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爱情神话3]《密爱·2503房》 作者:单飞雪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无题 Somewhereonlyweknow Iwalkedacrossanemptyland 我穿越了荒芜之地 Iknewthepathwaylikethebackofmyhand 我清楚这些小径如同熟悉自己的手背 Ifelttheearthbeneathmyfeet 我感觉着地球,就在我脚下 Satbytheriveranditmademecomplete 坐在河边,经过的河水让我完整 Ohsimplething 很简单的事 wherehaveyougone 妳到哪去了? I'mgettingold 我越来越年老了 andIneedsomethingtorelyon 需要某些事让我可以依赖 Sotellmewhenyou'regonnaletmein 所以告诉我要到何时,你才愿意让我加入? I'mgettingtired 我已经越来越疲倦 andIneedsomewheretobegin 需要在某处重新开始 Icameacrossafallentree 我跨过倾倒的树 Ifeltthebranchesofitlookingatme 感觉那些浓密的树丛都在注视我 Isthistheplaceweusedtolove? 是这地方吗?我们曾经喜爱的地方? Isthistheplace 是这里吗? thatI'vebeendreamingof? 这就是我一直梦到的地方吗? Andifyouhaveaminute 而如果你还有一些些时间 whydon'twego 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前往呢? Talkaboutitsomewhereonlyweknow? 聊聊关于我们都知道的某个地方 Thiscouldbetheendofeverything 所有事也许都将结束了 Sowhydon'twego 所以为何我们不前往呢? Somewhereonlyweknow? 某处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Thiscouldbetheendofeverything 这些事终归都会结束 Sowhydon'twego 所以为什么我们不前往? Somewhereonlyweknow? 某处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专辑/KEANEKeane〈Somewhereonlyweknow〉 基音合唱团〈某处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词曲/Chaplin,Hughes,Rice-Oxley 单飞雪不负责翻译 第一章 今年夏天,江小君十九岁,她已经历过十八个躁热无趣的夏季,但十九岁的这一年不同。 踏入十九岁的这天和昨日是分水岭,这天以后,她的心起了大变化,生活不再平淡。这天她有奇遇,并且,被这奇遇推向与过往截然不同,是热烈缤纷,是光辉眩目的绮丽时光。 此刻的台北犹如在大火炉里,金色阳光热辣辣,景物被暑气蒸得氤氲朦胧。 江小君在钢琴老师家练琴,这是个有着大庭院的一楼住宅。 琴室左侧,落地窗外庭院,蝉攀着老树,激情鸣叫,热烈求偶,渴望交配。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倚在树前吸烟,眼睛打量着落地窗内,被琴身阻挡,只隐约看见着白洋装的少女。 烦,这琴声令他烦躁。奇怪,贝多芬的曲子很热情,她却弹得生硬空洞,听着没感到激情,反觉得沈闷,酷暑也变阴沈。 琴声戛然而止,在老师家工作的欧巴桑,走进琴房,告诉江小君,老师晚点才到。小君推开落地窗,到屋外透气。外头闷热,她一时有些眼花,横在面前是成片金色阳光,伸手挡光,看见树前一个陌生男子,正在吸烟。在他身侧,搁着黄色冲浪板。 陌生的高大暗影,背光而立,烟圈从嘴呵出,白烟雾团团飘升,在江小君眼中,形成一幅神秘的景象。 金色阳光筛落在男子左侧,她看不清楚他的五官,但觉得他的脸型棱角分明,透着刚毅的气息,身材颀长结实,古铜色皮肤,感觉很野性。他气定神闲,沈默地吸烟,不出声,就已成为她眼前最有力量的风景。像被定住似的,小君近乎着迷地打量他。 感觉到她的视线,男子转头,盯着她。小君心跳怦怦,慌慌移开视线,脸颊热烫。 “来学琴的?”黎祖驯弹掉烟灰,懒洋洋地打量眼前这过分苍白的少女。 “你好,我是黎老师的学生,江小君。”她礼貌地自我介绍。 “江小君?真秀气的名字。我是老师的弟弟,黎祖驯。”简单表明身分,他转过头,自顾自地抽烟。 话题戛然而止,她突兀地呆立着,很尴尬,只好随便找话说:“你知道老师几点回来吗?” 黎祖驯回头,问:“你几点上课?” “一点。” 看看手表,他说:“都已经两点,你可以回去了。” “老师不来了是不是?” “是啊……”他声音温柔,可是眼色嘲讽。“不用上课,高兴吗?”听她的琴声,也不像是热爱钢琴的。 “老师有跟你说要取消我的课吗?” 他笑了,好整以暇地说:“没有。既然是一点上课,她迟到这么久,你回去有什么关系。” “我还是再等她一下好了。”老师没说,怎么好意思走。 “随便你。”他耸耸肩,弹熄香烟,扔了烟蒂。 几乎是反射性动作,小君立刻蹲下捡起烟蒂,转身,拿去垃圾桶扔。 他看了笑出来。“不会吧,这么乖?” “乱丢垃圾不大好。”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觑着她。“烟是烟草做的,又不是垃圾。扔在泥土还可以当肥料,扔在垃圾桶反而不环保。”他唬烂,又拿出一根烟点上。 是这样吗?不用扔垃圾桶?小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还是扔地上好了。”又跑去垃圾桶要捡回烟蒂。 见鬼了!黎祖驯叼着香烟,冷眼旁观,觉得她可笑。 她从垃圾桶搜出所有烟蒂,走过来,蹲下,烟蒂通通放泥土上,还一根根用心排整齐。很细心地又拾起一根树枝,刮起泥土,埋了烟蒂。嗯、埋起来,才美观。 “黛玉葬花,你葬烟蒂啊?”他哈哈大笑,笑得教小君觉得很糗。 一阵汽车呼啸,宝蓝色轿车煞在门外,一名头好壮壮的青年,从车窗探头出来喊。 “黎祖驯,走啦!忠孝东路塞死我了,你来开,快!” 黎祖驯拽起浪板就走,忽想到什么,回头,笑望她。“喂,好学生,要不要去冲浪?” “啊?”小君呆住。 “去不去?”又问一次。 她不敢。“可是……可是我要上钢琴课,而且……”而且跟你不熟。 “算了,这种天气,你还是待在冷气房弹钢琴。看你瘦巴巴的,跟去冲浪搞不好会中暑。” 好友催促。“喂、走了啦~~” 黎祖驯将浪板安到车顶,坐入车内,踩下油门,突然她奔过来。 小君站在车窗旁。“我想去。”她好奇,关于冲浪、关于他这个人,是头一回有冒险的冲动。 “妳要去啊?”黎祖驯的朋友,张天宝问:“浪板呢?会冲浪吗?” 小君摇头。 张天宝瞪祖驯。“×!这时候还想把妹啊?我们是要去练习欸……”准备参加垦丁的冲浪比赛。 黎祖驯对江小君一笑,揶揄道:“小朋友,我随便问问,你还真的要跟啊?你还是乖乖等老师回来喔,掰~~” 车子驶远,小君还怔在路旁。他不见了,一阵失落感涌上心头。可恶,被耍了,但为什么不生气?还希望再见面? 老师黎珊珊随后赶到,跟音乐协会的朋友,讨论下半年演奏计划,耽误了上课时间。钢琴课结束,她留小君吃点心。欧巴桑准备下午茶,全套英式茶具,黎珊珊拿出一迭资料给小君。 “这些拿回去给你妈妈看。” 是欧洲几个著名的音乐学院,小君的母亲江天云也是钢琴名家,很用心栽培女儿。江小君被誉为音乐神童,获奖无数,十七岁就能熟背巴赫“平均律”,江天云要女儿放弃保送师大的资格,打算送她出国留学。在江天云跟黎珊珊的计划下,小君现在每天练六小时钢琴,上课,参加音乐比赛,补习德英两国语言,这都为了入学顺利。 生活充实忙碌,但江小君脸上的那对大眼睛,没有少女该有的活力。 将资料收入袋里,小君说:“老师,我今天碰到你弟弟。” 黎珊珊脸色一变。“黎祖驯?他……有没有骚扰你?” 骚扰?小君愣住。“没有啊。” “是吗?”黎珊珊问:“他有跟你说话吗?” “只有聊一下。” “我就知道,除了搭讪女孩子,他还会什么?”她冷笑。“下次看见,别理他。” “为什么?” “告诉我,你对他有什么看法?”黎珊珊目光一凛,盯着小君。 “……”像被看穿心思,小君下意识回避老师的视线。 黎珊珊又问:“是不是觉得他很帅?很酷?有趣?很迷人?” “我没这样说……”粉脸胀得通红,为什么凶她?老师好反常。 “怎么?被老师说中了?是不是喜欢他啊?” “我们只聊了一下。” 黎珊珊口气轻蔑地说:“他说他是我弟?不要脸。他不是,那个人是我爸跟外面的女人生的,你不用理他,下次遇到,把他当隐形人,老师是怕你被坏人骗,所以提醒你,离他越远越好。”说完,还恨恨补上一句:“他是败类。” “可是我觉得他不像啊……” 黎珊珊怒道:“不像?高中跟帮派混差点退学,念三流大学,交的女朋友数都数不清,私生活乱得不得了,还搞过学运,差点毕不了业,他不坏?全天下都好人了。” 小君噤声。在一向安分守己的她听来,黎祖驯活得可真精彩。没想到黎珊珊苦口婆心的一番告诫,竟造成反效果。越禁止小君接近黎祖驯,越说他坏,完蛋,小君对他就有更多的想象。 ※※※ 夕阳染黄沙滩,海鸥半空中盘旋,带咸味的海风,徐徐吹在脸上,听着浪拍沙滩的声响,懒洋洋地非常舒服。冲完浪,他们躺在沙滩上,浪板撇在一旁。 黎祖驯嘴上叼烟,双手枕在脑后。“浪点超差的,还不如找女人“尬”。” “本来就是秋冬才有猛浪。”瞟黎祖驯一眼,张天宝问:“这次比赛有把握吗?我这几天超紧张,都睡不着。”每次都是祖驯拿冠军,他总是拿亚军。 “无所谓啦,就玩玩,紧张个屁。”这也失眠?可笑。 “上次要不是故意让你,我他妈的早就把奖杯搬回家。” “让我?不知道是谁前一晚跟美眉喝茫了。” “跟你说,我这次绝对不能丢脸,我爸公司组了十人加油小组,要来看我比赛,没拿第一我他妈的糗大。” 黎祖驯瞟他一眼。“这样吧——”他搂住天宝,咧嘴笑。“如果下水的每个都超厉害,我就想办法尬第一。” “如果都满“鸟”的呢?” “如果都跟你一样鸟,我就比你更鸟,让你拿第一,怎样?” “欸欸欸话不是这样说,我没这意思喔。没关系,你尽管冲,大胆地冲!”讲是这样讲啦,但真的挺想拿第一。 “加油小组?”拍拍张天宝微凸的肚,黎祖驯笑着说:“全都女的呴?”这个张天宝,冲浪为了把妹,不过有色无胆,每遇到真正喜欢的,一旦要告白,张天宝就会讲话结巴。 “是啊,全都女的……”张天宝嘿嘿笑。“只有一个男的,不过他是GAY。” “好啦,兄弟罩你。可以的话,第一名让给你。” 这才是兄弟情哪,张天宝笑得开心哩!“没拿过第一名,真的很想拿一次。” 张天宝家境富裕,财大气粗,崇拜黎祖驯,他觉得黎祖驯是个厉害的角色,他们念同一所大学,同学叫黎祖驯“打工天王”,大家准备考研究所,他老兄热衷打工,上课睡觉,没课就搞消失,以为他是缺钱,大家熟了以后,才知道,这家伙打工不为钱,他打工纯粹打爽的! 喜欢某间餐厅的咖哩饭,就去那里当服务生。喜欢看电影,就跑去应征电影院工读生,看免费电影。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黎祖驯顾电影院,系上同学也一窝蜂到那间电影院杀时间,黎祖驯放水,大家免费看电影。正所谓好人难做,A同学发现这么好康,带妹妹去,B同学后来都带他的马子去,最后大家成群结队去,东窗事发,黎祖驯被解雇,电影院经理告到学校去,教官意思意思送支警告给黎祖驯,本来要记大过,但、念在教官本人也带老婆去看了好几次免费电影,所以…… 餐厅啦电影院啦保龄球馆啦钓虾场啦撞球间啦,黎祖驯当时迷上什么,就在那些场所混。大学四年,同学从他身上得到很多好处,每次同学会忆起大学生涯,总忍不住赞叹——因为祖驯,他们大学生活真美丽。 毕业后,同学有的出国留学,有的念研究所,黎祖驯因为荒废课业延毕两年,毕业后立刻入伍,现在他退伍了,张天宝还在修硕士学位。 “喂,退伍了,有什么打算?”张天宝好奇黎祖驯有啥计划,他聪明世故,肯定有个很伟大的计划。 “当个快乐的打工仔喽!”黎祖驯说。 “还打工?!” “随便哪里兼个差,以前的唱片行老板一直叫我去,我在考虑。” “是喔?他有栽培你的计划吗?以后会让你升店长吗?”张天宝不愧是家里做生意的,想得比较多。 “拜托,只是兼差,一天了不起做五小时,栽培什么?又不是做正职。” “兼差?钱哪够用?” “这就是我厉害的地方啦!除了唱片行,我还会到金山“老头”那里教冲浪,老头说好了,钱不多,但东西随我用,又可以白吃白喝,他那里有很多上班族的女生想学冲浪,拜托我假日兼差教她们,以后我们不用借浪板了,跟老头拿就好了。”现在,是黎祖驯的冲浪时期。 “是喔~~”张天宝不爽了。“我也常去光顾老头的店,冲浪的技巧也不错啊,怎么不找我去教?” “唉呀,你家那么有钱,那点薪水,不敢请你去好不好?” “就算我肯免费教,老头也不会请我去的,你不用安慰我了。”他有自知之明,黎祖驯比他有人缘。 “小妞~~讲话别这么酸好吗?”黎祖驯哈哈笑。 “不准叫我小妞!”张天宝一拳呼上祖驯的肚子,好痛,可恶!这家伙肌肉练得真硬。 看张天宝吃瘪,黎祖驯哈哈笑,戏谑地瞅着他。“大力一点嘛,小妞。” “嗟!”张天宝打量着黎祖驯—— 啊,这家伙太有魅力了,他老兄躺着,打赤膊穿冲浪裤,右腿跨在左膝上,古铜色胸肌腹肌超结实的,他双手盘脑后,悠哉悠哉晃着脚丫,嘴叼着烟。像无所事事的无赖,但那张好性格的脸,很奇怪,给人的感觉却是无害的。好像不管他请你去哪,你都可以放心跟随,他就是有这种魔力! 瞧他露出白牙笑的咧,那满不在乎、浪荡的笑容,连他这男人看了都心动,更甭提女孩子了。像原始动物不受社会价值观束缚,这家伙身上永远洋溢自在的气息,不管做什么,即使是稍微轻浮的举措,或恶意地开开玩笑,都会因为他讲话和举措太自然,不但不让人反感,反而很容易就对他松懈心防。时刻散发轻松的气息,让周遭气氛愉快和平,这大概就是黎祖驯最大的魅力吧!跟他在一起太舒服。 唉,听完黎祖驯的计划,张天宝难掩失望。“本来还想问你要不要到我爸的公司上班……”都帮他乔好位置了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穿西装打领带,每天按时打卡上下班,矬死了。” “可是我不会亏待你的,你数学好,人缘好,朋友多,你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难道你不想有一份正经的工作?” “把妹跟冲浪就是正经的工作,很多男的做得要死,那么成功,最大的动力,还不就为了把妹容易。” “是喔~~”张天宝不死心,又怂恿:“那要不要搬来跟我住?我家房间很多。”跟这家伙住,一定超有趣。而且祖驯和亲人关系恶劣,搬来住他家舒服多了。 “不用,住别人家超鸟的,住久了,以后跟你说话口气都变了,变窝囊。”黎祖驯拒绝。 “拜托,我不像你家人会给你脸色看。” “我已经在找房子。” “想住哪?没钱的话在台北很难找到好房子。” “随便啦。”他不在乎地。“再不行,可以去住2503。” “不行!”张天宝跳起来。“拜托,那里不能住!” “为什么不能住?” “住哪都好,就2503我反对,你要去住那里,我以后都不去找你,我是绝对绝对不会踏进那里一步的。” 祖驯嗤一声,骂:“没用的家伙。” 张天宝很激动。“你讲给别人听,问他们那地方能不能住,能的话我头给你!” ※※※ 琴音断断续续,掺杂着严厉的斥责声,从大厦十二楼传出—— “不对,重来!” “拍子乱了,再来~~” “没看见这里的拍号吗?为什么还这样弹?!” 江天云严厉地指正女儿的弹奏技巧。 自从老公外遇离婚,她就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对小君特别严格。 前夫是指挥家,在业界小有名气,没想到婚后跟别人搞外遇。最可恶的是,外遇对象不过是个在餐厅端盘子的服务生。娘家家境优渥,江天云悍然拒绝前夫对女儿的任何照顾,让他再不能与女儿的生命有任何干系,以报复他的不忠。 女儿弹得真坏,江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太急躁了,重来。” 见妈妈生气了,小君更紧张了,越弹越糟。门铃响,有人来了,小君暗暗松了口气。 江天云去开门,门外是隔壁杨太太的独生女,杨美美。她穿着露肩背心,超短迷你裤。 “伯母~~我烤了饼干,请你们吃~~” 打扮真低俗!江天云心里骂了句。“这怎么好意思?太客气了,我们已经吃过晚餐,吃不下了。” “没关系嘛,可以明天吃啊……小君咧?”杨美美探头往里边望。 “她在练琴。”江天云很冷淡。 “怎么一天到晚都要练琴?我上礼拜找她,她要练琴,星期二找她,她也要练琴,不可以休息一下吗?到底哪一天才不用练琴啊?” 讲话真是没大没小!“下个月小君要参加钢琴比赛,所以要常常练习。”意思是没空。 杨美美了解地点点头,望着她,没要走的意思。 江天云问:“还有事?” “我找她一下。”说完就往里边闯。 “欸——”拦不住,只好朝里边喊:“小君,美美找妳。” “美美?”小君从琴房跑出来,兴冲冲地拉住美美的手。“妈,我可以跟美美去房间吗?” “已经九点,不要聊太晚。”江天云板起面孔。 两个女孩笑闹着,手拉手去房间谈天说地。 坐在床上,小君跟美美讲起下午的奇遇。 美美听得津津有味。“会冲浪欸,酷喔!长得怎样,帅不帅?” “不错啊,本来以为他真的要找我去冲浪,结果是开玩笑的。” “如果是真的,妳敢去?像你老师说的,他那么坏,跟他出去太恐怖了。” “是啊……”小君躺下,望着天花板。“可是他不像坏人……” “妳又知道~~”美美也躺下。“听你说的,我也想认识他,好像是很特别的人。” “嗯……”小君回忆下午的奇遇。“没想到我会说我要跟,好丢脸。” “真勇敢,看不出你这么大胆喔~~” “不知道欸,那时候真的好想去,那个浪板好漂亮……” “是因为他很帅吧?妳就失控了。”美美三八兮兮地演起来。“喔~~好帅……喔~~好迷人的眼睛……嗄?冲浪?好~~酷~~啊~~我可以去吗?我可以跟吗?拜托让我去嘛~~”美美陶醉地在床上滚来滚去,揪着胸口。“喔、不行了~~我心跳得好快,啊、我怎么了啊?” 小君被美美逗得笑出眼泪,打她。“没有这样,没这么夸张啦!” 砰!江天云开门,她们立刻坐起,噤声不语。 “九点了,美美,你再不回家,你妈会担心你。”江天云下逐客令。 “我妈知道我在这,她不会担心我啦!” 真不识相!江天云笑问:“对了,美美,听说你在礼服公司当助理,怎么不继续升学?考不好可以再考啊。” 小君尴尬了。“妈,美美本来就对造型工作有兴趣。” “对啊,我念书没有小君厉害,我妈说,做人要有一技之长,所以我去跟造型师学化妆。” “是吗?”江天云轻蔑地:“你妈不知道学历很重要吗,我们小君本来可以保送师大,不过被我拒绝了,我要申请国外的音乐学院,让她去留学。” “妈……”妈妈怎么好像在炫耀?小君好尴尬啊! 美美拍手叫好。“好欸,那以后就去国外就可以跟你们住,赞。”装傻。 江天云面黑黑,这女孩有没有自尊心? 显然没有,美美拽住小君央求着:“你会去哪留学?可以去巴黎吗?听说巴黎最浪漫了,你如果在巴黎,我就可以去那里找你玩,不然纽约也行,我也好想去纽约看看,还是——” “晚安,美美,小君要练琴,不能跟你聊了喔。”江天云直接拉美美出去。 美美被挟持出去,可没一会儿挣脱了又跑回来在小君耳边悄道:“下次再遇见那个人,要跟我说喔!” “嗯。”小君脸红红,点头答应。 ※※※ 唱片行落地窗,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光线中,细尘飘荡,CD架前,江小君蹲在古典音乐区,戴耳罩,试听CD。 走道前,黎祖驯发现她了。他手抱胸,嘴角抿笑,看她小小身子缩在架前,夕光映红她的脸。大概是为了保护弹琴的双手,她戴着白手套,双手捧着黑色耳机罩,闭眼睛,听得入迷,长睫毛,光中微微翘,浓黑纤密……耽溺在乐声里的江小君,浑不知这着迷的纯真样,有多吸引他。 黎祖驯看了良久,换了个站姿,瞧这小小人儿,垂着肩,缩着身,瘦得白衫松垮垮,黄白格子的百褶裙,因为蹲着,裙襬匍匐在地毯上……这模样,可怜兮兮,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人间蒸发,很需要被呵护。 他挑了一张CD,走向她。 小君正听得入神,忽有人拿CD伸到面前,吓了她一跳。红黄两色CD,封面上写了很不雅的英文字——Nevermindthebollocks,here'stheSexPistols(别理这些浑蛋,我们是性枪合唱团)。抬头,看见来人,她惊得站起,一时慌乱,脚下一滑,他及时握住她手,拉她站好。 又见面了!小君脸红耳热。 黎祖驯摘掉她的耳机,取走她的CD,将性枪合唱团SexPistols专辑塞入她手里。 他笑着说:“听这个才屌。” “性枪”在手,像犯罪。小君脸更红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这上班,负责西洋音乐区。” “喔。” 他瞧瞧她拿的CD。“古典乐?拜托~~闷死。” 小君望着名称粗野的SexPistols,问:“这好听吗?” “正!” “喔。那……我买回去听。” “送你,我有员工价。” “没关系,我自己买就好了。” 不管她的拒绝,黎祖驯径自走到柜台结帐。 小君追过去,在他背后啰啰嗦嗦地:“真的不用,我自己买就好了,怎么好意思让你买,多少钱?” 付钱,结帐。黎祖驯将CD抛向小君。“拿去!” “啊?”她来不及反应,还直觉退一大步,躲开CD—— 啪!CD重摔在地,CD壳裂了。 黎祖驯看着CD,小君也瞪着CD,柜台同仁们也一致地看着CD。 “嗯~~”黎祖驯抬起头,瞪小君。 “对不起、对不起……”小君忙蹲下,捡起CD。“我不是故意的,谢谢你送我,谢谢。” 他脸色一沈。“怎么搞的?!” “对不起。” “学钢琴的,还这么笨手笨脚,这样都接不住?” “不要就算了,摔在地上是什么意思?你知道这乐团多屌吗?这对我来说是大大不敬,你侮辱他们……” “因为你突然扔过来,所以……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得眼眶红了。 “不是故意就算了吗?”上前一步,他凶狠道:“喝咖啡!” “嗄?” “我要喝咖啡。” “欸?” “陪我去。” “啊?”小君莫名不解。 一旁同事哈哈大笑,他们取笑黎祖驯:“这样也可以把妹喔?”又取笑小君:“喂?你看不出来他在开玩笑吗?他没生气啦!” 是吗?小君惊恐,望着他。 他笑了。“真好骗,这也可以被吓到,又不是小学生,这么胆小?” 又是开玩笑的?!小君喘好大口气,驼背,垂肩,一副虚脱样,还很天才地吐了好长一口气,小小声地说:“我怕死了……” 这蠢傻的样子,逗得大家笑。 “走,喝咖啡。”黎祖驯拉了她就走。 “可是……你不是在上班?” 黎祖驯朝伙伴说:“喂,店长要是问,说我拉肚子~~” “又拉肚子?上次也说拉肚子。”同事们一阵又吹口哨又是亏的。 拉肚子?有这样跷班的吗?小君糊里糊涂被他拉着跑,他的手好大好有力,她心跳怦怦。 真的要跟他去喝咖啡? 不行,老师告诫过要跟他保持距离,她该拒绝却没开口,她该摔开他手,定脚不走,可不由自主地想追随,一颗心紧张又兴奋。 第二章 小君很少独自在外边餐厅用餐,通常都是母亲带她去。 妈妈最爱的餐厅是有着古董瓷器,精致得像在皇宫的古典玫瑰园。那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人们衣着优雅,绝不大声喧哗。服务生穿白衣长裙,头发规矩地扎在脑后,服侍客人,脸上都有谦卑压抑的表情,低调到过分小心的举措,像来客是尊贵的皇室成员。餐厅里播放着优美的轻音乐,里边不卖咖啡,只有各式价值不菲的茶类饮料,禁止吸烟,隔音设备好,人们就像在个精致璀璨的玻璃罩里边用餐。 黎祖驯带她去的餐厅,和古典玫瑰园有着天壤之别,唱片行附近的双圣餐厅,服务员讲话大声大气,脸上带着热情的笑,领他们入座。 点过餐后,小君大大眼睛怯怯地东张西望,她打量着这家美式餐厅—— 天花板垂下的梯形吊灯,缤纷的彩色灯罩。窗上的暗玻璃将刺目的夏日阳光阻挡在外,这里于是有着夜晚的氛围。旋转的风扇按着四盏荷叶形的灯,吐露着黄色光芒,木地板,一走过便嘎吱作响。平价简单的彩色桌巾,触感冰凉光滑,穿在方形大木桌上。人们大声交谈,有人放肆吸烟,那边一群年轻男女高声哗笑,彼此嬉闹地推来推去,像是刚刚分享了什么愉快的糗事。绿色沙发椅柔软地承接了小君的身躯,像温暖的怀抱,托住身子,体贴舒适。 黎祖驯点了高热量的汉堡和炸薯条,还有两块起司蛋糕,一杯咖啡。 “想喝什么?咖啡?” “嗯。”她都喝茶,但此刻,想跟他喝一样的。 稍后,服务生很快送上餐点。 更稍后,小君吃着蛋糕,表情却很惊吓。因为黎祖驯手拿SexPistolsCD,正跟她解释专辑名称“Nevermindthebollocks,here'stheSexPistols”—— “Bollocks是男性睪丸,可以解释成口语的“马的”~~” “睪丸”这两个字,让小君差点噎到。 黎祖驯说:“1976年英国发行这张专辑时很轰动,许多卫道人士气坏了。很多人投诉专辑名称不雅,竟然使用脏字“睪丸”,于是告上法庭,被告人也就是当时经纪人,你知道他怎么样吗?这家伙真屌,他竟然找了语言权威博士来……你有在听吗?” 小君一脸恍惚,实在是被他粗鲁的话吓呆了。 “有……我有听……”听他说话,心脏要够强啊! “在法庭上,法官问语言博士“这是睪丸的意思吗”,语言博士说“Bollocks这个字在18世纪时候,意思是指神职人员”。法官又问“所以说专辑名称可以解释为——别理这群神职人员”,语言博士说“基本上是可行的”,法官说“好!那本庭宣布被告无罪”,哈哈哈哈哈……很屌吧?” 小君满脸通红,不知怎么接话。睪丸都出现了,还有什么是这男人不敢说的?他讲话方式,她无法招架,也很难搭话。她没遇过像他这样的人,对小君来说,他讲的话就像外星语。 “喂,干么这种表情?”喝一口咖啡,黎祖驯把玩打火机。 “啊?” “一副见到鬼的表情。” “呃……” “别告诉我,你被这个字吓到。”他明知故问。 “才没有~~”小君抓水杯猛灌几口,强装镇定。 她逞强喔,明明一听见Bollocks就面青青,黎祖驯身子往前倾,眼中笑意更深。“这是我最爱的专辑。” “喔。嗯……”然后呢?接下来她要回什么话,她苦思,想找话题,想着想着,气氛就冷掉了。 偏偏他也不说话了,她坐立难安,不知道跟他聊什么。坐在他面前,她觉得压力很大,于是低头假装对蛋糕很感兴趣,吃不停。 但他还是没话说,而她仍然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奇Qisuu.сom书卯起来喝水,假装很渴。三分钟过去,他还不搭话,她仍不知要说啥,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刮着纸巾。 黎祖驯知道她紧张,喜欢看这女孩拘谨的模样,于是故意不开口说话让她去紧张,又直盯着她看,当她的视线不小心与他接触,她羞得立刻避开。 他懒洋洋托着脸,笑着打量她!真有趣!瞧她的反应,像个纯真的小孩。 他就这么放肆地欣赏这女孩在自己面前手足无措,然后他有结论—— “你很紧张吗?跟我喝咖啡很紧张吗?哦,我知道了~~”他揶揄道:“没交过男朋友喔,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跟男生喝咖啡?” 被说中,真气馁!她小声反驳:“你又知道了。” “我猜错啦?妳有男朋友?哦~~”他故意装作恍然大悟,闹她:“我知道了,原来如此。张小君,你是装出来的,你其实活泼外向,可是故意在男生面前装清纯,这种女生我见多了,心机很重哦~~” “江……” “啊?” “江小君,不是张小君。”天啊,他连名字都记错。 “喔,江小君啊~~”他问:“我说对了吗?你很假,在跟我装清纯对不对?” 本来该生气,但,看见他眼中满是笑意。他又在开玩笑了吗?她笑出来了。 “我真的很紧张,因为我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讲开来,气氛反而一下轻松了。 “拜托,这有什么紧张的,就随便聊啊,譬如说说你搽哪个牌子的香水。”他闻到一股味,上回在黎珊珊那里遇见她时,也闻到这股味。 “我没搽香水。” “才怪,明明闻到一股味道,上次也是。” “真的,我从不搽香水。”她嗅闻手臂。“是不是汗臭?” 他楞住,骇笑。“不是,不是汗臭,是一种青草味。算了,别研究这个,那不然说说你最喜欢的一张专辑?” 她很认真想了又想。““钢琴师与她的情人”电影原声带,里面有一首ThePromise,我很喜欢。” “ThePromise……你会弹?” “会。” “有机会的话,弹给我听。”他有电话,拿出手机接听。“雅雯啊……好啊,几点?嗯……又喝酒啊?好好好,掰。” 关掉手机,黎祖驯伸伸懒腰,起身告辞。“不聊了,这我请,掰~~”没等小君反应,抽走帐单,就走远了。 他风驰电掣般现身,离场得突兀又迅速,挥挥手就走,小君的心却不平静。 她望着空下的位置,夕光映着桌面,烟灰缸里,弃下的烟蒂仍奄奄一息地吐着微光。打从碰见他,到被拉出来陪喝咖啡,除桌上躺着的SexPistols专辑,一切就像梦境,超脱现实。 她心情复杂,胡思乱想—— 黎祖驯送她他最爱的CD,是因为喜欢她吗? 但刚刚又听他跟别的女孩欢喜约会,又代表什么? 小君被某种诡异情绪绑架,又快乐,又仿徨,感觉迷惘…… ※※※ 暗空,浮着明月。 客厅,小君在弹奏钢琴。身后沙发,黎祖驯坐在那里听她演奏ThePromise—— 他喜欢吗?觉得她弹得怎样呢? 小君投入所有情绪,闭上眼睛,默背出每一个音符,自己感动得要命。啊,这是第一次热血沸腾的演奏,一曲结束,小君缓缓睁开眼,表情很梦幻,轻声问身后的人:“好听吗?” “啊张惠妹的姊妹你会不会弹?” 现实残酷,坐在身后听她弹琴的,其实是杨美美。 呜呜~~小君回头望,杨美美很不雅地腿开开摊在沙发上,正在舀冰淇淋吃。今晚妈妈去听演奏会,她找美美来家里玩。 “这个冰淇淋一小杯就要八十块,你妈竟然买整桶的,你好命欸~~”美美吃得不亦乐乎。 她弹琴弹到感动得要命,呜呜~~可是这家伙注意力全在冰淇淋上。小君苦笑。“你喜欢就尽量吃。” 可怜的杨美美,虽然跟她一样住豪宅,但那是她妈妈的男朋友借住的。美美的母亲名声很差,在夜总会当舞女,常不在家。所以妈妈很瞧不起她们,但是小君喜欢杨美美大剌剌的个性,羡慕美美能不在意旁人看法,坚持做自己。不像她,胆小懦弱。 “等一下我还想吃那个哈密瓜口味的,我从没吃过哈密瓜口味。” 小君过去坐,和美美分食冰淇淋,聊起黎祖驯的事。说起是在哪间唱片行遇到他,说他送她CD还请她喝咖啡,说的时候脸上表情很甜蜜,眼睛亮晶晶。 美美问:“什么SexPistols?我要听~~” 两人进房间,小君放给她听。 美美嫌弃地骂道:“鬼吼鬼叫,在唱什么啊?难听!” “第一次听不大能接受,多听几次,还不错。”这是爱屋及乌吧?“这个专辑很有趣喔,你知道这英文是什么意思吗?”小君将黎祖驯是如何介绍SexPistols的,全说给美美听。 “他真的这样说?好粗鲁……是不是乱讲的啊?”美美瞠目结舌。 小君脸红了。“可是他讲这个的时候很正经,应该不是开玩笑。” “唉呦,不好听啦,换张惠妹的听,我要听张惠妹。” “我没有张惠妹的。” “那我要听F4~~” “我没有F4。” “算了,什么都好,不要听这个,吵死了!” “再听一会嘛。”小君陶醉地听着鬼吼鬼叫的SexPistols专辑。 “他有这么大的魅力吗?这种烂歌你听得津津有味?”美美狐疑地打量好友。 这时江天云回到家,看见杨美美在,脸色一沈,招呼几句,就明示暗示地请美美回家。 美美一走,江天云骂女儿:“跟你说过多少次?少跟杨美美混,她妈妈不是什么正经的女人,这个杨美美看起来也很随便,会带坏你。” 小君不吭声,静静挨骂,虽然不同意妈妈的看法,但不敢反抗。 ※※※ 今晚,杨美美失眠。一直想着小君说的话,黎祖驯讲话粗野,行为放肆,会冲浪,很风趣……她想着想着,对他好奇,不知道长什么样子哩!她批评SexPistols,可其实SexPistols不难听,她羡慕小君有奇遇,从没人送过CD给她,想着想着嫉妒哩! 翌日,杨美美一下班就去唱片行,假装挑CD,一边注意谁是黎祖驯。透过员工的对话,她找到黎祖驯。见到本尊,比听小君说他更刺激。 像被闪电击中,美美有一秒忘了呼吸。再一秒却开始呼吸急促,因为紧张。 黎祖驯好高大,正忙着将新到店的CD依序归到架上,袖子卷在肘上,露出精壮手臂,洗到褪色的牛仔裤,衬着结实修长的腿部线条,浑身散发着粗犷的男人味。 怪不得小君讲起他时眼睛充满光芒,表情超梦幻。光这样看着他,美美已经心跳怦怦、浑身发热。本来只是因为好奇才来偷看黎祖驯,现在看见了,竟舍不得走。 啊,这也是她梦寐以求的男人哪!她一见钟情,立刻冲到西洋音乐区找到SexPistols专辑,再故意绕到他身旁,假装不小心被他撞到。 “啊~~”松手,SexPistols掉地上。 “SexPistols?”黎祖驯捡起CD。 “啊,我最喜欢SexPistols,你也知道这个团吗?”美美装惊讶。 “SexPistols是我最喜欢的专辑。” “真的?好巧喔,我也最喜欢这张专辑,想要买一张送朋友。对了,你知道他们的团名本来还引起骚动闹到法庭上去呢!” “看样子你很了啊,很少有女生会知道这个团。”他一脸激赏。 “是吗?我爱死他们的音乐了。”投其所好。唉唉唉,这时候可不管什么道义啦,她现在眼中只有这个帅爆的男人。 他笑着说:“我以为女孩子只喜欢听那些要死不活的芭乐歌。” 美美踮脚,淘气地指了指他的鼻子。“先生,你太小看我们女生了喔~~” 黎祖驯笑了笑,转身,去忙了。 就这样?美美呆在原地,怅然若失。欸,怎么没像对小君那样也送她CD?或邀她喝咖啡?美美好落寞,拿CD去结帐,很哀怨地离开。 “小姐。”黎祖驯追过来。 宾果~~美美优雅地回眸一笑。要约她喝咖啡了吗?还是想要电话啊? “妳CD忘了拿。”黎祖驯指着柜台。 泣~~这男人对她没兴趣。不公平!她忿忿地拿了CD走。 马的,她哪里比小君差了?为什么对她好冷淡? ※※※ 深夜,黎祖驯方踏入家门,就听见屋内黎珊珊的房间传出争执声。 大妈嚷嚷着:“敢找他去你的餐厅工作试试看,我受够了,让他跟我们住已经够好了,还想我怎样?” 父亲哀求着:“我们没儿子,将来总要有人继承我的店吧!祖驯的妈都死了那么多年,你可不可以试着接纳他,把他当自家人?他小时候多可怜,还住过育幼院,我很想弥补他,你体谅我好不好?” 黎祖驯扔下背包,走向黎珊珊房间。老调重弹,爸还真是不死心哪,老是想弥补,明明他在育幼院住得很快乐,老爸却老是把他想成小可怜。 黎珊珊咆哮:“他什么东西?凭什么继承我们家的店,我不准!” “要不是妳嫌餐厅脏,讨厌油烟味,我也可以让你继承啊!我老了,现在唯一的儿子退伍了,找他帮我也不行吗?” 大妈吼:“黎志洪,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想的都是那个死掉的狐狸精,她~~” 砰! 门被踹开,黎祖驯笑望着他们。 黎珊珊跟母亲闭嘴了,她们面红耳赤地瞪着黎祖驯,眼中充满仇恨。 都听见了吗?黎志洪很尴尬,面有愧色,他招呼儿子:“吃饭没?爸晚上煮了面,要不要吃?” 黎祖驯倚着门,微笑。“聊什么?这么开心?”嘲讽的口吻,令她们脸色更难看。他跟爸爸说:“我对餐厅也没兴趣。”又跟她们说:“我在天母买了一间独栋的房子,最近就会搬走。” 母女俩脸色骤变,顿时炮口对着黎父轰:“他怎么有钱买天母的房子?” “你给他钱对不对?” “我就知道,你给我说清楚!” “我没有、我没有……”黎志洪好委屈,问儿子:“你哪来的钱买房子?” “我随便说说,谁知道她们反应这么大。”黎祖驯笑笑地。 阿咧~~三人面黑黑,独黎祖驯笑哈哈,他搂住老父,说:“爸,谢谢你送的宾士车,很好开~~” 什么?!母女俩又要发难,黎志洪赶紧向儿子求救。“乖儿子你别再害我了,我几时送你车子了?” 她们气死活该!黎祖驯说:“爸,我想吃面。” “好好好,我下面,冰箱还有一些卤味,我们来喝一杯。”黎志洪搂着儿子往厨房去,留下她们在那里生闷气。 ※※※ 江小君很久没碰见黎祖驯了,每次去上钢琴课都希望看见他,但每次都失望。 明知他在哪间唱片行打工,可是不敢去找他,她会不好意思。今天又怀抱希望出门去上钢琴课,刚走出大厦,一辆黑色汽车驶近,朝小君按两声喇叭,小君停步,看见来人,露出为难的表情。 驾驶汽车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他开车门,示意小君上车。 小君很小心地环顾四周后,才靠近汽车。“被看到就糟了。” “有东西要给你。” “不要啦,我不能拿。” “进来一下。” “……”小君犹豫着。 男人哀求:“拜托~~” 小君坐入车内,男人兴冲冲地拿出礼物,急于取悦小君。那是一盒巧克力。 “上礼拜我去维也纳,这给你,很好吃喔,莫札特巧克力。” 小君苦着脸。“我不能拿,上次你送我外套,被妈发现了很生气,扔掉了。还有之前你送我的皮包,我根本不敢用,怕让妈知道是你送的……” “巧克力吃完就没了,没关系吧,就骗她是朋友送的……”又从后座拿出个鞋盒,打开,秀给小君看。“很漂亮吧?爸一看到这个就想到你,你穿这个一定很好看。来,套看看……” 拗不过父亲的请求,小君试鞋。 “好看啊,很合脚,爸就知道你穿起来一定很好看,喜欢吗?” 唉,他那么高兴,小君只好说喜欢。 巧克力拿了,鞋子拿了,爸爸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她将礼物通通硬塞入袋子,这样拿回去,一定会被妈妈发现的……唉,不管了,先去上钢琴课吧! “怎么搞的?”黎珊珊气小君一直弹错音。“回家都没练吗?这首练了快一个多月,怎么还会弹错?” 小君面红耳赤,她不是没练习,每个音都记牢了,也练得滚瓜烂熟,会弹错不是因为缺乏练习,而是因为自从在这遇到那个人,她就没办法专心上课。 黎珊珊砰地关上琴盖,声音大起来。“如果不想用心练,回去跟你妈说清楚,不然老师就算教得再认真也没用。” “对不起。” “前几天你妈打电话给我,说你的状况很不理想,老师也觉得很无力,也许是我不会教,如果是这样……老师也不好意思再拿你妈的钱,只好请你妈另请高明。” 小君难堪,泫然欲泣。 “今天上到这里,你回去想一想,如果打算继续混,下次就不用来了,老师也不想跟着你浪费时间,这样的状况再继续下,别希望申请到好学校。” 好丢脸!小君跟老师道歉,戴上护手的棉手套,收拾琴谱,走出琴室,边走边流泪,想着下回一定专心上课,不许再分心想那个人…… “挨骂了?”前头,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是他?小君怔住,抬头,傻了。 黎祖驯懒洋洋地坐沙发上,正大口大口地嗑苹果,朝回廊前的江小君微笑。 瞧见她照样戴着手套,拽着手提袋,眼睛水汪汪。刚刚黎珊珊骂人的声音很响,他都听见了。 他微笑地说:“干么?眼睛这么红?这样就哭?她常骂人,没什么大不了。”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她,但却戏谑地眨了眨眼。“不过,拜托你弹琴的时候可不可以放点感情?每次听你弹琴,就让我想到一句成语。” “什么?” “痛不欲生……” “啊?” “的相反。” “的相反?”她糊涂了。 “像行尸走肉。”他笑笑地说:“如果是痛不欲生也还有强烈情感,但行尸走肉就惨了,空虚、呆板,我只要听见这么了无生趣的琴声,大概就猜出是你在上课。” 小君哭笑不得。刚刚才被老师骂,现在又被心仪的男人批评,唉,好闷。 “可是……我今天不专心……平时不会弹得这么坏。”她企图挽回颓势,家中的奖杯证明她琴技高超,她不想被看扁,尤其是被这个人。 “弹得好弹得坏我是不知道啦,没感情就是了。” 小君别扭地问:“是喔,你也会弹钢琴吗?” 他笑了。“就因为没学过,批评起来最客观。” 这令人沮丧的话题还要继续多久?小君眼眶更红了。 连日想象着再见到他时会有多快乐,想着他们可以聊一会儿,幸运的话,或者像上次那样,又去喝咖啡,他会多注意她,她可以多亲近他,绝不像现在,话题围绕着她惨兮兮的琴技。 小君垮下脸,不想辩下去。“我走了,掰。” “喂,我搬家了,想不想去我那里看看?” 超想!小君刚要张口,但一声喝叱,吓得她住口—— “你在干么?!” 黎珊珊走出琴房,乍听到他的话,跑出来警告:“你少跟我学生搭讪,东西拿完了干么还赖着不走?”说着,瞪小君。“妳——” “老师我回去了,再见。”这胆小鬼,一溜烟跑了。 黎祖驯搔搔头,叹口气,斜觑着黎珊珊。“喂,讲话客气一点。”他微笑地说:“本来我是拿了东西就要走了,可是忽然很舍不得这里……”他做思索状。“我在想,我干么那么蠢,自己花钱到外面住呢?我好歹也是我爸的儿子,这里是他的家,我住下来也没什么不对啊!” 黎珊珊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而且亲人本来就是要住一起的嘛,再说将来这房子我也有份,我应该好好看着这个地方……” “无耻!”她将手中的琴谱掷向他。“我受够了!你为什么像鬼一样缠着我们家?干么不干脆像你妈生病死掉算了,啊!”苹果砸过来,打中她的额头。 她扔琴谱,他砸苹果——扯平。 “留点口德,小心将来生儿子没屁眼。”黎祖驯拎起背包,挥挥手。“掰~~”走人。 黎珊珊追过去,用力摔上门。 艳阳下,黎祖驯吹着口哨,离开黎珊珊住处。 “我想参观你家……”后方,一个细小的声音喊住他。 黎祖驯转身,看见门旁水泥墙前,江小君等在那里。 她还没走?他笑笑地踅返,停在她面前,望着她。从树梢筛落的夕光,在那张白晰脸庞上闪烁着……他眼中又出现那种戏谑的神情。 “真的要我去我家?那走啊,但是那里没电梯没冷气~~” “没关系。” “敢不敢吃咖哩饭?”他没头没脑问一句。 “嗄?” “我晚上打算吃咖哩饭。” “好啊~~”就一起去吃。太好了,妈妈晚上有事,她可以晚一点回家。 祖驯问:“你会煮吧?” 咦?欸?!他意思是?小君愣住。 黎祖驯摸着下巴思量。“洋葱跟萝卜家里还有……等一下去便利商店买个咖哩块就行了,走吧!”他带路。 小君追上去。“等一下,你要我煮咖哩饭?” 他上前一步,问:“咖哩饭这么简单,你会吧?” “呃……”小人儿怯怯地缩墙前。 “上次我请你喝咖啡,现在换你做咖哩饭,人跟人之间就是要这样有来有往,对吧?” “喔……对……” “所以你煮饭报答我请你喝咖啡,没错吧?” “呃……没错。” “Verygood、verygood!”他忽然滑稽地讲两句英文,拍拍她肩膀,下巴一撇。“走——”他说完一转身,走在前头带路。 但是,她不会做饭啊!小君面青青地跟上去。 黎祖驯吹着口哨带她回家。唉呀,想也知,这娇贵小公主,出门还要手套保护玉手,哪会做饭?他故意闹她的,瞧她面青青,八成开始紧张了,好可爱! 第三章 窝在流理台下方,蹲在垃圾桶旁,江小君窃笑,边削着红萝卜,左肩夹着手机讲电话,边注意客厅状况,危机就是转机,逆境就是激发潜能的时候—— “快点~~红萝卜快削好了,然后呢?”她问电话那边的杨美美。小聪明啊小聪明,江小君发现自己很有小聪明,竟想到要打电话跟美美求救。 客厅摇滚乐震天响,黎祖驯忙着收拾带来的物品。 问问问,杨美美不耐烦。“唉呦~~就老实跟他说你没煮过饭嘛,不可能啦,你没煮过饭欸,怎么可能这样就会?” “不要啦,我不想被他笑。然后呢?还要切什么吗?” “洋葱,把洋葱切一切。” “洋葱是白色的那个对吧?” “废话!绿色的是青葱,白色的当然是白葱。哈哈哈哈哈……”美美笑。 小君照美美说的每个步骤,进行咖哩大餐。烧开水,切萝卜,剁洋葱—— “啊……完了,我眼睛好痛~~”突然眼睛痛,她揉揉眼睛,却更痛了。 “那是因为——” 美美来不及解释,小君已经吓得扔下手机跑出厨房,讨救兵。不得了不得了啊,这什么怪病?完了,眼睛痛到睁不开哪! 客厅里,黎祖驯正拆开纸箱归纳物品,就看见江小君哇哇地蒙着眼跑出来,惊嚷着——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她吓得满屋子乱跑。 他冲上前,揪她过来。“怎么了?” “我要看医生~~快~~”她泪流不止,直揉眼睛,手上沾洋葱,越揉泪越多。“好痛……我眼睛痛……” 好呛的洋葱味!“不要揉了。”一把揪住她,像抓小鸡那样将她拎到冰箱前,打开冰箱,将她的头往里边按,命令:“张开眼!” 她缓缓地张开了。冷风吹着,好凉~~好舒服~~ “怎么样?” “好了耶!” “切洋葱会流眼泪,你不知道吗?” 她傻住,抬头,对上一双深邃黑眼睛。“为……为什么?” 他俯瞪着她,想了想,说:“这个很难解释,不过这是常识。” 她脸红,跟着耳朵也红,眼看连脖子也快红了。 他笑了。“是不是没煮过饭啊?你承认,我不笑你。” 明明已经在笑!小君逞强说:“我快煮好了。”她冲回厨房。 可恶!她哪知道切洋葱会流泪。大家怎么知道的?这怎么会是常识呢? 她继续跟咖哩饭奋战。弹钢琴被嫌没感情,现在不能连做饭都被笑,好,再接再厉,拿起手机,继续骚扰杨美美。 美美劈头就骂:“切洋葱会流眼泪,这很正常啦,你刚刚紧张个屁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现在呢?