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儿喜》 作者:单飞雪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1章 当今皇朝唯一的小公主。 皇后望着她那因多病而极度苍白的可爱脸庞,在她刚满十六岁的夜,问她有什么愿望。 “母后,我愿我可以像鸟儿般灵巧,轻盈,自由,甚至可以飞。” 皇后听见女儿天真的回答呵呵笑了。“你的确就似鸟儿般轻盈,要做到像鸟儿那般灵巧更不难,至于第三第四项,母后必须告诉你,那是不切实际的。” “为什么?” “身为公主,你属于这个国家,你不该奢望自由;至于飞么……你毕竟是人,永远也不可能飞。” “是么?”小公主皱皱鼻子,困惑地眨眨眼。 多年后,这皇室唯一的小公主,忽然在某一天,像鸟儿般飞出了华丽的宫墙,飞出了囚禁她的牢笼,像谜更像是一则瑰丽传奇,消失在迷雾般森林中。 为什么她能飞出她的宿命? 据说,有个男人给了她一对非常强壮的翅膀…… 天京皇城近日非常混乱,为着多病的凤公主,天皇邀来大理凝烟公主作客,为着是索讨还魂丹。岂料神丹非但没要到,凝烟在归返大理国的路上,反被神秘刀客掳走,失踪多时,引起两国误会,导致边境战事不断。 后又有魔罗教嗜器成痴的白罗刹,盗走宫中珍宝──离魂宝剑。 现下更有刺客夜探皇宫── 深夜里刺客闯入御药合,最先发现刺客的御医被缚住手脚绑在柱前,状甚狼狈,不断唉唉呻吟。“他偷了夜魅丹,独一无二的夜魅丹啊……” 护卫长率众重重包围蒙面客,却仍是让他飞出了视线。现下,每道通口都被封锁,数千火把燃亮了浓雾中的华丽皇城,重重兵士保护着天皇。 而远在皇宫之后专为小公主建造的长命殿,同时上演着另一场骚动。 蒙面潜入,隐身于密林后躲避官兵的慕容别岳,一双深邃黝黑的瞳眸于暗处静静窥视着眼前骚动。 “凤公主、您快下来,快下来啊!”侍女桃儿惊惧地仰望立在屋檐上方的小公主。公主是病糊涂了,竟爬到那样高的地方。桃儿一边注意着公主,一面不忘回头嚷嚷着一群婢儿搬软垫。“快快快,把所有软榻全搬来,公主若在这时厥过去,咱们全没命了,快呀!”公主自小就有“随时昏倒”的本事,而且每次昏倒都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醒来,现下爬那么高,昏下来还得了! 桃儿泪眼潸潸仰望公主倨傲的表情,她试着动之以情苦苦哀求道:“公主啊,那儿风大,您金枝玉叶的怎捱得住?公主……”桃儿转身暗示婢儿们去找官兵来帮忙。 “不准喊人!”凤公主高声命令,她高高在上撇着红唇,瞪视着下面一干奴仆。“我只是爬上屋顶吹风,你们干么急成这样?你们──” “是,公主说什么都行。”桃儿使个眼色众人全跪了下来。“公主,您别生气,您不要激动,千万不要激动……”就怕公主一激动又要昏倒了。 凤公主冷觑底下一干跪下的奴仆、狂乱蓬松的长发飞扬风中,极之苍白的脸庞,衬得一身金裳在黑夜里更显艳亮醒目。 这就是那传闻中怪病缠身的凤公主?慕容别岳表情莫测高深,冷眸凝视公主。她看来大抵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可是月下她的眼瞳璀璨晶亮得恍似两簇熊熊火焰,苍白雪颜上,那丰润的唇红得过分。这女孩有病,观她异常气色,行医多年的慕容别岳立即读出她染病的容颜。传闻小公主多病,一直是靠着珍贵药材勉强养下来的,看来不假。 她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赤足立在屋顶上,像一株金花倨傲地在风里晃,随时有可能会掉跌下来。 凤公主敛眉,指着底下众人叱道:“你们跪什么,起来、都给我起来!”她还是生气了,揪着双拳喝叱。“都给我起来──”说着她足尖用力一跺,跺得底下众人一阵慌乱。 “别跺、冷静啊,公主千万别激动啊!”桃儿急嚷。 众仆跟着劝进。“公主息怒!您息怒……” “是啊,您深呼吸,深呼吸──”按着御医交代,众人七嘴八舌叮咛起公主。 “您高兴怎样都行,奴才们只求您别动气!” “是啊,您一气就要厥过去,皇上皇后爱您,请公主保重玉体。” 凤公主一听更恼了,瞪圆了眼,骄蛮地道:“你们紧张个什么?我没生气我只是声音大了点儿,可我现在生气了,你们动不动就紧张兮兮的,搞得我也紧张了,好像本宫快死了,你们,你们这群奴才,我被你们气死了,我……” 忽然东边响起了戏曲── “您看,杂耍团哪!”桃儿忽然往旁一指,企图转移公主怒气。 长命殿随时待命的杂耍团半夜被喊醒,急急冲出来,立即卖力地耍起特技。为了不使公主动气,啥事他们都干,啥法子都使上了。只要公主一气,他们就赶紧为她转移怒气,这法子每次都管用。 果然公主闪了神,忘了发火。她瞪着特技团,脸色好似和缓了。 桃儿见状更加紧转移她的注意。“哟,公主,您瞧那转盘子的,怎么这么厉害?还有那掷球的,都不会失手呢!”才说着那少年便失了手,漏接了一颗球,少年登时惶恐地朝公主跪下膜拜。 “公主饶命啊!奴才平时是绝不会失手的,奴才刚醒过来,一时恍惚才……奴才……” “住口!”凤公主怒斥,这招不管用了。她继而瞪视着桃儿,眯起眼严厉地道:“你想把整个皇室的人全喊醒吗?”为什么要这样?她一点点儿情绪都不能有么?他们这样迁就,仿佛她是多任性多可恶多不讲理似地,存心让她内疚么? “公主……”桃儿怯怯地低下脸来。“您快下来吧!” 凤公主仰望天上明月,她张开双臂,眼睛亮得似星星,她恍惚地眨眨眼睛。“母后说人永远都不能飞,可我偏要飞飞看。”她纤细的膀子朝空中挥了挥,她躺在病榻上太久太久了,简直要闷死她了。她真的病得累了、倦了、烦透了。她望着明月幽幽道:“本宫现在要当一只鸟,我要从这儿飞出去……” 有没有听错?她要飞?飞?桃儿捂住胸口,骇然地跌倒地上。 这下没人唱戏了,更没人耍特技,东西扔了全部爬过来跪地膜拜。 “万万不可啊,公主──” “公主冷静啊!” “公主,奴才们不能没有您啊……”公主死了,他们可全要被杀头的。 凤公主不理他们,兀自霸气的站在风中雾里。她兴致勃勃,蹎蹎脚尖、伸伸双臂,跃跃欲试。“我这么轻肯定可以飞得起。”她自信地道。瀑布般黑发在月下风里飘荡,她撇着红唇狂傲得活似一只凤凰。那唯我独尊的姿态,那狂妄的语气,仿佛她真可以飞。 “公主……”她脑袋也病坏了么?桃儿急坏了。“冷静啊,公主!” 凤公主往前跨了一步,凝视夜空。“鸟儿挥挥翅膀就可以飞,我也要挥挥双手,然后就咻地飞过去──”她往前一倾。 桃儿捧住脑袋尖嚷:“公主!不──”唉呀,吾命休矣!公主没昏,她倒是先一步厥了过去。 凤公主足尖一蹬,当真往前扑去,果真像鸟儿咻地飞出去,不同的是──她往下掉,是的,直直往下掉,掉得又快又急。 底下众人一阵呜呼哀哉,惨烈嚎哭,一群人慌张地抬着软垫,东奔西跑寻找方位好接住公主。那金色轻盈的身子从那十几丈高的楼宇坠下来,惨啦!速度太快,一干奴仆全乱了阵脚,惊恐声抽气声哀嚎声哭声一齐来,恁是惨烈! 忽而一道暗影如流星如闪电快速地奔上空中,在众目睽睽下,攫住那下坠的金色身子。 在半空中,慕容别岳从容地、稳稳地接住凤公主。 在急掠而逝的风中,他背着月光,暗夜一般的黑瞳笑望她惊愕的脸容。 凤公主睁亮眸子,任自己无助地坠进一堵温热的胸怀中,她终究没能如愿的飞起。 那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慕容别岳便已截住她。那优雅的凌空飞掠的姿势,那从容的态度,就像在护着一朵极脆弱的娇嫩的小花。他那双深邃黑眸温雅地俯视她,仿佛在笑。忽地,他双臂一紧,一个旋身、飞纵,两人轻易地掠上屋顶。 足尖才着地,她立即推开他,力量过猛,身子立时又往后跌,底下又是一阵歇斯底里呼嚷:“公主!” “回来!”他手一伸,笑着将她拉回。 “放肆!”她怒咆,甩开他的手,抬脚往前一踹,瘦弱的身子使劲过猛,又是往后倒。 “回来!”他第二次将她拉回来。面罩下他笑意加深,一双深邃的眸子内敛沉稳地凝视这朵骄傲的花。 不过几个动作,凤公主已面白如纸,喘气连连。她弓身,一双灿亮水眸紧凝着他。“你、你、你好大胆子,敢闯进来撒野!”第一次有男人敢靠她这样近,她觉得自己被侵犯了。 底下奴才们称职地忙着提醒──“公主、冷静啊……” “不要动气啊……” 桃儿早醒了,急急命令:“快去喊人来保护公主!” “慢──”凤公主挥手制止,她调匀了呼吸,站直身子瞪视他。“你是谁?” 他没回答,漫不经心地望着她,那视线从她脸庞往下望,金色纱袍因方才拉扯襟口松了,裸露出她雪白的一小片胸脯,他眼眸笑了。 凤公主发现了他的视线,没有拉回衫子,反而直直地瞪住他怒斥道:“放肆!再看便挖出你眼睛!”她的身体他也配看? 慕容别岳掉回视线和她对峙,那双黝黑的瞳眸始终带着笑意,仿佛一点儿都不怕她。 不但不怕,他还往前站一步。 “你?”凤公主有些惊愕了,可也没被吓退。他不怕她,为什么? 他注视着她,声音浑厚低沉。“面白如雪,唇红似火,气息紊乱,情绪过激。”忽然他长臂一伸扣住她右腕。 “大胆,敢碰本宫,砍掉你的手!”从没有人敢如此对她,不由得心上一惊,开始挣扎。 慕容别岳不理她,迳自按住她手腕尺关寸,诊起脉来,沉静的黑眸牢牢盯着她的怒眸。“嗯……没有脉象,你应该已经死了。” “放肆!”她急骂。“咒本宫死,等会儿撕了你的嘴!”她想抽回手,却被他厉声制止。 “别动。”他肃然道,稳稳的扣住她手腕。 “……”从没人凶过她,倒教她一时怔住了,忘了该生气。 慕容别岳翻过她手腕,改而桡动脉从尺部斜向桡骨茎突背外侧,往合谷穴的方向搜寻脉线,他垂眼沈道:“是斜飞脉,你与常人有异。” 她惊愕,他在帮她诊病? 他忽又望住她,黑眸冷静而严厉,轻声却威严地道:“张嘴。” “嘎?”她傻了。“你敢命令本宫,我砍你脑袋──” 他靠近过来。“是是是,砍手撕嘴砍脑袋,我听见了,张嘴。” 这个男人强势的逼近过来,凤公主骇然地发现那温热的雄性气魄和自己是如此的贴近,令得她一时芳心大乱,愕然地张开嘴。 “张大些。”他捏住她下颚,提高她下巴,只见她愣愣地张大著嘴,情况简直荒谬极了。他研究着她的唇她的齿和舌。“嗯……薄苔主表证,表证入里,邪气包心。” 他松了手,她正要开骂,忽然他又按住她上眼睑。 “睁眼。”他嘱咐。 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脸,她又傻了。他的声音很低沉,也很温柔。手指按在她细腻的肌肤上,霎时,她的心仿佛被什么触了一下,又麻又热。 “眼瞳朦胧,你病得不轻……”那沙哑的嗓音温柔得如似爱抚,不知为什么,凤公主头一回懂得了紧张,在他雄性的身躯前,她捏住拳头,手心渗出汗。热、好热、为什么? 终于,他松手,退一步,深邃的一对黑眸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你有幻听的毛病是不?”还是那丝缎般低沉沙哑的嗓音。 凤公主愕然,身子一震,讶然得说不出话来。 他倒是盯着她,极其从容优雅、不疾不徐地道:“昼寒厥,夜热甚,心烦难寐,神昏黵语,斑诊隐现,舌质红绛……你的脉象是主死的伏脉,恐怕活不久了。” 她缄默了,美丽的双眸亮着,直直看着他,心底着实讶异。为她诊过病的太医无数,从没人能将她的痛处分析得如此清楚── 她的确深为失眠所苦,不知为何夜里常有幻听的毛病,无数的声音在暗夜里折磨她,就怕说出来怕会被人当成疯子。她常病着,往往夜里冷汗直冒,身子却热得恍似要燃烧,她明白自己有病,可不明白为什么她是堂堂的公主却没有人医得好她,任她受着苦。情绪稍稍一激动随时就昏厥过去,每昏厥一次都似死过一次,每一次昏厥都不知自己会不会醒来。受这种折磨,她战战兢兢的处在庞大的死亡阴影下苟活至今。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你懂医?”口气缓了不少,似个孩子。那小心翼翼的口气,教人听了心软心疼。 他还是没答她的话,只是笑望她。方才盛气凌人,此际却似溺水的孩子般表情恐惧而无辜。这就是传闻中被极力呵护保护的凤公主?在他慕容别岳眼中,也只不过是个怕死怕病的小女人。 “公主想飞去哪?”他淡淡笑问。自信优雅的姿态,从容地揭去她用骄傲粉饰的恐惧。“想飞出的怕是那脆弱多病的身体吧?你骄傲的灵魂被它脆弱的壳困住了吗?”他漫不经心的语调,像在问一个迷惘彷徨的孩子。 但那理解的言语直直击中她心扉。“你……”美丽的唇战栗起来。“你能……救我?”他全说中了,她深藏的、心思全被他说中了,她激动又悸动。 他静静地注视她。“多一些时间,也许。” “我……我即刻……”她的心狂跳起来,热血沸腾。“要父皇宣旨,召你……” “不。”他敛眉,淡漠地道。“和皇室牵扯的,全没好下场。公主──可惜你是公主。”他别有深意地道。要不他一定带她走,彻底研究她异常的体质。 “你不准离开!”她急了。“我命令你留下──”她手一伸便抓住了他的臂膀,他眼一凛,并没有躲。她仰望他的高大气魄,他俯望她的纤纤柔弱。他目光一沉,翻手反将她的手腕扣住。 他按住她脉处,看着她的目光温柔起来。“你快晕了。”他说。血脉比常人细,气流一激就要昏厥。 “不……”凤公主眨眨眼,果然视线有些朦胧了。不!她想看清楚他,伸手想揭去他的面罩,瞧他长什么样,然手才碰至他脸庞,头就昏眩起来。“不、我要看清楚,你不要……不要走……”她虚弱地嚷,残存的视线一片朦胧,他那子夜般深邃黝黑的眼眸也跟着朦胧了。她用力地眨眼,拚命抵挡那无能为力的昏眩感,眼睛眨了又眨揉了又揉,他的脸却越来越模糊,他是谁?她好急,这一急越是看不清他,反而加速了体内血液的激越,细微的血脉承受不住,蓦地,她无助地垂落眼睫,又一次输给了自己的身体。 凤公主软软倒下,跌进一双强壮的臂弯间,一堵厚实的胸膛,听见他最后的声音:“这次恐怕要昏上八个时辰。”慕容别岳微笑着沉吟道。 他及时出手抱住这一朵脆弱的花儿,她很轻、很软,性子却非常刚烈。 这是一个命不长却尊贵非常的身体,他平静地俯视她,无视于底下惊骇混乱的骚动和呼嚷。慕容别岳伸手轻轻拨开缠绕她腮畔的黑发,在月下看清楚了她。那紧闭的睫濡湿,像是恐惧着什么;丰润的唇瓣抿着,像是有多不甘心似地;薄汗覆在光滑的额,透露她灵魂的不安稳。 她的五官长得深刻,仿佛每一个都有它自身的个性。方才那凌厉的眼眸非常有个性的瞪着他,方才那微噘的嘴非常有个性的骂着他,浓眉也因他而挑起,可又如何?再有个性的人遇上了病也要投降。 慕容别岳仰望天色,耽搁久了…… “再会了,小公主。”他笑着自檐上飞下,将公主交还底下的人。 桃儿见他将公主平安带下来,命一旁的人接下公主,然后她细心地朝那陌生男子盘问。 “方才可是帮公主诊脉?你是谁?”她见男子挑起一眉又改口道。“不管你是谁,能治好公主么?” 慕容别岳斜斜负手睨着眼前女子。“未细心诊察,我不妄下断语。” “看你身手不简单,可是哪儿高人?”桃儿礼遇道。“为了公主凤体,明儿派人拿圣旨,恭请先生入宫诊治。只要能治好公主,保你荣华富贵一生,先生要什么,圣上都会应许。”桃儿开出条件。只见男子微笑,从容优雅自负地觑着她,非凡的风采像雪像风。风中飘逸的身影仿佛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与金碧辉煌的皇宫格格不入,天壤地别。 他淡泊道:“富贵与我无用。再说,入宫诊治公主的时间,够救活无数百姓。” “放肆!”桃儿怒斥。“平凡百姓怎可和娇贵的公主相提并论?容不得先生拒绝。” 慕容别岳挑眉,只是用一种十分有趣的目光看着她,继而沉稳道:“告辞。” “拿下他,快!”桃儿退一步。众人围上,但见他从容使着上等轻功呵呵笑着几个纵身便消失夜风中,绝尘而去,无影无踪。寰下星空与月相映,恍似他从未来过…… ※※※ 总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她,总是孤单的一个人承受这恐惧。耳边听见许多声音,嘈杂在责骂着她。 “所有的公主都死掉了,只剩她……” 幽魂似的声音惊吓着她脆弱的意志。 “那样残暴的父亲,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所有的罪孽早晚都要报应她身上!” “我们全都是被她父亲杀的,不如现下咱们就掐死她……” 是谁?不要掐我!不要! 金凤用力挣扎,尖叫着想挣脱黑暗中无数双向她伸来的手。“不要、不要靠近我、不要!” “公主?”桃儿抓住她乱挥的手,柔声安抚她。“没事、没事……” 公主激动挣扎。“不要掐我!”她用力一甩,打中了桃儿的脸,痛得她摔落床铺,发出一声痛嚷。 金凤睁开眼,猛地坐起大声喘气,怔了怔,忽地,看见床下捂着脸的桃儿。“怎么了?”她面色苍白的俯身去拉桃儿。“谁打着你?谁?是谁?” “没有。”听见公主那无助又惊恐的声音,桃儿忍住痛赶忙起身去环住公主虚弱的身子。“我没事,您不要激动,桃儿没事。” 金凤颤抖着唇瓣,颤抖地伸出手轻轻碰上桃儿那红了的右颊,她美丽的黑色眼瞳朦胧了,声音虚弱无助得叫人心碎。 “是我……我打了你、是我……”浓重的罪恶感掐痛了她的心。她又病得糊涂了。 “不是的──”桃儿拉下公主的手。“您刚刚昏着呢,怎么可能打桃儿?您不是有意的。”她轻轻拍着公主的背,好瘦啊,瘦得几乎可以碰触到骨头。桃儿心疼了,她可怜的公主。“躺下来休息吧!” “我不要睡,我一睡就糊涂。这回,我昏了多久?” “足足八个时辰。” 八个时辰?果真被他算准了。“那个人呢?”她抓住桃儿双手,激动起来。“那个男人呢?他可以治我,我知道,我感觉得出他和那些庸医不同,他人呢?” “公主。”桃儿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您先冷静,冷静下来!” “他走了是不?”金凤又怒又急。“他走了?他说可惜我是公主,什么意思?他不医公主?”她震怒。“为什么?我需要他治我,我再不要这样的身体,我不要……”她伤心的啜泣起来。 桃儿扶她躺回枕上,帮她拉上锦被。“不要怕,您不要怕,桃儿已经下令要人去查,纵是天涯海角总也能查出他来。您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小公主,皇上绝对会找到人救您的,您不要急,来──”她像是哄孩子似地拍拍她湿了的面颊。“静静的休息,不要伤了元气,太医已经差人去熬蔘汤,喝上一帖您精神会好些。” 金凤别过脸去,很疲惫地闭上眼睛。“也许,他也是父皇的敌人,要不怎么会潜进宫内?父皇杀人无数,现在轮到人家来杀他女儿了……” “公主?” “我身子那么差,恐怕是老天爷给的报应……” “公主……”桃儿担心地注视公主。 金凤没再说话,她闭上了眼睛,那长长的睫淌下晶莹的泪珠,仿佛无声地在诉说她的恐惧和寂寞。 这不是普通的一座山,这是一座藏有隐士的高山。山里有一处瀑布,瀑布的顶端仿佛是高入云里,然后,那奔腾的水流就从云端向下冲落地,震震地冲落了山崖,冲落了山谷,激起了无边的滂沱的白色水花。 中原魔罗教二堂主,嗜器出了名的青罗刹,今儿个来到这里接一位身负重伤的朋友。他凝视这日夜奔腾激越的瀑布,望着瀑布旁岩上古人提字── 真源流不尽,飞下最高峰。长挂一匹练,奔来山万里。 腾空疾风雨,喷云豁心胸。俯注潭千尺,深藏或有龙。 “好一句”深藏或有龙“。”青罗刹孙无极从容地挥着羽扇。他心底明白这里藏的不是龙,而是一名世外高人,一个隐世的神医。 这高人之所以高,不仅只因为他那出神入化的医术,更高竿的是他那隐姓埋名的功夫。真正的高人往往越是不留名于江湖。真正有本事的聪明的,便会明白什么是“含光混世贵无名”的道理。这高人明白,所以含光混世于此,免去名利随之而来的枷锁和灾难,只有极少数的朋友知道他这个人,知道这个曾是大理国第一谋士叱吒风云的慕容先生──慕容别岳。 孙无极就是他那极少数的朋友之一,这儿他非常熟了,不一会儿工夫便循旧路上山,来到了恍若立于云深处的“忘玑阁”。 一名正在扫地约莫十三、四岁的少男,一见到他便扔了扫帚笑咪咪地迎上来。 第2章 “师父正在等你呢!”他热情地揽住青罗刹。“无极大人,你快怂恿师父下山,我等不及上茶肆玩了。” 抱禧是慕容别岳在大理破庙捡来的孤儿,曾经差点病死庙中,被慕容别岳细心诊治,硬是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收为徒儿,给他起了名字。 孙无极笑着拍拍少年的头。“”抱禧“可是闷慌了?” 他微笑着步入清幽的院落,闻到了烹茶的香味,几只雀儿毫不惧人地在檐下啄食,看来似是给人喂习惯了。步上阶梯,孙无极持扇轻轻揭开竹帘。 阳光透进去,拂亮了那背对着正俯身在检视药材的男子。 听见声响,男子缓缓转过脸来。那真是一张异常英俊的脸容,五官清朗俊秀,轮廓深刻。灰色衫子,衬着他飘逸绝尘的身形。那对看似平静安逸的黑眸底,藏着内敛的风采。懒洋洋的嘴角,舒展着自信慵懒的笑。 “这不是才新婚的青罗刹么?” 高大的青罗刹望着斯文俊尔的好友。“今儿个烹什么茶?恁地香?” “你随我来。”慕容别岳转身领他入内。 进入内室,便见床上躺着一名裸着上身的男子。男子闭目沉睡,脸上有一道旧疤,胸口有伤,伤口明显是处理过了,用白帛包扎着。即使沉睡着,他那壮硕厚实的高大体魄,以及那严峻的五官,依旧给人凶神恶煞的压迫感,让人不敢亲近。 这便是横行江湖杀人无数,魔罗教嗜血的“黑罗刹”。可怎么也没想到这回为了帮青罗刹,劫走了凝烟公主。孰料竟会一时大意,着了美人一刀,差点丧命。美人狠毒,她的刀更毒,毒得他痛入骨髓,蚀心噬肺。 他原本该死了,可是遇着了慕容别岳他便死不了。 青罗刹趋前探视。“气色好多了。你真拿到了夜魅丹?可是潜到皇城去了?” 看来他身手不差嘛! “凝烟怕是以为中原无人能解此毒才下手,她可是一点都不留情。”慕容别岳坐下,抱禧奉上茶来。“她刺的那一刀喂满了毒,够黑罗刹受的。”慕容别岳疑道。“可我不明白,既然毒下得那么重,想致人于死地,可又偏偏没往心窝里刺,幸而她刺偏了,要不你这朋友早上阎王那里报到。” 青罗刹见好友没事,笑着坐下,迳自斟了一杯茶。“凝烟是个矛盾的女人。”他挥扇掩住笑,黑眸闪烁起来。“想他死又不想他死……”有趣极了! “别以为我瞧不出──”慕容别岳冷觑他。“收敛收敛你那奸诈的笑,这事全是你惹的。” “为红颜值得。”青罗刹为爱妻盗取了大理凝烟公主的还魂丹,并要黑罗刹挡住凝烟公主。现下囚住凝烟的黑罗刹,竟头一回失手让人伤了,差点命丧黄泉。的确,这全是他惹的,可他毫无歉意,他这不是把黑罗刹送上这儿救命了么? “为了你那出诡计,白白浪费了一粒还魂丹。”慕容别岳似有埋怨。“真不值得。” “你觉得不值,我却深深觉得值得。你爱上一个人,便什么花费都值,我不管还魂丹多么稀奇多么珍贵,我就是要为了橙橙浪费它!我就是觉得值。” “自私。”慕容别岳像是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不是自私──”青罗刹还是笑。“是自爱,爱自己所爱。” 慕容别岳冷觑好友。“什么都由你说。”他饮茶,淡问:“你说黑罗刹会怎么处置凝烟?”这个嗜血的男人会轻饶她么?“我不希望凝烟出事。”毕竟他曾经身为大理谋士,毕竟凝烟无辜。 “抱禧?”青罗刹回避话题,朝外头呼喝。“小子快摆棋,咱们来玩玩。” “孙无极。”慕容别岳敛容,那声音不怒而威。“我不希望凝烟出事。”他不是请求,而是警告。 青罗刹还是笑,他望着一脸平静的慕容别岳,知道越是面无表情、一脸平静的人,生起气来越是可怕。他从容解释道:“黑罗刹要是想杀她,就不会等到她伤了他。” “这我明白。”慕容别岳挑眉,肃然道。“然而现下她已经伤他,这头野兽一见血就疯狂,何况还是自己的血。” “这头猛兽向来只懂杀,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杀。可这次他选择了”囚禁“。如果只是囚禁,而不接近,她是伤不了他的,可他接近了……”青罗刹一对星眸闪着狡光。 慕容别岳淡淡道:“你想说什么?”他看似漫不经心,垂眼轻抚杯沿。 “一个是爱恨分明,一个是喜怒无常,一个性子绝对的冷酷残暴到底,一个是矛盾极端到底,不同世界的人往往擦出最美的火花。” “别忘了不同世界的人,往往也会仇视彼此不同的立场。” “不不──”青罗刹有不一样的看法,他一向乐观。“如果是两个性子一样的人就会变成知己好友。” “那么不一样的……” “就变成夫妻。” 慕容别岳笑了,为他的谬论。 “你不要笑。”青罗刹觑他一眼。“哪天你遇见了另一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你就笑不出来了,那时你会懂得我的话。” “我现在懂得你为什么娶楚姑娘了。”他淡淡地笑望青罗刹。“你恁地散漫随性,她却是极之认真的性子,果然是不同世界。” 青罗刹也不否认只是笑。“所以互相吸引。”他凝视好友。“照我的说法推论,岳兄淡泊名利,隐世于忘玑阁,所以和你不同世界的……” “怎么?”慕容别岳嘴角轻扬,等着他放话。 青罗刹也勾起了嘴角。“只有──往皇城找了。” “呵……”慕容别岳真被他惹笑了。简直荒谬!像他这种处心积虑躲避俗尘忘却江湖的人,最不想涉足的便是凶险斗争的皇宫。“头一回教你失算了。” “哦?”青罗刹凝眸,羽扇掩嘴。“是么?”他淡淡道,淡得像是一伏笔。淡得仿佛他知道了什么又没说出什么。 青罗刹懂命理,他算出了一些征兆,他没说。他喜欢看戏,喜欢隔岸观火,喜欢趣味儿。 他等着看黑罗刹和凝烟那场戏,也等着看眼前这个出世的高人何时陷落红尘。 他看准了慕容别岳逍遥的日子绝难永远安稳。一个满怀本事的高人,除非真正彻底息交绝游,否则总会有被人寻上的时候,那智慧的光芒是藏不到永远的。他这不就寻上来了,除了他还会有其他人! ※※※ 送走了满是杀戮气息的黑罗刹,忘玑阁回复清静。但人虽然走了,血腥味还是存在的。 抱禧深知师父讨厌血腥味,是以这几日檀香烧得益发浓了。 今儿个,他煮好了晚膳,端进书房给师父。他轻轻步入充满檀香味的书房。 月色透窗而入,映亮了正举书阅读,慕容别岳那温文尔雅的侧容。 “师父,用膳了。”他轻声道。已经三天了,师父镇日埋首医书内,镇日配着药材。情况有点反常,师父已经很久不再需要医书的资料,所有的配方和病症早早熟记在他脑袋里。“师父?可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病?” 慕容别岳终于注意到了抱禧。他轻轻转过脸来,睿智的眼平静地注视抱禧,然后是温柔的微笑。 “一起用膳吧!” 抱禧笑咪咪地过去坐下。“师父,好久没见您这么认真查书,发生了什么事么?” 慕容别岳笑着淡淡道:“有一个人快死了。”他这么轻易地说出“死”这个字,好像那是极自然的事;或者是行医多年,对死看得特别淡!然而抱禧反应可大了。 “死?谁?这世上还有人您不能救的么?”他师父可是再世华佗、是神医呢!只有来不及救的、没机会救的,从没有救不活、医不了的病,当初重病的他不也是师父救活的么? 慕容别岳淡淡笑着将书本合上。“抱禧,你把咱们离开大理时,大理王的话说一遍给师父听。” “喔,王说若您坚持离开,要师父发誓往后绝不效劳其他国家,特别是中原皇族。” “我答应他了吗?”慕容别岳轻声问。 抱禧惊愕地道:“你答应他啦,所以王才肯放我们走么,您忘了?” 当初大理王储是靠着法王之子慕容别岳辅佐,顺利继承王位。虽然慕容别岳成就了他的皇位,却也因卓越的才情,令得大理王多所顾忌。 慕容别岳笑着舀汤,他没忘,只是藉着抱禧的嘴提醒自己。可惜她是公主,是中原皇族之女,正是大理王最忌讳的敌对。真可惜,她有他行医多年,头一回见着的诡症。