慌张失措六神无主。“不……不……”那恐惧从胃炸了开来，头皮一阵发麻。望着他面无血色的面容，她怕得要疯狂。她颤抖着伸手探他鼻息，蓦地整个人往后一软，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仰脸仓皇地望着桃儿。

“我做了什么？”她抱着他剧烈颤抖，忽然崩溃的仰天咆哮。“不──”不要对我这么残忍，不要这样对我……

当凤公主那一声痛心的凄厉的呐喊划破寂静夜空的同时，皇城外，一抹孤傲的影子立于月下。

那身影非常朦胧，非常淡，甚至有一些透明，仿佛只是一缕魂魄。

那一抹隐约的影，是慕容别岳的分身。他背对着皇城，听见那一声恸喊，转过脸来遥望皇城，夜风凄冷，她的哭哮震得人心碎。

他仰望那高耸的皇城，轻声低语：“再会了，雀儿。”他优雅地离去，留下那个正抱着他分身痛哭的凤公主。

※※※

丑时，忘玑阁内，抱禧小心翼翼守护着八卦阵内安睡着的慕容别岳，阵内每一方位都点了一根白蜡烛。

忽然一阵冷风扑进，蜡烛熄灭。

抱禧立即上前观视，慕容别岳缓缓睁开眼。

“师父！”他扶起慕容别岳，焦急地问。“公主平安送回去了吗？”

慕容别岳起身，拂拂身上细尘。“她回去了。”

抱禧帮师父递来干净的水盆让他净手。“师父，为什么您不亲自送她，为什么要施法？”

慕容别岳没说话，他将案上写着他生辰的纸人拿起，燃火，将之烧毁。

“师父……”抱禧望着师父背影。师父的表情好严肃，他不敢追问，方才他亲眼见那纸人染了血，这一路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慕容别岳俊秀的脸容凝视着纸人烧成灰烬，他冷冷道：“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都好了。”抱禧小声地问。“这次我们要去哪？”

“离中原最远的地方。”

“回大理国寺吗？”抱禧问，师父是法王的孩子。

慕容别岳凝视窗外一轮明月，他缓缓撂过黑发沉思。“不，不回大理。”流动的暗云，将月色撩动得越发凄迷。她应该还在哭泣吧？早早便算出她不可能轻易放他走，出此下策，他心中亦不好过，总觉得自己第一次对人有了负疚感，第一次觉得自己竟可以如此残忍。她会为他哭多久呢？她会记取教训吗？但愿她改掉那任性妄为的坏脾气，如此她脆弱的身体才能真正平安无事跟她一辈子……

抱禧困惑的凝视师父萧瑟背影，一向顶天立地的师父，此刻怎么忽然好似变得非常渺小非常脆弱？而且……显得心不在焉？

他又问：“师父，我们要去哪？”

慕容别岳合上疲惫的眼。“我们前往边境，那里长年战事不断，你可以实地磨练医术。”

“喔。”他见师父缓步离开书堂。师父是为着舍不得忘玑阁才愁眉不展的吗？

慕容别岳推开门扉踏入客室，就在方才不久前，她还住在这里。

雪白的床单还有她弄乱的痕迹，慕容别岳停伫床边，垂眼，目光温柔。他伸手抚过枕上凹痕。仿佛看见她雪白如月的脸枕在上头，他搜寻着床褥，俊朗的脸容忽然勾起一抹很淡很浅的笑。有了，他伸手，捻起一根细发，双手将它拉直，在昏暗的视线下仰头凝视。

他表情莫测高深地注视了一会儿，再抽出预先准备的白帕，将之细心地搁入里头，裹住。

拉开胸前衣襟，将那束锦帕塞入襟内。

柔软的发线，仿佛贴着他的心，随着他的呼吸和着他温热的体温起伏……

背后忽然传来声响。“师父。”抱禧走进来。“书册都装好了，不过满柜的药材我不知道要捡哪几种带走？”

慕容别岳转过脸来，疼爱的摸摸抱禧的头。“当然是捡比较罕见的药材，来，师父教你。”他亲爱地拉起抱禧的小手。

抱禧忽然抬头又问：“师父，你要她的发做什么？”

他看见了？慕容别岳微微一震，停住步伐，斜脸俯视抱禧圆圆的脸。

“抱禧，师父需要这根细发……”他蹲下来，直视抱禧困惑的眼，微笑地教他。“人一天要掉近百根头发，而那些落下的发丝，不论是遗落在哪个地方，黄土里或是花溪间，芳草里或是房间枕上……不论经过多少年，不论发的主人离开多远甚至是天涯海角，要知道发主的健康状况，甚至是想知道发主是否安在世间？”他眸光转趋严肃。“只要一根她遗落的发，就可以随时窥知她的生死与身体状况。你千万不可以小看这么一根细发，它永远随着发主变幻无常。”他意有所指地道。

“人的感情会变，行踪居所无常，发却是最衷心的，永远和它的主人有着无形的牵连，相存相依。”

“真的？”抱禧不知为何，听了，竟不住一阵战栗。只要一根长发，竟可以永远知道一个人是否安在，是否健康，这太玄妙了，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为什么江湖术士可以藉着人的发施术，就是这个道理。”

抱禧忽然捂住胸口，眼眶竟然湿了。

慕容别岳拍拍他面颊。“怎么了？”

“我觉得好可怕……”他难过的红了眼眶。“师父，你千万不要教我怎么看发，我不要学这个。”他哽咽地。“想想我若是懂得辨识发相，发现在乎的人其实已经死了，而我连那人在哪都不知道，多可怕……多伤心，要看见发相知道她着凉了、生病了……天涯海角……也帮不上忙，这会有多着急？多难过？我觉得这门学问一点都不好，要是我……我情愿永远不知道。”

“抱禧啊──”慕容别岳微笑，放柔了目光。“你这么感情用事怎么成为好大夫？”

“难道要成为好厉害的大夫就不能有感情吗？”

“至少要把感情放得很淡很淡，这样诊病时才能冷静下判断。”

“师父，你的感情很淡很淡吗？”他问，看见师父敛容。

想起对凤公主的欺骗，慕容别岳淡道：“也许吧！”也许他是个寡情狠心的人。

“既然如此，干么还要带着小师妹的发？”

想知道她身体好吗？想知道她平安吗？想保留她的一点讯息，天涯海角的寄予关切？

慕容别岳被抱禧问得无语，清朗双眸头一回添了一抹忧郁。

※※※

天已经快亮了吧？天色转趋深紫，曙光就快要穿透暗云，而凤公主的心却是永恒的黑暗。

桃儿担心的凝视公主，她从子时就坐在花苑里，一直紧抱着那具已经失温的男子痛哭，从崩溃的嚎啕大哭，到如今失了声音的抽噎啜泣，她这样伤心下去身子怎受得了？

“公主？我让人给他葬了，好不好？”

“不！”金凤猛地抱紧怀里的人。“再让我多抱他一会儿──”她呻吟。“也许……也许再一会儿他就醒了……”

“公主──”桃儿担心极了。“您不要再哭了。”她惯常地劝着。“桃儿怕您身子受不住，要昏厥了。”

凤公主听了，身子一震，缓缓抬起脸来望着桃儿，那蓄满了哀伤的双瞳，是桃儿不曾见过的眸色，殷红如血，桃儿不禁慌得退了一步。

“不……”金凤摇头，干涩道。“我再不会昏厥……”她喘息着，像是受不住巨大哀伤般的战栗。“我好了，我已经可以用力笑也可以痛快的哭，桃儿，我再不会轻易昏厥，我已经好了──”她激动的紧抱怀里的人。“是他治好了我，是他……”金凤忽然揪住桃儿衣裳，目光湿润，声音无限凄酸。“可我现在恨不得能眼睛一闭昏过去，不要这么清醒！我情愿长睡，让这只是一场噩梦……我……”她合上眼痛心呼嚷。“我杀了他、我太可恶，我太坏了……我简直是恶魔，简直该死！”

桃儿惊惧的扑过去抱住公主。“别这么说、公主，您别这么说，您不是故意的，这不能全怪您，这是意外，是意外！”

“这不是意外……”金凤颤抖地任桃儿死命抱着。“是我太任性，妄想留住一只苍鹰。”她痛心的领悟，她恨不得杀死自己，她哭吼。“可我没有那么大的天空，是我的自私害死他，是我该死，我蠢，我太蠢了……我得不到自由就想拉着他作陪，我简直太坏了！”

“公主……”桃儿的心仿佛也被公主哭得碎了。“桃儿求您，放过自己吧，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既然事已至此，您就别再折磨自己了，桃儿求您……”

金凤仰起脸，睁开空洞的眸子，看着曙光从密云里透出脸来，仿佛又看见慕容别岳那张俊美的脸，他那如刀般犀利的盈满睿智风采的一双眼眸。

对一个太任性的人该怎么办？

金凤无语望着苍天。

就是让她受伤，让她学乖。

金凤抿起抖颤了一夜的唇。

“我是公主，我不会受伤。”