洋葱剁好了,怎么弄那个咖哩块?” “咖哩块就是你把东西都煮好以后扔进去啊,然后……” 哼哼哼,虽然出了点意外,闹了小笑话,花了三小时,有惊无险地还是将咖哩饭煮出来了。看见锅里黄澄澄闪亮亮的咖哩酱,闻着香喷喷的咖哩香,小君要喜极而泣了,感动哪!生平第一顿料理,捧起汤锅,手微微颤抖,太激动了,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出来了。 黎祖驯走进厨房。“好了吗?快饿死了。” “好了。”她戴上防热手套,捧起锅,秀给他看。 望着锅里黄稠稠的咖哩,他赞美:“好像不赖。”可造之才喔!又问:“饭呢?” “饭?” “没煮饭吗?” 黎祖驯打开饭锅,空空空,他深吸口气,天才~~天才哪!他看向小君,小君好无辜地捧着汤锅也看着他,两人大眼看小眼,一个震惊,一个无辜。 “你没煮饭?” “啊~~”完全忘了有这一个步骤,光料理咖哩酱,头就昏了,哪还想到什么洗米煮饭。放下汤锅,她马上修正错误:“我现在马上煮!米……米在哪?”糟了,米要怎么煮?那个饭锅要怎么用?完了,要赶快再偷偷打电话问美美,可是……小君觑着黎祖驯。 “你要不要去外面等?”她要打电话求救。 “干么去外面等?”他横横地问。 “你在这里我会有压力……”小君尴尬地笑。 他双手抱胸前,人高马大的站在她面前,泰山压顶似地俯望矮小的江小君。他声音懒洋洋、很温柔地说:“怎么会有压力呢?”他微微笑,指着流理台上的电锅。“不过是把米洗了放进电锅,这么简单,干么有压力?” “呃……”小君硬着头皮过去研究饭锅,没看到开关只看到一个按掣,怎么用?死了,一定要问美美。米是整个丢进电锅吗?她摸摸电锅,又探头瞧电锅里面,再研究一下锅底,这时有人看不下去了—— “江小君。” “欸……”小君回头,喝!黎祖驯干么拿着她的手机? 他笑笑地问:“要不要打电话问你朋友电锅怎么用?”从刚刚就听这家伙在厨房叽哩咕噜讲电话。 小君立刻变身急冻人,羞愧地定在原地,装傻中。 黎祖驯凉凉道:“等你问完朋友,等你洗米下锅,再等到煮好,至少也要半小时,我会饿死在这里。” “那……怎么办?”没有饭啊。 他指着橱柜。“看到那个橱柜没有?” “嗯。”有看到,里面莫非有神奇的快速煮饭器? 他又指向橱柜旁。“看到橱柜旁那片墙没有?” “嗯。”有看到墙壁,贴着白磁砖的墙壁,小君纳闷,要她看墙壁干么? 他拍拍她的肩膀。“你现在走过去。” “喔。”她走到墙前。 “你就跪在那里反省。” 跪?小君楞住,转身看他。“你要我罚跪?” 他大笑。“开玩笑的啦,我才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说着,动手拿锅子装水。“没饭就下面啊,做人就是要随随便便才开心,有什么吃什么,是吧?” 他动作俐落,热锅,下面,哼歌,搅着面条。“早猜到你不会煮饭啦,这有什么,谁规定女生一定要会煮饭,你干么逞强,这不是闹笑话吗?会就会,不会就不会,干么不好意思承认?” 这人怪怪的喔,觑着他忙碌的背影,听他说教,小君偷笑,觉得他人好好…… 老公寓没电梯,要爬五楼才会到,客厅狭窄,老墙斑剥,家具老旧,堆满纸箱物品。又闷又热又没冷气,环境简陋,他们坐在弹性疲乏廉价的旧沙发,很克难地吃饭。 小君满头汗,双颊红咚咚,但是好高兴,好有趣啊! “不赖嘛!”小君初试身手做的咖哩酱,黎祖驯赞不绝口。 平时食量小,大概因为做饭消耗体力,她吃了好大一碗。啊、这心里满满地是什么?是满足感吧!她笑盈盈,脸上表情是什么?是骄傲的表情哪!第一次就能做出这么赞的,而且没食谱,全靠杨美美“隔空灌顶”,调教出来,这……这不是天分是什么?咖哩生信心!她暗暗决定,回去后要卯起来学料理,实在太有趣了。 他们并肩坐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开来—— “你为什么要搬出来住?”老师那边是独栋住宅,比这舒服多了。 “一个人住比较自在。”吃饱了,他懒洋洋打量着小君。“你很喜欢钢琴吗?” “我妈是江天云,你听过吗?很有名的钢琴师,她希望我将来跟她一样。我从小学琴,还谈不上喜不喜欢,就已经在学了。”妈妈为她决定所有事——衣服、鞋子、学校、学校科系……妈妈全为她铺好路,从没给她选择题,只告诉她该做什么。 久而久之,小君只知道要听话,不会想太多,也习惯这种模式了,她没主见,按表操课过日子。其实,刚开始她还会试着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总是被母亲驳回,母亲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后来也懒得抗议了,反正她性格软弱好和平,不喜欢冲突,干脆乖乖做妈的好女儿。 “你真听话啊……”他笑。“换作我,要做什么,除非有兴趣,要不然打死我都不可能做。” “可是你爸妈都不管你吗?” “谁管我?我妈早死了,我又不靠我爸。” “那谁照顾你?”她想也没想地就问。 这问题真可爱,谁照顾你?!他怔住,大笑。拜托,又不是小娃娃,她问得好傻,暴露了她的天真。他戏谑地瞧着她,揣测:“你一定是住在有电梯的高级大厦里吧?” “对啊。” “家里有佣人吧?” “有一个阿姨会来打扫,准备三餐。” “皮包衣服鞋子都是你妈买的吧?” “嗯。” “出门呢?搭捷运?坐公车?还是计程车?还是专车接送?” 问这个干么?“坐计程车啊,不然我妈也会载我。” “你知道吗?”他指指她的手提袋。“这牌子的袋子一个最少三千。”又指指她的鞋。“这款鞋最少五千,钢琴课每堂要两千……江小君,你被保护得这么好,当然要乖乖听妈妈的。如果你像我,什么都要靠自己赚,想做什么谁敢管?只是跌倒流血了,也不能奢望别人帮就是了。” 小君不高兴了。“你说得好像我是娇娇女,什么都不会。”讨厌他话里嘲讽的意味,好像生活优渥是她的错,好像她只会享受家里的照顾。 “难道我说错了?”他问:“你洗过一只碗吗?扫地呢?拖地呢?做过吗?” “我会啊,只是我妈不让我做,她怕我会弄伤手。” “是喔。”他揶揄:“你家一定是那种二十四小时开空调的,来这里会不会太委屈你?” 她生气了,气得握紧拳头,僵直身子。“好过分……我没说我委屈……我喜欢你家,你这样比我好多了~~我还很羡慕你!” “羡慕?不会吧,这种烂地方有什么好羡慕?” “起码你在这里很自由,可以随便找人来,我不行,我带朋友回家我妈都会不高兴。”她说起杨美美的事。“连找我最好的朋友来家里都要先问过我妈,交朋友也要看我妈喜不喜欢。她脾气不好,几乎把我的朋友都得罪光了,我都快没朋友了……”她讲着讲着,忽地悲愤起来,觉得自己好可怜,眼眶红,声音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没这么惨吧?”唉唉唉,该不会是要哭了吧? 果然哭了,她绷着脸,可怜兮兮地啜泣起来。 他怔住,看豆大泪珠,一大颗一大颗真从那黑墨墨的眼睛掉出来。唉呀,这点小事就伤心欲绝?这……这真是公主哪! “你知道什么。”小君蒙住脸,好认真地给它伤心下去。 都是真心话哪,要不是他揶揄她高贵的生活,小君也不会满腹委屈急于辩解。美美也常说她好幸福,美美也常常羡慕她有好衣服穿、有好东西用,现在,连这个认识不深的男人也这样调侃她,他们哪知道她的寂寞?用好的、吃好的、住好的又不是她的错,她难道就不能也觉得伤心、也感到难过?她难道就一定得在人前表现得很知足、很幸福吗?明明她就是觉得很空虚、很不幸啊! 好了,都把人家弄哭了。黎祖驯摸摸鼻子,不闹她了。“要不要喝咖啡?不过没有蛋糕配喔。” 她吸吸鼻子,打开袋子,拿出早先爸爸给的礼物。“要不要吃莫札特巧克力?我爸爸去维也纳带回来的名产。” 黎祖驯冲泡两杯咖啡,配巧克力吃。 小君不哭了,低头,有点不好意思,腼觍地尝着巧克力。“好像太甜了。” “配黑咖啡就不会。” “黑咖啡不是很苦吗?” “我习惯喝黑咖啡,它配甜食最好,尤其是巧克力,你试试。”黎祖驯把自己那杯递给她,照他说的,她喝一口黑咖啡,再尝一口巧克力。 “怎么样?” “嗯。”她笑了,点点头。“好吃……” 没想到黑咖啡跟巧克力这么配,黑咖啡的苦,让巧克力独特的甜味更彰显出来。苦过以后的甜味,是一种让人感觉幸福的滋味。浓腻的死甜借着咖啡的调味,甜味变得更丰富。他们一下子吃掉半盒。 黎祖驯盖上盖子。“剩下的你带回去慢慢吃。” “给你,我不能带回去。” “为什么?” 小君打开包包,拿出塞在里面的鞋盒。“这也给你,你有朋友喜欢这牌子的鞋吗?” “也是妳爸送妳的?” “嗯。” “为什么要转送给别人?” 她苦笑。“我爸妈离婚很久了,我妈不喜欢我爸送我礼物,每次跟我爸说了,他还是要送,后来不想让他失望,只好收下礼物再转送给别人。” “荒谬!”黎祖驯失笑。“你可以把礼物藏起来啊,不用送人吧?你知道这鞋子多贵吗?” “没办法啊……”小君苦恼地搔搔头。“我藏东西技巧不好,上次把爸爸送的洋装藏在床底,不到三天就被发现。我妈好厉害,连我放在抽屉里的钢笔是爸送的她都能猜出来,她问我,我又不敢撒谎……” “她搜你房间?” “嗯。” 他黯了眸色,现在,能体会她刚刚哭的理由了。“可怕。你没被监视的感觉吗?” 小君耸耸肩,她习惯了。“那也没办法啊。”突然她的手机响了,看来电,是妈妈打来的,她吓呆了。“我妈……死了,她一定会问我在哪……”小君不敢接电话,直到铃声停止。完了!回头要怎么跟妈妈解释?找不到她,妈一定会再打。 她慌张害怕的表情,黎祖驯全看在眼里,他忽伸手取走她的手机。在小君莫名的注视下,黎祖驯按了几个号码,听着电话内容,又按几个号码。 “你在干么?”她好困惑。 黎祖驯将手机还给小君。“我更动手机的设定,以后不想接的电话,电讯业者会给对方手机收不到讯号的消息,对方不会知道你是故意不接。”他朝她眨眨眼睛。“很多偷情的男人都是用这招躲老婆。” 小君惊喜。“可以这样喔?我都不知道!” 黎祖驯将手机还给小君,小君开心极了。 “那我以后都可以这样喽?你好聪明!” 瞧她那模样,又不是罪犯,怎么活得这么不自由?本以为她是不知人间愁苦的娇娇女,而原来活得这样不开心。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总是一副很拘谨的模样,小口吃饭,小声地笑,说话也小小声,面色苍白,眼色警戒,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似乎很怕引起注意,那么的低调怯懦……原来是因为有个强势严格的母亲。他忽然就对她怜悯起来了。 黎祖驯走去电视柜的抽屉,搜出个东西过来。 “给你。”是一把看来年代久远的钥匙,钥匙面铸记2503四个号码。 “这是哪里的钥匙?”小君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钥匙。 “百穗旅社的房间钥匙。那边还有一份备份的,这个先给你用,以后不要再把爸爸的礼物转送给别人,可以寄放那里,改天我告诉你旅社怎么去,今天太晚了。” “为什么你有钥匙?” “我很多东西也寄放在那里。” “放在旅社?”好奇怪。 “老板的儿子是我朋友,反正2503都空着,就借给我放东西。”他撕了便条纸,抄地址给她。“你不怕的话,可以自己过去放东西,不用等我有空才带你去。老旅社没什么客人,不会问东问西的,你放心去。” 这么好?但是……小君直觉这事有些诡异。“为什么2503要空着呢?” “哦,也没什么啦,以前有对情侣在那里殉情,烧炭自杀。后来除非旅社客满,不然都空着。”看江小君面青青,他问:“你怕吗?” “死过人暧?” 他翻个白眼,怪她大惊小怪。“这有什么?我们又没做亏心事,还怕鬼啊?唉呀,大台北热门地段,把这么好的房间空着,可惜了吧?当然要物尽其用,干么浪费资源?不环保嘛!” 跟环保有什么关系?那里面死过人啊!小君吓呆。黎祖驯这个人,真是让她大开眼界,他的论调和人生观,怎么都跟正常人不一样? “喂?到底要不要?不要拉倒。”他摊着手中的钥匙。 瞪着陷在他掌心里,那把老旧、生锈、历经风霜的钥匙。小君害怕闹过命案的2503,但想到只要收藏钥匙,仿佛就跟这个人有了某种联系,这念头让她产生勇气,她收下钥匙,牢握手中。 “谢谢……” 黎祖驯果然胆识惊人,将凶宅当仓库用,跟着,又很豪爽地做了件事——他交出家中钥匙。 “这也借你,我的钥匙。” “啊?” “2503只能放东西,那边什么都没有。你要是想找朋友玩,又怕妈妈不准,可以带来这里。东西随你用,反正我常常不在,而且我常常忘记带钥匙,放一把在你那里,还满方便的。”拿出手机,问她:“你电话多少?以后忘记带钥匙,找你拿。” 一下子,他给她两把私人钥匙。该称赞他这个人大方?还是随便? ※※※ 夜晚,霓虹闪烁,江小君搭计程车返家,一上车,立刻打电话给杨美美,急着想要好友分享她的喜悦。 “他竟然给我他家的钥匙!” “为什么?” 小君把过程说给美美听。 美美震惊。“哪有这种事?你们不是才刚认识吗?” “我也不知道……”小君趴在车窗前,笑望着飞逝的风景,很甜蜜地问:“美美,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我?” “也许吧……” 小君还想说什么,美美推说要去洗澡,就挂了电话。 车子在路口停下,江小君走进巷里,夜凉如水,她脚程急促,赶着在妈妈回家前到家。包包里两把钥匙发出铿铿的声响,她脚浮浮,一路笑,黎祖驯人真好,黎祖驯好有趣,她整个人被这男人迷住了,快乐中,又恍惚。她知道,喔、她确切的知道,她恋爱了!希望他常忘记带钥匙,她就可以带备份钥匙搭救他。走时他们没约下次见面的时间,她希望很快很快又能再见到他。她的人正走回家,可是心丢在他那里。 一进家门,好险,妈妈还没回家。江小君迅速将餐桌上刘姨做的饭菜扒乱,像似她已经吃过。很快地在钢琴前面坐好,打开乐谱,练琴,一小时后,江天云返家。 她问女儿:“今天练得怎样?” “很好啊。” 江天云走进房间换衣服。“接下来要准备出国,要更努力才行,妈妈想申请最好的学校让你读……” 留学这事,忽然变得很重要,小君跟进卧房,罕见地,跟妈妈发表意见—— “我可不可以留在台湾?我觉得不一定要到国外去啊!” “为什么?!”砰地,江天云摔上衣橱的门,小君瑟缩一下肩膀。 “我只是……只是觉得在这里念也不错……不一定要花那么多钱到国外去。”因为黎祖驯,她对这生长十九年的地方,忽然变得很有感情。 江天云绷着面孔,盯着女儿,目光犀利,像看穿她心思。“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留学了。” 妈妈已经发现了什么吗?小君心紧,面胀红。 江天云走近一步,瞪着她。“今天下午从黎老师家离开后,你去哪里?” “我……我去逛百货公司。” “几点到家?” “七点多……” “你的手机怎么了?晚上打给你一直收不到讯号。” “可能……可能是电讯业者的问题,还是正好在搭电梯……” 江天云目光一凛。“你开始会说谎了,七点多到家?刘姨等你等到八点才走,她说你到七点半都还没回来。我八点多打电话回家,你还不在。是不是在我到家前几分钟才回来,然后打开钢琴假装练琴?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我不提,你还真以为妈什么都不知道吗?太糟糕了妳!” 小君惭愧,低头不语。 江天云又骂:“为什么这么晚回家?跟谁在一起?” 小君不敢回答,沈默了。 “为什么不说?不敢说吗?”江天云更光火了。 小君好紧张,泪盈于睫,为什么妈妈老是用这种方式审她?好像她是犯人。 江天云提高音量。“不准哭!我在问你话,干么不敢看我?” 小君啜泣,有时候,尤其这种时候,就希望能在妈妈的视线里消失,灰飞烟灭。 “你不说,我也知道。”江天云冷冷地瞪着女儿。 难道……完蛋了,小君惊骇,脑袋一片空白。 江天云骂:“我不是叫你别跟杨美美混?刚才打给她,她全说了,说你整个下午在她家,刚刚才离开。你不回家练琴,跟她混什么?” 好险!小君膝盖发软,松了好大口气,原来美美先一步帮她解危。美美好机灵,小君超感动。跟黎祖驯的事比,因为美美而挨骂,没那么可怕。 江天云给女儿训话—— “你会哭,就是知道自己不对,那为什么还不听?你十九岁,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要妈每天盯着你练琴?你跟美美不同,她一辈子可能就在三流的婚纱店当化妆师,你不一样,妈要栽培你当音乐家,花钱送你去欧洲念书,别人求都求不来,结果你跟妈说你不要去,就因为舍不得朋友?太傻了妳。你怎么可以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她以为小君不想留学,全为了跟美美的友谊。 小君静静挨骂,被骂得凶,但想到先前和黎祖驯相处有多快乐,这些都不要紧了。 ※※※ 黎祖驯坐在椅上,翻笔记,装严肃。在他面前,小朋友们排了长长队伍,等着领东西,这都是慈惠育幼院的小朋友。 小朋友周大铭向黎祖驯大哥哥说:“我想要铅笔跟擦布。” “上礼拜已经要过铅笔,”黎祖驯指着记事本。“只能给擦布。下一位~~” 换张筱妹,她脸圆圆,腿粗粗,梳妹妹头,有双细长的眼睛。 “大哥哥好,我想要Hellokitty的擦布,只要三个,拜托您,谢谢您,感激您~~”小小声,咩咩叫,好可爱地双手拽着裙襬害羞样。 装可爱没用,黎祖驯头也没抬就否决了张筱妹的请求:“不行,上次已经给你三个。” “同样的东西给过了就不能再要,这是规矩,规矩。喏,这把好美丽好实用好精致好有趣的三~~角~~尺~~送给你。”硬把三角尺塞进张筱妹手中,OK!“下一位。” 张筱妹挡住下一位。“那给我史奴比的胶水。” “不行,这次换别人拿,下一位。” 张筱妹又推开下一位。“那我要彩虹笔,这次的彩虹笔是我最爱的皮卡丘喔。” “不是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对别人不公平,下一位。” 下一位不敢上前,因为张筱妹回头狠瞪一眼。然后转头,继续番。“那给我贴纸~~” “不行。” “笔记本?” “不行。” “给我你的心。” “哈哈哈哈哈哈!”拍拍张筱妹的脸,黎祖驯说:“等你长大再给你。” “啊~~”张筱妹发疯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火大地一把推落纸箱,发号施令:“上啊~~”张筱妹果然是大王,一声令下,小朋友群起攻之,将黎祖驯推倒,抢走装满礼物的箱子,又吼又叫又笑又跳地一哄而散,跑去分赃。 黎祖驯跌坐在地,笑着,早习惯这些小霸王。 修女玛丽亚听见吵闹,出来围事,拿扫把追,嚷着要揍他们的小屁屁,小朋友哇哇叫,一溜烟跑了。 “坏透了~~”玛丽亚气喘吁吁。 “算啦,他们跟我玩的。” “每次你一来,他们就这样乱。” “没关系,都还是小孩子嘛。”五岁时,母亲去世,黎祖驯在这里待过,直到八岁生父知道,跑来将他领回。相较于那个充满敌意的家,他对这里更有感情。 父亲领他回家那天,将他抱在怀痛哭,好像多对不起他,心疼他沦落到孤儿院真惨。嗟,莫名其妙哩,黎祖驯心中没有委屈感,事实上他对很多事都无所谓、看得很开,这大概跟母亲多病有关吧!人只要身体健康就够好了,其他不用太执着。 黎祖驯问修女:“募款的事进行得怎样?” 宿舍从上次地震后,就被判断是危楼,修女到处募款想尽快补强房舍,可是经济不景气,募款困难。 “大环境不好,募款越来越难了。”修女好感慨。 “这个月的。”黎祖驯拿钱给她,他固定捐出收入的百分之五十。打从他开始赚钱,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唉,不要全拿给我,自己要留着用啊。”修女推回去。 “我没什么花费。” “总要存一点放在身边。” “有啦有啦有存啦~~”硬是将钱塞进她手中。“啰啰嗦嗦的,拿去。” 一辆车驶入育幼院,张天宝招手。“修女好~~我来接祖驯。”他要去参观黎祖驯的新家。 黎祖驯拎起背包,钻入车内,和修女道别,发动汽车驶离育幼院,大哥哥要走了,小朋友们又一窝蜂奔来,追着汽车。 “大哥哥还要来喔!” 张筱妹体力最好跑最前面,泪汪汪地说:“下次要给我Hellokitty喔~~” “我也要~~我要铅笔盒!” “要买蛋糕给我吃喔。” 院童们要求着,玛丽亚追过来拦他们。 “×!这些小鬼真敢要东西~~土匪欸!”张天宝好笑道。 黎祖驯探出车窗,跟他们挥手再见。 张天宝问:“这次给多少?” “两万。” “靠!打工了不起一个月三万多吧,这么大方?” “我这个人就是有怜悯心。” “交过那么多个女朋友,没一个超过三个月,每次都甩人家,坏透奇Qisuu.сom书了,还讲什么怜悯心?” “不一样啊,小朋友多可爱。”黎祖驯咧嘴笑。 “你是不是男人?我们现在谈的是香喷喷的女人咧!” 他无所谓地说:“女人随便都有,我不爱她们,还有别的男人爱,但那些小朋友需要我。” 张天宝气馁,对个成天被女人倒追的男人,谈女人可贵,白搭!只会听到自己心痛。 “自己过得随随便便,捐钱倒很大方。” “我过得很好。” “才怪,我最了,你对住的用的都超随便,捐出去的那些钱要是存起来,都可以买车子了,搞不好连房子都有。你要多为自己想啊!”果然是生意人之子。 “你是不是GAY?怎么那么像我马子在靠夭?” “×!”懒得说了。 第四章 到了,停好车,黎祖驯、张天宝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楼梯间,两边墙壁斑剥,还钢筋外露咧,张天宝继续啰嗦—— “这样叫过得不错?住什么鬼地方,贪租金便宜吧?我看你家一定乱七八糟,三餐吃的不是泡面饼干就垃圾食物,冰箱一定又空空的……” “少啰嗦。”黎祖驯踢他屁股。 到五楼,打开门,张天宝傻住。这是……黎祖驯的家?怎么可能?!这么整齐? 屋主也呆住。“怎么搞的!” 一开门,就花香扑鼻,张天宝已先被吓退一步。“你买花?” “我没买。”但茶几上摆着花瓶插着十几朵香水百合。茶几上,堆了满满的饭菜。黎祖驯走入屋内,捧起花瓶打量,滑腻温润,质地很好,应该不便宜。 “哇噻~~吃这么好?五菜一汤?”张天宝参观屋内。“收得这么整齐?”以前去他房间,哪次不是衣服乱扔,东西乱放,书报杂志这一堆那一堆,现在呢?整整齐齐的。 黎祖驯脱掉上衣,扔在沙发。嗯……看这样子,知道是谁的杰作了。 张天宝去开冰箱,喝!里面摆着切好的水果,一大锅红豆汤。“赞,我要喝。”拿了碗筷,舀了一碗,过来坐下,就喝起来。 “嗯!”天宝舀起红豆打量,表情专业,口气内行:“这汤、甜度适中,这红豆,粒粒饱满;这口感,软得刚好,这下,我明白了……” 黎祖驯双手枕脑后,交迭着长腿,觑着他笑。“小妞,你怎么那么啰嗦啊?” 张天宝表情阴阴地。“这次是谁?”收拾家里、烹饪饭菜、精心备好水果、还熬煮红豆汤?祖驯绝不可能花这么多功夫在这上面,肯定有女朋友了。还让人家自由进出他家,玩真的? “没女朋友。” “那会是谁做的?”张天宝指了指堆满茶几的饭菜。 “她。”唰地,黎祖驯抽起压在遥控器下的便条纸,访客留下的。 “喉?”张天宝抢着看。 内文清清楚楚写着的,是个极欲讨好黎祖驯,却强要故作不经意的女孩。 第一段写着—— 黎先生: 谢谢你提供场地让我跟好友聚会,中午我们在这里吃饭聊天,很快乐,桌上的饭菜是没吃完的……煮太多了,你帮忙吃好吗? 张天宝哼哼地说:“剩那么多,明明是故意煮给你吃。” 第二段—— 冰箱有红豆汤,是我们带来喝的,还剩一点,懒得带回去,趁刚煮好你快把它喝完。 张天宝又哼:“一大锅欸,说什么懒得带回去?煮给你喝的,太明显啦!” 第三段—— 对了,桌上的花,是我朋友公司不要的,我们觉得还很新鲜,丢掉很浪费,所以就带来这里放了。 张天宝冷笑。“每件事讲成很随兴的样子,看起来更刻意。笨!” 黎祖驯K他。“好了好了,你怎么那么爱碎碎念啊?” 最后一段—— 江小君PM4:30 黎祖驯抬头看钟,六点,早一个多小时,他们会碰面。 “江小君是谁?新把的马子?” “什么马子?人家才十九岁,要把也不会把这么年轻的。” “那为什么她可以随便进来你家?” 黎祖驯解释那天的事。“看她可怜,才借她地方让她跟朋友聚会。” 张天宝大叫:“快、把钥匙要回来!” “为什么?” “为什么?”张天宝指了指花。“你看!”又指着一大堆菜。“你看看!”再张大嘴指着里面。“你看清楚~~”大嘴巴里面还有红豆渣。 “恶心!”黎祖驯用手肘顶开他的脸。“我看看看看全看完又怎样?” “那你应该感觉到了,这女生喜欢上你。” 黎祖驯去冰箱,拿啤酒来喝。 “我跟你说,怎么玩都没关系,就是千千万万不要惹到那种清纯小女生,尤其是没恋爱过的……”张天宝急着替他紧张。 “你跟她很熟吗?知道人家没谈过恋爱?” “看得出来啊,从这个笔迹这个名字这个讲话方式,啧啧啧……”将纸条放心上,他闭眼,像感应到什么似的说:“嗯……这是个好女孩……嗯……你不要造孽,饶了她吧。” 黎祖驯大笑。“是是是,张大师。” 张天宝语重心长。“小女生跟那些姊姊级的辣妹不一样,小女生最可贵也最可爱的就是认真,最恐怖也最讨厌的也是认真。根据我跟兄弟们分析出来的把妹宝典,结论就是,把阿姨把姊姊把辣妹把谁都好,就是千万不要把到年轻认真的小美眉。把辣妹阿姨级的,你腻了不想继续,只要跟对方说“我配不上你、你太好”等等等,她们就会自动离开,非常识相,不吵不闹,走得潇洒。” “难怪你一直失恋,因为你老是把那种不好掌控的大女人。还有……你最糟糕的就是防心太重,过分小心。” “我能不小心吗?我老爸身家一亿欸,从我念小学的时候开始,他就不断地恐吓我,要我小心。小心朋友小心女人小心每个接近的,小心他们的动机~~” 他拍拍张天宝的大肚肚。“所以你才有暴食症,每天过分小心的结果就是变得很爱吃,只有吃东西才有满足感,你、太、空、虚、了。” “扯太远,反正我是要告诉你,跟涉世未深的小美眉交往很恐怖,不想继续时,不管你讲了多少个借口要跟她分手,她就是听不懂,就是会一直问为什么为什么,一直纠缠,搞到后来你快精神崩溃了。所以你一定要远离这种认真的小妹妹,你仔细想想那个后果,你是不是应该把钥匙拿回来?”讲到口干舌燥,真是用心良苦。 “喔。嗯……”黎祖驯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夹着烟,表情忧郁如梁朝伟,吞云吐雾,心事重重,显然是陷入苦思中。 张天宝拍拍他,希望他好好想一想。 黎祖驯果真想了会,抬头,看天宝,似有领悟。 张天宝问:“怎样?想通了?” 黎祖驯问:“红豆汤怎么样?” “赞。” “帮我倒一碗。” 阿~~天宝捶心肝,讲半天这家伙根本没听进去,继续念:“先不管她喜不喜欢你,随随便便将钥匙给她太大意了,尤其这个小女生爱上你~~” “哪那么多爱来爱去的?” “你身边就是爱来爱去你杀手级的我会不知道吗?罗敏晶的事你忘了啊?” 黎祖驯喝啤酒,耸耸肩,像是忘记了。 张天宝谆谆教诲:“你忘了教训吗?那个未成年的小女生暗恋你不成,竟然跟爸妈说和你发生关系,你爸还出面跟人家打官司,虽然事后证明你的清白,但过程很恐怖,多冤枉啊,把钥匙拿回来,免得夜长梦多,万一那个江小君半夜跑来要你陪她,你一时忍不住就——” “我是人不是狗。”黎祖驯瞪他一眼,越讲越没分寸。 张天宝最会吓自己顺便吓别人。“又或者她恋你成狂,潜入你家,像电影“重庆森林”那样,在你的矿泉水偷加安眠药,再让你一直睡一直睡,然后她就在你家恶搞,×!我越想越毛~~” 只有你自己在那里毛吧?神经病。黎祖驯笑他:“张天宝,你真的有病,你有被害妄想症,不过刚刚那句“恋你成狂”四个字,还挺有文学感的。” “真的吗?” “是喽。” “记得把钥匙拿回来,我是为你好。” “是是是,明天就拿,不要再啰嗦了,你怎么越来越娘?!” “×!” “不过你说得有道理。” “本来就是,这字条就是证明——”咻地抽起纸条,张天宝用力晃它。“从这几行字我已经看得出来,这女生已经对你有一米米发情迹象,你要即时跟她撇清关系,斩断她对你的妄想,免得她自作多情,另外……”张天宝掏出钢笔在字条背后写了一行字。“这是我的地址,假如她想有个场地跟朋友相聚,可以来这里,免费让她用。假如她对你还不能忘情,可以对我来个移情作用,我有自信可以开导她。” 黎祖驯表情木然,眯着眼,觑着他。 张天宝嘿嘿笑。“开玩笑的啦,哈哈。” “好,立刻叫她还我钥匙。”说着,拿出手机就打。 原本只单纯的想提供场地给江小君,但她用心良苦的种种行为,让他有压力,如果害人家有不实际的期待,少女心,玻璃心,他不想伤人家的心。电话响很久,没人接。他捡视电话号码,难道……记错号码? ※※※ 早上,黎祖驯还躺在沙发上睡得正熟,手机响了。他抄来手机:“喂?” “不好意思……我是江小君,呃……昨晚是不是有打电话给我?”她急急念一组号码。“是你吗?”声音压低,口吻兴奋又紧张,背景像处在个密闭空间,静得诡异。 “我有打……但你没接。”听见声音的瞬间,这过分客气,又带点稚气的口吻,他脑海顿时浮现那幕,江小君蹲在唱片行地板听音乐,那专注可爱的神情。 小君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我晚上都把手机关成静音,所以没发现你打电话给我,对不起……”她焦急,仿佛错失他的电话多严重。 “干么关静音?” “因为我妈有时会接我的电话,真的很对不起。” “你几岁?”他找打火机,点烟抽。 “十九。” “妈妈还过泸电话?” “不好意思,我妈就这样……打给我是不是有事?”要约她出去吗?小君期待着。 该怎么说呢?双脚跨上茶几,他转头,窗外日光,灿得人眼花。 “是关于钥匙的事。”他有些些心神不宁,鼻间仿佛闻到她身上带着的特殊气味。 “钥匙?”她不明白。 “嗯……”缓缓喷出一口白烟,烟雾上升,她若隐若现。 “钥匙怎么了?” “想拿回钥匙。”想象彼端她的表情,讨回钥匙,会不会令她难堪?又想到那双黑墨墨的大眼睛,望着人的表情很无辜,仿佛很容易就伤心。追讨钥匙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自尊受损? “喔……”小君先是错愕着,然后沈默,不吭声了,他无法从她的声音揣测她的情绪,结果竟慌了一下下,没头没脑连忙补上:“昨晚忘记带钥匙,被关在外面,想拿放你那里的备份钥匙。” 啊×咧!一出口,他就后悔。非他本意啊?他干么啊? 小君慌张。“啊、糟糕……那你后来怎么办?被关在外面吗?你现在在哪?” 烦!“因为联络不到你,只好在外面,真惨,整晚没睡……”算了算了,不讨了,不想让她伤心。她呢?她哭了。电话传来嘤嘤的啜泣声,哭声压抑,像怕被听见。 “你哭什么?”黎祖驯猛地坐直,按熄香烟。是怎样?干么哭? “不好意思……害你被关在外面……” “这就哭?” “我觉得很对不起……”放备份钥匙在这里,情急时却没帮上忙,她好内疚。 ×!小女生真麻烦。她的哭声教他心烦意乱。“很对不起应该嚎啕大哭吧?哭这么小声。”他没好气地说。这也能哭?我的妈。 “我躲在衣橱里,不能哭太大声……”她还真给他认真答。天才! “干么躲在衣橱?” “我妈在外面,怕被她知道我在讲电话。” “讲电话不行吗?” “跟男生讲电话不行,她会问东问西的……你吃早餐没?你整晚没睡吗?很累吧?”她很自责。 唉,怎么活得这么辛苦?不能自在的带朋友回家,不准跟男生通电话,打电话要躲衣橱里,什么狗日子啊! “我骗你的。”他说。“我没有忘记带钥匙,也没有在外面游荡,所以你别哭了。” “啊?” 想象她曲身窝在暗黑的衣橱偷讲电话,还边讲边哭,他心疼,干么这样折磨一个小女孩,大清早让她这样苛责自己?江小君一点小错误就自责得要命,和他爱开玩笑讲话随便的个性有着天差地别。 他柔声道:“随便讲什么你就信?” 她不哭了,纳闷地问:“那……你昨晚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这个嘛……他要小心作答。为什么咧?因为…… “打错了。” “打错?” “对,本来要打给另一个朋友,太困了,通讯录没看清楚按到你的。”完美,既不让小女生有期待,也可以为自己解套。 “喔……” 他听出那声“喔”有着浓浓的失望。“掰。”挂了电话,他躺回沙发。睁着眼,觉得蠢。他在干么?情绪七上八下,思绪摇摆不定,一下想讨回钥匙,一下又想算了,一下担心她难过,一下又觉得害她哭有罪恶感,一下又觉得烦,这会又心浮气躁,马的,几天不见,竟然还有点想念。小女生捏?疯了,跟小女生耗什么?嗟! ※※※ 小君喜欢写日记,怕被偷看,日记随身携带,每写完一本,就锁起来,寄放好友那里,她将心里憋着的事全跟日记坦白,这是一个人时最快乐的消遣。 认识黎祖驯以后,她更沈迷于书写日记,将他们的相遇,每次谈话内容,他说话神情……通通巨细靡遗记在日记里,怕忘记,想时刻回味。 在书写黎祖驯的时候,不管身在何处,他的相貌就会栩栩如生跃然于纸面,仿佛离她很近。她时而微笑时而发傻,心中甜蜜。有时写到开心处,心跳甚至快起来,那激动的、满满的情感,教小君明了,她为这男人着迷,然后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暗恋。可是暗恋是多么辛苦喔! 因为害羞,碍于自尊,只能被动的等他约她。他说要带她去2503,但一直没消息,好不容易难得打电话给她,他却说打错了?真扫兴! 即使没见面,仍时刻占据她心。抱持一股发烧般的热情,小君完成许多不可能任务,连杨美美都惊叹不已。 她持续以各种暧昧形式,默默讨好黎祖驯。她常去他家,即使没碰到他,能待在他的屋子,就感到幸福。她学会烹饪,可在一小时烧出四道家常菜,不过花半个月时间,就有这么好成绩。每每在钢琴课结束后的空档,她约美美去买料理,到黎祖驯家中烹饪。 杨美美惊奇小君的手艺,夸她对烹饪有天分,不,这和天分无关,小君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单纯想讨好某人的傻劲促成的。 小君还擅自作主买了咖啡机放在黎祖驯家里,她留字条解释—— 刚好家里多一台咖啡机没地方放,先借放在这里。 其实是想离开前,煮咖啡给他喝,他有喝黑咖啡的习惯,小君查过资料,黑咖啡用煮的比即溶咖啡好喝。如果让他品尝到很棒的咖啡,他会不会对她刮目相看,觉得她很棒,而更注意她的存在?小君是这样想的。 她故意每次只煮一点点,弄得好像是她们喝剩的,而不是特地为他做的。怯于明目张胆示好,这害羞的少女情怀,纸条的字里行间,小君越是间接含蓄,事后,在黎祖驯看来却越是欲盖弥彰,情意明显。 他不说破,由着这少女瞎忙。 他不回应,让她白忙。 他想着,她很快就会厌倦这种单方面的付出,然后这感情会自我了断。 可是江小君非但没自我了断,还傻傻地玩着这欲盖弥彰情意明显的游戏。 这天下午四点,小君等在便利商店外。 半小时后,杨美美从对街的婚纱店跑出来,穿过马路和她会合,两人前往超市。和杨美美买了晚餐料理,小君拦了计程车,她们前往黎祖驯的家。在巷口下车,两人拎着装满材料的塑胶袋,往他家去。 美美问小君:“你干么每次都故意把菜弄乱,好像我们吃过的?” “这样才不会好像专门为他做的。” “好做作喔!明明专程来弄给他吃的,干么这么假惺惺?”她兴致高昂地陪着小君发傻,私心也期待跟黎祖驯认识,可惜每次都没碰到面。 “唉,我会不好意思嘛。”这感情,怕被拒绝所以不敢恋得太明显,只好愚蠢地用很多心机来包装。 “哇,江小君,你真的超迷他呴~~才见过几次面啊,做成这样?真的那么喜欢他?”美美试探地问。 “嗯。”小君脸红。 “直接告白不就得了?” “我不敢……而且……也太快了,他会觉得很怪吧?” “妳妈不是要送你去欧洲留学,告不告白都无所谓吧?不管他接不接受,你们都不可能啊,欧洲欸!” 小君心中一凉。 美美又问:“每次发现你留下来的菜啊咖啡的,他有说什么吗?有没有跟你道谢?你们之后还见过面吗?” “没有……” “钥匙呢?你去过那间死人的2503没?” “没有,因为后来一直没碰到他。”他大概已经忘记。 “真是,真奇怪,可以让你随便进出他家,又是晚餐又是甜点吃了那么多东西,也不谢一声,就算忙到没机会碰面,打电话总可以吧?太冷漠了!” “他有打过电话。” “真的吗?你怎么都没说?他说了什么?”美美急着想听,关于这男人的一切她都想知道。 “打错了。” “嗄?” “他说他打错了。” “就这样?有没有约你啊?有没有赞美你饭煮得好不好吃啊?” “没有。” “看样子,他对你没兴趣。”美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难过,像在替小君难受,可是心里又有一丝高兴。 小君忽然站住,一下子没了劲。“还是不要去了。” “为什么?菜都买好了。” “我觉得我好像在打扰他,也许他只是不好意思明讲。”是啊,从没夸奖过她做的饭菜,有没有一个月了?他了无音讯,搞不好觉得她很烦哩!常常去他家,不见主人现身,也没有他的问候,字条或电话都没有,他是怎么想的?搞不好他嫌烦哩! 美美急了。“他又没叫你别去,你干么乱想?走啦!”她心浮气躁地抓住小君的手。 小君不肯走,忽然眼泪掉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我好像在发神经喔。” “你哭什么啊?干么啊?这样就哭?又没怎样,他又没说什么。” “我以后都不去了……”不喜欢这样的自己,糊里糊涂过日子,这阵子都快不认得自己了。热衷找食谱,爱看烹饪节目,妄想藉一顿顿好吃的饭菜,拉近跟他的距离,还晚晚写日记,满纸都是他。她荒废练琴,挨老师的骂,心不在焉,失魂落魄的。她在干么?人家一句赞美也没有,她在干么?像跟自己呕气,懊恼地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头。 “不去了。” “真的?”不行啊,她还没跟黎祖驯作朋友哩!美美慌了。 小君抹去眼泪。“最近都没心情练钢琴,突然觉得我好傻喔……” 像个疯子,盲目又疯狂地做这些事,江小君啊江小君,你到底在干么啊?一天到晚溜去人家家里,又是做菜又是煮咖啡,在干么? 小君转身,回家。 杨美美跟在她后头,同样落寞表情。自从在唱片行见过黎祖驯,她就被吸引。如果小君再也不去黎祖驯的家,她呢?该怎么认识黎祖驯?还是她自己跑去认识他? 跟在小君后头,美美打量小君的背影。和自己丰腴的身材不同,小君瘦弱娇小,小君还像个小女孩,不像她已经出社会在婚纱店工作,穿得前卫时髦,像今天她就穿了低胸紧身上衣搭配迷你裙,婚纱店同事每个人都说好看,婚纱店里的男同事们几乎全为她着迷。她比小君有魅力,这点她毫不怀疑。也许黎祖驯不喜欢小君那类型的,肯定是不喜欢,要不怎么会那么冷落她? 美美追上去问:“你想,黎祖驯有没有女朋友?” “不知道欸……” “他家里没女孩子的东西,应该没有女朋友吧?” “嗯。” “你真的要放弃他了呴?” “嗯。” “那如果他交女朋友,你不会伤心吧?” “干么伤心?我也不会知道吧,我们又不熟。” “不管他女朋友是谁?” “他女朋友是谁也和我没关系吧,而且我又不是他的谁,和我无关。” “喔。”美美想着——假如是我呢?搞不好他喜欢活泼的女生,像我这种。 两人静静地走了会,美美忽然说:“钥匙呢?既然以后都不去了,钥匙总要还人家吧?” 小君停步,犹豫了。还了好像就真的跟他没干系了,这一想,又挣扎了。 美美好热心地建议:“用快递还不好吧,很没礼貌捏,不如你拿给我,我找机会帮你还。” “可是……” “你刚刚不是也说自己好像神经病吗?一直想着要去讨好他,很难受吧?而且你妈管那么严,你这样下去根本没办法准备出国,也没心情准备入学考吧?你以后还要去欧洲留学呢,如果再这样乱下去,一定会搞砸。” 小君犹豫不决。 美美突然很强势地说:“拿来!给我,我帮你还他。你个性太软弱了,我帮你,只要把钥匙还了,你就不会再这样患得患失,很快能忘记他,安心练琴了。” “需要这么快还吗?不还好像也没关系啊。” 美美突然发飙。“你看你,才说要放弃,又犹豫不决了是不是?你就是这种个性,到最后感情没谈成连钢琴都练不好,你妈一定会很失望,你怎么可以让她难过呢?” “你怎么了?”小君困惑。“干么生气?你不是满讨厌我妈的吗?”怎么忽然这么帮她想? 美美脸色乍红。“算了算了,我是为你好,不要我帮忙就算了。”说着就走。 “美美!”小君追上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啊!” “随便啦,还不还钥匙跟我也没关系。” “你拿去……有时间的话,帮我还吧。”为表明自己的决心,她交出钥匙。 美美拿走钥匙,小君一下子心头空荡荡,而握着钥匙的杨美美,心情热烈。 ※※※ 她三天没来了,三天返家时,没有饭菜没有咖啡,黎祖驯松了口气。 她五天没来了。返家没有饭菜没有咖啡,黎祖驯泡面吃,觉得轻松惬意。 她八天没来了,没有饭菜没有咖啡,空气中没有她的气味,他没有煮泡面吃,躺在沙发抽烟喝啤酒,看了整晚电视,一直转台。上床睡,睡不好,她死心了?最好是。 半夜他忽然惊醒,想着她会不会出了事?拿出手机打给她,按下号码立刻切断,扔了手机,躺回床,他发神经,他发什么神经啊?现在半夜欸! 第十一天,他肯定这个小女生的热情熄灭了,他劝自己这是对的,避开这个小女生,对她的示好置之不理,冷处理,省得麻烦。黎祖驯是这样想的…… 可是当晚十点,正坐在沙发抽烟看电视,听见门把转动的声音,心弦一下绷紧,他盯着门看,热血沸腾,兴奋……他竟然超兴奋的?! 门打开,却站着个陌生女孩。短发大眼,衣着时髦,目光炯炯有神,一开门就笑,这张脸,似曾相识。 美美笑着,落落大方地说:“啊、你在家啊,终于碰见了!”心扑扑地跳,很紧张。 她盯着黎祖驯看——他打赤膊,古铜色肌肤,肌肉结实,腹部没一丝赘肉,牛仔裤紧裹长而强健的腿,一手握啤酒,嘴上叼着烟,头靠沙发,侧首,看着她,浑身散发强烈的男人味,迷死人,帅爆了。 美美拎高手中的钥匙。“你好,我是小君的朋友,杨美美,叫我美美就行了。” 他往她的肩后看,眼色一暗,没看见江小君。“江小君呢?” “喔,她没来。” 他按息香烟,没起身相迎,只纳闷地打量杨美美。“你来有什么事?” “嗯……是这样的……”美美兀自走入屋内,顺手带上门,说了还钥匙的事。 “想不到你们是好朋友,个性差好多。”这个杨美美大方活泼,讲话大剌剌。 美美拿了啤酒,跟他干杯。“小君那个人比较文静啦,别别扭扭地,不过习惯就好了。” “她为什么要把钥匙还我?” “你之前不是有打电话给她吗?她很高兴哩,结果原来你是打错了,她超失望,还很认真地伤心。” “不会吧?这点小事,干么伤心?” “当然啊,因为她很在意你嘛。”说完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耸肩,不是很在意说:“是噢~~”心想着,看样子江小君也察觉到他的意思,这不正好吗?主动归还钥匙,省得他去要,只是怎么心里不是挺舒服的?竟还有点罪恶感,好像伤了这女孩的心,很残忍似的。 美美将脸凑近,笑觑着他。“嘿,你有没有觉得我很面熟?” 他认真打量她一会,想起来了。“上次在唱片行?” “对啊!”美美忽跳下沙发,压低嗓音,很滑稽地哼唱一段SexPistols的歌。 “没错,是你!”黎祖驯哈哈笑。 “记起来了喔,我们还真有缘,原来这是你家喔,我跟小君来过很多次了,你很少在家欸。” “我晚上才回来,有时候会和朋友去喝酒。” “喔,你们都去哪喝啊,下次可以找我一起去吗?” 不矜持,厚脸皮地拜托,正是这种大而化之的个性,黎祖驯觉得跟杨美美相处很轻松,和跟小君独处的感觉很不同。 他答应;“好啊,如果你想去的话。” “太好了,我当然想……对了、我跟你说个秘密。” 美美哇啦啦地说个不停,就怕话题冷掉,竭力热场,口无遮拦。 “小君对你一见钟情喔,她每次都故意把做好的菜弄得像吃过的,她说这样才不会显得太刻意。很好笑吧?!”只要一没话题,她就讲小君的心事。 “唔。”虽然早就猜到,但是从她朋友口中得知,想象小君故意拨乱饭菜的样子,心里觉得江小君满天才的。 美美问:“怎样?你喜欢她吗?” 问得真直接,他笑笑地说:“小妹妹喽……” “她常常来,你会觉得困扰吗?” “这个嘛……” “她认为你好像会觉得烦,所以不敢来了。” “所以才要你还我钥匙吗?” “是啊。” 是这样啊,还挺有自知之明。黎祖驯微笑着,回想那清秀的女孩。 说也奇怪,原先怕她对他好,有期待,会弄到大家难堪惹出麻烦,就像当初罗敏晶那件事。可是一大段时日过去,小君只是被动着偷偷示好,不张扬、不越界,甚至也不主动打电话给他,更不曾积极地跑去他打工的地方找他,如果真的就像她朋友说的,江小君对他一见钟情,那么她也真胆小地,除了三不五时来这里故意留下一堆看起来没吃完的饭菜,没喝完的咖啡,其他什么都不敢做,连纸条都写得很婉转。 让这小女生喜欢他一阵,也没怎样嘛,张天宝担心的事,也没发生啊,反倒是钥匙还来,他还有一点失落哩! 杨美美继续拿小君当话题:“你别看小君个头小小的,可是自尊心很强喔。她脸皮薄,能来你家煮饭那么多次,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可是你都没有表示……” 他哈哈笑。“照你说,那我应该有什么表示?” 美美愣住。“不过……”低头,红着脸说:“感情本来就不能勉强啊,对不对?”才不希望他对小君做什么表示呢! 黎祖驯看了一眼墙上挂钟。“随便聊聊竟然已经这么晚了……”他伸懒腰,打呵欠,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美美不笨,立刻识相地跳起来。“啊、我也该回去了。” 走前,美美吸口气,环顾屋内摆设,有点感伤地说:“这阵子我常陪小君来,如果以后都不能来了,一定会很想念这里……有点感伤哩。” “还是很欢迎你们来玩啊。” 美美瘪嘴,暗示道:“我又没你的钥匙。” “这钥匙你先留着吧。”他拿钥匙给她。 “可以吗?” “可以。” 