她特异的体质对一个行医者而言,是一大挑战、也是一个谜。 慕容别岳想研究她的渴望,几乎是胜过想救活她的念头,可她偏偏是公主,他最不想、也最不能接触的皇族。 这一个谜也许很快就要消失,他探她脉息知她有形无气,主死症;再观她命门,知她时日无多了。 慕容别岳搁下箸子,胃口尽失。他忽然轻声叹息。 抱禧怔了怔,抬起脸来,困惑地望住师父,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师父叹息。 ※※※ 又是他们,又是那些声音,那些吵杂的声音又在她梦里纠缠着她── “掐死她,掐死这暴君的女儿!” “是、掐她,将来她长大一定也是个恶魔,杀人不赦的恶魔,满身血腥味,你们闻闻──血腥味哪!” 金凤奋力挣扎,她使劲想挥掉那从黑暗中伸来的无数双手,然而竟碰到一双结实的手臂,她惊叫:“不──” 忽地,无比真实的手捂住她的口鼻。“噤声。”男人低哑地命令。 金凤用力一喘,瘁然惊醒。有人?这不是幻觉,活生生的一个男人正立在床畔捂住她的嘴。 她惊惶地睁大眼眸,是谁?男人覆着面罩,只露出一对清澈的黑眸。按在她唇上的大掌是笃定的,她难以挣脱,手一伸就去扯他面罩。 黑罩猛地被揭落,他没躲更没阻止。于是她看见他,有一刹她忘了呼吸。 金凤心坎一震,忐忑于面罩下那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容,忐忑于那刀削般英挺的眉眼,高挺英气的鼻,还有坚毅的薄唇,完美的轮廓,衬上超尘卓拔的气质,一种看似温柔却隐隐透着智慧、像竹般傲挺坚直的气质。 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他从容而大胆地覆着她的唇,那笃定的模样,沉静的眼眸,仿佛他面对的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不是高高在上尊贵的公主。高高在上的反而是他俯视她的表情,仿佛他是无所不能的神,可以主宰一切的神。 金凤停止挣扎,从来没有人如此无惧于她,他的手掌很大,布着薄茧略略擦痛了她柔软的脸上肌肤,可是却令她的唇瓣感到温暖。 慕容别岳缓缓勾起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掠过。他缓缓俯身,那英俊的脸于是逼近了她。 金凤立时慌乱了起来,那属于男人的气魄,阳刚的气魄,令她不知所措。刚从一场噩梦醒来,她的脸颊布了一层薄汗,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雾纱,她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惊惧却只是瞪着他。她并不遮掩自己的胴体,她不遮掩只因为她从不怀疑自己的美丽。她只是瞪他,像是徒劳的妄想以强悍的视线命令他别侵犯她。 慕容别岳凝视她。她是美丽的,特别在她无助又惶恐的时候,那苍白茫然的病容会让任何男人轻易心软。 慕容别岳轻声道:“答应不出声,我便松手。” 这声音?似曾相识。金凤眼眸一闪,她认出他了,那个她一直想逮着的男人,也许能救她脱离病魔的男人!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慕容别岳于是松手,手才刚离开她的唇── “来人──”她一呼,但他出手更快,点住她哑穴。那想喊人抓他的念头硬生生被截断。 慕容别岳看她拧起懊恼的眉头,他淡淡笑道:“既然不肯合作,那么,我要走了。”他转身,冰冷的小手拉住他。他回头,看见她咬着唇瓣。他面对她,骄傲地俯视她。“要我救你?” 金凤仰望他高傲的面容,心底很气。头一回她必须“仰望”,从来都是她“俯视”人,而今她却必须“仰望”这个男人。 她坐直身子,慕容别岳眸光一闪。无法不看见薄纱下那冰肌玉骨、纤纤柔弱的美丽胴体。要是一般男人恐怕早已欲火焚身扑上去了,或是跪倒在她足下恳求爱怜;然而慕容别岳轻易便压抑住自然的欲望。她是病人,一个美丽的病人,他只是用医者冷漠的眼睛望她。 金凤阻止自己想拉被来遮掩身体的念头,她是公主,这样直视她是他该死该杀,岂有她来遮住自己身体的道理,那样就像她输了什么一般。是以她什么都没做,任自己白玉般无瑕的身体在层层薄纱内若隐若现。 房间很闷,闷得人出汗,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 凤公主镇定下来,她指指嘴,沉默地命令他解开哑穴。看见他缓缓挑起一眉像是不相信她,金凤生气了,美丽的脸缓缓布上怒容。 他笑了,那一刹潇洒的笑,令她悸动。 他缓缓倾身解开她颈上喉穴,只一刹的时间,他闻到她颈间的薄香。 “救本宫!”哑穴一解她立即道。 “我有三个条件──” “准了。”她挥手即道。 准了?慕容一怔,立时忍唆不禁笑了。瞧他招惹了什么?如此高高在上的凤凰。“你还没听清楚条件。” “我是公主。”她强调她的权力。“不论什么条件我都有能力办到,只要你医治我。”她笃定地看着他,看见他颇有寓意地挑眉微笑。那对子夜般黑眸仿佛变得更深了。 “那么,”伟大而万能“的公主,记住你的承诺。”既然她这么有自信,他也就暂不详述他的条件了。 金凤点头。“本宫记住了。现在──”她躺下来。“快点治我,需不需要针灸?来吧!”她侧身像是早已习惯了各种疗法似地挽起袖,一条满布紫色针孔的藕臂,立即出现在他眼前,她合上眼。“要扎哪?你自己找地方扎吧!”她等着,对疼痛已经习惯了。 慕容别岳骇住了,那些庸医,竟盲目的胡乱治她? 等不到他动作,凤公主睁眼觑他。“没地方可扎了吗?”她说着,撩起另一手的袖子,望着同样满布针孔的手臂,帮着他搜寻起来。“一定还有地方可以扎的……” 慕容别岳没说话,那双眼眸流露出一抹心疼。可怜的公主,看那些怵目惊心的扎痕,清楚那些御医根本不知如何治她,只是胡乱的交差了事。那会有多疼?多少次的针戳、多少次的折磨,造就出这些个惊心的伤痕?忽然,他轻抚上她手臂,她抬起脸来,看见他拢紧的眉心。 “啊,你别担心,针灸难免会疼,可本宫习惯了,你尽管动手吧,本宫不会怪你。” 忽地,他揪住她手臂,往前一扯,她身子一倾,慕容别岳顺势将双手插到她腋下,把她瘦弱的身躯撑起,令她坐稳。 金凤愕然瞪着他。他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对着困惑的她说话。 “忘记从前受的疗法,我要重新治你。”他嘱咐。“不论你用什么办法,必须在三天内安排好一切。三天后我来带你离开皇城,到我住处静养一个月,让我治你。” “我不可能离开皇城,我是公主,该是你来──” “这是你的问题,想活命你就必须设法解决。”他冷漠道。“我绝不可能为你进皇城治病,想活命,就别让皇上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 “你真放肆!” 他笑,她觉得那笑容很残酷很无情,很满不在乎的。 “我有权力放肆,我有本事放肆。”他说。 金凤昂起下巴。“好,本宫什么都依你。”她威严如女神般地凝视他。“到最后你若治不好我,我就杀你。” 慕容别岳还是微笑,迎视她火焰一般强悍的美眸。心底有个声音提醒着他──不要惹她,不要招惹这个美丽凶悍的小东西…… 可是,来不及了。他大掌覆着那纤瘦的手臂,掌心感受到那些密密的扎痕,感受到那些针仿佛也插痛了他自己,或许是身为医者对病人的垂怜,他垂眼以一种温柔的目光俯视她强悍的眼眸。 “我会治好你。” 听见这句坚定的承诺,金凤眼眶不知怎地热了。 漫长岁月的无助和惶恐彷徨,无止尽的煎熬,死亡阴影的凌迟,这一刻,他却以黝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瞳俯望她,如神般告诉她── 我会治好你。 金凤怔怔地朦胧了视线,在这个俊尔自负的男人俯望下,她看见自己重生的曙光。 他离开前,她即时又问了他一句。 “你……有没有闻到血腥味?”她身上的血腥味。梦里无数人声残酷且凶恶的指责她的血腥味。她知道他不会说谎,他不怕她,所以她愈发在乎地想问他。 慕容别岳潇洒地伫立她面前,世故而内敛的眼直视她。 她看起来一副像是很想听他回答,却又害怕听到答案的模样。那一双漾着水的眸子无助地望着他,丰润的唇抿着,仿佛抿住的是一颗脆弱的心。他真不明白,前一刻她还气焰高张,下一刻却又楚楚可怜。 “没有。”他果断道。看见她先是一怔,继而紧绷的肩膀缓缓垂下,像是松了多大一口气似地。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座戒备森严的皇宫竟任由着他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地。 金凤望着他潇洒的背影,浅灰色衫子在灯下消失,旋即消失在华丽的寝殿外。她怀疑世上还有什么能困得住他?他没有翅膀,但她觉得他甚至比鸟还自由。 她忘了问他的名字,她低下脸咬指,有些懊恼忘了问他名字。 第3章 蓝天艳阳底下,金色纱袍刺眼炫目,如一冽极其流利的风。 桃儿和几名太监追着公主疾走的身影,她一语不发往梅妃寝宫闯。说是冷宫也不为过,那儿是皇上早已遗忘的地方。 桃儿不解公主为何忽地往那儿去,连给她时间通报都不许。 凤公主凛着脸,穿越宫门,女婢一见着公主,纷纷慌了,奔过来行礼,有的赶着去里面通报。 “公主,请留步,奴婢去请王妃──” “让开!”金凤眼一横,叱道。“全都不准动,留在这。”她冷觑那一群慌张女婢。她心底有主意,脸上表情平静。 桃儿不解,轻声同公主劝道:“公主,还是让她们先进去报一声吧?”这是应该的礼节,没想到话才出口,公主便严厉地瞪了过来,教她立即住了口。 凤公主迈开步伐直直往寝殿闯,一群奴仆赶忙追上去。 王妃的侍女们在她身后急嚷:“公主?公主?”见喊不住那尊贵傲慢的身影,侍女们又纷纷改口呼嚷── “凤公主驾到、凤公主──” “砰”的一声,金凤猝然推开寝殿厚重大门。门开了,她斜斜立在门中央,冷冷的撇着红唇迎视眼前的景象。 桃儿则是大大地抽了口气,瞪大了眼睛。 殿上,那张华丽大床,砰咚一声,一个没穿衣服的老男人跌下来。然后,另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揽被企图亡羊补牢地遮掩赤条条的身体,一阵手忙脚乱、夹杂着无数声惊呼。 那老男人赤身露体恁地狼狈,慌乱地抓着压在被下的衣服,随即又发现衣服被床上女人的身体压住了,于是一边抽一边哭嚷,一边颤抖一边啜泣,动作活像是个愚蠢稚子。 “公主……公主……”他颤抖着好不容易抽出衣服,又抖得不及穿好。“公主饶……饶命……” 凤公主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很轻,但却非常之清楚。“桃儿,把我的眼遮住。”桃儿喔了一声,立即上前伸出双手将公主美丽的眼捂住了。金凤冷声道:“我不想他脏了我的眼。”随即又说:“我数到三,你松手,要是他还没穿好衣服,哪儿还没套上,就命人往哪儿砍。” 男人大叫:“公主啊──” “一!” “不要啊、公主……”他慌急得扎不住衣服。 “二!” “饶命啊,公主……” “三!”桃儿松手,那男人已经吓得几乎要尿裤子了,讨饶地扑倒在地上。 凤公主瞧了瞧床上那吓呆了的梅妃,然后又继续睥睨地俯视趴在地上膜拜求饶的男人。她没有生气,她的声音很平静。真正拥有权力的人不需要发怒,她淡漠地下令── “来人。” 后头跟来的太监上前听令。 “把段太医拉下去斩了。” 段太医浑身一颤,眼泪直喷。“公主、饶奴才吧,公主啊……”他爬过去仰望公主高高在上的表情。可怜兮兮地哀求:“公主,奴才知错,您放奴才一条生路吧!” 金凤俯视他,爽快道:“好吧。” 太医一喜,忙跪拜。“多谢公主,多谢公主!”但听公主转而向太监吩咐── “改成宫刑好了。” 宫刑?这下眼泪不只是喷,简直是“天女散花”了。“不要啊,公主……求您啊,小的给您磕头,公主……”呜呜……命根子给切了还得了。 一本册子摔到他面前,他怔怔地抬头望住公主,望住她雪白脸庞,望住那对绝美的眼眸。 她俯视他,丰唇微噘,垂下眼,淡淡抛下话来。“明日,照着册子行事,本宫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段太医一听不用死了,欣喜若狂地忙抓过册子翻开看,眼一瞠,张大的嘴好久都合不上,半晌才找回了声音。 “这……您这不等于杀了奴才么?” 凤公主听了,只是微笑。她很少笑,笑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开心,而是为那一份高高在上的权力,为那种天下唯我独尊的感觉而笑。她才十六岁,就已经非常习惯尊贵的身分赋予她的权力和地位。她望着太医,止住了笑。“你一定得按着册子办事。” “可是……”不可能啊,真的不行啊,这会乱了整个皇宫,甚至得罪圣上,这……他哪有那个胆? “段太医,你没第二条路。” “公主──”他匍匐着跪至她足边,瞻仰那丝绸裙摆。仰望她年轻而娇贵的脸容。“奴才、奴才真的不行啊!”忽然他惊骇地住了口。因为公主的表情变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缓了眼眉,只是慢慢地凝起眼眸,那不悦的神情已经露了出来。这细微的动作已经吓坏他,他忙改口:“奴才尽力,奴才一定尽力!”他怕了,真的怕了。公主很少责罚他们,但谁都明了凤公主的脾气是不鸣则已,一鸣即惊人啊!他低下头根本没胆和那双严厉的眼睛对视。 顶上,那骄傲的声音放话。“桃儿,我们走。” 底下婢仆恭送她倨傲的背影。 “送凤公主!” ※※※ 是夜,桃儿帮公主梳发。 整座皇城就只有桃儿和公主最亲,她已经听过了公主的打算,心底十分担心。 “毕竟那男子是个什么来历没人知道,公主,您跟他走太冒险了!” 金凤忽然像个孩子般,转身抱住大她三岁的桃儿。 桃儿停了梳发的动作,叹息一声,张臂轻轻环住公主纤瘦的身子。“公主?” “我好怕……”她只对桃儿吐露实话。“他不怕我。”所以她便怕起他来了。 桃儿轻轻拍着她的背。“还是算了?” “不行!”金凤钻进桃儿心窝,桃儿一痒,格格地笑了。“公主……公主……”她笑着躲。半晌,金凤仰起脸来,她也在笑,可是她的眼睛里染着薄雾。桃儿一见到这表情心都融了。 “桃儿,我不想死。”她眼睛闪烁。“不,应该说我不怕死,我怕的是那种随时会丧命,那种病痛的折磨,那种阴影逼得我喘不过气。”她撒娇地倒进桃儿温暖的怀里,任由着桃儿帮她拂去脸颊上的发丝。 桃儿蹙眉,忧虑地俯视这可怜的小公主。 金凤仰望桃儿担忧的表情,她哀怨地道:“你是知道的,我一高兴,一口气冲上,就昏了;我一发怒,心情一激,就厥了。有时伤心,这眼泪才刚掉出来,意识就跟着模糊……我受够了,难道我这辈子都要这么行尸走肉、毫无情绪的活么?我睡不好、吃不好,常常病,天气一冷就病,天气一热又病;一病,人就犯糊涂,你看上回我病气了,还上了楼顶学鸟飞呢,再这样病下去,早晚我会受不了,干脆跳井自杀算了。” “公主……”桃儿忽然淌下泪,凤公主看见了,伸手触上那温热的泪珠。 “你最好,就只有你为我哭。” 桃儿拍拍公主面颊。“先前段太医不也为您喷了眼泪么?”她眼眸一闪,两人都笑了。 金凤心情稍稍回复,疲倦地合上眼。“我怎么知道,这一去,会不会是个陷阱?父皇有太多敌人,他也许是来杀我的。” “那您还去?” “如果他真是杀手,那他真的很行,让我丝毫感觉不出敌意。我想赌一赌,假如他真有本事治好我,这一个月可以换来我的重生。我愿意赌一赌,假若失败……不,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不敢想,至坏的打算不就一死。 桃儿还是不放心。“公主,希望他真的能治好您。”那个男人看起来的确像是有本事的。桃儿似是想起了什么,柔声地像是在哄小孩子似地。“公主怎么知道太医和梅妃私通?” “几年前一时兴起,躲开你们误闯入梅宫,发现太医行为鬼祟,跟着,才发现不寻常。” “你老早就知道了?” 金凤睁开眼。“嗯。”她眨眨眼盈盈地笑着,很有点儿天真、有点儿顽皮地。她不板起脸孔、卸下骄傲的防备时,是十分惹人怜爱的。 “你怎么都没说?”桃儿有些吃惊。 “父皇那么多个妃子,一个借太医玩,有什么关系?”她很理所当然地道。 桃儿笑了。“也对,要揭发出去,梅妃和太医要送命了。公主,你记得么?你还小的时候,梅妃常常来抱你去萋花苑玩呢,她可疼你呢!” 金凤没说话了,她又闭上了眼睛。她记得,所以小时候和梅妃最好,后来,有一天梅妃忽然要她去和父皇说说,把桂妃住的、在所有妃子中最豪华最宽敞的潇琴宫让给她,当时听了,望着梅妃那双贪婪的眼睛,忽然,就再也提不起劲喜欢这个人了。 纵使金凤常常病得糊涂,可她的心一点儿都不糊涂。或许是住在皇城这种地方是糊涂不得的,人人都想藉着权力往上爬,让金凤生着两颗心,两样性子。一个是傲慢任性,颐指气使;另一个只有在偶然的时候,她那脆弱的、渴望被保护的性情才会显现出来。 特别是面对桃儿,她最贴身、最忠心的女官。她躺在桃儿温暖的怀里,这世上还有哪儿比这温暖的怀抱更叫人欢喜? “我真想把你也带去……”她幽幽叹了口气。“可我不行,母后定会起疑的。桃儿,这事万万不可让他人知晓,你要帮我瞒着。” 桃儿郑重地道:“放心,桃儿一个字也不说。” ※※※ 一早,凤公主的死讯惊动皇城。 长命殿上,段太医跪在皇上及皇后前。“圣上,公主没死,只是……只是剩了一口气。” “朕为什么不能进去?”皇上阴郁地瞪住太医。 太医抖着身子。“禀皇上,这回凤公主情况危急,臣暂且用药保住公主一丝命脉,并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封住了公主元神。这种保命的功夫,最怕惊扰。暂且藉着药性行走,让公主安睡,自行调匀声息,转危为安。此时,若擅自前往探视怕要惊扰她,那么公主恐怕就真的……” “段太医──”皇后心急如焚。“什么时候才可以确定公主无恙?” “一、一个月。” “这么久?”皇后重重叹息。 皇上严厉地瞪视太医。“朕只剩下这唯一的女儿,公主要是没活过来,你就自个儿上吊谢罪吧!” 太医惶恐地直磕头。“圣上息怒,臣一定尽力,臣一定尽力。” “真是一群饭桶!”皇后眯起眼睛,恼怒道。“你底下医者无数,这些年,公主任你们医任你们治,可身子骨还是一样弱,白白受你们折腾,混帐!” 段太医又开始磕头了。“皇后息怒……息怒……” “桃儿!”皇后转而询问跪在一旁的桃儿。“公主情形如何?” 桃儿不慌不忙谨慎回道:“禀皇后,公主今晨忽然心痛,昏厥过去,幸而太医及时赶来保住公主一丝脉息,公主吉人天相,相信可以平安度过,您且宽心,静候佳音。” 桃儿的话暂且安抚了皇后及圣上。他们虽然急,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地前往寝殿探望金凤。如果他们进了寝殿,就会发现凤公主非但没事,还无恙地坐在铜镜前,正专注地、仔细地将一整盘的红豆倒进一只黑色香囊内。她的表情很平静,心底却很焦虑。 她等着今晚他来。她不知他来了,是她命中的好运或是劫难?她很怕,金凤越怕的时候就越装作骄傲,还特地让桃儿将她用心的打扮过。 她穿着尊贵的金色缎袍,心底惶恐着,可看上去却像发亮自信的凤凰。她那漂亮红唇抿着,下颚在抿唇时略微紧绷,透露她倔强的脾气。是那么骄傲,那么的唯我独尊的姿态。 夜幕高张,月儿升起的时候,她开始急了慌了,她斥退下人,静静坐在案前等着。她愈紧张,表情就越发冷了起来,美丽的眼睛凝视着窗外,像两把锋利的刀般那么清亮。她紧张得肩膀绷起,僵直着背脊,红唇紧紧、紧紧抿住。 这只凤凰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华丽的巢,她看起来冷漠,心却狠狠地忐忑难安,静默中,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以至于当那个男人的声音忽然自背后响起时,她几乎骇得差点尖叫出声。 “凤公主──”那是浑厚低沉如缎般的嗓音。“我来了。” 金凤转过身来,望着眼前玉树临风般优雅男子。 他毫无声息就来到她身后,这样的身手,她怎能不怕?她压抑住心底的惶恐,傲慢地注视他。灯影摇晃中,他在笑,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看穿了她的恐惧。她忽然很想去撕他的嘴,她缓缓眯起眼睛,流露出不悦的表情。 他仍是缓缓勾起唇角,浅笑不改,狂妄不改。 如果她是凤凰,他便是“逍遥游”里那个背有几千里,飞时翼若垂天之云的巨大的鹏鸟;她是尊贵的公主,他就是更尊贵更高洁更万能的神。 “公主,准备好了吗?”他沉声问道。 金凤站起来,先深深注视他,之后才缓步走向他。她步向他的时候,他的笑容有些变了,眼神变了,眼睛底看见这公主的美和艳。这是个勾魂摄魄的小东西,她慢慢朝他走来,每一步虽轻却恍若踏在他心上。 他凝眸,有一刹失了神。不明白她只是将长发中分,任由着那蓬松云雾般乌亮的发垂在肩的两侧,那黑亮的发怎么会好似垂进了他的心坎?黑得彻底的发将她苍白的脸衬得似雪,一片皎月般的雪颜里躺着一抹艳,艳的是那丰润柔软的红唇。他的瞳孔不禁一缩,开始怀疑自己的抉择是否错了? 金凤停在他面前。“这个皇城共有三十三道关卡,每一道通口有十名侍卫驻守。” “我明白。”他转身步出寝殿。听见她跟上来。 “你打算怎么带我离开?” 他停在殿外花苑前的红灯笼下,然后从容地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过来。” 金凤走近一步,直视他黝黑深邃的眸子。 他张开长臂道:“抱住我。” 她怔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命令她去抱他?她不确定地瞪着他瞧。 “你不抱我,我怎么带你出去?” 金凤嗔道:“放肆!抱住你我怎么走?”分明是想占她便宜。 “谁说我们要用走的?”他有点儿看笑话似地望着她。“难道公主打算走上屋檐、走上高楼、走过一层层檐顶、走出皇城?”他看着她。“要是公主有这个本事,那我倒乐得省事。” 金凤明白了,有些羞恼地道:“我知道了。”他是要使轻功带她出去。她走上前。“你一定要治好我。”她深呼吸,盯着他身上那一片宽敞的胸膛,她牙一咬,扑进他怀里环住他雄伟的身躯。“走吧。”她的心狂跳,他的身体很暖,他身上有药味,混着檀香。她紧张了,不明所以的紧张,感觉体内有着什么在骚动。 她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刹,柔软的触感,让慕容别岳心中一悸。他闭目,撇开恼人的思绪,冷静地睁开眼,淡淡一句。 “别忘了,答应我三个条件。” “行。” 他沉声道:“抱紧了。”说着,左臂一勾,环住她纤腰,转身一纵,奔上天。那俐落的身手带着她疾步奔越一处处屋檐,跟着又抱她越过好几处楼台顶,腾空飞越了一个又一个宫顶,一处比一处高,高得教金凤不自觉地揪紧了他背上的衫子,高得教她在他肩上昏眩了,昏眩中她看见那座她长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夜幕下,皇城灯火通明,灯笼艳红地荡着,原来从这么高的地方俯视宫殿,才知是这样大、这样美、这样华丽富贵。她心中一悸,原来自己这样渺小地住在这样硕大的皇城里。 而这样硕大宽敞的皇城,他却能目中无人地自在来去,不一会儿工夫他们便奔出了皇城,在落地前,金凤暗暗将腰际系着的香囊松开斜挂,红色豆子轻、缓、慢、地溢出。 慕容别岳在夜里拉着凤公主穿过一条一条胡同,地上遗下的红豆沿成断续的红痕。那是她和桃儿的约定,金凤不想连一点退路都没有。明日桃儿会派人拾起这些红豆,可以约略地掌握她的行踪。 夜又黑又深,将他们疾奔的身影吞蚀。慕容别岳一直沉默地拉着她奔得又急又快,快到她分不清自己走到了哪儿。他拉着她的手是坚定的,他身上的气流像磁石将她紧紧牢牢地吸附在他身边,使她轻易地便能跟上他的步伐。 这样往前疾奔了好一会儿后,他忽然停住。 “可以了。” 金凤看清楚他们身处于一片森林。 “这里?”她不解,这儿什么都没有啊,没有房子没有院落,只是黑鸦鸦的一片林子。 他紧握她的手,转过脸来看住她。“现在,我们要往回走。” “什么?”有没有搞错?“你弄错方向了?”她有些气恼,毕竟白白奔了这么大段路。 他斜睨她,肃然道:“我从不弄错方向。” 金凤仰视他,他则是别有深意地冷觑她,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尽管他没出声,但他那冷冽直视她的眼神已经瞧得她浑身不自在。 忽然他凑近身,伸手便往她腰上摸去,她骇然惊呼出声,正想抬手阻止反被他一把揪住,另一手大胆地摸上她身体,她急忙喝叱── “放肆!你好大胆子……你……”忽然她住口了,看着他扯下她腰间香囊,将香囊往地上一掷,然后斜着脸望住她。他的表情一样平静,可是那视线像刀,锐利地冷冷地划进了她的心窝。 有的人喜欢高声呼叫发泄他的怒火,有的人不必,只消沉默就能教惹怒他的人后悔得想死掉。慕容别岳就是这等人,他不必说上一句话,便能教一向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金凤后悔得想死掉。 原来他早发现了她小小的诡计,但怎么可能,这一路上他分明都没回头啊?就算她是使了诡计,这又有什么?她是公主,第一次离开皇城,她甚至连他姓啥名啥都不知道,她使一点诡计保护自己有什么错?她可以辩解,她甚至有理由生气。 可是她不敢,她甚至非常害怕,怕得一句话都不敢吭,一个解释都不敢说。因为光是他那如刀的眼神,便已砍得她心虚心慌。 她等着他严厉的斥责,然而他竟然笑了。笑? 是的,慕容别岳是笑了,他淡淡地笑望她。 在那么一段教她头皮发麻,几乎窒息的静默之后,他终于开口:“再高明的大夫,也救不了一个怀疑他的病人。”他知道凤公主心中有疑虑,可他宁愿她病死,也不要因为救她而毁了自己逍遥的隐世生活。“或者我该送你回去。”他像是下了个决定。 “不!”金凤心下一激,急了。“不要,我要你治我!”这一急加上方才给他冰冷的眼神一吓,她头就昏了起来。又来了!她恐惧地睁大眼,意识到自己又要昏厥了。不,不可以!她恐惧地望着他,急喘着。“我……我不要回去……”一口气喘不上来,身子就往后软倒。 慕容别岳手劲一扯,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扯进怀中。 他俯视她慌张的脸容,冷静地扣住她右手腕,循着她异常的脉线,黑眸凝视她逐渐涣散茫然的眼,凝神顷听她微弱的脉息,对她的恳求没有回应。 金凤仰望他,他的轮廓变得朦胧,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别……别丢下我,救救我……”她虚弱地喊,很不争气很不甘心地任那无边的黑暗侵蚀她,跌进一片朦胧境地。她无助地合上眼,闭上了那一对美丽的眼睛。 山岭间,白云变幻。 青山翠谷间,“忘玑阁”与世相遗。相遗在那蔚蔚绿树间,相遗在那蝉鸣鹊噪里,相遗在茶香与禅机底。 来了一个公主,慕容别岳作息如常,态度如常,如常地在晨光映照下,坐在苑外,与抱禧用着早膳。案上一壶茶正烧着,沸出冉冉白烟混着淡淡茶香。淡得就像慕容别岳此刻的表情,飘忽得让人捉不住思绪。 “抱禧。”他轻啜香茗,淡淡说道。