是吗？

“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她痛彻心扉对天空咆哮。“慕容──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她仿佛看见一只苍鹰骄傲的飞掠长空。

金凤揪住心扉。“你……你果然伤透我的心。”

凤公主的心在这一天，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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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天历十二年──

边境冲突日盛，大理王野心勃勃，藉着凝烟公主事件为借口，一边向皇朝要人，一边策兵入境，妄想并吞中原。

边境冲突不断，蛮人与汉人矛盾相处。

而从遥远的天京传来人民拥戴凤公主的消息，这些消息不断的涌向边境，传到了慕容别岳耳中，全化做宽慰的笑。

人们说凤公主在一场大病中，起死回生。尔后性情大变，不但央求父皇废除死刑，从刀下硬是救了数千条性命。更怂恿父皇停止二十余种酷刑，减低赋税，大兴佛寺普渡众生，开放粮仓供难民领取。

人们津津乐道凤公主的善良仁慈，人们称颂他们景仰的凤公主，说她如何的美丽，如何的温柔亲切。

远在边境城内的慕容别岳每每听及她的事，总庆幸自己没做错，总欣慰自己的决定。她代替他双手，救活无数人。

医馆内，帘后，慕容别岳安坐案前，他隐身代这儿主事的陈大夫诊病。

一条壮臂从帘下伸进来，他垂眼按住脉搏，凝神敛眉，半晌，松手书写药方，一直等在一旁的陈大夫立即眉开眼笑地抓了药方探头出去。

“喏，去抓药吧，下一位！”呵呵呵，他笑咪咪坐回椅上。自从这神医匿名来帮他诊病后，生意可是大大兴旺，来的病人不管病得多重，这先生都治得好。

一条玉臂从帘下伸进来，慕容别岳缓缓按住脉处，忽然，眼一怔，没有脉息？难道……他翻过手臂寻上特异的脉处，果然是──蓦地，他霍地起身在陈大夫惊呼声中，扯落布幕，同时心陡然一紧，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不是她……

那女子乍见慕容别岳俊美的脸骇住了。“你……你是……”怪了，怎么不是陈大夫？她脸红，被那张太过英俊的脸给惊骇得忘了呼吸。

陈大夫忙把布廉挂回，他困惑地觑着慕容别岳。“先生，你怎么……”

慕容别岳怔怔坐下，他睁着眸子不敢相信，冷汗直直淌下背脊。“是斜飞脉……”和她一样的脉搏，让他误以为是她，以为是她……

立在一旁的抱禧将一切看进眼底，看见向来镇定的师父竟骇得无法言语。

慕容别岳怔怔坐着，惊讶胸口那剧烈起伏的心跳。仿佛看见她抿着红唇的模样，怎么回事？自己竟一时失了主张？竟如此心悸冲动？他缓缓闭目，镇定纷乱的思绪，她的影像却反而更清晰，他惆怅地重重叹息。

“陈大夫。”慕容别岳起身、撂过黑发，淡道。“今日就到此，抱禧──”他回头凝视徒儿。“你留在这儿帮陈大夫诊病。”

抱禧趋前望着师父。“您要去哪？”

慕容别岳微笑。“师父想上天京一趟。”

“师父要去探望我的小师妹吗？”

慕容别岳脸色一黯，还是那淡然的微笑。“师妹和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师父只是要上天京买几味罕见的药材。”他不改那温柔的口吻，耐心地同抱禧道。“是针对斜飞脉需要的药材，方才那姑娘需要。”

“师父……”抱禧犹豫地。“您不顺便看看小师妹吗？已经两年了，您不看看她吗？”

他有什么立场和她见面？在她心中他已经死了啊。慕容别岳摸摸抱禧的头，慈爱地轻声说：“她很好的，你不用担心。”

不需见面，知道她很好，这就够了。

※※※

艳阳下，浮云变幻莫测，扑朔迷离。

一只高飞的纸鸢，翱翔湛蓝天空之间。

纸鸢间渺小的雀儿仿佛已经被雪海和艳阳吞没，仿佛已经自在地高飞远去。

蓝天底下，凤公主微笑地抓着细绳操控着纸鸢。

那些阴霾的过往仿佛在她璀璨的笑颜间隐去，淡得仿佛了无痕迹。她仰望高飞的纸鸢，风吹得她满头长发如黑绸扑扬。

“公主──”桃儿笑咪咪地守在她身边。“飞得好高哪！”她跟凤公主一样，眯着眼，视线跟着纸鸢。

“今儿个风大──”凤公主扯了扯细绳。“适合放纸鸢，瞧，它简直要扑过皇城了。”

“金凤！”后头传来一声冷冽的呼喊。

金凤眼色一黯，拉着绳，转过脸来，同时桃儿跪在地上行礼。

“殿下。”来的是刚登基不久的皇太子，释玺。他年轻的脸庞有着嚣张的气焰，刀削的五官显露他刚烈的性子。

金凤有着和他一样狂狷的眸子，不同的是，岁月的历练令她深刻的五官添了一抹沧桑。

“有事吗？”因为立场不同，两人冲突不断。

“我已经登基，这你该清楚。”他拂袖怒道。“为什么拦住我的人？”

“你指的是刑场的事？”金凤眯起美眸。“父皇早已废除死刑，你为何──”

“住口！”他刀眉一扬。“现在是我作主，由不得你干涉政事！”他抛落一叠竹卷。“这些人你挑一个，朕给你赐婚，你该嫁人了。”

“你！”金凤震怒，手一紧，手里细绳断裂，她即时回头，惊见慕容别岳亲制的纸鸢远扬。“纸鸢！”

桃儿一惊，忙去嚷人追。

金凤心中一凛，无助的看着心爱的纸鸢飞出了长命殿，消失云间。

还是留不住吗？这一点的怀念？她回过头凝视皇兄。

“父皇早答应我不嫁。”

“一个老死不嫁的公主，留着给人看笑话吗？”他冷笑。“你不嫁也行，既然如此慈悲想废除死刑，那么，为什么不好好花心力去解决边境为你而起的战事。”

“你我都清楚，凝烟公主失踪与皇朝无关。”

“但那的确是因你而起，要不是你的病，当初父皇又怎会邀大理公主入京。”他敛容冷声道。“你要真慈悲心肠，动身亲往大理，向大理王解释这个误会，免得边境子民为你苦受刀兵劫。”他犀利的视线直直盯在她脸上。“怎么？怕了？”他哈哈狂笑。“皇妹，那些愚民把你看得太清高了，为兄不勉强你，只要你答应不干涉朝内政事，乖乖嫁人……”忽然，他笑容隐去，看见她绽出挑衅的微笑。

“下旨吧，凤公主近日启程亲往大理讲和。”

见她无惧，他青了脸咬牙。“你想找死，为兄就成全你。”

“我只有一个请求──”刀一般锐利的视线忽然间柔情款款。“动身前，让我出宫一趟。”

※※※

凤公主将为边境子民，冒险亲赴大理之事很快传遍天京。自然，拥戴凤公主的声浪越发高涨，更有热情民众不舍得公主涉险，特上书皇城请求公主打消此意，毕竟整个皇朝就只出了这么一位仁慈爱民的皇女。

这一趟生死未卜，这一趟很可能命丧异地，可是这一趟她是执意要走的了。

到如今她舍不下的也只有那一夜，那一夜那个英挺俊朗的男子，在她颈项温柔系上苍鹰，苍鹰就此安息于她一个极极不舍，一个秘密的，绮丽而年轻的梦扉底。还能依稀感觉到他温热的指尖在她身上游移，还能依稀记得那一场大雨的夜，他的情狂，她的放荡，他们的交缠。

每每忆及此，凤公主左腿上的疤，就会隐隐地痛起来，仿佛他那把温柔的刀，又来割她满溢了愧疚的心房。

而这条街还是一样热闹。

人声鼎沸中，群楼环绕间，“优钵罗”还是历久不变似地静静开在这一隅。

白云苍狗，人事变迁，物换星移，沧海桑田，而优钵罗还是优钵罗，开在烈焰一般的红尘里。

红的招牌，发亮的青石地板。她──终于又踏了上来。

踩上那片磨亮了的青石面，回忆登时如潮，冲击着她。

想当初那时，她盯着青石面望着自己看傻了，是他，拉她起来；此际，挽着她的是桃儿。

桃儿抬头望着戴帽罩着黑面纱的公主，她正怔怔地俯望足下石面。面纱阻断了她的表情，黑袍藏住她萧瑟身影。

桃儿不解地凝视公主驻足，不解地看她优雅地、温柔地俯下身来，看她伸手轻轻用食指刮了一下石面。她刮了那么一下，那轻轻的温婉的一下，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那一下刮着的是心爱人儿的脸……然后她直起身子。

“来──”她侧脸拍拍桃儿手臂。“我们饮茶，你没来过吧？”