离开他家,美美一路蹦蹦跳,真高兴,像抢到战利品,直瞧着手中的钥匙。 她想:“好像有点对不起小君喔……”又想:“可是是她自己不想来了,不能怪我啊……”有罪恶感,但罪恶感拚不过对黎祖驯的好感,她啵一下钥匙。 她兴高采烈,揣想着黎祖驯跟她聊那么久,应该不讨厌她吧?他们很有话讲,应该很登对吧? 像黎祖驯外型这么粗犷的男人,当然就是要配她这种外型也很抢眼的女人哪,小君虽然也长得不错,可是一想到小君站在那么高大的黎祖驯身边,看起来简直像大人跟小朋友,欸,不配嘛! 美美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既然黎祖驯晚上才回家,那她就常常晚上去找他好了。 美美开心地沈浸在先前和黎祖驯共处的时光里,殊不知小君的惆怅…… 彼端,欧式装潢的房间,小君坐在书桌前,傻傻凝视手中的CD!SexPistols,摸了又摸,才很不舍地将它收进抽屉,抬起头,窗外黑蒙蒙的夜,她叹息,垂肩。 好安静,这个家好安静。红外线杀菌冷气机开着,她怀念那个没冷气的房子。十一天了,她没去,他也没打电话问,肯定是对她没什么意思的,送CD是一时高兴,给钥匙是因为同情,只是这样,只是这样而已啦。 就这么结束了?像做了一个刺激新奇的梦,醒来无限落寞。钥匙送出去,暗恋完结,可是心没归位,还惦着那个人,她已经后悔…… 如果不是杨美美激她,她不会交出钥匙。 第五章 下雨了,小君窝在桌前写日记。这几天的日记,闷到不行。今天妈妈去找她的朋友,大概要到半夜才回来吧。以前最喜欢这时候,妈妈不在,就很自在;可是,因为想念黎祖驯,一个人的自在不见了,真奇怪喔,她在日记写着—— 我已经放弃,不去他家,死心了,但……怎么还是被他影响着,心情不快活,做事不起劲,钢琴练习得勤,但生活是这么乏味啊!之前常跑去他家做菜,虽没得到赞赏,但知道他会吃,就有成就感。现在呢?好闷!能够为喜欢的人服务,做事讨好他,原来是一种幸福,很有存在感,一点都不辛苦。相较下,练琴像做义务的,闷死了,比做菜还无聊…… 搁桌上的手机突然闪了几下。小君瞄见来电的是谁,脸色骤变,急急抄来手机,却不小心让它滑落摔在地上,她马上蹲下捡,打开,急嚷:“喂?喂?”怕对方挂电话。 “响真久,以为你又关静音没听见。”他抱怨。 是黎祖驯,心跳得好快!“不好意思,刚刚手机不小心摔到地上了,对不起。” “在干么?” “写日记。” “我以为小学生才会写日记。”他取笑她,低低的嗓音,她听着好欢喜。他问:“写了什么?” “就一些事……”关于他的事,正写到难过处,他就打来了,真高兴啊。 他好整以暇地追问:“一些什么事啊?” “嗯……嗯……不是什么重要的……”她支支吾吾的。 “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像我这种小人物,就不要浪费墨水啦!” “啊……”小君直觉地叫出声,泄漏了她的秘密,惹来他一阵讪笑。糟,被猜中了…… “原来真的是在写我。”他笑着,仿佛心情很好。 小君懊恼,怎么在面对他的时候,就智商减半,反应笨拙,真糗。 “我没说我写你,不要乱猜。”她逞强。 “哦?你没写?你敢发誓?” “……”为什么要发誓?干么要发誓?他说发誓她就要发誓吗? “怎么不说话?不敢发誓?是写我吧,哈哈哈……” “我……我不想发誓。”瞧他得意的咧!可是她不敢跟主撒谎,可恶,很狡猾喔! 他肯定:“那就是有写。” 她耍赖:“随便你怎么想,我只是不想发誓。” 他确定:“少来了,不敢发誓就是有写。写了什么?骂我?” 她急了:“我说我没写!” 他认定:“是不是骂我?” 她脸红,招架不住,小小声地说:“我没写……” 他都明白。“既然不是骂我,那就是写我很好喽?” 呜,她想哭,这个人无赖,明知她不想承认,还一直闹。 她没辙,很小孩子气地说:“随便你怎么想好了。”放弃上诉。 他哈哈笑。“喂,干么还我钥匙?” 美美还了啊?!她不知该怎么说。“啊?喔……因为……觉得……”实在别扭啊,就是觉得自己不受他欢迎嘛。 “因为怕我觉得被打扰吗?”他替她讲完。 “欸……” 他沈默了会,问:“另一把钥匙呢?” “啊?” “妳忘了?2503的钥匙。” 原先接到电话的好心情瞬间消失,小君心头一沈,原来他打来是为了追回钥匙。 “我知道、我……我再拿给你。” “明天有没有空?下午四点在我打工的唱片行碰面,记得带钥匙。” “喔……好。” 谈话结束,果然只是为了钥匙,呜呜……她打电话给杨美美。 小君问她:“你已经把钥匙还了?” “对啊,你知道了?他说的?” “嗯。还钥匙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什么?”小君好奇。 “没有耶……” “是噢。”不死心,再问:“他脸上有没有一点点失望的表情?”失望就代表在意她。 美美口气冷淡地说:“老实说,你可以放弃了啦,我觉得人家只是把你当妹妹。” “喔……是啦……他打来跟我要2503的钥匙。” “对厚,死过人的房间,你都还没去过哩。” “我很后悔……”小君泫然欲泣。“一定是我太常去了,又鸡婆地煮一堆东西,他觉得烦才搞砸的,真丢脸,早知道我就不那样做了……” 这叫什么?弄巧成拙?可是第一次喜欢人,哪聪明得起?没恋爱经验,只是被那个人迷住,傻呼呼地想靠近他,没办法可以依循,当然也不懂得所谓的爱情里的种种技巧,譬如什么欲擒故纵啦,又譬如怎么勾引才高竿啦,小君都不懂,她太年轻,也不知道该怎么压抑心中的震荡,混乱着,用笨方法示好。想说他要是吃很多好吃的菜可能会很高兴,那就等于喜欢她,他要是发现她很会煮咖啡,那么爱喝咖啡的他可能就会注意到她,那就等于喜欢她…… 一加一等于二吗? 但一份付出加上多一份的努力并不等于爱情。这些小君都不明了,所以该要吃苦头了。今晚她失眠,难过着,他打来一通电话,她就难过得好像是世界末日。 ※※※ 翌日午后,照约定时间,唱片行外,他们碰面。 黎祖驯发现她好像瘦了点,他猜她没睡好,两眼下有暗影,她一直低着头看脚。白洋装穿在她身上松垮垮,他还发现她的小腿好白好细,穿休闲鞋,很可爱,她永远给他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很清新、很舒服。瞧她低头害羞得不敢看他,怯怯的模样,让他心中升起怜惜。 对了,他拎高手中的纸袋交给她。“妳放在我家的鞋子。” “喔。”不看他,拿走袋子。手伸进裙子口袋,拿出钥匙,递给他,但不看他。“拿去。” “唔。”他拿下钥匙。 “Bye~~”结束了,她转身就走。 黎祖驯上前,走在她身边。小君觉得奇怪,斜觑着他。他与她并肩走,笑着大步走。奇怪?小君正纳闷,他忽地一把抓住她右手,喊:“快跑!”拖着她就跑。 “喂……”来不及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他半拖半拉的跑向到站的公车,冲上公车,握稳铁杆,她才跑几步,就直喘气。“要……去哪?” 他大气也不喘一声,笑看她。“带你去2503。” 公车摇晃着,小君别过脸去,偷偷笑。 他凑过去,看她偷笑。“这么高兴啊?” 她害羞,低头不语。 他笑望着车窗外的黄昏景色。在这摇晃的车厢里,待在这女孩身旁,感到一种很宁静、很温暖的氛围。 百穗旅社就在永康街附近,穿过公园,走二十分钟就到。 小巷底,大树环绕,独栋的老旅社,六层楼高,水泥外墙斑剥,几处露出砖块,爬满九重葛,红紫色花儿迎风招摇着,看得出旅社历史悠久,真怀疑它怎么从921地震中活下来。 黎祖驯带小君进去。 小客厅,蓝地毯,迎面两架电梯,右边是ㄇ形柜台,柜台后站着个鬈发发胖的欧巴桑,墙壁钉着大木柜,木柜分成好几个小格子,是房间钥匙的窝,看得出来租屋率差,几乎每个格子都放着钥匙。 看到他们,欧巴桑挪挪老花眼镜,招呼黎祖驯。“带女朋友来啊?”看他们拎着个大纸袋,问:“又拿东西来放啊?” “是啊。” 看样子欧巴桑跟黎祖驯很熟,而“女朋友”这三个字让小君偷偷高兴一下。 黎祖驯晃了晃手中钥匙。“我上去了。” “好啊,离开要上锁啊。” 黎祖驯熟门熟路地领着小君走进电梯,乘到五楼,空气混着陈年烟味,不知放在某个角落的饮水机发出嗡嗡声响,没有窗,走道阴暗,一路走到底,右边房间,门楣黑底烫金牌子,房号2503,想到里面发生过的殉情事件,小君心脏咚咚响,有些紧张。 黎祖驯插入钥匙,转动门把,木门哀怨地嘎吱一声,缓缓打开。 小君屏住呼吸,慢慢看见里边的景象了,突然,砰!黎祖驯关门,她吓一大跳,退开好几步,瞪着他。“怎……怎么了?” “你看见了吗?”他僵着脸。 “什么?” “还是我眼花了?我好像看见床上有两个人。” “真的吗?”寒意从脊椎骨往下窜,小君面色惨白,不敢吭声了。 黎祖驯拿出手机,立刻打到楼下柜台,一面喃喃自语:“奇怪,这房间只有我会来啊,怎么有人?” 小君惊恐,摀着心口。喔~~老天,她腿软,想到之前他说的殉情的恋人,两个人……脑袋禁不住胡思乱想。 电话拨通,黎祖驯说:“纪桑,里面有人欸,你们租给人家了是不是?没有?明明床上有人啊!不然我看到的是什么?嗯……嗯……”他表情沉重地关手机。“奇怪,没租出去,里面怎么会有人?” 你确定看到的是人吗?小君想着,浑身起鸡皮疙瘩,怯怯地提议:“我们要不要改天再来?” “不行!”他目光一凛。“我要搞清楚怎么回事。”说着,猝地就扭开门把。 妈呀~~小君掩脸,不敢看,转过身,准备落跑。 黎祖驯咧嘴笑,他往左侧身,打量小君右边,又往右侧身,打量小君左边。这家伙不睁眼,小手紧紧蒙住脸,缩着肩膀,动也不敢动。他右手在她面前挥了又挥,她没反应。他弯身,故意在她耳边吹气,呼~~ 谁在吹她头发?妈呀,她颤抖地叫:“黎祖驯?黎祖驯!” 他不吭声,好整以暇地看她胆小得连眼睛都不睁开。 她转身,急急嚷:“黎祖驯?黎祖驯?怎么样了?” 他又往她耳朵吹风,她吓得背过身,蹲下来。“黎祖驯?怎么样了?呜……黎祖驯!” 哈哈,她真好笑,他蹲下,突然一把揽住她。 “啊~~”小君大叫,缓缓睁眼,发现是他环着她的肩膀,而且很可恶地、戏谑地对她笑。 “你也太鸟了吧,这样就吓得不敢看?” “有人吗?” “有,一百个!” “嗄?” “骗你的啦!”黎祖驯拍拍她的头,站起来,转身就走进房间。 唉呀,唉呀!小君跺脚,气死了。她追进去,问:“可是你刚刚不是还打电话?” “装的啊。”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吓死了。” “常常被我这样训练,以后你胆子大,什么都不怕。” 她罕见地气急败坏:“我真的真的厚、我真的真的会吓死……” 他哈哈笑。 这时,小君的手机响起,她紧张地看来电显示,是美美。 美美劈头就问:“怎么样?钥匙还了吗?他说什么?” “啊,嗯……我现在不方便讲。”小君支支吾吾。 “为什么?” “回去再跟你说喔,我在2503。”她细小的声音里掺着喜悦。 “在2503?不是要去还钥匙吗?” “我误会了,他是要带我去2503放东西。”她笑了。 “……”美美怔着,心浮气躁。不懂黎祖驯怎么忽然又对小君这么好了? “我晚点再跟你说……”小君挂了电话。 天空阴霾,乌云聚拢,眼看快下雨了,风从窗口吹入,凉凉的,皮肤感觉到湿气,空气闻起来也有着潮湿的气味。 他们就像对恋人,窝在小套房,2503里藏着宝藏。 黎祖驯指着一室堆放的物品,跟小君解释:“有的是朋友不要的,有的是在搬家公司上班时客人淘汰的,不知不觉囤积了这么多东西……” “你堆这些东西要干么?” “有些会送去育幼院,有些留着,将来看谁需要就给谁喽。” 大概是刚刚被黎祖驯吓坏,那一吓,吓跑小君的矜持和尴尬,消除两人间的陌生感,气氛轻松,跟他互动自在多了。 墙角堆着一排的油画。 小君问:“是哪个画家的?”构图怪奇,一幅幅奇怪线条组合,像藏着密码,淡色彩,画中散发飘渺自由的气息。 “是我画的。”他说:“以前交过一个美术系的女朋友,很会画画,我觉得不难,就跟着随便画几幅。” “随便画的就画这么好,如果认真学,搞不好可以当画家。” “没兴趣。”三个字否定她的建议。 小君又看见搁墙角的木吉他。“你会弹吗?” 他拿吉他,随手弹一段,铿锵有力,旋律振奋人心。 “你学过啊?这组节拍很复杂。”小君赞叹。 “吉他是以前的同事不要的,我到书局翻了书,回来乱弹,简单得要命,玩几个月就没兴趣了,放着也是放着,如果有朋友要吉他,我可以送他。” 怎么都说得这么容易?小君嫉妒,她练琴练到快抓狂,可是竟有人随便学学就画画出色,吉他厉害,不公平。而这样的人,竟不是努力当画家,从事艺术工作,只是在唱片行打工? 小君建议他:“你那么有天分,要是肯好好学东西,一定会很有成就。” “嗟!”他笑,整个人往后,倒在床上。“闷,干么什么都要讲到成就?只为高兴不行?及时行乐,享受生活,懂不懂?不用一定要有收获。” “我只是建议你嘛。”小君搔搔头。 “像你上钢琴课上到挨骂,弹琴本来是开心的,弹到愁眉苦脸,还喜欢弹吗?” “我是不喜欢,但没办法啊,我妈希望我将来……” “好了好了,别左一句妈右一句妈,又不是没断奶。”他不耐烦的口气,教小君立时闭嘴。黎祖驯下床,从床边的桌子下,拖出老唱机。 小君过去,蹲在他旁边看。“这还可以用吗?” “好用得很。”黎祖驯找出黑胶唱片,放上去,按开关,嘎吱嘎吱,唱盘转动,唱英文老歌。 小君笑了。“我只有在电影里看过。” 他这时又用一种极温暖的口吻,耐着性子跟她说:“你看,这个是控制声音大小的,这个提起来唱片就停了,你试试。” 她没试,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指着他的右手腕。“你这里被蚊子咬了。” 黎祖驯不以为意,江小君却慎重其事地打开手提袋,拿出小小绿色扁圆形罐,打开,里头是深绿色油膏。 “要不要抹?可以治蚊虫咬。” “这什么?” “神奇紫草膏。” 他瞠目,笑了。“神奇紫草膏?”什么鬼。 被笑得不好意思,她解释:“这很好用,可以搽蚊虫咬,还可以消炎,也可以提神。” “喔。”他把手伸向她。 小君犹豫一下,捻一些药膏,轻抹在他的皮肤上。有点不好意思又感觉很甜蜜。 黎祖驯抽回手,嗅闻药膏的味道,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味道。” “什么?” “你身上常有的就是这个味道啊。”拿来药罐,罐子封面,是个老头子的脸。“DOCTORBURT'S……”是这个牌子。 “你不喜欢这味道吗?” “刚开始闻到很不习惯,有点刺鼻,闻久了,很像树的味道。” “这牌子的东西都是天然的配方。” “真的可以提神吗?”黎祖驯抹一些在鼻间。 “这给你用,反正我还有。”想放这小东西在他身边,这样只要以后他使用这东西,她就觉得好幸福。 “谢啦~~”黎祖驯收下,涂涂抹抹。“真的可以提神?我昨天都没睡,一直到现在。” “为什么?” “失眠。” “为什么失眠?” “肚子饿,找不到东西吃。” “喔……” 他抬头,望天花板,搔搔头,装不经意的口气说:“你煮的饭还不难吃。”迂回地暗示她,她可以放心来他家,他不觉得困扰。 刚开始他是有疑虑,到后来还挺享受的,而且跟小女生互动,比跟那些同年龄爱玩时髦的女人有趣多了。和那些女人周旋,她们反应快,聪明有趣,热闹,又懂得和男人调情。但他没有归属感,和小君相处感觉很不一样,该怎么说呢?就是一种温馨的、窝心的感觉。不再排斥她,不拒绝让她喜欢着。 小君笑了,笑得腼觍。心满满地,好暖、好甜蜜。今天以前她难过得像在地狱,现在呢?这世界又大放光明,什么都变得好可爱、好漂亮。 “对了,你帮我看看这个还能不能用?”黎祖驯趴到床底,从里边搜出一台电子琴。 “连这个你都有?” “反正都是人家不要的。” 小君接上电,熟练地敲出旋律,几个琴键的弹簧松弛,但还能演奏。 她坐在地上,叮叮咚咚地,笑问他:“你想听什么?我弹给你听。” “就弹你喜欢的。” 他躺到床上,听她弹琴。 她敲打琴键,操作玩具电子琴,将旋律送入他的耳朵里。 这次她弹奏不为了参加比赛或为了老师母亲们的期待,这次纯粹为取悦心爱人儿的耳朵。 黎祖驯合眼听着,电子琴的声音没平台钢琴好,但这次他听出感动,和之前那僵硬的琴声不同,这次江小君弹得好极,听起来,悦耳舒服。他竟然越听越陶醉,到后来昏昏欲睡,于是他沈入梦境里,什么都消失,梦中只有那美妙的琴音回荡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雨了,窗外,天空灰白色,雨滴在窗玻璃蜿蜒,雨声敲着窗檐。阴天,雨声,让2503像隐没在与世隔绝的秘密地方。 小君坐在床边,贪心地打量他睡着的模样。她帮他盖被,拿枕头,很小心地放到他脑后,想着这样他睡起来会更舒服吧…… 他怎么连睡着了都这么好看呢?浓黑的眉毛超性格,高挺的鼻梁很有男子气概。 现在,她不觉得这里可怕,反而感觉温馨。黎祖驯将被主人遗弃的物品,安顿在此,收容它们。是因为这样吗?这房间虽然拥挤,但很有感情。 天色逐渐昏暗,她没开灯,房间暗下,她索性趴在他身边,托着脸,很着迷地瞧着他。怎么看都看不腻,只是这样看着,就好幸福好快乐。她迷惘,恍恍惚惚,从不知自己会有这么痴迷的时候,光是望着这个人,就傻傻地直笑,原来爱人是这么神奇的感觉,电视演的,小说写的,都不如亲身体验来得震荡。 她看看手表,七点了。该回家,却想留在这里,不忍心吵醒他。 街上路灯亮起来,光晕透窗。 铃~~手机响了,小君赶紧搜出来,调弱音量。她不敢接,是妈妈打的。 ※※※ 美美坐在沙发看电视,她心浮气躁,不时看向挂钟。 八点了,小君说要再打给她,怎么到现在还没打?难道他们还在2503?好闷,却没资格生气。朋友快乐她应该也要跟着高兴,可是真实的感受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终于手机响了,是小君的妈妈。 “美美,小君跟你在一起吗?” 可恶!每次小君晚归,就牵累到她。 “我没跟她在一起喔……” 江天云沈默了会。“有没有听她说要去哪?” “哦,昨天好像听她说什么要去听什么演讲……”美美机灵,帮着扯谎。 “演讲?” “是啊!” “跟谁?” “我想想……她说跟谁去呢?我一时也忘了……江妈妈你别担心,她可能等一下就到家了。”拜托,每次都紧张兮兮的,有这种妈妈也怪恐怖的,才八点就通缉女儿。 “奇怪,她的手机收不到讯号……” 美美最会掰了。“唉呦,一定是听演讲的时候把手机关掉了,伯母,我要是想起来她跟谁去,马上打电话告诉你……” 挂掉电话,马上打给小君。 “你干么啊?在哪里?你妈在通缉你欸,我刚刚骗她你和朋友去听演讲。” “啊?是喔,谢谢你。她刚刚有打给我,但是我不敢接。”小君压低声音,注意黎祖驯有没有醒来。 美美追问那边的状况:“为什么不敢接?做坏事哦?你还跟他在2503吗?一直到现在?” “嗳……完了,回去我妈妈一定会问我跟谁去听演讲,美美,你觉得我要怎么说?” “就随便说啊,说跟吴晓莉去好了。”吴晓莉是她们的同班同学,已经很久没联络了。 “喂,你会不会太扯了,在那里待那么久,干么啊!” “你不要乱想,因为他睡着了嘛……” “叫他起来啊!”也不是故意要口气这么冲,可是……好嫉妒啊。 “他睡得好熟,我舍不得叫醒他。” “那你干脆跟他睡到明天好了!” 美美气唬唬,手机扔在桌上。脑袋里不断浮现小君和黎祖驯躺在床上依偎的画面,这一想,怒火狂烧。她又有被耍的感觉,是江小君自己说要放弃的,鬼啦!明明就想倒追黎祖驯,干么一直假惺惺?屁!不要脸~~一定是见面的时候,她又在那边装无辜勾引他,不然他怎么忽然会那么积极带她去2503? 手机又响了,美美气冲冲地接起。 “喂!” “呃……”大概被凶恶的口气吓到,江天云楞了一下。“美美?” “喔……伯母。” “真不好意思,我很担心小君,你有没有吴晓莉的电话?我想打电话问问看。” “伯母,小君最近跟一个男生很好,叫黎祖驯……” 很想这么说,握着话筒,美美挣扎着。 说出来,把黎祖驯的事说出来,然后江妈妈就会制止小君跟黎祖驯接近,那她就有机会亲近他了……美美惊讶于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坏心,可是,她真的好喜欢黎祖驯。 ※※※ 黎祖驯一直睡到九点才醒,然后带小君去坐公车,送她回家。他们坐在后边位置,黎祖驯问她:“干么不叫醒我?都九点多了。” “因为你睡得很好嘛!”死定了,回头要怎么跟妈妈解释? “回去会不会挨骂?”他看得出她很焦虑。 怕他有罪恶感,她挤出笑容:“不会啦,刚好我妈今天有事会比较晚回来,你不用担心。” 他笑笑地说:“我才不担心,反正被骂的人是你。” 她愣住。“喔。” 明明就担心挨骂还不承认,她的体贴,他是感动的。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女孩,第一次他主动约女孩子,他问:“下次跟我们一起去冲浪吧,我教你。” “耶?”她眼睛一亮。 “干么,不想去啊?” “想去,我想去!” “笨蛋。”他哈哈笑,揉揉她的头。 她笑了,管他的,回头挨骂就挨骂吧,值得啊,这么开心哩! 她好奇地问:“还有谁有2503的钥匙?” “我啊,我复制了一把。” “还有呢?” “你啊,不是给你一把了?” “还有谁?还有谁有?” “周星驰有张曼玉有吴孟达有八两金也有……” 他又在开玩笑了,她偏着脸,瞪他。 他忽尔脸色又变得正经。“嘿,敢瞪我?” 她装凶狠:“你真的很爱胡说八道。” 他装严肃:“再瞪?妳再瞪?” “瞪你又怎样?”嘿嘿,相处久了,她学坏,也油条起来了。 “我最讨厌别人这样瞪我,我会……”他凑过去,吻了她。 这会儿她不敢瞪了,她闭上眼睛。 车子摇晃得厉害,她的心,震得更厉害。 ※※※ 甫进门,就看见妈妈凛着脸,坐在沙发。 惨了,小君回避她的视线,转身,关门,蹲下身,慢慢地脱鞋。气氛沉重,好安静,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母亲冰冷的视线,正在打量着她。 江天云沈声道:“你过来。” 小君走过去,站在母亲面前。 江天云双手抱胸,问:“美美说你去听演讲,去哪里听?” 小君低着头说:“诚品。” “和谁?” “吴晓莉。” “吴晓莉?”江天云脸一沈,伸手。“手机给我。” “妈……” “拿来,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小君不敢反抗,只能交出手机。 江天云打开手机,查通联记录。 小君屏住呼吸,默默地看妈妈检查手机。幸好,早知道妈妈有这种习惯,进门前,就先把黎祖驯跟美美打的电话删除。 江天云看到几组未接来电,都是她打的。不死心,又打开通讯录。 “我打电话问吴晓莉。” 小君脸色一白,求饶了。“妈……” “谁知道你跟美美是不是串通好的,我看你最近失魂落魄的,贝多芬的第八号钢琴奏鸣曲,那首“悲怆”你弹多久了,到现在还背不出来,我看你一定有问题!” “妈,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妈……” 通讯录里果然有吴晓莉的电话,不顾女儿的请求,江天云按下通话键,坚持查个清楚。小君抿着嘴,很无助,等着谎言被拆穿。 “喂?”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很有元气。 “你好,我是江小君的妈妈。不好意思,江妈妈只是想跟你确定一下,小君晚上是不是跟你一起?” 小君难堪,泪盈于睫,僵在原地。不只是谎言被拆穿,还骚扰到同学,预料到今晚免不了遭母亲一顿审问。 江天云问完,挂上电话。看着小君说:“下次听演讲先跟我说一声,听演讲不是坏事,我不会不让你去,不然也留个纸条跟我说,回来没看到你,我很担心你知道吗?打电话,你又不接,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你最近常常这样。” 小君怔住,艾艾地说:“我知道了……对不起。”欸?吴晓莉说了什么?妈妈怎么没生气? “我今天跟协会的朋友讨论过了,大家都觉得你的入学考就准备贝多芬的“悲怆”,难度虽然很高,但我对你的实力有信心,你要更努力才行。还有,下个礼拜妈就要跟协会的朋友去维也纳开会,会在奥地利待一个月,顺便帮你申请学校,看看住的地方。” 一个月?!小君面无表情,强抑内心的狂喜。一个月妈妈都不在,喔~~太棒了,她自由了! 江天云拿出一迭影印资料,要女儿过来坐,叮嘱女儿这一个月要练的曲目,还有需要加强的技巧,以及入学考的准备事项。 小君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哪在乎入学考,如果没考上那更好,她现在满心想着的都是黎祖驯啊,趁这一个月她可以跟他去冲浪,不用再担心着要找什么借口了,太棒了。 趁江天云洗澡的时候,小君回房,打电话给美美。“我妈没骂我,吴晓莉不知道说了什么。” “废话,我早就帮你跟吴晓莉讲好了。” “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肯定完蛋了。” 美美有气无力地说:“是啦是啦,爽都你在爽,我收烂摊子的。” “不要这样说嘛,”小君喜孜孜地问:“黎祖驯找我去冲浪欸,我们一起去。” “真的吗?”美美一听精神来了。“你说的喔,一定要带我去喔。” 第六章 海岸线,日光凶猛,汽车马路上疾驶。 像儿时的远足,车内堆满零食。张天宝负责开车,美美坐在驾驶旁边的位置,小君和黎祖驯坐在后座。 先前乍见到穿露肩T恤,低腰窄裙,个性豪放的杨美美。张天宝惊为天人,万万想不到学生型的江小君会有这么辣的朋友。 黎祖驯跟美美介绍张天宝时,说:“张天宝,我朋友,一边工作,一边攻读硕士。” 张天宝郑重其事掏出家族企业的名片给美美,头衔不得了,是采购部经理。 美美随手放入口袋,没像一般女孩子看完名片后脸上表情骤变,眼睛会更亮,笑容会更甜,对他态度会更积极。 正因为杨美美没有,张天宝就……更喜欢,可以说对这个性美女一见钟情啊!张天宝不知道美美迷的是黎祖驯,也不知道美美一上车就生他的气。因为先前安排座位时,张天宝要她坐前座,马的咧,她想跟黎祖驯坐说。 因为不爽吧,所以美美开始看张天宝不顺眼—— “你觉不觉得你穿这样很台?”美美批评张天宝的衣服。她学造型化妆的,有资格说他。 “台?马的,我这样叫台?我这件衣服多少钱你知道吗?” “品味跟多少钱无关,花衬衫不错,但是你把全部钮扣都扣上,勒着脖子,耸!” 张天宝立刻解开最上面的两颗钮扣。 “我的妈~~”美美翻白眼。 “又怎么了?” “怎么穿这种内衣?”美美受不了地抚额叹息。 “这内衣哪里不对?” “领子这么高,衬衫钮扣一打开,内衣这么高的领子很难看欸。” “×!意见真多。” 后边,小君和黎祖驯听他们斗嘴,一直笑。 海风从车窗涌入,小君闻到大海的咸味,好久没看到蔚蓝的海,小君身心舒畅,高兴极了,一直带着微笑。 黎祖驯问她:“海边太阳很大,看你皮肤这么白,会不会晒伤?” 美美回头跟黎祖驯说:“我们小君很少运动喔,她跟我说要冲浪时我还吓一大跳哩!以前念书的时候,开周会时,她常晕倒,身体很差。” “那是以前,现在不会了。”小君反驳,不希望黎祖驯觉得她很没用。 “是喔?”美美揶揄:“等一下你真的要冲浪?还是在旁边看就好了?你不是很宝贝你的手,连出门都要戴手套欸。”是好胜使然吧?美美不是故意,但忍不住要在黎祖驯面前跟小君较劲。 “我要冲浪啊!”小君举高双手。“你看,我今天没戴手套就是为了要学会冲浪。” “可是你运动细胞那么差,不知道要学多久才会哩。”美美开玩笑。 小君胀红脸,想反驳,但美美说的是实话,口气又是开玩笑的,就算她听了很不舒服,也不好意思当大家的面跟美美争执。 小君噤声,转过脸去,望着窗外,正闷着时,黎祖驯忽抓住她的左手,检视她手掌。 “我看看,果然每天戴手套就是不一样,皮肤真好。”手指细长,小手温润柔滑,一摸住,就舍不得放开。 车内有冷气,但小君的脸越来越红。黎祖驯握住她左手后,就没有放开,他很自然地就这么牵着她的手。小君偷偷微笑,心中一阵甜蜜。是她想太多吗?觉得黎祖驯仿佛是感受到她心里不舒服,借着牵手这个动作,默默安慰她。 美美也看到黎祖驯这个亲密的小动作,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牵着小君的手,然后就不放开了。这意思很明显,他是喜欢小君的,他不怕人知道,这等于宣告他们的关系。 美美心往下沈,忽然对冲浪失去兴致,阳光灿烂,但她心里空荡荡的,很寂寞。 黎祖驯跟张天宝说:“喂,我们来比赛,看谁最快教会她们。” “那我负责教谁?”希望是……张天宝微笑,看向杨美美。“你知道吗?我很会教,我……”美美不买帐地别过脸去看窗外,张天宝尴尬了。“你……你想要谁教你?” 美美回头,瞟向黎祖驯。 黎祖驯踹了一下前面座位。“我这么厉害,当然教运动细胞最差的,你教杨美美。” 到目的地,一伙人先往黎祖驯工作的冲浪店,跟绰号“老头”的老板拿装备。踏在沙滩上,沿海边走,找一处坐下,小君跟美美吸啜果汁,黎祖驯跟张天宝跟菜鸟介绍装备。 黎祖驯主讲,张天宝负责展示。张天宝抖了抖手中的黑色很小件的紧身服。 黎祖驯说:“等一下你们要先换上防磨衣。” 美美噗地喷出果汁。“哇哩咧~~有没有搞错?太小件了吧,给儿童穿的啊?”她抗议。“我上围是C欸!怎么可能塞进去?”美美瞄一眼小君。“她才能穿。” “……”小君觑着美美,开始怀疑自己交友不慎。这个杨美美好像存心来找碴的,今天全冲着她来。 “放心。”黎祖驯拍拍张天宝的双肩,交代:“你站稳。”拉住防磨衣一角,黎祖驯后退五大步,衣服被扯成紧绷的极限,忽然他放手,啪的好大一声。 “唉呀!”张天宝惨叫,摸着被衣服弹痛的胸口。 黎祖驯说:“看吧,这衣服弹性很好,就算是我这么大只也塞得进去,没问题。” 张天宝揉着胸口,瞪着黎祖驯。小君跟美美努力地憋住笑。 杨美美举手发问:“我觉得防磨衣好丑喔,我自己有带泳衣,可不可以穿泳衣下水?” “Ofcourse~~”黎大教练笑笑地说:“如果你不怕乳头磨伤的话。” 噗~~这次不只杨美美,连小君都惊得喷出口中果汁。 哈哈哈哈,这两个呆子,张天宝仰头,抱肚大笑。 “什么什么嘛,怎么冲浪会磨伤乳头?真是的。”就连一向豪放的杨美美都脸红了。 小君也胀红着脸。“怎么会?不是……不是有穿内衣吗?” “不能穿内衣。” “啊……”这对保守的小君而言,挑战度好大。 “你穿泳装时都连内衣一起穿下水吗?嗟!”黎祖驯解释防磨衣的功能:“穿防磨衣跟冲浪裤是为了保护你们的皮肤,还有预防被水母螫伤。” 水母?杨美美又举手发问:“这里有水母吗?” “海边当然有。” 美美拍手叫好!“那可以抓回去养吗?”以前还流行过养水母哩。 “你抓啊,如果你不怕痛的话,笨蛋。”黎祖驯连骂人都凉凉地。 张天宝献殷勤:“水母有毒,不能抓喔,你喜欢的话,我知道哪里买得到,我买小只的送妳。” “不用了。”美美摆臭脸。暗,跟小君讲话就轻声细语,她随便问一下就被骂笨蛋,差真多嗳!她瞪着小君,这家伙啜着果汁,正看着黎祖驯傻笑。“白痴……”美美忍不住落下一句。 小君楞住,转头看她,一脸困惑,不确定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黎祖驯继续教学:“等一下下海,万一想尿尿,就尿在裤子里。” “尿裤子?”就连一向豪放的杨美美,也不禁要傻眼。 小君不吭声,她只负责脸红。 张天宝嘿嘿笑,补充道:“不用不好意思也不需要尴尬,反正到时候大家都在海里不会有人知道,而且我们不可能又跑回岸上脱裤子尿尿,那麻烦了,大家都是这样的,光是脱防磨衣就要搞好久。” 黎祖驯朝张天宝使个眼色,张天宝举起超长的白色蓝纹大浪板。 拍拍浪板,黎祖驯讲解:“这是Longboard,Longboard比较大,专门给初学者用,它的浮力比较好……” 光是讲完浪板的基本常识,就耗了快一个钟头,后来各自带开,分别授课。直到晚霞满天,蓝色大海逐渐转成墨黑,她们两位都没能成功地踏上浪板,没能摆出标准动作,更别提神气地踏板冲浪。 没法神气,倒累得像狗,苦不堪言,杨美美是这也扭到、那也痛了。 小君因为之前被美美笑过,反而展现惊人毅力,尽管浑身酸痛,走路脚还发抖,可黎祖驯看那张苍白小脸,倒一直笑眯眯,只是笑得有点僵硬。 在沙滩,叫小君踩在浪板蹲马步学冲浪动作时,他一直问她:“很累吧?” “不会啊。”她说,假装若无其事。 每隔一会,只要看她手脚发抖,他就又问:“还撑得住吗?” “没问题。” 他还不时间:“要不要休息?” “不需要。” 又关心她:“你脸色很差。” “因为我太专心。” 这家伙……他笑着。 你知道当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咬牙苦撑学习什么时,你看了并不会特别感动,但是看到个苍白瘦小的人儿,面发青,脚发抖,还嘴硬,逞强要学会什么时…… 黎祖驯就觉得这天阳光炙热但颜色很美丽,淡黄色沙滩上的江小君很有魅力。这么觉得的时候,目中焦点忽就完全聚集在这浪板上的小人儿。是因为她皮肤白,所以衬得黑色眼睛更黑吗?粉红唇儿更粉红了,那两片嫩唇时而抿紧时而微张着吐气,它们仿佛搽了蜜…… 他看着看着就恍惚了,后来只觉得胸膛火一样热烈燃烧,这火一样热烈燃烧的地方可不只胸膛,还有个难以启齿的地方。 如果说第一次在黎珊珊处碰面,只当这女孩有趣。那么第二次在唱片行巧遇,她蹲在地板试听音乐那幕,就是被吸引了。 于是乎,这天,产生这热烈燃烧感的瞬间,就是黎祖驯第一次敢肯定自己爱上小君的瞬间。过去不乏女孩子被他吸引跑向他,这是第一次他想往某人的地方跑去…… 运动过后大家饥肠辘辘,早忘了先前说要比赛谁比较会教授冲浪的事,只想着要赶快去大吃一顿。 一伙人收拾装备,张天宝兴致勃勃地说:“晚上要吃热炒还是去吃西餐?还是带你们去吃台塑牛排?” “吃什么台塑牛排,吃那么好干么?”黎祖驯瞟他一眼。“贵得要死!” “我请客,你管有多贵?”张天宝表演财大气粗。 黎祖驯不买帐。“你想请就可以请啊?没事我干么让你请?” 张天宝恨恨骂:“马的,你够机车。” 小君跟美美笑嘻嘻地看他们抬杠。 黎祖驯转头,对她们说:“我带你们去吃一种超好吃的东西。” ※※※ 他们沦陷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在五颜六色的霓虹闪耀中沈没。这黑压压的人们,带着各种气味侵袭他们。空气闷热,气氛浮躁,充斥的各种噪音混成了嗡嗡声,但这些加起来等于生气蓬勃。 小君紧跟在黎祖驯背后,对周遭这些陌生的感触很有点招架不住。 她问黎祖驯:“那个真的很好吃吗?” 他回头说:“你没看见那么多人排队喔?” “最好是啦,已经排了半小时欸。”张天宝不耐烦,人肥容易热,热了就流汗,流汗就显得狼狈,他现在看起来像一只快要融化的神猪,衬衫湿答答贴在肥肉上,他真讨厌变身神猪的时候让如花似玉的杨美美看见,但偏偏杨美美就排在他身后。 美美戳戳“神猪”的背。“我受不了了,你流这么多汗,我看了都没胃口了。” 呜……看吧,张天宝面色阴霾很火大,都是黎祖驯害的! 黎祖驯很坚持。“你们一定要吃看看这家的胡椒饼,我一次可以吃三个。” “胡椒饼一次吃三个?恐怖~~”美美哈哈笑。“胡椒饼不就那样嘛,能差到哪里去?!” 喝、话一说完,四面八方人们投来“你很逊”的眼光。 “没吃过这家胡椒饼,别跟人说你来过饶河夜市。”黎祖驯跩兮兮地说。 喝、顿时四面八方有人默许的点头有人竖起大拇指,有人拍拍手,不能同意得更多了。 小君肚子发出咕噜声,黎祖驯听见了回看她一眼,她马上低头脸爆红。啊!她第一次饿到肚子咕咕叫,竟然是因为听到他说赞不绝口的胡椒饼。 好不容易,再一个人就轮到他们。老板打开刚烤好的炉灶盖子,热气蒸腾,闻到这热气,在场每个人同时感觉胃融化。排他们前面的是一位穿汗衫夹脚拖鞋的阿伯,他跟老板讲:“我要二十个。” “哇靠!”张天宝发飙:“阿伯,你买二十个我们怎么办?又要等下一锅,拜托欸~~” 老板跟阿伯说:“你买那么多要不要等下一锅?先给他们买吧!” 阿伯骂道:“×!又没限量,我就是要买二十个,我朋友在等,我代表他们买!” 张天宝气得飙脏话:“哪有这种事,我他妈的——” “不要闹,他说得没错。”黎祖驯制止张天宝。 “我饿死了,又要等下一锅喔~~”美美跺脚。 给阿伯买走二十个,四人等下一锅,后面队伍都快排到马路去了。时间又过去十几分,起锅时,老板娘问张天宝:“要买几个?” “三十个,包起来!”张天宝拿出皮夹,数钞票,正所谓输人不输阵,财大气就粗。 三十个? 不只老板,众客人,连同小君、祖驯、美美都震惊地看着张天宝。 看到大家质疑的眼神,张天宝一个个瞪回去。“我吃不完买回家冷冻不行吗?!三十个、我要三十个!”×!排那么久,谁阻止他,他咬谁!老子就是有钱,就是有钱啦~~ 买好胡椒饼,趁热找地方吃,黎祖驯带大家到夜市旁的庙宇前石阶坐下,拿胡椒饼就吃。 张天宝跟过去,坐下,拿胡椒饼嗑。 杨美美跑过去,往黎祖驯跟张天宝中间坐,拿胡椒饼吃。 江小君傻在他们面前,惊讶地望着他们——坐地上?在那么多人来往的地方吃?这有违她的教养。 “斡么?”张天宝催促:“来坐啊!” “怎么了?”黎祖驯拍拍身边空位。“快来吃。” 杨美美知道小君为什么犹豫,她跟他们解释:“唉呦,小君家教好,坐地上吃东西她会不好意思啦!” 奇怪,是事实但小君怎么听了很呕。今天她的星座跟美美的星座一定对冲,好像她不管做什么,美美都有意见、都要嘲笑。 “原来如此。”祖驯笑着问小君:“原来你是不好意思啊,这样吃很丢脸吗?” 小君窘得脸红红。 张天宝揶揄她:“喂,跟我们出门少装淑女,别别扭扭的干什么?” 美美踢他。“少挖苦她,人家本来就比较害羞,干么笑她?”明明她就是最先笑的那个。 张天宝辩驳:“我是劝她快点坐下趁热吃。” “你没看她穿洋装啊,白色很容易脏欸!小君怕脏,而且坐在这里吃很难看嘛,她跟我们不一样啦!” “是喔。”张天宝哈哈笑。“难道还要找个隐密的地方?难不成还要配现煮的咖啡?听古典音乐?” 够了,他们的话让小君难堪死了,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正,但小君受不了被排挤的感觉。 “我又没说脏……”她马上否认,上前要坐,打算违背自己的原则和习惯,迁就大家。就怕黎祖驯觉得她难搞,以后不约她出游,她也拿了胡椒饼,就要坐下—— “等等!”黎祖驯拦住她。脱下身上衬衫,铺好。“你坐这里。” 张天宝吹口哨。“反常喔,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没想到黎祖驯也会出现这种偶像剧才出现的举动。 黎祖驯白他一眼。“白裙子脏了很难看!” “对啊,小君,你坐在衬衫上好了。”美美笑,内心在淌血。 “没关系,我可以坐地上。”小君不好意思,想抽掉衬衫,但黎祖驯大手一按,就将她稳稳按定在衬衫上。这带点蛮横的一按,小君的心就融化。 “快吃。”黎祖驯拿胡椒饼给她。 捧着烫手的胡椒饼,坐在他的衬衫上,转头,看黎祖驯只穿着汗衫,大口吃着胡椒饼。小君低头,望着手中的胡椒饼,咬一口,肉馅散发甜腻的气味,硬硬的饼内,怀着葱末的馅儿睡在饱满肉汁里,她饥肠辘辘,唾液汹猛,觉得这分钟,她好饿,身体被热爱吞没…… 胡椒饼真好吃,经过这天,四人结为好友,玩到深夜,小君跟美美作伴离开。从巷口回家的路上,两人影子在地上亲爱,袅袅依依。可实际上,亲如姊妹的好朋友,因为爱情,开始有隔阂。 美美甩着手袋。“你有多喜欢他啊?” “嗯……”小君紧紧抱着手袋,就好像奢望将今晚的快乐全收在怀中,又像是当那个手袋是黎祖驯。“我非常非常喜欢。” “喔。”美美意志消沈。“你觉得他喜欢你吗?” “不知道耶,他又没说。”仰着脸,小君笑盈盈。 她听人说过,夜晚花的香味会更浓,她此刻闻到浓烈的茉莉花香,人有点恍恍惚惚,又有些神魂颠倒。 想到前几日,黎祖驯在公车上吻她,今天在车里,又牵她的手,方才那么体贴,脱下衬衫给她坐,她本来对这份暗恋没信心的,可检视这些蛛丝马迹拼凑起来,她热血沸腾,感觉到希望无穷。 “美美,我想他是喜欢我的……” “我想也是。”美美垂头丧气,这天她经历好几次的失望,嫉妒,无助,扫兴。“他喜欢你的,没错。”不得不低头,黎祖驯对她和小君的态度天差地远。唉!她输。 她听说到黑的夜晚,鬼怪就出没吸人精血,她肯定是有鬼怪的,要不怎会整个人虚掉?很没劲?以前从不曾这样的,不曾有这种整个心空掉的感觉。因为黎祖驯喜欢的是她的知己,于是除了失恋的痛苦,还有种自尊受损的微妙情绪在里头。 不只是输掉爱情,还输给小君,输给这个身材瘦扁,个性拘谨的好朋友。惨! “我决定了。”小君忽地站住脚步。 “决定什么?”美美止步,望着好友。惊觉好友眼中,出现了跟以往完全不同的眼神。 小君的眼珠,在暗中黑亮黑亮地,有种笃定到像着魔的神采。 “这个月我要每天去找他。” “啊?” “以后我不管他怎么想了,如果想打电话就打电话,想去他家就去他家。想煮饭给他吃就大煮特煮,想对他好就大大方方地对他好……”不再顾及自己的面皮,不顾虑太多他的想法。 “这样好吗?你不是很容易不好意思吗?”这整个人在发亮的,真的是她的好友兼跟班——江小君? “顶多再三个月我就要出国留学了,那以后我就再也看不到黎祖驯了,趁现在我妈出国,我要每天都看见他,我没有时间了。”她想尽量去试,看看能跟他好到什么地步。 “话是没错啦,但是——”美美泼她冷水。“但是他不一定想天天见到你啊。” “那就等他开口叫我不要找他为止。” “这样脸皮要很厚才行,你不怕丢脸喔?” “当然怕啊,可是……可是跟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他,比起来丢脸就不算什么了。”小君哽咽了。“如果我们恋爱了,我就能有个很棒的回忆啊,就算只有短短的一个月也没关系,总比什么都没有就要道别的好……” 美美傻傻地望着好友,小君这种豁出去的魄力,连她都被震撼了。她打开手袋,拿出黎祖驯家里的钥匙。 “还你。” “他家的钥匙?为什么在你这里?” “本来要还他,他说先放在我这里。”美美把钥匙塞进她手里。“小君……加油!希望妳成功。”美美也跟着泪汪汪。她失恋了,呜呜呜呜。 “美美……”小君抱住美美。 两个哭一团,一个高兴着爱情光临,一个感觉到少女情怀总是“失”。 ※※※ 妈啊,这是怎么回事? 负责照料江氏母女的刘阿姨,固定早上九点到江家报到,今天一开门,就被小姐吓到。楞在鞋柜旁,她瞪着江小君。 看见她老人家惊愕的模样,小君笑出来,问:“很可怕吗?” “怎么变这样?”这……这是那白净秀丽的小姐吗?这……这活像一条正脱皮的小红蛇。 刘姨活见鬼的表情,让小君忍不住笑嘻嘻。周末冲浪回来,翌日开始脱皮,从肩颈,到大腿,斑斑剥剥,一块红一块黄一块白,出娘胎至今,江小君从没那么缤纷过。那天晒的阳光量,超越出生至今的量,也难怪细皮嫩肉的江小君要大变身,变成脱皮超女。 就这么开始了,爱情发生。像蜕皮,一小块一小块旧时习惯褪去,开启新的生活模式。 连着几日,小君晚晚打电话给黎祖驯,黎祖驯也时时约她出去。他们一下讲电话,一下一起吃饭,后来几乎天天碰面,很快形影不离。 黎祖驯和朋友聚会,带小君去。他每周两天晚上,在市立运动场兼差教网球,小君想跟,就带着小君去。小君会在网球场外等候,看他给学生们上课。 很自然地,不用明讲,他的朋友们明了到小君是他的女朋友。 很自然地,他们走路会开始牵手,他们给对方打电话时第一句问候,不再是问你是某某某吗?而是直接问“你在干么”,或“你在哪里”、“你睡了吗”、或“你吃晚餐没”、“晚餐吃什么”…… 他们恋爱了,爱情发生,生活起变化,在刚交往的这段日子里,他们同时感到这世界变美了,俯拾皆是感动。 下雨天,小君冒雨去找他,那斜飞的点点雨滴打在皮肤,江小君不讨厌,还觉得淋雨更好,因为待会黎祖驯见着了,会骂她不该淋雨,又一边拿纸巾帮她擦拭脸颊的雨水。被关心的感觉,是这么美好。 黎祖驯开始觉得时间别有意义。以前他是想吃饭就吃饭,想去哪就去哪,想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现在不同了,他的时间被江小君影响。 五点下班,他四点就开始心神不宁,直往店门口看,直看到那小小人儿出现了,他微笑,才安下心来。 感谢江小君的母亲出国,他们得以放肆来往。 黎祖驯热爱户外活动,和黎祖驯相处多了,小君晒黑了,身体结实了,精神变好了,整个奇Qisuu.сom书人朝气蓬勃,但爱情不是万灵丹,世界变美了,变美的同时,也产生不良的后遗症。 小君去上钢琴课,黎珊珊好纳闷。“你这阵子皮肤怎么越来越黑?都跑去哪了?” “没有啊,大概是最近常常在阳台看书,老是不小心就睡着了,不知不觉就晒黑了。”撒谎的时候,小君感觉着心脏咚咚地撞击胸口。撒谎不对,但假若不撒谎,她的初次爱恋就要被逼着夭折,她没办法。 “要小心,万一中暑就糟了。”黎珊珊半信半疑,又问:““悲怆”练得怎样?可以背了吗?” 两个多小时的钢琴课,高难度的贝多芬曲子“悲怆”,被小君弹得既不悲伤、也不怆痛。正恋爱中,心里甜蜜慌乱,如何模拟悲怆的情绪? 第一个小时黎珊珊还指正小君的错误,第二个小时后,黎珊珊异常沈默。小君不敢抬头,知道自己弹得很差。 黎珊珊摇头叹息。“我不明白,你一直在退步,是什么事让你分心了?你妈不在,你就偷懒吗?” 这就是爱情的后遗症,初次恋爱的人就明白,满心里都是他,加上小君还年轻,这爱情一下子撞乱了她的生活步调,她无心顾及爱情以外的事情。 小君不吭声,热恋像发烧,她每分钟都想着黎祖驯。今天又挨骂了,黎珊珊演奏“悲怆”,示范给江小君听。 盯着老师灵活的指尖,指尖们慷慨激昂,陈述悲怆的体会。 黎珊珊闭上眼,弹得不能自已,总结所有悲怆经历,都付诸于这首曲子里。她用心良苦,用情颇深,转瞬间,就像施展了魔法,令琴室笼罩在深沈的哀伤里。 江小君却越听越兴奋了,精神越来越好……她低头看老师的手指,但不时瞟向手腕上的表,快了,快了,再十分钟就下课,她要去找黎祖驯。 一曲结束,黎珊珊缓缓睁开眼,眼中蕴藏隐隐的泪光,连声音都变得沙哑:“听到没?