“那位姑娘应该醒了,去请她出来用膳。” 打昨儿个午夜师父抱了个陌生女子回来,抱禧就有着满腹疑问,他欲言又止地望着师父。“师……师父,她是……”忘玑阁从不给生人来的,为什么她…… “你快去吧!”慕容别岳淡淡笑着打断他的问题。 抱禧听话地起身去请了。 他前脚刚踏进客室,人就怔住了。 窗上帘子遮不住日光,映得室内昏昏黄黄的,染了淡淡的橘。而床上那个醒来的人儿,她坐在床上,低着脸,丝缎般长长黑发垂落,只露出月儿般皎白的一边脸。像一弯新月,白洁无瑕的新月,不同的是月钩上有一抹红,火红的唇,长长的睫毛,纤柔渺渺地恍似染了层光晕。她像似在沉思着什么,失了魂魄地垂脸坐着,恍惚无助地啃着指甲。 她身上只套着一件单衣,纤瘦柔弱无骨的身形,仿佛柔软得要渗出水来。 好漂亮,她好漂亮。她身上有一股让人难以逼视、高贵不凡的特殊气质,看起来是那么娇媚却又带一点儿忧郁,她到底是谁? 抱禧失魂落魄的望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地忙上前探问。 “姑娘──”话未说清楚,猛地,她一转脸过来,那晶灿强悍的目光又将他的魂魄收去。 “可来了。”她不悦地抿起红唇。醒来够久了,这才来了人伺候她,真是!“水打来了?”她还等着梳头、洗脸呢。看见那少年愣着,她微微凝眉。“还杵着干么?”她习惯性威严地放话。“水?水打来没?” “喔。”她交代得太自然,抱禧先是莫名其妙,而后又直觉性地转出去帮她打来一盆水。水盆刚搁着,他记起了来此的目的,忙向她道:“对了,我师父……” “过来。” “嘎?”抱禧呆头呆脑地,见她下床张着臂膀。 “还不帮我穿衣?”这奴才怎么这么笨? 好大的架子啊!抱禧真个愣住了,帮她倒水又帮她穿衣,她真把他当个佣人使唤,连师父都不曾这样召他伺候,她竟敢……还没想清楚,她又劈了话── “你想被砍脑袋是不?” 砍脑袋?抱禧一惊,忙双手护颈连退好几步,难道她会武功?师父到底带了个什么狠角色回来?上回那个黑罗刹已经够恐怖了,现在这个连砍脑袋都说了,抱禧惊惧地慢慢慢慢往门外退。“我……我只是奉师父交代……来叫你去……” “放肆!” 这一喝,吓得抱禧惊跳起来。 金凤下床,指着床畔那件金色锦袍,威风凛凛地道:“我数到三,你再不滚过来帮我把衣服穿上,我就让人把你拖下去砍了!一、……” “等等……” “二……” “等等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三!” 救命啊!抱禧转身就逃,正好撞上师父坚实的身躯。 第4章 慕容别岳轻轻将吓坏了的抱禧拉开,从容地踱进房里。 抱禧忙藏在师父后头。“师父,她是谁啊?直嚷着要砍我脑袋哩!还要我帮她倒水穿衣的,好奇怪……” 金凤听了敛容怒斥:“大胆!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本宫──” “把衣服穿上。”慕容别岳截断她的话,声音很平静,视线盯在她脸上,头也没回地向抱禧交代。“你出去,把门关上。”然后那一双黑眸迎上她强悍的目光。那强悍、烈火般的视线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底殒落,轻易被融灭。 门一关上,房间就更暗了。 金凤直直地望着他,他也看着她。 然后他道:“穿衣服。” “你把人喊走了怎么穿。”她不悦地。 他肃然道:“那男孩是我的徒儿,不是下人。” “那下人呢?”她仰望他问得很自然,这样穿着单衣站着实在冷。 “你的衣服,你自己穿上。” 她眼一睁仿佛他有多无礼似地。“你竟要本宫自己穿衣?”她霸气地觑着他。 “第一个条件──”慕容别岳只是轻轻淡淡道。“隐藏你是公主的身分。” 她沈脸,正要抗议,却听见他冷冷地追加一句── “昨夜本打算将你送返皇城。”话便在这里打住。 她聪明地缄默了,她还要他诊病,不好激怒他。想起昨夜惹恼他时,那刀一般严厉的眼神,不,她再不想看见那样冰冷的表情。 她像被打败的孔雀,有些丧气地抓起缎袍笨拙地套上。 然后他看着她笨拙地理衣服,笨拙地寻锦带、锦孔,然后是更笨拙地和那复杂的锦带打仗,她不会系、不会打结,徒劳地将那两条锦带绕来绕去,缠来缠去,然后陷入更混乱的境地……她抿着唇,有些恼、有些手足无措地努力着。 他走过去。“你看好。”他俯身单膝跪在她腰前,像在帮着一个孩子般,那双手在她腰前,温柔地慢慢地帮她穿过锦带,绕了一圈,再细心地甚至带点儿优雅地在她的俯视下,轻易地帮她扎上完美的结。结是系上了,可是,凤公主的心却乱了,乱得一塌糊涂。 她一直沉默地垂眼看着腰前一双很男人的手,做这样细致的动作,柔情似水的将她心魂淹没。 他微笑地注视那个完美的结,完美地系在纤纤蛮腰前。“这样就可以了。”正要松手,忽然一只细白柔软、冰冰凉凉的小手儿覆住他。慕容别岳一怔,心坎蓦地似是被什么烫着。抬脸,看见水漾似的眼瞳,盈盈地注视他。 她灵透的眼瞳闪烁,眨了眨,仿佛把他的心剪碎了,她说:“再打一次,好难,我记不住。”她慵懒无辜的声线软软地擦过他很男人的心。 他看着她,笑着轻轻叹气,有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觉,却又带点儿疼爱怜惜。 总之,他松开了那个结。这次他一边打结一边温柔地沉声教她。 “……将这一端压紧,然后从这边穿去,绕过这头……覆上这端……再绕一圈……” 金凤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只是俯视他乌黑干净的发,她忽然很想摸摸他的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看着那一双粗糙的男人的手,感觉那双手在她腰前的轻柔的动作,以及那隔着衣料擦过她身体的触感。 她心上开花了,白皙小脸染了一层淡淡红晕。第一回感受到春风沐人的滋味,这个男人如此碰她时,她体内有一股莫名的潮在骚动、翻涌,酸酸麻麻暖暖的滋味。 “……这样,你记得了么?”他再一次仰起脸来上望她,看见她眨眨眼,她缓缓勾起唇角,唇边美丽的棱角展了展,那是心花怒放的一撇笑。 然后,她像一个女皇那样,霸气地命令他。“帮我梳头。” 望着她气焰高张的模样,慕容别岳几乎笑出声来,他摇头,耐心地纠正她好发施令的习惯。“不,你不能命令我。” 她像看着猎物那般瞳孔发亮地俯视他。“我能,你是我的子民。”她说得理所当然。 “不,你不能。你是我的病人。”慕容别岳笑得好自负,他看见她眼神变了,换上了一副绝美的狠样儿。 “没见过像你这么放肆的人。”她抿唇,十分气恼。她没遇过这种状况,从来没人令她这么难堪、这么没辙。 他叹息。“我也没应付过这么骄蛮的病人。”他站起来,颀长的身高立即令她挫败得不得不仰望他。 他高大英俊,是她见过最优雅最出色的男人。她忽然很想驯服他,因为他是第一个不甩她脾气、不买她帐的人,他是那样的骄傲狂妄,以及目中无人。 她双手环抱胸前,撇着红唇,很有点儿威风霸气地瞪视他。“如果你肯帮我梳头,本宫赏你一万两官银。”话一说完,室内一静,然后,她看他先是一阵愕然,随即大笑起来,仿佛她说了个多蠢多可笑的话,他笑得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老天!”慕容别岳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冒出这样的话,恁地淡泊名利的自己,怎么会招惹上一个这样热中权力,擅于命令和拿金银使人的小东西。真是讽刺、太讽刺了,老天爷故意跟他开玩笑吗? 他的笑让金凤握紧拳头发狠了。“好,你嫌一万两太少,那么十万两怎样?哼!”她卯起来了,很了不起地觑着他。“再不然,你开个价啊,本宫准了。” 他笑得更大声了。她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好笑?他笑得她难堪了,只好自找台阶将袖一甩,往床铺一坐,很不高兴地道:“就十万吧,还不快帮本宫梳头。”她等着。 慕容别岳步向她,垂下双眼,轻轻抓住一绺柔软的发,那发瞬间从他掌中滑落。他噙着一抹笑,温柔道:“可以,我现下帮你梳头,你先让我见见十万两银。” “在宫里,银子都在宫里。” “在宫里?”他漫不经心地道。“所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一怔,仿佛听懂了,转过脸来。 他看着她,清楚看见她眸底隐隐闪动的不安。“没有银子、没有仆人、没有供你颐指气使的权力、没有高高在上的身分。”他很温柔地对她说话。“所以这一个月你要自己梳头,自己穿衣服,什么都要自己处理,好么?” 她能说不好么?她看着他,为什么他声音很温柔却有着能够轻易驯服人心的本事?而她高声的命令却完全失效? 她大声地道:“你不要以为能治好我就这么嚣张!” 他还是那样无谓悠哉地淡淡笑着。“不,我一直很耐心在同你说话,我甚至连生气都没有。”他眼睛发亮,像刀。“要真正嚣张起来,不是这样。” 看吧,他还是说得那么温柔,可是她已经敏感地嗅到危险的气息,她已经有些头皮发麻了。他说的没错,他一直没发脾气,说话也是轻轻地,可她就是可以感受到他那不寻常的气焰。 为什么?她从没遇过这样的人。如果他这样轻声细语就能让她害怕,那么,她不禁胆寒地想,真要激怒他会是怎样景状? 金凤伸手,恨声叱道:“拿来!” “拿什么?” “梳子,我自己梳头。”她妥协,很勉强地妥协。 “梳子在案上,你站起来,走过去拿。” 她猝然站起,走过去,坐下,用力将梳子抓起。正要梳时,忽然眼一睁。“这是什么?”她眯起眼瞪着那把木梳,咆哮着。“喂,我用的梳子是金制的!” 孺子──不可教也! 慕容别岳忽然有一种很虚弱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公主,更不是女人,而是一个小娃儿,被宠坏的小娃儿。你可以和大人讲理,但和一个娃儿就难了,他们或者一时半刻被你的威严或棍子给吓着了,可是要不了多久,一转眼他们又故态复萌忘得一干二净。 面对被宠坏了的凤公主,慕容别岳就有这种感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可是,他还是没打消替她医病的念头,虽然她的性子的确令他感到有些麻烦,且她的身体确实藏着他想研究的谜。 慕容别岳静静站着看她很恼很气很挫败,终于投降地开始用力梳她那纠结的长发。她还没自个儿梳过头,再加上心浮气躁之故,让她越是想将那一头乌丝理好,就越是难以称心如意。 金凤有点大受打击,先是穿不好衣裳,现下,她连简单的梳头都梳不好,她皱起眉头,抿起唇,使着蛮劲,企图将缠住梳子的发梳开。 慕容别岳静静看着她越梳越气,越梳越恼,甚至是越梳越用力,她痛得头皮发麻,痛得揪起眉心,可她气得不在乎疼了,她真不明白这分明是长在自个儿头上的发,怎么会和自己作对似的这么难理! 一定是这梳子太烂了,可恶,一定是这样,桃儿帮她梳的时候,那金制的梳子一刷,她的长发就听话散开了。可这把烂梳子,她使劲地将纠缠住梳子的发结用力地拉扯……可恶,可恶!她气得脸都红了。 一只大掌忽然覆住她握梳的手。“你是在梳头,还是在拔头发?”声音是含着笑意的。“再梳下去,恐怕你要气昏过去。” 金凤一怔,任他拿走梳子。她斜着脸,看见他那很男人的大手握牢那只木梳,听着他一边说话,一边轻易地就梳开了那纠结的发。 “蛮力是行不通的。”慕容别岳一手按着她后脑,一手轻易地调整了梳子的角度,轻轻扯了扯发结,稍稍使力,结就散了。 啊,连头发都听他的!金凤不禁在心底赞叹。 慕容别岳专注地凝视着那一头长发,静静将长发一把一把梳开梳亮。他像是在教一个小孩似地柔声道:“梳发遇上了纠结,只要稍稍调整梳子角度,试探每一个结的结眼在哪,轻轻扯动它,就可轻易解开。你不先了解纠缠的结,只用蛮力应付,就算是把梳子梳断了,结还是结。”这样解释她合该懂了吧?岂料她非但没懂还撂下狠话。 “它不听话,我把它剪了。”说罢,听得他又笑了。 “你舍得?” “谁叫它不听话!” “脾气真坏。”他叹息。 “我脾气坏么?”她抬起脸来仰望他,讶异地问。从来没人说她脾气坏的,从来没有。只有说她好,说她伟大说她美丽高贵,从没人说她坏的,是以当他这样说,她反而困惑了。 慕容别岳俯望她如花似水娇颜,就算房间幽暗,那苍白如月的脸容,仍是绽着霸气的光芒,亮得似暗里的一盏灯。慕容别岳瞧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继续专注帮她梳发。不,他不敢贪看那一张脸,特别当那张脸忽然无助无辜且柔弱地仰望他时,他害怕心底那种好像被看得融化了的感觉。 他没答她的话,只是平静道:“这一个月,你就叫雀儿吧。” “为什么?” “我收你为徒。”他兀自说下去。“我以师父的身分帮你医病。”他不是救皇族的人,这不算违背誓言。她想抗议,他却先一句堵住她的口。“这是第二个条件,雀儿。” 她有些恼地问:“我叫金凤,金凤代表什么?代表金色的凤凰。你叫我雀儿,雀儿代表什么?”麻雀么?简直侮辱她高贵的身分。 “凤凰住华丽皇城,可你现在不是。” “就算没了皇城,凤凰还是凤凰。”她趾高气昂地仰头瞪他,却看见他黑眸闪烁著有趣的光芒。 “那么……你是要当一只快死的凤凰,还是一只健康的雀儿?嗯?” 慕容别岳轻轻将吓坏了的抱禧拉开,从容地踱进房里。 抱禧忙藏在师父后头。“师父,她是谁啊?直嚷着要砍我脑袋哩!还要我帮她倒水穿衣的,好奇怪……” 金凤听了敛容怒斥:“大胆!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本宫──” “把衣服穿上。”慕容别岳截断她的话,声音很平静,视线盯在她脸上,头也没回地向抱禧交代。“你出去,把门关上。”然后那一双黑眸迎上她强悍的目光。那强悍、烈火般的视线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底殒落,轻易被融灭。 门一关上,房间就更暗了。 金凤直直地望着他,他也看着她。 然后他道:“穿衣服。” “你把人喊走了怎么穿。”她不悦地。 他肃然道:“那男孩是我的徒儿,不是下人。” “那下人呢?”她仰望他问得很自然,这样穿着单衣站着实在冷。 “你的衣服,你自己穿上。” 她眼一睁仿佛他有多无礼似地。“你竟要本宫自己穿衣?”她霸气地觑着他。 “第一个条件──”慕容别岳只是轻轻淡淡道。“隐藏你是公主的身分。” 她沈脸,正要抗议,却听见他冷冷地追加一句── “昨夜本打算将你送返皇城。”话便在这里打住。 她聪明地缄默了,她还要他诊病,不好激怒他。想起昨夜惹恼他时,那刀一般严厉的眼神,不,她再不想看见那样冰冷的表情。 她像被打败的孔雀,有些丧气地抓起缎袍笨拙地套上。 然后他看着她笨拙地理衣服,笨拙地寻锦带、锦孔,然后是更笨拙地和那复杂的锦带打仗,她不会系、不会打结,徒劳地将那两条锦带绕来绕去,缠来缠去,然后陷入更混乱的境地……她抿着唇,有些恼、有些手足无措地努力着。 他走过去。“你看好。”他俯身单膝跪在她腰前,像在帮着一个孩子般,那双手在她腰前,温柔地慢慢地帮她穿过锦带,绕了一圈,再细心地甚至带点儿优雅地在她的俯视下,轻易地帮她扎上完美的结。结是系上了,可是,凤公主的心却乱了,乱得一塌糊涂。 她一直沉默地垂眼看着腰前一双很男人的手,做这样细致的动作,柔情似水的将她心魂淹没。 他微笑地注视那个完美的结,完美地系在纤纤蛮腰前。“这样就可以了。”正要松手,忽然一只细白柔软、冰冰凉凉的小手儿覆住他。慕容别岳一怔,心坎蓦地似是被什么烫着。抬脸,看见水漾似的眼瞳,盈盈地注视他。 她灵透的眼瞳闪烁,眨了眨,仿佛把他的心剪碎了,她说:“再打一次,好难,我记不住。”她慵懒无辜的声线软软地擦过他很男人的心。 他看着她,笑着轻轻叹气,有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觉,却又带点儿疼爱怜惜。 总之,他松开了那个结。这次他一边打结一边温柔地沉声教她。 “……将这一端压紧,然后从这边穿去,绕过这头……覆上这端……再绕一圈……” 金凤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只是俯视他乌黑干净的发,她忽然很想摸摸他的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看着那一双粗糙的男人的手,感觉那双手在她腰前的轻柔的动作,以及那隔着衣料擦过她身体的触感。 她心上开花了,白皙小脸染了一层淡淡红晕。第一回感受到春风沐人的滋味,这个男人如此碰她时,她体内有一股莫名的潮在骚动、翻涌,酸酸麻麻暖暖的滋味。 “……这样,你记得了么?”他再一次仰起脸来上望她,看见她眨眨眼,她缓缓勾起唇角,唇边美丽的棱角展了展,那是心花怒放的一撇笑。 然后,她像一个女皇那样,霸气地命令他。“帮我梳头。” 望着她气焰高张的模样,慕容别岳几乎笑出声来,他摇头,耐心地纠正她好发施令的习惯。“不,你不能命令我。” 她像看着猎物那般瞳孔发亮地俯视他。“我能,你是我的子民。”她说得理所当然。 “不,你不能。你是我的病人。”慕容别岳笑得好自负,他看见她眼神变了,换上了一副绝美的狠样儿。 “没见过像你这么放肆的人。”她抿唇,十分气恼。她没遇过这种状况,从来没人令她这么难堪、这么没辙。 他叹息。“我也没应付过这么骄蛮的病人。”他站起来,颀长的身高立即令她挫败得不得不仰望他。 他高大英俊,是她见过最优雅最出色的男人。她忽然很想驯服他,因为他是第一个不甩她脾气、不买她帐的人,他是那样的骄傲狂妄,以及目中无人。 她双手环抱胸前,撇着红唇,很有点儿威风霸气地瞪视他。“如果你肯帮我梳头,本宫赏你一万两官银。”话一说完,室内一静,然后,她看他先是一阵愕然,随即大笑起来,仿佛她说了个多蠢多可笑的话,他笑得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老天!”慕容别岳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冒出这样的话,恁地淡泊名利的自己,怎么会招惹上一个这样热中权力,擅于命令和拿金银使人的小东西。真是讽刺、太讽刺了,老天爷故意跟他开玩笑吗? 他的笑让金凤握紧拳头发狠了。“好,你嫌一万两太少,那么十万两怎样?哼!”她卯起来了,很了不起地觑着他。“再不然,你开个价啊,本宫准了。” 他笑得更大声了。她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好笑?他笑得她难堪了,只好自找台阶将袖一甩,往床铺一坐,很不高兴地道:“就十万吧,还不快帮本宫梳头。”她等着。 慕容别岳步向她,垂下双眼,轻轻抓住一绺柔软的发,那发瞬间从他掌中滑落。他噙着一抹笑,温柔道:“可以,我现下帮你梳头,你先让我见见十万两银。” “在宫里,银子都在宫里。” “在宫里?”他漫不经心地道。“所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一怔,仿佛听懂了,转过脸来。 他看着她,清楚看见她眸底隐隐闪动的不安。“没有银子、没有仆人、没有供你颐指气使的权力、没有高高在上的身分。”他很温柔地对她说话。“所以这一个月你要自己梳头,自己穿衣服,什么都要自己处理,好么?” 她能说不好么?她看着他,为什么他声音很温柔却有着能够轻易驯服人心的本事?而她高声的命令却完全失效? 她大声地道:“你不要以为能治好我就这么嚣张!” 他还是那样无谓悠哉地淡淡笑着。“不,我一直很耐心在同你说话,我甚至连生气都没有。”他眼睛发亮,像刀。“要真正嚣张起来,不是这样。” 看吧,他还是说得那么温柔,可是她已经敏感地嗅到危险的气息,她已经有些头皮发麻了。他说的没错,他一直没发脾气,说话也是轻轻地,可她就是可以感受到他那不寻常的气焰。 为什么?她从没遇过这样的人。如果他这样轻声细语就能让她害怕,那么,她不禁胆寒地想,真要激怒他会是怎样景状? 金凤伸手,恨声叱道:“拿来!” “拿什么?” “梳子,我自己梳头。”她妥协,很勉强地妥协。 “梳子在案上,你站起来,走过去拿。” 她猝然站起,走过去,坐下,用力将梳子抓起。正要梳时,忽然眼一睁。“这是什么?”她眯起眼瞪着那把木梳,咆哮着。“喂,我用的梳子是金制的!” 孺子──不可教也! 慕容别岳忽然有一种很虚弱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公主,更不是女人,而是一个小娃儿,被宠坏的小娃儿。你可以和大人讲理,但和一个娃儿就难了,他们或者一时半刻被你的威严或棍子给吓着了,可是要不了多久,一转眼他们又故态复萌忘得一干二净。 面对被宠坏了的凤公主,慕容别岳就有这种感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可是,他还是没打消替她医病的念头,虽然她的性子的确令他感到有些麻烦,且她的身体确实藏着他想研究的谜。 慕容别岳静静站着看她很恼很气很挫败,终于投降地开始用力梳她那纠结的长发。她还没自个儿梳过头,再加上心浮气躁之故,让她越是想将那一头乌丝理好,就越是难以称心如意。 金凤有点大受打击,先是穿不好衣裳,现下,她连简单的梳头都梳不好,她皱起眉头,抿起唇,使着蛮劲,企图将缠住梳子的发梳开。 慕容别岳静静看着她越梳越气,越梳越恼,甚至是越梳越用力,她痛得头皮发麻,痛得揪起眉心,可她气得不在乎疼了,她真不明白这分明是长在自个儿头上的发,怎么会和自己作对似的这么难理! 一定是这梳子太烂了,可恶,一定是这样,桃儿帮她梳的时候,那金制的梳子一刷,她的长发就听话散开了。可这把烂梳子,她使劲地将纠缠住梳子的发结用力地拉扯……可恶,可恶!她气得脸都红了。 一只大掌忽然覆住她握梳的手。“你是在梳头,还是在拔头发?”声音是含着笑意的。“再梳下去,恐怕你要气昏过去。” 金凤一怔,任他拿走梳子。她斜着脸,看见他那很男人的大手握牢那只木梳,听着他一边说话,一边轻易地就梳开了那纠结的发。 “蛮力是行不通的。”慕容别岳一手按着她后脑,一手轻易地调整了梳子的角度,轻轻扯了扯发结,稍稍使力,结就散了。 啊,连头发都听他的!金凤不禁在心底赞叹。 慕容别岳专注地凝视着那一头长发,静静将长发一把一把梳开梳亮。他像是在教一个小孩似地柔声道:“梳发遇上了纠结,只要稍稍调整梳子角度,试探每一个结的结眼在哪,轻轻扯动它,就可轻易解开。你不先了解纠缠的结,只用蛮力应付,就算是把梳子梳断了,结还是结。”这样解释她合该懂了吧?岂料她非但没懂还撂下狠话。 “它不听话,我把它剪了。”说罢,听得他又笑了。 “你舍得?” “谁叫它不听话!” “脾气真坏。”他叹息。 “我脾气坏么?”她抬起脸来仰望他,讶异地问。从来没人说她脾气坏的,从来没有。只有说她好,说她伟大说她美丽高贵,从没人说她坏的,是以当他这样说,她反而困惑了。 慕容别岳俯望她如花似水娇颜,就算房间幽暗,那苍白如月的脸容,仍是绽着霸气的光芒,亮得似暗里的一盏灯。慕容别岳瞧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继续专注帮她梳发。不,他不敢贪看那一张脸,特别当那张脸忽然无助无辜且柔弱地仰望他时,他害怕心底那种好像被看得融化了的感觉。 他没答她的话,只是平静道:“这一个月,你就叫雀儿吧。” “为什么?” “我收你为徒。”他兀自说下去。“我以师父的身分帮你医病。”他不是救皇族的人,这不算违背誓言。她想抗议,他却先一句堵住她的口。“这是第二个条件,雀儿。” 她有些恼地问:“我叫金凤,金凤代表什么?代表金色的凤凰。你叫我雀儿,雀儿代表什么?”麻雀么?简直侮辱她高贵的身分。 “凤凰住华丽皇城,可你现在不是。” “就算没了皇城,凤凰还是凤凰。”她趾高气昂地仰头瞪他,却看见他黑眸闪烁著有趣的光芒。 “那么……你是要当一只快死的凤凰,还是一只健康的雀儿?嗯?” ※※※ “那么你真是我师妹喽?”抱禧捧着碗,对着一脸冷冰冰的金凤滔滔不绝,兴奋地问个不停。“真好玩,你比我大耶。师妹?我没有过师妹,我一定会很宠你的。” 金凤寒着脸。“你好吵!” “你好漂亮!”他笑咪咪,很得意的。“我好高兴,我竟然有这样漂亮的师妹。”他坐近她,直直地瞪着她研究。“你的眼睛好漂亮,你的嘴巴好漂亮,你的眉毛也好漂亮……你全身都漂亮,师父──”他转而问慕容别岳。“你说是不是,师妹漂亮得不像话。” 慕容别岳看金凤有点懊恼地埋首吃饭。他淡淡地瞥了抱禧一眼。“你让她好好吃饭吧!” 金凤红唇含着箸子,有些不开心地问:“怎么全是斋菜?”她蹙起漂亮的眉,用漂亮的眼瞪着慕容别岳。“我要吃肉,大块大块香又嫩滑的牛肉!”这些青菜豆腐叫她怎么吃么! 慕容别岳没理她,迳自低头举箸用膳。 倒是抱禧热心地安慰她。“师妹,师妹,我们吃斋的。”他说着,还热心帮她夹了青菜。 忽地,她将碗一搁,扔下箸子,偏过脸,咬着唇,有些任性也有些可爱地伤心道:“没有肉我吃不下。” “那可不行!”抱禧慌了,像是在哄一个脆弱的娃娃。“你那么瘦,不吃饭怎么行?不吃饭会没有精神,没精神久了会害病,害病会死的。”一想到死他就急了,他可不要一个死了的师妹。 金凤偷偷觑了慕容别岳,见他无动于衷吃他的饭。仿佛一点都没把她放在眼底,不知怎地,心底有点酸酸地。她眨了眨眼,抿起红唇,找不到台阶下,又不好收回脾气,尴尬地坐在那里。 抱禧叽叽喳喳劝了她半天,转而问起师父。“师父,我的小师妹恐怕真的非肉不可了。” 非肉不可?慕容别岳听他这样子说话,差点没笑出来。这抱禧大概是头一回有了玩伴乐坏了。 “雀儿──”他慢慢搁下箸子,转脸看她,她也任性地斜睨他。唉,慕容别岳觉得头大,他怎么好像陷入一个娃娃国,担起奶娘的工作?他深深叹一口气,然后对她轻声解释:“你这一个月都要吃斋,这是为你好。” 她噘起可爱的唇,又眨了眨眼睛。“为什么?我已经病得惨兮兮,你还不给我吃肉。” 慕容别岳打了个比喻给她听。“雀儿……你想想,那些素食动物,譬如牛、羊、兔子,它们白昼都是精力充沛;至于那些肉食动物,老虎、熊,大半都是一副没精打彩懒洋洋的模样,为什么?你要想健康起来,就该吃清淡的素食,减轻身体负担……所以我希望你暂时戒掉肉食,这全是为了保住你的身体,是为你好。” 她似是懂了,又眨了眨眼睛,终于低头乖乖开始吃她觉得超难吃的青菜豆腐。 抱禧可松了好大一口气,还是师父厉害,三言两语就让她口服心服。 清风暖阳下,三人继续他们未完的早膳,慕容别岳很满意地看金凤静静地、安分地一口一口吃着早膳。这一个公主听话了么?他这么一想,忽然闪过一抹得意的表情。 忽然,她隔着碗仰望他骄傲的眼睛,含糊地问:“那……为什么那些吃素的牛啊羊啊兔子啊,最后都被吃肉的老虎给吞了呢?” 慕容别岳一时语塞,对着她骨碌碌的黑眼睛愣住了,有种千年道行毁于一旦的感觉。 抱禧也跟着问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过?为什么呢?师父?” 慕容别岳没答,他凝视金凤,看见她既天真又无辜地闪烁着狡黠的眼睛,像一个小女妖,为一个小小的胜利而偷偷欢喜,得意得掩不住那飞扬的眉梢。 他有点儿头痛又有点儿莫可奈何,有点儿生气又有点儿好笑,没辙地对她美丽的脸庞笑着摇摇头。 见他这模样,惹得她心花怒放,她搁下碗,格格地笑了。 抱禧怔了怔,旋即看看师父那一脸无奈的表情,讶然道:“唉呀!