桃儿随公主步进茶肆，跨过门槛时，她仰脸，看见烫红的三个大字“优钵罗”，红色门帘晃着，仿佛温柔地拂过她的脸。

她们在最角落的一隅坐下。

才落坐，就见公主仿佛非常疲惫，非常无助，倒向背后的墙凹。桃儿紧张的注意着凤公主，她没事吧？只见她吐出一口气，仿佛那已是她最后剩下的一丁点儿力气。

桃儿能感觉到，凤公主一踏进这间茶肆，那萧索的姿势，现下倚着壁面的她，仿佛一道暗影，仿佛她在一瞬间憔悴了，好似盛开的花在那么一瞬间枯萎了。

“您……还好吧？”面纱下只能看见公主半边苍白的脸，还有那两片忧郁的红唇。

这儿还是这么热闹，大水缸还是盛满着水，满室冒着蒸气，氤氲，朦胧，吵杂。

凤公主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安抚了桃儿。“没事。”她只是心酸，物是人非，原来是这样辛酸的感慨。睽违两年，这一天她又坐在当初，他坐的位置。

伙计来了，金凤轻声询问：“是不是有种茶点……叫什么丝的。”

“喔，姑娘说的是干丝吧？”

“来一客吧。”那时她倔着没吃，那是他最爱吃的啊。她在心底轻轻叹息──

慕容，我来帮你吃了。

堂中，执红牙板的姑娘，照旧声情缠绵唱着杨柳岸晓风残月。这一次，凤公主听懂了这首歌，晓风残月仿佛也在她心坎底发酸。她终于也懂得了什么叫心酸，什么叫沧桑。

桃儿默默陪着凤公主，虽然公主没说破，桃儿仿佛也能意识到某种哀伤的氛围，公主在哀悼着什么。

唱曲的姑娘鞠躬下去了，掌声中说书人上场了。

那说书人还是当初那一个浑人，他今儿个兴起，又说起凤公主了。

“听说那凤公主大病一场，原来是魂离了身，跑到天界去跟娘娘讨了仙丹，所以才……”

金凤抿唇笑了，不禁叹道：“这厮又在胡说了。”

“百姓都是这样的，喜欢编派故事。”桃儿帮着公主沏茶。

茶点送上来，桃儿递筷子给公主。“这黑呼呼的玩意，公主，您真的要吃吗？这儿可不比宫里，东西挺不干净的。”

金凤微笑。“不碍事，我老念着想尝尝呢。”她一手拖袖，一手伸去夹了一块，倾身，将之送入唇内。

桃儿见她含着，一会儿才咀嚼着吞下。桃儿忽然捂住唇，错愕地瞪着凤公主，惊见两道泪痕淌落半边脸，泪珠坠落桌面。“公主？”怎么忽然哭了？

“果然……”金凤哑声轻轻道。“很好吃……”她吞下这美味，多希望落下的是他的腹内。

外头飘起细雨，避雨的人涌进茶肆，整间茶肆闹烘烘，身着黑裳的凤公主沉默着，她浑身罩着一种萧瑟冷漠哀伤的气质，茶肆的喧闹在这一隅恍若被隔绝了。

她如何能高兴起来？透过黑纱看出去的世界，染了一层灰。从受了伤的心望出去的世间，仿佛黯淡了颜色。她是默默地在这里怀念他与她仅有的一夜激情。她是怀着满腔愧疚，心虚地哀悼她错手杀死的恋人。最亲爱的人已经永远死别，她对他的负疚是再多的泪也不能挽回。

除了按照他当初所希望她变成的那样，尽其所能去代他救天下人爱天下人性命，好让他欣慰没有救错了她，除却如此，她还能如何？

红唇轻启：“桃儿，我们走吧。”她缓缓站起来，姿势有一点狼狈，仿佛虚弱得快要倒下。

桃儿忙扶住公主。“可是……”她觑了一眼窗外。“正下雨呢，不等雨停吗？”

“哪知道雨什么时候停？”再待下去，怕自己好不容易坚强起来的面容顷刻间又要崩塌。

与桃儿步出茶肆，桃儿忽问：“为什么，这间茶肆叫”优钵罗“？”

忽然，凤公主驻足。

桃儿困惑着，抬起脸。

看见了细雨纷飞中，器宇轩昂的男子。

雨中那男子震惊的视线如箭犀利地直直穿透她们。那眉眼，那轮廓，那一对飞扬的浓黑的眉，那一身不凡的风采，轩昂高挑的身型，他不是……桃儿讶然失声，她挽着公主臂弯，感觉公主剧烈的颤抖起来。

这阵急来的雨，雨幕中他们四目相对。曾经，曾经也在那么一场雨中，他们也曾经这样相望着彼此，瞪视着彼此……

而如今这场雨，下在两年之后，这一次他们相望，望出了震惊、震撼，和某种苍凉的辛酸心悸。

辛酸的是他，心悸的是她。

隔着飘晃的黑纱，凤公主震惊地认出来人，一个化成了灰她也绝不会错认的男人。

慕容别岳，千真万确！这一认，如一柄利刃，这一刻，刺进她的心。

※※※

来不及！因为太震撼，他来不及在她发现前，先一步移开脚步背过身去。

他这一个震撼的停驻，是个致命的错误。

雨中，慕容别岳心中一悸，望着她，瞳孔一缩，胸腔顿时涨、满、酸。

即使她戴着面纱，即使她一身黑袍，但那熟悉的、他双手曾经摸遍的娇小身躯，面纱下那丰润的唇，以及她身畔那似曾相识的女子。是她，千真万确是她！

雨在下，这一刹，凤公主震撼至极。

“你……”红唇逸出这么一句。多么熟悉的一张脸，但──他不是死在她怀中了吗？

混乱的思绪冲击她的心房，为什么？那一夜他分明中箭，他分明断了气，她双手分明是染满了他的血……她分明看见了，那么清清楚楚的看进非常心痛的眼底，莫非还会假？还会看错？金凤双手握拳，想起了抱禧曾经说过的话──真的看成假的，假的看成真的。莫非……

忽然她身子一震，面纱下那一片红唇，剧烈、非常剧烈地、颤动起来──

“真是你？”

慕容别岳心痛地看见那一片红唇剧烈地颤抖，她喘气，仿佛承受不了这残酷的真相。

“公主？”桃儿握牢她的臂膀，感觉她那激动的情绪就要溃堤。“公主？”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凤怔怔退了一步，他则缓慢地步向她。

隔着面纱，她能看见他满含歉意的双眸。那份负疚，反而越发刺痛她心扉。

这一刹她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他为了逃离她，是那么不惜地演上一场死别的戏码，明白他恶意的让她误以为自己错杀了他！她抽气，这明白是多么残酷，几乎像是拿刀捅穿她心脏那样的狠、那样的痛。

这些年她落下多少泪，万分内疚啃噬她的每一夜，她痛苦的悔恨，痛楚的哭泣，那些泪，那些辛酸的泪，原来都是为了一个假象，为一个恶意的欺骗而哭泣？是这样么？他是这样吗？是这样狠心对她吗？

雨在下，雨幕中，慕容别岳担心忧虑地伸出手，碰上那覆着她绝美面容的薄纱。他缓缓将它揭开，露出她的脸，她心痛的脸。他怔住，为着那一对狠狠望住他的眼，她甚至没有堕泪，只是红透了那一双眼。

一双，殷红的眼。

慕容别岳蓦地痛彻心扉，这要命的重逢，注定他要伤透她的心，注定他要欠下她一辈子了。

他心酸地看着她，她则是缄默地望着他。

因为太过震惊，她颤抖着唇什么话都忘记了，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为着那满溢的痛……他骗她，他骗她！

终于他打破沉默，用那曾经温柔似缎的浑厚嗓音沈道：“对不起……”

啪！慕容别岳脸上一热，她挥出一掌，狠狠打上他的脸。

从来没人可以打他，从来没人够本事打他，而此刻，她打了他──

他没躲，情愿挨上这一掌。

这刹，慕容别岳觉得颊上一片热辣。然而，跟她此刻的痛比起来仿佛是那么微不足道。

原来真相被揭穿，他的心会这么愧疚、这么的难受。他缓缓抬起脸来，心疼而无限怜惜地望着她。

本以为她会骂他，但她没有。她只是颓然地举着那打痛了的手，心碎地凝视他。忽然，他情愿她好好骂他一场，可是她没有，她只是颤抖着，在雨中辛酸颤抖着，颤得他心痛。她瘦了，憔悴不少，当初那一对晶亮、明澄、雾气的眼淡了，倦了……

凤公主双眸盈满了愤恨，还有一种痛极了之后，一种极空洞、疲惫、虚弱的眸色。是的，瞬间她的心破碎了，她忽然彻底的感到寒心。红红的眼眶底，哀伤的眸底，映着他那张俊美的伤透她心的脸容。

在那几近哀伤绝望的深深一瞥后，她只说了一句话，一句令他震惊的话。

她淡淡地道：“桃儿，我们走。”她决绝地离去，毫不留恋的，就这么擦过他身畔，离开。

冷漠，或者是最痛的惩罚。这刻反而是慕容别岳舍不下了，他愕然，几乎下意识地回身喊她──

“雀儿！”