这才是悲怆……这样诠释才正确。”她悠悠叹一口气,别过脸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这样你会了没?”转头,看小君一脸恍惚。“有没有问题?”这家伙怪怪的喔! “没有。”没问题,她急着想快下课。 黎珊珊看了看墙上时钟。“啊,时间到了,那么……” “谢谢老师,我回去会好好练。”没等老师说完,小君已动手收拾琴谱,连表演一下矜持都不会,就算几乎天天跟他见面,仍觉得不满足。 黎珊珊脸色微变。“等一下有没有事?” “嗄?”小君顿住动作。 “要不要跟老师参加周芷鹃的家庭聚会?她四点在别墅办外烩,老师有邀请函,顺便带你认识一下目前台湾一些顶尖的音乐人。”周芷鹃是竖笛演奏家,前阵子才开过演奏会。“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喔。” 没兴趣!小君面有难色。“可是,……可是我等一下有事。”想去找他。 “哦?什么事?”黎珊珊微微笑。 “和朋友有约。”小君觉得老师很故意。 “什么朋友?” “好朋友。” “哪个好朋友?找她一起去啊,老师过去接她。” 故意的,臭老师!可恶。小君慌地说:“没关系,我跟她改时间……”呜~~可恨,任何阻扰她见黎祖驯的人事物,都可恶。 好闷,被老师绑架,参加无聊聚会。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光鲜亮丽,每个人跟每个人打招呼时,感觉好热络像很关怀对方,但转过身后,其实谁也不在乎谁的生活是否如意。 会弹钢琴的轮流被拱到客厅中央的平台钢琴表演,演奏完大家热烈鼓掌,好像从未听过这么棒的演奏,可回头后,真正感兴趣的,偷偷议论的,都是哪个社交名媛的私生活,或哪个企业家小开跟某很亲密,谁被包养了,谁的运程衰退了…… 轮到小君被拱上去演奏,她弹得意兴阑珊,敷衍大家,可是每个人都听得一脸陶醉,还猛夸黎珊珊教的学生真优秀。 小君知道,他们不在乎她弹得怎样。 弹琴时,小君想到黎祖驯,他曾不留情地批评过她的琴声,会批评,是因为有用心听。后来在2503,他才赞她弹得好。小君很闷,只想为心仪的人演奏,而不是这一群道貌岸然、喜欢装熟的上流人士。 听完客人们的演奏,喝完茶,大家移到庭院吃外烩,席间,主人家周芷鹃带着炫耀的表情,不时有意无意地以各角度挥手,让大家看见指上那颗闪亮的钻戒,直到有人终于发现她的钻戒,她脸色胀红很兴奋,却又装出稀松平常的口气,陈述这钻戒谁送的,多少钱,几克拉,当时怎样的情况,男朋友怎么样坚持要送钻戒,她又是怎样地不想让男友破费,可是又拗不过男友的坚持只好收下等等等…… 谁在乎啊?拜托! 但大家也很给周芷鹃面子,还真当回事地讨论钻戒的款式,口吻羡慕地称赞她男友。 小君闪得远远,在树荫下,很闷地想着,大钻戒还不如黎祖驯送的CD。 周芷鹃的虚荣感得到满足,这才心甘情愿招待大家古子用点心,她请佣人拿出北海道买来的顶级白巧克力,让大家品尝。 “你们一定要尝尝巧克力,这是我去日本北海道买的,店家跟我是好朋友,本来一颗卖六百,他们才卖我们五百元,好便宜~~” 客人们很称职地说着让主人家飘飘然的话—— “好棒喔,我第一次吃到呢!” 黎珊珊较劲道:“我在德国也吃过松露做的巧克力,一颗八百,台湾卖到一千块呢,呵呵呵呵……” 立刻有人抢话。“你们吃过人蔘做的吗?” 某马上加入竞争行列。“还有人蔘做的啊?我上次吃过加了珍珠粉的,对皮肤很好喔,我老公特地买给我吃的。” 很好,一群有钱人忙着炫耀,明争暗斗,黎珊珊如鱼得水,和大家分享美食经验。 小君走过去,注意银盘里,白胖胖的大巧克力。拿一颗,品尝,哇噻~~眼睛发亮,赞啊!不输给上次的莫札特巧克力。 巧克力在舌尖融化时,甜蜜滋味滑入喉咙时,吃到这么棒的点心时,脑海马上浮现那个人。她又拿一颗,到偏僻处,用卫生纸包好,放口袋里。 没等聚会结束,当某位客人有事要离开,小君尾随出去。啊,爱真伟大,她竟厚脸皮,拜托他们让她搭便车。 跑去跟老师说一声,她就这么先走了。 第七章 小君请对方家的司机在黎祖驯的唱片行外放她下来,看到黎祖驯还在店里,她松了好大口气。 正在跟同事讲话的黎祖驯,眼角瞄到那个小人儿,立刻结束谈话,走出来。 “还以为你下班走了。”小君笑盈盈地。 他耸肩道;“反正没事,留下来跟同事聊天。”明明就是期待她来,但嘴硬,不想承认。他看小君往裙子口袋掏,掏出个被卫生纸包住的东西,献宝似地递给他。 “给你,啊、化掉了……”天气热,巧克力跟卫生纸糊在一起了。“怎么这样?我特地拿来的,是北海道的巧克力说,一颗五百欸。”检查口袋,也被融化的巧克力沾到了。“惨了,唉呀,应该找袋子装的,我真笨。” 黎祖驯拿过卫生纸包着的巧克力,它糊烂,被卫生纸纠缠。他叹息道:“这要怎么吃?” “都融化了,不要吃了。” 小君找出卫生纸,急着处理口袋内里。“讨厌,粘粘的。你有没有……”仰头,楞住,看见黎祖驯正嚼着东西,再看他的手,巧克力不见了。“巧克力呢?” 黎祖驯指指嘴。 小君惊呼:“你吃了?不是粘到很多卫生纸吗?” “呸~~”他呸掉卫生纸,抹抹嘴。“不难吃。”因为她那么兴致高昂,不想让她失望,很配合的吃了。 小君傻眼,回过神,笑开怀。 看见这笑容,他就是吞毒药,也心甘情愿了。 “刚刚我去参加聚会,我吃了觉得很好吃,就想着一定要让你也吃吃看,如果不是融化了,一定会更好吃。” 黎祖驯听着,看着,她急欲分享的表情,还有兴冲冲的口气,注意到她的手沾了化掉的巧克力,裙子口袋也弄脏,她不以为意。他暗了眸色,感觉到,心,也正热烈地融化。 见面的次数越多,喜欢她的程度越多。她吃到好吃的,不怕麻烦,急着偷来分享,他感动,忽然间,也想和她分享,分享对他来说最重要的。 “我等一下有事。” “喔。” “要跟我去吗?” “去哪?” “会不会做点心?” “会布丁、蛋糕、果冻、还有……”都是认识他以后学的。 “那就够了,等一下回我家,我们来做点心,越多越好。” “为什么?” “想带你去看我的小孩。” “啊?”她吓退好几步。“有小孩?你有小孩?有几个?” 瞧她吓的,他开玩笑地说;“好几个。” 太震撼了,小君呆住。 “走吧——”他牵住她的手,就往超市走。“先去买材料。” 小君一路低头,心惊胆战。为什么有小孩?难道……“你结婚了?” 黎祖驯瞄她一眼,心里偷笑着。“是啊,看不出来吧?”跟之前一样,又想捉弄她。 两人又走一会,小君忽然默默地抽回手,不让他牵了。她停下脚步,低着头,说:“我想回去了。”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他已婚,这重重打击她,就算再喜欢,也难承受这种事。怎么可以这样?这算什么?他吻过她,已婚的人怎么可以? 当那暖暖的小手从他掌心溜走,手心一阵空虚,他站住,转身看她,他错愕,不过随便一个玩笑,没想到小君泪涟涟,她双手紧握,不看他,低着头,很认真地忍着眼泪,面色铁青。 “生气了?”他笑,还没意识到事态严重。 这个夏末午后,江小君第一次对他说重话,沐浴在金色夕光中,她绝望又坚决地说:“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 她还说:“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他愕然,在夏末时分,感受到严冬的寒冷。忽然人潮拥挤的街,变得极空旷,很荒芜,眼前的江小君仿佛很遥远,就快消失了。 小君低头啜泣着,这不对,太过分,把她当什么了?她好骗吗?以为她可以接受这种事吗?已婚、还有小孩?他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跟她出游、牵她的手?她气得颤抖,她是超级认真地在付出感情,他呢?爱情骗子,可恶! 注视着江小君,黎祖驯凛着脸,僵着背脊。真可怕,第一次,他领教到什么叫可怕。 他本来还想继续开玩笑,吓唬她。像之前那样,吓到她眼眶红,脸发白,就觉得有趣。他就是爱开玩笑,游戏人间;就是不太正经,喜欢闹闹她。可现在,这无心的玩笑激怒她,他有一下脑袋空白,不知该怎么为这玩笑收场。 看见小君愤怒了,听见她说“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他心惊胆战,心慌意乱,警觉到玩笑开大了,更惊讶地发现自己很慌,怕了这个小女生。 他正色道;“我开玩笑的。” 她震住,猛一抬头。原本铁青的小脸,顿时又胀红了,大眼睛气红了,她骂:“不好笑、这一点都不好笑。”过分!太过分了!她多难受?怎么能跟她开这种玩笑? “对不起。”他说。英雄气短,出娘胎至今,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对不起就行了?干么开这种玩笑?”小君哭了,跺脚。“你真幼稚!” 骂他幼稚?!岂有此理,黎祖驯掉头就走,大步向前,头也不回,管她去死! 他是想这样做啦,但……怎么回事?他竟还乖乖站着挨骂?他哭笑不得,大她七岁,被骂幼稚。唉,更荒谬的是,见鬼了,还硬着头皮,软着脾性给她骂。 还很没骨气地说:“好了,不要生气,别哭……” “那你有小孩是真的吗?” “我说的是育幼院的小朋友。” 她松口气,眼泪掉更凶,不停动手抹泪。“好过分……我吓死了,我以为……我以为真的……” 黎祖驯真后悔,立刻抱住她,搂在怀里安抚。“我以后不乱开玩笑了,真的!”心服口服,受制于她。他终于明白,懂得迁就跟让步,懂什么叫怕,是因为真的爱上,以前的不算数,以前的女朋友都没真正将他驯服。 一次小小争执,黎祖驯惊觉到,这小女生对他多认真,同时意识到,自己真切地在沦陷着,这是全新体验,他经历了无助软弱的感觉,发现自己也有弱点。 如果小君生气,掉头就走,不再理他,他会怅然若失,后悔害怕。 这一想,就让他很轻易地道歉认错。他是心甘情愿,没有勉强。虽然有小小一丁点懊悔,觉得自己逊掉,让这个小女生掌控住了。 可是吵完架,往超市去,当她又愿意让他牵手,那幸福感,没话可形容,心可以这么满,人可以这么快乐。 他们并肩走,手牵手,他不开玩笑了,告诉她关于育幼院的经历,以及那间育幼院对他的意义。 超市里,他们推着车,挑选食材,顺便帮他家空的冰箱补货。他们讨论着,牛奶买全脂还是低脂的好?大罐的、还是盒装的?买大罐的喝不完会不会很麻烦呢?他的小朋友们喜欢什么口味的布丁?布丁粉要买巧克力的好、还是草莓呢? 黎祖驯说:“我喜欢鸡蛋口味的。” “那买鸡蛋的。” “妳呢?你喜欢什么口味?” “草莓。” 草莓放在架子最上面,黎祖驯拿了扔进推车,又逛到零食区。 她问:“需不需要买零食?” 他说:“买几包乖乖好了,小朋友都喜欢吃乖乖。” “科学面呢?” “科学面也买几包好了。” “蛋卷呢?蛋卷要不要?” “太多了,不要再买了。” 什么都有商有量,一起逛超市,这琐碎的家常话,身边是妈妈带小孩,阿伯也来买,穿着随便的欧巴桑戳着展示架上的葡萄,引来服务员不满的制止,扩音器告知顾客五花肉降价了,然后是一长串吵杂的特价讯息。这些景象,这些声音,都让小君觉得很幸福,她逛得兴味盎然,嘴角一直带笑意。 他笑问:“你这么喜欢逛超市啊?” “是啊~~”从开始学做菜给他吃,就爱上了这个游乐场。 “这地方有什么好喜欢的?又不是百货公司。”女孩子不是都爱逛百货公司,看衣服鞋子包包啦。 “我很喜欢这里,你看——”她指着干货架上各种包装好的香料。“虽然都是一样的东西,但是牌子很多种喔,包装也都不一样,所以可以研究哪一种比较好,像这个我上次用过,味道不好,这个牌子的比较好,而且还便宜两块钱呢!”她很得意地拿着白胡椒罐,炫耀她的购物心得。 “这有什么?”看她那得意的模样,黎祖驯笑了。 “这很有趣啊。”以前买菜煮饭都不用她经手,妈妈也不会做菜,都是佣人阿姨在处理的。有喜爱的人真好啊,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想要为他做很多事,间接地,那些事也启发了自己,发现很多新天地新乐趣,好棒哪!最高兴的是,今天还有他同行。 “既然喜欢这里,那么你慢慢逛。” “不用了,东西都买好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偷偷打量他。“你觉得很无聊吧?”像乡巴佬那样热衷这种小事,瞧他笑的,觉得她很可笑吧。 “没关系,时间不赶,再逛一会吧。” 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继续晃荡。不急,不急,跟她一起,不赶时间,越慢越好。跟她一起,就忘记时间。 ※※※ 没冷气,厨房闷热,两人汗如雨下,准备料理。 怕小君累着,他说:“随便弄什么他们都会说好吃,不需要有压力。” 小君兴致盎然地说:“反正材料都买了,做好一点,多做几个他们也可以放着慢慢吃。”这些小孩对他很重要,于是她把对他的感情转嫁到点心里,希望取悦他珍视的孩子们。 谁敢藐视爱情呢?小君一边搅拌着蛋液一边笑笑地想,假如每个人都把爱某人的热情转嫁出去,爱屋及乌到最后,这世界一定会更可爱的。 看小君汗如雨下,忙着做点心,黎祖驯乱感动的。 “不累吗?”他帮着递材料,以前还以为她是不能吃苦的娇娇女。 “不会啊。”她抹汗,将做好的布丁搁进冰箱放凉,接着抽纸巾,收拾流理台。 他负责清洗盆具,水龙头倾泄,水声哗哗,他感觉着小小人儿在他身旁忙来忙去。闻到她的气息,紫草膏的味道像树,于是这讨厌的闷热狭小的厨房,忽然像辽阔的森林,铺着绿地。水声像小溪,冲着双手,吐露爱意。他身陷其中,走不出去,他被包围,被她的一切包围。因为她,他洗盘子也高兴,做点心也高兴,逛超市也高兴,什么都觉得有趣高兴。 这强大的幸福感,撞击他的心坎,于是担心了,他能够幸福多久? 他低声问:“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月底。” “等她回来,你就不能像这样到处跑了吧?” “嗯。” 一秒之内,绿树、小溪、幸福的气味,全消逝! 这里又是讨厌的闷热的狭小厨房。她仍在周边忙碌着,不知道黎祖驯内心正拉扯,他预感到,这人儿是会离开的。不管他此刻有多感动、多幸福,她会离开的,她要去留学…… “我有东西给你喔……”把东西都收拾好,小君去客厅打开手提袋,拿出一张卡带,放进音响里。 黎祖驯将干净的碗盘搁进橱柜,同时听见客厅响起钢琴声。 走出厨房,小君蹲在音响前,得意洋洋地。 “我录了我弹的ThePromise给你。”她转过脸,对他笑。“就是我说过我最爱的曲子。” 他靠在厨房门边,注视她,凝神听这旋律。 她蹲在地,对他笑盈盈。“敢说难听的话,我打死你。” 他笑了,眸色却忧郁。 “过来。”他说,摊开双臂。 她睁着大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过来啊!”他重复,对她摊开双臂。 她缓缓起身,走向他,投入他怀抱。她闻到轻微的汗味,暧昧却非常悦人。将脸深埋在那坚硬炙热的胸膛,渴望被他的气味,密密包围。 她很想变成好吃的巧克力,让他吃掉,都无所谓。如果能够被他吞掉,在心爱人儿的胃里融化,也是很幸福的。 ※※※ 打电话通知玛丽亚修女,开着跟店长借来的车,披星戴月,送宵夜到育幼院。星光满天,月莹莹,车子驶入慈惠育幼院,还没停车,小君先被一阵洪水猛兽的吼声吓得拽紧怀中的点心篮。 “来了。”黎祖驯笑了。 小君往车外看,伴随叫声的,是四面八方冲来的孩子们,他们瞬间围住汽车。一张张小脸,兴奋胀红,有的拍车门、有的敲窗户、有的趴在车前,像打劫,大声吼叫。 可怕啊,小君缩在座位,打量这群小野兽。她吓得面色发白,黎祖驯哈哈笑,熄了引擎,拍拍她。“不怕,他们是太兴奋了。” 一下车,小孩们全扑向黎祖驯。 “抱~~”张筱妹巴住黎祖驯的双腿。 “我也要抱!”周大铭小朋友,双手像螃蟹紧钳住黎祖驯右手。“怎么这么久才来?!” 还有五个小孩又蹦又跳地揪住他的裤管,要礼物。其于孩童占不到好位置,围着他笑。 小君笑望着这一幕,难得看黎祖驯落难,小朋友们一个个扑上来,他高大,像山那样,屹立在孩童间,一下摸摸这个,一下掐掐那位,像个慈爱的父亲对着他们笑、跟他们说话。 没想到黎祖驯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小君不知怎地闪过个念头,如果他们一起生养小孩,不知多幸福。 闹一阵,黎祖驯板起面孔说:“你们再这样拉,我裤子快掉下去了。” 她笑着,他真受欢迎啊。 黎祖驯又教训他们:“没礼貌,没看见这位大姊姊?还不打招呼?” 小朋友们望着小君,齐声嚷:“大姊姊好。” 只有张筱妹不依,瞪着江小君问:“你是谁啊?” “我……”她正想着该怎么介绍自己,黎祖驯却径自介绍—— “我的女朋友。” 张筱妹挖鼻孔,没礼貌地说:“哦,马子。” 祖驯骂:“什么马子?没礼貌,叫姊姊,小君姊姊。” “小君姊姊……”张筱妹刚挖过鼻屎的手儿,伸向江小君,要跟她握手。 好恶~~可是这是他喜欢的孩子们啊,小君硬着头皮,握住小手。“妳好。” 黎祖驯跟小朋友们说:“小君姊姊做了很多点心给你们吃。” 哗~~小朋友欢呼。 小君打开篮子,发点心。 小朋友们吵着—— “我要布丁!” “我要那个草莓的咚咚……” “咖啡色是什么?” “我要有奶油的……” 小君被轰得头昏脑胀,手忙脚乱应付着,边跟他们解释边笑着,孩童纯真的脸,童言童语,逗得她开心。 黎祖驯在旁教训他们,一个个将他们拎小鸡那样排排放,叫他们排队。 “他们吵了整个晚上……”修女玛丽亚过来了。“本来在讲故事,一听你要来,就不安分了。”她望向小君,对她微笑:“你朋友啊?” 黎祖驯向修女介绍:“江小君,我女朋友。” “妳好。”小君对修女微笑。女朋友,这三字越听越顺耳。 修女白帽白衣,脸圆圆,身子矮胖的身材,笑起来有酒窝,好慈祥。 “你是他第一个带来的女朋友喔!他对你好不好啊?不好的话我修理他。”修女好亲切地拍拍小君的背,朝她眨眨眼。 小君腼觍地笑着。 黎祖驯问小朋友:“小君姊姊会弹钢琴,想不想听?” “要!”小朋友们争先恐后地说。 “我要听小魔女的歌~~” “我要听皮卡丘~~” “小叮当你会弹吗?” “小甜甜啦!我要听小甜甜……” 他们渴求着,需要着,一个个张大嘴巴呼叫着,小君头昏目眩,招架不了,只好每个都答应了。一伙人移到大会堂去,小君弹琴,小朋友跟着哼唱。黎祖驯跟修女在孩子身后聊天。 “这女孩气质很好,你眼光不错。”修女玛丽亚很喜欢江小君。 黎祖驯拿出这个月的奉献给修女。“这个月的,募款的事进行得怎样了?”他老惦记着修缮房屋的事。 “快了,只差两百五十万。” “还差这么多?” “主会保佑我们,别担心。” “唉,我是很不想的,看样子也只剩下那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为了快点筹到钱,我相信主会原谅我的。” “什么啊?”玛丽亚担心地说:“你别给我去抢银行,那种脏钱我是不会要的。” “你以为抢银行很容易啊?!”他哈哈笑。 “那你说你的办法是什么?” “唉,我委屈点,当个小白脸,给寂寞的贵妇包养,欸……” “不正经!”玛丽亚掐他耳朵,知道他乱开玩笑。“有女朋友了,不要乱讲话。”她指指弹钢琴的江小君。“她看起来是很乖的女孩,不要辜负人家啊,要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结婚?他苦笑。“有困难,人家再没多久就要去留学。” “先订婚啊,有什么关系。”在修女单纯的脑袋里,这不是问题。 “说得真容易,你看不出来吗?我们气质跟背景差很多。” “不会啊,你们很配啊。” “只有你觉得。” “小朋友~~”修女突然朝孩子们嚷。“你们觉得江小君跟黎祖驯哥哥配不配啊?” 小君楞住,琴声戛然而止。小朋友也傻住,不明白地纷纷望向修女。 玛丽亚扯大嗓门跟小朋友们喊:“小君姊姊那么好心做蛋糕给我们吃,我们来为她跟祖驯哥哥祷告好不好啊?” 搞什么?黎祖驯头大,抚额笑,这下尴尬了。 小君傻在钢琴前,询问地看着黎祖驯,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小朋友们很捧场,他们摇头晃脑,此起彼落地说:“好啊~~” “要祷告什么啊?” “笨蛋,当然是祷告他们结婚~~” “祷告他们生很多小孩。” “祷告他们永远不分手!” 小君脸红红,黎祖驯翻白眼,没想到修女来真的。 修女走到孩子中间,双手交握,低头,祷告起来。“仁慈的天主……” “仁慈的天主……”小朋友双手交握,很入戏的跟修女祷告。 屋外夜虫啼叫,屋内响起祷告词。修女说一句,小朋友们跟着重复一句。小君跟黎祖驯,隔着小朋友们,望着彼此。他们本来还笑着、糗着、不当回事儿,可听着听着,表情严肃,心坎震着,这偏僻山区的小小育幼院,在群树环绕里,在漆黑如墨的夜里,这一声声祷告词特别响,特别动人…… 小君跟黎祖驯永远都记着这一刻,修女跟孩童们见证他们的爱情,修女跟孩童们说着—— “求主保佑黎祖驯跟江小君,保佑他们感情顺利身体健康,保佑他们彼此学会付出并懂得珍惜,保佑他们假使分离也没有怨尤,保佑他们依随您慈悲的心散播爱的光辉,并学习您的宽恕包容对方所有缺点,同您一样真诚不懂虚伪……” 一个月有三十天吗?这三十天好像只有十三天,这三十天像太阳热烈地发着光,这三十天也像皎月温柔的映着夜晚。这三十天的其中几天,因为太快乐,越快乐,时间就过去越快。 她只恋爱,只想着玩。一有空档就跟着黎祖驯腻在他身旁,有时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窝在2503听老唱机歌唱,有时到黎祖驯家里,他们又窝在沙发吃晚餐看电视,到了深夜,小君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不管多晚,黎祖驯总会骑车载小君回家。 到大厦外,小君走进大厦的时候,总要频频回望,那灯下的高大暗影,她真不希望回家,如今对她来说,他在的地方才像是个家。 每次送小君回去,黎祖驯习惯在大厦入口的灯下待一会,在灯下抽一根烟,吐着寂寞的烟气,像是想消灭那突然涌上来的失落感。 小君是知道他这个习惯的,回到家后,跑进房间,跪在床铺前的窗台,她就会看见黎祖驯的身影。 她会一直注视着那个身影,目送他离开为止。然后习惯在床上躺一会,回味跟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 妈妈每隔两天,就会从国外打电话回来。她总是问小君:“有没有练琴?” “有。” ““悲怆”会背了吗?” “嗯。” 今晚江天云在电话中告诉小君,慕尼黑的风景有多漂亮,她说:“我想申请慕尼黑音乐学院,这边环境好……” “妈,你几号回来?” “如果没问题,二十九号下午四点到机场。” 只剩十天,十天后怎么办? 小君忐忑,一边快乐、一边忐忑,脑袋被爱情烧融。她像一只飞出牢笼的小鸟,贪婪地在花花世界闯着,又担心这快乐很快完结。 有时他们找了张天宝跟杨美美同行,一群好朋友们,结伴游山玩水。那些都是小君没去过的没玩过的地方,他们会去猫空泡茶烤肉。 四人懒在露天的泡茶区,木头搭建的座位,就架在荷花池上。在成片的绿树森林里,泡茶聊天,直到天黑,暗光鸟杵在溪边啄食。夜凉如水,小溪淙淙山林间,蚊子出来咬他们,张天宝跟美美就跑去阶上的店家要蚊香。忽然黎祖驯指着草丛叫小君看,草丛深处,闪着金色的光。 小君问:“那是萤火虫吗?”小心的口气,怕吓走那闪烁的光。 黎祖驯往草丛里一捞,就将萤火圈在掌心,捧到她面前,轻摊开手掌,萤火虫在他掌中心里闪烁着。小君目不转睛瞧着,这就像星星坠落到他的掌心。 她好奇,手指触碰萤火虫。它便缓缓爬上她的指尖,振翅,高飞,怀抱着光,没入林间。 “从来没看过萤火虫,原来是长这样!”小君惊喜,望着虫儿消失的方向,兴奋,脸色通红。 “你运气好,现在很难看见萤火虫了。” 小君将头轻靠在他肩膀,撒娇地说:“要不是你,我不可能来这种地方……”要不是他,她不会知道冲浪多有趣,猫空多美丽。 黎祖驯环住她的腰。“这没什么,等你出国,你会看到更多有趣的。” “那不一样。”她说。 望着黝黑的树林,听着水流的声音,他们忽然都沈默了……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美美跟张天宝回来了。 看见小君跟黎祖驯相亲相爱的模样,张天宝笑嘻嘻地说:“他们是不是爱得难分难舍啊?” 美美哼道:“你这么注意人家干么?” “马的咧,祖驯这次是来真的啊,他以前不会对女生那么体贴。以前都是女生倒贴他,这个江小君一定有什么很特别的,才治得住他。” 美美点蚊香,越听越难受,祝福小君是一回事,可是看见她跟黎祖驯那么好又是另一回事。羡慕、嫉妒,心情复杂。 张天宝抓搔小腿。“蚊子真多!痒死了,真毒~~” “不要再抓了好不好?很难看。”美美没好气。 “很痒为什么不能抓?这也生气?莫名其妙。” “怎样?看我不顺眼是不是?明讲啊!以后找小君出来不用顺便找我,我很识相的。” “干么啊?这么凶……”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都喜欢小君,找我是顺便的,哈哈哈~~”她笑着,心却痛。 “什么顺便的?江小君那么闷,只找她不好玩啦。”张天宝一脸无辜。 美美酸溜溜地。“少来,你们男生就喜欢瘦瘦小小的江小君,觉得她需要保护,小鸟依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别装了,想追她就讲,我帮你啊~~” 张天宝嘀咕:“我们也会有想小鸟依人的时候啊,你懂个屁。” “那么大只也想小鸟依人?”美美嘲笑他。 “我最近瘦了。”认识美美那天起,他就报名健身房、医院减重班,瘦三公斤了。 杨美美打量张天宝,然后重重打击他。“这么胖,就是瘦五公斤也看不出来。” 呜……张天宝气馁,情何以堪。 ※※※ 恋爱是这么刺激又兴奋的事,小君渴望好友分享,就像以前,难过了,说给美美听,美美就安慰她。现在开心,当然也说给美美听,可这种幸福,在美美听起来却像是炫耀,炫耀她的胜利。 尽管说的人没那个意思,但失恋的美美,每句话听起来都别有暗示。小君越是讲得眉飞色舞,美美看来,越觉得她是在得意忘形。 小君说:“他带我去育幼院,小孩好可爱都很喜欢他,我觉得他真是个很好的人。” 小君还说:“有时候他找我去2503整理旧东西,他会放唱片给我听,感觉那里好像是我们的家。我觉得好幸福,他对我好好!” 美美听着,很刺耳,她忍耐着,暗暗嫉妒着。 直到有一天,小君甚至跟她说:“黎祖驯说张天宝很喜欢你欸,你觉得呢?你喜不喜欢张天宝?假如你们也交往,那我们两对情侣出去多好!” “是啊,我跟张天宝很配喔~~”美美很冲。“他又耸又胖又没内涵,你真好,把他推给我。” 小君怔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问问。” 美美冷着脸。“鸡婆,管好你自己就好了。” “美美……”小君不明白她怎么忽然生气了? “我讨厌张天宝。” “为什么?他人很好啊。” “我就是讨厌!”再好又怎样?他不是黎祖驯! “我知道了。” 那天以后,小君不找美美一起出游了,就怕美美又生气。但这也不行,这样一来美美更气了,觉得小君只顾自己开心,冷落她。又后悔失言,现在想见黎祖驯就更困难了。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她没立场去约会他。 当小君跟黎祖驯越走越近,小君跟美美的互动却越来越淡了。渐渐地,四人行动的频率越来越少,小君找美美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结果美美耐不住好奇,约张天宝出来吃饭。 “最近老是没看见小君。”在热闹的中式餐厅,美美跟张天宝抱怨。 “他们打得火热啊~~”张天宝喜孜孜地点了好多菜。“要不要吃豆瓣鱼?这家的鱼很好吃。红烧的也不错,啊,东坡肉看起来也很好吃……” “你觉得他们会有结果吗?” “反正现在好得很!”他殷勤地帮美美挟菜盛汤。“真奇怪……”张天宝纳闷着。“个性差那么多,结果那么好,这就是互补啊?” “有什么用?这个月是因为江小君她妈出国,她才能这样跑来跑去,等她妈妈回来,了不起再几个多月,小君就要出国念书。” “不可以留在台湾念吗?不一定要到国外吧?小君可以跟她妈沟通啊!” “哈哈哈!你会说这种话是因为不认识小君她妈。” “怎么说?她妈很恐怖?” “跟纳粹有得比,检查手机,搜索房间,调阅通联记录,骚扰她朋友,她妈妈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要是让她知道小君恋爱了,那就惨了。”真不应该,但想到他们会分开的,美美竟有点开心。 “真到那地步,只好那样了……”她说得张天宝都紧张起来了。 “怎样?” “结婚啊!” “嗄?” 张天宝乱出主意:“要是他们不想分开,可以结婚啊,法律上结婚只要有公开仪式,加上两名证人……嘿嘿嘿,我可以帮他们,我们家的公司有请律师,只要他们想结婚,这事包在我身上。”讲得得意洋洋,故意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卖弄威风。没想到造成反效果,不但没引起美美的崇拜,反而—— 美美发飙!“你有够笨!哪这么容易?你白痴啊!他们认识多久,结什么结?你单细胞生物吗?用屁股想也知道,结婚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张天宝,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么蠢~~” 可怜的张天宝,不管说什么,很容易就踩到美美的地雷。没有爱,做什么都不对。 张天宝遭美美荼毒时,远离台北市区,小君跟黎祖驯正在福隆冲浪。 海风带着咸味,大太阳晒痛皮肤,他们在海里沈浮。黎祖驯负责推浪板,小君趴浪板上,脚踝系着脚绳,黎祖驯握着绳的另一端,这保护着小君不被浪卷走。 “等一下我叫妳站妳就站。” “我怕……” “你站就对了!” “我很怕啊~~” 他凶她:“我拉着绳子,你怕个屁。” 浪来了,他瞄准方向,大叫:“现在!” 小君牙一咬,一个弹跳,踏上浪板,浪翻腾,浪板疾冲,黎祖驯放手,浪板就这么被浪花推上去了,他笑着看小君踏在浪板上尖叫。 “啊~~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对对对,就这样,站好啊~~” 咚!只威风五秒,小君就摔下来了。 黎祖驯游过去,手一抓,将她护在怀里,一手抓浪板,一手拽她,游上岸。 “你看到没?你看到没?我站起来了!”她喝了好几口海水没关系,她哇哇叫,超兴奋。 “是啊。” 瘫在沙滩上,小君喘吁吁,摀着胸,心跳剧烈,很激动。“我真的站上去了。” “只有五秒。” “我会冲浪了。” “只冲了五秒。”他咧嘴笑。 “我会了!”管他说什么,她心情激动,热泪盈眶。 这样叫会?他大笑,大手一揽,揽她入怀。“好啦,了不起了不起很了不起。”瞧她得意的。 “我好高兴、好高兴……”竟揪着他胸膛,哭了。 这天是八月二十二号,小君记得踏上浪板时,威风神气,她仿佛无所不能。 这天他们也玩到深夜才回家。 这天搭电梯时,小君也背靠着墙,傻笑着,回味着,想着—— 要把踏上浪板的感动写在日记里,啊,跟他一起,真的好快乐哪! 第八章 小君走出电梯,拿出钥匙开门,脱鞋,一直起身,便从快乐云端,摔下来。她的笑容消失血液冻住,惊愕得像被谁甩了一耳光。 客厅茶几上,她的日记本,摊开着,妈妈坐在那里,瞪着她。 小君面无血色,哑口无言。过去不管妈妈再怎么生气,都没出现过那样的脸色,盯住她的眼睛仿佛在燃烧,盛怒的表情像坚硬的岩石,那之下藏着就快爆发的火山岩浆。因为太突然,因为心虚,没心理准备,小君整个人呆住了。 江天云说:“我提早回来。黎祖驯是谁?”拾起日记本,重摔一下。“黎老师的弟弟?妳跟他?”她全看过了,苦心栽培的女儿,竟背着她在过荒唐生活。 小君吓坏,出门前,她本来在写日记,想说妈妈不在就没费心藏匿,没想到……她慌乱又羞愧,感觉像没穿衣服,赤裸裸的。她胆战心惊,想到日记内容,写着跟祖驯的初吻,写着冲浪,写着夜游,写很多心事,甚至是埋怨母亲的事,还有不想留学的痛苦…… 江天云骂:“SexPistols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也听?” 本来面色惨白,听见这句,小君脸色蓦地炸红——妈妈搜过她的抽屉!望着母亲,隐约听到诡异的怦怦声,回过神,意识到那是左胸心脏激动撞着胸坎而产生的幻听。她小手紧握,热汗猛烈,渗出皮肤。她本来慌得想道歉,瞬间却觉得体内有一把怒火躁动着。 江天云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么?你在毁掉你的未来,我被你气死了!” 浪很高的,浪声很响的,先前踏上浪板的胜利感,还在小君血液沸腾着,她现在盯着母亲,母亲怒斥的声音,母亲专制霸道的面容,像大浪那样凶猛地朝她冲来。 “我喜欢SexPistols,我喜欢黎祖驯。”她忘了恐惧,挺胸面对。她生气,气母亲将她隐私揭开,不道歉还理所当然,一次次的伤害,终于教胆怯的小君、害怕冲突的小君,体内堆砌好多委屈和愤怒,它们推高着,像一只被养大的兽,终于快要挣脱出来。 “你还敢说?”江天云猛地站起,走到女儿面前。“立刻跟他分手,还有,SexPistols我丢掉了。” 小君冲向垃圾桶,SexPistols在垃圾堆里。她捡起,颤抖,回过身,不知哪来的勇气,朝妈妈咆哮:“你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江天云楞住,一向乖顺的女儿,此刻竟像陌生人,瞪着她的眼睛,闪烁着敌意。江天云冲过去,抢下CD,走出阳台,小君追出去。 “还我!”她看妈妈一个扬手,扔出去,SexPistols殒没,不知坠到谁家屋檐,发出砰的响声。 小君体内最后一丝丝理性断裂,她晕眩,妈妈像拿把剪子,剪痛她的心。她呆住,双手蒙住嘴巴,胸口有团火,猛烈灼烧,好烫,她浑身被愤怒灼痛。妈妈竟然如此,毫不在意地丢弃她最珍视的礼物。 不顾女儿的自尊,江天云果断坚决地压制女儿的主张。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小孩,属于她的宝贝,应该听她的话,不可忤逆她的意思。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对小君最好的,难道她还会害自己的女儿?她急切地要在女儿走上歧路时,将她拉回正途。但女儿越来越不听话,一次比一次更难控制,她只有更强势、更严厉地指正女儿的错误。 小君不吭声了,裙子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专属于黎祖驯的铃声激烈地响。小君不接,她看着母亲,这时候她没有害怕,只是冷冷地瞪着母亲。 江天云问:“是他吗?” 小君不回答。 “拿来。” 小君麻木地站着,让妈妈将手伸入裙子口袋里,拿走手机。她感觉那只手不只深入她的口袋,那只手像长了锋利指甲,刮伤她的心脏,掐裂她柔软的心房。 江天云取走手机,小君异常冷静地,看母亲擅自接听她的电话。 江天云听见一把低沈的男性声音—— “怎么响这么久才接?” “你就是黎祖驯?”江天云不客气地问,对方沈默了,肯定是。“请你以后不要再骚扰我的女儿,小君很快要出国留学,没时间跟你谈情说爱。你听懂了吗?”没等对方回答,挂电话,拆开手机,卸下记忆卡,没收。 小君动也不动地,麻木地看着母亲这些动作。是啊,她管不住内心的猛兽,她眼眶泛红,眼眶发热,她整个人仿佛要烧起来。 江天云骂她:“我才出国几天,你就玩疯了,没想到你这么荒唐!和人家冲浪、去夜游,你干什么?!都要出国留学的人,不好好准备,跟外面的人混什么?你有没有廉耻心?你想让我丢脸吗?我栽培你到这么大,就是为着让你跟乱七八糟的人交往吗?” 只是单纯地喜欢某个人,有错吗?小君怒瞪着母亲,从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憎很她。 江天云为自己不值。“我真没想到,我江天云的女儿会这么不要脸!”她怀疑女儿跟那个人睡过了,回到客厅,抄起日记,她撕了。“你跟你爸一样,写日记?写什么烂东西!”她歇斯底里边撕边骂:“去男人家里?嗄?还有什么你做不出来的?我还指望你什么?” 日记被撕碎,自尊被撕裂。这样毫不顾及她的感受,毁她的物品,羞辱她的情感,这是生养她的母亲?口口声声说她不要脸,对她好失望,打击她的是她的母亲?比陌生人还残酷的对待,是她的母亲?一直告诉她做这做那,她不肯就发狂的是她母亲?从不了解她想法,只想控制她思想的,就是她血脉最亲的母亲? “我恨妳。”小君说。 江天云震住,瞪着女儿,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她看女儿站在幽黑的阳台,女儿的眼睛,如着了魔,异常光亮。女儿的声音,尖锐,清晰,像针扎入她耳朵——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听你的?为什么你都是对的?难怪爸爸会受不了要跟你离婚,连我都想离开你!” 江天云倒抽口气。 江小君冷静但残酷地说:“为什么生下我?当你的女儿真辛苦,我宁愿是别人的女儿,不是你的女儿!”她是踏上去了,踏上与母对峙的危险地带。她不希望如此,她一直隐忍着,但是当SexPistols被丢弃,日记被撕毁,最亲爱的人被母亲诋毁,她发狂了,管不住自己了。 江天云震惊,旋即眼色一凛,大步过来,啪!甩了一巴掌,她没控制力道,小君被打得扑倒在地,耳朵嗡嗡响,头昏目眩,左脸肿了,留下五指印。 江天云楞住,手心热辣,没想到自己这么失控。她看女儿嘴角渗血,她也吓到了。跑过去,蹲下,要扶女儿,但小君身子一缩。 “我讨厌你。” 一阵安静。 然后,小君趴倒在地,崩溃了,嚎啕大哭。 江天云颓坐在地,伤心欲绝。“你竟然为了个男人,这样说自己的妈妈。你有没有良心?” ※※※ 捻熄第十三根烟,倒掉快满出来的灰烬,黎祖驯拿钥匙,熄灯,关门,离开家。他跨上重型机车,驰骋夜里。 深夜的台北,马路空旷,两边路树摇晃,忽地都像张牙舞爪的怪兽,风声呼呼,打着脸,像对着他咆哮。 黎祖驯催油门,加速,再加速,但没有目的地。 凛着目光,恨路灯太亮,照得眼睛痛。 早知道,这天会来到。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到此划下句点是好的。她本来就有自己该去的方向,那是很光明的地方,好正确的地方,那不是他能够前往的目的地。 每次瞥见那张美好的面容,感动的同时,早也一次次给自己打了预防针,终有天会到这地步,他们必得分开,他有心理准备,他相信自己受得住。 他叫自己撑住,苦涩地笑了。 他曾经也有过温暖时光,曾也是很需要关怀的小男生,那时母亲病重,他在病房照料,母亲去世,没亲戚肯领养他,他被送入孤儿院。世间没有解决不了的事,生命自会有出路。瞧他现在不是过得挺好,所以干么难受呢?他不在乎的。 都怪那个小女生扰乱他的心,都怪那些巧克力、那些钢琴声、那害羞的微笑,打乱他步调,坦白说,这样是解脱。以后不用再一边高兴、一边惶恐,又不是没经历过挫折,这不算什么。 不知不觉,他骑到父亲开的餐饮店,停车,走进日本料理店。推开玻璃门,员工们刷洗地板,搬弄桌椅,正准备要打烊。 将安全帽往柜台一撇,黎祖驯脱下夹克,朝里边嚷:“爸、爸!” 黎志洪从厨房奔出来,看见儿子,又惊又喜。“怎么突然来了?想吃什么?我马上弄。” “虾手卷,生鱼片,综合寿司,乌龙面。” 难得看到儿子,黎志洪拉他去坐。“马上好,等我一下啊!” 员工们收拾完,打卡下班。 餐厅空荡荡,黎祖驯跟父亲对坐着吃饭饮酒。老爸啰啰嗦嗦的问些无关紧要的事,不外乎是最近过得怎样啊,工作顺不顺利啊,在外面住得习惯吗,需不需要钱啦…… 黎祖驯好饿,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地将食物往肚里塞,越吃越饿,热腾腾的乌龙面下肚,身体却凉飕飕地。他跟老爸说最近过得很好,工作很顺利,他不缺钱,他跟老爸说在外面住得很好,千遍一律,都是好极了。 他问老爸:“有没有酒?” “有啊,我们来干杯。” 开一瓶清酒,父子畅饮。酒过三巡,黎祖驯饭也吃了,酒也喝光了,还没要走的意思。 黎志洪面红红,搔搔头,又摸摸胡子,坐立难安,面露尴尬,坐到儿子身边位置,吞吞吐吐地试探:“有什么……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没有。” “是不是有事要我帮忙?”他小心翼翼地揣摩。 “没事。” 没事才怪,黎志洪感觉得出儿子有心事。但儿子不说,他也不敢追根究柢,怕惹儿子不高兴。 喝到凌晨十二点多,黎祖驯问爸爸:“要不要去打保龄球?” “啊?” “要不要?” “现在?” “要不要?” “好……”事情大条了,黎志洪心神不宁,头一回这从不教他担心的儿子竟巴着他不走,肯定是发生很严重的事。他搭上儿子的肩膀。“没问题,打保龄球,走!” 打完保龄球,黎祖驯说要唱歌,走! 唱完歌,黎祖驯说要打撞球,走! 黎祖驯拖着父亲做很多事,想压下内心不断扩张的空虚。他筋疲力竭,×!脑袋更清醒。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不管做什么、走到哪、吃多少东西,还是很饿、很慌、很焦虑、很混乱。终于老父不堪他的摧残,在撞球间座位上睡着了。 黎祖驯叼着烟,杵着撞球杆,蹲在座位前,打量父亲的睡容。父亲的脸布满皱纹,歪着上身,呼呼打鼾。 “爸,是这样的,我有女朋友了,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黎志洪呼呼大睡,听不见。 撞球间客人走光光,只剩他们父子俩。冷气变很强,黎祖驯觉得很冷。 他又对着老父的睡容,说:“我开玩笑的,我才不要女朋友。女人有什么好,女人最麻烦了,看看你就知道了……” 黎祖驯垂头,右手掌蒙住脸,身体紧缩,再紧缩,内心的空虚膨胀再膨胀……终于捱不住,无声地偷哭。 “我失恋了,老爸。” 到没人听见的时候,才吐露真话,而回应他的,只有老爸的鼾声。 ※※※ 坐在偌大的房间里,四面墙,不断逼近。 房间漆黑,小君坐在床上,就这样呆坐了三小时。她动也不动,没哭,也没睡。房间无声,但有SexPistols在心中吶喊。 她下床,打开衣柜,摸黑搜出为了方便跟黎祖驯出游才买的牛仔裤,套上,拉上拉炼,扣上钮扣。再搜出衬衫,穿上。 她带走桌上那一只从小到大最心爱的猫杯,随便收拾简单衣物,留下家里钥匙,留下母亲办给她的金融卡,她想过自己的生活,渴望独立,留下字条,恳求母亲谅解。 拎起背包,她悄悄离开。 外边街上,流浪狗在咆哮。她心中,那天生对爱的渴望,在沸腾。 她不害怕,她不要重复经历没隐私,傀儡似的生活。自由也许要付出代价,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走出这华美、空有表相的地方。 母亲扔掉SexPistols,但旋律已记住。母亲没收手机,但没办法没收她的心。母亲强要黎祖驯不准找她,但脚长在她身上。母亲想关住她,但爱情早一步绑架走她。 小君开门,走出去,头也不回。 想被尊重,想自己作主,也许对母亲来说是背叛,是很大打击,但长久以来默默忍受母亲给她的打击,她心力交瘁,花样年华,却觉得已经枯萎了。她本来也为了让母亲高兴,怕母亲生气,所以想轰轰烈烈跟黎祖驯谈一阵子恋爱,之后乖乖出国留学。 可爱不受控制,爱一阵是多久?十天?半个月?一个月?仿佛都不够,只能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整个身心都扑向他的方向。 当然她本来也真的愿意忍痛割舍,也真以为自己可以办到,并认为自己绝不可能胆敢挑战母亲的意见。直至今晚,母亲蛮横专制的态度,彻底让她觉醒,再这么过下去,她不如死了。当时她追出阳台,看见母亲扔掉祖驯送的CD,有一剎心灰意冷,差点就冲动地爬上花台纵身一跃,一了百了,教母亲悔恨,悔恨让她痛苦伤心。报复母亲,报复她强夺走她的快乐,强窥看她的隐私。 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着的,但她忍住了,死很容易,痛一下就什么都没了,但愤怒当头她没忘记良知,当下虽恨着母亲,但不至于要藉死让母亲一辈子内疚。 既然不死了,既然都动过死的念头了,那么不死以后还有什么难得倒她? 这一想就产生勇气,产生力量,产生斗志。在剧烈的争执过、哭泣过、痛苦过、愤怒过后,这种种剧烈的情绪拉扯过后,心却异常清明,思绪非常清楚,她有种脱胎换骨的感动,什么都豁出去,再没有顾忌。 这午夜时分,她首先想到某处睡一觉,明天起光明正大的跟爱情同在,黎祖驯存在的地方,就是她跟随的地方。 眼前对小君来说,每一条道路都是不通的、打结的、晦暗的,只有通往黎祖驯的方向,才有光明快乐,才是她认定的幸福的未来。 小君在黑暗中行走,以前很容易害怕,现在却出奇的冷静。走到巷口便利商店,脑筋飞快地转着,学会自立的第一步,就是怎么平安到达目的地,不用仰仗亲友的接送。她跟店员询问有没有无线计程车的电话。 计程车到了,她上车,说出地址,她没去找黎祖驯,也还没想到该怎么跟他说。 她到2503,到堆满黎祖驯物品的地方。 这里以前死过人,讽刺的是,小君却觉得这里比家里温暖,被他的物品包围,她很安心,终于松口气,筋疲力竭了。