师父可是被师妹问倒了?是这样么?” 慕容别岳头痛的撑起下颚,皱起眉头,睨着笑亮了眼的凤公主,叹了口气。“唉,师父引狼入室了。”他表情懊恼可心上却不真的懊恼,他不得不承认这凤公主的确有点小聪明。 凤公主可得意了,她亮着眼,霸气狂妄地道:“我宁愿当头老虎,把那些吃素没用的小东西,痛痛快快地啃了撕了,吞进肚子里!” 慕容别岳心下一怔,抬起脸看她。她撇着唇正冲着他笑,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那艳红的唇,教他有一刹迷惘,她灿亮的笑靥,瞬间沸腾了他的血液。 他敛容寒起脸,压抑胸腔那莫名蠢蠢欲动的思潮,冷声地道:“不要笑,不要笑了!” 她怔了怔,收住笑靥,有点儿无辜地舔了舔唇。 慕容别岳见状,差点冲口而出,叫她不要舔,不要舔了!那粉舌恍似窜进他阳刚的坚硬的身体,直直舔上他深埋的几乎陌生的欲望。 第5章 “你好厉害啊!”抱禧兴冲冲说着,他蹲在地上,正在解一个布帛。“你把师父问倒了,第一次有人把师父问倒了。” 金凤双手抱膝,蹲在个子小小的抱禧身边,她长长的发垂到了泥地上,她不会盘头发,于是任由满头长发散落纤纤双肩。 他们两人蹲在深山溪畔,日光斜斜,像孩童似地闲聊着。 “我把你师父问倒了,那我是不是比他厉害?”金凤神情里有掩不住的骄傲。 抱禧扯着布帛上绑紧的绣绳,想了想。“至少比我厉害了。” “我比你厉害,所以我不要当你师妹,你要听我的。”她霸气道,抱禧抬头。 抱禧一脸困惑。“那可不行,师父先收我为徒,就算你长我几岁,可还是我师妹啊!” 金凤抿起红唇瞪视他。“你那么逊,年纪又比我小,我才不当你是”师兄“咧!” 抱禧皱皱眉头,认真思量起来,仿佛真的很困扰。“那怎么好?我很高兴有你这个师妹呢,你不能委屈委屈么?”他挺认真地担心起来。 “要我当你师妹也行──”她昂起漂亮的尖下巴。“你发誓什么都听我的。” “嘎?”抱禧望着眼前火焰般亮丽的少女,她好像很喜欢人家都听她的。 她凝眉。“你想清楚没?” “喔、好呀!”是无所谓啦,反正他挺喜欢这个平空冒出来的师妹。 她一听马上眨眨眼,露出了奸奸的笑靥。“明天起,你一起床就打水给我洗脸。” 抱禧傻呼呼地。“打水?”这不是又要他当个佣人么? “你说什么都听我的。”既然这儿没佣人她就自己找一个。 “这样啊……”抱禧耸耸肩。“反正我都要打水,帮你打一份也无所谓啦!”这个师妹好爱人伺候啊。 抱禧低头将绳子拆开了。 金凤望着抱禧将布帛揭开,露出一张方形的白色纸片,纸片上有一个写得很潇洒很豪气的“禧”字。“这是什么?” “是师父做给我的。”他珍爱地捧起那纸片。“师父做给我玩的。”他将一个线轴交给她。“以前我都一个人玩,现在你和我玩。” 金凤抓着那线轴,不知所措。“我不会。”她看抱禧很兴奋地抓着那纸片往前奔,他一奔她手中的线轴就滚动起来。他越奔越远,奔进了漫漫草原,奔进了天宽地阔间,他一边奔一边回头对她高呼── “你看着我,你看清楚,你看清楚了!”忽然他手一松,纸片蓦地往天上冲去,奔上天霄,奔进了蓝天白云里。 金凤惊愕地张大了嘴发出一声惊呼,看着那纸片在白云间翱翔,就像鸟一样,飞得那么高那么高,她看得好激动,激动地握着线轴。紧紧握着,怕这么好玩的东西飞走了。 “好玩吧?”抱禧一跳一跳地奔回来,满意地看着她傻呼呼地昂脸瞪着那飞高的“禧”字。他笑呵呵地解释:“这是纸鸢啊,你没玩过么?它可以飞呢,飞得又高又远。” 金凤赞叹道:“简直像鸟一样。” “所以叫纸鸢么!”他喜孜孜地。“师父捡了我时,我常常哭,他叫我抱禧,做了纸鸢给我玩,我每天放它一放,就忘了哭了,你看它飞得多开心。” 金凤陡然转过脸来,兴奋地亮着眼睛。“你把它抓下来,换我,换我放它。” “好啊!”抱禧接过线轴将它慢慢地收下来。“你只要抓着这纸鸢,然后往前一直奔一直奔,奔得越快奔得越远,放开时它就飞得越高越远。” 金凤迫不及待抢过来。“我要放得比你更高更高。”她说着,一鼓作气就往前奔出去,一头长发就像一冽瀑布散去,金裳于风中飞掠。她像箭,奔得又快又急。她拽着纸鸢轻灵地不停跑不停奔跑,奔进了绿油油的草原,像一枝射进草原里的,金色的箭。 在那枝金箭后头,抱禧笑哈哈地眯眼朝她挥手叫嚷:“够远了、可以了、可以了──” 不行!在呼啸的风中,金凤执意往前又奔了好几尺。还不够,她要将它放到白云之上,放到了金灿灿的太阳边。她贪心地往前再往前……想到它将飞得如何之高,她便兴奋的加快脚步,一颗心激动狂跳。 “也太远了吧?”抱禧眯起眼睛快看不清楚她了,忽然,看见那金色的身子往前一扑,抱禧震惊,她跌倒了?同时她手中的纸鸢松了,抱禧手里线轴一紧,那纸鸢凌厉奔上天去,直直往上冲,冲得又快又高,高上了白云,高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抱禧傻了,手里的线轴已经滚到了极至,线不够长了,那纸鸢才终于停在云间,缈缈地飘荡,像留不住的潇洒的一片云。 “好高啊……”从没见过那么高的纸鸢,他直呆了好一会儿。“师妹啊──”他兴奋地朝那草原里的人嚷。“好高啊,你赢我了!师妹?” 他回过神,奇怪地凝视远方草堆里那扑倒在地上的雀儿,她一动也不动。 她跌痛了么?怎么还不起来?“师妹?师妹?” 她倒在地上,任他放声的呼嚷,依旧没有动静。 直到这时抱禧才隐隐察觉了不对劲,他一急,扔了线轴,奔向她。 狂风一吹,那纸鸢果真往天际升去,远远地消失在白云间。 抱禧一看见那极之苍白的小脸,惊得忙抱起她,一只手按上她右腕,照着师父平常教的,帮她诊起脉来。这不诊还好,这一诊他浑身一震,差点吓晕过去。他立即将她整个人揽起扛上背往回奔,一边跑还边大声嚷嚷,急得眼泪直喷。 “师父、师父……不好啦、师父……”没有、她没有脉息! ※※※ 抱禧慌慌张张冲进制药房,看见师父背影,恍如看见了神,腿一软差点儿跌到地上。 慕容别岳旋身及时揽住他,顺势将他背上的人儿抱过来。 “她……她死了……”抱禧骇叫。“怎么办?她死了她没有脉息,师父……”他语无伦次慌慌张张地。“怎么会这样?她本来还好好的跟我玩纸鸢,怎么会忽然就……” “抱禧。”慕容别岳一手抱着金凤,另一只手伸出去拍拍抱禧头顶。“学医的怎么可以这么慌张。” 抱禧泪眼汪汪,他看着师父,师父竟显得那么镇定。 “师父……她没有脉息……”他急了。 “我知道。”他淡淡地说着,将她软软的身子轻轻搁落一旁诊病用的石床上。这几天他已经约略揣测出她的病因,他肃然道,“把手伸过来。”他扣住抱禧的手,拉着他往那细细的手腕背寻上去。“这不就有脉息了么?” 抱禧眼一睁果真感觉到指腹下那非常微弱的脉搏。“怎么会这样?” 慕容别岳转身踱向庞大的药柜,镇定地寻着几味药。“是斜飞脉。”他说着,拉出几个药柜,细长的指挑出几株药材。 抱禧望着师父背影。“斜飞脉?她和平常人不一样么?” 慕容别岳回首看了抱禧一眼。“是,所以师父想研究她。斜飞脉是很罕见的脉线,对于一个医者,是很难得的诊病经验。” “所以您收她为徒?” 慕容别岳呵呵笑继续挑着药材。“那是另一回事。”他背着抱禧轻声嘱咐。“去拿一个枕帮她枕在颈后。” 抱禧冲出去,没一会儿就奔进来,他轻手轻脚地将枕头搁进她脑后。 “退一步。”这时慕容别岳过来了,抱禧退到一旁。 他看师父静静打量昏迷中的雀儿,一边嘱咐:“拿医册,备笔砚。” 抱禧立即又奔出去将那本纪录得满满的医册拿来,他翻开厚重医书磨墨提笔,等着师父嘱咐。 慕容别岳先观她面相,审苗窍,他淡淡沉吟,抱禧立即振笔纪录病症。“枯槁无胃气,色泽显露为五脏精气衰竭,真气外露,是真脏色。” 抱禧忽而笔尖一滑,抬脸注视师父。“真脏色?”是死症!“师父……”他又哭哭啼啼起来。“您……您先前说快死的人是她么?” 慕容别岳没答话,他俯身细察她面色,昏迷中她面赤唇红,他伸手,指腹轻轻撬开那柔软的唇瓣,黝黑的瞳眸专注地审查躺在那温软口中艳红得过分的舌。他淡淡叙述:“是热邪盛之病色,会有幻听的毛病。”继而又掐住她脉处闭目谛听。 “面潮红,脉细数,是色脉相反逆症,病情凶险。” 抱禧一边疾书一边抹泪。“师父,你那么厉害,她没事吧?你能救她对不对?” 慕容别岳缓缓转过脸来凝视抱禧。“只能尽力。” 抱禧慌了,师父从来是自信满满的,头一回听他这样说。 抱禧惶恐地看师父倾身,两手往她耳后一压。忽然间,她奇迹似地苏醒过来。 金凤睁开眼,看见他英俊的脸容。这是第一次,有人将她从昏迷中救醒,她茫然地望着他,张嘴欲说话才发现失去了声音。 慕容别岳松手俯视她,安抚地道:“别慌,只是暂时失去了声音。” 她睁大眼眸,发现他正在解她身上的袍子。她虚弱地按住那正在松袍带的手,他俊美的脸缓缓地转过来望住她。 “你命在旦夕,繁文缛节暂且放下。”说着他别过脸去松开袍带,跟着又解开素衣,她赤裸的白玉无瑕的身体尽收入他眼底。 凤公主眨了眨眼睛,尴尬地别过脸去。感觉在他的注视下,心坎仿佛着火了,他冷静沉稳的态度令她觉得有一些困窘。 救命要紧,慕容别岳不理会她的尴尬,拉她的右手覆上自己肘臂。 他柔声嘱咐:“我要找出你血脉凝滞之处。”他又转过脸来,看她一直紧闭着眼睛咬着唇瓣,他命令道:“雀儿,看着我。”生死关头他显得非常严厉。 金凤睁开眼转过脸来和他严肃的神色相望,诊病时他的表情好严厉。 慕容别岳嘱咐:“现在,我要寻你全身血脉,当你感到痛时,就掐我的臂让我知道。”语毕,他俯身指腹压上她颈边,一路往下摸索,留下炙热的触迹。往下,再往下,温热的指尖烫过她蜿蜒的颈边,熨过她温软的胸线,金凤心中一烫,当那略粗糙的指腹擦过浑圆的胸脯时,她惊愕,不觉就掐了他手臂。 那温热的指于是停在红粉蓓蕾旁。“是这里么?” 慕容别岳抬脸问她,发现她脸更红了。她尴尬的抿唇,很脆弱地眨眨眼摇摇头。 她不能说话否则她会问他──为什么腹内深处烫了? 慕容别岳见她摇头,于是继续往下搜寻,金凤昂起下巴,合上眼。怎么回事?他指尖挑动了什么?她浑身又酥又麻,她很想叹息。这是什么奇怪的感觉?温热的指往下蔓延,熨过腰线,攀过浑圆的臀侧,火烧到了大腿,像在燎原,像要融化她,她的深处在战栗,仿佛想贪婪的吸附什么那样战栗着。 迷惘中,恍惚里,忽然一股椎心刺痛骇住,金凤狠狠地掐住他手臂。 同时他开口:“是这里了。”指腹按住那雪白大腿,慕容别岳转身命令抱禧:“备刀,过火,烹胡麻散。” 凤公主犹在恍惚中,慕容别岳已经接过温热的胡麻散,接着手一伸撑起她的背。 她瞪着他严肃的表情,躺在他怀中,听他沉声命令。 “张唇。”慕容别岳将麻药灌入她唇内,盯着她皱眉地全数吞下。 灼热的液体淌入喉,温热的感觉立即胀满她的腹。那股热迅速漫向四肢,金凤懒洋洋瘫进慕容别岳的怀中。是酒么?她怎么觉得恍惚和晕眩。 慕容别岳将她轻轻搁下,接过抱禧递来的白刃。 金凤眯起眼,那白刃在点燃的烛火中绽放炫目的光,她晕眩地注视他将白刃置于火中烧烤,有一刹那,火花迸射,亮了他那一张俊美英朗的面容,他的轮廓很深,他专注的俯视那柄焚烧中利刃,他垂着眼,一举一动皆是那么缓慢而充满自信与优雅。 凤公主看得入迷,她朦胧的眼被火焰燃亮,忽然间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见他的脸和那把白花花的刀,那刀握在他手上仿佛也是把温柔优雅的刀。他的刀不杀人,他的刀治病。这样一想,他掌中那把利刃,的确温柔起来。 抱禧清楚师父想做什么,惶恐地捧着烛台闭上眼睛不敢看,也没有勇气看。 就在金凤看得恍惚时,他握着刀刃,忽然转过脸来,那内敛而自信的瞳眸直直望进她朦胧的眼睛深处。 他温柔地说:“可能还是会痛,你要忍着。”他俯身,将一块干净的布帛凑进她唇边。“咬住它。”他低声命令。 金凤闪烁着眼睛,他的脸在晃,他的脸朦胧,还是自己糊涂了?怎么他握着刀靠得那样近,她却一点儿也不慌不害怕? 她懒懒地张唇,任由他将布帛塞进她唇内。然后看他起身按住她左腿,按住那先前他寻找的地方,刀尖缓缓落下,他将刀尖往她腿上落,忽然腿上一痛,金凤咬牙痛呼,额上冲出冷汗,痛得抽气。她想挣扎,疼痛得想挪开腿,却被他有力而坚决的大掌按住。 “不要动!”他大声叱喝。“别动!”他很镇定的处理淤塞的脉线,果断、冷静、坚决、沉稳。 金凤忍着那火热的尖锐的疼痛,布帛咬得渗血。然后听见他高声命令抱禧。“银针!” 抱禧颤抖着递上去,看师父小心谨慎地缝合那道伤口。这是第一次见师父如此处理病患,他吓得脸色发白。 将伤缝合后,慕容别岳就唇将线咬断,同时听见“砰”的一声,抱禧昏厥过去。 慕容别岳只回头看了一眼厥倒地上的徒儿,随即便将视线转往凤公主苍白的面容,那双殷红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她抿着唇,鼻尖泛红。像是快哭了,又硬忍着泪。他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敢,过程中,她始终没有喊过一声痛。 她疼坏了吧?他拿起一旁干净的白缎缓缓擦去满手的血迹,然后俯身脱下了她足上绣鞋。好小的脚,他默默地往她足背上踝关节前横纹两筋间的解溪穴前探去,按住跌阳脉。 金凤很安静,她看着他按着她足踝,看着他闭上眼睛,面无表情的似在专注地谛听什么。 她想,他的指腹几乎把她身体摸遍了。 半晌,他松手,睁开眼重新看住她,并倾身过来俯视她汗湿的脸。“应该已经可以开口了吧?”那脆弱的脉息已经如常人般强健。 “……”金凤很虚弱的蠕动干燥的唇,吐出一句喃音。 “嗯?”他没听清楚她的话,微笑挑眉。 她瞅着他,皱起眉头,竭力把话说清楚。“……你给……抱禧做了纸鸢?” 慕容别岳露出讶异的表情,不解她怎么忽然提起这事。 “我命令你,给我做一个……更大的……”她恍惚地说着。 他知道她折腾得累了,忽然有些心疼起她,他坐上床去,帮她拨开额前汗湿的发。 “你不能命令我。”他纠正她。“不过,我还是愿意帮你做一个。”他放柔目光,看着她微笑。 “我刚刚……”她虚弱地上望他,脆弱地说。“放纸鸢……来不及看它飞上天,我就昏了……” 他温柔地俯视她,大掌覆上她额头探她体温。一边向她保证道:“以后不会了,以后你可以大声笑,用力跑,再也不会晕倒了。” “真的?”她红着眼眶可怜兮兮地问。 “真的。”他沉稳而笃定的保证。那双冷静的眼睛,仿佛在笑。 “你医好我了?” “大概是吧。”至少他已经成功帮她除去病症,她的脉息比往常强健许多。他的表情显得那么骄傲自负。 金凤望着他,忽然很霸气地道:“你看了我的身体。” “我一定得看。” “你摸透了我的身体。” 他好笑地。“我不得不如此。” “可知……这要杀头的。” 他扬起英挺的眉。“哦?” “但我不砍你脑袋。”她亮亮地瞅着他英俊的脸。“听着,我要招你当驸马。”她决定了,她要这个聪明骄傲的男人当她夫君,天下间只有他配得上她。 慕容别岳眼眸一黯,这个小公主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想她是疼得糊涂了,可是,她那双亮灿灿的眼睛瞅得他不安起来,或者──她是认真的? 那只柔软白雪似的小手又摸上来,不妙……慕容别岳身子一偏,想避开她的手,却仍被她揪住臂膀。 “我还不知道你名字。” “慕容别岳。”他说。 她深深凝视他。“很好,慕容别岳,我要你当我凤公主的驸马。” “吾一介平民,怎可匹配公主?”这会儿他倒是非常谦虚。 “你医好我,你够格。” “不可能的,雀儿。” “我命令你,我以公主的身分命令你。” 他垂下眼。“不,你不能命令我。” “我是公主。” “即使你是公主。”他温柔地告诉她。“权力不是用来满足自身的欲望,权力该拿来做更多事。”他轻轻帮她将衣裳扣拢,温柔地注视她黝黑如夜的瞳眸。“我救了你,希望你可以扭转当今天子好杀的性子,希望你可以用你的权力和性命造福你的子民。” 她蠕动红唇,眼眸漾着水雾,渴望而贪婪地上望他俊美的脸。“我要你当我驸马──”她坚决地注视他,眼眸里仿佛有火焰在烧。“你只能接受。” 慕容别岳看见那火焰般瞳眸底占有的情绪,他起身退开来,隔着距离俯视她。望着她固执的表情,他深邃的眼睛迸射出如刀一般犀利的光芒。 冷而无情。刀一般,切开她炙热的霸气的眸光。 凤公主眼眸一黯。“你……” 他没有生气,只是漫不经心地又退了一步。像是要撇开什么沾惹上的讨厌东西。 凤公主眼眸升起薄雾,心口酸酸的,为什么? 慕容别岳俯身抱起昏厥的徒儿,然后他回身冷淡地觑着她。“请你──”那视线如箭般直直射进她的心坎。“不要再命令我。” 他说了个“请”字,但那口气是狂肆而严厉的。 凤公主闭上眼睛,挡住那令人伤心的视线,腿上的伤似乎更痛了。 “你好好休息。” 她闭着眼,听见他离开的声音,听见门扉被关上。忽然眼眶一热,金凤伸手去抹,发现自己哭了。 她惊愕的望着湿湿的手,发现眼泪不断地汩汩流淌。有些不敢相信他可以轻易的就令她这样伤心。她满以为要招他当驸马他会好开心的,他的反应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她伤心的掉着眼泪,喃喃低语他的名字。 “慕容别岳……” 这个男人治好她身体的同时,亦在她心上凿了一个洞。于是那空荡荡的寂寞开始啃噬着她。她于是懂得了,无边无际空虚的、渴望的滋味。 几个昼夜过去,经过慕容别岳诊治的凤公主,身子渐渐强壮起来,这日他们离开“忘玑阁”,来到京城里的一间茶肆。 这间茶肆位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它有个挺美的名字,叫“优钵罗”。 慕容别岳每个月都要下山一趟,匿名帮几个医馆大夫诊病。诊完病他按例就会来这茶肆歇歇。 这天往往是抱禧最开心的一天,今儿个不只开心,还更开心,因为小师妹也跟着来了。 慕容别岳负手立于茶肆前,在拥挤喧哗的人群间,他一身灰衫定定地站着。高硕的身型,是那么出类拔萃、玉树临风,不凡的气质就是和那些平民百姓不同。 现下,他一对星眸温柔地注视那呆立在茶肆前,睁大著眼眸左顾右盼的凤公主。 她一会儿抬头看看牌楼,一会儿瞄瞄摊贩,其间一有行人稍稍靠近,她便紧张地刺猬般环住身子咒骂人家放肆,吓得人家一阵莫名其妙。可一会儿,她又蹲下身子研究那被踏得又光又亮的青石,她甚至伸出手,好奇地摸了摸。 来往进出的客人无数,把那青石板磨得滑溜溜的。顶上太阳一照,它便反射出灿亮青芒。 “要再摸下去,就甭饮茶了。”慕容别岳走过去,俯身一把拉起她,可却被她一个反手往下扯。 “你看──”她指着青石面。 慕容别岳俯视她指着的地方,那是她倒映的脸,病愈之故,双腮红润如桃花,唇红齿白,眉目如画。 他不解地问:“怎么?” “我好漂亮啊!”她忽然赞叹,由衷地说道。 抱禧一愣,哈哈大笑。“师妹真的漂亮。”只是没想到,她竟把自己瞧得入迷了。 她这样说自己,那口气倒不使人讨厌,慕容别岳听了不禁微笑,她是真的可爱。连大言不惭的模样都可爱。 “你瞧够了就起来吧。” 她还是没站起来,而且继续沈在她的自恋里。“一路上没瞧见有哪个姑娘比我漂亮的。” 她是不是自恋得走火入魔了?慕容别岳伸手又拉她。“好了,起来。” 她忽然指着倒映的那张脸,对他道:“我这么漂亮,你不娶我要娶谁?”终于她下了结论。 娶?抱禧怔住了。 慕容别岳啼笑皆非,她还不放弃要他当驸马? “我谁也不娶。”看见她生气的抿起嘴,他微笑说着,随即一把将她拉起。 “我娶你,你别伤心。”抱禧讨好地拉拉她袖子如此道。 “那不一样。”她想也没想就嚷。 “哪不一样?” 她甩开抱禧的手,没好气地道:“就是不一样!” 三人吵吵闹闹进了茶肆,才跨越门槛,那四面八方涌来的热闹喧哗,陌生地朝金凤袭来,她惊愕得一阵昏眩。 第6章 “小心!”慕容别岳及时挽住她的臂膀。 伙计一见到慕容别岳立即迎上来。“大爷好久没来啦!”他手脚俐落地引着他们到慕容别岳常坐的位置。那是一个幽暗的角落,挨着窗,窗畔攀着绿藤,虽隐蔽却刚好可以将茶厅里众人的举动全收进眼底。 伙计立即上来招呼,一阵的混乱。 金凤一直张大著惊讶的嘴儿,瞪着前方喧哗拥挤的茶客们。三教九流,各行各业什么人都有,全在吃茶抬杠,比手划脚动作都超夸张的,每个人几乎全是扯着喉咙聊天,聊的不外乎谁娶了谁?哪个偷了人?谁又干了什么下三滥勾当被抓,谁家孩子夭寿不听话…… 总之,全是金凤打出生以来极之陌生的话题。荒谬的是这么吵的环境,堂中竟还有姑娘执红牙板唱着声情缠绵的歌,尖着嗓子唱着杨柳岸晓风残月…… “你没来过么?”抱禧好笑地望着已经呆了的师妹。 金凤眨眨眼回过神来。“这里好吵。”她皱皱眉头睨着肘下黑呼呼已经老得叫人猜不出年纪的方桌。“这里好脏……”她撇着红唇道。“我不喜欢。” “所以我不可能娶你──”慕容别岳笑着,优雅地将茶叶拣入壶里。“我们不同。” 金凤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抱禧安抚着她。“这儿很好玩的,晚点有”说书人“,好有趣的。” 忽地,金凤的注意力被隔壁桌两名书生打扮的青年吸引了过去,两人正朗声大谈特谈── “所以你只好娶她喽!” “那丫头太狡猾了,她竟然……”两个男人忽尔咬起耳朵来了。 金凤拉长了耳朵想听下去,却啥也没听着,最后只听得他们唉声叹气。 “看来,大哥只好认份的娶了。” 那丫头怎么回事?她怎样让他肯娶她了?金凤懊恼地蹙起眉头,该死,最重要的没听见。 这时伙计将茶点送上来。 抱禧忙介绍:“这是”干丝“,师父最爱吃这个,你快尝尝。” 金凤又皱眉头。“不要,黑呼呼的,我不要吃。” “那就不要吃。”慕容别岳将茶点移开,他举箸兀自吃将起来。 金凤凝眉瞪着那张英俊却可恶的脸,她又不是真的不吃,既然是他喜欢吃的,他要是劝劝她,她也是肯尝尝的,可是他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反倒让她不好意思反悔了。 她垂下眼睛,倔着一张美丽的脸,啜饮热茶。她真的很惹他讨厌么?她沉默了,觑着人们。她看见厅中央砌着老虎灶,几只大缸盛满水,炉火上的大铜吊子轮番喷出蒸气。她想起了这间茶肆的名字,拿了这当话题问慕容别岳── “什么是”优钵罗“?为什么叫优钵罗?” 他缓缓转过脸来看她,伸手帮她添满茶,冉冉轻烟让他那张绝俗俊颜仿佛离她更远了。 “那是一首诗。” 他这样温柔地望着她说话,让她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于是她继续问个不休,好留住他的视线。“什么诗?我要听!” 他微笑,那暗哑低沉的声线,缓慢温柔如水,淌过她的心田。 他看着她的视线是如此温暖,他淡淡吟道:“披毛带角世间来,优钵罗花火里开;烦恼海中为雨露,无明山上作云雷──”他笑了,那美教她美丽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他吟完这首诗,问她:“你懂么?” 她认真地眨眨眼。“什么毛什么角来了,什么花开了?然后又是雨又是露又是云又是雷,多奇怪啊!” 他哈哈大笑,这一次把她的脸也跟着笑红笑暖了。他忽然宠爱地伸手摸摸她的头,然后她的脸就更红了。 “你怎么可能懂?”她还那么年轻,那可是佛诗啊。 抱禧望着金凤有些诧异,诧异当师父摸着她的头时,她在师父掌下竟然闪过一抹他从没看见过的温顺表情。平时这师妹总是张牙舞爪的,以至于有一刹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时,邻桌那书生起身走了,金凤立即跳起来,还抓着抱奇+shu$网收集整理禧吩咐:“走,带我绕绕这间茶肆。” 抱禧被莫名其妙地拉了出去。 慕容别岳则是静静品茗。金凤离开时,那扬起的发香,袭上慕容别岳。他幽幽叹了口气,刀削的眉缓了,温柔了。和这样美丽的小东西相处,对一个正常而健康的男人而言真是一种折磨,特别是这样年轻气盛的女孩,尤其她还口口声声要求你娶她。 慕容别岳也许是这世界上最怕麻烦的男人,或者,所有潇洒的男人都一样,最怕感情的束缚,宁愿是露水姻缘,忌讳拖泥带水天长地久的情爱。那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负担,特别是对慕容别岳这样一个自恃甚高、热爱自由的男子。 这金凤天真也就算了,偏偏又漂亮得过分,漂亮得过分就算了,偏偏又目中无人任性胡为,虽然他对她总是冷言冷语,可心底着实是有些招架不住的。 还好,一个月就快结束,眼看她的身体也大致康复,也许他该早些将她送回去,否则不知会惹上什么麻烦。 慕容别岳的担心是正确的,因为那美丽的小东西正揪着抱禧去拦住方才那位书生。 “小……小姑娘……”年轻书生被眼前美丽极了却目露凶光的少女给逼到了墙边。“有……有什么事吗?”他不记得认识她,那一双火焰般盛气凌人的美眸瞪得他头皮发麻。 金凤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道:“告诉我,那个丫头是怎么让你决定娶她了?” 书生一震,脸色难看尴尬至极,可是方才的谈话给她听见了?“这……” 金凤拿出当公主的看家本领──“指使”旁人。“抱禧!”她用力扯着呆掉的抱禧命令。“我数到三他不答,你就拿石子砸他。” “嘎?”怎么回事啊?抱禧一脸莫名其妙。 金凤倒是流畅的开始数起数来。“一、” “姑娘……”唉!这叫他怎么说嘛。 “二、” 简直丢脸死了!“小姑娘……” “三!”金凤怒上眉梢,凶恶地瞪住书生。“抱禧,石头给我砸──” “……”抱禧没答话。 金凤忽然野蛮的伸手揪住书生领口。“快,我揪住他了,快扔他!” 后头传来很虚弱的声音。“地……地上没有……没有石头ㄟ。” 这个笨蛋!金凤猛地松开书生退一步,昂着美丽的尖下巴。“好,那我们合力踹他,把他肚子踹破!” 书生脸都绿了,这位小姑娘这么漂亮怎会如此暴力?他连忙举手投降。 “我说、我说!”搞不好他遇上的是个疯子。 金凤亮着狐狸般的眼睛,搓着双手哼哼笑。“那好,快说,她怎么办到的?” “她……”书生很尴尬地抿抿唇。“她晚上……偷偷……”他清清喉咙。“偷偷爬上我的床。”现在他可以走了吧?可前脚才抬起,她手一横挡住他的去路。 “然后呢?”爬上床以后呢? 这还要说么?书生胀红了脸。“然后……”他小声地道。“然后她就怀孕了啊,所以我只好娶她。” 抱禧才十二岁,听得迷迷糊糊。 金凤才十六,也是听得懵懵懂懂。“不对,只是爬到床上就怀孕?那我早怀孕了。” 书生快吐血了。“当然不是只有这样!” 金凤急躁而火大的命令。“你给我说清楚,仔仔细细说清楚,她是怎样怀孕的?” 书生也恼了,这要怎么说清楚?她不害臊他都快羞死了,他懊恼地唏唏呼呼一鼓作气嚷:“就是她爬上床,我们抱在一起,然后我的什么什么变成了她的什么什么,我们就一起什么什么,大家什么什么完了,她就怀孕了!够清楚了吧!”话一撂完,他立即拔腿逃了。真是!遇上两个疯子,存心开他玩笑嘛! 金凤一脸困惑。“抱禧……你听懂么?” 抱禧比她更困惑。“什么什么啊?我听得乱七八糟,要怎么怀孕问师父就行了啊,干么这么麻烦。” 金凤凶恶地瞪他一眼。“不行、不可以问他!嘘──”她食指搁在红唇上,神秘兮兮地。“这是我们的秘密。” 金凤一脸贼兮兮地和一脸纳闷的抱禧回到茶肆。 金凤心不在焉地坐下来,托着腮思量着方才书生的话。不对啊!如果抱在一起就会怀孕,那梅妃常常和太医抱,老早就不知生几打孩子了……她想得出神,不自觉又习惯性地咬起指甲来。 慕容别岳微笑地看着她发怔的脸,长长的发犹如一疋黑绸,幽暗里,像一片隐晦的夜色,黑得发亮。他不自禁地握紧了杯,心底讶异着自己渴望爱抚那把乌丝的欲望,竟如此之强烈。 仿佛意识到他的视线,金凤转过脸来,一双眼亮晶晶地睨着他,发现他正注视着自己,她竟然有些得意地笑了。