那背影一震。

雀儿！

霎时金凤双眸一闭，蓦地狠狠抽了口气。然后她像是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睁开殷红的眸子，头也没回，她僵立在原地。

从前都是她渴望的期待的喊他，喊他潇洒的背影，唤他缓缓的一个回眸。

而如今这是第一次，换成他喊她，可是这唯一的一次，她没有回头。

雨水溅湿慕容别岳向来俊朗自负的脸。他淋湿了，他再也潇洒不起来了，此刻他望着她萧瑟的僵直的脆弱背影，他狼狈了。当初恁地自以为是，编派一切，掌控一切，甚至是操控她这一个公主的喜怒哀乐。当初可怎么也没想到此际，他喊她，她没有回头时，他会这么心痛，没错，胸腔涨满了痛和酸。

她没有接受他的道歉，她没有原谅他。他忽然如断线纸鸢，生平头一回感到彷徨无依，甚至有一些惊慌失措。

他第二次唤她：“雀儿……”不要这么伤心，他会心疼。不要这么压抑对他的愤怒，他会内疚得想死。不要不原谅他，他怕自己永远要被囚在愧疚的牢笼里。

回头的不是她，回头的是桃儿，她看他一眼，又转回脸去挽着公主。

金凤始终不回头。她不要回头，她不要再为他掉半滴泪，太傻太不值。她咬唇，咬住那凶猛的痛楚，感到非常累非常虚弱，咬得柔唇渗血。

她对他非常失望，对这一份感情非常失望。她付出的是多么真挚的毫无保留的爱，怎么收回的是这样不堪的局面？或者她爱的方式太生涩太强势，但他对她的伤害却是残酷而绝对的，非常残酷而绝对的残害了她的心。

枉费他是医者，他的手段却恁地──残。他医好她的身体，却毁了她心灵。

慕容别岳惭愧地深深注视她凄绝的背影，她还是决定不回头，不看他。

雨声中只听得她终于开口，无限凄酸淡淡吟起他曾给她吟过的一阙诗──

“……披毛……带角世间来……优钵罗花火里开……”她目光湿润，声音哽咽疲惫。“……烦恼……海中为雨露……无明山上作……云、雷……”忽然，她伸手往颈间奋力一扯，那始终代他停驻颈间的玉佩被扔到湿漉漉地上，瞬间温热的玉冷了，湿透了。

她极度虚弱的轻喘道：“感情……太让我伤心了。”

她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这就是哀莫大于心死，这就是心灰意冷，这就是，优钵罗被烈焰焚烧过后，那心碎的胆寒的余烬。像灰，伤心雨中，湮灭……

雨水溅得慕容别岳快要睁不开眼，他狼狈的一直看着她背影，一直望着她那萧瑟的虚弱的仿佛快要倒下的背影。

雀儿……为什么你没有在宫中？

他的视线朦胧了。

请相信我无意这么伤你。

为什么我们竟心有灵犀在这同一天、这同一刹，这同样的一场雨中，重逢？

雀儿……

慕容别岳眼眶蓦地灼热刺痛，这一只骄傲的凤凰被他亲手折断了翅膀。

他抬手捂住眼，一片濡湿。他震惊摊开掌心，看见自己的泪。怎么？心中一悸，他竟哭了？他怔怔地退了步，不敢相信掌心那……真是他的泪！

他们就像美丽的优钵罗，一起，被爱情的火焰烫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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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暗云密布，皎月隐蔽。今夜没有灿烂的星，没有月光，只有黑。

长命殿寝宫，忽然传来桃儿一声惊呼。

“公主？”她手上捧着的水盆翻落，砸至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大声响。

同时，骇醒了躺在床上早早睡了的凤公主。

她疲惫地幽幽睁开眼眸，莫名地望着眼前十分惊惧瞪着自己的桃儿。

“怎么了？”她脸色怎么这样难看？这样惊惶？

只见桃儿指着公主，抖颤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公主，你、的、发？”

发？金凤低头，撂起一束发，瞠眼，震住了。

白色，白色的发？她竟在一夕间，白了满头的发，满满一头的发，全刷白了！

凤公主在桃儿惊惶的哭声中握着那一束白发，惊愕的望着那一束哀艳的发，怎么在忽然之间，它们全褪了色？

恍惚中，才明白自己用情至深。

她可以忍住不哭，她可以倔强的压抑愤怒，她可以紧紧的紧紧的抿住哭声，可以狠狠的狠狠的切断伤痛，可以伪装平静，可以不屑伤心和眼泪，可以唾弃为他痛心……可是身体不会骗人，身体毕竟是诚实反应了她撕心扯肺的剧烈疼痛和哀伤。

自见了慕容别岳那一面后，她的心就下起一场大雪。于是她的发也被那心上的雪给渗透了，于是她一夜白了头……这打击，毕竟太大了。

※※※

最是难堪，红颜白发。

这一刹，夜宿客栈的慕容别岳，蓦地揪紧案上那一束锦帕，痛得不能自己。

他霍地立起，黑发垂落双肩，发间，那一对俯望的眼，哀痛的瞳孔收缩，为着方才见着的教他怵目惊心的事实──

她的发色淡了，她毕竟是太伤心太伤心……

现在就算她能够不当一回事将他遗忘，他却再也无法漠视那伤害她的事实。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着他，无边无垠的笼罩住他。这一生他从来没有辜负过谁欠过谁，可是这一个凤公主……那一根哀戚的细发告诉他，她已经一夜白发，为着他的残酷刷白了发。

慕容别岳非常生气，非常非常生气地揪紧了拳头。他一直以能克制自己的愤怒自豪，而此刻他遇上一个他今生最强的敌人，他自己。是的，他一向坚信能克制自己的愤怒始能战胜最强的敌人，但此刻他已经按捺不住满腔怒焰。慕容别岳骇然发现他竟这么的愤怒，愤怒到想杀人，想杀了自己。

如果真相没被揭穿，他还可以欺瞒自己，他对她的伤害她永不知晓，不知晓就不会这么痛，痛得她一夕白发。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明白了，那一双大雪般寒心的眸痛极了他，让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慕容别岳非常愤怒，愤怒他战胜不了自己，觉得自己生平第一次那么的失败，那么可恶，那么罪该万死！

伤心的痛悔时刻，他忆及她抿着红唇的模样，忆及她恍惚咬着指甲的模样，忆及她伏在他身上，赤裸的笑着缠着霸着他的身体，她说：“你、完、了！”

是的，他完了……

慕容别岳缓缓地、慢慢地合上双眸，极极温柔而心酸的微笑领悟了。

原来凤公主手上有一根细绳。

当初他伤她的那时候，她被他狠狠伤害的那刹，他同时已经给了她日后操控他的细绳。

这细绳是用着这巨大的内疚及罪恶感织造成的。

她用这绳系住了他这一只猖狂逍遥的苍鹰，尽管天涯海角天长地久，紧紧地系住了他。

原来，她是他慕容别岳最强的对手。他似乎该要投降，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这一只可爱的骄傲的凤凰。

她是他今生最美的意外，他决心要救这只将前往大理涉险的凤凰。

是的，他要救她，如今只有他、能、救、她。

下了决定，慕容别岳即刻动身去找一个人，披星戴月去找一个人。

这个人非常狂，非常残，非常猖、狂。而且，他一定会帮他。因为，他喜欢杀。

慕容别岳闯进他深邃，黑暗，隐匿，冰冷的巢。

这男人正坐在赭色方桌前。幽暗中，他的发很黑很浓，而他那刀一样冷利的一对浓眉下，那一对，深深的眸，更幽闇，更黑。

“我需要你，黑罗刹。”慕容别岳劈头便道。

这男人听了，只是在暗里，懒洋洋地奇+shu$网收集整理咧出一痕笑。他脸上刀疤，仿佛也笑了。

就这样，这男人没有开口说话，这男人喜欢沉默。

但是慕容别岳知道，黑罗刹已经答应。因为他已经闻到，那一痕笑里，蠢蠢欲动的杀气。

凤公主留下她最宠爱的女官桃儿，仅带着轻骑十匹、宫女十多人，亲赴大理。一队人马穿山越岭千山万水，历经数十昼夜，终入了陌生的大理国土。

大理城门，迎宾号角响起，宫殿内大臣群集。

大理王满腮白须，宽额浓眉，虎背雄腰，双眸威风凛凛地立在堂上，负手凛着笑，迎接这远来的娇客。当一声凤公主驾临，堂下两列官臣登时往两旁散开，让出一条红毯大道。

大理王兴致高昂翘首望着殿口，他等不及要会会这个胆敢亲赴大理的凤公主。

一列宁静肃然的人马，优雅地远远行来。

大理王望着，嘴边咧出得意的欣喜的笑。

他先看见了，走在最前方，那骄傲美丽的，一身金裳的凤公主。

她走进来，大步的直直走进来，走进大理王的视线。

同时大理王宫整殿的人，整个华丽殿堂，在凤公主踏入这一刹，仿佛都因她的出现而立时黯淡了。

她就像极流丽的一冽光，金色璀璨的光，以一种完全霸气、高贵的姿态，大步无惧地踏入国王殿堂。这一刹，她的美丽摄去众人视线，仿佛每一个人都在这一刹忘了呼息，为她的降临而胸腔发烫、发热。