左脸挨打的地方还痛着,她撇下包包,往床上躺去,怀抱着希望和斗志,她很快地睡着了。明天醒来,她就去跟黎祖驯说,她不去留学,她要跟他一起生活,形影不离。 ※※※ 一大早,黎祖驯就接到杨美美的电话。 “小君有没有去找你?” “没有。” “你确定?会不会半夜去按门铃你没听见?” “怎么了?”黎祖驯心中一紧。 “小君她妈刚才跑来找我,说小君不见了!她不在你家,那她去哪了?” 挂上电话,黎祖驯呆了会,立刻出门,赶到百穗旅社。 冲到柜台时他还没开口,欧巴桑就指了指楼上,说:“那个小姐昨晚就来了。” 黎祖驯讨了钥匙,上楼,打开2503。 房间昏暗,日光被窗帘挡住,床铺凌乱,一个小小人儿,缩着身,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躺在白被单里。 顿时黎祖驯血液冻住,心脏仿佛停住,他冲过去,打量小人儿苍白的脸,当注意到她胸膛正微微起伏,他才瘫坐在床上,吓出一额的汗。 没事,她只是睡着。刚才还以为她被母亲责怪了想不开,还以为她…… 黎祖驯放心了,伸手碰她的脸,她皱眉,翻过身,继续睡。 他脸色骤变,因为看见她左脸肿了一大片,隐约看得出五指的痕印……顿时他胸膛燃烧,血液沸腾,气急败坏了。 谁打她?她妈妈?真狠,她这么娇小纤弱,怎捱得住打?想到小君挨打的画面,他胸口就像要炸开了,好气自己没能够保护她。 小君听见小鸟唱歌,感觉眼皮浮动的光影,左脸一阵凉,睁眼,醒了。看见逐渐清楚的身影,她笑了,但马上又泪汪汪。 黎祖驯就坐在床沿,用毛巾包裹冰块,敷着她的左脸。 “是不是很痛?” 她摇头。 “你妈打的?” 她眼色恍惚,坐起来。怔望着他,想着要怎么说。她看他面色阴郁,他脸上罕见地出现非常严肃的表情。 “你妈常打你吗?”如果是,他会不计一切带她走。 “没有,她从不打我。我们昨晚吵得很凶,她知道我跟你在交往……她是一时失控了,不是故意的。” 黎祖驯这才稍稍心平气和了,但仍然板着面孔跟她说话:“怎么可以半夜就跑出来?最起码打电话跟我说,太危险了,你知道吗?” “因为当时已经很晚了……”她急切地说:“我决定离家出走,我不要回去了,不要出国念书,不弹钢琴了,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他眼色一暗,很感动,真的。 昨晚以为就要失去她,难受得像死过一回,他都没睡,送父亲回去后,一直醒在沙发,跟渴望她的心对抗。 此刻的他,内心里一方面高兴着她的决定,一方面又担心起来。他很愿意将她留在身旁,毕竟和小君经历的感动,是他从前和谁都没有过的。他很想象电影里或小说中那些酷帅的男主角,很潇洒地将女主角拥入怀中,说“不怕,不用担心,有我在,没问题”,然后观众流下眼泪,欢喜叫好,最后皆大欢喜,爱情圆满。 但他们处在现实生活中,他也不是豪门子弟、家财万贯,他如果真的装情圣,因为感动就把她搂进怀里,说着以上那些缠绵悱恻恶烂感性的对白,那是自私自利,更是自欺欺人。 他珍惜江小君,就是因为太珍惜了,所以只想保护她……先前她睡着时,他就一直想着这些现实问题。 他必须让这个比他小七岁的女孩,搞清楚自己的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必须站在理智的那一边,跟她分析事情的好坏面,真实面。他不能站在感情的那边,让她糊里糊涂就冲动地放弃留学、放弃家庭、放弃前途,到最后才后悔不该跟他一起。 所以,这当头,他很想,但并没有安慰她,反而冷静地看着她,甚至用一种不带情感、生疏的口气问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 “你要想清楚,如果没认识我,你也会放弃留学、放弃钢琴?”她真可以放下这些? “我……我想清楚了。”小君忐忑,他怎么忽然像个陌生人那么冷漠?为什么这样问她?他不开心吗? 黎祖驯又丢出另一个问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不回家?” 老实说,现在她唯一笃定的,就是不和他分开,其他,她是一团混乱,没办法想。但她逞强地说:“我想过了,我可以先住这里,不可能住你家,因为我妈一定会找上你姊姊,追到你家去,再来……我会找工作。” “想找什么工作?你知道吗,在社会上做事很辛苦。” 小君脸色微变,热情骤然冷却,是那么渴望他安慰,但等到的却是一句句质疑。她不明白,她不顾母亲跑出来,想待在他身边,还以为他会高兴…… 如果他爱她,就像她那么爱他,他会高兴不用分离,可怎么他的反应,和她想的天差地远?在最需要他安慰时,他搬出这么冷的面孔。这种态度,口气严厉,不近人情。质疑她的决心、她的能力,他是不是认为她是包袱?是不是不想惹麻烦?是不是想撇下她? 她咬牙,说:“我知道工作会很辛苦,我没那么脆弱好吗?” “你还这么年轻,才十九岁。不继续升学,就离家出走,没学历,就没有好的工作。以前都是妈妈给你零用钱吧?以后呢?跟我在一起会很辛苦。” 他把现实逐项摊在她的面前,她太年轻,还不够懂事,他们之间必须有人冷静,照顾到现实面。可他这些顾虑,却狠狠伤了她的心。 小君眼色一凛,大声起来。“我不用谁给我零用钱,我可以赚钱,杨美美可以,我也可以!” “已经花这么多年学钢琴,现在放弃不可惜吗?” “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不可惜。” “你的梦想呢?” “我的梦想就是能够跟你在一起。” “理想呢?” “我的理想就是你陪我,和我一起,我们开开心心生活。” “你没有自己想做的事?” “你做什么我就跟着你做什么!” 她猛地咆哮,槌打他的胸膛。“这样说够清楚吗?够清楚吗?要是不喜欢就说啊,我可以走。不用这样问东问西,我不会厚脸皮赖着你!”小君推开他,下床就走。 他手一伸,拉她回来。“别走!”抬眼看她,他说:“我没要你走。” “你看到我一点都不高兴。”她哭了,很难过。 “我很高兴。” “骗人,看不出来!”她哭得更凶了。“你很讨厌。” “别这么说……”他一个使劲,让她扑进自己的怀里。“我高兴,真的,我只是只是……太累了……” “为什么累?”她埋在他胸膛,听那有力的心跳声,僵着身体,被他的情绪弄糊涂了。 “我昨天都没睡。” “为什么都没睡?” 他搂着她,一起倒在床上。抚着她发梢,闭上眼,微笑。说这么绝,分析得这么彻底,她还是傻傻地要跟。本来还想再问更多,讲更彻底,可看她委屈地哭了,他的理智又溜走了。 罢了罢了,就不顾一切跟她耗下去。只要她开心,她将来会不会功成名就,有没有大好前途,算什么?这时候她不开心,以后也许也要后悔的。女人真是感性的动物,就这么冲动地来了,完全不计较后果,也没给自己留退路。好傻,可这傻,又傻得那么窝心,那样可爱。 反观自己,倒像个老头,啰啰嗦嗦,忒没用。明明就很高兴、很感动,还表演冷静理智,虚伪。 小君还在追问:“你为什么都没睡啊?” 他苦笑。因为担心,因为害怕,因为痛苦,以为再见不到她。 她从他胸前,仰起脸,跨坐在他身上,害他的理智溜得更远。 “你说啊?”她低头,盯着他。 他闭眼,笑着。感觉她头发,痒着他的脸庞。 “小君。” “嗯?” “你真的很可恶……”他睁开眼,她便傻住了,她看见那双深邃的黑眼睛正殷红着,泛着蒙眬的水气。 “你哭啊?”她骇住,震惊莫名。 他失笑。“昨晚……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他不能再说了,很糗。 推开她,马的,超尴尬!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男性的自尊啊,毁于一旦。他翻身,趴着,脸埋枕头里,不看她。不敢看,好糗,他高兴得哭了。 小君恍然大悟,他竟然为了差点失去她而掉下了眼泪。她这时一阵虚荣,又一阵甜蜜,飘飘然,忒高兴。 她又爬到他身上,整个人巴在他背上,喵喵叫。“你真的哭了?我看!” “不要闹~~” 她笑了,她开怀了,脸埋在他脸边。“不用不好意思啊,我也常哭啊,我不会笑你啊……” 可恶,明明得意着,听得出分明已经在笑。“妳不要吵,我想睡一会。” “你转过来,让我看看嘛。”她笑嘻嘻。“黎祖驯……黎祖驯?喂?喂……我帮你擦眼泪啊……”原来是在乎她的,她破涕为笑。 埋在枕头里,他苦笑。这家伙,把他惹哭,害他紧张,这么高兴?! 翻身,揪住她,压在身下,惩罚地堵住那问不休的嘴。既然她豁出去,他亦决心爱她到底。 ※※※ 大事抵定,放心了。他们这一睡,就睡了很久。像两只亲爱的鸟,一开始窝在床上,还互相蹭来蹭去,抚来摸去,亲来亲去,两个身体,都在找着合适的睡姿,可是热情和欲望,又让他们找不着安然入睡的姿势。 他们侧卧时,她面向窗,背对他。他侧躺,将她抱在怀,左腿就横跨在那柔软的陷下的腰畔。这也是没办法睡的,这姿势让他的神经变得敏锐,因为两人紧挨着,他就免不了触到那小巧浑圆的臀部,于是黎祖驯觉得他抱着的是一团火。 他想着,这不是应该放纵欲望的时候,还有,知道她还纯真青涩,肯定是没和谁抱过的,如果真要做,他不希望急在这当头,在他们都刚刚经历了些风波,她也才刚离家出走,很多事都还没安顿好。 于是,他忍耐着对她的欲望,翻身,改了姿势,面朝上的躺着。 他才刚松了口气,换她不安分,她非要也跟着翻身,面抵着他左胳臂,在那里呼吸着,暖着他的胳臂,痒着他皮肤,然后她把右腿横跨上来了,跨到他右大腿上。于是他苦笑,于是又挣扎,于是这次他自己变成一团火,想烧了她。 就这样反复,挣扎又冷静下来,再浮躁然后又努力镇定,这两只亲爱的小鸟,厮混到最后,终于才输给睡意,好甜蜜地恍惚着,沈入梦里。 小君再醒来时,窗外闪着金光,已经中午了。 她发现身边空着,倏地惊醒,再看见枕边留的字条,才安心了。黎祖驯留言说要回去帮她带日用品来。 小君打开包包,拿出惯用的猫杯,放床边的桌子上。过去,拉开窗帘,让夕光照进来。她在窗前伸个大懒腰,睡得饱饱,一想到黎祖驯一直搂着她,哄她入睡,就觉得好幸福。 他的身体很烫,隐约记得他在她耳边说,很想要她。但他忍住了,她其实很愿意的,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占有她,只是很温柔地抱着她。 也许他不希望太快,也许他怕,怕她想和他一起只因为冲动,也许他对他们的爱情还有一点点疑虑…… 没关系,小君凛容,目光坚定。她会让他看见她的决心,她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她给自己信心喊话—— 江小君,以后你要自立自强,不让他后悔跟你相爱,要成为一个值得他爱着的女人。 第九章 黎祖驯正在忙着打包日用品时,门铃就响了。他迟疑了一会儿,想着会是黎珊珊吗?还是江小君的妈妈?他犹豫了片刻,才去开门。 “找到小君了吗?”是杨美美。 “她在2503。” 美美摀着胸,松了好大口气。“真是的,突然半夜就跑掉,要吓死多少人啊?!”还以为小君出事了,电话也打不通。美美看见客厅放着行李箱,问:“你在干么?” 黎祖驯推开门,让美美进来,将搁在沙发上的衣服全放入行李箱。 “小君暂时都会住在2503,请你保密,先别让她妈知道。” “那你呢?” “我暂时就两边跑,不过……”他笑道:“晚上尽量跟她住在那里。”他担心小君一个人会怕。 “是喔。”美美抓抓头发,装作不经意地问:“这样会不会很麻烦啊?还是……还是我帮她问看看,搞不好我朋友可以收留她。” “不用了,我想她是宁愿待在2503。”他答得斩钉截铁。 美美又问:“你们有什么打算?她离家出走,跟母亲闹翻了,就这样跑去投靠你,你压力会不会很大啊?”她替黎祖驯抱屈,觉得小君太任性,根本没为他想嘛。 可是黎祖驯不嫌麻烦,还问美美:“等一下有没有事?可以跟我出去一下吗?” “没事。”美美欣喜。 “陪我去市区逛一下。” “好啊,要干么?” “想帮小君买一些衣服跟日用品,你们是好朋友,比较清楚她的需要。” 美美笑得好灿烂,灿烂到非常刻意。“好啊~~没问题。”她甜美地说,但心痛,嫉妒,却又羡慕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杨美美沦落到扮演小君的绿叶?眼前看来,她还是个要角!陪衬江小君的爱情,多可悲…… 明明可以拒绝,却又贪图跟黎祖驯相处的机会。矛盾哪,他们很幸福,她一个人辛苦。没人知道她暗暗跟心魔斗争,无法真心祝好友幸福。 ※※※ 去南部出差的张天宝,接到美美的电话,得知小君离家出走要跟黎祖驯在一起,他飞快北上,赶到百穗旅社。 张天宝停好车子,打电话上去。“喂,我到了。” “上来啊,大家都在。”接电话的是人在2503的杨美美。 “欸……上去喔……”张天宝吞吞吐吐。“你叫他们下来,我们找地方喝咖啡。” “外面那么热喝什么咖啡?我们在讨论小君的未来。” “那……要不要去我家?我家客厅大,方便讲话。你们要不要游泳?我爸昨天才叫人换了游泳池的水。” “张天宝!”她凶巴巴地说:“小君离家出走,这时候你觉得她有心情游泳吗?就算你家游泳池大到可以冲浪,现在也不是玩的时候吧?” “那那那……”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逃避去那间死过人的套房,晦气啊! 美美像是知道他在怕,不留情面地骂:“你是不是男人?你不敢上来啊?这里没鬼啦,小君昨天都睡这里了,你带种一点好不好,逊欸!” 他气道:“枉费我还特地带嘉义的名产奶油凤梨给你吃,你还这么凶~~” 她吼:“不上来就算了,逊!”喀,挂电话。 可怜的张天宝,摸摸鼻子,下车,开后座,抱了装满六颗凤梨的纸箱,胆战心惊地走进旅社,向柜台欧巴桑打过招呼,搭电梯上楼。 他忐忑,小心呼吸着,注意周边动静。这里死过人……不、不要想!他硬着头皮,念着佛号,不甘不愿地拖着脚步,不时左顾右盼注意周遭情况,来到2503房门口。 这里死过两个人……不,千万不要再想了,张天宝努力安抚自己,他敲门。等了一会,门才缓缓打开。 突然,房内伸出一只手,猛地就抓住他,随后一声凄叫—— “你完了!” 门边,缓缓冒出个披白袍的鬼。 “啊~~”张天宝魂飞魄散,箱子摔出去,凤梨滚下去。他想转身就跑,可是双腿发软不听使唤,跌倒在地。不能跑只好爬了,他飞快地爬离2503,身后立刻传来一阵哗笑。他楞住,回头,房前挤着三个人,全冲着他笑。 杨美美身上披着白色床单,笑得最嚣张,笑得抱肚,笑得支撑不住,要扶着门。 “哈哈哈哈哈……你爬得还真快欸……” 小君摀着嘴,也在笑。 黎祖驯大步过来,蹲在张天宝身边。“你还好吧?” “×!”张天宝答得简单俐落,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粗话更能代表他的心情? 地方小,他们坐地上。 张天宝惊魂未定,觑着美美。“我被你吓死了,我要去收惊,等一下陪我去龙山寺。” “不要。”美美幸灾乐祸。“你要感谢我,被我这么大大吓一次,以后就免疫,再也不怕了。” 张天宝瞪她一眼,可恶,这女人真难追! 他问小君:“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小君微笑,抱着枕头,盘坐在地。T恤牛仔裤的装扮,让她原就清秀脸蛋,更显孩子气。她看一眼黎祖驯,笑笑地跟张天宝说:“我们都想好了,我暂时住在这里。” “这里?妳敢住?”张天宝惊叫。 “我觉得这里很好啊,我昨天也睡得很好。”她喜欢这堆满他物品的房间。 张天宝说他家有很多空房可以让她住,这地方又小又发生过事故,但小君婉拒了。美美基于私心,也建议小君去住张天宝那里,她的理由是住旅馆不方便,而心里真实的声音是——不喜欢小君跟黎祖驯那么亲密。 小君不为所动,不管这两人怎么说,就是坚持住2503。 黎祖驯说:“你们不用担心,反正我会常过来。” “是啊,”张天宝亏他:“反正是你马子,我们担心个屁啊!” 美美沈默了,她看黎祖驯左手环着小君的腰,跟张天宝聊天。她看小君偎在他身侧,面上表情很甜蜜很幸福。这两个人一个是她好友,一个是她暗恋的对象。现在他们互动亲密,眼看是不需要她了,她像个局外人,寂寞又嫉妒。 美美心情复杂,原本还以为,小君会出国留学,他们很快就要分手。眼前看来,他们非但没有分开,还更亲密了,甚至要住一起了。 美美听见张天宝揶揄黎祖驯:“她为了你跟家人闹翻,你责任重大了你,将来不娶她就糟了……” 美美问小君:“真的不回去?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我想清楚了。” “但是你只会弹钢琴,不升学要干么?而且没有你妈给你零用钱,你的生活怎么办?” “这有什么好担心……”张天宝笑嘻嘻地说:“祖驯养她啊,这就是甜蜜的负担啦!” 美美冷笑。“是喔,所以就靠黎祖驯养你一辈子喔?从十九岁养到什么时候?小君真好命,在家有妈妈养,离家出走有男朋友养,唉,我就没那么好命,什么都要靠我自己……” 顿时气氛尴尬。 小君错愕,是错觉吗?美美的话,好酸啊! 黎祖驯也感觉到美美不对劲,他神情严肃,默不作声。 张天宝看看小君又看看美美,尴尬地搔搔头,又抓抓耳朵。“也……也不是这样说啦,男朋友本来就要照顾女朋友啊!”一方面是找话题,一方面借机表现英雄气概。“像要是我的女朋友出事了,开玩笑,我也会挑起全部的责任,这是应该的嘛,男人就是要有担当啊。” “只会靠老爸的人闭嘴。”美美这一句,张天宝脸色大变,气氛更尴尬。 小君握住美美的手,看一眼张天宝,对美美低道:“你怎么这样说?很伤人欸……” “你还不是只会靠别人!”美美甩开小君的手。“我才不像你们,只会讲好听话。”她看向黎祖驯,半开玩笑地说:“养我们小君很花钱的喔,小君出门都搭计程车欸,她到现在都不会骑车,捷运都没搭过喔。还有她妈都固定带她去高级理发厅洗头护发喔,一次多少?”她看向小君,小君正不解地也看着她。 美美说:“你上次跟我说多少?好像要五百对吧!还有你从小就不吃路边摊,黎祖驯要是像你妈那样天天带你上餐厅,赚再多都不够你花。你住家里的时候有佣人,这里可没有佣人喔,你想清楚了?受得了?” 美美每一句都刺向小君最弱的地方,小君越听脸色越难看。 黎祖驯点烟抽,表情莫测高深。 张天宝瞠目结舌,不明白这个杨美美是怎么了?鬼附身喔,讲话真毒!她们不是好朋友吗? “我不需要他养我,我会找工作……”小君看着美美说。 美美笑了,反问:“你会做什么?” “什么都能做。” “你以为工作那么容易喔?你知道你现在身上这件名牌衣服多少钱吗?去餐厅打工一小时了不起一百块,你做得住?” “做得住。”之前黎祖驯也质疑过她,但为什么连好友都质疑她?她江小君让人看得这么扁吗? “讲得真容易,你又没吃过苦,洗盘子手会变粗喔,到垃圾啦扫地拖地,你真的可以?” “我可以。” “才怪咧妳可以。” “妳又知道我不行了?” “因为我最了解你了啊,你还是想清楚比较好。” 战况不明,烟硝味四起。张天宝悄悄问黎祖驯:“是我想太多吗?她们怪怪的……” 黎祖驯握住小君的手,对美美说:“她不会那么没用,你不用太担心,而且我会看着她。”意思是要她闭嘴,少啰嗦。自己教训小君、指正小君是一回事,看到别人咄咄逼人地质疑小君他就生气了,他担心小君会难过。 小君尽管生气,但还在竭力避免冲突,她想着美美肯定是有她的用意,她想美美也是真的是为她担心,所以讲话才会这么直。 所以她好脾气地对美美说:“你放心,我没问题的。”她笑了。“我以后要跟你一样,学着独立,我会养活我自己,不会让别人麻烦。” “最好是啦,你哪一次不是麻烦到我?每次都被你牵累,现在又说什么放弃留学,要独立自主,我看你根本没想清楚……” 失控了、失控了~~张天宝嚷:“要不要吃凤梨?没吃过奶油凤梨吧?我去嘉义出差买的。” 不想再跟美美对峙,小君说:“我去切凤梨。” “我找找看,好像有水果刀……”黎祖驯起身去拉开桌子的抽屉,找出水果刀。 “用这个切要切到民国几年!”张天宝配合着转移话题。 “没关系,我慢慢切。”小君接过水果刀。 “我来切。”美美强出头。“凤梨很难切,你的手那么嫩会扎伤。”又是这种酸溜溜的话,好像当小君是扶不起的阿斗。 “我可以,你跟他们看电视吧。”拖住装满凤梨的纸箱,这里没厨房,小君去厕所料理凤梨。她关上门,但听得见外边谈话。 她听见张天宝斥责美美:“干么那么凶啊?” 美美反驳:“我哪有凶?我是为她好,那家伙太任性了。” “奇怪了,人家祖驯都没意见,你着急个屁。” “我是她好朋友,我当然担心。” “可是你口气很差,很伤人欸,你没发现她快哭了吗?” 美美失去理智。“对啦对啦我最坏了,我是坏女人行不行?她最可怜了,很需要保护对吧?怎么?她快哭了,你们就紧张了?我太了解她了,她动不动就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然后旁边的人就拚命保护她,这就是她最厉害的地方,恶心,我看不下去了。” 张天宝倒抽口气。“她到底是不是你朋友啊,干么把她讲成这样?” “好了,不要吵了!”黎祖驯厉声制止。 这才安静了。 ※※※ 小君打开纸箱,凤梨散发浓郁的香气。 外边,有人把电视音量调大,大概是不希望她听见争吵,他们讲话的声音变小了,张天宝像是在安抚美美的情绪。 好难过啊,美美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小君忍住眼泪。 我是那么没用的人?只会制造别人的麻烦吗?我不能吃苦吗?像温室的花朵? 美美的话让小君难堪极了,在黎祖驯眼中,她也是这样不中用的人? 厕所没有砧板,没有地方切凤梨,她只有一把小水果刀,没有削凤梨的菜刀,要怎么料理凤梨呢?看着刺猬似地大凤梨,她不知该从何下手。 她吃过凤梨,但没亲手切过凤梨。它们刺咧咧,像在嘲笑她无能,她确实活得很无能,但以后不了,小君下决心,不要再被人瞧扁了,以后她要尽量都靠自己,她要争气。 环境克难,工具克难,但小君决心摆平凤梨。 危机就是转机,逆境可以激发无限潜能,小君想到了,她将马桶盖盖好,撕下纸箱的掀盖当砧板铺在上面。瞧,这不就解决了,她还是有点小聪明的。 拎了凤梨,放平,努力斩去绿爪似地凤梨头,刀刺进去,又挖又戳,费好大劲,切去凤梨头。再将凤梨拿到洗脸台里,左手握着凤梨,右手试着削皮…… 厕所门打开,黎祖驯走进来。他掩上门,想接手。 “我来。” 她拒绝。“我可以,你出去啦!” 他没走,看小君左手抓凤梨,右手对凤梨又戳又刺又扭地,笨拙地想削去硬皮。她力气小,弄得凤梨汁液迸流,伤痕累累。她左手也因为抓着凤梨,被扎得通红。 他看了心疼,面色阴郁了,心里清楚,美美的话,让她自尊受损。 “给我。”他上前,强要拿走凤梨。 “不要!我可以。”小君凶他。“你这样我会分心。” 他楞住,松手,失笑。“好好好,妳用。” 英雄无用武之地,红颜坚持靠自己。他只好背靠墙站,晾在一边等,默默陪她。 第一颗凤梨,她削了五分钟才摆平,果肉被削得稀烂。第二颗凤梨,她削了三分钟,总算有点样子。到第三颗凤梨,她发现如果先在边缘水平的划两道痕,再戳入果肉,直切下来,就变得容易多了。第四颗她已经削得很好看。 她左手抓拿果肉,感受着那粘腻软嫩的果肉,厕所充斥甜腻的香味,她流汗,终于把凤梨全削好,装在水杓里。 “呼~~好了。” 放下水果刀,看着杓里烂兮兮的凤梨,她泫然欲泣。不成……和外面吃的凤梨差好多,好丑喔,拿出去要被美美取笑了。 “我切坏了,看起来好恶心。” 瞧她沮丧的,黎祖驯过来,不顾会不会弄脏手,拿了一块就吃。“嗯……味道跟一般的凤梨不一样,你吃看看。”也拿一块喂她。 她吞了,咀嚼,果肉甜润多汁,绵密的,融化在唇齿间。没一般凤梨的酸味,怪不得这叫奶油凤梨。 小君赞叹:“好……”话没说完,黎祖驯侧首,堵住她的嘴。 在香甜的凤梨吞下腹,之后来的,是他热烈的吻。 小君昏眩,缓闭上眼睛,背靠着洗脸台,他的身体像一堵燃烧的坚硬的墙,将她围困住。他伸手,右手掌按在她脑后,将她逼近了,好吻得更深。 小君心跳如鼓,太亲密的探索,在唇内满满着,甜腻地纠缠。 她不难过了,没脑袋去想美美伤人的话。被他热烈吻着,她觉得体内仿佛有着像凤梨饱满甜润的汁液,剧烈地摇晃着身体。 外边,电视机声音响着;这里,热情正如火如荼。 外边,她听张天宝努力地说话,逗美美开心。怕被发现,小君压抑因为兴奋差点出口的呼声。 他啃咬她的脖子,往下探索,双掌来到她的臀部,压向他,她感受到某种渴望,暧昧地威胁着她…… 她刚刚凭一支水果刀,就处决了四颗凤梨,野蛮地,宰杀它们。而现在,她觉得他身上有一股蛮劲,这无所不在的甜香,这空气吸入肺里,连呼吸都香着……他手在她臀部在她腿间漫移,她想到刚刚当她的指尖陷入软熟果肉的触感…… 他们不断亲吻,即使隔着衣衫,小君也能真实感受到他暖热的手掌,带来强烈的刺激。她颤抖着,兴奋着,变得软绵绵,无招架之力。 他将她压在磁砖前,身体挤迫着她的身体,她摸起来那么柔软温润,使他变得更坚硬,他身体渴望卸除阻挡他们的衣物,她亦兴奋地由他摆布,信任他。 可是…… 他俯在她身侧,重重呼息,忍住想继续的冲动,她就在他腿间,他抵着她最柔软的地方,隔着牛仔布,感到两人因兴奋,体温炙热。 他停住动作,天杀的,这真会要了一个男人的命。 小君睁眼,眼色热情而恍惚,她不要停,她小手仍想摸索他发烫的身躯。 “等等……”受不了这撩拨,他低喘,即时扣住她双手。 她看见他脸上有着痛苦又脆弱的表情。 他额上黑发闪着汗珠,亲昵地吻吻她额头,将她环入怀中,转身,搂着她,靠墙站,极困难,但终于冷静。 他低头,看着怀里人儿,她正困惑地望着他。脸色明媚,眼色无辜,像无声地问着——为什么停下来? 他苦笑,捏捏她的脸。 “出去了,再不出去,他们会觉得奇怪……”帮她理好衣衫,两人平复心情,拿着切好的凤梨,装没事地离开厕所。 外头电视机开着,却不见人影,张天宝留下字条,说带美美去兜风了。 他们分食凤梨,窝在地上,看电视,外边走廊响起脚步声。 “有人……”小君跑去趴在门缝偷看。“我看到一双女人的脚,哇,好红的高跟鞋。哦,跟着一个男人喔……”她以前没住过旅社,很好奇。 黎祖驯过来,也跟她趴在门缝瞧,他们讨论对房住谁。 小君说:“当然是夫妻。” “夫妻不可能来开房间。” “为什么不可能?” “结婚的人没那么有情趣。” “你又知道了……” 稍后,对房,传来暧昧呻吟。他们靠坐在门前,肩并肩偷听,又尴尬又觉得有趣,两人窃笑。 在这暧昧声中,小君壮着胆子,鼓起勇气问黎祖驯:“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抱我?”她对他毫无保留,但他为什么好几次都及时煞住?这让她很困惑。 他吹了吹额上的发。“不急,你是第一次吧,我有压力啊,你懂不懂?” “压力?什么压力?” “万一表现不好,会造成你一辈子的阴影。第一次要是做不好,以后我想做,你可能就不答应了,我压力很大,你了吗?” 她瞪他。“我不信,你又开玩笑了。”他会怕表现不好?才怪! 他笑,揽住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你不知道我很传统的,结婚才可以做那件事。” “骗人。”她很不赏脸,噗地笑出来。 “真的。” “所以你跟以前的女朋友都没做过喽?” 他狡猾地说:“你跟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们是女朋友。” “我不是你女朋友?” “你是我将来要娶的,当然不一样,要更谨慎才行。” 小君微笑,叹息道:“不管怎样,我有信心,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黎祖驯说谎,真实是他担心小君最后万一受不住平凡的生活,万一自己达不到她对幸福的要求,她若是后悔,她还可以清清白白地回去。 当然他相信此时此刻,她的勇气是真的,她相信自己是办得到的,然而她太天真,哪知道现实可怕? 他不质疑她的毅力,却默默帮她预留后路。 小君靠着他的肩膀,说:“我觉得好幸福。” ※※※ 是夜,床上,他们面对面地躺着,他双臂圈着小君,她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出的热气,暖着他的心坎。有他作伴,她睡得好;而他却因为渴望她,醒到天亮。 当晨光映着窗,黎祖驯轻轻将她缠近的身子挪开,下床,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看晨曦映亮每户人家门窗,听街道商店拉起铁门准备开始营业,这又是个朝气蓬勃的夏日早晨。 他双手撑在窗台上,呼吸新鲜的早晨空气,他觉得跟以往的自己告别了。 他有所领悟,心中有感触。回头,他望着床上酣睡的人儿,想着—— 爱是这么不可思议哪,令小君义无反顾地想做自己。 同样一份爱,他却进退失据,违背自己。明明很想占有她,却婆婆妈妈地迟疑,深怕反而会害到她。明明高兴她放弃出国留学,跑来找他,却在高兴的同时,又矛盾地替她担心起来。 他反复地问自己——这是对的吗?对她最好的吗?她有好的条件,出国念书,功成名就,前途似锦,也许碰上比他更优秀的人。他该让这份爱绑架她吗? 她不知道他自由惯了,她不知道他心里曾经多么挣扎,反复思量着怎么对她最好。 光影飘摇,爱在他心里摇摆。 他以前不会想那么多,只拣喜欢的做,讨厌瞻前顾后。但现在是怎么了?他的潇洒、他的自由、他的勇于冒险、他的心无挂碍,现在这么都输给这女孩? 在这晨曦中,黎祖驯罕见地打算起未来。 以后,不能这样过下去,是不是该认真找什么事做?是不是开始不能免俗地要计划未来?因为要有足够的能力来呵护这可爱女孩。 意外的缘分,改变了他们。她不顾一切争取自由想忠于自己,他反而开始不只想着做自己。 黎祖驯发现,原来以前对生活散漫,是因为少个伴。而今心中有爱,就与自由绝缘,想做什么,前往哪里,好自然就会考量到对方。 不免有一点遗憾失去了那种自由自在的快感,但遗憾归遗憾,心里竟是这么暖! 黎祖驯上床,又将她抱进怀里。 在晨光中,拽着心爱的女孩。 黎祖驯望着天花板,望着婆娑的光影,想象接下来的生活,就这么跟小君走下去,以后她没家人照顾,以后他们相依为命,这想法,好亲昵! 黎祖驯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多傻!他没发现,自己在傻笑呢!有人巴在身上酣睡,就好像多了个亲人。他想象,每天都有小君陪他,喜怒哀乐都有人分享,才惊觉到过去自己很孤单,原来有人抱着睡、抱着醒、抱着失眠多幸福!原来偶尔为爱挣扎,但为了此刻能抱在一起,都是值得的。 他之前是在犹豫个屁啊?真可笑。这不都好好地吗?不是抱在一起了吗?那些不安和顾虑,现在看来,证明是自己吓唬自己。相爱,想一起,就在一起,没那么困难嘛! 他以前听人说,人是群居的动物,人是不能独自生活,会寂寞得害精神病,他觉得那是放屁,他一个人不过得挺好?多个人天天参与生活,他还嫌腻呢!可这会怎么了? 现在起,有人不离不弃地陪着。 好高兴,好有斗志,他觉得,活得很来劲。 从现在开始,小君是他的责任跟义务。责任跟义务这顶大帽子扣下,他戴起来还挺高兴,他会给小君幸福的,虽然有些小阻碍,没关系,他有信心,为了小君,这些他都会克服。 他仿佛已经预见,不久的将来,跟小君会有属于他们的窝,那就是人们说的很俗气的所谓家庭生活…… 从现在开始,一心一意,爱到底。唉,他又想象到,假如他把事业做得很好,假如他们安定下来,也许过几年他们就会有几个胖娃娃……几个男的?生几个女的?被他们喊爸爸,多骄傲啊! 唉,他会不会想太远了? 唉,他怎么越想越陶醉呢? 唉,他是怎么搞的? 又傻笑了,就这么一直笑进梦里…… ——上集完·待续 这日下午,他遇见了一个女生──江小君。 她苍白透明,仿佛从来没被阳光洗礼过,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单纯认真地看待他说的任何一句玩笑话…… 交往过那么多的女人,像她这种温室里的小花朵,他是一定不碰的。 顶多觉得她可爱,跟她闹一下;顶多可怜她,跟她玩一下;顶多他大发慈悲心,带她领会一下什么叫快乐…… 然而,一不小心,他竟失控了──对女人从没耐性的他却太过费心思地招惹她。 后悔给了她钥匙,却怎么也舍不得跟她要回来,不想承认自己有多么喜欢她开门踏进他的地方,多么害怕去计算自己动心的程度,爱她的深度。 就算再怎么冲动、压抑的情感就快溃堤,珍惜她的心教他不敢轻举妄动地占有她…… 第一章 跟爱着的人生活,最快活。 黎祖驯和江小君觉得每天过得好快,眼前景物,都跟以前不同。 这城市仿佛更可爱,连与他们不相干的人们,看起来都超顺眼。是因为自己快乐的缘故吗?戴上爱情的眼镜,世界跟着梦幻起来。 这天,趁上班前空档,黎祖驯要去见心爱的女孩。 在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一辆重型摩托车停在M字招牌下。 黎祖驯往上望,黄色M招牌,跟金色阳光,看起来都那么摩登招摇,闪亮亮的像在对这城市笑,告诉每个人这儿有即时解馋的好地方,还是孩童心中的大乐园。 而他心中的好女孩,如今也在这乐园里。 他微笑,脱下安全帽,下车,推开玻璃门,阳光在那里,在柜台后,那穿着制服,灿笑着的江小君。 她开始在这边打工,黎祖驯特地绕过来关心。 “你好,欢迎光临,很高兴为您服务!”她笑得有点僵。 黎祖驯右手拽安全帽,侧身靠楼梯站,暗暗观望,觉得她穿着麦当劳制服超可爱。 小孩跟她说:“我要麦香鸡餐,饮料换成大杯的奶昔。” 叮叮叮,职场新生把收银机当钢琴弹,边弹边口述:“好的,这位小朋友想点麦香鸡餐,饮料换成大杯的……” 小孩的哥哥插嘴:“我要两块麦脆鸡餐,我要刚炸出来的。” “好的。”职场新生弹奏得更快,收银机叮叮响。“两块麦克鸡块……” “是麦脆鸡餐不是麦克鸡块。”小孩的哥哥更正。 “好的,麦脆鸡餐两份……”不要给我压力,死小孩!职场新生额头冒汗。 “厚,不是两份,是两块麦脆鸡餐啦!” 冷静,冷静,笑,微笑啊!小君笑得有点抽搐。“很抱歉,我重复一次,所以你们是总共点了麦香鸡餐跟麦脆……” “快点好不好,我们赶时间,还有一份大薯,烤玉米两枝。”小孩的爸抢话。 小孩的妈妈也挤过来乱。“我麦香鱼餐,美奶滋少一点,我怕胖。” 这位大婶,你少说也有八十五公斤吧?好你个你怕胖!小君面目发青,全乱了啦!“麦香鱼餐美奶滋少一点。” “欸,”大婶拍桌子。“我是要单点的麦香鱼堡喔~~” “喔。”小君焦头烂额,汗水直流。 面前顾客,排成一条龙,眼看这条龙正迅速发胖变成熊,所有人都挤在柜台前了,她还没搞定,终于手忙脚乱打完这家人的餐,大婶又说了一句,理直气壮地一句,成为压死小君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婶说:“还要一杯大杯可乐,去冰,半糖~~我怕胖!” 哇咧!江小君眼前一黑,乌鸦乱飞,脑袋爆炸,糊成一团。她说什么?可乐半糖?救命…… 店长当机立断将新生小君撇到后头,自己上阵,顺利解决傲客一家的麦当劳之旅。 黎祖驯接小君回2503,摩托车穿梭在车阵里。 “我看这工作不适合你。”他心疼,又心酸。怎么他心爱的女孩要吃这些苦? “才上班几天哪看得出来?而且美美跟我打赌了,做满三个月,她要给我两千!” “我们唱片行还缺一个工读生。” 小君搂住他,脸贴在他的背。“才不要靠你的关系,我说了我要独立。麦当劳不错啊,他们的员工福利好,制度好,业绩那么好,前途无量哩!我先从普通的职员开始做,再来变成组长,再来变成经理再来变成店长……” 想得真美!“可乐半糖?”黎祖驯笑,还在想那位大婶。“后来你们怎么解决?” “我们店长好神,她说苏打水加一加就半糖了,喝起来一样有气泡。” 他大笑,笑声爽朗,背震动,小君感觉着,暖风呼过脸庞,她觉得好幸福,刚刚的辛苦全忘记了,她觉得自己也快乐得冒泡了。 可是,越是像这种紧抱着祖驯,感到自己好幸福好温暖的时候,脑袋里不由自主就会闪过妈妈那张冷漠孤寂的面容,然后内疚就像一只吃幸福的小虫,一发现她幸福,就狠狠咬她一小口,让她痛,像提醒她,她是撇下了母亲才得到这些的。 唉,她真不希望走到这地步啊,一个多月,都没跟妈妈联络,不知道她好不好? 回旅馆,小君打开衣橱,摸出被报纸包好的东西,送给黎祖驯。 “前天你送我手机,换我送这个给你。我还没领薪水,只能给你这个。”她笑得甜滋滋地,这可是一份爱的礼物喔。 黎祖驯打开报纸,看见礼物。他笑了,摸这礼物,听小君跟他说起这礼物的历史,以及这东西对她而言有多希罕珍贵。可是她没从黎祖驯脸上,得到预期中的满足,因为他没有欢天喜地的收下,她有些些失望。 他说:“一定要送我吗?” “是,而且你以后都要用喔。而且这只有你能用,别人都不准用。” “太刻意了吧?” “很有意义啊,你不觉得吗?” 他迟疑了会,老实道:“我不喜欢被勉强。” “好,还我~~”扫兴,那甜甜软软的声音变得又生又涩。 “喂,我用可以吧?” “那么勉强不用了。” “不用你会生气。” “不会啊,反正对你来说没意义。” 当江小君热情有劲地介绍完最心爱的猫杯,那是十岁跟妈妈去奥地利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KunsthistorischesMuseum,Vienna买回的纪念品。杯子蓝白色,上头坐着一趾高气昂的猫咪,仿佛刚从哪儿出走千万里,遗下一行脚印子,威风凛凛地遥望着某处,仿佛那儿有着吸引它的光。 小君把这猫杯送他,就像是一坚贞仪式,定情信物。少女心天真地想象着,让心爱的男人用自己赠与的杯啜饮咖啡,光想就觉得很浪漫,那间接的就好像他们亲密的吻又吻。 以为黎祖驯会欣然接受,并露出她预期中的感动的笑容,没想到当他听见这杯子要送他,他皱眉婉拒了。 “照你这么说,这杯子只有奥地利什么鸟的博物馆才有?” “是啊。” “万一我打破怎么办?”用起来有压力。 “哪有那么容易打破。” “相信我,像这种越珍贵越是想珍惜的东西,往往越容易打破。” 可恶!根本不懂她的心。“算了,当我没说。” 气氛僵了会,小家伙赌气地背过身去,把杯子用报纸捆打算塞回衣橱里。黎祖驯摸摸耳朵,又搔搔头发,怪了,他没错喔,他说得很有道理,他的想法理性又很有逻辑。可怎么不但没让她开心,反而好像伤了她的心? 唉!女人就是麻烦,小女生呢,就更麻烦了。 “既然带来了我就用。”他长臂一伸,要拿走猫杯。 “我不喜欢勉强你,我不会生气,你不用特地用。”小手一抢,抢回猫杯。 “还说没生气?脸那么臭。好啦我用~~”长臂再伸出,捞回坎坷的猫杯。 小手又来抢,硬要抢回去。“我真的不会生气,你不用这样勉强啦!” “我用我用!”突然这低沈的嗓音飙高几度,大声地终止这话题。 “你生气了?”小君肩膀一缩,吓红眼睛。 “没有。” “可是你脸色很难看。” “有吗?我不是在笑吗?” 这话题像可笑的圈圈,是爱情绕出来的圈圈。让黎祖驯哭笑不得,让江小君忽喜忽悲。可是不一会,他们又兴高采烈地泡着咖啡,窝在一起,用同一个杯,啜饮两人的咖啡。 窝在旅社喝完下午茶,黎祖驯收拾脏衣服打包带回家清洗,然后要直接去唱片行上班,他晚上还约了在“国家古物审议委员会”工作的朋友,请教关于艺品买卖的专业技能。之前这位朋友提过想找他合伙做艺品买卖的生意,那时黎祖驯不感兴趣,现在他考虑要认真经营一份事业,早点给小君安稳可靠的未来。 “我今天会晚一点回来,你不用等我一起吃晚餐。” “喔……”五天来第一次,黎祖驯晚上不跟她一起吃晚餐。小君患得患失的,该不会因为刚刚杯子的事生气吧?该不会是觉得她烦吧?开门,送他离开,小君拉住他的手,低头,小小声地说:“你有没有一点点觉得我很烦?如果觉得我有需要改进的地方要跟我说。” 他失笑。“干么?一副很怕我的样子?” 大眼睛睨着他,那神情是有些不甘心,又有些莫可奈何。“对啊,你都不怕我喔,都是我在怕你喔,可见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还多,是不是?” 好幼稚的话,亏她说得出。他笑,大力抱她一下。“走了。”手一挥:“掰啦~~” 目送他走,小君很不平衡地瘪瘪嘴。可恶,他倒是很乐嘛!真希望他也奇+shu$网收集整理能小小怕她一下,唉,难道她真的爱得太过火? ※※※ 黎祖驯把两人的衣服洗干净,晒在日光下。小君常穿的白T恤,在光影中浮动。小君的脸庞,她高兴伤心的表情,也都在他心坎收藏着,想到先前小君执意要他用她的猫杯,那满怀期待的表情,被拒绝后,又蹙眉头抿嘴呕气的模样,他觉得好笑。有时不免觉得她太幼稚,想法过分浪漫不切实际,但那种执拗的小女儿心态,又让他的男子气概被融化。 将衣服晾完,他收拾物品,出门上班。 跨出公寓大门,右边一个黑影压来,冷不防地他的右脸被劈了一耳光。 “混蛋!”黎珊珊双目通红,气极颤抖。 黎祖驯没反击,就站着,冷冷地盯着黎珊珊。看样子江小君的母亲已经找过她了。 黎珊珊吼:“她在哪?在你家?”她往楼梯间冲,要上楼找人。 黎祖驯长手一伸,将她挡下。“江小君不在上面。” “滚开!”黎珊珊喝叱,手往他胸口一拽,要将他推开。没料到反被他大手一抓,往墙一推。 大手一揪,黎祖驯拽高她领子,低头,黑眼睛绽着如刀的锐光,冷冷地威胁:“在你们的地方我让你几分,但是在别处,你最好不要惹毛我。” 黎珊珊瑟缩一下,脸胀红,泪涌上来。 “和我的学生恋爱?你真行,真行!你这个下流的杂种。” 黎祖驯别过脸,笑了笑,回头,盯着她。“是,就当我是杂种,能让你这么多年为我这下流的杂种妒忌眼红,愤怒生气,我还真感到光荣。” “是啊,让我丢脸,让我在江天云面前抬不起头,让我跟我妈难受,这就是你的目的吧?追我的学生就为了要气我们,让我难堪,是不是?你心机好重,好卑鄙阴险,利用无辜的江小君,你良心过得去吗?” 黎祖驯怔住,旋即,他笑得更放肆。“亏你这么有想象力。” “你敢说你没这么想?从以前你跟你妈就处心积虑要害我跟我妈,抢走我爸,让他认养你,现在还想争什么?家产吗?要到什么时候我们黎家才能摆脱你?” 黎祖驯笑容隐去,后退一步。“妳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黎珊珊困惑。 黎祖驯忽然朝她伸手,她缩身欲躲,而原来他不是要打她,原来他以拇指抹去她眼角泪珠。 他微笑,望着表情震惊的黎珊珊。“放心,你早就摆脱我,我这不是住得远远地?” 黎珊珊惶恐,她没看过黎祖驯这么忧伤的神情。 他目光忧郁,撇下爱玩笑的个性,头一回很真诚地对这恨他的同父异母姊姊讲出真心话—— “饶了你自己吧,我从不打算抢走属于你的任何东西,你恐惧的,都是无中生有不可能发生的。对于我妈的事我很抱歉……” 如果黎珊珊的母亲当初跟父亲走上婚姻这条路,可见得也是深深爱过的。生母的介入,势必造成她们极大伤害。黎祖驯沈溺在爱里,和小君发生爱情,才意识到爱是怎样可以让人快乐到像踏在云端,失去爱时又怎么沦落到地狱受煎熬。 他以前都嘲笑黎珊珊的敌意,他以前都不屑大妈的哭哭啼啼。这时候阳光照耀着他们这有着一半相同血缘的姊弟,他忽然觉得她憎恨的脸庞是这么可怜。阳光如此美丽,她却活在过往黑暗的记忆。 他拭去她的眼泪,第一次站在同理心处,诚心实意地说:“我妈对你们的伤害已经造成,我没办法,很抱歉。请相信,我绝对不会跟你争夺什么,我清楚自己没有那个资格,希望你不要再为这种事惶恐,放过你自己吧。” 黎珊珊楞住,往后瘫靠在墙。 艳阳下,他微笑着,好耀眼。 “不过,有件事恐怕还是要让你伤心,我对江小君是认真的。请你转告她妈,不管她赞不赞成,我会善待小君,谢啦!” 黎祖驯转身,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吹口哨,双手反插牛仔裤后的口袋,就这么潇洒地走远了。 黎珊珊心跳怦怦,望着那高大身影。 她有一点被这小子吓到,她呆在墙前,呆在艳阳下,感觉心坎某种尖锐冷硬的东西,一点点消融。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有一瞬,竟感到悲哀,为这小子悲哀,在黎祖驯说出那为她设想的话语后,她猛然意会到,他也曾有过的苦痛,那肯定不比她少。 老实说,同情产生的瞬间,对他产生某种敬意。 这小子真不简单,曾被丢在孤儿院,被父亲带回家住,她跟妈也从没给他好脸色,可他也不知是迟钝还是太坚强或是过分乐观?她跟妈妈对他的敌意,从来没让他生长成个性阴郁的孩子,事实上他总能用一种戏谑的态度反击她们的恶意嘲弄。 黎珊珊想到江小君那胆怯天真的模样,是什么特质让她驯服这男人? 在这夏末时分,黎珊珊震惊地发现,黎祖驯有些改变。当那惯常玩笑的戏谑的眼神消失后,当他正色起来讲些正经话时,竟然这么有力量,可以这么容易地就撼动她的心…… ※※※ 和朋友聊到凌晨两点,才回2503。推开房门,黎祖驯看见月光透进窗,亮着桌一隅,猫杯昂然站在月色里。床铺,小人儿,已酣睡。他微笑,过去,坐在床沿,望着她,满眼笑意。 今晚好高兴,好振奋。假如和朋友的计划谈得成,未来很可能会和朋友合作买卖艺品。不管有多辛苦,他都要快些站稳一片天地,让小君不用跟着他吃苦,也让她妈妈知道,不弹钢琴的江小君,不去留学的江小君,也会很幸福。 黎祖驯起身,伸个懒腰,想着要熬夜将刚刚跟朋友谈的古物买卖重点趁还记着先抄下来,他拿猫杯,倒了即溶咖啡,开门,往摆着饮水机的楼梯间去。 一路,他贪望这杯子,想到小君执意要他使用这杯子时的表情,就觉得很虚荣,很飘飘然,原来要两情相悦,才有这种人家说的神魂颠倒的感受。 “啊!”正陶醉,脚被某物绊倒,铿然巨响,猫杯摔得八分九裂,不只是四分五裂,可见是有多惨烈! 是谁?是谁把用过的餐盘放在走廊上?啊!黎祖驯蹲在地,瞪着碎片,想着小君说的关于猫杯有多可贵,他越想越觉得马的这旅社空调会不会太冷?他想着心里发毛,那个什么奥地利维也纳巴拉巴拉的博物馆,这下死好,叫他去哪生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江小君才刚送给他,这猫儿就命丧他手中,不祥哪!