红红的唇如蜜,她很少笑,一旦笑了却是那么媚死人不偿命,她倾过身来直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 “你……很喜欢饮茶么?”她低着声音,不想让正在看人唱戏的抱禧听到。她眨眨眼,软软的身子几乎横过桌面而来,慕容别岳注意到她袖子就要被热着的茶壶烧着了,便不动声色地缓缓移开炉子。 她的脸靠近过来,视线紧凝着他的脸。 慕容别岳只好迎视她逼近的目光,她的脸就像黑夜里的一抹月色,苍白皎洁,肤嫩如雪,教人情不自禁的想摸上一把。 可他没有,毕竟是看过一点世面、经过一些风霜的男子,他只是微笑地等着她说话。 她小小声、轻柔的声线像是在偷偷抚摸他的心那样,撩拨得他心上一阵酥麻轻颤。 “我宫里,多的是贡茶,是以金银模型压制的团茶。有龙团胜雪的,也有白团为六角梅花形的,更有椭圆形的宜年宝玉,还有似白团而大的宝春嘉瑞,似大龙团而小的端云翔龙,六角尖瓣形的万春银叶,下方而上圆的长寿玉圭等等等等……这些宫廷茶你穷一辈子也尝不到,和现下桌上这种茶有如天壤地别,你要当了驸马,天天都可以饮到这等茶。”她献宝似地说得好不得意。 听完,他只是淡淡地笑了。“难道为了尝一口好茶,我要出卖自由?” 金凤双肘伏在桌面上,美丽的眼睛上望他,研究般地眯起丽眸。“自由对你这么重要吗?” 他神气清朗地回望她。“在这儿饮茶别有一番情趣,在这儿饮茶是轻松的、惬意的,想走的时候,随时可以离开,这种来如风雨去似微尘那样洒脱的意境,是宫廷里得不到的。所以,我永远不可能出卖自己的自由,永远不可能向权力屈服,你放弃吧!” “谁都不能让你改变吗?” “我热中我的生活。” 金凤带着些许任性的表情斜着脸看他。“你这样说,我更想要你了。” 他温柔的黑眸忽尔闪烁起来。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她血中流淌着的是皇族好斗好胜的血液。他当然知道,他那太飘忽的性子反而引起了她想占有的欲望。他得快点儿将她送走,慕容别岳警觉到这个事实。 第三次,那只又白又软又柔又小的手又摸上他,坚定地覆上案上他大大的掌。 “我从没见过这么不喜欢我的,从没见过这么不在乎我的,从没经历过这么冷漠的,更没瞧见过这样不怕我的……”她看着他。“更从来从来没有求过一个人,你……答应我,好吗?” 那又小又软的手覆在他掌上,就像一疋丝绸那样柔嫩,柔嫩绵密地缚住他。 金凤第一次求人,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那里头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深、深深的湖。 他说:“我不是已经答应……”他看见她眼睛一亮,并不理会,温柔地接续道:“答应帮你做纸鸢。”那是一个温柔的拒绝。然后那只又柔又软又白又嫩的手离开了,离开的同时他心上有一点儿空虚。 他看她什么话也没说地坐回位子上,看着她移开视线,和抱禧望起唱曲的戏子。她没说话、没生气,只是沉默了,但那沉默的侧影仿佛脆弱了,她身上的惯有的娇贵气焰仿佛一瞬间全消失了。 她终于放弃了吧……慕容别岳不忍看她消沉的模样,复而低头望杯中茶叶,绿绿柔柔,清清淡淡的叶荡在沸水中。如果滚沸的水像红尘,那么清淡的独善其身的叶就是慕容别岳的处事态度。 他担不起一个女子的感情,更何况她还是个被骄宠的公主,是如此年轻任性轻狂,许是连什么是爱都不懂──这么一想,她失望的剪影已不若先前那般掐紧了他的心。 这时堂中忽然吆喝起来,跟着茶肆一阵欢呼鼓噪,一名蓝衫男子执着扇子踏上了台子。 他向众人行个礼。“各位大爷大人大官大姊大奶奶们──” 一下子众人都笑了。 抱禧这时转过脸来,没意识到金凤低落的情绪,兀自抓她臂膀兴奋地指着那男子嚷:“要说书了,你瞧、你瞧──”他最爱听这个了。 金凤懒懒地抬脸看见那蓝衫男子扇面一挥,朗朗道:“今儿个就给各位爷们姑奶奶们说说咱们天朝最最最最最……” 众人齐呼:“最什么啊?” “最……小……的公主──凤公主。” 放肆!金凤眼一凛,脸色沉了下来。 那说书人不知正牌公主在场,犹兴致高昂瞎说起来。“咱们这个硕果仅存的凤公主,每一次大典总不见人影,据说是体弱多病。圣上召了不知多少大夫花了多少官银,浪费了多少人力,就为了治这位公主,其实……这公主根本没病!” 大家惊呼。 “没病吗?” “怎么会?没病干么请那么多大夫、花那么多银子……” 男子臭盖道:“啧啧,所以你们都被诳了,其实这全是圣上掩人耳目,真正的凤公主,听说如仙女下凡,美得不可方物,美得如芙蓉如水荷,就像……”男子搜寻了一下,那扇子忽然指住金凤的脸。“唉呀呀!美得就像这位小姑娘,真美啊!” 金凤眯起眼,听他骤然话锋一转还真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可真相是……那凤公主其实是个……” “是个什么?” “对啊,是什么?”大家都被这说书人吊足了胃口。 抱禧也急了。“是什么啊?” 说书人眼眸溜了一圈,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是、个、畸、形!” 畸形! 金凤的脸色更难看了,慕容别岳伸手正欲安抚她,却见一只杯子早一步先飞了出去,然后是一声娇叱── “混帐!”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众人的惊呼声中,金凤怒极拍桌立起的刹那,“匡”的一声,那只杯子已经砸上了蓝衫男子的头。 抱禧惊得跳起,众人哗然,慕容别岳头痛地捂住额。他低下脸双肩微颤,好似很恼而其实他却是在笑。这个凤公主真是麻烦的制造者,偏偏这白目的说书人竟挑公主来说,畸形?真能瞎盖! “大胆刁民!”金凤瞠眸怒叱。“我哪里是畸形?”她右腕被慕容别岳紧紧握着,以至于没法走过去赏他几巴掌。 “你?”男子捂着被砸痛的额,也气急了。“我说的是公主ㄟ,又不是你!” “我就是……”忽然一股力将她往下一扯,金凤一个颠踬,转头看见慕容别岳警告的眼神。 可恶!金凤气恼地甩开他的手,继续指着那说书人怒叱。“你知道我为什么砸你?” “为啥?” “因为你一派胡言。真正的凤公主绝不是畸形,她美丽漂亮,高贵大方。” “是么?你去过皇宫吗?你见过她么?” 金凤双手抱胸,颇不以为然地反问:“这么说,你去过皇宫,你见过她喽?”金凤高傲的走出去,走到了他面前,大声问:“那么你倒是说说,皇宫是什么样?公主住的”长命殿“又是什么样?” 这会儿大家都兴致高昂地跟着鼓噪起来,煽风点火地看好戏。 “是啊,告诉我们皇宫是什么样?” “我们都想知道啊……” 说书人挥动着扇子,跩兮兮俯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气焰嚣张的小姑娘。“哼!那么,你说公主不是畸形,你又见过公主了?你去过皇宫了?去过公主住的”长命殿“了?”他用她的话反击她。“那么敢问皇宫是什么样,公主住的”长命殿“又是什么样?” 蓝衫男子高声质问金凤,然后一手插腰,一手悠哉地煽着扇子,他昂着下巴注视她,她斜着脸抿着红唇,细细的眉缓缓挑起,美丽的眼瞳亮了。不知怎地,她忽然勾起漂亮的唇,笑了。那笑容忽然叫他的信心如危墙顷刻倒塌。 “那地方富丽堂皇美不胜收,内廷宫殿墙门、院门、照壁、墙面以及花园里的花坛等,广泛使用琉璃装饰,琉璃釉色莹润光亮,色彩丰富。宫门和照壁非常华丽,不仅宫门檐下斗拱、木枋用琉璃制造,两旁照壁的岔角钿种极富质感的花卉,当中是鹭鸶,莲刻海棠的圆盒子。整个照壁画面以黄色面砖为框,以绿琉璃面砖为底,白色的鹭鸶、绿色的荷叶、黄色的荷花、碧水彩云萦绕其间……”她站在那儿,站在众人的目光中,她毫无惧意,挺着身子昂着尖下巴,很霸气很趾高气昂地说着,把众人的视线和心思仿佛都牵引至那个遥不可及的皇宫里了。 “每到黄昏的时候,夕阳还没赶得及下山,宫里每一道走廊、每一个回廊、每一个屋檐下,成排成排的灯笼全给点上了,夕阳已经把琉璃壁晕亮,再让灯笼那么一照,琉璃反射着灯笼的光折射到天上去,整座皇宫灿烂夺目,亮晶晶的。”她微笑地看着底下听得呆了的人们,再看那说书人亦是一副震惊茫然的模样,她胜利地笑得益发灿亮了。“我说得够清楚么?” 她赢了,那说书人只能咽着口水,半天说不出话。她赢了!“公主长什么样我比你更清楚,她美得不得了,美得……啊……”倏地一只大掌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走。 够了!慕容别岳付了帐将她火速带离,留下了震惊的人们。 “我还没说完呢!”她挣扎着,他却握得更紧。 抱禧讶异地追着问:“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一连好几声的你怎么知道。 慕容别岳拉她疾步回程路上,他表情冷淡,口气也很冷淡。“你想出锋头,我可不想。” “我只是纠正他可笑荒谬的错误,我还想赏他几个耳光呢!”她被他硬是跩离,心下犹不甘愿地回头,但见那座茶肆沐在黄昏中,伙计将红红的灯笼一一点了,“优钵罗”的招牌也就跟着红了。 金凤被强制带离人潮汹涌的闹街,一出城她便挣脱他的掌控,怒道:“那个浑帐竟然说公主是畸形,我不纠正他还得了?”她发狠道,“可恨我手里无刀,否则就把他给劈了。” 慕容别岳一震,缓缓转过脸来,那双锐利的眼直直地望住她。“当今天子嗜好杀戮,鱼肉子民,他丑化凤公主,无非是为了顺应众人的心思,以娱大众。” “以娱大众?”金凤脸色越发难看,她生气的时候,美丽的眼睛就会亮得如两道火焰。“你的意思是听见公主是个畸形,人们会开心喽?那也包括你么?” “我以为……人民若是听见公主死讯或者会更开心。” 天色已灰,云层很密,夕阳的光线渐渐被阴霾的天色截断。 金凤瞪视他,他俊美的脸庞也跟着暗了。 抱禧察觉了他们之间不寻常的气氛,脸色苍白沉默地立在一边。 “如果有把刀,为了你现在这句话,我可以杀你。”她咬牙,说得很狠。 他却还是那一脸平静的表情,声音还是一样缓慢、沉稳、有力。 “如果有把刀,如果你动手,死的绝对是你。” 金凤挑眉,并没有接话。他们隔着慢慢慢慢飘落下来的雨,彼此对峙,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再开口。 他比她狠! 金凤彻底地明白了,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这个动作非常之突然,也非常之坚决和非常之令人意外── 她移动了她的脚,扑进他怀里,抱住他壮阔的身子,柔软的脸埋进他胸膛贴上他心窝。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你一点都不让我吗?” 这算不算投降,算不算认输? 是什么可以使刚强的人软弱?好胜的人屈服?爱情此刻就像一把刀,一把非常温柔的刀,在金凤意识到那初生的情意时,同时也切痛了她强悍的心扉。 你一点都不让我吗?她说话的语气是很女人的,那是一个女人在和她心爱的男子说话时会有的语气,是那么温柔纤细,那么低低的仿佛要将男人的心融化。 慕容别岳心中一震,真个愣住了,抱禧亦是。 方才她还怒气腾腾说要杀他,现在却像只受了委屈的猫儿在他怀里撒娇。 你一点都不让我吗?那哀怨的温婉的声音很快就被落下的雨淹没…… 雨密密落下,慕容别岳始终没有张手回抱她,他只是站得很直很挺,任她去环抱。他垂眼俯视她柔软的发,长长的发仿佛已渗进了他心窝里缠住他。 然后,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抱禧震惊了。他注视着师父,师父脸上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复杂神情,那神情里似乎掺着怜惜、心疼、宠爱、懊恼、无奈…… 慕容别岳很少很少叹气,或者该说这世上没什么事会困难到无奈到值得他叹气,可是为了这个凤公主,他已经叹了至少两次气──一次是为着她的病,一次是为着她对他的感情。 或者能让男人手足无措,让男人为难,让他心浮气躁、进退失据也是一种本事,他如果讨厌她,就不会为难,不会心浮气躁,更不会叹气,所以,能令得慕容别岳这样出色的男人叹气复叹气,凤公主也许该感到骄傲了。 不过她现在一点都不骄傲,她伏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的药味,她难过地想──为什么他不抱抱她、不哄哄她?或者,他就和那些愚昧的人民一样讨厌她?这样想,一颗心就直直往下落…… 第7章 到了晚上,雨势骤变,变得又猛又急,滴答滴答地打在屋檐,雨水倾盆一般从屋檐哗哗扫下来,雨幕把窗外原是清幽的夜淹没于一片朦胧之中,雨声也几乎淹没了房内说话的声音。 “小师妹,我陪你聊了那么久,你心情还是没有好些么?”抱禧忧愁地看着坐在对面一直低头咬着指甲的雀儿。 她心不在焉,一手托着腮,另一手食指正被她的红唇啃着,长长的发直直垂落桌面上,那模样很是柔媚。 “你还是不开心吗?”抱禧讨好地伸手拉拉她的发。“不然你说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雨势仿佛更大了,像是要将忘玑阁淹埋于红尘间。 金凤还是咬着指尖,然后她慢慢的慢慢的眼睛望上来,那美丽的视线停在抱禧稚气的圆脸上。 然后她说:“你师父从来不生气么?他永远都这么镇定吗?”镇定自负得让她非常讨厌。 抱禧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师父说,能克制自己的愤怒便能战胜最强的敌人。所以,他从不动怒的。” 金凤哼了一声。“学医的都这么无趣么?” “师父最擅长的其实是奇门术数。” 奇门术数?她好奇地瞅着他。“什么是奇门术数?” “一种用在战场上非常厉害的法术,就是能让敌人把假的看成真的,真的又看成假的,总而言之非常非常的玄妙。”他耸耸肩。“不过,师父说这法术不好,他不打算传下去,所以他也没教我。” “他可真行啊!”她垂下双眼,纤瘦的肩膀也跟着垂下,看起来像一只丧失斗志的猫咪。 抱禧仿佛也感染了她的哀伤,声音哑了起来。“为什么师父说你很快就要离开我们了?” “是啊,你师父恨不得快点将我送走呢!”无情的家伙。 抱禧凑过身来,声音更低了,低得仿佛只听见窗外的雨声,低得金凤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盯住她,说:“你……就是那个凤公主吧?” 她一震,抬起脸来。她没有回答,但是她露出了非常美丽妩媚的笑。 这一个漂亮的笑容,令得抱禧明白了,明白师父为什么对她总是太冷淡,明白师父为什么想将她快快送走── 师父违背约定,救了中原皇族。 他忽然也跟师父一样无奈地叹气了。“唉,师父一向最守信的。”这次却为了她背信,也许师父跟他一样都喜欢她。 金凤拢拢头发,难过地说:“你走吧,我要睡了。” 抱禧跳下椅子,夜已经很深了,他又拉拉她的发仰着脸道:“那好,我去睡了。小师妹,你身体刚好,心情要放轻松,不要伤心难过喔!” 金凤没看他,只是不耐地挥挥手,赶他走。 待抱禧一走,门一关上,她忽然抬起脸来,那美丽的脸庞不但没有一丝哀伤的神情,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那种笑就像是猎人看见美丽的兽,而露出的兴奋笑容,狡黠而灿亮。 她弹弹指,昏黄灯下,她看着被自己不知不觉中咬破了的指尖。 她垂下了美丽的眼,望着那纤白的指,无限爱怜地吮了吮。 “你完了,慕容别岳。”她沉思道。 仿佛为了回应她,雷声轰轰打了下来,震动她的心房,她一惊,陡然转身,看见窗扉被遽风吹开,啪啪作响。 她望着窗外一片朦胧,一片的凄风苦雨。 她走过去伸手想关窗,风拂来,雨蓦地溅上她的脸,她偏头一闪,惊愕地抚住湿了的那片脸颊。仿佛是被打了一耳光,她恍惚了。 想起了宫中备受呵护宠爱的生活,对照现在的处境,她低头扯紧了衣裳,想念起那遥远的温暖熟悉的地方。 我究竟在干什么?金凤不禁咬唇这样问自己。他不过是一介平民,她干啥要这样在乎他,这样委屈地求他?她可是堂堂尊贵的凤公主啊! 她怒火一涌,抓了烛台就往窗外砸去,那一道火焰划过雨幕,消失在雨中,整个房间霎时幽暗了下来。 凤公主环抱自己,瞪着眼睛,听着轰隆隆的雷声不停打在雨中,仿佛也打上了她的心,打得她双肩震颤不已,为着自己渴望他的情潮震颤不已。 她就这么默默伫立一室黑暗中,侧着脸仿佛在等着什么,也仿佛在挣扎着什么,然后在夜更深更深,雨势更猛更猛之际,她倏地抬起脸来,推开门扉,直直走出房间,骤雨立即扑上她的脸、她的身子,突来的冷意教她起了一阵冷颤。但很快地她迈开脚步,淋着雨,大步走向雨幕另一端他的房间。 像是在偷什么东西,她的心怦怦剧响。是的,她要偷他的心。她觉得非常冒险也非常刺激,以至于那些疾打在她身上的密密的雨都拦不住她前进的步伐。 长长乌黑的发湿了,丝绸衣裳也湿了,贴上了她的雪肤,终于她穿越过雨幕,大胆地推开褐色古老的门扉,像猫一样轻轻溜进黑暗里,然后她反手掩上门扉。 紧张地靠在门上轻轻喘息,心底揣想着那书生说的,那女子也是这样爬上他的床去。然后呢?然后──去抱住他! 金凤镇定翻腾的思绪,她深吸口气好稳住自己,结果吸进的满是他身上惯有的药味,胸口一热,更紧张了。 她习惯了黑暗,亮澄澄的眼搜寻起来,看见他安躺于床上。他睡熟了吧?她忽然庆幸起他医好了她那爱昏厥的毛病,否则此刻太过紧张的心跳一定又要叫她昏倒过去。 金凤悄悄地步向他,停在床畔。俯视他平静睡容,凝听他沉稳的呼吸,房外那凶猛的雨势仿佛都被这宁静的片刻隔绝了。 她的眸光细细地扫过他的睡容,他高挺的鼻,他坚毅紧闭的唇线──他真好看,温柔的俊美的线条,深刻的轮廓,狂放的黑发散在枕畔。 光只是这样注视他,她就心跳得不能自己。 她俯身下去,长发垂落下来,她双手撑在他身子两侧,微笑而大胆地贴近他的脸,研究着他沉睡的眉眼。她那对惯常带着霸气的眼眸,此刻望着慕容别岳时却是无限温柔妩媚。 她的脸又低了几吋,靠近几分。她瞪着他,她的唇几乎快碰上他的,忽然,一个声音划破寂静──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慕容别岳睁开眼,打她进来他就醒了。他注视她,声音很严厉。 她很冷,单薄的身子被雨淋得湿透,她看着他睁开眼,俯望他冷静自持的眼眸,然后她眼色一沉,浮现一抹极极得意的笑。 她很紧张,可是却笑得好坏。她眨眨眼,像一个天真的女妖。 “我在干什么?”她噘起丰润的唇。“我爬上你的床啊!” 慕容别岳镇定地仰望她湿透的身子。“你太任性了。”他刻意冷淡着口吻。“快下来。”她湿湿的发已经落到了他胸膛,教他的衣服濡湿了一大片。 他严厉的口吻,却令她更嚣张地伏上他身子,趴在他身上,狡猾地望着他。“抱禧说你从不发怒──”她微笑。“我倒想见识见识你的怒火。” 因为冷,她说话的时候喷出一冽冽薄雾,颇有一种烟色迷离的感觉,迷离之后是她绝色容颜。 她天真的笑,想起那书生的话,爽快清朗地对着他世故的脸,一知半解地说:“快把你的什么什么,变成我的什么什么,我们抱在一起什么什么吧!” 慕容别岳眼色一黯,她那过分美丽的脸庞染着湿湿的雨,雨痕蜿蜒落下她雪白的颈,蜿蜒进她胸前敞开的衣襟。 她的话天真得很好笑,可是现下的他非但笑不出来,反而还有种烦躁的感觉。 他轻轻叹息,望着她任性的脸庞。“回去吧!” 她湿湿的冰冷的小手伸过来摸上他刚毅如刀的脸,宛如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兽,犹天真地冲着他笑。 她勾起红艳美丽的唇,吐气如兰,胜利地道:“你完了……”忽然,她眼一瞠,身子一倾,发出惊呼。 原来,他一个翻身轻易地就把她制伏身下。他薄唇一抿,狠狠地扣住她不安分的双腕,将她的手牢牢按在她两侧,强硬的身子将她牢牢地钉在柔软的床铺上。 他生气了吗?她几乎窒息地盯着他,看他惯常沉稳内敛的视线变了,变得如刀一样锋利鸷猛,直直切上她惶恐的脸。 “不──”他声线亦如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是、你、完、了。”仿佛下了一个什么重大的决定,他捏住她的尖下巴,略略拎起。他俯低脸,锐利的眼瞪着她。 “你知道对付一个太任性的人要怎么办?”他轻声问。 那逼视的、刀一样犀利的视线、忽然令她头皮发麻,战栗起来。“怎么办?” 他低下脸,亲吻她的脸颊。她合上眼,感觉那个吻,吻上她眉毛和眼睛……耳边听见他的回答。 “就是让她受伤,让她学乖,你要见血了……”他目光炽烈地看她紧张地闭上眼睛,悠缓地抚摸她漂亮的任性的唇,沙哑慵懒地命令。“睁开眼,凤公主。” 她睁开了眼,感觉到他的身体好烫,重重地压着她。他的视线和平常的极其不同,非常陌生、非常强悍。 她望着他,忽然有一点后悔爬上他的床。她好像玩得过火了,她好像喊醒了一头沉睡的猛兽。 那猛兽黝黑的瞳眸深处,燃着两簇猛火,怎么会这样?换成他在对她得意的胜利的微笑。 屋外,又一道闪电劈过,劈亮了他英俊的面容,灼热逼人的视线。他唇边牵着一抹笑,笑得有一点狂、有一点野,甚至是……有一点放纵! 她浑身一震,感觉那道闪电仿佛劈中了她。 他俯视她惊愕的大眼睛。“你太任性了……”他哑声道。“该罚。” 他在凶她,低低的嗓音威胁着她。矛盾的是,那嗓音虽残酷却又温暖得令她心坎一阵酥麻。 慕容别岳勾起她小巧的脸蛋,拂去她额前湿了的发,狂野的视线停留在她惊惧又无辜的美眸底。“你怕了么?”他深眸底黑得发亮,直直注视她。她身上的紫色棉裳濡湿一大片,黏在她柔软的身躯上,凄艳地缚住那年轻芳香的胴体。他大掌按在她光滑的额顶,狂狷的视线扫过她微湿的躯体。 面对身下如此温暖柔软的身体,他如何能没有绮想?然而他知道他在犯错,她不是个可以放纵的对象。她好勇好狠,她会反噬他,她不会放他走的…… 窗外雷声轰轰,震得人心惶惶。 他情不自禁将手往她额上滑落,滑过她嫣红的颊,滑过她眼畔。金凤迷离的眼盯着他,眯起了美丽的视线。然后,那温热的掌,伴随着他炙热的视线,往下蜿蜒,搜索她的每一寸柔软……一直抚过了她纤细的颈,抚过圆润的肩,再往下……她仰头便逸出一声轻吟。大掌停在襟口,停在那诱人深入的襟口,他的掌一半在外一半在内熨烫着她的雪肤…… 他牵着那一抹笑,脸俯得更低了,黑眸盯牢她眯起的眼。“你怕了?”这不是她玩得起的游戏,他不是一个可以任人调戏的对象。 直视他楚楚动人的眼眸,她的眼睛忽然闪烁起来,同时他目光一凛。 她嫣然一笑,在他火一般炯炯眸底,她的脸亮了起来。 “不,是你怕了……”她笑道,感觉那火一般的掌正揉搓着她胸前细腻的肌肤。 慕容别岳目光一沉,强悍的身子猛地往她身上一顶,她惊呼,同时他伸手扯住她左腕,那力道令她皱眉。 他的口气不再温柔,像似在警告。“可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不怕后悔?” 金凤一愣,忽尔狂妄地呵呵笑了。她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去摸上他刚毅的面颊,摩挲那略略粗糙的轮廓。 “你完了──”她闪动着美目。“我喜欢,我要你。”然后她略带稚气,狂妄地宣告。“你、完、了!” “你非得这样吗?”这样任性、这样好战……他左臂伸至她腰后,将她身子往上一抬。他注视她,她迎视他。 他凑身蛮横地要吻她,她脸一闪避开。他捏住她下颚,她怔怔地看住他。这一刹四目相对,无声的电流触动两人心房,他们的目光一样的犀利强悍。 他的唇又再次欺吻而上,那嫣红的唇瓣又一次闪开,像在玩耍,无心的玩耍却要命的勾引。 猛地,他一手按住她头顶,另一手倏然疯狂地扯去她的衣裳,同时灼热的嘴吮上那朵柔软唇瓣。 这一次她没有躲,因为她的心已经跳得她再无法思考其他。他的气息猛烈的灌入她口腔,烘暖她的嘴,同时震动了她的心坎。 欲望比窗外的闪电和骤雨更急、更猛烈,这一刹──他们的心都着了火。 慕容别岳移开他的嘴,一手按住她左腕,另一手用力一扯,扯落了她的腰带,他蛮悍的动作,引得她一阵惊喘。 她的紫裳松了,露出一痕雪肤,圆润雪白的胸脯隐约地快藏不住,濡湿的棉裳透明地缠在那柔软的肤线上,更显得媚人,引人疯狂。 他迅速地扒去那纠缠在她胴体上的衣裳。 她也不安分,大胆地张臂就去揽他壮阔的身,环抱那滚烫的雄性身体,甚至妖媚地仰头轻咬他颈上的喉节。 他发出一声低哑的怒吼,这可恶的小东西,非要击溃他所有理智,非要教他失控! 他扯紧了她的秀发,她逸出惊呼,猛地他夺去她的气息,将她按倒在床上,急切地吻她。滚烫的舌一旦碰上,两人都失了理智,他霸住她的唇像惩罚、像掠夺,惩罚她的贝齿,掠夺她唇内柔软,摩挲那缎一般滑嫩诱人的嘴巴内部。 她被桎梏在他身下,仍不服输地吮住他侵入的舌,逼得他吻得更悍、更狂、更猛烈,他索性压住她蠕动的娇躯,像攫住一只好玩的猫咪,而她的爪子,被他按在两侧,她只好用嘴攻击他,她的攻击就是不断地尝试追逐他的侵入,他侵入她含住,他摩挲她吸吮,他撩拨她的柔软她便勾引他的热。 呵!真个要猛火里融了…… 她被他吻得像蔷薇开了,唇红了,脸红了,身体在他灼热的身体下烫了,她快窒息了,她忽而避开那霸道的吻,仰头逸出一句喃音,呼出一冽白雾,但他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扳下她的脸,再次热切地覆上嘴,封住她的呼息。 心火一经点燃,就无法停,如脱缰野马,如离弦的箭…… “你当真受得了?”他啃噬她那被他吻肿了的唇,他的激情比她的霸气更骇人,他决心不轻饶她了。 金凤在战栗,可那是兴奋的战栗。这情欲来得又猛又烈,她太年轻太生嫩,她并不知该如何应付这陌生的汹涌情潮,但她不怕,她决定顺应着直觉本能,她想要他,想要他啊…… 她不会投降的,她和他一样疯狂,体内深处欲望在驱策她,驱策她深深地、紧紧地抱他,再近一点、再紧一点。 于是她不在乎她已浑身赤裸,不在乎他灼热的兽一般的视线,也完全不知矜持,胡乱地去扯他衣服,急切地摸上那一片结实的胸膛,那完全不同于她柔软的滚烫的肌肤。 她天真的抚摸竟变成了最炙的火,他低呼,抓住那顽皮的手。 她眨眨眼,他火热的视线瞪着她。 这一刹那,激烈的疯狂的动作都停了,四周都静了,静得只听得两人剧烈的喘息。 她在他的注视下,勾起顽皮的笑。 “快……”她犹天真地煽火。亮晶晶的眼迎视他。“快把你的什么什么变成我的……”她努努嘴。“我们要什么什么了吗?” “你该死!”他怒叱。 这短暂的静默就在这一句“你该死”中结束。 欲望排山倒海而来── 慕容别岳除去自身衣物,那雄壮如刀刻般完美的雄伟的身体,看得她脸颊更烫,啊……她怎么好像快昏厥了?是什么要烧死她了? 是他的身体来烧她。 他并不温柔,或者她也不需要温柔? 欲望用最原始的方式呈现,那是一种略带点残酷又混和着温柔的折磨。他顶开她双腿,那美丽的白雪般的腿马上像蛇一样勾住他的身体。 她果真大胆放荡的同时又显得生嫩无辜,无辜的勾起男人最深层的欲望。 慕容别岳看着她美丽的眸子,身体最热、最强悍的地方抵在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 然后他注视她,仿佛用那火般的视线穿透过她的眼瞳深处,爱抚上她的心,仿佛模拟着他进入时她该有的表情。 然后他按住那纤瘦的肩,撑起上身,像豹在俯视着他的小猎物。 小猎物比他更没有耐心,她抿起红唇,凝起眉头,感觉某种尖、韧、热、硬,抵在她柔软、温热、湿润之前。她非常非常渴望,渴望这个莫名的危险穿透她的身体。 