她昂着脸，她的脸无瑕出尘得连月儿都要暗了颜色。她昂着脸扬起弯弯的眉，那弯弯的眉凌厉地像要飞扬出去。她睁着晶灿灿的眼，那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眸色锐利，锐利得发亮，亮得仿佛给她那么一看，就要被她美丽的瞳给收去魂魄。当然，更不能忘了那多么红润丰艳的嘴儿，那简直叫男人看了就忘了言语只想亲吻它。她的五官长得那么的完美，那么的不落俗，她的美是教人看了一眼就不可能忘记的美。

最特别的是她那极具特色的一张脸，竟该死的衬着一头长长、软软、柔柔、亮亮、银色的发。

这头银发，将她已经够美丽的脸，衬得整个亮极；更要命的是那银色发梢上，缠了几缕隐约的、暧昧的金线，这让她整个人显得高贵灿亮极了。她立在堂中央，在众人震惊、贪婪的视线底停步。

她站得很直很挺很傲，她的气势镇住了所有人。包括大理王自己，一时都失了声音忘了言语。

这一刹，众人全因她而黯淡，只除了一边立着的一个男人。

他静静立在那一隅。那一隅，仿佛就有了不容侵犯的氛围。

他穿着一身银色官服，黑发优雅垂着。他有一对同样飞扬的黑眉，那一对黑眉似刀狠劲。仿佛只要他愿意，他一皱眉就可以射出两冽刀芒。

他不动的静静立在那一隅，因为他一直很缄默，他的缄默和沉稳在那群失了冷静的官臣间，显得非常突兀、非常有力量。一种很稳很柔，很劲秀的力量，像温柔的静静泛着冷光的刀那样有力量，螫伏的力量。更有力量的是他深邃睿智清朗的一对眼。

金凤昂着脸，在那一大群留着口水瞪直了眼的男人间，环顾了一瞬，她一流目，就不得不被那一隅极极强势沉稳的男人给吸引住眸光。

她美丽的瞳孔一缩，她看见他了！她的视线在一瞬间，在人们都还没来得及发觉异样前，停驻他清朗的眼上。是的，他也正看着她，看着他一点都不陌生的凤公主。曾经，他和她是最熟悉彼此体温的两个人。

这一刹种种疑问闪过她那一缩的瞳孔间。慕容别岳？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穿着官服？他为什么出现？为了她吗？要保护她吗？

可是在更快的一瞬，凤公主回复那冰冷锐利的眸色。她来可不是为着他这个薄情的男人，他毕竟已经与她无关，她决定与他无关。

所以她没有因诧异而开口，倒是在慕容别岳望着她那与他同样锐利、清亮的眸光底，他清清楚楚看见她挑衅冷漠地勾起一撇冷冷的笑。

她决定把他当陌生人，用最彻底的漠视惩罚他的无情。

慕容别岳在她那冷漠的挑衅的一冽笑里，暗了眸色。然后在众人尚未察觉之际，他回给她的是一个挑眉，饱含自信的挑起那一冽刀眉。他这一个自负的挑眉，挑起了凤公主眸底怒焰，她立即移开视线。

结束了这一瞬间，他们无声的战争。

“凤公主。”大理王终于找回声音，他朗朗笑望底下娇客。“果然！就如你皇兄所言，公主是多么的美艳动人。”

皇兄？凤公主冷眸凝睇。“大理王，本宫特来解释凝烟公主一事。”她开门见山敞明来意。“凝烟公主其实……”大理王忽然一个挥手，挥去她余下的话。

“这事你皇兄已经和本王有了协议。”他狂放的冲着她笑。“吾王的女儿不能白白牺牲，不过既然天皇决定拿你这娇美的凤公主补偿，那么……过去的事我也就不追究。”

霎时金凤粉脸青寒，她被皇兄出卖了？“这之间有误会。”她力持镇定。“凝烟失踪不是吾国的错，她是……”

“公主长途跋涉，不如安歇一日，咱们再好好商议婚事。”

金凤退一步，婚事？她被皇兄嫁了？

暗处，慕容别岳双拳握紧，看来他的凤凰遭难了。

金凤蓦地昂起漂亮的固执的尖下巴，怒瞪大理王，她咬牙道：“这真是天大误会──”她直视大理王狂妄的黝黑的脸。“皇朝子民皆知，我凤公主谁也不嫁。”

气氛登时冷得教众人窒息。

大理王敛去笑容，硬声道：“你的意思是，连本王都配不上你？”

凤公主蛮悍的视线和他威严的目光对峙。

慕容别岳已经能嗅出凤凰发怒的征兆，他心中一紧，果然听见她拗着脾气，悍声回道：“即使是你，本宫亦不嫁！”这世上没人够格娶她！

“很好。”大理王眯起眼睛。

慕容别岳立时眸色一黯，那是大理王发怒的前兆。果然他高声而强势咆道：“把公主拿下！”

左右侍卫拥上，扭住她。

“放肆！”金凤奋力挣扎，她双眸冒火。“狗王，胆敢无礼？”

这凤公主可真娇悍！大理王哈哈大笑，她的怒气令得她更美、更动人。

他有趣地俯视她气焰嚣张的漂亮小脸蛋。冷声命令：“把凤公主给我吊在城门上，直到求本王娶她。”

“求你？”金凤扬声哈哈大笑，笑得好野。她喘着，笑着。“也不看看你几岁了，还想着娶？等着进棺材比较实际吧！”

登时众人被她狂妄不驯的话给骇着了。

大理王步下来，走到她面前。

那黝黑凶猛的视线盯在她脸上。“你是笑本王老了？”

慕容别岳按捺着想动手的冲动。他一直小心金凤的处境，心中着实为她着急。

金凤犹狂嚣。“你是老了，你看起来就是老了，凝烟都十八了。”她瞪着他，昂起漂亮固执的尖下巴。“老伯伯，你确实是老了！”

猛地，他揪住她的发，扯近她的脸，疼得她皱眉。“凤公主，我不但没老，我还很有力气，你早晚就会知道本王身子多么出乎你意料之外的”硬朗“。”

金凤甜甜一笑。“是吗？”忽然她膝盖猛地一顶，撞上他鼠蹊，痛得他抱腹咆哮。侍卫紧扭住凤公主，只听得她笑着注视那痛得快倒地的大理王。“看来不怎么硬、朗。”

“你！”他喘着气，上望这个野蛮的女人，咆哮。“还不给我拖出去！把她吊上个十天八天，看她能嘴硬到几时！”

大理王那狼狈的模样教金凤忘了害怕只是绽着嘴笑，她被侍卫扭着拖下去，但她那狂肆的笑靥，强悍而毫无惧意。

在她被拖出殿口那一刹，她似有若无地瞥了慕容别岳一眼，他们对望了一眼。

他那担忧的眸底有浅浅的责备，责备她不懂得保护自己，责备她激怒了不该激怒的人。

金凤笑着，对他挑衅地笑着，得意而胜利地笑着，对自己将受的苦满不在乎地笑着。

这赌气的倔强的强悍笑靥，像长鞭，鞭上慕容别岳负疚的心。

慕容别岳当然清楚，她就算被吊死，也断不会低头。这是曾在他怀中安憩的最最骄傲的凤凰。她一直很骄傲、很蛮悍，以至于唯一见过她哭泣脆弱模样的慕容别岳心中越是悸动，她曾经是那么赤裸的坦诚的爱他，以至于现在深深受创的她，对他笑得很狂、很狠，笑得他好心伤。

她不再柔情望他，也不再泪眼相对，她只是好胜地笑，笑看他的心痛内疚。

当然，除非他死，否则，他也断不会让她被伤了分毫。

他假意重回大理王麾下，为的就是保护她，谁都不能在他张开的羽翼下伤她分毫！

这只身陷险境的凤凰，将在他慕容别岳大鹏的长翼下，全身而退。

至少，慕容别岳是这么信心满满的以为。

※※※

黄沙漫漫，长满刺的绿色仙人掌，一簇簇地立在黄土堆里，太阳如火球往下坠至地平线，这个时候，边境城门被重重番兵包围。

麻绳钳进凤公主柔软的手腕肤内，白皙的双腕紧紧缚着麻绳，领兵将军一声喝叱，麻绳奋力一扯，将凤公主往城上吊起。

狂风吹掠，黄沙漫过她纤瘦的金色身影。她咬唇，漠视腕处疼痛，硬是被拖上了城顶，背后贴着粗糙石壁，银发任风吹得扑散狂飞。她的处境是狼狈的，然而在那么一大群剽悍的男人间，她抿着红唇恁地焰如火。

底下将帅们好言相劝。“公主，您就答应吧！”