这小女生会怎么想?没错,她一定会胡思乱想,想成这是个他们爱情的坏兆头,或者呢?她会觉得他不够重视他们的感情,才会连个杯子都拿不稳,还是她最爱的杯子。 ×! 黎祖驯奔回房,拿扫把,将碎片通通扫回来。蹑手蹑脚地拎着钥匙出去,杀往便利商店。 黎祖驯觉得自己像白痴,午夜时刻,为了个神奇三秒胶趴趴走,他很快研究完架上三秒胶的功能,跑过三家店,在短短一小时以内,黎祖驯已成为三秒胶大王,他完全熟悉每一款商家的三秒胶用途。挑选最合适的,他又冲回2503,恨啊,大半夜的,他不敢开大灯,坐在地上,像拼图那样,一片片拼回猫杯,拼得眼睛快脱窗,还要不时分心注意床上人儿的动静。 “干~~”指尖一阵刺痛,不小心割伤手了,心中咒骂:“就叫你别送,马的,爱送啊,这不是整我嘛。” “你怎么还不睡?” 死了,江小君醒来,揉着眼,问他:“你坐在地上干么啊?” 他刚拼好猫杯,不过…… 他拿起猫杯,耸耸肩,苦笑。“看,被我不小心摔坏了。” “啊……”小君震住,溜下床,也蹲在地上,瞪着伤痕累累的猫杯。 “不要哭喔。”先警告先赢,他凶狠地指着她的脸。“我警告过你,是你不听。” “啊……”没效,毕竟是她最珍爱的物品,她坐下,泪汪汪了。 黎祖驯脸一沈。“现在是不能泡咖啡了,但是,你看、你看!”他跑去桌前拿了几枝笔,奔回来插进杯子里。“我用三秒胶粘好了,可以当笔筒啊。” 没用,大眼睛盈满泪水,小小指尖抚触猫杯的疤痕。 她还是哭了。黎祖驯看那晶莹的泪珠一大颗一大颗地滚落,他的心也一阵阵地抽紧了。 他呼了口气,颓丧地搔搔头。“好吧,我跟你保证,我一定会想办法再找出个一模一样的杯子给你,行了吧?” 摸完猫杯上刺刺的疤痕,那柔白的指尖抚上他刺刺的粗眉。她眼睛泪汪汪,但嘴角抿着笑。 “我又没怪你,我很感动啊,你竟然将碎片一个个拼回来,拼多久了?欸~~这么晚还卯起来补破掉的杯子,是不是怕我生气啊?哦,原来你也会怕我嘛!”她露出得意的神态。 这家伙,他掐她的脸。“你高兴什么?嗄!” 她何止高兴,得意咧!这长了疤的杯子,她更爱它了。 ※※※ “很抱歉,我找过他了,他就是不肯说出小君在哪。” 在仁爱路上的西餐厅,江天云约黎珊珊碰面。唯一的独生女儿离家出走,应该伤心沮丧才对,但江天云仍盛气凌人,拒绝透露一丝丝脆弱。 她冷笑,态度轻蔑。“哼!黎祖驯……”她的表情看起来仿佛念这名字会脏了嘴。“一个靠打工维生,不务正业的混小子,也配跟我女儿来往?”更可恶的是,竟把女儿迷得连课业都抛弃,,最最不可饶恕的是,女儿连她这至亲都不顾。 “可是……”黎珊珊坦承道:“说真的,假如小君自己没那个心,就是送她到再好的音乐学院也没有用,我们不能代替她练琴,要她自己肯下功夫才行。” 江天云颇不以为然地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然后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睥睨道:“我真没想到你有这么优秀的弟弟……” “我们只不过是同一个父亲。”黎珊珊低下头来,但觉面上无光,同时又对江天云兴起厌恶之情。 “唉,我也知道这不能怪你,但如果你早让我知道有个这么无赖的人常在你家出现,我起码可以预防这种事发生,是不是?至少我女儿不一定非要到你那里学琴的啊,说起来,你不是完全没有责任……” 黎珊珊沈默了,落地窗外,路树静静迎风摇晃,暑气渐消,这个夏天快结束了吧。她又想起那次跟黎祖驯诡异的冲突,以及他出乎意外的安抚她的举措,后来她常常会想,假如黎祖驯不是老爸外遇的儿子,撇开这层关系,她还会那么讨厌他吗? 撇开上一代的恩怨,黎珊珊仔细回想起来,不得不承认,黎祖驯是个迷人的家伙啊!永远生气勃勃,花样很多,虽然脸上老挂着皮皮的无赖笑容,但是天生可捉住旁人的目光。 她们用各种方式挑衅他,他总是笑笑地迂回闪避,她说过很多刻薄话,而他除了笑,却不曾诋毁过她跟她的母亲。 跟道貌岸然的江天云比起来,黎祖驯真诚多了,她甚至比较尊敬黎祖驯。 黎珊珊问江天云:“你打算怎么办?” “雇征信社,托警局朋友帮忙,我有的是人脉,想找我女儿不是太困难,只是我不希望张扬这种事。” “也对。”跟个男人离家出走,传出去太难听了。 “如果她回来了,心却没跟回来,那么……”她摸索着纸巾。“我要这个女儿又有什么用。” “还是……还是不要逼她了,假如她真那么爱黎祖驯,让他们先订婚,然后要小君把课业先完成了再——” “你在开玩笑吗?” 黎珊珊住嘴。 江天云脸色一沈。“黎祖驯什么出身?私生子,母亲还是情妇,我绝对不可能让那种人跟我女儿在一起。” “但是……” “与其要我眼睁睁祝福他们,我宁愿当自己没生过这个女儿。”江天云恨恨地说。 黎珊珊立场尴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她心里有疑惑,人家都说,这世上是没有哪个父母能赢过自己儿女的,江天云这么强势,难道她心里不怕吗?不怕因为她的固执而永远失去女儿? 像是看穿黎珊珊的困惑,江天云镇定如常,啜饮香茗。 “小君会回来的,小孩子们的恋爱都像玩扮家家酒,撑不了多久。我女儿吃好穿好用好,黎祖驯能给她同样的生活吗?照你说的,他的收入一般一般,又没车子没房子,他能让小君一直快乐下去?我不信。” ※※※ 星期天,江小君蹲在机车行一隅,双手托着脸,百般无聊地等待黎祖驯。 黎祖驯正在跟他的众多好友之一,刘国安,也就是开在桃园县龟山乡,鸟不生蛋、乌龟不拉屎的山路旁的机车行老板。 打从下午她被黎祖驯拉来这里找朋友后,他便将她冷落在一边,自个儿兴致勃勃地和好友组装机车。 日正当中,两个大男人挥汗如雨,打赤膊,牛仔裤,不怕脏地拆卸机车零件。小君拿起地上的可乐,啜了一口,很无聊,但是看黎祖驯玩得不亦乐乎,她微微笑,耐着性子等他。 “所以现在装了新的排气管,应该就没问题了?” “安啦,这种老车子,零件换一换还是很好用的。” 黎祖驯催油门:“马力不差嘛!” “赞捏,你是我麻吉,我会骗你吗?” 两人对话一阵,黎祖驯将机车牵到小君面前。 “这台怎么样?” “啊?”小君一脸困惑。 “就决定这台喽,虽然是两年的车子,不过零件我都帮你换过了,引擎也是新的,白色的,很适合你,喜欢吧?” 小君跳起来。“给我的?!” “对啊。”既然想要独立,学机车是必要的。 “可是我不会骑车。” “我教妳。” 两人在偏僻的山路练习,往后几天,黎祖驯一有空就载着小君到处跑,告诉她什么路在哪里,带她到山上练习机车,买了考驾照的书帮她上课,小君学会骑车的那天,兴奋地边骑边叫,她载着黎祖驯,骑在山间小路,迎着风,迎着夕阳,觉得自己好威风。 “这样可以吗?我可以考驾照了吗?” 黎祖驯圈着她的腰,注意着路况。“还不是很稳,不过到考试那天应该没问题了。” “原来骑车就是这种感觉……”小君竟然感到眼眶湿湿。“好棒啊!” “神经。”他戳一下她的头,脸贴着女友脸庞。“比不上宾士车啦!” “乱讲,我觉得骑车比坐在车里好太多了。”可以感觉风在脸庞吹着,感受着四周的景物。 “那是因为现在是骑在山里,等你在市区骑就知道了,空气污染,风沙又大。” 小君才听不进去咧,她觉得好高兴哪!她作梦也想不到,会有一天,她也会骑机车,妈妈从前是不准的,黎祖驯教会她太多太多事了。 没几天,黎祖驯请假,带她去监理所考驾照。 笔试没问题。路考的时候,小君紧张得脸色发青。她排在队伍后边,场外,一群男孩也在替女友加油。轮到小君了,她骑进考场,缓缓地顺着车道前进,她太紧张了,转弯时,压到线,警铃刺耳地响了一声,扣分。 小君慌了,这时听见外边,黎祖驯比她还慌,竟然不顾监考官在,大声吼:“稳住!小君,慢慢来,才扣几分而已没关系,慢慢来~~对,就这样,慢慢骑喔~~” 监考官瞪他,现场所有的人全瞪他,黎祖驯还无所谓地,坚持要高声指导女友。 好大声哪!小君尴尬,脸爆红,但好似吃了定心丸,在黎祖驯的呼嚷声中,她镇定下来继续往前骑,顺利骑完车道,顺利拿到驾照,小君冲出考场,抱住黎祖驯。 “我拿到了、我拿到了~~”她兴奋得又跳又叫。 黎祖驯哈哈笑,将她抱进怀里。看她笑成这样,他心里也好满足。这是她独立的第一步,也许事情没想象中困难,也许她不升学不留学,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看她这么高兴,他渐渐觉得他们的爱情是行得通的,谁说做人一定要有钱有名、出人头地?简单的幸福也许更难寻觅。 他们在芸芸人海里找到彼此,有着强烈归属感,这难得的缘分,难道不值得竭力去争取吗?也许小君是对的。 ※※※ “这就是悠游卡。”美美展示手中薄薄的一片卡片。“有了这个你在台北市到哪都很方便,没了这个你在台北会寸步难行,不会搭捷运,在台北就像残废,了吗?” 美美站着三七步,在捷运站,给小君上课。两人之前的争执,已经烟消云散,美美主动提议要带小君学习搭捷运,这也是她示好的方式,毕竟事后在张天宝的开导下,她也承认自己当时在2503时,是讲得太过分了。她这阵子可是竭力地在修补两人的关系。 “这个好复杂啊……”小君站在地铁图示前。 “比如妳要去妳常去的SOGO,就要搭蓝线到忠孝复兴站,但是如果你要去南京东路,你就必须在这里转木栅线……” 小君听得雾煞煞,美美实地操作,她买了一张悠游卡送给小君。 两人整个下午在台北晃,小君学会了使用悠游卡,他们又去逛IKEA家饰店。 “以后我跟他的家要用这种沙发!”在沙发区,小君看中一套沙发,做起美梦。“等过阵子,我也开始赚钱了,我们可以一起打拚,存钱买房子,我会把家里布置得很漂亮……” “房子很贵喔。”又开始讲她跟黎祖驯了,每次听到这个,美美的心情都很矛盾。 “那我们可以用租的啊,租一间小小的也没关系,只要能在一起,我现在很会煮饭,晚上煮饭等他回家吃,然后过阵子结婚,生小孩,哇~~好幸福~~” 越讲越远了,美美苦笑。“听起来很美,到时候我不知道被冷落在哪里。” “什么啊?!”小君笑眯眯,挽着她的手。“最好你也出来住,住隔壁啊,这样白天他去上班,你可以来找我啊。” “我钱太多啊?住家里就好了,还搬出去住。我家还有贷款欸,我要帮忙缴。” “那等我跟黎祖驯赚大钱,我们分租一间房间给你,我帮你布置房间,你喜欢什么样的床?”她们来到寝具区,小君跳到一张床上,试着弹簧。“这种的怎么样?” “哼哼哼,到时候你们两个浓情密意,才不会想到我咧~~”现在就有这种迹象了。 小君拉她,一起躺下。“你跟他都是我最重视的人,没有你我会很寂寞,没有他我会很空虚,真的,我不能没有你啊,美美。” 讲得跟真的一样咧,但是听起来还是乱感动的。“那我跟那家伙,谁在你心中最重要?” “不一样,怎么比嘛。” “哼!他比较重要吧,为了他你都离家出走了,已经快两个月了欸……” 小君难过道:“我妈不知道怎样了?我真不孝。” “她好得很!这点我们不得不佩服你妈,我看她还是照样每天打扮得高贵漂亮,一下去听音乐会,一下请朋友来家里聚会,奇怪了,她好像完全不担心你,没事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她很爱面子吧?” 那就是她的母亲,小君感叹,永远不示弱的母亲,即使当初父亲外遇,她坚持离婚时,除了刻薄地怒骂父亲,从未为他掉过一滴泪,没有开口求过他半句。总是这样,周遭的人总像是在高攀母亲。 黎祖驯和江小君宛如夫妻那样实践着同居生活,旅馆房间没洗衣设备,黎祖驯会把小君的衣物带回家洗。白天他们各自忙,晚上腻在一起,泰半一起行动。渐渐地,黎祖驯和朋友疏于联络,她不知道黎祖驯是怎么想的,但他从未埋怨过半句。 江小君展开新生活,为了爱,她争取到自由。而黎祖驯呢?同样为了这份爱,他甘于受缚,他不再那么那么自由了。他们的感情如胶似漆,他们都很有默契,不讨论小君的母亲,也不碰触留学的话题,仿佛小君的钢琴生涯就这么干脆地完结了。 小君很快乐,但这快乐其实是蒙上阴影的。 因为是任性地和母亲不告而别,即使她拥抱了爱情,内心里却摒除不了罪恶感,越是在和祖驯互动亲密而感到幸福的时刻,这隐约的罪恶感就会像只尖牙的虫,不时在心里扎上一下。 第二章 当祖驯、天宝、美美大家聚在一起聊天说笑,一起出游,或是窝在2503玩牌,天南地北胡扯,那欢乐时刻,小君总会忽然地想念起远在那高级大厦,在有着昂贵装潢,很气派但很冷清的大客厅,她会想象母亲在做什么,想象她只身坐在沙发,翻阅杂志,她高贵优雅的侧影,在灯下总是显得特别孤寂。 一起生活感到难以忍受,分开了却又会牵挂对方,这矛盾的心情,就是所谓的亲情吧? 假使母亲愿意祝福她的恋情,那么,现在这种生活,就太完美了。 终于在离家两个多月后,小君瞒着男友,偷偷打电话回家。怕母亲追踪她,她刻意不用黎祖驯给她的手机拨打,而是使用便利商店前的公用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 “喂?” “妈……”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眼泪立刻夺眶而出。 沈默一阵,江天云才冷笑问:“你还当我是你妈?” 是啊这种绝不示弱的口吻,就是她的母亲。 “妈,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妳呢?你过得好不好?”主动报平安,是怕母亲担心。 “我好不好你会在乎?”还是这么冷酷的声音。 “妈……我真的很喜欢黎祖驯……” “很好啊,你开心吧?”明明找女儿找得快发狂,明明思念女儿思念得吃不下饭也睡不着,但一听到女儿的声音,江天云也不知怎地,忍不住用尖酸刻薄的口气嘲讽女儿,伤害女儿。 “妳就高高兴兴去过你没人管的生活,去跟那个男人混,反正你不在乎自己的前途嘛,你也不在乎养你十九年的妈妈,很好,我就当没生过你,你跟你爸一个模样,自私自利。我当上辈子欠你们的,你尽管堕落,不关我的事,随便你。” 听到这里,小君泣不成声。“如果你不逼我出国,如果你愿意让我跟他交往……我答应你,我立刻回去……” “答应我?好笑,我为你的前途担心,你竟然说得好像是我在求你。你等着看好了,那个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爱情是会变的,你以为他能爱你一辈子?你会后悔的,等着瞧,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腻了,他会爱上别人,妳呢?你没有学历、没一技之长、没有我照顾,到时候你吃了苦头就知道了,你后悔也没用了,我是不会帮你收烂摊子的,到时你别来找我……” 我们应该是最亲密的,我们曾身体相连,我被你的体温包围,我曾经从你最隐密的地方来到这世间,我吃你的奶水,为什么而今我们会走到这地步?我们应当相爱,为什么落得互相伤害? 小君不懂啊,一字一句听着,眼泪不断滑落,站在夜里,在便利商店闪亮的招牌下,孤单单握着话筒,心痛至极。即使在离家这么多天后,母亲没有丝毫让步的迹象。 她挂上电话,泣不成声。 妈妈不要我了……直到这刻,才真切感受被母亲抛弃的痛楚。然后在这巨大的痛楚中,明白了跟母亲的情感有多深,痛得越厉害,就越能感受到爱的深度。是,她是常常背着母亲埋怨她,是,她几次希望离开母亲的掌控,现在母亲放手了,她却像被人狠狠斩了一刀,割去身体某部分,痛得厉害。 不知道哭了多久,小君振作精神,抹干眼泪,拍拍哭僵的脸,怕回去后,黎祖驯会看出端倪,她不要让他担心。深吸口气,转身,她骇在原地。 黎祖驯就站在她身后。 “你……你怎么在这里?”小君惊讶着,他都听见了吗?他在这里多久了? “出去这么久,我很担心。”一双黑眸莫测高深,看不出他的情绪。 “喔。” “走吧。”没问她哭什么,没刻意地安慰怕她难堪,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牵住她的小手,他低声说:“我们回家。” 小君又哭了,边哭边走。 我们回家、我们回家……这四个字很有力量,简单,寻常,但很有力量,包含了无限的温暖,在她如此沮丧之际,这四个字撼动了她的心房。 他暖暖的大手紧紧握住她的小手。 他大大的身子传递温暖的体温,他落在地上的影子和她的迭在一起。 母亲的话动摇了小君的信心。 她低着头,轻声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没有人会笨到被洋葱吓倒,你够天才,我喜欢。” “你爱我吗?” “现在不就牵着你的手。” “会爱我多久?” 呵……这是每一任女友都会问的问题啊。以往他会答“不知道,爱到爱不下去为止”,或回答“随缘喽”。 这是他的标准答案,他才不讲电视剧里或言情小说中那种肉麻兮兮,不切实际的恶心话,他也是见过一点世面的,也是尝过一些人情冷暖的,他不天真了,他很世故,感情的变化,风云暗涌难捉摸,他才不把话讲死,他的个性也不会为了讨好谁而说谎,因为讨厌迁就谁,而昧着良心违背自己,他绝不干那种事。 但是,他说:“那爱到我死掉为止好不好?怎样?听起来有没有很爽?” 咦?咦?听,听哪,这真是他黎祖驯会说的话吗?多肉麻!真恶心,可是天杀的,他竟还超有信心,讲得脸不红气不喘哩! 她笑出来了。她快乐的笑容大大地取悦了他,让他觉得偶尔讲些肉麻兮兮的话也挺值得的。 “那我们说好了,永不分开。” “你说了算,除非你爱上别人。” “不可能,除非是你爱上别人。”这刻,她非常笃定。除了他,这辈子她不可能再爱上谁了。 “我想也是。” “哦?” “如果你为别人离开我,就太过分了。” “怎么说?” “这两个多月你的衣服都是我在洗,有哪个男人这么体贴?” 那倒是,她笑哈哈。 “这样说不公平,我也想帮你洗衣服啊,但是旅馆不方便嘛。你很会洗,衣服洗得香喷喷的,穿起来很舒服。” “那是因为柔软精的关系,我加了熊宝宝衣物柔软精。” 她笑得更大声了。“什么啊?有那种东西啊?”以前都是刘姨在洗衣服,她对这个倒是没有研究,从他这堂堂男子汉的口中,听见熊宝宝柔软精,感觉还真好笑。 他白她一眼。“而且我用的还是蓝色那一款的熊宝宝,我发现那一款的最香。” 她听了直笑。 他埋怨:“我现在才知道熊宝宝花样真多,有棉花味道,蜜桃味道,什么清晨花香的好像也有……” “奇怪了,以前刘姨怎么都没想到要用柔软精,你为什么知道要用?” “男生哪需要柔软精,我是看你皮肤这么好,不用柔软精的话,怕洗出来的衣服你穿了不舒服才买的,用心良苦哪!” 小君的心,软绵绵,热呼呼。 原来每天每天她都穿着有熊宝宝香气的衣服,原来每天每天肌肤那么舒服都因为熊宝宝柔软精。熊宝宝柔软精忽然显得非常珍贵、超级伟大! 因为这是爱、这是爱哪! 爱的证据,就印证在这细微渺小、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地方。 熊宝宝柔软精就是他爱她的表现,以后每一天,穿上干净的衣裳,她都习惯地会嗅闻一下那甜蜜的气味,那时候就忘了生活里种种不称意处,因为被他的爱情包围住,再瞎的处境她都能安慰自己没关系,只要还有他的爱,她都能甘之如饴,化险为夷…… ※※※ 为了证明她不是谁的包袱,证明她可以独立,小君硬是在麦当劳撑过了三个月。要记的事情那么多,要做的事那么杂,刚上班几天,她几乎累得瘫痪,想罢手不干,尤其当做错事,被同事或店长训斥时,那种尴尬,会教脸皮薄的江小君很受伤。 后来小君发现谁没被骂个一、两句,渐渐那些凶巴巴的话,她跟其他人一样,不放在心上。她也学其他同事,做错事说对不起,挨骂以后,立刻将那坏情绪抛弃,又生龙活虎继续上工,这就是每个人生存的妙法吗?她没时间伤心,脸皮越来越厚,心越来越坚强,双手越来越有力量。 母亲无情的奚落,断了小君的后路,她咬牙苦撑,日子竟也顺利地过下去,开头以为她熬不下去的,美美一有空,就会来探望小君。老实说,作梦也想不到,江小君可以在麦当劳工作那么久。 今天,美美来麦当劳找小君。 “三个月了,拿来。”小君朝美美摊开手。 “了不起,了不起。”美美掏出两千块递给她。“拿去买药。” “厚,你讲话真毒欸。”小君笑嘻嘻地抢走大钞,在她宣布要去麦当劳上班时,美美就泼了好几盆冷水—— “我们来赌,你要是做满三个月,我输你两千,做不满你给我两千。” 三个月过去,爱情真伟大,小君在油腻腻的炸鸡堆,啰啰嗦嗦的傲客间,幸存了三个月,历劫归来,呜呼哀哉,大难不亡,必有奖赏。她手拿两千,意气风发,赞赞赞,她江小君而今是劳工的朋友,跟大家做伙打拚,有爱最美,逢赌必赢,美美心甘情愿输掉两千。 “我服了妳。”美美朝她竖起大拇指。三个月前这女孩还一天到晚参与音乐演奏,在各个活动中心啦大会礼堂啦公家聚会啦,上台弹奏钢琴,现在竟然在速食店工作?“你妈要是看见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小君脸色微变。“我不在乎了,我现在很幸福。祖驯对我很好,很疼我,我很快乐。每天都能看到他,好开心咧~~” 小君说谎,其实偶尔也怀念参加演奏会,演奏结束,听众热烈鼓掌。她很久没弹琴,这才开始想念起钢琴。每天弹奏不觉得有趣,现在天天没得弹,就开始怀念,她隐忍着跟随怀念涌上来的阵阵失落感。然而,一看见心爱的黎祖驯,那阵阵失落感又立刻消散,轻如细尘。 “看样子你们满好的。” “嗯。你知道吗?他之前不小心打破我送他的杯子,竟然因为怕我生气,跑去买三秒胶,一片片粘回来,说要当笔筒用。那时我才知道,他其实也会怕我,你说他是不是很可爱?很可爱对不对?” “是,黎祖驯最可爱,好不好?”唉,好朋友免不了分享这种事,但是她心酸哪。真羡慕小君,有爱情滋润后,她脸色粉红,越来越漂亮了。 “最感动的就是……”小君低头,摸鼻,害羞地笑。“离家出走那次,他确定我不会出国留学了,终于放心,高兴得哭了,原来男人也会哭欸。”说完,小君摀着胸口,闭着眼,好陶醉。仍想象着那一夜黎祖驯的泪。 “干么?他哭了你这么得意?嗄?” 小君笑了。“也不能这样说啦,可是他为了我眼睛红红的,我看了好心疼又很感动,我看到他眼睛里有泪,真的眼泪喔,我一看到那个眼泪我就受不了……”小君眯起眼,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那时我才知道,他真的很爱很爱我。” “恶~~肉麻。”美美故意佯装打个冷颤,用玩笑的态度掩饰伤心。 和美美道别后,小君打电话给黎祖驯。“你快下班了呴?” “是啊。” “我去接你、我去接你!” 他揶揄:“我这么好命啊。” 她又高兴地嚷:“我请你吃饭,随便你想吃什么。” “干么?这么高兴?” “美美给我钱啊!” 他想了想,记起来了。“对喔,你做满三个月了,好了不起啊!” “等我喔,我过去找你。” ※※※ 少了江小君,这里更冷清了。 刘姨在料理晚餐前,照例又去请示女主人江天云:“要不要准备小姐的?” 江天云背对客厅,坐在阳台躺椅上,望着渐渐暗下的天色,她有气无力地说:“没关系,就准备吧,万一她回来才有东西吃。” 江天云觉得那铺天盖地暗下来的天色,好像要将她也吞噬了。 女儿刚离家那阵子,她到处参加朋友的派对,出席音乐聚会,周末都有约会,连续疯好几个礼拜。每晚都精心打扮,光鲜亮丽地出门,享受朋友们欣羡的眼光。 可是每当凌晨回家,开门,空旷,静悄悄的房子,像张嘴无牙的怪兽,等着吃她。一开始跟女儿呕气,女儿打电话来,她冷冷嘲讽,女儿伤心哽咽了,她竟有胜利感,好像印证自己存在的价值,沾沾自喜着能让女儿难过,表示女儿还在乎她。她跟黎祖驯较劲,要女儿选边站。 可是…… 小君没有妥协,没有照她预料的,吃不了苦,没钱花用,就回来求助。 江天云每晚都让刘姨照往常准备小君的晚餐,每晚从外边交际回来时,总想象打开门,就会看见女儿回家了。女儿会发现她跷家后妈妈还是活得很精彩,然后,江天云会享受那胜利感,然后原谅女儿,教训女儿,要女儿保证再也不惹她生气,才让女儿回身边。 可是,江天云越来越没劲了,跟女儿斗争,真傻啊。 江天云最近很少出门了,今天也懒懒地摊在阳台坐很久。她失去爱情,她如今又遗失了亲情,她怎么会这么失败?她无心打扮,食不下咽,觉得自己一败涂地。她甚至懒得出门了,羞于让人看见她的憔悴,她不喜欢输。 刘姨做完晚餐下班回去了,今晚,江天云又是独自吃着晚餐,望着两人份的碗筷,望着那空着的碗,干净的筷,她食而无味,撇下饭菜,走进女儿房间。 躺到女儿的床上,掩面啜泣,到最后双肩震动,痛哭失声。 她承认,她终于承认,原来,不是小君很需要她这个妈,而是她很需要小君,来证明她江天云存在的价值,没有小君,她日子空虚,像没了根。如果小君肯再打电话回来,她一定好声好气请她回家,但小君没再打过电话。 江天云泣不成声…… 不行,她坐起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失去唯一的女儿,没了小君,她会活不下去。 ※※※ 小君骑车到百货公司,狠心,败了手表,八千多块飞了,这是一份爱的礼物,要送给心上人,有点奢侈,不管了,黎祖驯要戴的欸,当然不能是一支随随便便的手表啊! 小姐问:“要不要帮你包装?” 小君看表,糟!他下班了。“不用了。” 她急着离开,带着礼物,超兴奋地往他的唱片行骑去,等不及要看见他收到礼物的表情。 路上大塞车,她心急如焚。骑车以后才发现每到固定时间,马路就会瘫痪,交通大乱。红绿灯超多,骑一会儿,就被红灯拦住。连续骑过三个路口,又红灯了,烦,油门一催,加速过去,右边响起煞车声,然后就是一个剧烈的冲击,将她撞倒。 小君连人带车摔在地上,听见耳边响起路人惊呼的声音。 她先是一阵头昏,跟着慢慢地,她四肢恢复知觉,没事,她坐起,傻傻地望着围过来的人群。 “小姐,你没事吧?” “还好吗?要不要叫救护车?” 小君摸摸手脚,站起来。“我没事……没事……”谢过大家的关心,还有一位少年帮她把车子牵过来,还好,还能发动,要快点赶过去才行…… 肇事的司机很真诚地朝小君九十度鞠躬道歉:“真不好意思,我以为已经绿灯了所以才冲过去,因为今天是我老婆生日,我急着回家才……”咦?人呢? 众人指着路上那威风女骑士,刚被人撞飞下来,此刻又生龙活虎路上狂飙中。 “厉害啊,看样子是没事了。”肇事司机松了好大口气啊。 幸好,没大碍,跌在地上时,小君即时用右手去撑住地,伤害不大,车子也还能骑,又上车继续飞车找他。 黎祖驯坐在唱片行外的阶梯上抽烟,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小黑影朝他跑来。夕阳下,风吹小君身上的白T恤,于是她像一只白蝶,那么纤小轻盈地扑上来,他还没张臂欢迎呢,她一股劲先扑进他怀里,高兴地嚷着—— “我买了东西给你!”她掏出手表。“喏。” “没事干么给我这么贵的东西?” “唉呀,你戴上啦,快啦。”她动手去解他手腕上的旧表,换上新的,笑盈盈。 “高兴了?可以去吃饭了吧?浪费钱欸。”他揉揉她的头,搂住她的腰,两人去吃饭。 在敦化南路附近,古色古香的度小月餐厅,吃传统担仔面、猪油饭,两对眼睛都幸福得发亮。 小君拉高左手袖子。“你看,一模一样喔。”原来她也给自己买了和他一对的女表。 “为什么女生都那么爱情人衫啦情人对表啦,不觉得恶心?”他取笑。 她白他一眼。“这是我们很相爱的证明!” “证明给谁看?” “向可能喜欢你的女人示威,让大家知道这个人和这个人在一起,你们不要想勾引他喔。” 黎祖驯哈哈笑。 她也笑,在柔黄的灯下,看她的笑容,从甜美逐渐苍白……渐渐那笑容消失,换成痛楚的表情。 “怎么了?” “好痛!”她忽地趴在桌上,左手往右肩膀摸。 黎祖驯凑身,掀开小君的外衫,他目光一凛,心脏骇得差点停住。她的右肩膀,插塞着一块尖石,坎进肉里,血被堵住,流不出来,伤口附近皮肤发红浮肿。有一女客经过看见,吓得倒抽口气,惹来旁人注目,纷纷惊呼。 小君显然也被这伤口吓呆了,傻望着右肩窝,脸色惨白,只傻着也不吭声了。 黎祖驯绕过桌子,抱起小君,就往外冲,拦车赶去医院。 ※※※ 急诊处,黎祖驯将小君放在诊疗台上。 小君痛得面无血色,紧抓着祖驯的手。车祸时她只是觉得右肩膀麻,谁知是这么大的伤口,现在痛极了。 医师先打过破伤风针。“要立刻帮她动个手术,把石头取出来。”医生嘱咐护士准备器械,要黎祖驯填写资料。 黎祖驯刚拿笔填写,听见身后小君大声焦急地问医生—— “有没有伤到骨头?会不会影响我弹钢琴?” 医生安抚她:“别紧张,只是个小手术。你是音乐系的学生啊?” 小君楞住,不……她在麦当劳打工,很久没弹钢琴了。一下子,她眼色黯然了。像凭空一个扒子,扒开那因为热恋,因为急切地想抓住这份爱情,而被她抛下忽略摆平了的、那某部分热爱音乐的自己。她甘愿化成影子追随黎祖驯一生,可是当危急时,她竟下意识地想知道她还有没有追求理想的权利。 她一时失神,然后看见身边,黎祖驯僵硬的背脊,以及从那沈默的背脊透露出来的郁闷。糟,她脸色微变,他都听见了? 黎祖驯听得一清二楚,他正一笔一画逐项填写手术同意书,填上他的名,填上他的电话,填上他跟患者的关系,这一栏,他停了一会儿,写上“朋友”。 这一场意外,将两人从浪漫云端,摔回真实世界。好像有一只隐形的钩子,挑开了黎祖驯跟小君同居后,那一直潜藏在他心底某部分疑虑。他原以为只要两人幸福着,这原本他就担心着的问题总会烟消云散,他原以为就如小君说的,他只要陪在小君身边,那就是她所谓的最大的幸福了。 这剎那,黎祖驯明白,因为爱情,他也变得天真了,像小君那么天真了,他竟然相信现实是可以丢在一旁。在三个多月甜蜜到不象话的相处后,忽然现实如钩,就这么残酷,又血淋淋地逼他必须面对这逃避着的问题。 忽然小君觉得自己没更成熟,好像还更幼稚了;忽然黎祖驯觉得自己很渺小,不该束缚她。两人都有些被震撼住,尤其是黎祖驯,小君急切问医师的话,如一盆冷水泼下,把他一下子浇醒。 终究她心里希望的,跟目前因为爱他而做的,背道而驰。为什么要委屈她自己?强装很幸福?终究有部分她不满足,那是他再怎么努力,暂时也没办法照顾到的部分……瞬间像有大石重压他的胸口,郁闷,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她是想继续深造去留学,却为他牺牲理想,这应该吗? 医生动个小手术,把石块取出,缝合伤口,清洁包扎,约好回诊时间,他们搭计程车回百穗旅馆。 在车上,司机好热情地跟他们招呼。“你的手是怎么了?” 小君说:“摔车。” “骑车要小心。”司机劝她,然后亏他们:“这么年轻就去旅馆,不好吧?哈哈哈……但是我观念很open的,年轻人嘛两情相悦有什么关系,谁没有谈过恋爱,你们说是不是咧?哈哈哈哈哈……” 司机一个劲哈哈笑,笑半天,发现只有他在哈哈哈,尴尬了,闭上嘴。感觉身后有强烈冷气团,气氛好差喔,这两个人在呕气吗? 他们表情僵硬,眼神回避着对方。一个往左边车窗望,一个往右边车窗看。 小君尴尬,又懊恼,又心虚。从医院离开后,黎祖驯神情阴郁,虽然没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情绪低迷。不用问,她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刚刚当知道手受伤时,长年被母亲教导要保护手的观念,一下子蹦上脑袋,人就紧张得冲口问出来了,连她自己也吓一大跳。为什么会这么反应?难道她对自己的心还不够清楚吗? 他问:“痛吗?” 她答:“不痛。” 两人的对白,索然无味,意兴阑珊,都有些像是在应景的。挡风玻璃外是暗黑墨色的夜晚,马路空荡,冷清。 她又说:“真是的……我都不知道我受伤了,笨死了,还好有你陪着我上医院。” “是啊。”但我不能供你留学深造,不能是你光明前程的跳板,反而可能是这路途上的绊脚石。黎祖驯心里满满的问号,气氛冷掉,然后一阵长长的沈默。 车厢摇晃,司机开着音响,播放台语老歌“山顶上的黑狗兄”,这热闹的歌曲,拚不过他们间的气氛。这不是冷战,不是谁开口求饶就能摆平。这不是感情生变,没办法大家挑明说清楚就解决。这是一种诡异的,暗潮汹涌的,暧昧不明的气氛,这是某件事让大家耿耿于怀又不好冲口而出,怕伤害彼此,怕徒增尴尬,于是只能闷在心里。越是不去碰触那个尖锐的话题,彼此的气氛就越僵。 他又问:“你会不会饿?” “不会。” “那直接回去了?” “好。” “明天我帮你请假,你好好睡。” “嗯。” 低迷的气氛一直延续到2503房,他们身心俱疲,被自己的问题煎熬着,那么多疑虑跟挣扎,却都梗在心里,看着对方,说不出口。 他们很早就上床睡。 过去,黎祖驯在2503的每个夜晚,总忍耐着欲望,除了不真正占有她,拥抱亲吻这是每晚一定会的,他双手熟悉她身体的每个部位,他已经习惯抱着她的腰入眠。 但今晚,他们背对背,两人的眼睛,都睁开着。房间昏暗,外边街灯的光和汽车驰过的影子,在天花板,在墙壁上,摇曳着闪动着。而无声的哀伤,如一席毯子,悄悄地覆盖他们,令他们呼吸沉重,心情很闷。 黎祖驯僵着身,盯着墙,脑袋不断浮现小君在麦当劳工作的身影。她不该只是个餐饮店的小职员,就算她现在笑得那么灿烂,但难保不会有一天这笑容惨淡了,她年华老去,难道未来就葬送在这一次的爱情里? 都是因为他,她走不开跑不远,她就算还对钢琴有理想,也会为了他抛弃。这份爱多么让他感动,同时又让他跟小君都很辛苦。 他一直没告诉小君,这段时日他已经在为两个人的未来计划了,他学做生意,学古物鉴定,他默默努力着,想早点给她好日子过,假使事业顺利,他就娶她,好好照顾她一辈子。可是,谁知道他的成就能到什么地步呢?她要这样等多久? “睡了吗?”小君问。 “还没。” “你在不高兴吗?”终于她还是问出口了,这沈闷的气氛压得她快喘不过气了。 “没有。”他说,但声音听起来好闷。 “对不起……”她说。眼眶热,声音也哑了。今晚2503冷得像冰窖,他仿佛离她很远。 “干么对不起?” 她心虚,不敢面对他。“我……刚刚在医院跟医生说的,你不要介意喔……” 他不翻过身看她,也不再像过去几个月晚晚张臂拥抱她,他沈默了一会儿,说:“妳回去吧。” 小君怔住。 他苦笑,故作幽默道:“因为你太笨了,连帮人家点餐都会点到快要崩溃,你好好出国念书,把钢琴学好,当钢琴师对你来说,比帮人家点餐容易。” “我不要。” “要是我们有缘,将来搞不好……” “我不要。”没办法忍受那么长的时间见不到面,没办法啊,光想象就好痛苦。 “你听我的,你还是喜欢钢琴的,你现在只是在感情用事,以后你会后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她翻身,圈抱住他,在他背上嚷:“明天我们去结婚,法院不是可以公证吗?让我证明给你看。” “你证明得已经够多了……”黎祖驯低哑道,他心烦意乱,不知道该怎么让小君清醒,并不是质疑她对他的感情,而是质疑这样傻傻地爱着会有幸福吗?还是害她将来很辛苦? 她单纯,急切地说:“既然这样,你知道我很认真,干么赶我走?我很讨厌你这样,不要再说这种话好不好?你答应过我,除非我爱上别人,不会离开我,为什么又劝我回去?” 他猛地翻过身,对她吼:“因为我压力很大!你把未来都赌在我身上,我压力很大!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爱我就好,但我不一样,我跟你不一样,我要打算我们两个人的未来,我要衡量怎样对你最好,你知不知道?妳不要那么傻那么幼稚好不好?你这样我很累……” 小君呆了好一阵,喉咙一紧,泪翻涌,声哽咽:“所以我让你很累很烦喽?”所以他要赶她回去了……不懂啊,这么努力要爱他,为什么他会烦?对他没任何要求,只希望跟他生活,为什么他会累?已经成功证明她可以独立了,也能自己赚钱,他烦什么? 看见小君被自己骂哭了,因为自责,因为难受,他痛苦道:“如果只是累只是烦就好了。”他苦笑,说:“糟就糟在还有别的……”有时又很快乐很幸福,他想着,但没说出口。 小君困惑,被他矛盾的话语弄糊涂,什么别的呢?嫌她累又烦,可这会儿望着她的表情,却又好温柔。为什么他用这样温柔又忧郁的表情看她呢? 黎祖驯眼眶刺痛,想骂醒她,结果她耽溺得深。想吓跑她,结果她只想缠得更紧。想要自己不爱她,她哭了他自己却痛得要命。 黎祖驯发现只要她近在眼前,他们就不可能分得开。眼睛看见了,就忘了理智,感情用事,他这次又输给理性,张臂抱她入怀,低声哄她。 “算了,不要再想了,伤口还痛吗?睡了好不好?要多休息啊……”黎祖驯想,小君也是这样吧,也像他这种心情吧,明知道留学对自己的未来最好,音乐才是最拿手的工作。但一看到他,感情战胜理智,又糊涂地只想形影不离,其他的都不想理会。 “你这样,让我很害怕!”小君双手缠抱他,好不安,怕被扔下。 “好了,我在这里陪你啊,快睡……”他腾出一只手,轻抚她发梢。 “你紧紧抱着我……”什么都放弃了,于是爱得更坚决,得失心更重。因为自己这么义无反顾不留退路,就更怕失去他。假使这份爱失去了,那她等于一无所有了。于是她更在意他的感觉,爱她吗?真的吗?不离开她吗? 为了让她放心下来,好好休息,他吻她,大掌避开伤口,很温柔地按摩她的身体。可她不安分,欺上来,亲上他的嘴。受到蛊惑,他回吻。他翻过身,左手撑床,右手掀开她的上衣,同时除去自己的衣服,也卸下她的睡裤,除去他的裤子,第一次他们赤赤裸贴在一起。 这比以往还大胆热情的举措,让小君脸红似火,她想,这样算是跟她道歉吧,为了刚刚的失言,所以才比以往还热情地对待她,让她放心。 小君兴奋,热烈回应他的每个摸索,同时心悸地感受着他火热的身体。 他贴着她的身躯,几乎快陷进了她体内,他发烫,坚硬,抵着她,她头昏目眩,感觉到那强烈的原始欲望正骚动着,她于是全身绷紧只有某处柔软潮湿,那里渴望着,悸动着,让他磨蹭着,亲昵地厮磨着…… 他们几乎是结合了,但没有。 黎祖驯用别的方法,让她满足,自始至终都没进入她的身体,而是以无数热吻,吻醒那因兴奋而甜蜜泛红的身躯,透过爱抚和亲吻终于让这躁动的身体,在最后极致的兴奋震颤中,得到大满足,疲累虚弱幸福地放松了。 在那些爱抚中,小君热情,潮湿,像饱熟的果实,将整个夏天的快乐酿成满足的呻吟。而他就是她快乐的总结,让她累坏但很快乐,忘了眼泪。经历生平第一次高潮,累极睡去,他的欲望没得到排解,但她有得到满足。 她什么都没失去…… 压抑欲望让他痛苦,但看她满足,放松了睡去,痛苦都不算什么。 黎祖驯揽着她温暖的身体,听她规律的呼吸着,在她酣睡的脸边,悄声说:“我爱你。” 紧搂住她,他叹息了。 “真的,从来不知道,我可以很爱一个人……”他说了很多好听话,也许她在梦里也会笑,可是—— 此刻,抱着小君的黎祖驯,鼻尖闻到她伤处的药水味,他的眼睛干涩,身体好似饱满着水分,明明正抱着这个人,却觉得仿徨无依,不知该何去何从。 第三章 医生开的药有助眠效果,小君到中午才醒。 黎祖驯在床头留纸条,叮嘱她休息,记得吃药,已帮她跟麦当劳请假,要她放心。 她的指尖来回摸了又摸,摸着的是那字迹飞扬的签名。恋爱真神奇,光是看着他的名,就有幸福感。 她翻个身,趴在床,侧身望窗,房间暗着,窗外灰蒙。 天气阴着,下着雨,雨滴蜿蜒在玻璃窗,漫入房间的空气带着潮湿的气味。 小君看着看着,就想到昨夜的事,一想到这事儿,脑子着火,身体紧了一下。他怎么办到的?她疯了似地,经历前所未有的感动,那种体验,撼动她。经过初次的高潮,她觉得跟这男人更亲密,还有什么不可与他分享的?她的所有都摊开在他面前了,正想着这害羞的事,美美打电话来。 “妳在哪?”杨美美劈头就问。 “2503啊。” “快点走!” “啊?为什么?” 美美吞吞吐吐:“今天早上你妈来找我……因为她这次很诚心地拜托我帮忙,说很想见你,想跟你谈,我那时刚起床没多久,一下子糊涂,就告诉她了……” “你告诉她我在这里?” “对不起,我一时紧张……而且你们冷战那么久也差不多应该……” “你怎么能这样?!” “你听我说,你应该好好跟她沟通,也许她——” “我那么信任你……”小君太震惊了。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打电话给你,我跟张天宝讲好了,你可以先去他家躲,我也打电话找黎祖驯,不过我找不到他,总之你先离开那里!” 小君跳下床,没时间梳洗,随手拿几件衣服扔进包包就走,一开门,就看见妈妈站在门外,正要敲门。小君怔在原地,霎时面无血色。不是因为害怕被骂,而是—— 江天云戴着墨镜,面色苍白,黑色套装松垮垮,瘦了好多。 她泪盈于睫,三个多月没见,妈妈怎么变成这样? 江天云摘下墨镜,双眼布满血丝。“你还要去哪?”声音又干又哑,像痛哭过。 “妈……”小君眼眶泛红,妈妈这么憔悴,是因为她的关系吗? “如果,你要去找黎祖驯,我劝你不必。” 小君傻着,不明白。 江天云往房里走。“我刚刚跟他见过面了,他说要跟你分手。” 小君愣住,追上去:“是不是你说了什么?” 江天云侧站在窗前,望着外边阴灰的天。她缓转过脸来,注视小君。她悉心呵护的女儿这段时间受了多少苦啊?皮肤变黑了,穿着廉价的T恤、短裤,清秀的气质不见了,细致的五官透着野性,现在,女儿双目炯炯地瞪着她。 “你到底跟祖驯说了什么?!”小君气得浑身通红,不信妈妈带来分手的消息。“你叫他离开我?” “我没叫他离开你,是他自愿的。” “不可能!” “我约他见面,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男人,有本事把我的女儿迷得晕头转向,如果他是真心的,我成全你们。” 小君吼:“他是真心的!” 江天云凛着脸。 小君又吼一次:“他是真心的!” 母女俩面对面,侧身站在窗前。江天云望着女儿,沈默着。 而寒意窜上小君背脊,为什么?妈妈用怜悯的眼神看她,好像她可怜?一冽冷风扑进,窗檐先是滴滴答答,接着哗地响,水花击打飞溅,原就阴灰的天,因为暴雨,这会儿整个暗下了,房间更昏暗,空气里尽是雨的潮味,窗户灰白色,她们俩,阴郁着,一切死气沉沉,三个多月来温馨甜蜜的2503套房,仿佛在这刻死亡。 小君冷冷地质问:“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心脏怦怦作响,每根神经都绷紧。 江天云说:“我想通了,假如他真的那么好,就让他跟着你去慕尼黑,吃住交给我负责,你就不用为了他放弃钢琴了,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那为什么你刚刚跟我说他要和我分手?” 避开女儿的视线,江天云望向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 “我想试试看他对你有多认真,所以和他见面后,我故意开两百万支票给他,我说如果他愿意跟你分手,这些就当分手费,补偿他……”江天云的声音低了下去,玻璃窗面映着女儿的身影,女儿的脸逐渐失去血色,女儿眼色仿徨的呆站着,因为震惊,胸前剧烈起伏。 江天云低声说:“支票他拿了。”转身面对女儿,小君没有反应,以为她没听清楚,她再说一次:“小君,黎祖驯收下支票,为了钱抛弃你,你还要继续傻下去吗?” 小君空洞了的眼色逐渐聚焦,注视着母亲,这么伤她的事,她不怒,她还笑出来了。 江天云傻住了。 小君笑着,抬手看表,很认真,很天真地说:“对啊,他拿了,没错,他就是这样,我知道为什么,他要拿支票来跟我开玩笑,告诉我你有多过分,竟然想得出要花钱来收买他!信不信?他就快来了。” 瞪望和黎祖驯同款的情人对表,看秒针急急在跑,小君微笑,动也不动地僵立着,注视着手表,觉得像作梦,恍恍惚惚,恍惚中听见妈妈的声音哽咽了。 “他不会来了,他跟我说,从今天起不会找你,也不会再跟你联系,电话也不接,会彻底消失,让你死心,专心去留学。你还要为他找借口?妳好傻。” 小君白她一眼。“妈,他跟你开玩笑的啦!”从口袋搜出手机,打给祖驯。 她笑着等待,电话线路传来一次次单调重复的嘟嘟声,一秒过去,两秒过去,三秒四秒……她笑着,听着,等他接电话,等到电讯业者制式的告知电话没人接听。再打,一样。再打,还一样。那嘟嘟声每响一次,她的心就更紧些再紧些。然后,巨大的慌,不断上涌扩张膨胀,她的心快关不住这巨大的慌。她重复地不断拨打电话,像得了强迫症的精神病患。 看到女儿这德行,江天云心痛,抢走手机。“不要打了,妈没骗你,他就是这种人,你为他疯成这样值得吗?走、跟我回去!”江天云拉住小君的手。 小君身子一震,咆哮:“不要碰我!”转身就跑。 “小君——”江天云追上去,扑去紧抱住女儿。小君忽然发狂那样尖叫挣扎,江天云忙安抚,哄着:“妈知道你痛苦,但是我跟你保证过些时候就好了,你跟妈回去,全世界只有妈会无条件的永远爱你,爱情是靠不住的,你知道吗?听话,跟妈回去,妈答应以后不骂你了,也不乱动你的东西,好不好?” 小君崩溃地大叫又蹬脚又挥手。“放开我放开我放开啊~~”拉扯中,右肩缝合的伤口,被扯开,渗出血,肩膀血红了。 “你肩膀怎么回事?”江天云吓得松手。 小君趁势转身就跑。 “你回来!小君……”江天云追上去,忽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耳朵嗡嗡响,砰一声,倒在地上。 小君煞住脚步,看母亲跌倒了,奔回来。 “妈?妈!”她轻拍妈的脸,没反应,皮肤冰凉冒着冷汗,她搂住母亲,惊觉到妈妈瘦了好多。“妈?你怎么了?妈……”小君打急救电话,等救护车来,心乱如麻,脸埋在母亲怀里痛哭。 “你叫我做什么我都好,你不能出事……我都答应你……” 救护车路上急驰,黑夜中红灯闪着。在嗡嗡的警笛声中,小君想起来了,她握着母亲冰冷的手,都想起来了……跟妈妈不是一直敌对、生疏的。美好的回忆在生命垂危之际,一下全涌回脑袋里。 遥远的某天,她还是小女生,曾坐在妈身旁。仰头,望着妈妈,看她弹琴。 那时她吵着:“我也要弹~~” “小君也要弹啊?”妈妈就握住她的双手,放在琴键上。一个指尖一个指尖敲着键。“我们一起弹喔……好厉害,小君也会弹钢琴欸,妈妈好爱你……” 泪水不断不断滑落,将小君的脸庞湿透,母亲戴上氧气罩,生命危急,这混乱无助时刻,江小君醒悟了。 爱情不是活着的一切。 不顾一切地追求爱情,弃身边所有人不顾,拒绝听进反对声音,盲目地投入,像弱视的蝙蝠,被爱的声纳干扰,乱飞翔,没自己方向。 