而他只是缓慢地停伫,缓慢地摩挲她,撩拨她痛苦的欲望。 金凤仰望他,是的,她又在仰望他了,仰望他高高在上、神一样独裁模样,她很不甘心。 她立即作了一个决定,一个危险的决定──她,前、进…… 这是一个非常要命的举动,当那湿润一前进他就再没有退路了,所以他狠狠地挺进。 霎时她惊呼,揪住他肩膀,一股炙热紧痛的感觉入侵。她呻吟,眼眸一睁发现自己作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真的危险。 他又一次将她按倒,蓦地又挺进几寸。她仰头喘息,柔软收缩着,忍耐着他的存在。他牢牢按着她坚决而强势地进入她的身体,不给她后悔的机会。 雨水和汗合而为一,他的刚强如刀,她的柔软如网。男与女,阴与阳,如此契合,融为一体。 他一直俯视她,看着自己一寸寸缓慢挺入时她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他的心深深地悸动着。 她一直没闭上眼,倔强地瞪着他,轻咬着唇瓣,忍耐着他挺入时,每一寸的摩挲,如此紧、如此密、如此撼着她的心坎。 疼痛又不真的很疼。她揪着可爱的细致的眉,噘起漂亮的泛着润泽的唇,有些痛楚又有些兴奋,有些天真有些带着几分妩媚和无辜地望着他。 “要投降了吗?”他毫不留情,将自己挺入她柔软的最深处,看见那月般皎白的脸布上薄汗,密密的晶莹的细汗,她的脸更艳了。他直入到她最深处,忽然又变得温柔,极其温柔地俯身啃她的唇。在这么亲密结合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闭上眼睛,像是谁也不肯妥协,谁也不肯让步。他们凝视彼此,亲密地抱着彼此。他看着她,开始在她体内蠕动,她被他抱着,深处缚着他,任他在她体内撒野。 他时而愤怒地揪住她的发,时而温柔地亲吻她的颊,时而甜蜜地喊她──“雀儿……”时而威胁她。“你飞不走了……”时而吓她。“你说你该怎么办?”时而生气狂妄。“你真该死,真调皮……” 当那节奏变得疯狂,在她最深处疯狂,紧密的猛烈的侵袭她,他悍然道:“你完了。” 蓦然间,她相信,她真的完了。他的力量如此强大,她觉得他连她的心也一并穿透。 他攫住她最深的地方,揪住她初生的欲望。她好热,完了,她呻吟地攀住他宽阔的肩,呻吟……她无助地紧紧地攀住他,在他背上留下两道红痕。 那几近野蛮的强势的力量狂猛地袭击她。“不要……”她忽然害怕那凶猛迅速袭来陌生的强烈快感。“不要……”是如此猛又如此快地要击溃她,她意识到自己的崩溃,彻底失控的感觉。她害怕了,她哭了,仰头尖叫:“不要……”她在他的侵略中疯狂痉挛,狠狠抽搐起来。 而他在她的战栗中释放出自己,温暖了她的深处,濡湿了这一个疯狂的美丽的身体。 就像窗外下了一夜的雨,狂肆而凶猛地濡湿了这一个世界。 ※※※ 一夜激情缠绵之后,凤公主却是大病一场,持续几天几夜高烧。 总是如此,她的身子总是禁不起她刚烈狂野的性子,她病了,高烧数日。可是,昏迷中,她一点都不怕,她知道,慕容别岳会治她,他是医者,没什么困难的。 慕容别岳将她额上湿巾换下。 她睁开迷蒙的眼看着他。 “我怀孕了吗?”她沙哑地问。他该娶她了。 他怎会不知她的诡计。“你的体质没那么容易怀孕。”他诚实道。微笑着看见她失望的抿起红唇。然后她瞪着他,张开粉臂。 “抱我。”她命令,她喜欢被他抱着的感觉。 慕容别岳笑着摇摇头。“你该好好休息。”他起身欲走,衣衫一紧,她揪住他的衫子。 他缓缓转过脸来注视她,她的眼神很坚决,声音很笃定。“你是我的。” 他眼色一黯。“不,我就是我,而你是你。”就算有过那缠绵而激情的一夜,就算她的确让他犯了规,让他心动,可却不足够令他出卖自己。他知道她喜欢占有,而那恰恰是他最最厌恶的感觉,他不爱受拘束。 凤公主骄傲地道:“我不信你不喜欢我。”她又一次命令他。“和我回宫,我要永远和你一起。” 他残酷地觑着她。“你不能命令我。” “我可以、我可以!”她坚定地喊。 “我感激你给我最好的一夜──”他目光温柔,言语冷酷。“但我永远不可能跟你走,那不是我的地方,更困不住我。很抱歉,我注定要让你失望了。” 她身子一震,眼睛缓缓红了,颤抖起来。即使在那么亲密的缠绵过后,他还是不肯让步么? 蓦地,她抽出枕头就打向他。“混帐……”她不顾虚弱的身体,跳起来扑打他。“我是公主!”她扬着发疯狂咆哮。“我命令你,你就得听,因为我是公主、我是公主!”她绝望的使劲去打他,他没躲,他只是站着任由她发泄。 那一声声的“我是公主”,听起来非常凄厉,但,是公主又如何?他不要她!她高声的强调显得更狼狈。他一直高傲的冷漠的睨着她,任由着她撒野。她咆哮一阵,胡打一阵。忽然虚弱的身子一软,他及时拉住她的双手,她脆弱的跪坐地上,仰视他那张俊美但残酷的脸。 她望着他深邃的黑眸,感觉自己的感情全被葬送在那两江深潭底。她眼睛红了,心为什么这么痛? 她哽咽地问他:“你告诉我……你是大夫你告诉我……”她眼前一片朦胧。“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心好痛……”眼泪冲出眼眶,淌落那姣好的细致的脸。“告诉我……为什么……这样看着你……我的心好痛……” 那是爱情啊,甜蜜的背后多少辛酸泪。她已经爱上他了,而他呢?他仿佛更爱自己。 她迷蒙着眼瞪视他,她颤抖着双肩啜泣。一颗颗的泪都似珍珠,散落一地。 “或者……”她啜泣道。“或者、我不回去……我跟你走。” 他蹲下来将她揽进怀里。“不要任性,可想过你不回去,你的人会如何?不要自私──” “最自私的是你。” 他一震,抱紧她。她哭倒他怀中,愤恨地指控。“最自私的其实是你!” 慕容别岳忽然将手打横轻易抱起她,将她抱至床上。她是那样脆弱、那样娇小。 “你的烧还没退,不要那么激动。”他帮她盖被。他在床畔坐下来,低垂双眸注视她哭泣的脸,他看着她的眼泪仿佛无止尽地不停翻涌。 “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么?”她伤心地望着他。“你讨厌我是因为我是皇族的人么?” 他温柔地横过身子,手肘搁在她被子上,然后他就这么托着下颚,斜着脸垂眼看她哭泣。 他的黑发像夜幕那样散落下来,衬着那张出色的面容,有一种狂野不羁的气息,像是谁都不能掌控驯服的兽。 金凤难过极了,这个男人为什么能那样温柔地看着她哭泣,为什么能那样不在乎的任由着她哭泣?他一点都不心疼么? 这样想,她鼻尖一酸,眼泪淌得更多了。 第8章 “不要哭了。”他微笑,伸手,食指轻拭她湿透的脸颊。他的表情就像在哄一个孩子。“雀儿……”他笑着研究她年轻气盛的脸。“是不是你要的都非得弄到手?”她哭得他心都疼了。 “是。”她固执地。“我要的我就要。”她吸吸鼻子认真地道。 他笑意更深。“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一起。”他眼色一黯。“你只知道你要什么,你拚命想拥有你要的一切,而我和你恰恰相反。”他抚去她的泪痕。“我太清楚我不要什么,我一直在舍弃和逃避我不要的,只有舍弃,人才能真正自由。我已过惯逍遥的日子,你关不住我的。” 她哭得一塌糊涂,生气地捶了一下床,“哇”的一声哭得更放肆了。“如果我不能要你……我心痛……”她稚气地嚷。“我想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他抚摸她可爱的嘴唇,忽然,第一次很深情地看她。“虽然你的身体好了,要改善你脆弱的体质却不是一、两天可以完成的。”他爱怜地。“你在宫中可以得到最好的照顾,食衣住行都可以用到最好。” “你可以照顾我。” “我不可能时时注意着你,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他摸摸她的头。“何况,宫里多的是数不清珍贵的药材,可以让你恢复得更好……” 金凤忽然抓住他的手,他目光一敛,任她将他的掌心贴上她脸颊。 她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眸。“你不会舍不得我么?”他的手好大好暖,让她好有安全感。 可是他的声音却冷淡如刀。“我会怀念你。”他说。“那不是也很好么?”他的掌心湿透了,那是她的泪,她泪眼婆娑,哭得眼眶都肿了。 不,那一点都不好,只有怀念是不够的,没有了他活生生的人,怀念不是显得更残忍?她啜泣。 他目光一沉。“你要坚强……”他冷酷道。“你是公主,你一声令下,可以让千百人生千百人死,比我这一次只能救活一人的医者更具有力量。”他期望能改变她好胜好勇的性情。 可是她执迷不悟,她伤心,垂下眼睛,沮丧地说:“不,你胡说……”她俯视着自己的泪一串串滴落床榻上。“如果我比你更有力量──”她咬唇狠道。“那为什么我却没有力量可以让你爱我?” 慕容别岳听了,收手,缓缓敛起眼眉,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案上油灯燃尽,滋的一声灭了,吐尽最后一缕烟,哀怨的黑幕张开,笼罩了这个房间,笼罩了他们。 然后是令人窒息的静默。 他不再说话,或者是为着她的固执气恼了? 她咬着唇也难过的不再开口,只是默默低着脸掉泪。 被上,他手肘一沉,倾过身来。 金凤睁大眼眸,唇瓣一热,他斜过脸来吻住了她。 她诧异的睁着眼,感觉他温热的唇贴着她的,她合上眼,辛酸地感受他温柔又深切的亲吻,感受他藉着他的唇舌熨烫她的嘴,他的黑发摩擦着她的脸…… 那个吻慵懒、缓慢,却缠绵了非常久。 她很想问他,如果真的不爱她,为什么可以这么深情的吻她? 那个吻结束后,黑暗里,他的声音浑厚低沉。“雀儿……”他解下颈间一直佩戴着的鹰形玉佩,套上她的纤颈,帮她牢牢系上。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得他低低说:“就让这苍鹰代替我,永远安枕你美丽的颈。不要哭了,眼泪不适合骄傲的你。不要求我了,哀求不是你凤公主擅长的。你……饶了我吧!” 那只鹰忽然似是要从她胸前飞起,原来,是她那剧烈起伏的心在鼓动。 你饶了我吧…… 这句话成功地遏止她的泪,同时冰封她的心,她的心仿佛为着这句话下起一场大雪。 他没说他爱她,他说,你饶了我吧…… 这句话像刀一样,直直砍上她热血沸腾的心。有什么比一个你深爱的男人求你饶了他更令人心寒难堪? 金凤没答话,她伸手揪住那只玉佩,紧紧揪着,仿佛将自己的心掐碎。那爱极所生的恨,将她推落痛苦深渊,她热血沸腾,为这句话沸腾。 她不知道慕容别岳这么说,已经等同向她示弱了。 他从不求人,他恳求她饶过他,是心底深处意识到自己抽芽的爱,是怕自己撼动的心。在某种意义上,他其实已经臣服于她,臣服于这个漂亮的霸气的小东西。 爱是一场角力,很难分输赢。她完了的同时,他、也、完、了。 分离的日子近了。 连下几日的雨停了。天色很低,雾气重,连呼吸都感觉那冷湿沁入肺底,仿佛是天空的泪在渗透。 雨是天空的泪,那雾呢?泪后的余韵么?像哭过的眼睛,那泛红的湿润的眼眶么? 高烧已经退了,金凤的心也趋于平静了。是不是她也已经明白了、接受了与他无缘的事实?此刻她眯着眼睛仰望低低的天,看着天际翻起的暗涌,灰灰的密云。 “小师妹……”忽然远远那端,抱禧矮矮的身子奔上来,喘着喊她。 一见到抱禧,她苍白的脸容绽出艳艳的笑,一点都不似方才那忧郁的表情,一点都没了那脆弱的模样。 “我回来了──”话未说完就被金凤拉到一边去。 “你办妥了吗?” “嗯!”他用力点点头。“皇城守门的大叔答应帮我送给奇+shu$网收集整理那个桃儿……”抱禧好奇地问。“那袋子里放的是什么啊?” 是凤公主的随身玉符,那代表着她本人。当然,里头还有一封很重要的信。 金凤只是笑。“你干得很好!”她习惯性的官腔道。“想我赏你什么?回宫后我差人送给你。” 抱禧有些生气,仰望眼前这个美丽女子。“我才不要你赏呢,帮你是因为喜欢你。” 她一震,勾着红红的唇笑了,斜着脸看他,看着这个小弟弟似的少年。“你……你真喜欢我?” 他伸手,习惯性地拉拉她的长发。“要是我比你大些,我一定娶你……”说着,他又有点儿哀伤。“不过,那怎么可能呢,你是公主呢!” “公主又如何?”她有些生气。“是公主才好,公主想嫁谁就嫁谁,想干么就干么……” “你真是那暴君的女儿么?”抱禧忽然问。 金凤脸色一黯。“大胆,这样说圣上?不要脑袋了?” 抱禧傻呼呼地看着她。“那你杀过人吗?” “我……”金凤有些惊愕地。“我没有。” “难怪你身上没血腥味,你喜欢我师父吧?”他忽然又问。 金凤倔强的别过脸去,她没回答,只是忧郁地垂下美丽的眼睛,听见抱禧低低的声音。 “那好,师父最讨厌血腥味了,你一定要当一个好公主,不要像你父亲那么喜欢砍人脑袋……” “我干么要听你们的!”她生气怒叱,掉头离开。 ※※※ 到了分别的日子,金凤表现得很平常,并没有慕容别岳意料中的哀伤。 他将亲制的纸鸢交给她,她收下来,跩在臂间。 夜深露重,他领她下山。一路上四下无人,只有松影在地上婆娑,晶莹的月光撒落他们身上。 他嘱咐:“回去后,一年内切记还是不要碰荤食,不要增加你身体负担。” “不要!”她走在他身后,唱着反调。“我一回去就要大吃特吃。”她抓起一小撮辫子,在手上甩啊甩地。“我要吃烤得香喷喷的羊肉──”她望着天上明月,大声地道。“还要鲁的炖的蒸的炒的炸的猪肉牛肉鱼肉鸟肉鸡肉,我要吃一堆的肉肉肉肉肉,然后长一堆的肉肉肉肉肉!” 他一震,摇头,转过脸来看她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何必跟自己身体过不去?”他叹息。“何必拿自己气我?”他徐徐前进,淡淡雾中,身影飘逸俊秀,声音低沉浑厚。“好不容易捡回命,望你珍惜。” 金凤没答腔,她小小的个子,慢慢跟在他后头,她摸摸臂弯里的纸鸢。“这个纸鸢没抱禧那个大。”她抱怨。“我不是说要最大的吗?”什么她都要最好的,她是公主啊! 慕容别岳不理她继续前行。 她瞪着他沉默的背影。“喂,我在跟你说话呢!”她嚷嚷,他还是不理。她抿起红唇,敛眉,忽然奔上去,打他背后张臂将他紧紧抱住。 他一震,停步了。那双纤瘦的臂,环抱他胸前,皎白的手熨得他有些心慌。他能感觉,她美丽的脸贴在他背上,好像一把火在烫着他的背。 天上云朵缓缓流动,月儿忽明忽没,云的暗影在地上烙印,如一轨暗痕,交错,交错的还有他们溶在一起的影子。 慕容别岳垂眼,有些恍惚地凝视地上他们的影子。从来没有为谁停过他潇洒的脚步,从来没有为谁踌躇。可是这个美丽的霸气的少女,千方百计,执意的要喊他、拦他,他感到自己那向来非常理智冷静的心在动摇,在那双皎白的小手下隐隐被撼动了…… 金凤无限柔情无限温柔地用脸颊磨蹭他坚实宽阔温暖的背脊。“你没听见我喊你么?为什么不停下来?为什么不睬我?”她转过身,不肯走了,赖皮地将背倚靠着他的背,扬起他给的纸鸢,在月色下细细审视。 白色薄纸制的纸鸢,在银色月光下,薄得透明。她仰望它,透过那透明的薄纸,隐约可以看见月河流云的移动,月影的变幻,那一方纸鸢仿佛也有了一个美丽的奇幻世界。 她贪看着,仿佛着迷了。他有一双巧手,她看着那纸鸢中央一只手绘的鸟,飞翔的鸟儿,很秀气的飞翔的姿势。 “这不是凤凰?”她说。 “那是喜雀。”一直沉默的慕容别岳轻轻说道。“会带给你幸运的喜雀。”他又说。“纸鸢越小,才可以飞得越高越远。”他温柔地解释。 她将它往天的方向又举高了些,忽然眼一睁,兴奋而稚气地嚷:“云在纸鸢上了,这样瞧,好像是云在纸鸢上飞呢,我把云儿抓住了,哈哈……啊!”他移开身子,背后忽然失去了凭靠,她往后一倾差点摔倒。 她生气,陡然转身,看见他淡漠地望着她。 “走吧!”他说。一阵风吹过,他的发他的衣袂在风里飘扬,他的人显得更缥缈更淡泊了,淡得仿佛要消失了。 “那么迫不及待要将我送走吗?”她瞪着他,他则是一脸平静,深邃的眼睛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抿起嘴,跩住纸鸢,走到了他前头,走得很快很急,而且不再开口说话。 重新迈开步伐,慕容别岳面色凝重。他望着她一头乌黑的发亮的发,望着她纤瘦的肩膀,望着那娇小玲珑的身子。他知道那金裳底下的肌肤,比月更亮更白更艳。他知道,那一晚双手曾在那美丽的身躯上游移,他皱眉,为自己烦躁的思绪。 望着她背影,看见她不时伸臂似在抹脸。她哭了么?他心乱如麻地猜测着,却不敢给她安慰。他们身分悬殊,他们志向不同,他们之中一定要有一个人是理智的,那个理智的人绝对不会是她。 于是他只好默默望着她默默啜泣的背影,一路心疼无比地望着她,温柔的眼神眷顾着她默默饮泣的背影…… 皇城在夜里,庄严肃穆静声立着。城门卫兵守护,城旁一角,他们停伫── 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 凤公主凝视眼前神情俊朗、神采飞扬的男子。 她问他,用一种非常严肃的态度问他:“慕容别岳,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可愿当我凤公主的驸马?” 他注视她晶亮的眼睛,讶异她为什么不懂得放弃,她分明老是因为他的拒绝而伤心,为什么还要一再尝试? 他深深注视她,然后还给她一抹淡淡的笑,自负的笑。然后他抬头观察了一下天色,看了一眼高耸的城墙,然后视线再度回到她期待的脸上。 “该走了。”他温柔地向她张臂,就像当初那样。“抱住我。”只是这次,是为了送她返宫。 金凤脸色一沉,他还是拒绝,还是拒绝!她走上前,生气且用力地抱住他。 “抱紧了。”他撂下这句,同时身子一偏,手一扬,如燕般轻易地飞跃而上,不到一刻时间,那俐落的身手,施展着上等轻功,将她平安送抵长命殿内。 院景一如离开时那般清静,廊上只有红红灯笼映着黑夜。宫女都休息了,一个人影也无,每个人都还以为公主在寝室内病着。 他放她下来,对她温柔而宠爱的微笑。“公主。”他俯视她清丽的面容,她好像比初识时更美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仰望他,非常不舍地漾着水气,仿佛是泪在闪烁。他硬着心肠,还是温柔道:“就此告别。” 她深深看住他,慢慢地,那双美眸红了,他看着她可爱的鼻尖也跟着红了。 他哑声笑问:“不跟我说再见么?”还在和他赌气?再蹉跎下去,怕又要看见她淌泪了,他无奈地笑。“那么,再见了,凤公主。”语毕,他转身要走,忽然听得后头一声喝叱── “拿下他!” 猝然,天空骤亮,四面八方涌进早已安排好的侍卫。檐上一列弓箭手上弩。无数火把,重重兵力,滴水不漏地包围住他们,刀光在火把下亮着寒芒。 暗处,桃儿缓缓步出,向公主行礼。 慕容别岳沉默,一点也没有惊慌或震惊的表现,他只是缓缓转过身来,凝视凤公主。 他还是不改那从容优雅的笑。“这就是你报答救命恩人的方式?”火把的热焰,燃亮他深邃黝黑的一对眸子。 “是。”她也笑,缓缓地勾起红唇,霸气自负地笑。“我要报恩。”她笑得很野蛮,可是在火把的热焰下,显得很美,一种放纵的美,放肆的美。“所以要招你当驸马。”她根本至头至尾都没有放弃过这个念头,她绝不甘于失败。 他直视她狂妄的黑眸。“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他清晰字字道。“对付一个太任性的人怎么办?” “我知道──”她娇媚地笑,挑眉道。“就是让她受伤。”她很得意很任性冲着他笑,像是在猎着她心爱的美丽的兽。“但是你忘了,我是公主,这里所有的人都保护我──”她笑意加深。“我不会受伤。” “是吗?” 重兵之下,慕容别岳只是挑眉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在众人还没回神之际,蓦地跃上天际,那仿佛是一瞬间一转眼的时间,众人一慌,檐上弓箭手立即拉弦。 他竟还是要走?金凤一惊,见重兵扑向他,刀光剑影在这一瞬间齐闪。 当弓箭手扯紧弦,金凤脸色一白,大喝:“慢、不要伤他!” 太迟了! 当慕容别岳忽地跃上檐去袭击他们,弓箭手惊骇地松手,数把箭射向他── “不──”那利箭寒光,扎痛她的眼,金凤战栗的冲进刀光剑影里。 “小心!公主!”桃儿急呼,也冲了过去。 重重兵力猝然慌乱地退开,收刀,全退到一旁。 只见公主抱着那坠落的身影。“不……”她浑身颤抖着惊见慕容别岳胸前插着一枝箭,喷出的鲜血如雨,她眼前是一片怵目惊心的红。 “不!”她按住那殷红的伤口,企图止住凶猛的血,她慌张失措六神无主。“不……不……”那恐惧从胃炸了开来,头皮一阵发麻。望着他面无血色的面容,她怕得要疯狂。她颤抖着伸手探他鼻息,蓦地整个人往后一软,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仰脸仓皇地望着桃儿。 “我做了什么?”她抱着他剧烈颤抖,忽然崩溃的仰天咆哮。“不──”不要对我这么残忍,不要这样对我…… 当凤公主那一声痛心的凄厉的呐喊划破寂静夜空的同时,皇城外,一抹孤傲的影子立于月下。 那身影非常朦胧,非常淡,甚至有一些透明,仿佛只是一缕魂魄。 那一抹隐约的影,是慕容别岳的分身。他背对着皇城,听见那一声恸喊,转过脸来遥望皇城,夜风凄冷,她的哭哮震得人心碎。 他仰望那高耸的皇城,轻声低语:“再会了,雀儿。”他优雅地离去,留下那个正抱着他分身痛哭的凤公主。 ※※※ 丑时,忘玑阁内,抱禧小心翼翼守护着八卦阵内安睡着的慕容别岳,阵内每一方位都点了一根白蜡烛。 忽然一阵冷风扑进,蜡烛熄灭。 抱禧立即上前观视,慕容别岳缓缓睁开眼。 “师父!”他扶起慕容别岳,焦急地问。“公主平安送回去了吗?” 慕容别岳起身,拂拂身上细尘。“她回去了。” 抱禧帮师父递来干净的水盆让他净手。“师父,为什么您不亲自送她,为什么要施法?” 慕容别岳没说话,他将案上写着他生辰的纸人拿起,燃火,将之烧毁。 “师父……”抱禧望着师父背影。师父的表情好严肃,他不敢追问,方才他亲眼见那纸人染了血,这一路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慕容别岳俊秀的脸容凝视着纸人烧成灰烬,他冷冷道:“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都好了。”抱禧小声地问。“这次我们要去哪?” “离中原最远的地方。” “回大理国寺吗?”抱禧问,师父是法王的孩子。 慕容别岳凝视窗外一轮明月,他缓缓撂过黑发沉思。“不,不回大理。”流动的暗云,将月色撩动得越发凄迷。她应该还在哭泣吧?早早便算出她不可能轻易放他走,出此下策,他心中亦不好过,总觉得自己第一次对人有了负疚感,第一次觉得自己竟可以如此残忍。她会为他哭多久呢?她会记取教训吗?但愿她改掉那任性妄为的坏脾气,如此她脆弱的身体才能真正平安无事跟她一辈子…… 抱禧困惑的凝视师父萧瑟背影,一向顶天立地的师父,此刻怎么忽然好似变得非常渺小非常脆弱?而且……显得心不在焉? 他又问:“师父,我们要去哪?” 慕容别岳合上疲惫的眼。“我们前往边境,那里长年战事不断,你可以实地磨练医术。” “喔。”他见师父缓步离开书堂。师父是为着舍不得忘玑阁才愁眉不展的吗? 慕容别岳推开门扉踏入客室,就在方才不久前,她还住在这里。 雪白的床单还有她弄乱的痕迹,慕容别岳停伫床边,垂眼,目光温柔。他伸手抚过枕上凹痕。仿佛看见她雪白如月的脸枕在上头,他搜寻着床褥,俊朗的脸容忽然勾起一抹很淡很浅的笑。有了,他伸手,捻起一根细发,双手将它拉直,在昏暗的视线下仰头凝视。 他表情莫测高深地注视了一会儿,再抽出预先准备的白帕,将之细心地搁入里头,裹住。 拉开胸前衣襟,将那束锦帕塞入襟内。 柔软的发线,仿佛贴着他的心,随着他的呼吸和着他温热的体温起伏…… 背后忽然传来声响。“师父。”抱禧走进来。“书册都装好了,不过满柜的药材我不知道要捡哪几种带走?” 慕容别岳转过脸来,疼爱的摸摸抱禧的头。“当然是捡比较罕见的药材,来,师父教你。”他亲爱地拉起抱禧的小手。 抱禧忽然抬头又问:“师父,你要她的发做什么?” 他看见了?慕容别岳微微一震,停住步伐,斜脸俯视抱禧圆圆的脸。 “抱禧,师父需要这根细发……”他蹲下来,直视抱禧困惑的眼,微笑地教他。“人一天要掉近百根头发,而那些落下的发丝,不论是遗落在哪个地方,黄土里或是花溪间,芳草里或是房间枕上……不论经过多少年,不论发的主人离开多远甚至是天涯海角,要知道发主的健康状况,甚至是想知道发主是否安在世间?”他眸光转趋严肃。“只要一根她遗落的发,就可以随时窥知她的生死与身体状况。你千万不可以小看这么一根细发,它永远随着发主变幻无常。”他意有所指地道。 “人的感情会变,行踪居所无常,发却是最衷心的,永远和它的主人有着无形的牵连,相存相依。” “真的?”抱禧不知为何,听了,竟不住一阵战栗。只要一根长发,竟可以永远知道一个人是否安在,是否健康,这太玄妙了,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为什么江湖术士可以藉着人的发施术,就是这个道理。” 抱禧忽然捂住胸口,眼眶竟然湿了。 慕容别岳拍拍他面颊。“怎么了?” “我觉得好可怕……”他难过的红了眼眶。“师父,你千万不要教我怎么看发,我不要学这个。”他哽咽地。“想想我若是懂得辨识发相,发现在乎的人其实已经死了,而我连那人在哪都不知道,多可怕……多伤心,要看见发相知道她着凉了、生病了……天涯海角……也帮不上忙,这会有多着急?多难过?我觉得这门学问一点都不好,要是我……我情愿永远不知道。” “抱禧啊──”慕容别岳微笑,放柔了目光。“你这么感情用事怎么成为好大夫?” “难道要成为好厉害的大夫就不能有感情吗?” “至少要把感情放得很淡很淡,这样诊病时才能冷静下判断。” “师父,你的感情很淡很淡吗?”他问,看见师父敛容。 想起对凤公主的欺骗,慕容别岳淡道:“也许吧!”也许他是个寡情狠心的人。 “既然如此,干么还要带着小师妹的发?” 想知道她身体好吗?想知道她平安吗?想保留她的一点讯息,天涯海角的寄予关切? 慕容别岳被抱禧问得无语,清朗双眸头一回添了一抹忧郁。 ※※※ 天已经快亮了吧?天色转趋深紫,曙光就快要穿透暗云,而凤公主的心却是永恒的黑暗。 桃儿担心的凝视公主,她从子时就坐在花苑里,一直紧抱着那具已经失温的男子痛哭,从崩溃的嚎啕大哭,到如今失了声音的抽噎啜泣,她这样伤心下去身子怎受得了? “公主?我让人给他葬了,好不好?” “不!”金凤猛地抱紧怀里的人。“再让我多抱他一会儿──”她呻吟。“也许……也许再一会儿他就醒了……” “公主──”桃儿担心极了。“您不要再哭了。”她惯常地劝着。“桃儿怕您身子受不住,要昏厥了。” 凤公主听了,身子一震,缓缓抬起脸来望着桃儿,那蓄满了哀伤的双瞳,是桃儿不曾见过的眸色,殷红如血,桃儿不禁慌得退了一步。 “不……”金凤摇头,干涩道。“我再不会昏厥……”她喘息着,像是受不住巨大哀伤般的战栗。“我好了,我已经可以用力笑也可以痛快的哭,桃儿,我再不会轻易昏厥,我已经好了──”她激动的紧抱怀里的人。“是他治好了我,是他……”金凤忽然揪住桃儿衣裳,目光湿润,声音无限凄酸。“可我现在恨不得能眼睛一闭昏过去,不要这么清醒!我情愿长睡,让这只是一场噩梦……我……”她合上眼痛心呼嚷。“我杀了他、我太可恶,我太坏了……我简直是恶魔,简直该死!” 桃儿惊惧的扑过去抱住公主。“别这么说、公主,您别这么说,您不是故意的,这不能全怪您,这是意外,是意外!” “这不是意外……”金凤颤抖地任桃儿死命抱着。