金凤缄默，粉脸青寒，她紧紧抿着唇，不屑得很彻底。

黄沙漫漫，她遥望远处那将没入地底火红的太阳，炫目的金芒映上她绝美脸庞。火焰一般金澄澄夕照中，底下众兵的喧哗声中，她眯起美丽的眸，清楚地看见立在那群番兵后头，高耸的黄土坡上，一个男人骑在棕马上。她双眸瞬间亮起，她看着那溶在夕照中英姿伟岸的男人，她清楚认出他，认出他那独具的飞扬神采。

男人稳稳地架起弓，以一种优雅的姿势，抽出背上箭，搭上。箭梢对准她顶上的绳索。

男人势在必得的眯起利眸，那凛起的目光，一如手上的利箭，拥有无穷的力量。

隔着重重兵马，慕容别岳立在高坡上，他的视线隔着黄沙和狂风，与城门上凤公主的眼，牢牢对望。

他玉树临风在那高处，银色衣袂飘扬，他架着弓弩的姿态非常英挺，且俐落而沉稳；他的目光深深、牢牢、锐利地看进她清清亮亮的眸底。

是的，这一刹，慕容别岳深信她已发现他，发现他要救她。因为她美丽的眸在发现他架起弓箭时，微微缓缓慢慢地凝起，仿佛那锐箭的光芒已然射入她瞳底。

他对她的爱，就是背弃大理王，背弃誓言来拯救她。他深信她会明白，愿意相信他不是无情残酷的，他来救她了。

架上弓弩的慕容别岳，沉静稳定地安坐马背上，他瞄准她双腕上方麻绳，斜着英俊的脸眯起锐利的眼，扯紧弓弦，四周仿佛都岑寂了，不复存在，只剩下弦上的箭，尖，且锐。

他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失手，因为他有一颗非常非常冷静的心和眼。他最擅长的无非是使着利器，刀和箭都是他那双巧手最擅长的。

所以他屏住呼吸，冷了眸色，然后，他瞳孔一缩，对准目标，他静默一刹。

金凤也异常冷静，冷静地望住他。她知道他已经对准了目标，她屏住呼息。

然后，他在他们很有默契的静默下，他松手，这一箭就带着无穷的力量，直直地发射出去。箭射出的这刹，她美丽的眸狠狠地狠狠地猝然绽亮，她美丽的唇瓣逸出非常得意，凄艳的，笑。

那一撇笑，是慕容别岳此生见过，最最残、艳、狠、绝的笑！忽地，他背脊寒透，彻底寒透；那自信的黝黑的眸闪过一抹惊惧！

他看见，她在那冷绝的挑衅的一撇笑中，做了个非常该死的一个动作──她竟然将双腕往下一使劲，令她美丽的身子猛地往上一提！此际，他的箭对准的，不是麻绳，是她的心……

寒意在这刹攫住他，青寒了那张俊脸。这一生，慕容别岳从没有那么那么恐惧过、惊惧过、痛心过、仓皇过。

她的笑眩目，她的动作凄绝。

箭已离弦，他射出的箭非常有力，是那么的笃定而坚决再不能改变方向，而她既已做了决定就绝不反悔，所以她让箭对牢她身子直直射来。

慕容别岳狠扯了辔绳，脚往马腹奋力一踢，马腾起嘶鸣，同时他恨声咆哮──

“不──”黑眸爆出怒焰。

这决绝的一箭，毫无疑问地，在他惊惧的目光中，射入她柔软胸脯，鲜血是瞬间从她的身体喷洒出来，如一场骤下的红雨。慕容别岳惊惶得仿佛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见血，他惊惶得几乎窒息。那么多那么多的红色的血，她怎能流出那么多那么多的血！

粉脸上，她那凄绝的笑，如红透的花，开到最艳的时刻，殒没……

剧痛的这一刹，凤公主知道，她赢了。因为她得意的看见，他终于也有疯狂的痛心至极的表情，得意的看见他仓皇的策马疾奔而来，他那一向英俊冷绝的脸仿佛瞬间疯狂了。

她骄傲的送给他，最狠的、最甜蜜的，惩罚。

那就是，承受他亲手射出的箭，用她的血，偿还他今生最狠的欺骗。

为了他，她早哭干了泪，但，她还有血。

痛到极至的时候，人没有泪，只有血，可以流……

慕容别岳发出那疯狂的咆哮，那误射的一枝箭令得抢救公主的计划提前引爆。怵然，底下一将，骤然将身上的大毡一扬，同时一把扇子飞出，一冽银芒窜上，锐利的割裂金凤顶上的绳索。

金凤就在一阵混乱骚动中，跌坠而下。但她没有跌痛，有人接住了她，那名慓悍番将俐落地将脸上面皮拽下，露出清月一般英俊的脸容。

肃杀声中，金凤望着上方那极极清秀而陌生的脸，脸上有一对狡猾的含笑的眼，他的声音是轻佻的、讽刺的。“你真够狠。”他笑，旋身将她飞抛至空中。

奔来的慕容别岳，强臂一揽，将她揽入壮阔胸膛。这时，金凤已经疼得惨青了一张脸，只听得他驾的一声，抛落一句。

“这儿交给你，青罗刹。”扬尘，疾驰而去。

后方众多番兵中，蓦地近半数一致扯落面皮，同主子全力拦阻番兵追击。

朔风猎猎，狂沙怒卷。慕容别岳疯狂地疾驰，如一冽闪电。他左臂紧紧环抱重伤的金凤，右臂俐落地操控辔绳。他咬牙，没命般狂驰。他必须救她！他必须快些救她！

金凤偎在他怀中，她迷蒙着眼，仰望他坚毅的下颚，紧闭的薄唇，强悍凌厉的脸容。她很痛，可是她不知为何竟觉得很快乐。

她一直都怀疑慕容别岳对她究竟是怎样的感情？非要到这么危急之际，她才能略略地隐约地揣测他的感情。

很悲哀，是不？非要到这么痛的时候，才能尝到一点点，他的爱意。那像是啃食了无数苦头，最后才终于尝到一点点甜，那甜，特别的甜，甜得心酸。

他们终于要出关了，守关的百名番兵一拥而上，包围住他们。

慕容别岳扯紧辔绳，紧紧护住金凤，他急于救她，毫无余力应战。

番兵扬起刀刃，呼啸起来，眼看就要扑向他们。

慕容别岳揽绳退了一步，金凤温热的血淌落，红了他执辔的手。

危急之际，一冽诡异的狂风混着血腥味扑来。

突来疾风，飞沙走石，狂得教那群番兵睁不开眼。漫天尘埃间，隐约见一汉子气势磅砖，大步而至，立在中央，雄视全场。

那高壮硕长的男子一现身，登时天色仿佛都为他阴霾的气势变得暗了、阴了、灰了，空气仿佛也稀薄了。当他黝黑的皮肤浮现懒散的笑容，缓缓抽出毡里大刀，那骤亮的刀芒，映亮了他脸上的疤，而他那一对眸，却是永恒的黑暗。

他只阴着脸，对马上的慕容别岳说一句──

“走！”铿然声中，他的刀已然出鞘。

再不走，怕是连慕容别岳也要见血了。他回眸看了黑罗刹一眼，驾马奔离。

番兵一见，几个笨的妄想追上去拦。可是他们才移动了一下身子，忽然感到足下湿热，低头，全骇叫起来，那凄厉叫嚷，骇住众人。整整齐齐的，他们脚腕整整齐齐地断了，登时全倒下来。怎么回事？他有出手吗？他有么？

忽然间众兵皆屏息僵立在原地，谁都不敢动了，只是惶恐地望着那黑袍男子。

“很好。”黑罗刹阴阴笑，他懒懒拽着大刀，像一只饿了的豹，那兽般狂野的眸只消看着他们，他们就谁也不敢妄动分毫。

※※※

慕容别岳一脚踹开仓促间租下的客房，将金凤安放床铺。

那利箭还深深插在她胸侧，一路上她痛得昏了又醒，醒了又昏。

他一脸肃杀的伸手去撕她染满鲜血的襟裳，忽然一只手抓住他，她阻止了他。慕容别岳脸色一沉，对上殷红的一双眼眸。

“为什么？”他怒瞪她，火大地道。“为什么要故意中箭？为什么这样轻贱自己性命？”他气极了。

她笑，狠绝地笑。“当初……你那枝箭是假的，”她粉脸青寒。“我这把，却、是、真、的……”

慕容别岳只是紧紧地盯住她，硬是承受住那被她深深击中的痛楚。那刀眸只暗了一刹，他还是执意急着动手要治她，但她左手紧紧扣住他右腕不给他治。慕容别岳痛心地俯视那殷红的伤口，注视那深陷玉肤内的箭梢，听她任性地放话──

“凭什么？”金凤恨得漠视疼痛，她咬牙，一字字清清楚楚地折磨他。“凭什么你慕容别岳想死就死、想救谁、谁就该让你救？你凭什么？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就、偏、不、让、你、救！我就偏要死在你手中，死在你箭下，让你怀着内疚痛上一辈子，就像你当初那样狠心，”她咬牙恨道。“我为你白流的每一滴泪，我心尖上为你痛过的每一分，都要你加倍来还！你欠我的，这是你欠我的！慕容别岳，你最好开始相信，这世上也有你救不了的人，也有不屑让你救的人──”她咆哮。“就是我、就是我！”