但爱情啊,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啊…… 如果失去母亲,她的爱情,还能令她快乐吗? 如果为了爱谁,把理想前途都忘记,死守那个人,真就会一直快乐下去吗? 如果为了爱某个人,拒绝沟通,让亲人担心,一意孤行,她和那个被她爱着的人,能快乐吗? 爱很迷人,爱很伟大,爱上了,像嗑药,很麻醉,没办法抽离。但蜜月期总会结束,他们不可能摒弃这整个现实世界。这或者不是成熟的爱,自由地争取爱情,不顾旁人感受,也许要够彻底自私的人才办得到。 这是她的初恋,代价很高,他们看来输得一败涂地,简直在玷污人人歌颂的爱情。他敌不过金钱的诱惑,弃她而去。她呢?为爱伤害挚亲,落得这番局面,胆战心惊,仿徨无依。 车厢剧烈摇晃,小君紧握母亲冷着的手,而右肩伤口痛着,而心无声地破碎了。车窗玻璃,雨滴飞溅,雨痕蜿蜒攀爬,密密麻麻。她目光呆滞,失神地看着,看雨痕绵密地画着窗玻璃,而这段时日的爱恋记事也在她脑中刻画出密密的记忆版图,直至这瞬间,破裂,毁损。 小君一路想着,不断自问—— 我到底在干么? 我到底在干么啊? 我是怎么了? 我不像我,我不再像我了,我这是怎么了? ※※※ 黎祖驯倚在路树前吸烟,吸完烟,伸懒腰,浑身舒畅。 那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呢?没了。 那快乐中又老觉得肩背拽着的重负呢?没了。 哈,抬头,瞪阴灰的天,他心情好,管它阴天,尽管下场大雨吧,他又是一个人了,自来自去,无拘束,啥都不怕,浑身是劲,呼!不用违背自己的个性,计较未来出路。不用劳心劳力学怎么搞艺品买卖挣大钱,就像过往一样,兼几个差,自在来去,赚了钱,泰半都捐出去,反正他没牵累,一个人了。 他大步向前走,走着走着,吹着口哨,没意识地,又来到这日式料理店。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拉开店门,背包往柜台一掷,朝餐厅厨房嚷:“爸、爸!” “你来啦!”黎志洪冲出来,拽着儿子找地方坐。“吃饭没?饿了是不是?” “想不想去日月潭?” “嗄?” “还是……我们去环岛怎么样?铁路环岛,套装行程,我出钱。”黎祖驯咧嘴笑,白牙闪着。 黎志洪头痛,心痛,想到上回黎祖驯失意时发生的“老爹彻夜未眠”惨案,这回儿子提出环岛旅行,×,一定代志大条了。如果之前儿子反常的粘爹行为是因为遭遇挫折,那这回就是遭到啥不幸喽? “你发生什么事?” “没有啊。” “……”又说没有,暗咧。黎志洪牙一咬,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大力拍拍儿子的背,眼眶泪光浮现。“好,我们去,我们去!哪里爸都跟你去~~”事到如今,当年亏欠儿子的,一次还清吧!就赔上这把老骨头,天涯海角相随吧! 黎祖驯摸着下巴,思索着:“我看铁路环岛太娘了,爬合欢山好了,你很久没运动了吧?我们上山去露营,住一阵子,修身养性,应该不错。” “……”黎老爹张大嘴,目光呆滞,心想——你干脆说找我去武当山少林寺打十八铜人算了。 黎祖驯说:“我认识荒野保护协会的朋友,装备交给我,你只要放心跟着我就行了。” 黎老爹肯定儿子遭遇到生平最重大的打击,铁路环岛旅行?想逃离什么?登合欢山露营?想远离什么? 这家伙,有难过的事不能开口说,一定要这么身心的煎熬才爽咩~~唉! ※※※ 江天云吃不好睡不着,又情绪激动,引发高血压,轻微中风,急救后无大碍,住院三天。 小君肩膀的伤经过处理,没大碍,这三天她都陪在母亲身边。母女俩很默契地都不再提黎祖驯这事。江天云不提是怕女儿伤心,小君不提则是怕妈妈又激动起来。 当江天云问小君肩膀的伤怎么来的时,小君只推说跌倒,不讲过程,以往江天云肯定追根究柢问个清楚,还会责骂她不懂保护好弹琴的手,但这次她没追问,也没骂小君,这女儿失而复得,她怕再失去,她改了过去对女儿强势的态度,经过这次教训,她警觉到女儿已经长大,不能再用高压的态度管教,现在她对女儿好声好气,珍惜着母女俩的缘分,并修补之前的伤痕。 出院后,她们忙着办签证,准备资料,决定到维也纳暂住阿姨家,然后申请慕尼黑音乐学院,参加入学考。 这期间,黎祖驯一通电话也没打。小君打过去,不是没人接,就是收不到讯号。就像母亲说的,他为了钱,抛弃她。本来还不信,找到他家,信箱塞满的报纸显示他已经好多天不在,拿他给的钥匙,开门。锁孔转不动,才发现他安了崭新的锁。 小君转身,背靠门,望着天空。 黄昏时,天空镶着彩霞,血般殷红色。那抹红都映进小君眼瞳中,她没哭,凛着脸,抿紧唇,不出声,但内在焚烧的恨,密密麻麻捆缠住跃动的红心,她小心呼吸,怕一下子忍不住会冲动得一跃而下,死在他家楼下,登上头条,让他内疚一辈子…… 此刻小君眼中,过去那天真的神采,消失了。她眼色变得锐利,刀一样冷酷。 她想,黎祖驯拿了钱,就去享福了吗?不告而别,他真狠! 五楼顶,小院子,女儿墙前的几盆茉莉花,正香着。同一种气味,当初暗恋他,回家巷里也浮着茉莉香,那时觉得这花香甜润怡人。这时,这香,教她心浮气躁,烦透了,恨恨地盯着那一簇簇雪白花苞,忽地提脚重踢,花瓣似雪,纷纷殒落。几簇没来得及盛开就被小君踢坏,离开他家,她打电话问张天宝有没有黎祖驯的消息。 张天宝说:“好多天没见到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电话也打不通。” 老好人张天宝不可能说谎,看样子连好朋友都不知道黎祖驯多可恶! 出国前一天,小君呆在卧房,地上摆着两大LV行李箱。东西都收拾好,但破碎的心没办法打包,不像猫杯,还有三秒胶。她这破裂的心,晚晚痛着她。 小君打电话给杨美美。“我出国了,明天就走。”口气很差。 “这么快?你……你跟你妈还好吗?”对于透露2503的事,美美内疚着,感到很抱歉。 “好极了,没想到对我最好的,只有我妈。” “这样讲对黎祖驯不公平,他对你也很好啊。”她羡慕死了。 小君冷笑。“是啊,不过他也得到不错的回馈,两百万可以做很多事了,这种钱真好赚。” “你说什么啊?”美美不解。 小君把黎祖驯拿钱的事告诉杨美美。“我终于想清楚了,原来爱情跟友情都靠不住。” “喂!”美美抗议:“我是不知道黎祖驯为什么要拿你们家的钱,但我觉得他不像那种人,搞不好是你给他太大的压力了。” “那不重要了。”小君紧紧握无线电话。“杨美美,我要跟你绝交。” “就因为我说你在2503?小君,那是你妈欸,见她那么担心我才说的,你要为这种事跟我呕气?” 如果在过去,小君绝不会这么偏执,一定会原谅美美。但现在不同,失恋的人,眼中没有好人好事,一切都那么可恶令人生厌,世界忽然都不对了,床位置不对,墙的颜色不对,食物的气味不对,时间地点日子全不对,好像自己一个人跟全部世界格格不入,好像每个人都很开心,只有她一个人难受,这世界像大便又臭又恶心,空气像谁的呕吐令她闻了反胃,她视力出问题,嗅觉、味觉全出了问题,痛不欲生,却不能去死。 “杨美美,你怎么可以背叛好朋友?”小君这样说,冷静残酷地,觉得自己变成一把刀,任性地想伤害周遭一切。 “背叛?我这样叫背叛?”美美倒抽口气,嚷:“江小君,你没有良心!” “没良心的是你。” “江小君!”美美火大。“以前我老是帮你跟你妈说谎,就一次我没帮,怎样?就该死吗?就没良心?是,我不该将你的秘密说出去,但以前为你做的那些就不算数了?我错了一次,以前对你的十几次好就全推翻?跟我绝交?好,你以为我希罕吗?我也不想要你这种自私的朋友!你臭美,以后我要是再跟你说话,我就是大白痴!” “好。”小君挂电话,她反正什么都无所谓了。 懒坐在床,窗外,几颗星子在夜空闪动。夜虫啼叫,远处还有垃圾车俗气的音乐声响着。 小君拿出手机,注视萤幕,叫出通讯录,在这个夜晚,一一地,删去杨美美的电话,删去张天宝的电话,删去黎祖驯的电话…… 同时也删去脑海里情人说过的话,删去曾经肌肤相亲悸动的感受,删去第一次见面时他玩笑的冲浪邀请。删去听见SexPistols歌唱的震撼感,删去了蓝天白云下,第一次踏上浪板的欢笑,删去了他们排队买胡椒饼窝在庙前吃的快乐,删去在监理所她骑车路考他紧张的加油声,删去了曾经衣服有着的熊宝宝的香味,删去所有关于爱的记忆…… 删去这些以后,她变成个很空的人。她走出房间,坐在钢琴前,十根手指,轻轻地,轻轻地触上白键,然后,很轻易地,像十根手指有自己主意,默出之前怎样也弹不好的“悲怆”。 江天云在房里听见了,本来在整理行李,忽地顿住手势,皮肤泛起疙瘩,昂起下巴,闭目凝听,衬着这“悲怆”的琴音,仿佛墙龟裂,四面八方渗出洪水,淹没一切,埋葬全部,玉石俱焚的绝决,到飞灰烟灭的死寂,能让“悲怆”营造出这种氛围,感觉上弹琴者,在这曲中,似已轰轰烈烈死过一回。 是小君在弹琴吗? 隔壁房间,美美趴在床,听见琴音,也悲怆得泣不成声。她好委屈,正伤心,手机响了。看见来电号码,美美绷直身子,忙接听—— “你在哪?干么消失啊?我们都在找你。”是黎祖驯。 “你方便下来一趟吗?我就在楼下。” 美美抓了钥匙,冲下楼。乍见黎祖驯,她惊骇,差点认不出他来。 街灯下,老树前,他站在那里,肤色更黑,浑身泥尘,像刚刚从很远地方历劫归来,背上驮着登山的大背包,穿军式褐色卡其服,看见美美,摘下嘴里含着的香烟,弹掉烟灰,朝她苦涩一笑。 美美惊讶,他不就是消失了几天,怎么那双常闪着幽默光芒的双眼,如是沧桑? 她问:“你去哪了?怎么弄得像去打战?干么都不跟我们联络啊?” 他叹气,又苦笑,一言难尽。这几天拉着父亲跑得很远,可每坐一程车,上到某地,又冲动得想回来,人往前走,心却直后退着。几天下来,内心里,像有锯子锯着心房。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黎祖驯从口袋里拿出信,交给杨美美。“请你一定要交给小君。” “喔。”美美问他:“你真的拿了小君家的钱吗?” “是啊,两百万。”他笑了笑,大方承认。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贪财。” 美美傻望着他,他说得自然,但谁晓得他是不是开玩笑呢?他贪财?他有这么虚荣势利? 美美转告他:“小君明天就要去维也纳,短期内都不回来。” “唔。” “你们真的要分手?” “对,要分手。” “啊?”美美雀跃,她有机会了,可同时,又很矛盾地替好友难过一下。 “不过,我后悔了。” 咦?美美呆住。 黎祖驯苦笑。“不管是把自己搞到很累,还是将自己放逐到很远的地方去,就是没办法不想她,还发现我记忆力很好,跟小君的事每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所以你到底决定要怎样?要不要分手?” “你把信交给小君,她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就拜托你了,可以吗?” “没问题。” 黎祖驯拎起行李袋,甩上肩膀,走了。他的影子,曳在地上,显得好落寞。 美美转身奔回家,进到客厅,心狂跳,拿起电话,拨给小君,电话响了好一阵,对方才接起。 “你还有什么事?”看见来电是她,小君口气冷淡。 美美乍听见这刻意生疏冷酷的问话,手中信,猝地揉紧。她脸一沈,本要转达的事,忍住了。 美美问她:“我再问一次,说要绝交是真的吗?” “对。” “好极了。”喀,杨美美挂电话,撕开信封,甩开来看。 还没看清楚内文,先闻到一股混着泥,山林野地才有的气味。白色公务用的A4纸张,几处沾了土色污泥,大概是掉到草地上碰脏的。还有几处,有水渍干掉的痕迹,可能是被雨珠或露珠吻过了。可见这信跟着写信人,经历了好一段沧桑遥远的旅程,信中每个字,都狂放粗野,奔放热诚。 江小君: 想通了,就觉得,你没什么了不起。 跟其他女人一般,眼睛鼻子嘴巴,又不是最漂亮。我跟你分手,随便也可以交到比你更好的。 所以,我干么跟你恋爱?搞得大家那么累? 跟你妈碰面后,隔天和我爸去旅行。我们攀登合欢山,在草地露营,这都因为我想避开你。一路上每天都骂你,一天骂几回,痛快!连带也骂透你那个眼睛长顶上的老妈。到了晚上,睡了时,马的,我想着,你这家伙,现在不知道在干么咧?我知道我这骂你又想着你的行为很愚蠢。 今晚,我们在合欢山顶扎营,天空很多颗星,没想到我有高山症,呼吸困难,躺在帐篷,我爸去找木材生火,这里空气太稀薄,我头昏,一定是我头昏,才会分手又给你写信,觉得你好像就坐在对面,带着那种有点愚蠢的害羞的笑。 搞不好我会因为高山症死掉,那么有些事我一定要跟你讲白了。 那天早上,你妈弄到我的电话,约我见面。本来我就想着要和她见面,谈谈你的事,正巧她打来,我就答应了。没想到见面后,她拿两百万支票要我跟妳分手。 我很火大,收下支票,回头就捐给慈惠育幼院,就是那间带你去过的孤儿院。我没想到,你家这么有钱,你妈有钱到可以花两百万干这么无聊的事,而慈惠的小朋友,只差两百多万就可以修补破旧的宿舍。两百多万竟然募了两年都没慕到,不捐白不捐,我捐了。 至于你妈要我答应她的那些事,本来我就想那么做了。赴约前我就想清楚,要跟你分手,我看得出你还是喜欢弹钢琴……你否认,是因为害怕分离。我担心你对我好,是因为恋爱的经验太少。而我谈过那么多次恋爱,经验比你丰富多了,所以我很清楚自己对你的感情到什么程度,我没糊涂,很确定自己真的想要你。 如果你为我放弃出国,违背自己,当个速食店的服务生,还假装做得很开心,也许几年后回头看这一段,会觉得傻,到时我会自责,而时间过去你来不及从头。 我们之间一定要有人硬下心,避不见面,你才能下决心出国。 小君,这样说也许很扫兴,但成天腻在一起谈恋爱,等于埋葬了你的未来,毕竟你还那么年轻,该去看看这个世界,不是沈溺在两个人的世界。 在你完成课业前,我不跟你联系,你也找不到我。我不再出现你面前,我很清楚每次只要一碰面了,我们就会变得很软弱,哪里都去不了了。 假如你觉得我还是最好的,在四年后的中秋节,2503房,我等妳。 至于那两百万,你跟你妈说一声,她要是愿意捐出去,我替育幼院小朋友谢谢她。她如果反悔,票期没到,可以选择止付。 小君,不是我不爱你,而是我们爱的时机不对,才有那么多压力。相信四年后,我们会是另一种局面,所以不用急着为我放弃一切。我愿意等你四年,学成回国。这四年,心中位置,只留给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所以你安心求学,带着我的祝福,好好努力,我等着相聚,我是说,假如你有爱我到那么久的话。 保重,但愿你肩膀的伤,已经康复不痛了。 祖驯 信看完,美美双手颤抖。 出门,走到隔壁,按门铃,把信交给小君。 就这几个步骤,他们能重修旧好,期待相聚,等候彼此。但是她不甘心,永远帮着小君,对这朋友仁至义尽,但刚刚小君怎么对她的?要绝交,她们已经绝交,那么,有何义务帮她送信? 小君要是敏感些,要是够关心她,应看得出她也喜欢黎祖驯,但小君只忙着追求自己的爱情,不把她这朋友放心上。 如果小君没看到这封信,如果从此不再和祖驯联系,这份爱应也烟消云散。那么……她可有机会出位? 美美想了两秒,就揉掉信,扔进抽屉深处。心跳如鼓,血脉沸腾,她像着魔了,干坏事的同时,又感到一股痛快。 小君已得到太多太多,我比她更需要爱。 四年?黎祖驯要等小君四年。美美想着——我也可以,甘愿等待黎祖驯四年以上。 四年会有多少变化很难说,假如她持续关怀黎祖驯,积极和他互动,也许……最后是她,取代小君,被珍惜着,留在2503房。 第四章 三个月后,江小君以“悲怆”这首高难度的曲子,考进德国慕尼黑音乐学院。 和拥挤的台北不同,这里什么都显得巨大空旷。 城市站满大树,随便走几步,就有大公园供市民游荡散步。空气清新,少有喧闹的人车,城市大半时间安静着,有时走完一条街,碰不到一个人。房子都很有特色,好美丽,像从远古时就遗下的老建筑,每一栋房,都像怀有重重心事。气候干燥,蓝天更蓝云更白树更绿,置身空旷美丽的陌生地方,小君失恋的后遗症,忧郁寂寞悲伤,没消退,反而更尖锐地霸住心房,如影随形,无力抵抗,只好更卖力在课业上。关于曾经迷失的那段歧路,她借着忙碌的课业希望快点淡忘。 江天云安顿好女儿,就先回国了。一个月后,得知小君住处,父亲抽空跑来探望。傍晚,父女俩在公园散步。 他问女儿:“还习惯吗?” “嗯,很好。” “是不是吃不惯这边的伙食,瘦这么多?” “可是每天都吃很多……”小君笑问:“谁告诉你我的地址啊?” 父亲有点不好意思。“你妈跟我说的,真奇怪,竟然还主动叫我有空就过来看你,要不然打电话关心你。” “喔。”大概是她惨烈的失恋了,妈妈让步,不阻挡他们联系,主动请父亲来关心。小君问他:“爸,你爱过妈妈吗?” 父亲楞住,尴尬地笑了笑。“当然啊,不然怎么会结婚?结婚的时候真的很爱。” “后来为什么不爱了?” “唉,该怎么说呢……”他苦笑。“这很难说清楚的,大家生活在一起以后,才知道有很多冲突,习惯啦个性啦,要是常常没交集又不肯让步,久而久之就会出现问题,你妈妈比较要求完美,有时候我太懒散,现在想起来,我根本配不上她,常让她失望。” 小君沈思了会,站住,问:“爸,假如,假如有人给你很多钱,要你离开现在的老婆,你肯吗?” 父亲楞住,脸红了。“那怎么可能,爸要是那么爱钱,当初就不会甘愿放弃你妈跟她在一起了……”察觉自己失言,怕小君难过,又急着更正:“我意思是……我是说……唉,爸也觉得很对不起你们,那时候真的被爱冲昏头了,也很挣扎,可是真的没办法继续跟你妈相处。你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 “所以如果可以为了钱离开喜欢的人,应该就不是真的很爱她,对吧?” “那当然,很爱一个人的时候,怕她离开都来不及,怎么还舍得去伤害她?” “对啊,我也这么想。”那她为什么还惦记着那个人?小君重新迈步,向林子走去。 父亲跟上前,打量着她的表情。“怎么了?问这个?” “没有,我帮朋友问的。” “你朋友发生这种事吗?那个人也太可恶了。” “是啊。”该要死心了,不值得啊! 渐渐地,时间治疗情伤。 小君过着平静的求学生活,脸上的单纯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抹淡淡的忧郁,东方女子,肤白若雪,五官秀丽,个头娇小,琴技惊人,再加上眉眼间那抹淡淡哀愁,很快地风靡校内男子,他们卯起来追求小君。 有的天天送花,有的天天为她买早餐,有的天天到住家外站岗,有的设法查出电话频频骚扰。 小君呢?她讲一口流利德语,奉赠铁板让他们踢。 “不好意思,我讨厌花。”送花的被小君奚落。 “不好意思,你带的早餐我给狗吃了。”买餐的被小君奚落。 “不好意思,我已经向警察备案,请不要徘徊在我家外。”站岗的被小君奚落。 “不好意思,如果再打电话骚扰我,我会请校方处理。”打电话的被小君奚落。 艳阳天,谢绝访客,要练琴。下雨天,不是留客天,一样谢绝访客,要练琴。春天不赏花,夏天不玩水,秋天不赏枫红,冬天不过节。练琴,准备报告,准备考试。 江天云偶尔会从台湾过来陪女儿住一阵。小君三餐吃饱饱,依然胖不了,作息很正常,课程上不完,日子平淡顺利地度过。 转眼过去两年,小君逐渐遗忘感情的痛,偶尔午夜醒来会觉得寂寞。 每天中午,小君会买个简单的三明治,到校园树下木椅坐着吃,就这么打发一餐。微凉的气候,望着蓝天白云,望着一片萧瑟林子,风吹来,调戏落在地上的枯叶,它滚个几圈,翻飞远去。这时,望着那些曾神气团绿在枝头,而今散落着枯在地上的残叶,小君心头便会一阵惆怅,被一种莫名的哀伤包围,可是又说不出什么特别难过的理由。 这天,教授请学生到家里吃饭,师母金发碧眼是个大美人。学生在客厅聊天,他们在厨房忙着烹饪晚餐,这对德籍夫妻没煮大家期待中的德国猪脚,最后端出来的料理,教大家跌破眼镜,是印度的咖哩饭。 师母好得意地捧出黄澄澄的酱料搁上桌,教授说这是跟印籍学生学的饭。 学生们鼓噪着,踊跃地争相品尝,小君悄悄离席,躲到厕所。 她洗把脸,瞪着镜子,听大家在外面喧哗,手上抹了很多香皂,可是刚刚咖哩的气味,好像已钻进心肺。 她下意识地逃避吃咖哩饭,躲在厕所十几分,才提起精神,回客厅。 客教授正在介绍他的得意门生,以德语说着:“他是你们的学弟,周德生。小君,他跟你一样从台湾来的。” “你好。”小君礼貌的与他点点头。 教授说:“你们两个演奏风格截然不同,也许可以组成双钢琴的伙伴……” 教授说了很多,小君恍惚地望着教授张合的嘴,每一句德语都懂,奇怪,却组合不了他的意思。 周德生身材高瘦,长得白净斯文。席间,一直找话题跟小君聊,小君意兴阑珊地敷衍着。 为了不让师母乱想,她勉强吃了半碗咖哩饭。咖哩的味道很浓,她尝着,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同学们的话题上,一边又觉得某种浓烈的情绪在心里发酵,她很难受,想快点回家,有种讨厌的情绪,一直将她往某个黑暗面拉。 同学跟教授开玩笑,要教授弹拿手的曲子,都喝了酒,每个人脸色红红的,喜洋洋的,笑着闹着,钢琴声,哗笑声,怔望着这热闹的情景,小君觉得与他们格格不入,忽有一段旋律在心里响,在记忆深处吶喊,理智快关不住,于是脸上表情更淡漠,像与她无关,安静着看大家笑闹。 晚餐结束,教授不顾小君反对,要周德生送小君回家。 离开时,教授夫人将咖哩饭打包,让小君带走。“你一个人住,这给你带回去慢慢吃啊。太瘦了,要多吃一点。” 小君正想着要用什么借口婉拒,餐袋已经塞到手里。 车上,周德生向小君讨教演奏心得,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小君心不在焉听着,望着眼前辽阔的黑暗道路,快速后退的路灯,光影闪动的瞬间,她仿佛又看见久违的自己,在某人家里,拿着电话跟美美求助,紧张又兴奋地学做咖哩饭。她被洋葱熏哭了,奔进客厅慌慌张张,那个人大手一抓,将她按进冰箱吹眼睛…… 小君深吸口气,闭上眼睛,冷静一下,再睁开。 可是只淡忘了一会儿,她好像又看见了,深夜的猫空茶店,山林里,荷花池,朋友们的聚会。他掌心里,飞走的萤火虫,那一点光,跑得无影无踪…… 小君恍惚地想——我怎么会在这里? 多不可思议!那些发生过的,那些欢笑泪水都是真的吗? 到了住处,她没请周德生上来,说声再见,她转身就走。连给周德生问她电话的机会都没有。 周德生看伊人入门,他心神不宁,揣测小君眉间那抹忧郁是为什么?寡言又为什么?他被这忧郁女子吸引,傻了好半晌,才离开。 回到家,小君开灯,将咖哩扔进冰箱,像在生气,重重地摔上冰箱门。想了想,又像跟自己赌气,再打开,拿出咖哩饭,全倒出来,跟饭搅糊,走到沙发坐下,深吸口气。 好,她笃定地,大口大口吃。 房里,响着扒饭的声音,她吃得快又急,狠绝得像跟咖哩有仇,急着消灭它,吃到面目通红,肚子快撑爆,还不知道停。 门铃响了,小君抹抹嘴,去开门。 “你忘了这个……”是周德生,手上拎着紫色毛外套。 “谢谢。”接过外套,才要说再见,忽地一阵恶心,她转身往厕所冲,趴在马桶呕吐。 “你没事吧?要不要紧?”周德生跟进来,不怕脏又是递面纸又是拍她的背,留下来照顾她。“怎么会这样?要不要看医生?” 小君呕得五脏六腑像要翻过来了。吐完,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回客厅休息。 周德生还在,他泡了热茶给小君喝。 “没关系,我没事了。”她瘫在沙发,说话有气无力,面色苍白。 “是不是吃坏肚子?” “是啊,我过敏。”她掩面,给一个虚弱的微笑。 “对什么过敏?咖哩?还是里面的什么佐料?家里有没有药?” 哪里有解药?她无所谓地笑一笑。“没关系,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她对往事过敏,对和黎祖驯热爱过的每个细节都过敏,失恋是重伤害,时间过去,外表也许已经看不出来,但是……小君自嘲地想,她已经成了过敏儿,不过是咖哩饭啊,就轻易将她好不容易平息的内心崩溃。都两年了,这过敏原莫非是根植在体内?怎么还会忽然跑出来闹闹她?教她痛苦?那个人让她重伤,怎么还会被影响? 周德生很温柔地说:“我再待一下好了,看你这样,真让人担心。” 放下掩面手,露出仿徨的脸色,小君望着周德生,凝视那关怀的眼神,忽然像被针扎痛心。她恍惚,她一定是疯了,不然为什么会在周德生眼睛里,忽然望见黎祖驯?这错觉,还来不及推翻,泪汹涌,就急淌而下。她失控,蒙住脸痛哭。失去爱,一个人挣扎着,她好寂寞啊! “不要哭啊,为什么这么难过?要不要试着说出来?”周德生慌了,更走不了,想安抚,却不知如何安慰。 “我很恨……一个……很可恶的人。”她吞吞吐吐地说了,太难受也太寂寞了,狼狈时,深夜时分,来自同国度的朋友善意的关心,让她一时卸下心防,将痛苦说出口。 周德生轻拍她的背,安抚着:“没关系,不要忍,想哭就好好的哭……” 她失控,果真泪流不止。“那个人真的坏透了……你知道他多可恶吗?他……”满腔恨无处发泄,这会儿她混乱地说出来,将内心沈潜着的痛苦全发泄出来,对着个不熟的朋友,反复将情伤说了又说。 ※※※ 就好像江小君近在眼前…… 于此同时,台湾,桃园,半夜三点多,店家都关了,地上散落前一晚闹市遗下的垃圾,清洁员出动,沿街清扫。 街旁,有一处,正灯火辉煌,闹嚷着。一群内行人聚集艺品拍卖场,这群男人,个个看起来表情阴郁,行为低调,面目模糊,他们穿着随便,有的甚至还穿拖鞋,或抽烟或嚼食槟榔,或忙着透过手机跟朋友通报状况,这群人不时激动地抢着出价,竞标商家展示的字画。 在三教九流的人群里,有个气质独特,身穿卡其衬衫、卡其长裤的男人,他目光如炬,和频频出价的那些人不同,他只静静看着,待要出手了,就一径喊价到底,绝不手软。 看一幅幅被标走的字画,嘿,有时看着字画被买走,买家趾高气昂颇为得意,他却在心里偷笑。可怜的家伙,那张齐白石的画是假的,李可染的画也是赝品,那个笨蛋竟然看不出来黄宾虹的画哪有这么差?而那几个抢着竞标炒热买气的分明是商家自己人。 这天晚上,这个人从凌晨两点站到天亮,冬日清晨,寒意蚀骨,他也不觉得累,最后最后他只出手买了一个清朝花瓶,一套颇有历史的砚台。 散场后,他低头看看手表。这是他常做的动作,望着她送的手表,看指针在跑,就好像伊人就在左右。希望时间跑得快一些,更快一些。再两年,她就回来重聚。她在国外好吗? “黎祖驯!”有人喊他。 回头,看杨美美正跳下计程车,反抓着身上大衣,喷着寒气,过来找他。 “这么晚跑出来干么?” “就知道你在这里混。”因为天冷,她脸颊冻得通红。“走,一起去吃早餐。今天买了什么?”她好奇地拿了他买的东西打量。“能卖钱吗?” “整理后,应该可以赚两万多。” 两人钻进路旁一辆老旧的黑色轿车。这是黎祖驯买的二手车,他改装过,性能还不错。黎祖驯发动汽车,驱车往布满吃食的早市。 “想吃什么?”她凑身问:“我睡不着,肚子饿死了。吃火鸡肉饭好不好?还是牛肉面?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不错喔!” “最近有没有小君的消息?”他问的却是这个。 “没有,我又没她那边的电话,连搬新家都没办法通知她。”美美已从助理升为造型师,把那栋贷款沉重的房子卖出去,和妈妈在台北县买便宜的小公寓住。她搓着双手,呵着热气。“好冷喔,干么不开暖气?” “坏了。” “修啊!” “没空。” “帮你开去修。” “小君有打电话给你吗?” 还是问这个,美美脸色微变,别过脸,望向车窗外。“很久没她的消息了……”两年前她欺骗黎祖驯,骗他信已经亲手交给小君,骗他小君看完了信,知道四年的约定了,而其实…… “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拜托~~”美美玩笑地说:“一定过得很不错啦,才没跟我联络,在那边肯定已经交到很多好朋友了。”她偷瞄他,现在的黎祖驯比以前更有魅力了,浑身散发略带沧桑的男人味。她问:“假如……假如四年后她没来呢?” “我有预感她会来。”他望着路面,眼色笃定。 “是喔?”美美搔了搔头。“可是她都没跟我联络欸。” “应该都忙着功课,要不然万一毕不了业,四年还念不完,那惨了,难道我们要约在德国碰面?” “你对她还真有信心。”美美苦笑。不懂啊,两人分开那么久,他哪来的自信,去等待她?他越是执着着,她内心越是不安着。满以为时间过去,他会改变,会慢慢淡忘小君,热爱会褪色,可是他怎么越来越积极? “你是她朋友,应该懂——”黎祖驯笑望她一眼。“小君没那么容易改变心意,她会回来,一定会。” 美美又别开脸,去望着窗外,不敢看他执着的表情…… 小君不会回来的,就算回来也不会赴约,小君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小君已经交了新男朋友……美美有罪恶感,却仍情不自禁地陷下去。在黎祖驯身旁,她扮演不称职的传声筒,像小君的窗口,接收他的深情,却截断他们联络的管道。她有时难过地想,黎祖驯还愿意这样跟她吃吃饭、聊聊天,是不是只因为她是江小君的好朋友? 这个角色,她演得有点累了,什么时候换她当主角?再过两年,等他失望了,他会否明了到她的好?对她的深情不输给小君? 这快乐,都是偷来的,美美高兴着跟他相处的每一分钟,又惶恐着这偷来的每一分钟。 ※※※ 天亮了,小君靠坐沙发,周德生盘坐在地。他彻夜听小君诉说情伤,伸出友谊的手,好心疼地去握住了江小君被泪水沾湿的手。他温柔地劝着:“以后有什么不开心,都可以找我说。我们都来自台湾,互相照顾也是应该的。” 清晨的风,吹入屋内,皮肤泛起凉意,在痛哭后,小君发泄地说了那么多话,冷静下来,有点糗,很不好意思。 “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好奇怪,怎么会跟你说这么多?”难道这两年真是太寂寞了? “有什么关系?说出来心情轻松多了吧?” “嗯。”真的,难得有人可以让她尽情地诉苦。“一直听我说自己的事,很无聊吧?” “千万别这么想,我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其实很高兴你肯跟我说这么多。” “你累了吧,要不要回去?” 可是他不想走。“我肚子好饿……”他脸红,吞吞吐吐地说:“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请你吃早餐?” 望着他真诚又带点害羞的眼睛,小君微笑。“街口有一家法国人开的咖啡馆,他们的三明治还不错。” 和美美绝交,和黎祖驯分手,独自孤单很久,在周德生的关怀中,小君在异乡第一次感觉到温暖。 清晨,天空灰蒙蒙地,他们徒步往餐厅路上。风吹来,拂过小君的头发,哭过后清秀的脸庞,周德生偷看着,暗暗心动着,他很想好好保护她。 他说:“那么可恶的男人,不要再为他哭了,不值得。” “我也不想。”小君吸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唉,没办法啊,有时候还是会想到他。” “他这么过分,难道你还爱他吗?” “也不是这么说。”小君感慨。“不爱了,但是记忆很可怕……我恨他,恨透了。”她苦笑,眼睛又再泛起湿意。“但有时走在街上,天空的颜色、气候的温度,或食物的气味,某些声音、某些情境……像触动大脑某个开关,过去的画面会突然打中我,还来不及提醒自己别想,那些画面就自动地一幕幕在眼前重播……很心痛,完全失控,很可怕……” “我了解你的感受。”他说:“你会这样是因为你用情很深,如果你像那些轻浮的女生,交过的男朋友多得数不清,根本不会有这种问题。” “也对……”再不可能像对待黎祖驯那样的对另一个人了,全心全意,倾注所有热情,独给了那个负心的男人。 走进三明治店,周德生处处维护小君,问她想坐哪里想吃什么?劝她多吃一点,劝她一大早不要喝咖啡……他们坐在窗边位置用餐。 周德生问:“你对教授的提议有兴趣吗?” “你是指双钢琴的事?” “对啊,我们合作,比一个人默默练琴有趣多了,你对双钢琴有什么看法?” “双钢琴表现空间大,可以像室内乐一般和谐,也能像交响乐气势磅礴……” “教授是很有名的双钢琴家,他会对我们建议这种事,一定是认为我们程度相近,演奏风格可以互补。” 小君心动了。“也许可以试试看,现在国际上有几个不错的双钢琴比赛。” 周德生兴致勃勃地说:“好,我们以那个为目标,一个一个去挑战!”先成为伙伴,再努力着成为她的另一半。 周德生微笑着,看小君小小口地吃三明治,看她秀秀气气地享用早餐,他竟然感谢起那个抛弃她的男人,让他可以有机会讨好她。 从这天开始,小君跟周德生结成好伙伴,共同练习双钢琴,参与国际性比赛,在两年后,小君23岁拿下演奏学位最高文凭,提前毕业。大概因为受过感情创伤,在诠释乐曲时,她的指尖更有生命力,在名师指导下,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 ※※※ 远在台湾的黎祖驯,终于盼到约定的日子。 这是跟小君分手后的第四年中秋,月亮浮在暗空,大街小巷飘着烤肉香,人们与亲友团圆,共度佳节。这也是黎祖驯与小君团圆的日子。 经过四年的努力,黎祖驯换了车,不是豪华的进口车,而是老旧但性能良好的吉普车,这方便他假日到处跑。他没买房子,但是在市中心开了店。他还是喜欢穿着休闲服,简单的衬衫卡其裤,就很好看,除了工作偶尔到育幼院陪孩子们玩,或是跟张天宝和杨美美出游,他没什么应酬交际的兴致,倒是存款多了好几个零,已经足以成家立业,给心爱的女人安稳的未来。 这天,他特地买了礼物,天未黑时就待在老地方,2503房。备好酒菜,足不出户,提心吊胆地等待着。随着时间过去,他心情越浮躁,躺在床上,微笑着,想象小君而今的模样,想到热血沸腾。 期间张天宝打电话约他出游,他婉拒。育幼院修女邀他度中秋,他婉拒。老爸约他回家烤肉,他婉拒。他推掉所有约会,留下整晚时间,等伊人光临。 墙上时钟慢慢往十二跨去,窗外,街上,因为欢度中秋而喧哗笑闹的人声,逐渐静悄。这天已经快要结束,这年中秋快要过期了。黎祖驯坐起,无心用餐,喝酒,继续等。苦等不到,他猜小君可能是塞车,或有事情耽误,也许她妈妈要她陪过中秋,也许她有家庭的聚会,也许……他喝了更多酒,想消灭等待的时间,直接跳跃到她开门的瞬间。 十二点,凌晨一点,凌晨一点四十五分,窗外一轮皎月,光芒映入屋内的地板,衬着形单影只的他。 门扉紧闭,小君没有来。 黎祖驯空腹喝酒,喝醉了,倒在床上,从焦虑惶恐到一片茫然。他在微醺中,不断地回想过往时光,小君趴在他身上闹他,那边的浴室里,小君切凤梨,那么香,他很渴望地热吻她。这边,月光映着的,亮着的一小块地板,她曾坐着,弹奏玩具琴,直到他睡着。 小君爱他,小君为他离家出走,小君缠着他,小君不可能一转身就忘记他。他是那么有信心,所以这么努力不懈,所以…… 手机响了,他接起:“喂?” “是我,她有来吗?”杨美美明知故问。 “我还在等。” “你……还好吗?” “唔。”不好,糟透了。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答应我,要冷静。” “你说。” 她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前几天……我在报纸上有看到小君的新闻。” “写什么?”他坐起。 “在德国慕尼黑举办的ARD国际双钢琴大赛,江小君和她的搭档周德生赢得第一名。” “是最近的事吗?” “是啊。” “看样子是因为比赛耽误回来的时间。”他帮小君找借口。 “记者有采访他们,媒体报导他们是史无前例最有默契的双钢琴伙伴……还有……你在听吗?” “我在听。”杨美美过分小心的口气,令他的心逐渐下沈。他预感即将听见的不会是好消息。 果然,她说;“新闻还写着……除了是工作上的好伙伴,私下,他们还是互相依靠的恋人。” 黎祖驯僵着身,动也不动,仿佛这样就能躲避心痛。 “小君应该是不会来了,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头上的日光灯,变电器经不住岁月的摧残,迟钝了,光闪烁着,像懂得他的心痛,再闪了几瞬后,忽地暗下。黎祖驯呆坐着,仍握着电话,无动于衷。 美美安慰着:“这样也不错啊,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了,你不用再担心她了,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不要再等她了,她已经不是你的责任,和你没关系了……” 他没吭声,胸口空荡荡,像谁一下就剜掉心脏。好长一阵静默,他们都没话说。 最后,黎祖驯没头没脑说了这一么句:“灯坏了……” “啊?”美美愣在彼端。“你还好吗?我知道你难过,可是毕竟已经分开四年了,小君忘了你也很正常啊,她的世界本来就跟我们不一样嘛,这对你对她都是最好的……你要是真的爱她,就应该祝福她,为她高兴,她现在这么有成就,很了不起啊,可见当初让她去念书是正确的啊。” 祝福?高兴?他想,但做不到。内心真正感受不是这样,满心是酸滋味。 原来她已经有新恋情,黎祖驯想到另一个男人会牵她的手,重复他们以前有过的亲昵举措,他光火,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办法活到天明,刚好灯坏了,就觉得这的确是世界末日。 黎祖驯躺下,一下子失去力量,整个人虚掉。他原以为自己是有根的,在找到深爱的女人后。现在忽然又变回一片浮萍,虚浮着,失去方向。 如果一开始他就是那样漂泊到最后,不会痛。拥有过再失去,他已变不回从前潇洒的自己。于是忽然有点恨起小君,当初讲得最笃定、最执着的是她,看来比他还情深,没想到,最后专情等待的,是自己。 “喂?喂!你说话啊,没事吧?”美美紧张了。 “没事。”他答得有气无力,床好像在下陷,觉得自己沈入好深的黑洞里,头很晕,胸口痛。 他很想就这么在2503蒸发,不面对明天。这四年都为着小君努力着,明天以后要为了什么振作? “我现在过去找你!”她等的正是这一天。 “拜托……” “嗯?” “不要过来。”他谁也不想见,太伤心,没力气应付谁。 “不行,你听起来很糟,让我过去,我会担心。” “如果你当我是朋友,这时候别打扰我。”关手机,松手,手机坠地。 他闭上眼,手伸入长裤口袋,拿出一枚戒指,扔到地上。他本来想求婚的……早知道她到国外就变心了,当初还会放她走吗? 他太自以为是,忘记时间是残酷杀手,恋人经不起岁月的摧残。 黎祖驯侧身,点烟抽,一根接一根,直到胸闷头痛。又喝酒,灌醉自己,醉了以后,又狼狈地呕吐。 杨美美赶到百穗旅社。为了这天,她推掉所有约会。跑进旅馆,冲到2503房,敲门。 “祖驯?祖驯?是我,杨美美。” 没回应,她趴在门上听,里面没动静。美美心中一紧,难道…… 她冲下楼,找柜台欧巴桑帮忙,好怕祖驯想不开在里面怎么了…… 欧巴桑找出备份钥匙,随美美上楼,开门,好浓的酒味,开灯,灯不亮。月光透窗,隐约看得见床上趴着的人影。 “黎祖驯!”美美奔上去,拍他的脸。 他推开美美,模糊地喃喃说了什么,又昏睡。 欧巴桑焦急地等在门口,操着台语问:“依系唔要紧牟?” 原来是喝醉了,美美松了口气,送欧巴桑出去。“只是喝醉了……对了,灯不亮欸,可能变电器坏了,你那边还有没有变电器?” 黎祖驯躺在床,辗转反侧,头痛剧烈,又是低声呻吟,又是伤心地胡言乱语。 美美踩在椅子上,左手拿手电筒,右手拿变电器,弄了半天,终于把电灯修好。跳下椅子,啪,开灯,大放光明。 “YES~~”转头,望着黎祖驯。“喂,我把灯修好了。” 黎祖驯趴在床沿,无动于衷。 美美很有朝气地嚷:“你好好休息,不用担心,这里交给我。” “……”他醉得搞不清状况,只管昏睡。 美美兴致高东忙西忙,曾经这是小君在做的事,绕着他打转,像他的妻,终于美美可以亲力亲为照顾他,好幸福啊!她蹲在地上捡拾垃圾不觉得委屈,收掉囤满秽物的垃圾袋不感到脏,出门冲去买解酒液喂他喝,拧干湿毛巾,将他拽在怀里,像照顾个孩子,帮他擦脸。 “别难过了……”她柔声安抚着,手轻揉着他的太阳穴。“你还有我们这些好朋友啊……”还有我啊! 喝了解酒液,黎祖驯稍稍清醒了。他仰躺在床,头昏目眩,掩着脸说:“把灯关掉!”太亮,好难受。 “喔……”美美跑去关灯,回床前,看着他。他手臂横在脸上,从她跑来到现在,他也不看她一眼。她轻唤:“黎祖驯、黎祖驯……” 黎祖驯移开手,在黑暗中,他眼睛殷红,注视她。 她走近一步,怯怯地说:“你忘了江小君吧,好吗?” 他不语。 她壮起胆子,说:“我爱你。” 他脸一沈。“我不爱你。”如此斩钉截铁,不留余地,也不管她会不会难堪,也不怕打击到她,可见是真的不在乎她。 美美黯然,泪凶猛。“小君不会回来了。” 他翻身,背对她,她的告白,只让他更加心烦。人只要对着不爱的人,就可以轻易残酷。 月光中,醉意里,他凝视着墙壁上摇曳的影,忽觉一室朦胧……十九岁的江小君,纯白洋装,仿佛站在床头,她哀伤着,静静与他相视。是他的错觉吧?是太思念而产生的幻觉吧? 她身影越来越模糊了,他的眼睛氤氲着。 他对身后的杨美美说:“就算小君永远不回来,我也不可能爱你……” 美美傻在黑暗里,今晚,有两个失恋的人,哭红眼睛。 第五章 完成学业,江小君没回台湾。想起那愚蠢的初恋,她就觉得惊心动魄,庆幸自己及时醒悟,没有荒废琴艺。 她受聘到Innsbruck音乐学校教书,周德生留在慕尼黑国立音乐学院授课,两人名气响,在音乐界的地位势均力敌,琴技不相上下,事业如日中天,他们联手参加双钢琴比赛最高荣誉的MurrayDranoff詹诺夫双钢琴大赛,从一百四十多组钢琴家的挑战中脱颖而出,在六天赛程中,他们每天都必须弹奏将近四小时的曲目。他们合作无间,一路过关斩将,在总决赛,面对俄罗斯、匈牙利、埃及的选手,最后以压倒性的差距,得到胜利,确立世界级音乐家的地位。 媒体大篇幅报导他们的背景,小君被誉为本世纪以来最美丽的音乐家。 晚上,协办单位举办晚宴,江天云骄傲地搂着女儿,接受大家的祝贺。 会场衣香鬓影,绅士淑女,将会场点缀得美轮美奂,最顶级的食物,无限量供应。最顶级的香槟美酒,无止尽供来宾享用,豪华如电影里皇家晚宴,就连侍应生,脸上也带着一抹傲气,仿佛能服侍这些贵客,是他们无上的光荣。 酒酣耳热之际,周德生揽着女友溜去阳台透气。 小君笑着,搧着热烫的脸颊。“我喝了好多酒,头好晕。”她穿一袭昂贵的金色缕花礼服,美得教周德生目眩神迷。 “小君……”借着酒意,他壮胆,忽然跪下。 小君吓退一步。“你干么?” “我……我跟妳求婚啊。我会永远爱你,永远不让你伤心。”说着,捧上钻戒。 “你快起来!”小君左顾右盼,怕被看见。 “除非你答应,我不起来。” 她一直笑,是喝醉了。她左手握一只银酒杯,酒液快泼洒出来,奇怪着周德生怎么变成两个人影?眼花撩乱哩!她笑不停,说:“好,我答应,可以了吧?”天时地利人和,这么快乐的夜晚,功成名就,感情也唾手可得,没理由婉拒。 周德生跳起来,一把就抱住她。“你绝不会后悔,这世上没有人会比我对你更好……”他开很多支票,说着要办最豪华的婚礼,要给小君最好的生活,要立刻通知他的父母,要做很多准备,要…… 小君没仔细听,她笑着,啜杯中酒。忽然指间一凉,低头,看周德生帮她套上钻戒。 “好看吧?喜欢吗?我挑了很久,不喜欢的话也没关系,我带你去换。” “嗯……”小君看戒指在指间闪着银光,笑了,脚步微晃,有些醉了。“这个很好……很好……这鸡尾酒不错喝……”她一口干掉杯中的酒。 “我再去帮你拿。”周德生取走酒杯,回大厅。 小君趴在栏杆吹风,啊,这是她音乐生涯最光辉的一夜,大胜利,脚浮浮,头昏昏。醉眼蒙眬,伸手,凝视戒指,举高,在暗夜端详,越看越高兴,越瞧越兴奋,突乐得大叫—— “萤火虫~~”手在半空划过,银光一瞬。“是萤火虫啊……”抚着萤火虫,她忽地怔住,笑容隐去。 这冰凉的触感,不、不是萤火虫,是一枚冷冷的婚戒。对了,刚刚周德生跟她求婚了,她刚刚怎么说的?答应了? 小君傻傻地望着婚戒,内心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周德生回来了,将酒杯交给她。“今天这么开心,尽量喝。” “我好像……我有点头昏……”她摸着发烫的脸颊。“关于结婚的事,我想再……” “干杯!”周德生碰撞她酒杯,兴致正高昂。“小君,我好高兴,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小君怔望着他,那灵光一闪的疑虑,被他高兴的笑脸抹去。 算了,她很快乐啊,虽然这快乐中好像缺少了什么。但人生怎可能十全十美?他对她很好啊,虽然不能让她有那种不顾一切去爱他的热情,但拿他跟黎祖驯比较太不公平。 她干掉酒,安抚自己,心想,火花又怎样?热烈的燃烧似的爱情又怎样?不可靠啊,像黎祖驯那样汹涌的爱情很快就破灭,现在和周德生这么细水长流淡淡的恋情,也许才是最值得信赖的。 她喝完一杯又一杯,跟周德生干了一杯又一杯。 大厅响起华尔滋舞曲,宾客们一对对相拥着跳舞了。 “你们还不进去啊?这么多话要讲啊?”江天云出来催他们进去。“进来跳舞啊,你们是主角呢!” “跳舞?妈,我要在这里跳~~”小君转一圈,站不稳,周德生赶紧扶好她。 “她喝醉了,伯母,你放心,我在这里照顾她。” “真是的,高兴成这样……”江天云捏捏女儿的脸,回到大厅去。 “你看……我跳得好不好?”小君揪起裙襬,随音乐转一圈又一圈,凝视指间银光闪过一瞬又一瞬。“你看你看!萤火虫~~” “什么萤火虫?这比萤火虫贵多了,要八十几万怎么跟萤火虫比?”他不时出手扶她,他傻气地笑着,觉得喝醉的江小君好可爱。 “明明就是萤火虫嘛~~”她舞了一圈又一圈,贪看那闪了一瞬又一瞬的光芒,一个不稳滑倒了,她跌坐在地。 “小心点!”