“是我太任性,妄想留住一只苍鹰。”她痛心的领悟,她恨不得杀死自己,她哭吼。“可我没有那么大的天空,是我的自私害死他,是我该死,我蠢,我太蠢了……我得不到自由就想拉着他作陪,我简直太坏了!” “公主……”桃儿的心仿佛也被公主哭得碎了。“桃儿求您,放过自己吧,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既然事已至此,您就别再折磨自己了,桃儿求您……” 金凤仰起脸,睁开空洞的眸子,看着曙光从密云里透出脸来,仿佛又看见慕容别岳那张俊美的脸,他那如刀般犀利的盈满睿智风采的一双眼眸。 对一个太任性的人该怎么办? 金凤无语望着苍天。 就是让她受伤,让她学乖。 金凤抿起抖颤了一夜的唇。 “我是公主,我不会受伤。” 是吗? “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她痛彻心扉对天空咆哮。“慕容──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她仿佛看见一只苍鹰骄傲的飞掠长空。 金凤揪住心扉。“你……你果然伤透我的心。” 凤公主的心在这一天,破碎。 第9章 天历十二年── 边境冲突日盛,大理王野心勃勃,藉着凝烟公主事件为借口,一边向皇朝要人,一边策兵入境,妄想并吞中原。 边境冲突不断,蛮人与汉人矛盾相处。 而从遥远的天京传来人民拥戴凤公主的消息,这些消息不断的涌向边境,传到了慕容别岳耳中,全化做宽慰的笑。 人们说凤公主在一场大病中,起死回生。尔后性情大变,不但央求父皇废除死刑,从刀下硬是救了数千条性命。更怂恿父皇停止二十余种酷刑,减低赋税,大兴佛寺普渡众生,开放粮仓供难民领取。 人们津津乐道凤公主的善良仁慈,人们称颂他们景仰的凤公主,说她如何的美丽,如何的温柔亲切。 远在边境城内的慕容别岳每每听及她的事,总庆幸自己没做错,总欣慰自己的决定。她代替他双手,救活无数人。 医馆内,帘后,慕容别岳安坐案前,他隐身代这儿主事的陈大夫诊病。 一条壮臂从帘下伸进来,他垂眼按住脉搏,凝神敛眉,半晌,松手书写药方,一直等在一旁的陈大夫立即眉开眼笑地抓了药方探头出去。 “喏,去抓药吧,下一位!”呵呵呵,他笑咪咪坐回椅上。自从这神医匿名来帮他诊病后,生意可是大大兴旺,来的病人不管病得多重,这先生都治得好。 一条玉臂从帘下伸进来,慕容别岳缓缓按住脉处,忽然,眼一怔,没有脉息?难道……他翻过手臂寻上特异的脉处,果然是──蓦地,他霍地起身在陈大夫惊呼声中,扯落布幕,同时心陡然一紧,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不是她…… 那女子乍见慕容别岳俊美的脸骇住了。“你……你是……”怪了,怎么不是陈大夫?她脸红,被那张太过英俊的脸给惊骇得忘了呼吸。 陈大夫忙把布廉挂回,他困惑地觑着慕容别岳。“先生,你怎么……” 慕容别岳怔怔坐下,他睁着眸子不敢相信,冷汗直直淌下背脊。“是斜飞脉……”和她一样的脉搏,让他误以为是她,以为是她…… 立在一旁的抱禧将一切看进眼底,看见向来镇定的师父竟骇得无法言语。 慕容别岳怔怔坐着,惊讶胸口那剧烈起伏的心跳。仿佛看见她抿着红唇的模样,怎么回事?自己竟一时失了主张?竟如此心悸冲动?他缓缓闭目,镇定纷乱的思绪,她的影像却反而更清晰,他惆怅地重重叹息。 “陈大夫。”慕容别岳起身、撂过黑发,淡道。“今日就到此,抱禧──”他回头凝视徒儿。“你留在这儿帮陈大夫诊病。” 抱禧趋前望着师父。“您要去哪?” 慕容别岳微笑。“师父想上天京一趟。” “师父要去探望我的小师妹吗?” 慕容别岳脸色一黯,还是那淡然的微笑。“师妹和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师父只是要上天京买几味罕见的药材。”他不改那温柔的口吻,耐心地同抱禧道。“是针对斜飞脉需要的药材,方才那姑娘需要。” “师父……”抱禧犹豫地。“您不顺便看看小师妹吗?已经两年了,您不看看她吗?” 他有什么立场和她见面?在她心中他已经死了啊。慕容别岳摸摸抱禧的头,慈爱地轻声说:“她很好的,你不用担心。” 不需见面,知道她很好,这就够了。 ※※※ 艳阳下,浮云变幻莫测,扑朔迷离。 一只高飞的纸鸢,翱翔湛蓝天空之间。 纸鸢间渺小的雀儿仿佛已经被雪海和艳阳吞没,仿佛已经自在地高飞远去。 蓝天底下,凤公主微笑地抓着细绳操控着纸鸢。 那些阴霾的过往仿佛在她璀璨的笑颜间隐去,淡得仿佛了无痕迹。她仰望高飞的纸鸢,风吹得她满头长发如黑绸扑扬。 “公主──”桃儿笑咪咪地守在她身边。“飞得好高哪!”她跟凤公主一样,眯着眼,视线跟着纸鸢。 “今儿个风大──”凤公主扯了扯细绳。“适合放纸鸢,瞧,它简直要扑过皇城了。” “金凤!”后头传来一声冷冽的呼喊。 金凤眼色一黯,拉着绳,转过脸来,同时桃儿跪在地上行礼。 “殿下。”来的是刚登基不久的皇太子,释玺。他年轻的脸庞有着嚣张的气焰,刀削的五官显露他刚烈的性子。 金凤有着和他一样狂狷的眸子,不同的是,岁月的历练令她深刻的五官添了一抹沧桑。 “有事吗?”因为立场不同,两人冲突不断。 “我已经登基,这你该清楚。”他拂袖怒道。“为什么拦住我的人?” “你指的是刑场的事?”金凤眯起美眸。“父皇早已废除死刑,你为何──” “住口!”他刀眉一扬。“现在是我作主,由不得你干涉政事!”他抛落一叠竹卷。“这些人你挑一个,朕给你赐婚,你该嫁人了。” “你!”金凤震怒,手一紧,手里细绳断裂,她即时回头,惊见慕容别岳亲制的纸鸢远扬。“纸鸢!” 桃儿一惊,忙去嚷人追。 金凤心中一凛,无助的看着心爱的纸鸢飞出了长命殿,消失云间。 还是留不住吗?这一点的怀念?她回过头凝视皇兄。 “父皇早答应我不嫁。” “一个老死不嫁的公主,留着给人看笑话吗?”他冷笑。“你不嫁也行,既然如此慈悲想废除死刑,那么,为什么不好好花心力去解决边境为你而起的战事。” “你我都清楚,凝烟公主失踪与皇朝无关。” “但那的确是因你而起,要不是你的病,当初父皇又怎会邀大理公主入京。”他敛容冷声道。“你要真慈悲心肠,动身亲往大理,向大理王解释这个误会,免得边境子民为你苦受刀兵劫。”他犀利的视线直直盯在她脸上。“怎么?怕了?”他哈哈狂笑。“皇妹,那些愚民把你看得太清高了,为兄不勉强你,只要你答应不干涉朝内政事,乖乖嫁人……”忽然,他笑容隐去,看见她绽出挑衅的微笑。 “下旨吧,凤公主近日启程亲往大理讲和。” 见她无惧,他青了脸咬牙。“你想找死,为兄就成全你。” “我只有一个请求──”刀一般锐利的视线忽然间柔情款款。“动身前,让我出宫一趟。” ※※※ 凤公主将为边境子民,冒险亲赴大理之事很快传遍天京。自然,拥戴凤公主的声浪越发高涨,更有热情民众不舍得公主涉险,特上书皇城请求公主打消此意,毕竟整个皇朝就只出了这么一位仁慈爱民的皇女。 这一趟生死未卜,这一趟很可能命丧异地,可是这一趟她是执意要走的了。 到如今她舍不下的也只有那一夜,那一夜那个英挺俊朗的男子,在她颈项温柔系上苍鹰,苍鹰就此安息于她一个极极不舍,一个秘密的,绮丽而年轻的梦扉底。还能依稀感觉到他温热的指尖在她身上游移,还能依稀记得那一场大雨的夜,他的情狂,她的放荡,他们的交缠。 每每忆及此,凤公主左腿上的疤,就会隐隐地痛起来,仿佛他那把温柔的刀,又来割她满溢了愧疚的心房。 而这条街还是一样热闹。 人声鼎沸中,群楼环绕间,“优钵罗”还是历久不变似地静静开在这一隅。 白云苍狗,人事变迁,物换星移,沧海桑田,而优钵罗还是优钵罗,开在烈焰一般的红尘里。 红的招牌,发亮的青石地板。她──终于又踏了上来。 踩上那片磨亮了的青石面,回忆登时如潮,冲击着她。 想当初那时,她盯着青石面望着自己看傻了,是他,拉她起来;此际,挽着她的是桃儿。 桃儿抬头望着戴帽罩着黑面纱的公主,她正怔怔地俯望足下石面。面纱阻断了她的表情,黑袍藏住她萧瑟身影。 桃儿不解地凝视公主驻足,不解地看她优雅地、温柔地俯下身来,看她伸手轻轻用食指刮了一下石面。她刮了那么一下,那轻轻的温婉的一下,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那一下刮着的是心爱人儿的脸……然后她直起身子。 “来──”她侧脸拍拍桃儿手臂。“我们饮茶,你没来过吧?” 桃儿随公主步进茶肆,跨过门槛时,她仰脸,看见烫红的三个大字“优钵罗”,红色门帘晃着,仿佛温柔地拂过她的脸。 她们在最角落的一隅坐下。 才落坐,就见公主仿佛非常疲惫,非常无助,倒向背后的墙凹。桃儿紧张的注意着凤公主,她没事吧?只见她吐出一口气,仿佛那已是她最后剩下的一丁点儿力气。 桃儿能感觉到,凤公主一踏进这间茶肆,那萧索的姿势,现下倚着壁面的她,仿佛一道暗影,仿佛她在一瞬间憔悴了,好似盛开的花在那么一瞬间枯萎了。 “您……还好吧?”面纱下只能看见公主半边苍白的脸,还有那两片忧郁的红唇。 这儿还是这么热闹,大水缸还是盛满着水,满室冒着蒸气,氤氲,朦胧,吵杂。 凤公主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安抚了桃儿。“没事。”她只是心酸,物是人非,原来是这样辛酸的感慨。睽违两年,这一天她又坐在当初,他坐的位置。 伙计来了,金凤轻声询问:“是不是有种茶点……叫什么丝的。” “喔,姑娘说的是干丝吧?” “来一客吧。”那时她倔着没吃,那是他最爱吃的啊。她在心底轻轻叹息── 慕容,我来帮你吃了。 堂中,执红牙板的姑娘,照旧声情缠绵唱着杨柳岸晓风残月。这一次,凤公主听懂了这首歌,晓风残月仿佛也在她心坎底发酸。她终于也懂得了什么叫心酸,什么叫沧桑。 桃儿默默陪着凤公主,虽然公主没说破,桃儿仿佛也能意识到某种哀伤的氛围,公主在哀悼着什么。 唱曲的姑娘鞠躬下去了,掌声中说书人上场了。 那说书人还是当初那一个浑人,他今儿个兴起,又说起凤公主了。 “听说那凤公主大病一场,原来是魂离了身,跑到天界去跟娘娘讨了仙丹,所以才……” 金凤抿唇笑了,不禁叹道:“这厮又在胡说了。” “百姓都是这样的,喜欢编派故事。”桃儿帮着公主沏茶。 茶点送上来,桃儿递筷子给公主。“这黑呼呼的玩意,公主,您真的要吃吗?这儿可不比宫里,东西挺不干净的。” 金凤微笑。“不碍事,我老念着想尝尝呢。”她一手拖袖,一手伸去夹了一块,倾身,将之送入唇内。 桃儿见她含着,一会儿才咀嚼着吞下。桃儿忽然捂住唇,错愕地瞪着凤公主,惊见两道泪痕淌落半边脸,泪珠坠落桌面。“公主?”怎么忽然哭了? “果然……”金凤哑声轻轻道。“很好吃……”她吞下这美味,多希望落下的是他的腹内。 外头飘起细雨,避雨的人涌进茶肆,整间茶肆闹烘烘,身着黑裳的凤公主沉默着,她浑身罩着一种萧瑟冷漠哀伤的气质,茶肆的喧闹在这一隅恍若被隔绝了。 她如何能高兴起来?透过黑纱看出去的世界,染了一层灰。从受了伤的心望出去的世间,仿佛黯淡了颜色。她是默默地在这里怀念他与她仅有的一夜激情。她是怀着满腔愧疚,心虚地哀悼她错手杀死的恋人。最亲爱的人已经永远死别,她对他的负疚是再多的泪也不能挽回。 除了按照他当初所希望她变成的那样,尽其所能去代他救天下人爱天下人性命,好让他欣慰没有救错了她,除却如此,她还能如何? 红唇轻启:“桃儿,我们走吧。”她缓缓站起来,姿势有一点狼狈,仿佛虚弱得快要倒下。 桃儿忙扶住公主。“可是……”她觑了一眼窗外。“正下雨呢,不等雨停吗?” “哪知道雨什么时候停?”再待下去,怕自己好不容易坚强起来的面容顷刻间又要崩塌。 与桃儿步出茶肆,桃儿忽问:“为什么,这间茶肆叫”优钵罗“?” 忽然,凤公主驻足。 桃儿困惑着,抬起脸。 看见了细雨纷飞中,器宇轩昂的男子。 雨中那男子震惊的视线如箭犀利地直直穿透她们。那眉眼,那轮廓,那一对飞扬的浓黑的眉,那一身不凡的风采,轩昂高挑的身型,他不是……桃儿讶然失声,她挽着公主臂弯,感觉公主剧烈的颤抖起来。 这阵急来的雨,雨幕中他们四目相对。曾经,曾经也在那么一场雨中,他们也曾经这样相望着彼此,瞪视着彼此…… 而如今这场雨,下在两年之后,这一次他们相望,望出了震惊、震撼,和某种苍凉的辛酸心悸。 辛酸的是他,心悸的是她。 隔着飘晃的黑纱,凤公主震惊地认出来人,一个化成了灰她也绝不会错认的男人。 慕容别岳,千真万确!这一认,如一柄利刃,这一刻,刺进她的心。 ※※※ 来不及!因为太震撼,他来不及在她发现前,先一步移开脚步背过身去。 他这一个震撼的停驻,是个致命的错误。 雨中,慕容别岳心中一悸,望着她,瞳孔一缩,胸腔顿时涨、满、酸。 即使她戴着面纱,即使她一身黑袍,但那熟悉的、他双手曾经摸遍的娇小身躯,面纱下那丰润的唇,以及她身畔那似曾相识的女子。是她,千真万确是她! 雨在下,这一刹,凤公主震撼至极。 “你……”红唇逸出这么一句。多么熟悉的一张脸,但──他不是死在她怀中了吗? 混乱的思绪冲击她的心房,为什么?那一夜他分明中箭,他分明断了气,她双手分明是染满了他的血……她分明看见了,那么清清楚楚的看进非常心痛的眼底,莫非还会假?还会看错?金凤双手握拳,想起了抱禧曾经说过的话──真的看成假的,假的看成真的。莫非…… 忽然她身子一震,面纱下那一片红唇,剧烈、非常剧烈地、颤动起来── “真是你?” 慕容别岳心痛地看见那一片红唇剧烈地颤抖,她喘气,仿佛承受不了这残酷的真相。 “公主?”桃儿握牢她的臂膀,感觉她那激动的情绪就要溃堤。“公主?”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凤怔怔退了一步,他则缓慢地步向她。 隔着面纱,她能看见他满含歉意的双眸。那份负疚,反而越发刺痛她心扉。 这一刹她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他为了逃离她,是那么不惜地演上一场死别的戏码,明白他恶意的让她误以为自己错杀了他!她抽气,这明白是多么残酷,几乎像是拿刀捅穿她心脏那样的狠、那样的痛。 这些年她落下多少泪,万分内疚啃噬她的每一夜,她痛苦的悔恨,痛楚的哭泣,那些泪,那些辛酸的泪,原来都是为了一个假象,为一个恶意的欺骗而哭泣?是这样么?他是这样吗?是这样狠心对她吗? 雨在下,雨幕中,慕容别岳担心忧虑地伸出手,碰上那覆着她绝美面容的薄纱。他缓缓将它揭开,露出她的脸,她心痛的脸。他怔住,为着那一对狠狠望住他的眼,她甚至没有堕泪,只是红透了那一双眼。 一双,殷红的眼。 慕容别岳蓦地痛彻心扉,这要命的重逢,注定他要伤透她的心,注定他要欠下她一辈子了。 他心酸地看着她,她则是缄默地望着他。 因为太过震惊,她颤抖着唇什么话都忘记了,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为着那满溢的痛……他骗她,他骗她! 终于他打破沉默,用那曾经温柔似缎的浑厚嗓音沈道:“对不起……” 啪!慕容别岳脸上一热,她挥出一掌,狠狠打上他的脸。 从来没人可以打他,从来没人够本事打他,而此刻,她打了他── 他没躲,情愿挨上这一掌。 这刹,慕容别岳觉得颊上一片热辣。然而,跟她此刻的痛比起来仿佛是那么微不足道。 原来真相被揭穿,他的心会这么愧疚、这么的难受。他缓缓抬起脸来,心疼而无限怜惜地望着她。 本以为她会骂他,但她没有。她只是颓然地举着那打痛了的手,心碎地凝视他。忽然,他情愿她好好骂他一场,可是她没有,她只是颤抖着,在雨中辛酸颤抖着,颤得他心痛。她瘦了,憔悴不少,当初那一对晶亮、明澄、雾气的眼淡了,倦了…… 凤公主双眸盈满了愤恨,还有一种痛极了之后,一种极空洞、疲惫、虚弱的眸色。是的,瞬间她的心破碎了,她忽然彻底的感到寒心。红红的眼眶底,哀伤的眸底,映着他那张俊美的伤透她心的脸容。 在那几近哀伤绝望的深深一瞥后,她只说了一句话,一句令他震惊的话。 她淡淡地道:“桃儿,我们走。”她决绝地离去,毫不留恋的,就这么擦过他身畔,离开。 冷漠,或者是最痛的惩罚。这刻反而是慕容别岳舍不下了,他愕然,几乎下意识地回身喊她── “雀儿!” 那背影一震。 雀儿! 霎时金凤双眸一闭,蓦地狠狠抽了口气。然后她像是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睁开殷红的眸子,头也没回,她僵立在原地。 从前都是她渴望的期待的喊他,喊他潇洒的背影,唤他缓缓的一个回眸。 而如今这是第一次,换成他喊她,可是这唯一的一次,她没有回头。 雨水溅湿慕容别岳向来俊朗自负的脸。他淋湿了,他再也潇洒不起来了,此刻他望着她萧瑟的僵直的脆弱背影,他狼狈了。当初恁地自以为是,编派一切,掌控一切,甚至是操控她这一个公主的喜怒哀乐。当初可怎么也没想到此际,他喊她,她没有回头时,他会这么心痛,没错,胸腔涨满了痛和酸。 她没有接受他的道歉,她没有原谅他。他忽然如断线纸鸢,生平头一回感到彷徨无依,甚至有一些惊慌失措。 他第二次唤她:“雀儿……”不要这么伤心,他会心疼。不要这么压抑对他的愤怒,他会内疚得想死。不要不原谅他,他怕自己永远要被囚在愧疚的牢笼里。 回头的不是她,回头的是桃儿,她看他一眼,又转回脸去挽着公主。 金凤始终不回头。她不要回头,她不要再为他掉半滴泪,太傻太不值。她咬唇,咬住那凶猛的痛楚,感到非常累非常虚弱,咬得柔唇渗血。 她对他非常失望,对这一份感情非常失望。她付出的是多么真挚的毫无保留的爱,怎么收回的是这样不堪的局面?或者她爱的方式太生涩太强势,但他对她的伤害却是残酷而绝对的,非常残酷而绝对的残害了她的心。 枉费他是医者,他的手段却恁地──残。他医好她的身体,却毁了她心灵。 慕容别岳惭愧地深深注视她凄绝的背影,她还是决定不回头,不看他。 雨声中只听得她终于开口,无限凄酸淡淡吟起他曾给她吟过的一阙诗── “……披毛……带角世间来……优钵罗花火里开……”她目光湿润,声音哽咽疲惫。“……烦恼……海中为雨露……无明山上作……云、雷……”忽然,她伸手往颈间奋力一扯,那始终代他停驻颈间的玉佩被扔到湿漉漉地上,瞬间温热的玉冷了,湿透了。 她极度虚弱的轻喘道:“感情……太让我伤心了。” 她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这就是哀莫大于心死,这就是心灰意冷,这就是,优钵罗被烈焰焚烧过后,那心碎的胆寒的余烬。像灰,伤心雨中,湮灭…… 雨水溅得慕容别岳快要睁不开眼,他狼狈的一直看着她背影,一直望着她那萧瑟的虚弱的仿佛快要倒下的背影。 雀儿……为什么你没有在宫中? 他的视线朦胧了。 请相信我无意这么伤你。 为什么我们竟心有灵犀在这同一天、这同一刹,这同样的一场雨中,重逢? 雀儿…… 慕容别岳眼眶蓦地灼热刺痛,这一只骄傲的凤凰被他亲手折断了翅膀。 他抬手捂住眼,一片濡湿。他震惊摊开掌心,看见自己的泪。怎么?心中一悸,他竟哭了?他怔怔地退了步,不敢相信掌心那……真是他的泪! 他们就像美丽的优钵罗,一起,被爱情的火焰烫伤了。 第10章 夜,暗云密布,皎月隐蔽。今夜没有灿烂的星,没有月光,只有黑。 长命殿寝宫,忽然传来桃儿一声惊呼。 “公主?”她手上捧着的水盆翻落,砸至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大声响。 同时,骇醒了躺在床上早早睡了的凤公主。 她疲惫地幽幽睁开眼眸,莫名地望着眼前十分惊惧瞪着自己的桃儿。 “怎么了?”她脸色怎么这样难看?这样惊惶? 只见桃儿指着公主,抖颤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公主,你、的、发?” 发?金凤低头,撂起一束发,瞠眼,震住了。 白色,白色的发?她竟在一夕间,白了满头的发,满满一头的发,全刷白了! 凤公主在桃儿惊惶的哭声中握着那一束白发,惊愕的望着那一束哀艳的发,怎么在忽然之间,它们全褪了色? 恍惚中,才明白自己用情至深。 她可以忍住不哭,她可以倔强的压抑愤怒,她可以紧紧的紧紧的抿住哭声,可以狠狠的狠狠的切断伤痛,可以伪装平静,可以不屑伤心和眼泪,可以唾弃为他痛心……可是身体不会骗人,身体毕竟是诚实反应了她撕心扯肺的剧烈疼痛和哀伤。 自见了慕容别岳那一面后,她的心就下起一场大雪。于是她的发也被那心上的雪给渗透了,于是她一夜白了头……这打击,毕竟太大了。 ※※※ 最是难堪,红颜白发。 这一刹,夜宿客栈的慕容别岳,蓦地揪紧案上那一束锦帕,痛得不能自己。 他霍地立起,黑发垂落双肩,发间,那一对俯望的眼,哀痛的瞳孔收缩,为着方才见着的教他怵目惊心的事实── 她的发色淡了,她毕竟是太伤心太伤心…… 现在就算她能够不当一回事将他遗忘,他却再也无法漠视那伤害她的事实。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着他,无边无垠的笼罩住他。这一生他从来没有辜负过谁欠过谁,可是这一个凤公主……那一根哀戚的细发告诉他,她已经一夜白发,为着他的残酷刷白了发。 慕容别岳非常生气,非常非常生气地揪紧了拳头。他一直以能克制自己的愤怒自豪,而此刻他遇上一个他今生最强的敌人,他自己。是的,他一向坚信能克制自己的愤怒始能战胜最强的敌人,但此刻他已经按捺不住满腔怒焰。慕容别岳骇然发现他竟这么的愤怒,愤怒到想杀人,想杀了自己。 如果真相没被揭穿,他还可以欺瞒自己,他对她的伤害她永不知晓,不知晓就不会这么痛,痛得她一夕白发。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明白了,那一双大雪般寒心的眸痛极了他,让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慕容别岳非常愤怒,愤怒他战胜不了自己,觉得自己生平第一次那么的失败,那么可恶,那么罪该万死! 伤心的痛悔时刻,他忆及她抿着红唇的模样,忆及她恍惚咬着指甲的模样,忆及她伏在他身上,赤裸的笑着缠着霸着他的身体,她说:“你、完、了!” 是的,他完了…… 慕容别岳缓缓地、慢慢地合上双眸,极极温柔而心酸的微笑领悟了。 原来凤公主手上有一根细绳。 当初他伤她的那时候,她被他狠狠伤害的那刹,他同时已经给了她日后操控他的细绳。 这细绳是用着这巨大的内疚及罪恶感织造成的。 她用这绳系住了他这一只猖狂逍遥的苍鹰,尽管天涯海角天长地久,紧紧地系住了他。 原来,她是他慕容别岳最强的对手。他似乎该要投降,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这一只可爱的骄傲的凤凰。 她是他今生最美的意外,他决心要救这只将前往大理涉险的凤凰。 是的,他要救她,如今只有他、能、救、她。 下了决定,慕容别岳即刻动身去找一个人,披星戴月去找一个人。 这个人非常狂,非常残,非常猖、狂。而且,他一定会帮他。因为,他喜欢杀。 慕容别岳闯进他深邃,黑暗,隐匿,冰冷的巢。 这男人正坐在赭色方桌前。幽暗中,他的发很黑很浓,而他那刀一样冷利的一对浓眉下,那一对,深深的眸,更幽闇,更黑。 “我需要你,黑罗刹。”慕容别岳劈头便道。 这男人听了,只是在暗里,懒洋洋地奇+shu$网收集整理咧出一痕笑。他脸上刀疤,仿佛也笑了。 就这样,这男人没有开口说话,这男人喜欢沉默。 但是慕容别岳知道,黑罗刹已经答应。因为他已经闻到,那一痕笑里,蠢蠢欲动的杀气。 凤公主留下她最宠爱的女官桃儿,仅带着轻骑十匹、宫女十多人,亲赴大理。一队人马穿山越岭千山万水,历经数十昼夜,终入了陌生的大理国土。 大理城门,迎宾号角响起,宫殿内大臣群集。 大理王满腮白须,宽额浓眉,虎背雄腰,双眸威风凛凛地立在堂上,负手凛着笑,迎接这远来的娇客。当一声凤公主驾临,堂下两列官臣登时往两旁散开,让出一条红毯大道。 大理王兴致高昂翘首望着殿口,他等不及要会会这个胆敢亲赴大理的凤公主。 一列宁静肃然的人马,优雅地远远行来。 大理王望着,嘴边咧出得意的欣喜的笑。 他先看见了,走在最前方,那骄傲美丽的,一身金裳的凤公主。 她走进来,大步的直直走进来,走进大理王的视线。 同时大理王宫整殿的人,整个华丽殿堂,在凤公主踏入这一刹,仿佛都因她的出现而立时黯淡了。 她就像极流丽的一冽光,金色璀璨的光,以一种完全霸气、高贵的姿态,大步无惧地踏入国王殿堂。这一刹,她的美丽摄去众人视线,仿佛每一个人都在这一刹忘了呼息,为她的降临而胸腔发烫、发热。 她昂着脸,她的脸无瑕出尘得连月儿都要暗了颜色。她昂着脸扬起弯弯的眉,那弯弯的眉凌厉地像要飞扬出去。她睁着晶灿灿的眼,那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眸色锐利,锐利得发亮,亮得仿佛给她那么一看,就要被她美丽的瞳给收去魂魄。当然,更不能忘了那多么红润丰艳的嘴儿,那简直叫男人看了就忘了言语只想亲吻它。她的五官长得那么的完美,那么的不落俗,她的美是教人看了一眼就不可能忘记的美。 最特别的是她那极具特色的一张脸,竟该死的衬着一头长长、软软、柔柔、亮亮、银色的发。 这头银发,将她已经够美丽的脸,衬得整个亮极;更要命的是那银色发梢上,缠了几缕隐约的、暧昧的金线,这让她整个人显得高贵灿亮极了。她立在堂中央,在众人震惊、贪婪的视线底停步。 她站得很直很挺很傲,她的气势镇住了所有人。包括大理王自己,一时都失了声音忘了言语。 这一刹,众人全因她而黯淡,只除了一边立着的一个男人。 他静静立在那一隅。那一隅,仿佛就有了不容侵犯的氛围。 他穿着一身银色官服,黑发优雅垂着。他有一对同样飞扬的黑眉,那一对黑眉似刀狠劲。仿佛只要他愿意,他一皱眉就可以射出两冽刀芒。 他不动的静静立在那一隅,因为他一直很缄默,他的缄默和沉稳在那群失了冷静的官臣间,显得非常突兀、非常有力量。一种很稳很柔,很劲秀的力量,像温柔的静静泛着冷光的刀那样有力量,螫伏的力量。更有力量的是他深邃睿智清朗的一对眼。 金凤昂着脸,在那一大群留着口水瞪直了眼的男人间,环顾了一瞬,她一流目,就不得不被那一隅极极强势沉稳的男人给吸引住眸光。 她美丽的瞳孔一缩,她看见他了!她的视线在一瞬间,在人们都还没来得及发觉异样前,停驻他清朗的眼上。是的,他也正看着她,看着他一点都不陌生的凤公主。曾经,他和她是最熟悉彼此体温的两个人。 这一刹种种疑问闪过她那一缩的瞳孔间。慕容别岳?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穿着官服?他为什么出现?为了她吗?要保护她吗? 可是在更快的一瞬,凤公主回复那冰冷锐利的眸色。她来可不是为着他这个薄情的男人,他毕竟已经与她无关,她决定与他无关。 所以她没有因诧异而开口,倒是在慕容别岳望着她那与他同样锐利、清亮的眸光底,他清清楚楚看见她挑衅冷漠地勾起一撇冷冷的笑。 她决定把他当陌生人,用最彻底的漠视惩罚他的无情。 慕容别岳在她那冷漠的挑衅的一冽笑里,暗了眸色。然后在众人尚未察觉之际,他回给她的是一个挑眉,饱含自信的挑起那一冽刀眉。他这一个自负的挑眉,挑起了凤公主眸底怒焰,她立即移开视线。 结束了这一瞬间,他们无声的战争。 “凤公主。”大理王终于找回声音,他朗朗笑望底下娇客。“果然!就如你皇兄所言,公主是多么的美艳动人。” 皇兄?凤公主冷眸凝睇。“大理王,本宫特来解释凝烟公主一事。”她开门见山敞明来意。“凝烟公主其实……”大理王忽然一个挥手,挥去她余下的话。 “这事你皇兄已经和本王有了协议。”他狂放的冲着她笑。“吾王的女儿不能白白牺牲,不过既然天皇决定拿你这娇美的凤公主补偿,那么……过去的事我也就不追究。” 