揪着她衣裳的手蓦地收紧，他黑眸发狠，咬牙道：“再不拔箭，你会死。”为什么？到这田地她还要这么任性、这么绝？为什么要逼得他手足无措？为什么非要这样让他心疼、心痛？

金凤不肯松手。“可知我为什么受你一箭？”金凤望住他，看他缓缓抬起脸来，黑眸上望她。她目光湿润，声线沙哑。她无意折磨这个曾让她怦然心动的男子，可是，她满腔愤恨如何平息？她看着他的目光是何等温柔，如似告别的凄然眸色，然而她说的话却敲碎了他的心。

她心痛地望他，和他深眸相对。“既然，当初不惜以死来摆脱我……现在，就不劳你费心救我，你何必费事来大理救我……”她早已伤透了心。

“我要救你！”他吼，撕开衣裳，裸露那伤口。

“我不要你救……”她挥手奋力阻挡他。“谁都可以救我，就是不要你，不稀罕你救！”

“你住手！”他狂哮，检视那丑陋的伤。

她不肯安分，推他、打他。“走开、我恨透你──”她剧烈挣扎起来，蓦地，扯动伤口，痛入骨髓，她抽气。一见她害疼，那是他射出的箭啊，慕容别岳忽然俯身，庞大身型压住她，制住她挣扎扭动的身子。

“不要……”他的嘴贴在她耳畔，他痛苦极了。“雀儿，不要再折磨我了……”呼出的热气伴随着那悲伤的低哑嗓音穿透她的耳膜，击中她震颤的心房。他闭上眼，胸腔胀满酸。“你赢了，你一向都赢……那算我求你，求你别再任性，你这样……让我……好心痛……”真的好痛，更怕，怕她死，怕失去她，怕得几乎乱了分寸，失了主张。

这算不算慕容别岳今生说过，最软弱的一句话？他求她，贴着她耳畔求她。

金凤蓦地怔住了，忘了挣扎。她剧烈的，胸口剧烈的起伏，能清楚感受到他炙热的庞大的身躯，贴着她，听他呼着热气忽然又说──

“让我救你，这是我的第三个条件。当初我们约定好的，你答应过我的，这就是我最后的条件，我不要失去你！”

不，金凤瞳孔一缩，心坎蓦地一震。不，怎可轻饶他，他骗她啊！他骗得她好苦！怎么可以饶他？可是，这一刹他的话猝然教她冰封的心瞬间融化，打心坎深处融化，融得一塌糊涂……她不知该如何应付这样软弱的慕容别岳。

他求她？是的，他真的求她。那紧绷的声音，是如何的心急如焚，如何哀怨。

终于她静下来，她停止挣扎。

慕容别岳起身，看着她，目光清亮如刀，但非常温柔。“我必须在番兵追来前，拔出箭。”

金凤没有阻挠，只是怔怔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永远那么俊朗得让她心动的男人。她的伤处一片灼热，怒焰熄灭的那一刹她的体力仿佛也用尽了，她开始真切的意识到痛，真的很痛。

这一次，就像他们曾有的那一次，他为她治病的那一次。她温柔地看他又再抽出他怀中那一把短刀，银色刀鞘被他跩开，露出一片银芒，亮进她眸的深处，亮进她心坎深处。

慕容别岳眸光一冷，张唇抿住那把刀。他必须非常小心、非常冷静，处理她胸上那几乎快要透过心窝的伤。他咬着刀，俯身沉稳地将随身药粉撒上她伤处。登时听她痛得喘息，她那痛的呼声揪紧他的心，他眸色越发冷冽。已经没时间烹胡麻散，她势必得承受那利刃割体赤裸裸的痛，他绝不能分心，他绝不能手软。他取刀，抵在箭没处。刀尖抵着她雪肤，冷汗却淌落他面颊，他垂眼注视着刀尖抵在那血红的肤上。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他握着刀柄，竟然……微微颤抖起来，怎么回事？他颤抖的快要握不稳刀。他竟会害怕，怕她将受的苦，将捱的痛，他不能冷静，他冷静不下来，他没法冷静割开她肌肤……思绪混乱起来，只是忧惧的想像着她会有多疼，怕她痛，那惯常冷静自负的黑眸，一瞬间灰了。他望着那残酷的伤，他的眼眶刺痛灼热。这一刹他竟颤得无法下手。他心动了，他的刀势于是软弱了。

金凤全看进眼底，他……怎么……他为什么……她看着冷汗淌落他英俊的眉，淌落……他泛青了的脸。

忽然间她明白了他的犹豫是为着什么，他心疼她，他怕她痛！这明白的刹那，她喉咙呕出一口酸。她红了眼，这是多么温暖的领悟。

“你……快动手。”她轻轻地、轻轻地对他吐出这么一句。“救我……”

怵然，刀尖刺入肌肤，同时，他狠声道：“我爱你，凤──”

我爱你，凤……

刀已经尖锐的尖锐的划入她柔软的柔软的肤内。

我爱你，凤……

痛与他的爱意同时爆发！

金凤睁眸，他的告白比那把刀划出的痛更尖锐，尖锐地穿透她心坎，像汹涌的海潮一瞬间将她淹没……覆雪的心真的彻底地融了，泪水氾上眼梢。

金凤虚弱的凝视着他，朦胧中看那箭抽出她的身体，凝视他取出针线小心翼翼地、专注地俯身帮她一针一针地缝合伤口，那满含爱意的、温柔的俯注的目光，仿佛他亦一针一针将她破碎的心缝合。

金凤有些忧疑，却不敢开口问他，真的吗？是真的吗？他说他爱她？还是……只是为了安抚重伤的她？她不敢问，也虚弱的没有力气问。

她看着他专注地缝合伤口，每一针都痛得扎在她肤上，她一如当初那样忍着，忍着没喊痛。

忽然，她眸光一凛，看见他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列番兵缓缓潜入。金凤心惊，正要开口，他沉声制止。“嘘──”他已经发现了，可是他一脸平静，恍若无事，只专注在她伤口上。再五针，再五针就好了。“不要动。”他低声命令她。

金凤震惊地瞪大眼眸，看番兵朝他扬刀，他没有动没有躲闪，他也不能动不能闪，她的伤势太重绝不能拖延，于是他还是坚持着专注地缝完她的伤口。

那刀猝然劈落，金凤惊得大声抽气，慕容别岳忙按住她肩头。“别动！”他艰难地缝上最后一针，同时，硬是挨上那一刀，刀势猛地砍入他的肩膀，鲜血猝然喷红她的眼，不──

慕容别岳很稳很稳地立着，稳稳地挨上那一刀。

“不……”金凤吓坏了，看他犹镇定收了那最后一针，他为什么不躲？就为了她？眼泪冲出她的眼眶，他的血濡湿她惊惶的脸，她恐惧地看那番兵又再一次扬起刀。“不！”

慕容别岳青着脸，将线咬断。刀落那刹，他一个偏身，旋身，比刀更快的将针插上那人喉口，他冷眸以对，声音很轻，可是很有力量──

“还有第二次吗？”他冷道。

那人喉上扎着利针，不敢动，同伙的番兵亦不敢妄动。

那柄利针就这么插在他喉处，慕容别岳冷冷淡淡地开口。

“这地方，一旦透气，神仙也难救。”

那群人惶恐地退了，仓皇而狼狈地被那中了一刀，还镇定得恍若无事的慕容别岳给吓退了。

慕容别岳回身注视金凤，金凤惊惶地望着他染满血的臂膀，看见他的血比见着自己的血更教她惊骇。“你……你受伤了……”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她脸色刷白，蓦地晕了过去。

尾声

失血过多，让金凤陷入沉沉梦底，她睡熟了，睡深了，睡得昏迷。就在她昏迷中，慕容别岳悄悄抱着她离开已然被发现的客栈，藉着夜色的掩护，平安地返回他与抱禧在城内的住处。

恍惚中，一双有力的臂膀不时将她紧紧牢牢护在壮阔胸前，他的呼息沉稳有力，那规律起伏的胸膛，令得她安稳地沉沉昏睡许久。

她睡了非常非常久，胸前的伤仿佛渐渐不那么痛了。

一双忧虑的关爱的眼，一直牢牢守着她苍白的脸，守了足足两天两夜。

当她苏醒犹恍惚之际，隐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师父，药水熬成这样行了吗？”

是谁？这个声音？好熟！

“师父，那我搁在这里喽！”那声音很干净很好听。“小师妹没事了吧？”

是抱禧吧？是他！

金凤想睁开眼，却觉得眼皮异常沉重。她呻吟着，听见门扉关上的声音，还有绞水的声音。

床铺忽地一陷，有人坐了上来，同时轻柔地掀开她胸前衣领，伤处忽尔一阵冰凉。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看见一个男人正专注地俯身帮她擦拭伤口。