霎时金凤粉脸青寒,她被皇兄出卖了?“这之间有误会。”她力持镇定。“凝烟失踪不是吾国的错,她是……” “公主长途跋涉,不如安歇一日,咱们再好好商议婚事。” 金凤退一步,婚事?她被皇兄嫁了? 暗处,慕容别岳双拳握紧,看来他的凤凰遭难了。 金凤蓦地昂起漂亮的固执的尖下巴,怒瞪大理王,她咬牙道:“这真是天大误会──”她直视大理王狂妄的黝黑的脸。“皇朝子民皆知,我凤公主谁也不嫁。” 气氛登时冷得教众人窒息。 大理王敛去笑容,硬声道:“你的意思是,连本王都配不上你?” 凤公主蛮悍的视线和他威严的目光对峙。 慕容别岳已经能嗅出凤凰发怒的征兆,他心中一紧,果然听见她拗着脾气,悍声回道:“即使是你,本宫亦不嫁!”这世上没人够格娶她! “很好。”大理王眯起眼睛。 慕容别岳立时眸色一黯,那是大理王发怒的前兆。果然他高声而强势咆道:“把公主拿下!” 左右侍卫拥上,扭住她。 “放肆!”金凤奋力挣扎,她双眸冒火。“狗王,胆敢无礼?” 这凤公主可真娇悍!大理王哈哈大笑,她的怒气令得她更美、更动人。 他有趣地俯视她气焰嚣张的漂亮小脸蛋。冷声命令:“把凤公主给我吊在城门上,直到求本王娶她。” “求你?”金凤扬声哈哈大笑,笑得好野。她喘着,笑着。“也不看看你几岁了,还想着娶?等着进棺材比较实际吧!” 登时众人被她狂妄不驯的话给骇着了。 大理王步下来,走到她面前。 那黝黑凶猛的视线盯在她脸上。“你是笑本王老了?” 慕容别岳按捺着想动手的冲动。他一直小心金凤的处境,心中着实为她着急。 金凤犹狂嚣。“你是老了,你看起来就是老了,凝烟都十八了。”她瞪着他,昂起漂亮固执的尖下巴。“老伯伯,你确实是老了!” 猛地,他揪住她的发,扯近她的脸,疼得她皱眉。“凤公主,我不但没老,我还很有力气,你早晚就会知道本王身子多么出乎你意料之外的”硬朗“。” 金凤甜甜一笑。“是吗?”忽然她膝盖猛地一顶,撞上他鼠蹊,痛得他抱腹咆哮。侍卫紧扭住凤公主,只听得她笑着注视那痛得快倒地的大理王。“看来不怎么硬、朗。” “你!”他喘着气,上望这个野蛮的女人,咆哮。“还不给我拖出去!把她吊上个十天八天,看她能嘴硬到几时!” 大理王那狼狈的模样教金凤忘了害怕只是绽着嘴笑,她被侍卫扭着拖下去,但她那狂肆的笑靥,强悍而毫无惧意。 在她被拖出殿口那一刹,她似有若无地瞥了慕容别岳一眼,他们对望了一眼。 他那担忧的眸底有浅浅的责备,责备她不懂得保护自己,责备她激怒了不该激怒的人。 金凤笑着,对他挑衅地笑着,得意而胜利地笑着,对自己将受的苦满不在乎地笑着。 这赌气的倔强的强悍笑靥,像长鞭,鞭上慕容别岳负疚的心。 慕容别岳当然清楚,她就算被吊死,也断不会低头。这是曾在他怀中安憩的最最骄傲的凤凰。她一直很骄傲、很蛮悍,以至于唯一见过她哭泣脆弱模样的慕容别岳心中越是悸动,她曾经是那么赤裸的坦诚的爱他,以至于现在深深受创的她,对他笑得很狂、很狠,笑得他好心伤。 她不再柔情望他,也不再泪眼相对,她只是好胜地笑,笑看他的心痛内疚。 当然,除非他死,否则,他也断不会让她被伤了分毫。 他假意重回大理王麾下,为的就是保护她,谁都不能在他张开的羽翼下伤她分毫! 这只身陷险境的凤凰,将在他慕容别岳大鹏的长翼下,全身而退。 至少,慕容别岳是这么信心满满的以为。 ※※※ 黄沙漫漫,长满刺的绿色仙人掌,一簇簇地立在黄土堆里,太阳如火球往下坠至地平线,这个时候,边境城门被重重番兵包围。 麻绳钳进凤公主柔软的手腕肤内,白皙的双腕紧紧缚着麻绳,领兵将军一声喝叱,麻绳奋力一扯,将凤公主往城上吊起。 狂风吹掠,黄沙漫过她纤瘦的金色身影。她咬唇,漠视腕处疼痛,硬是被拖上了城顶,背后贴着粗糙石壁,银发任风吹得扑散狂飞。她的处境是狼狈的,然而在那么一大群剽悍的男人间,她抿着红唇恁地焰如火。 底下将帅们好言相劝。“公主,您就答应吧!” 金凤缄默,粉脸青寒,她紧紧抿着唇,不屑得很彻底。 黄沙漫漫,她遥望远处那将没入地底火红的太阳,炫目的金芒映上她绝美脸庞。火焰一般金澄澄夕照中,底下众兵的喧哗声中,她眯起美丽的眸,清楚地看见立在那群番兵后头,高耸的黄土坡上,一个男人骑在棕马上。她双眸瞬间亮起,她看着那溶在夕照中英姿伟岸的男人,她清楚认出他,认出他那独具的飞扬神采。 男人稳稳地架起弓,以一种优雅的姿势,抽出背上箭,搭上。箭梢对准她顶上的绳索。 男人势在必得的眯起利眸,那凛起的目光,一如手上的利箭,拥有无穷的力量。 隔着重重兵马,慕容别岳立在高坡上,他的视线隔着黄沙和狂风,与城门上凤公主的眼,牢牢对望。 他玉树临风在那高处,银色衣袂飘扬,他架着弓弩的姿态非常英挺,且俐落而沉稳;他的目光深深、牢牢、锐利地看进她清清亮亮的眸底。 是的,这一刹,慕容别岳深信她已发现他,发现他要救她。因为她美丽的眸在发现他架起弓箭时,微微缓缓慢慢地凝起,仿佛那锐箭的光芒已然射入她瞳底。 他对她的爱,就是背弃大理王,背弃誓言来拯救她。他深信她会明白,愿意相信他不是无情残酷的,他来救她了。 架上弓弩的慕容别岳,沉静稳定地安坐马背上,他瞄准她双腕上方麻绳,斜着英俊的脸眯起锐利的眼,扯紧弓弦,四周仿佛都岑寂了,不复存在,只剩下弦上的箭,尖,且锐。 他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失手,因为他有一颗非常非常冷静的心和眼。他最擅长的无非是使着利器,刀和箭都是他那双巧手最擅长的。 所以他屏住呼吸,冷了眸色,然后,他瞳孔一缩,对准目标,他静默一刹。 金凤也异常冷静,冷静地望住他。她知道他已经对准了目标,她屏住呼息。 然后,他在他们很有默契的静默下,他松手,这一箭就带着无穷的力量,直直地发射出去。箭射出的这刹,她美丽的眸狠狠地狠狠地猝然绽亮,她美丽的唇瓣逸出非常得意,凄艳的,笑。 那一撇笑,是慕容别岳此生见过,最最残、艳、狠、绝的笑!忽地,他背脊寒透,彻底寒透;那自信的黝黑的眸闪过一抹惊惧! 他看见,她在那冷绝的挑衅的一撇笑中,做了个非常该死的一个动作──她竟然将双腕往下一使劲,令她美丽的身子猛地往上一提!此际,他的箭对准的,不是麻绳,是她的心…… 寒意在这刹攫住他,青寒了那张俊脸。这一生,慕容别岳从没有那么那么恐惧过、惊惧过、痛心过、仓皇过。 她的笑眩目,她的动作凄绝。 箭已离弦,他射出的箭非常有力,是那么的笃定而坚决再不能改变方向,而她既已做了决定就绝不反悔,所以她让箭对牢她身子直直射来。 慕容别岳狠扯了辔绳,脚往马腹奋力一踢,马腾起嘶鸣,同时他恨声咆哮── “不──”黑眸爆出怒焰。 这决绝的一箭,毫无疑问地,在他惊惧的目光中,射入她柔软胸脯,鲜血是瞬间从她的身体喷洒出来,如一场骤下的红雨。慕容别岳惊惶得仿佛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见血,他惊惶得几乎窒息。那么多那么多的红色的血,她怎能流出那么多那么多的血! 粉脸上,她那凄绝的笑,如红透的花,开到最艳的时刻,殒没…… 剧痛的这一刹,凤公主知道,她赢了。因为她得意的看见,他终于也有疯狂的痛心至极的表情,得意的看见他仓皇的策马疾奔而来,他那一向英俊冷绝的脸仿佛瞬间疯狂了。 她骄傲的送给他,最狠的、最甜蜜的,惩罚。 那就是,承受他亲手射出的箭,用她的血,偿还他今生最狠的欺骗。 为了他,她早哭干了泪,但,她还有血。 痛到极至的时候,人没有泪,只有血,可以流…… 慕容别岳发出那疯狂的咆哮,那误射的一枝箭令得抢救公主的计划提前引爆。怵然,底下一将,骤然将身上的大毡一扬,同时一把扇子飞出,一冽银芒窜上,锐利的割裂金凤顶上的绳索。 金凤就在一阵混乱骚动中,跌坠而下。但她没有跌痛,有人接住了她,那名慓悍番将俐落地将脸上面皮拽下,露出清月一般英俊的脸容。 肃杀声中,金凤望着上方那极极清秀而陌生的脸,脸上有一对狡猾的含笑的眼,他的声音是轻佻的、讽刺的。“你真够狠。”他笑,旋身将她飞抛至空中。 奔来的慕容别岳,强臂一揽,将她揽入壮阔胸膛。这时,金凤已经疼得惨青了一张脸,只听得他驾的一声,抛落一句。 “这儿交给你,青罗刹。”扬尘,疾驰而去。 后方众多番兵中,蓦地近半数一致扯落面皮,同主子全力拦阻番兵追击。 朔风猎猎,狂沙怒卷。慕容别岳疯狂地疾驰,如一冽闪电。他左臂紧紧环抱重伤的金凤,右臂俐落地操控辔绳。他咬牙,没命般狂驰。他必须救她!他必须快些救她! 金凤偎在他怀中,她迷蒙着眼,仰望他坚毅的下颚,紧闭的薄唇,强悍凌厉的脸容。她很痛,可是她不知为何竟觉得很快乐。 她一直都怀疑慕容别岳对她究竟是怎样的感情?非要到这么危急之际,她才能略略地隐约地揣测他的感情。 很悲哀,是不?非要到这么痛的时候,才能尝到一点点,他的爱意。那像是啃食了无数苦头,最后才终于尝到一点点甜,那甜,特别的甜,甜得心酸。 他们终于要出关了,守关的百名番兵一拥而上,包围住他们。 慕容别岳扯紧辔绳,紧紧护住金凤,他急于救她,毫无余力应战。 番兵扬起刀刃,呼啸起来,眼看就要扑向他们。 慕容别岳揽绳退了一步,金凤温热的血淌落,红了他执辔的手。 危急之际,一冽诡异的狂风混着血腥味扑来。 突来疾风,飞沙走石,狂得教那群番兵睁不开眼。漫天尘埃间,隐约见一汉子气势磅砖,大步而至,立在中央,雄视全场。 那高壮硕长的男子一现身,登时天色仿佛都为他阴霾的气势变得暗了、阴了、灰了,空气仿佛也稀薄了。当他黝黑的皮肤浮现懒散的笑容,缓缓抽出毡里大刀,那骤亮的刀芒,映亮了他脸上的疤,而他那一对眸,却是永恒的黑暗。 他只阴着脸,对马上的慕容别岳说一句── “走!”铿然声中,他的刀已然出鞘。 再不走,怕是连慕容别岳也要见血了。他回眸看了黑罗刹一眼,驾马奔离。 番兵一见,几个笨的妄想追上去拦。可是他们才移动了一下身子,忽然感到足下湿热,低头,全骇叫起来,那凄厉叫嚷,骇住众人。整整齐齐的,他们脚腕整整齐齐地断了,登时全倒下来。怎么回事?他有出手吗?他有么? 忽然间众兵皆屏息僵立在原地,谁都不敢动了,只是惶恐地望着那黑袍男子。 “很好。”黑罗刹阴阴笑,他懒懒拽着大刀,像一只饿了的豹,那兽般狂野的眸只消看着他们,他们就谁也不敢妄动分毫。 ※※※ 慕容别岳一脚踹开仓促间租下的客房,将金凤安放床铺。 那利箭还深深插在她胸侧,一路上她痛得昏了又醒,醒了又昏。 他一脸肃杀的伸手去撕她染满鲜血的襟裳,忽然一只手抓住他,她阻止了他。慕容别岳脸色一沉,对上殷红的一双眼眸。 “为什么?”他怒瞪她,火大地道。“为什么要故意中箭?为什么这样轻贱自己性命?”他气极了。 她笑,狠绝地笑。“当初……你那枝箭是假的,”她粉脸青寒。“我这把,却、是、真、的……” 慕容别岳只是紧紧地盯住她,硬是承受住那被她深深击中的痛楚。那刀眸只暗了一刹,他还是执意急着动手要治她,但她左手紧紧扣住他右腕不给他治。慕容别岳痛心地俯视那殷红的伤口,注视那深陷玉肤内的箭梢,听她任性地放话── “凭什么?”金凤恨得漠视疼痛,她咬牙,一字字清清楚楚地折磨他。“凭什么你慕容别岳想死就死、想救谁、谁就该让你救?你凭什么?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就、偏、不、让、你、救!我就偏要死在你手中,死在你箭下,让你怀着内疚痛上一辈子,就像你当初那样狠心,”她咬牙恨道。“我为你白流的每一滴泪,我心尖上为你痛过的每一分,都要你加倍来还!你欠我的,这是你欠我的!慕容别岳,你最好开始相信,这世上也有你救不了的人,也有不屑让你救的人──”她咆哮。“就是我、就是我!” 揪着她衣裳的手蓦地收紧,他黑眸发狠,咬牙道:“再不拔箭,你会死。”为什么?到这田地她还要这么任性、这么绝?为什么要逼得他手足无措?为什么非要这样让他心疼、心痛? 金凤不肯松手。“可知我为什么受你一箭?”金凤望住他,看他缓缓抬起脸来,黑眸上望她。她目光湿润,声线沙哑。她无意折磨这个曾让她怦然心动的男子,可是,她满腔愤恨如何平息?她看着他的目光是何等温柔,如似告别的凄然眸色,然而她说的话却敲碎了他的心。 她心痛地望他,和他深眸相对。“既然,当初不惜以死来摆脱我……现在,就不劳你费心救我,你何必费事来大理救我……”她早已伤透了心。 “我要救你!”他吼,撕开衣裳,裸露那伤口。 “我不要你救……”她挥手奋力阻挡他。“谁都可以救我,就是不要你,不稀罕你救!” “你住手!”他狂哮,检视那丑陋的伤。 她不肯安分,推他、打他。“走开、我恨透你──”她剧烈挣扎起来,蓦地,扯动伤口,痛入骨髓,她抽气。一见她害疼,那是他射出的箭啊,慕容别岳忽然俯身,庞大身型压住她,制住她挣扎扭动的身子。 “不要……”他的嘴贴在她耳畔,他痛苦极了。“雀儿,不要再折磨我了……”呼出的热气伴随着那悲伤的低哑嗓音穿透她的耳膜,击中她震颤的心房。他闭上眼,胸腔胀满酸。“你赢了,你一向都赢……那算我求你,求你别再任性,你这样……让我……好心痛……”真的好痛,更怕,怕她死,怕失去她,怕得几乎乱了分寸,失了主张。 这算不算慕容别岳今生说过,最软弱的一句话?他求她,贴着她耳畔求她。 金凤蓦地怔住了,忘了挣扎。她剧烈的,胸口剧烈的起伏,能清楚感受到他炙热的庞大的身躯,贴着她,听他呼着热气忽然又说── “让我救你,这是我的第三个条件。当初我们约定好的,你答应过我的,这就是我最后的条件,我不要失去你!” 不,金凤瞳孔一缩,心坎蓦地一震。不,怎可轻饶他,他骗她啊!他骗得她好苦!怎么可以饶他?可是,这一刹他的话猝然教她冰封的心瞬间融化,打心坎深处融化,融得一塌糊涂……她不知该如何应付这样软弱的慕容别岳。 他求她?是的,他真的求她。那紧绷的声音,是如何的心急如焚,如何哀怨。 终于她静下来,她停止挣扎。 慕容别岳起身,看着她,目光清亮如刀,但非常温柔。“我必须在番兵追来前,拔出箭。” 金凤没有阻挠,只是怔怔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永远那么俊朗得让她心动的男人。她的伤处一片灼热,怒焰熄灭的那一刹她的体力仿佛也用尽了,她开始真切的意识到痛,真的很痛。 这一次,就像他们曾有的那一次,他为她治病的那一次。她温柔地看他又再抽出他怀中那一把短刀,银色刀鞘被他跩开,露出一片银芒,亮进她眸的深处,亮进她心坎深处。 慕容别岳眸光一冷,张唇抿住那把刀。他必须非常小心、非常冷静,处理她胸上那几乎快要透过心窝的伤。他咬着刀,俯身沉稳地将随身药粉撒上她伤处。登时听她痛得喘息,她那痛的呼声揪紧他的心,他眸色越发冷冽。已经没时间烹胡麻散,她势必得承受那利刃割体赤裸裸的痛,他绝不能分心,他绝不能手软。他取刀,抵在箭没处。刀尖抵着她雪肤,冷汗却淌落他面颊,他垂眼注视着刀尖抵在那血红的肤上。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他握着刀柄,竟然……微微颤抖起来,怎么回事?他颤抖的快要握不稳刀。他竟会害怕,怕她将受的苦,将捱的痛,他不能冷静,他冷静不下来,他没法冷静割开她肌肤……思绪混乱起来,只是忧惧的想像着她会有多疼,怕她痛,那惯常冷静自负的黑眸,一瞬间灰了。他望着那残酷的伤,他的眼眶刺痛灼热。这一刹他竟颤得无法下手。他心动了,他的刀势于是软弱了。 金凤全看进眼底,他……怎么……他为什么……她看着冷汗淌落他英俊的眉,淌落……他泛青了的脸。 忽然间她明白了他的犹豫是为着什么,他心疼她,他怕她痛!这明白的刹那,她喉咙呕出一口酸。她红了眼,这是多么温暖的领悟。 “你……快动手。”她轻轻地、轻轻地对他吐出这么一句。“救我……” 怵然,刀尖刺入肌肤,同时,他狠声道:“我爱你,凤──” 我爱你,凤…… 刀已经尖锐的尖锐的划入她柔软的柔软的肤内。 我爱你,凤…… 痛与他的爱意同时爆发! 金凤睁眸,他的告白比那把刀划出的痛更尖锐,尖锐地穿透她心坎,像汹涌的海潮一瞬间将她淹没……覆雪的心真的彻底地融了,泪水氾上眼梢。 金凤虚弱的凝视着他,朦胧中看那箭抽出她的身体,凝视他取出针线小心翼翼地、专注地俯身帮她一针一针地缝合伤口,那满含爱意的、温柔的俯注的目光,仿佛他亦一针一针将她破碎的心缝合。 金凤有些忧疑,却不敢开口问他,真的吗?是真的吗?他说他爱她?还是……只是为了安抚重伤的她?她不敢问,也虚弱的没有力气问。 她看着他专注地缝合伤口,每一针都痛得扎在她肤上,她一如当初那样忍着,忍着没喊痛。 忽然,她眸光一凛,看见他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列番兵缓缓潜入。金凤心惊,正要开口,他沉声制止。“嘘──”他已经发现了,可是他一脸平静,恍若无事,只专注在她伤口上。再五针,再五针就好了。“不要动。”他低声命令她。 金凤震惊地瞪大眼眸,看番兵朝他扬刀,他没有动没有躲闪,他也不能动不能闪,她的伤势太重绝不能拖延,于是他还是坚持着专注地缝完她的伤口。 那刀猝然劈落,金凤惊得大声抽气,慕容别岳忙按住她肩头。“别动!”他艰难地缝上最后一针,同时,硬是挨上那一刀,刀势猛地砍入他的肩膀,鲜血猝然喷红她的眼,不── 慕容别岳很稳很稳地立着,稳稳地挨上那一刀。 “不……”金凤吓坏了,看他犹镇定收了那最后一针,他为什么不躲?就为了她?眼泪冲出她的眼眶,他的血濡湿她惊惶的脸,她恐惧地看那番兵又再一次扬起刀。“不!” 慕容别岳青着脸,将线咬断。刀落那刹,他一个偏身,旋身,比刀更快的将针插上那人喉口,他冷眸以对,声音很轻,可是很有力量── “还有第二次吗?”他冷道。 那人喉上扎着利针,不敢动,同伙的番兵亦不敢妄动。 那柄利针就这么插在他喉处,慕容别岳冷冷淡淡地开口。 “这地方,一旦透气,神仙也难救。” 那群人惶恐地退了,仓皇而狼狈地被那中了一刀,还镇定得恍若无事的慕容别岳给吓退了。 慕容别岳回身注视金凤,金凤惊惶地望着他染满血的臂膀,看见他的血比见着自己的血更教她惊骇。“你……你受伤了……”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她脸色刷白,蓦地晕了过去。 尾声 失血过多,让金凤陷入沉沉梦底,她睡熟了,睡深了,睡得昏迷。就在她昏迷中,慕容别岳悄悄抱着她离开已然被发现的客栈,藉着夜色的掩护,平安地返回他与抱禧在城内的住处。 恍惚中,一双有力的臂膀不时将她紧紧牢牢护在壮阔胸前,他的呼息沉稳有力,那规律起伏的胸膛,令得她安稳地沉沉昏睡许久。 她睡了非常非常久,胸前的伤仿佛渐渐不那么痛了。 一双忧虑的关爱的眼,一直牢牢守着她苍白的脸,守了足足两天两夜。 当她苏醒犹恍惚之际,隐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师父,药水熬成这样行了吗?” 是谁?这个声音?好熟! “师父,那我搁在这里喽!”那声音很干净很好听。“小师妹没事了吧?” 是抱禧吧?是他! 金凤想睁开眼,却觉得眼皮异常沉重。她呻吟着,听见门扉关上的声音,还有绞水的声音。 床铺忽地一陷,有人坐了上来,同时轻柔地掀开她胸前衣领,伤处忽尔一阵冰凉。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看见一个男人正专注地俯身帮她擦拭伤口。 金凤缄默,缄默地望着他,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经那么淡漠、那么遥远;而此刻那专注帮她拭伤的表情却是那么深情,深情得让她看得好心悸,连出声喊他都舍不得。仿佛是感觉到她的凝注,慕容别岳转过脸来,那黝黑深邃的眸光投注到她脸上。 “……”他本想开口说话,然而,当那幽美的眼瞳和他对望时,这一刹,他忽然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金凤看着他清朗的一双眸子,还看了一眼他受伤的右肩。千言万语,千头万绪,这一刹,仿佛说什么都多余了。 夜阑静,烛焰闪烁,他们缄默的凝视彼此,仿佛置身梦寐。 许久之后,慕容别岳终于先开口,他凛容,眼眸沈敛,极极认真,肃然地道:“你……还气我么?”他问她,问得有一点惶恐,有一点过分的小心。 凤公主没答腔,她眨眨眼,双瞳漾水,雾气湿润。 他倾过身来,用一种很温柔的目光望住她。他很温柔的伸手轻轻拂去她腮畔银发,在他温柔掌中,她又眨了眨眼,眨出了莹莹的泪。 然后她伸出手来,轻轻触上他右肩,她蠕动红唇。“痛吗?”那一刀痛吗?那一刀落下时,骇得她心仿佛都要碎了。她多怕他死,多怕!怕他再死一次! 她问,烛火在闪,他黑眸也在闪。他俯过身来,刀一样的视线暗了。他俯过身来,她轻轻一喘,垂下漂亮眼睫,看见他坚毅的唇来覆上她。 四周一片岑寂,而他们相契的心却醒了,固执的坚毅的薄唇和漂亮的骄傲的红唇溶了,他落下的黑发叠上她枕畔银发,它们纠缠,它们缠绕。 门外,抱禧惶惶地小心翼翼地捧着干净的水盆闯进来,撞见了这令人心跳的一幕,他胀红了脸,看见师父吻住了他的小师妹。 轰!他僵在原地,红上耳根。他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出了房间。 房外清月闪着皎光,柔亮了植满香草的水泽。今夜,月特别亮,特别亮。 抱禧环抱着水盆,圆圆的脸儿浮现一抹幸福的笑。立在夜风中,立在美丽的月夜下,幸福地想起了师父昨夜对他说的话── “抱禧,小师妹要永远和我们一起了……” “她不回皇宫了吗?”昨夜抱禧这么激动问着。 “师父舍不得。把她留下来,你说好不好?” 抱禧笑得很开心、很开心。那刹,他看见师父一向内敛的黝黑眸底,仿佛也泛起一抹很温暖很温暖的笑意。 他微笑地想,原来,师父比他还喜欢小师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到最后,这一只骄傲凤凰,永远地依伏在苍鹰怀底,或是苍鹰被她驯服了? 凤凰不回她华丽皇宫,宁当一只,被他骄宠着,幸福的雀。 这一则瑰丽传奇,就在青罗刹一早的预言底,绚丽地落幕…… 那时,在悠远的,在云海深处,遗世的忘玑阁内…… 那时,青罗刹扬扇遮住了狡猾的笑。 那时,他对慕容别岳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你……听清楚了吗? 你好可怜喔 小侄子季航只有五岁,为了要撒娇,他总会故意把粉臂上,被蚊子叮的伤口,用力抠得更红,然后跑来给我看。 “姨,你看……”一副受了大伤的模样。 明明知道他是故意的,也每一次地认真研究他的伤口,用一副很不得了的口气说:“唉呀,好可怕,阿姨帮你擦药。”也抱抱他,摸摸他手臂,服他说:“你好可怜喔……一定很痛对不对?” “嗯!”抱他在怀中,他一脸的可怜兮兮,水汪汪的眼睛却有着满足。他才五岁,他需要每个人都注意他,他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小侄女祖安六岁,喜欢画画。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冲过来张臂紧紧地抱住我。 她会把那世上最可爱的脸在你身上磨蹭,她软软的手臂环着你像在环抱她珍视的玩具,她会故意用可怜的软绵绵的鼻音喊我。 “姨──我好想你喔……” 她抱着我这样说的时候,已经成年好久的我,就会像棉花糖,在她双臂间,几乎要融成一摊糖水,仿佛我比她还小。 当我给祖安十二色的彩色笔时,爱画画的她会一整天都紧抱着那盒彩笔。那一刹,她认真兴奋得好似收到的是全宇宙最棒的礼物。只是一盒廉价的彩色笔,她却笑眯了一双眼。 相信我,当你看见那样完完全全满足的,彻彻底底的,灿烂的笑,那刹你会愿意什么都迫不及待拿出来讨好她。 可是,她会长大,一盒彩笔的快乐,她还会记得吗? 看见小孩天真的笑,每每看出了心尖一点酸。 将来,我又还有什么可以给她? 将来,他们需要的,恐怕是我也难满足的……将来,会有他们非常渴望,而我们却爱莫能助的……将来总有那么一天,他们也终于要尝到每个成年人都要尝的,成长的代价,辛酸的滋味。 已经多久没有向旁人撒娇? 成年后我们跌倒,偶尔赖在地上只想发狠的放声痛哭,只想颓废,只想认输,只想任由着心酸去尽情发泄…… 可是,没有人会说一句:“你好可怜喔!” 泰半我们听到的全是,你要振作啊,你要坚强啊,你这样不行呢,你怎么可以这么任性?你要面对现实啊! 是不是这样,久了我们已经忘了,那种软弱的真实的惶恐的向人撒娇的力量? 其实心底住着一个小女孩,在残酷的世界,在挫折的现实生活中,也想耍赖。也想学着我侄子,把伤疤掐得更红些,现给心爱的人看。 只希望他说一句:“你好可怜喔……”再给一个温馨的拥抱,让我好好掉泪。 可是……已经不敢在人前放肆哭泣,觉得很丢脸。 往往死命的爱面子的扮坚强,明明虚弱的只想向现实投降,还是硬着头皮和每一个成年人一样,挥挥手,扮潇洒地,犹骄傲笑说:“嗟,这点小事,没什么!” 一副历经多少大风大浪,成熟世故英勇无比的模样,赢得众人掌声,一致赞叹:“你好勇敢啊……”啪啪啪啪啪,给你鼓掌!嗟,谁稀罕这种掌声! 这样扮坚强久了,就换来了另一句:“你好勇啊,你好行啊,都不用叫人担心,什么都难不倒你。” 于是肩上担子越扛越多,越来越重,真有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感叹。又有谁知道夜深人静,也有那彷徨无依的时刻,也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分,也会想躲起来逃避眼前的路,也会觉得好累只想永远地沉睡。 我们不是小孩。你也不是。 可是我们一样,曾经是个爱哭的小孩,曾经跌倒时只想找人抱抱。不计一切地扮虚弱只为了寻一个温暖的怀抱,尽情地撒娇。 现在有的时候我抱着可爱的一双侄子,不禁会想,有多少人和我一样,会羡慕地想,希望伤心时也有人这样的抱抱。 我没有一双无限大的双臂,我也不够力量拥抱每一个人。但愿你们身旁,会有这样一个人,等着让你撒娇给你依靠。 那么你就千万不要在跌倒时扮坚强,去,去啊!好好地去向那个你心爱的珍视的人示弱,告诉他,你不要听他说:“你要坚强……” 去告诉他,你只要他抱着你,用很心疼的声音对你说:“你好可怜喔!” 然后在他怀里,让眼泪像棉花糖,好好的融成一摊甜水。 那么,飞雪在此,就祝你们,嗯……要哭的时候都可以找到臂膀大哭特哭! 也希望这本关于凤公主的故事,你们喜欢。 关于读者朋友的来信,辗转到我手上时恐怕已耗去一段时间,我会尽可能早些回覆。请你们耐心等等,好吗? 网络上关于鼓励我的朋友,还有你们的意见,飞雪都放进心底了。在此跟你们好好谢一声。 关于那个曾经把飞雪害惨的“甜上眉梢”,当初本想写两对恋人,因篇幅不够,被惨烈出局的柳梦蝉(偶已经被骂得满头包了,呜呜……),真是惨上眉梢。 为了以示负责,下一本,很可能,就会着手写那个胆小……胆小极了,胆小到让人想一脚踩扁,胆小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柳梦蝉”的故事。 所以,偏爱这个衰神附身的梦蝉之读者,请你们大发慈悲帮飞雪祈祷,祈祷偶能够生出一个,非常符合你们所期望的,那样缠绵的属于她与庞君的故事。 那我啰唆了拉杂了那么久,要收笔了。咦?还是你们还想听听家常话?想不想听“浪浪”的故事?浪浪是我巷子底的一只狗,它哀伤凄惨的一生足以媲美那个“肥龙在天”和“长篮媳妇”……要听吗?要吗? 哈……别理我,我写昏头了……下回咱们再聊。暂别,我的朋友。 多谢赏脸,看到这里。哈哈…… 飞雪热夏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