金凤缄默，缄默地望着他，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经那么淡漠、那么遥远；而此刻那专注帮她拭伤的表情却是那么深情，深情得让她看得好心悸，连出声喊他都舍不得。仿佛是感觉到她的凝注，慕容别岳转过脸来，那黝黑深邃的眸光投注到她脸上。

“……”他本想开口说话，然而，当那幽美的眼瞳和他对望时，这一刹，他忽然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金凤看着他清朗的一双眸子，还看了一眼他受伤的右肩。千言万语，千头万绪，这一刹，仿佛说什么都多余了。

夜阑静，烛焰闪烁，他们缄默的凝视彼此，仿佛置身梦寐。

许久之后，慕容别岳终于先开口，他凛容，眼眸沈敛，极极认真，肃然地道：“你……还气我么？”他问她，问得有一点惶恐，有一点过分的小心。

凤公主没答腔，她眨眨眼，双瞳漾水，雾气湿润。

他倾过身来，用一种很温柔的目光望住她。他很温柔的伸手轻轻拂去她腮畔银发，在他温柔掌中，她又眨了眨眼，眨出了莹莹的泪。

然后她伸出手来，轻轻触上他右肩，她蠕动红唇。“痛吗？”那一刀痛吗？那一刀落下时，骇得她心仿佛都要碎了。她多怕他死，多怕！怕他再死一次！

她问，烛火在闪，他黑眸也在闪。他俯过身来，刀一样的视线暗了。他俯过身来，她轻轻一喘，垂下漂亮眼睫，看见他坚毅的唇来覆上她。

四周一片岑寂，而他们相契的心却醒了，固执的坚毅的薄唇和漂亮的骄傲的红唇溶了，他落下的黑发叠上她枕畔银发，它们纠缠，它们缠绕。

门外，抱禧惶惶地小心翼翼地捧着干净的水盆闯进来，撞见了这令人心跳的一幕，他胀红了脸，看见师父吻住了他的小师妹。

轰！他僵在原地，红上耳根。他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出了房间。

房外清月闪着皎光，柔亮了植满香草的水泽。今夜，月特别亮，特别亮。

抱禧环抱着水盆，圆圆的脸儿浮现一抹幸福的笑。立在夜风中，立在美丽的月夜下，幸福地想起了师父昨夜对他说的话──

“抱禧，小师妹要永远和我们一起了……”

“她不回皇宫了吗？”昨夜抱禧这么激动问着。

“师父舍不得。把她留下来，你说好不好？”

抱禧笑得很开心、很开心。那刹，他看见师父一向内敛的黝黑眸底，仿佛也泛起一抹很温暖很温暖的笑意。

他微笑地想，原来，师父比他还喜欢小师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到最后，这一只骄傲凤凰，永远地依伏在苍鹰怀底，或是苍鹰被她驯服了？

凤凰不回她华丽皇宫，宁当一只，被他骄宠着，幸福的雀。

这一则瑰丽传奇，就在青罗刹一早的预言底，绚丽地落幕……

那时，在悠远的，在云海深处，遗世的忘玑阁内……

那时，青罗刹扬扇遮住了狡猾的笑。

那时，他对慕容别岳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你……听清楚了吗？

你好可怜喔

小侄子季航只有五岁，为了要撒娇，他总会故意把粉臂上，被蚊子叮的伤口，用力抠得更红，然后跑来给我看。

“姨，你看……”一副受了大伤的模样。

明明知道他是故意的，也每一次地认真研究他的伤口，用一副很不得了的口气说：“唉呀，好可怕，阿姨帮你擦药。”也抱抱他，摸摸他手臂，服他说：“你好可怜喔……一定很痛对不对？”

“嗯！”抱他在怀中，他一脸的可怜兮兮，水汪汪的眼睛却有着满足。他才五岁，他需要每个人都注意他，他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小侄女祖安六岁，喜欢画画。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冲过来张臂紧紧地抱住我。

她会把那世上最可爱的脸在你身上磨蹭，她软软的手臂环着你像在环抱她珍视的玩具，她会故意用可怜的软绵绵的鼻音喊我。

“姨──我好想你喔……”

她抱着我这样说的时候，已经成年好久的我，就会像棉花糖，在她双臂间，几乎要融成一摊糖水，仿佛我比她还小。

当我给祖安十二色的彩色笔时，爱画画的她会一整天都紧抱着那盒彩笔。那一刹，她认真兴奋得好似收到的是全宇宙最棒的礼物。只是一盒廉价的彩色笔，她却笑眯了一双眼。

相信我，当你看见那样完完全全满足的，彻彻底底的，灿烂的笑，那刹你会愿意什么都迫不及待拿出来讨好她。

可是，她会长大，一盒彩笔的快乐，她还会记得吗？

看见小孩天真的笑，每每看出了心尖一点酸。

将来，我又还有什么可以给她？

将来，他们需要的，恐怕是我也难满足的……将来，会有他们非常渴望，而我们却爱莫能助的……将来总有那么一天，他们也终于要尝到每个成年人都要尝的，成长的代价，辛酸的滋味。

已经多久没有向旁人撒娇？

成年后我们跌倒，偶尔赖在地上只想发狠的放声痛哭，只想颓废，只想认输，只想任由着心酸去尽情发泄……

可是，没有人会说一句：“你好可怜喔！”

泰半我们听到的全是，你要振作啊，你要坚强啊，你这样不行呢，你怎么可以这么任性？你要面对现实啊！

是不是这样，久了我们已经忘了，那种软弱的真实的惶恐的向人撒娇的力量？

其实心底住着一个小女孩，在残酷的世界，在挫折的现实生活中，也想耍赖。也想学着我侄子，把伤疤掐得更红些，现给心爱的人看。

只希望他说一句：“你好可怜喔……”再给一个温馨的拥抱，让我好好掉泪。

可是……已经不敢在人前放肆哭泣，觉得很丢脸。

往往死命的爱面子的扮坚强，明明虚弱的只想向现实投降，还是硬着头皮和每一个成年人一样，挥挥手，扮潇洒地，犹骄傲笑说：“嗟，这点小事，没什么！”

一副历经多少大风大浪，成熟世故英勇无比的模样，赢得众人掌声，一致赞叹：“你好勇敢啊……”啪啪啪啪啪，给你鼓掌！嗟，谁稀罕这种掌声！

这样扮坚强久了，就换来了另一句：“你好勇啊，你好行啊，都不用叫人担心，什么都难不倒你。”

于是肩上担子越扛越多，越来越重，真有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感叹。又有谁知道夜深人静，也有那彷徨无依的时刻，也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分，也会想躲起来逃避眼前的路，也会觉得好累只想永远地沉睡。

我们不是小孩。你也不是。

可是我们一样，曾经是个爱哭的小孩，曾经跌倒时只想找人抱抱。不计一切地扮虚弱只为了寻一个温暖的怀抱，尽情地撒娇。

现在有的时候我抱着可爱的一双侄子，不禁会想，有多少人和我一样，会羡慕地想，希望伤心时也有人这样的抱抱。

我没有一双无限大的双臂，我也不够力量拥抱每一个人。但愿你们身旁，会有这样一个人，等着让你撒娇给你依靠。

那么你就千万不要在跌倒时扮坚强，去，去啊！好好地去向那个你心爱的珍视的人示弱，告诉他，你不要听他说：“你要坚强……”

去告诉他，你只要他抱着你，用很心疼的声音对你说：“你好可怜喔！”

然后在他怀里，让眼泪像棉花糖，好好的融成一摊甜水。

那么，飞雪在此，就祝你们，嗯……要哭的时候都可以找到臂膀大哭特哭！

也希望这本关于凤公主的故事，你们喜欢。

关于读者朋友的来信，辗转到我手上时恐怕已耗去一段时间，我会尽可能早些回覆。请你们耐心等等，好吗？

网络上关于鼓励我的朋友，还有你们的意见，飞雪都放进心底了。在此跟你们好好谢一声。

关于那个曾经把飞雪害惨的“甜上眉梢”，当初本想写两对恋人，因篇幅不够，被惨烈出局的柳梦蝉（偶已经被骂得满头包了，呜呜……），真是惨上眉梢。

为了以示负责，下一本，很可能，就会着手写那个胆小……胆小极了，胆小到让人想一脚踩扁，胆小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柳梦蝉”的故事。

所以，偏爱这个衰神附身的梦蝉之读者，请你们大发慈悲帮飞雪祈祷，祈祷偶能够生出一个，非常符合你们所期望的，那样缠绵的属于她与庞君的故事。

那我啰唆了拉杂了那么久，要收笔了。咦？还是你们还想听听家常话？想不想听“浪浪”的故事？浪浪是我巷子底的一只狗，它哀伤凄惨的一生足以媲美那个“肥龙在天”和“长篮媳妇”……要听吗？要吗？

哈……别理我，我写昏头了……下回咱们再聊。暂别，我的朋友。

多谢赏脸，看到这里。哈哈……

飞雪热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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