他伸手要拉她起来,她却赖在地上不肯。 “对啦,不是萤火虫……”她笑得掉泪,抚着戒指说:“你看……它不会飞……”吻吻戒指,好冰。 “怎么整晚讲萤火虫?”他微笑,揽她入怀,拽得紧紧地。“你醉了,好开心是不是?” “嗯~~”她在他怀里打了酒嗝,好累,闭上眼。 “要不要回去休息?我送妳?” “嗯……” ※※※ 有一只萤火虫从黑黑的草丛飞出来了,一下高,一下低,在夜里,像小星星。溪水淙淙,夜虫嘀嘀,有人牢牢牵住她手,那大大的掌心,有粗糙的茧,刺着柔软的手心皮肤,有种很安心的感觉。 是啊,这跟周德生的手不同,这是很男子气概,长着厚茧的大手。 她缓转过脸,望见他粗犷的侧脸,心跳差点停止,眼红透。 “是你?” 黎祖驯在她身边,他凝视前方浓荫的山林,指给她看。“你看,萤火虫。” 她不看,泪如泉涌,盯着他,问:“为什么要拿我妈的钱?那天我在2503一直等你!” 他转过脸,仍是那无所谓的戏谑的微笑表情。“你要结婚了,还想这些干么?” “你对我是真心的吗?你真的爱过我吗?” 他微笑,不回答,只是笑着,笑看她哭。 小君望着那不曾忘的容颜,望着曾热吻过的嘴,望着他下巴新生胡髭,曾经它们痒着她的颈窝,见面这刻,她手心冒汗,脸颊烫,仍为他心跳如擂鼓,她听自己颤着声问:“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有没有新欢?多可笑,离开四年,恨四年,最在意的竟是这个,有没有爱上别人? 他脸上表情深不可测,仍似当年,教她难以捉摸。 再见他,她觉得自己打回原形,还像十九岁时幼稚愚蠢,是啊,这男人总是可以教她变得愚蠢。 “干么问这个?”他戏谑地笑着。“难不成……你还爱我?” 她震住。 猛地醒来,小君坐起身,汗湿了衣裳,一下不知身在何方,一室的黑暗。待眼睛逐渐习惯黑暗,意识渐渐回笼,才警觉是梦,情景却栩栩如生。 她怔怔坐着,心悸,无助。她下床,没穿上鞋,踩着冰冷地板,一步步走至窗前,推开窗,冷风扑面,外边街上,一盏路灯,隔着黑暗,与她遥望。 窗边大树,巴掌大的叶子被风吹得发出沙沙低响,小君靠着窗沿,木然地站着,凝视着黑夜。 昨晚她允诺婚事,午夜醒来,竟觉得了无生趣。 事业到达颠峰,眼看感情也有着落,可怎么每日人前都像在表演?演着一出叫做“我很幸福快乐”的戏码? 她不敢对母亲诉苦,更不敢向周德生坦诚,其实她越来越觉得人生无趣。越成功,越空虚,她晚晚要靠安眠药助眠,每天醒来都渴望可以不必下床。常常吃很多但没有饱的感觉,喝很多水依然觉得口渴,睡很久却睡得不沈,醒来更疲惫。 每次比赛胜利,站在台上,聚光灯下,台下欢声雷动,黑压压的人们起立鼓掌,为她疯狂。她捧着奖杯,那冷冰冰的奖杯贴着心房,空虚是那么的强烈,心中一片苍凉。她赢得一众喜爱,却失去曾经的最心爱。她被大家崇拜,却因为曾被某人抛弃,耿耿于怀,念着他,就算他坏,还是难以释怀。 小君望着黑夜,隐约听见,遥远地方,性枪合唱团永远年轻,恨流行地激烈吶喊。而今功成名就的生活,敌不过五年前和黎祖驯狂放恣意的快乐时光,敌不过曾窝在厕所因宰杀凤梨而狼狈却生气勃勃的感动,敌不过曾经和美美窝在床上亲密地讲悄悄话…… 她好寂寞啊! 真讽刺,那时候什么都不确定,拥有的比现在少,为何感动很多?她依稀记得为爱疯狂,热血沸腾的自己,好像大脑有火,烧得晕头转向,一股脑地热情追逐亲爱的人。当时的她浑身发热,每天朝气蓬勃。她怀念那时候的自己。 现在呢? 午夜梦回,惊醒,几乎会认不出现在的自己,觉得很陌生,每朝醒来洗完脸,看见镜中的自己,也会为那张冷漠的眉眼感到怵目惊心。现在她理智冷静,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和周德生恋爱两年,相敬如宾,除了拉手,其他都不逾矩。现在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了,就结婚去。这爱情进度由他主导,母亲也乐观其成,觉得他温柔体贴,会是好丈夫。 没人发现小君死气沉沉。 因为她不再是当年的羞涩坦白的江小君,她也学会演戏,收拾真实的表情,痛或是无奈的时候,感到无趣的时候,尴尬的时候,通通用微笑做注解,拿手到连自己都快要误会自己真的很满足、很幸福…… 但梦境不会说谎,比真实生活里的江小君还诚实。 她竟然问梦中的黎祖驯——身边有没有人? 莫非还在意?小君心惊胆战,又恼又气。 这逝去的爱情,为什么像背后灵,如影随形。他在她心中打了结,一直没解开,好无力啊…… ※※※ 初秋,小君与周德生回台湾筹备婚礼,预计十二月结婚,小俩口要忙婚事,江天云代为出面,应付音乐界各大协会的演奏邀约、慈善义演。 小君见过未来公婆,周父为人严谨,不说话时,微蹙眉头,不怒而威。在金融机构担任一级主管,身居要职,算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很满意小君这个媳妇,觉得白白净净的江小君,美丽温柔,气质高雅,会是贤慧的好妻子。周母贵气逼人,应对进退,很懂分寸,她跟江天云很快结为好友,两家人互动良好,共商结婚大计,选在个风光明媚的星期天,就把婚事都订下了。 回台湾几天了,忙着婚事,一直到今天才有空。小君在市区瞎逛,这城市比当初离开时更时髦、更现代化了。街上招牌,很具时尚感,几个国际性知名品牌纷纷进驻台北街头,小君看得眼花撩乱。走进百货公司,在化妆品柜前,挑选保养品,小姐热情地为她介绍新进的眼线液。 “画起来超美的,你试试看,而且不容易晕开,就算流汗也没有关系。” 专柜小姐抬起小君下巴,描眼线。忽然,小君从镜子里,瞥见个熟悉的身影,猛地转头。 专柜小姐惊呼,眼线画歪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帮你擦掉……”弯身取卸妆油处理,再抬头。“咦?人呢?” 人不见了! “美美?美美!”小君追着一抹亮橘色背影,她不会看错,那穿着亮橘色洋装的是杨美美。 那人回头,看见她,拔腿就跑,像见鬼。 小君追她,百货商场,她们一个追一个跑。 “美美?是我……江小君啊!美美~~”一个没命地喊,一个使劲地逃。 踩着高跟鞋追,小君追得很辛苦。 美美跑得快,一转眼溜出百货公司,却和正要进来的少妇撞个满怀,双双跌倒在地。 “搞什么啊!”少妇拎着的袋子摔在地上,东西全滚了出来,散了一地。 “好痛!我的妈……”美美按着脚踝,痛得站不起来。 少妇边捡东西边骂:“莫名其妙,妳走路不看路啊?” 少妇气呼呼走了,美美还痛得按着脚踝呻吟。 “美美!”追上了,小君停在美美面前,扶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干么跑?”她望着美美,美美也望着她。 忽然,美美噗地爆笑出来,指着小君的右眼。“你眼睛怎么回事?”一条黑线,直岔出眼睑,斜飞到眉毛上了。 “啊……我刚刚在描眼线……”小君忙摀住右眼,超尴尬。 这别后相逢,没有温馨,只得狼狈。一个跌在地上,一个眼线乱飞,两人瞪着对方,同时笑出来。 “来,很痛吗?小心。”小君扶起美美,美美一拐一拐地靠着小君走,两人回到百货商场。 “都是妳害的……”美美埋怨。“唉,干么追我啊?” “那你干么跑?” 美美睐她一眼。“喂喂喂,搞清楚,我们已经绝交了。” 乍见江小君,心虚,她慌得就跑,没想到小君还使劲追。 小君脸微红,尴尬了,低声说:“都那么久了,早就不气了。” 两人走进女厕,美美帮小君擦掉眼线。 “不要动喔……” “好了吗?” “唉,这眼线液要用卸妆油啦,你忍耐点。” “啊、好痛。” “不大力一点擦不掉啊~~” 美美抹去眼线,拿出眼线笔,帮她描好眼线,又问她有没有口红,帮小君把妆补好。 “好了。”美美退一步,欣赏杰作,由衷赞叹:“好漂亮啊!”别后再见,小君出落得更美了,现在可是个灵气逼人的气质美女呢! 杨美美则是个丰满性感的大美人,小君打量美美,她原来的婴儿肥不见了,五官立体,身材玲珑有致,打扮也相当时髦,身上搽着浓郁的香水。 两人望着彼此,千言万语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小君眼眶红了,忽然抱住美美。“我好想你……”真的,在德国虽然也交了一些朋友,但总觉得有隔阂,故人还是最可爱的。 “我……我也是。”美美真心回抱小君,小君这么看重她,她心里的罪恶感更深了,她感到惭愧。 “我们去喝咖啡好不好?”美美提议。她想跟小君坦白所有的事,即使会让小君讨厌她、憎恨她,她决心全盘托出,她想告诉小君,黎祖驯至今都没再跟谁交往过,他还在等小君。曾经她以为自己可以取代小君的位置,甚至明目张胆的,鼓起勇气跟黎祖驯告白。 结果,她是自取其辱,黎祖驯绝情的反应让她彻底死心。 甘愿面对现实,于是隐瞒信件的罪恶感便时时刻刻鞭打着她的良知,成了美美的梦魇。既然逃不了,既然又再碰头,看见小君因为见到她喜极而泣,美美心上温暖,更觉得惭愧。把心一横,美美决心将事实全盘说出,也许,这两个人还有机会,既然小君回台湾了,说出来以后也许会被他们唾弃,但不说出来,这个错误会永远折磨着自己。 “你过得好吗?在国外顺利吗?” 在咖啡厅,美美询问小君近况,一面暗暗斟酌着该怎么开口,好难启齿啊! “我很好。”眼看美美脸上满是内疚的神情,小君善解人意,轻覆住美美的手,笑道:“美美,我要谢谢你。” “啊?” “真的!”她握紧美美的手。“我看得出来,当年的事,你还一直奇+shu$网收集整理耿耿于怀吧,你不用内疚啊……”是因为这样刚刚才不跟她相认吧?可怜的美美,这几年一定怀着很深的罪恶感。 “我其实早就不怪你了,说起来那时候我也有错,我太幼稚了,你其实也是为我好,我真傻,竟然跟你生气,还说要跟你绝交,我好傻。美美,我很感激妳……” 感激?美美听得糊涂。“为什么?” “当初你做得对,要不是你让我妈把我带走,我现在可能还是在速食店打工。” “可是……” “我这一年在Innsbruck音乐学校当讲师,每天都好充实。现在跟未婚夫回台湾筹备婚礼,顺便参加几个慈善演出,我给你票,要来捧场喔。” 美美楞住,一下子搭不上话。她刚要说黎祖驯的事,可等等……未婚夫?小君要结婚了? “我最近要拍婚纱照,预计十二月在君悦宴客,在敲日子呢!” 美美傻楞楞,六神无主,心慌意乱。 小君继续说,她笑着,一副很幸福的模样。“所以喽,你看,我过得这么好,你就不要再自责了,当初离开黎祖驯是对的。” “你要结婚了?可是黎祖驯……” “那个人……以后不要再提了。”小君冷道:“我不懂,那时怎么会那么喜欢他,不值得……”随即又感到好笑。“幸好离开他,现在才过得那么幸福……” 小君的手机响了。“对不起,我接一下电话。” 美美看她接电话,对方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应该就是那个未婚夫吧? 小君脸上满是笑意,口气好温柔地说:“我和朋友在喝咖啡……嗯……”小君看美美一眼,说:“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改天介绍你们认识……好啊,我在忠孝东路这边的百货公司……嗯,几点?好啊,一起吃晚餐,司机到了再跟我说,嗯,好,晚上见,掰。” “是他吗?” “对啊,我们晚上要一起吃饭。” “他对你很好吗?” “当然,不然干么跟他结婚?”小君失笑。 “你爱他吗?” “当然……当然爱他。” “就像爱黎祖驯那么爱?” 小君脸色微变,美美注意到了。 “小君,婚姻不是儿戏,一定要很爱很爱才可以结婚,只要有一点点犹豫,就千万不要冒险,那是要跟某个人朝夕相处一辈子,不能冲动啊。” “我很爱他,为什么不?他对我很好,他不会让我哭,他不会伤我的心,他什么都依我,再不会有谁对我那么好了,他是个很棒的人。” “我不是问他这个人好不好、我是问你爱不爱他?” 小君一下子呆住了。毕竟是亲如姊妹的老朋友,每个表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小君笑了,笑得僵硬,逞强道:“我爱他,而且很快我们要结婚,我会给你帖子,记得要来喔。” 美美不好意思再提,她们改聊起这些年彼此的变化。美美换了一家更大型的婚纱店,当造型设计师,有一技之长,生活不成问题,贷款在木栅买了一间小公寓,跟妈妈住。 一小时后,周德生的司机来了,她们交换电话,约好来日再聊,小君先离开了。 从咖啡厅往外看,美美看小君上车,她默默地喝光冰咖啡。忽地趴到桌上,哭了。 糟透了,她觉得自己真是坏透了,边哭着边搜出手机,打给某人—— “喂,晚上出来喝酒。” “好啊好啊。”那个人立刻答应。 “我警告你,我晚上要喝非常多的酒,你要负责送我回家。” “为什么要喝非常多的酒?要庆祝什么?” “少啰嗦,来就对了。” ※※※ 张天宝张大嘴巴,颤抖着,揪着手中的信纸,信纸明显被揉过了,绉巴巴的,但字迹清晰可见。张天宝啊了半天,只管瞠目结舌,半晌还讲不出半句话。 旁边,杨美美烂醉,趴在桌上,喃喃自语:“我是坏女人……” “信为什么在你这里?” “因为我是坏女人啊!” “黎祖驯写给小君的,怎么在你身上?不是早该拿给小君了吗?”他知道祖驯跟小君的约定,但现在是? “因为我是坏女人……” 张天宝很震惊。“你……你就算怕黎祖驯难过,也不应该瞒着他,让他白等那么多年。应该早一点告诉他,小君把信退回来了,他也不用浪费时间一直等。” 美美猛地抬头,盯着张天宝。“我是坏女人!你呢、是大笨蛋!”竟然想成信被退回,白痴。 “啊?” “信根本没送出去。” “啊?!”张天宝骇得跳起。 “我没拿给小君,所以小君从来就不知道有这封信。” “那那那那她知不知道黎祖驯把那笔钱捐给育幼院?” “不知道,她以为黎祖驯为了那笔钱抛弃她。” “啊咧~~”太震撼,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无言指着美美,你你你地嗯啊半天。 “所以我说我是坏女人。” “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我关心他们……”美美打了个酒嗝,站起来,一把揪住张天宝领子,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因为我关心他们,我为他们好,他们爱得那么痛苦,我看不下去,我帮他们了断,让他们挣脱这个无望的爱啊~~才怪!”她松手,跌坐椅上,怔怔地,坠下泪。“因为嫉妒,因为我喜欢黎祖驯。” “美美……”一下子知道这么霹雳的事,张天宝不知所措。又看美美掉泪,慌了手脚,忙递面纸。“没关系,我帮你去跟黎祖驯道歉,你不用担心,他是我麻吉,我一定让他原谅你!” “不能说,说了也没用,只会让他更伤心。” “要说!”张天宝坚持。“我们要勇于认错,赶快告诉他,然后叫他想办法去找江小君,你也知道那小子还爱着小君,就算是天涯海角也会追过去……” “不用到天涯海角,小君回来了。” “那更好,把他们约出来大家把事情乔一乔,然后——” “小君要结婚有未婚夫了。”现在说出真相,只会让他们更痛苦。“都是我害的……” 张天宝急了。“江小君呢?还爱黎祖驯吗?”如果还爱,就有机会。 “她说她很幸福,很幸福。” 不幸福的,只有黎祖驯。 难道要去跟黎祖驯说——对不起,你的信没有交给小君,对不起但这事已经不能挽回,你也不要去追小君,因为她要结婚了。 太残酷了!这等于在黎祖驯受伤的心坎又补上一刀,教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掀起波涛,教这两人又再一次经历风暴。 张天宝无计可施,跌坐椅上,傻楞楞,又看一次信,这大男人忽然揪着信,哽咽起来。“我麻吉真可怜,惨……” “是啊,都我害的。” “你太过分了。” “对,我很可恶。”她嚎啕大哭。 “再给我一手啤酒!”张天宝对服务生喊。 “你还要跟我喝酒吗?” “唔,不醉不归。” “我这么坏你还跟我喝酒干么?”美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别这样说,你是一时糊涂。” “我一定会遭到报应的。”她哭哭啼啼。“罚我这辈子当老姑婆好了。” “美美……” “不,这处罚太轻,罚我出去被车撞好了……” “不行!”张天宝抱住美美。“我不要你被车撞,罚你嫁给我好了。” 美美怔在他怀里。 张天宝八成醉了,胡说八道:“我我我我虐待妳,我我我替天行道。” “胡说什么啊?”她推开张天宝。 张天宝干脆趴在桌上。“我……我喜欢你!” “笨蛋……”美美啜泣。 “你还不是一样笨!” ※※※ 江小君到师大演讲,结束后,在校园附近闲晃。这边好多大学生,他们高声交谈,眉宇间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活泼地笑闹,连小君也感染到那一股活力,心情好极了。她找了一家气氛不错的咖啡厅喝咖啡,旁桌的学生恋人,正在斗嘴呢!小君偷偷听着—— 女的问男的:“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还要跟干妹妹见面?” “唉,没认识你的时候,就认她做干妹了,她失恋了我当然要关心,我们又没什么。” 女的哼一声。“干妹妹?!男生认干妹妹是为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不要番了喔,我已经说没什么,你再吵我要生气了。” 女的安静了一会儿,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觉得你不爱我~~你去跟你干妹妹在一起好了,反正她现在失恋了,你刚好可以给她安慰……” 女友哭了,男的这下着急了,忙劝慰着:“别这样……别哭嘛,她算什么?她只是小妹妹啊,怎么跟你比?” “那么多间餐厅,你为什么偏偏带她去我最喜欢的西堤吃饭?那地方是我带你去的!” 原来是介意这个,小女孩就是小女孩……小君偷笑,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也只有女生才能明白。 起身买单,小君离开咖啡馆。 那女孩不顾旁人眼光,犹呼天喊地,做伤心欲绝状,让男友手足无措忙着安抚。小事情,就又哭又气很介意,看来荒谬,但…… 小君自嘲地想——五年前,她初恋,那时年轻莽撞,是不是也像她?全心全意投入爱里,所有焦点都放在恋爱上,患得患失,怕对方变心,没有安全感。 现在成熟了,不再向往那种整个世界只有他的爱情。那么用力谈恋爱太可怕了,现在,爱情对她来说不再是生命的全部,爱情反而变成一种阶段性任务,两个人工作上合作得不错,他喜欢她,她也不排斥,自然走在一起,没有轰轰烈烈,就是一种温温的感觉,然后彼此的年龄到了,就筹备婚礼,准备共组家庭,做这个年纪每个人都该做的计划。 她不再把心整个地投入进去,像燃烧那样,沸腾着热烈地爱人。因为心情起伏不大,所以能保住最完整的自己,他的存在,不会令她患得患失。她也不会因为怕他离开,就时刻惶恐不安。 这种淡淡地恋爱关系,她可以正常吃睡,心情稳定,可以专心工作,能完全的做自己,这很好啊,自由自在,男朋友不在身边,也不会牵肠挂肚地想念。见面了,聊天吃饭,也挺开心地。 周德生像她的家人,给她温暖,却不会害她丢掉心,吃掉她的安全感,吞掉她的理智,偷走她的喜怒哀乐,有他不错,哪天没有了也不会不能活。 小君心安理得,大街上闲逛,心情好极了。 忽然听见贝多芬交响曲,驻足欣赏,音乐从一个通往地下室的入口传出来,入口立着店牌,夕光柔柔地亮着店家名称“PROMISE”,小君好奇,下楼参观。 这里别有一番天地,空气飘着旧物的气息,混着纸张和木头的气味。近五十坪大的空间,十几个书架上堆着二手书,各种千奇百怪的二手杂志,成迭成迭的堆在地。柜台在入口左侧,大桌上堆着旧书、旧CD、旧影碟,那边还有一区摆放古董艺品。天花板悬着架子,安着一台电视,电视正播放古典演奏音乐会,播放的交响乐正是从这电视传出的。 好有趣的地方!小君好奇的东看西瞧,这儿进行各种二手交易,堆满老东西,十几位客人有的窝在书架前看书,有的找CD,有的正在研究古董。 “有什么需要吗?”顾店的少女过来招呼客人。少女染着一头金发,嚼口香糖,像个太妹。 小君礼貌地微微笑。“谢谢,我只是随便看看。” 少女耸耸肩。“那你逛,要什么再跟我说~~”说完,钻入书堆忙去了。 小君流连在书架间,又挑了几张二手的古典乐CD,然后参观一个个造型奇特的古董。有明清时期的花瓶、有造型奇特的印章、有玉制的纸镇,有…… 忽地像被雷打中,小君呆立不动,瞪着一只白蓝色的咖啡杯,杯身是一只坐姿神气的猫咪。 她震惊,想起有过一模一样的杯子,那杯子被黎祖驯打破,他曾买了三秒胶一片片拼贴起来当笔筒。 她取来杯子,抚着杯沿,细细打量,这一只,完好无缺。而她那只,却伤痕累累。 身后响起轻快的脚步,伴随恶作剧的呼喊,这低沈充满磁性的声音,教小君心神俱震。 第六章 “发霉~~吃晚餐了,今天吃鱼排饭~~”黎祖驯大呼小叫地,全然没有一般老板的架子。 “老板,你要我说几次,少故意好不好?是芳梅、不是发霉,你不要乱叫!” 他哈哈大笑,这爽朗的笑声,小君不可能认错。 她忽觉浑身血液往脑门冲,是他?!是黎祖驯! 那熟悉的声音又说:“张发霉,贝多芬要听几次?我听到耳朵都出油了。” “你有没有品味啊?这套交响乐是我们这礼拜的主力商品。” “要吃饭了,听贝多芬会消化不良。” “那你每天放那个性枪乐团的歌吼来吼去,我才便秘咧!” 一室客人都笑,唯小君听了心惊胆战。没错,真是他!不敢转身面对,她没心理准备啊。 怎么办?分开五年,撞见负心人,她要骂他,要质问他,要跟他讨回公道!于是她立刻有了行动。 转身骂他—— 不,江小君没这么做。 当下第一件事,她急急往右前方厕所去。她想,刚刚来的路上风很急,头发可能乱了。刚刚在咖啡馆吃点心,口红搞不好糊了。刚刚有揉眼睛,眼线有没有晕开?现在气色怎么样?衣着有没有整齐?情绪混乱的当头,她最在意的是自己的仪表。 她要光鲜亮丽出现他面前,她要美丽漂亮得让他超后悔,她要挽回被抛弃的尊严,她要…… 当小君急急溜向厕所整理仪容,张芳梅还在跟老板斗嘴。 “不然你放你要听的~~我警告你,我现在要吃晚餐,不准放性枪!” “那么放店歌吧~~” “厚,我知道你又要放那首。” “聪明。” 贝多芬退场,钢琴乐曲从音箱流泄,顿住小君的脚步。她正要开厕所门,前脚已经要跨进去了,却被这琴声给骇住。 ThePromise! 是她弹奏的乐曲,电影钢琴师的情人主题曲。 他还留着当初她送他的卡带……真讽刺,A走她妈妈的钱,还不要脸地保存她全心全意为他演奏的钢琴曲? 她听他好得意地跟他的店员说: “怎样?这店歌赞吧?Promise就是要听ThePromise。” “听到烂了,到底这是谁弹的啊?” “说出来吓死你,弹这首歌的人现在已经是很有名的音乐家。” “谁?” “秘密。” “干么神秘兮兮?哦~~该不会跟这个人有一腿吧?” “唉!大音乐家怎么可能看上我们这种小人物。” “干么不说谁?我看是你乱说的。” 黎祖驯不想拿他跟小君的恋情做文章,已经分开,就有道义保护旧情人的隐私。 然而,听在小君耳里,这些话令她气得发狂。他在得意吗?很得意吧?什么叫不可能爱上他?他心知肚明,当年她有多迷恋他,而他呢?店是靠妈给的那笔钱开的吧?有多少夜,这男人对着多了好几个零的存款,笑她愚蠢? 而她呢?竟然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慌得想去整理仪表? 小君苦笑,心中酸楚。 太没骨气了!他这样对你,你还在意他看见你的模样会有什么感觉?你白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幼稚少女,怎么还会因为这烂男人,没自信地急急去整理仪容?他什么东西?不过是利用爱情的混蛋! 小君深吸口气,转身,瞪着那个混蛋。可恶,五年过去,她在异乡郁郁寡欢,这混蛋却依然英俊如昔,粗犷性格得害她心跳加速。她的离开没能令他憔悴,她的离开丝毫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正笑着跟工读生聊天说笑,一口健康白牙在那里闪闪发亮,这混蛋仍英俊非凡,下巴新增的青色胡髭只有更加添他的男性魅力。但他是个践踏爱情的混蛋! 琴声回荡,在曾为他深情演奏的ThePromise乐曲中,江小君直走向他们,停在他面前。 张芳梅先发现她。“嘿,有看到喜欢的吗?” 黎祖驯抬起头,表情凝住,含笑的眼,瞬间暗了。恍如梦中,朝思暮想的人儿,忽地现身面前。她比记忆中更美了,大眼睛少了当年天真的神采,正炯炯发亮地盯着他。 她化淡妆,秀丽的五官更立体。不穿少女的梦幻蕾丝边洋装,而是一身名牌套装,脚踩高跟鞋,气质高贵,脸上表情高傲冷漠,散发拒人千里外、难亲近的气息。 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是此刻她带给他的感觉。曾依偎着耳鬓厮磨的旧时光,如今想来荒谬得像场梦。她疏离的表情,望着他的眼神,像当他是个陌生人。往昔小鸟依人的江小君,那个天真烂漫,教他爱入心底的江小君,很需要他时刻提点呵护的江小君,已经消失,眼看是只活在他私人记忆里。 小君冷睇着他,云淡风轻地一句:“好久不见。” “哦,认识的啊?”张芳梅问黎祖驯:“你朋友喔?” “是啊,好朋友。”她表现得云淡风轻,那么他当然也能够强装出若无其事。 她爽约,然后光鲜亮丽地出现,跟他说好久不见? 去年中秋,他在老地方苦苦等候,那么痛过,看来全是自己一厢情愿。正如当初他早预料到的,江小君对他的爱情不过是少女情怀的一时冲动,满足了她对爱情的幻想后,时间过去,就把他撇下。说什么永远爱他,什么保证不后悔,跟定他。当初讲得信誓旦旦,时间过去,这些承诺变成笑话,只有他当真! 枉费谈过那么多场恋爱,竟栽在这小女生手上,因为她,这些年都没办法再和谁恋爱,苦苦等候,以为她会回来。想念伊人,断了身边所有缘分。 现在她若无其事的跟他打招呼,多讽刺!随着江小君的出现,对她的情感,全涌上黎祖驯的心头,他心痛,于是脸色更冷漠。他对她微笑,黑色眼睛,带着一丝嘲讽。 “有没有看到什么喜欢的?可以算你便宜一点。”看来她生活富裕,没有他,过得好极。 算便宜一点?小君失笑,拿走两百万,还有脸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了不起,这家伙也真敢,怪不得当初被他耍得团团转。 她微笑。“过得很好嘛,开店了,恭喜你。”下流卑鄙不要脸! 他也笑笑地。“托你的福,小生意,还过得去。”难道以为他该为她一蹶不振? 有问题!张芳梅在一边听得是兴致勃勃,忙着研究老板的表情,又偷瞄老板好友的表情,刺激刺激,这两个人嘴上说是好朋友,可彼此的眼神都有杀气,对话也酸溜溜的呢! 小君说:“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黎祖驯点点头。“请说。” “这卡带请你还我,我不希望它在这种地方播放,更不希望是这家店的店歌。”他不配听,负心汉有什么资格听ThePromise? 大惊!张芳梅楞住,她就是卡带中弹钢琴的那个人咩? 黎祖驯冷笑,怎么?怕旧情被知道?想撇清跟他的关系?如果以为他会打着她的名号,到处宣扬旧情,那她未免也太看轻他这个人。 他抽出卡带,还给小君。小君伸手拿取,他忽地紧握住,教她拿不走,抬眼,戏谑地笑问:“还有什么要我还的,尽管说。这个呢?”解下左腕手表,也一并还给她。那是她第一份薪水买的礼物。 一股劲地抽回卡带,没收手表,她瞪着他。曾付出的情感,他还不起! 没了音乐,这里好安静,两人对峙,因为误解,都怨着对方。张芳梅噤声,只觉得暗潮汹涌,非常刺激。 江小君打开皮包,拿出喜帖,扔到桌上。 “下个月我结婚,欢迎你来。” “你结婚?”黎祖驯大受刺激,一时招架不住。 看着他惊愕的神情,给她很大的满足感。胜利!过瘾哪~~小君昂着下巴,享受这一剎胜利的快感。 五年前被你抛弃、被你利用,但、黎祖驯,你瞧瞧,我完全没为此堕落,更没为你蹉跎,我要结婚了,跟一个比你更好的人结婚~~ 小君在心头欢呼吶喊,这几秒的胜利,令她热血沸腾。 而她春风得意的面容,就像刀光闪痛他眼睛。他镇定思绪,懒洋洋地道:“哦?好巧,你知道吗?”拿起喜帖打量,他说:“我上个月才订婚。” 什么?订婚?跟谁?! 小君骇住,惨白了脸。由于大受打击,她一时半刻张着嘴,很失态,搭不上话。 输人不输阵,江小君那反应不过来的痴傻样,让黎祖驯心头一阵爽。嘿,你结婚我订婚,谁都没有为了谁颓丧失志,感情好,他也将她一军。 这对旧情人,难得重逢,没体贴问候,反倒互相幼稚的呛声。 就在小君因黎祖驯订婚的消息而恍神,一通电话,即时将她从天外天拉回来。 “喂?德生……”小君接电话,是周德生打来的,说要一起吃晚餐。她瞄黎祖驯一眼,侧过身,笑眯眯,口气比平时更软甜:“好啊,吃日本料理吗?嗯……好,我在师大附近,OK,等你过来,掰~~”手机放回口袋里,转头,张嘴,正要再呛他几句,威风一下,可黎祖驯大手一挥,要她住口。 “约会愉快,掰。”他撂下话,心很痛,不想再比较。 她僵住,随即笑盈盈,难掩得意地说;“你听到了啊,我要去跟未婚夫吃饭,掰喽。” 她转身上楼离开,可在转身瞬间,笑容隐去。脚步轻盈,心却沈甸甸—— 他订婚了?谁?是谁?!谁让他想安定下来? 江小君人一走,张芳梅咻地抓住老板手臂。“你什么时候订婚?我怎么不知道?” “我每天什么时候订便当,你知不知道?” “欸,我在问你订婚的事,不要转移话题。” “什么时候订便当比我什么时候订婚对你来说更重要吧。” “嗟!”张芳梅不笨,觑着老板。“连女朋友都没有就订婚了?我看你跟鬼订婚,干么骗人?” 黎祖驯大口大口吃便当,不说话了。好幼稚,竟为了赌气,谎称他订婚。愚蠢!他恨恨地咬着鱼排,卯起来吞,没小心鱼刺,呛住了,大咳。 “怎么搞的?”张芳梅忙拍打他的背。 “水~~”他握着喉咙,痛苦求助。 张芳梅赶紧倒水给他,他拿了猛灌,灌不下去,又猛咳,折腾半天,才吐出鱼刺,好狼狈地俯着身直喘息。 有没有哭?没有,是鱼刺呛的。喉咙痛,胸口痛,都是鱼刺呛的,都赖给鱼刺害的,可他心知肚明,一手撑着桌面,低低喘着,他心知肚明啊! 好难得再遇到江小君,他却一直讲反话,真心的一句“我爱你”讲不出口。其实一直难忘伊人的好,爱着她,全心全意爱着,像吃着美味的鱼儿,直到吞下鱼刺,鲠在喉,才知道痛。都因为鱼儿太好吃教他忘了刺,卯起来吞,才疏忽地被刺伤。 他忘了不管什么鱼儿总有刺的,他怎可能只贪图美味,其他都想着不去顾?现实是爱情的刺,时间是爱情的刺,这鱼儿已不是当初他那条心爱的鱼儿,江小君已经改变。 真傻,他满以为有奇迹,他曾经甩过很多女人,直到遇见江小君。江小君是他感情上的分水岭,爱过她,他从此爱不上别人,他被她绑住了,却恨她自由。恨她可以无所谓地告诉他,她要结婚,把他当什么了?也不怕他伤心,好残酷,她变得好坏。 ※※※ 江小君大步往师大校门口去,周德生要过来接她吃晚餐。好棒,好迫不及待,最爱吃的日本料理呢,周德生真体贴。 走着走着,她忽地转入小巷,对着谁家的围墙,大口深呼吸,大口地吐气,这样两、三次,还不能收心,还不能平静,看看周围,四下无人,只有一只老狗趴着睡觉。 “啊~~”她咆哮,咚咚咚地重槌几下墙壁。可恶!可恶、可恶!坏透了,卑鄙无耻下流,黎祖驯是王八蛋! 老狗跳起,吓得落荒而逃。 槌完墙,小君动也不动趴在墙前,呼吸激动,双手好痛。 这一秒她在心里骂——管他去死,管他跟谁订婚。 下一秒她想!那女人是谁? 接着一秒骂!管他去死,管他爱谁。 更下一秒她怀疑!他很爱那个女人吗? 更下下一秒心巾,咆哮——管他去死,他现在过得怎样不关她的事,她不在意。 再下下下一秒又气——拿那种不义之财,他早晚有报应,诅咒他被女人抛弃,诅咒他结婚后很快离婚! 手机响了,她接起。 老好人周德生在那边兴高采烈。“我到了喔,妳呢?在哪?” “马上到。” 关了手机,她蹲下,摸着发烫的脸。对自己下令—— 停止!停止想他的一切。快停止,江小君,那人是恶魔,你长大了,不该再被他的言语激怒,不该再被他左右情绪,不该啊!不是已经摆脱他了?不是早把他抛得远远地?不是很多书都说报复旧情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活得比他更好! 站起来,快快走向未婚夫的所在。 对,要高高兴兴,热热烈烈,盛大隆重的去结婚。黎祖驯?哼,他哪根葱,去死吧!她不会被影响,绝不被影响,绝不!休想! 周德生带女友到这家台北著名的顶级日式料理店。 “这家店如果没有预约是不可能有座位的……”他跟服务生点完餐点,知道女友喜欢吃虾手卷,特意点了很多手卷。 小君赞美。“地点这么偏僻还客满,可见得是真的很好吃。” “本来没位子了,不过……”周德生邀功地笑着。“但是为了你,我特地拜托我爸,他关系好,名气够,只要亮出我爸爸的名号就能订到位。” “只是吃一顿饭而已,不用这么麻烦吧?”还惊扰到老人家,真过意不去。 “跟你吃的每一顿晚餐,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周德生握住小君的手。“我不会随便敷衍。气氛不够好,餐厅摆设不够优,餐点没到一定的水准,我是绝不让我心爱的未婚妻享用的。”说完,他吻一下她的手背。 “你对我真好。”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面前摆设精致,食材讲究的晚餐,小君眼前忽然浮现一个画面,这画面使得她表情恍惚了—— 黑夜里,灯火辉煌人声喧哗,那是一条夜市,她想起排着长长队伍,想起胡椒饼,想起那家胡椒饼饱满烫手,一撕开汁液迸流,还冒着热气……小君咽了咽口水,啊,好想吃胡椒饼。 周德生用筷子轻戳生鱼片。“你看这个生鱼片的色泽,一看就知道很新鲜,还有这个肉质的弹性,你知道怎么分辨吗?” 小君失神,好想吃胡椒饼喔,是因为它真的太好吃?还是因为那天太开心? “快吃啊!发什么呆?”周德生的呼喊拉回小君的心神。 将近三千块的豪华日本料理,小君却吃得很少。买完单,小君建议他:“下次不要点这么多,太浪费了。” “有什么关系,我宁愿吃不完剩下来,也不要让你吃不够。”周德生挽着女友的手,走出餐厅。“接下来你想去哪?看电影?逛书店?还是去唱片行看看新的CD?” “嗯,你想去哪?”每次都让她决定,好像太自私了,但是周德生没有自己的主见。 “妳想去哪我就去哪。” “你没有比较想去的地方吗?偶尔换我陪你去啊。” “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很快乐了。” “你比较想看电影?还是去书店?” “妳呢?看你比较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这是一出爱情剧,一出主角只有江小君的爱情剧。望着周德生因为迷恋她,深情到有些恍惚的眼睛,看着他亟欲讨好的表情,小君突然觉得好疲惫。忽然哪儿都不想去,意兴阑珊了。原来全部以她为天地的感情,没有想象中轻松,也是会累的。 “我……我想回家,吃太撑了,想睡觉。” “是喔,好吧,我送妳回去。”明明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但他因为过度体贴,立刻接受她的决定。 回去路上,坐在周德生的宾士车内,皮椅很舒适,车内温度刚刚好。她却觉得心坎深处,不断地涌上烦躁的火苗,在那里烧着。 她看了未婚夫一眼,莫名地对他生气。可是又知道他没做错事,她气他什么呢?没有理由,就是觉得生气哪……他明明没做错事! 到家了,一离开汽车,她暗地里竟松了一大口气。 周德生提醒她:“过几天要挑喜饼,你先看看有哪几家喜欢的。” “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喜帖也是她决定的,婚纱摄影公司也是她决定的,饭店也是她决定的,婚宴形式也是交给她决定的,喜饼总该让给他来决定了。 老好人周德生笑笑地说:“只要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啊、啊!小君脸一沈,笑得勉强。“好,我知道了,掰~~” “等一下——”周德生忽然跨出车子,打开汽车后座,拿出一大束红玫瑰。“九十九朵代表长长久久,红玫瑰代表我爱你,给你。” 是的,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九十九代表长长久久,红玫瑰就代表爱情。周德生跟着大家的普遍价值观来讨好她,她收下,却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没有惊喜,反而觉得自己更麻木几分。 周德生高高兴兴回去了。 江小君走进大厦,搭乘电梯,上楼。 有人教她,巧克力要配黑咖啡吃;有人教她,如果要独立生活,你最好要学会怎么骑机车;有人告诉她,怕洗干净的衣服硬硬的触感不好,会伤她的皮肤,所以帮她洗衣服,要加熊宝宝衣物柔软精。 不禁去想,假如是周德生,假如当初是周德生,他会怎么做? 他不会告诉她要去学着骑机车,他会说,他来负责接送,你不要吹风淋雨。周德生没有什么巧克力配咖啡这种怪搭配,他习惯按照餐厅配好的套餐点餐,他习惯上网将美食家评论好的优质餐厅列印下来,来决定哪一家好吃,他绝不可能随随便便一时兴起去冒险吃路边摊,更别提排队吃胡椒饼。周德生哪里管什么衣物柔软精?家里聘印佣,这些琐事,他才不会去管。 他过优质生活,跟随世人评价行走。安稳,保险,但缺乏惊喜。 她怀念十九岁夏天,她被黎祖驯拉去学冲浪,她被带去猫空喝茶,他们偶尔跑去山里烤肉,他们做过太多事,而那些事如果不是因为认识黎祖驯,她这辈子绝不可能碰触的事。 刺激新鲜偶尔还会跌倒受伤,像坐云霄飞车,常常情绪起伏很大,但却有种活生生的热情,时时在体内蓬勃着。忽望见镜中的自己,脸色瞬间发白。 江小君猛然惊觉,她竟然很可恶地在比较着周德生跟黎祖驯。竟在衡量着谁带给她的快乐多?这坏影响都是因为撞见黎祖驯,听见他订婚才引起的。她得想办法发泄掉这团混乱的情绪,她必须搞清楚这迷团,否则她会一直想不停哪! 江小君拿出手机,约人见面。 ※※※ 她警告:“不要乱动,快干了。” 他哀嚎:“黏黏的,很不舒服啊。” 她凶他:“忍耐一下是会死喔!” 他求饶:“还要多久?” 她发狠:“好了好了,我要撕了。” 唰一声,他尖叫:“好痛!” 老公寓客厅,美美的母亲和新男友约会去,今晚铁定又要夜宿男友家里。张天宝开车来接美美出去,他们要去PUB玩,自从美美向他吐露了心中大秘密,他们竟莫名地诡异的亲密起来。 本来要出发了,可是在美美发现张天宝鼻头有很多粉刺后,计划突然产生变化,她非常想表演身为造型师的美容专业,硬要用自制敷面泥帮张天宝敷面,说是要拔去他鼻子上所有粉刺。 张天宝碍于情面惧于反对,只好假装出很期待地欣然接受,但——痛死了啦! 美美撕下面膜,很兴奋地秀给天宝看。“你看你看一二三四五有五个粉刺,你好脏啊你,恶心啊你~~” “真的欸,马的,还真的可以这样拔?!” 美美手机响,接起,脸色骤变,原本亢奋的声音突然小了八度。“喔,好……好……嗯,诚品咖啡馆吗?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关掉电话,美美哇哇叫:“完了完了我完了!” “怎么了?谁找你?” “小君……忽然说有事要问我。”美美蒙住脸蹲在地上。“她该不会知道那封信的事吧?” “妳不要慌好不好?她跟黎祖驯早八百年没碰面了,她不可能知道啦!除非有人跟她说……” 美美扭头,忽然盯着张天宝,眼神诡异。 “干么?” “你有没有跟别人说?” “拜托!当然没有,我帮你守密都来不及了。” “黎祖驯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我们不是讨论过了,江小君既然要结婚了,让他们知道对他们不好吗?” “那这么晚了,为什么江小君忽然——” 忽然张天宝手机也响,看见号码,他脸色骤变。 美美问:“是谁?” 张天宝瞪着闪烁的手机面板。“是黎祖驯。” 忽然张天宝跟杨美美咻地巴在一起,瞪着张天宝的手机。 张天宝惶恐地问:“见鬼了,他们两个怎么会忽然都找我们?”而且在夜这么深的时候,好诡异。 “你快接啊。” “喂?”张天宝接了。“嗄?现在?现在?!喔……好,我等一下到。” 挂上电话,美美急急揪住天宝手臂。“他找你干么?” “要跟我见面。” “在哪见面?” “诚品咖啡馆——” “不会吧~~”美美惊声尖叫。“他们知道了他们知道了~~” “我是说诚品咖啡馆的过去好几条街穿过好几个路口黎祖驯住的2503。”说完自己一直笑一直笑。“吓到你了吧?哈哈哈哈哈,喔!”他被美美踹一脚。 “笨蛋!我快紧张死了你还开玩笑?” “好啦、对不起啦!” “黎祖驯有没有说找你干么?” “不知道,回头我再跟你报告。” “他们一定知道了,不然怎么忽然同时要找我们谈话?怎么办?怎么办?” 做坏事,就要时时恐惧着被发现,好惨,美美好慌。张天宝也无能为力,帮不上忙。 第七章 张天宝赶到2503,黎祖驯正在清空衣橱。 开店后,黎祖驯不是住在店里就是住在2503。他指着堆在床上的衣服说:“这都是以前江小君留在这里的,你拿去送人好了,公司女同事很多吧,送给她们。还有这个……” 黎祖驯指着地上的纸箱。“里面有咖啡机啊、花瓶啊、保养品啊、女孩子的用品啊什么的,你看有没有女生要,通通拿去。” 张天宝张望纸箱内的东西。“哥哥,你差不多一点好不好!”他拿出一罐面霜。“都五年了,这个早就过期了。还留着?” “好,那个扔掉。”他抢走面霜,咚地丢进垃圾桶。看,说丢就丢多潇洒!他往床沿坐下,点烟抽。 张天宝觑着他看。“这全都是江小君当初没拿走的?” “对。” “决心要扔了?” “决~~心要扔。” 张天宝看好友用力点了点头,喷一口烟。他右脚踝跨在左膝盖上,随便抖晃着,像在掩饰心中的焦虑。 “喏,既然已经下决心,就绝对不要后悔,东西我帮你处理。” “谢,兄弟。”黎祖驯用力按熄香烟。“我想通了,像你一直说的,我以后要为自己打算,留这些东西只会让我看了不爽。而且……”又拿出一根烟点上,当只喷烟兽。“她要结婚了。” “你知道?!” “什么叫我知道?” 突一阵安静,两个男人对望。一个眼神心虚,一个眼色犀利。 黎祖驯微眯起眼。“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张天宝急急解释:“唉呀,因为美美前阵子跟小君碰面了嘛,所以……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你伤心所以不敢讲……” “好了好了!”黎祖驯大手一挥,口气豪迈。“无所谓。她过得好,我替她高兴。你不是一直想帮我介绍女朋友,我下礼拜每天都有空,帮我约美女出来。” “喔,哈哈哈~~那有什么问题?凭你现在的条件,想交女朋友还怕没机会?”现在的黎祖驯除了性格英俊,还因为二手店经营得不错,偶尔贩卖古董,赚了不少钱,要把妹太容易了。只要黎祖驯也觅得好归宿,美美心中的梗也能释怀了。 张天宝积极起来。“看你是喜欢长腿美眉,还是喜欢时髦辣妹,或是中意楚楚可怜的,我都有认识的,包在我身上。” “嗯、嗯、好极了。”他直点头。 张天宝清点纸箱的东西,黎祖驯若有所思地沈默一阵,问天宝:“你……有没有看过江小君的未婚夫?” “欸?” “那个叫周德生的家伙,看过吗?” “没有,干么?” “随便问问。” “喔。” 又静了几秒,张天宝继续清理纸箱内的东西,黎祖驯又默默吸烟一阵。又问张天宝:“杨美美呢?美美有见过那个男人吗?觉得他怎么样?” 张天宝望着好友,一阵心疼。好友眼色仿徨,神情颓废,说不在乎,但一直问;说无所谓,但一直追究到底。 张天宝硬着头皮挑明讲:“你要彻底忘了她啊,干么管周德生怎么样的。” “也对……”他恍惚,点点头。“对……”烟熄灭,再点一根。 张天宝速速封起纸箱。“我现在就把这些东西带走,你要开始新生活!掰啦~~”扛起纸箱,告辞,一步两步三步到第四步时—— “等等!”黎祖驯追出来。 张天宝拔腿跑,不让他追,黎祖驯吼:“等一下,我叫你等一下~~” 张天宝捧着纸箱跑。“这东西留着对你不好,不要犹豫了。” “我没犹豫,我是想自己处理掉。” 张天宝咆哮:“骗人,你舍不得,我帮你扔!” 黎祖驯吼:“给我等一等!” 追到电梯前,黎祖驯长腿一伸,绊倒张天宝。 “啊~~”天宝扑地,纸箱摔落。 黎祖驯一个助跑,整箱揽进怀里,人重重摔在地,可纸箱的东西安安稳稳留在纸箱里。两人狼狈地瘫坐在地,因为追逐,都大口喘着气。 天宝骂:“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妈!整个人逊掉了你!” “跑什么跑?我只是想到这东西毕竟是她的,我没资格扔,叫你等一等~~” “马的咧,人家都要结婚了,还会在乎这些烂东西?你神智不清了你,我看你根本没想通,还叫我帮你约美女?×!我看你也只是约来做样子,根本不是真的想交女朋友!” 黎祖驯傻抱着纸箱,忽地眼尖发现了什么,啊的一声,搜出一件白T恤,激动地指着领口。“怎么黄掉了?马的,放太久,要用漂白水洗了。” 啊咧~~张天宝张大嘴,瞧着一向以潇洒性格横行江湖,让他崇拜佩服的拜把兄弟,竟然揪着一件泛黄的女性白T恤,惶恐如世界末日降临。 天宝摇头叹;“没药救了你~~” “唉……”黎祖驯垂下肩膀,放下男儿气概。他叹气,抚额,苦笑。“说得对,别介绍美女给我了。”少造孽了,认识再多美女也没用,只是浪费时间,他还不能忘情,他还走不出小君的天地……他忘不了。 “黎祖驯……”张天宝看他难过的样子,觉得自己把话说重了,他也难过了。 “你回去,我一个人静一静。”拽起纸箱,他落寞地回去2503。关门,躺在床上,好难过。他爱过的女人,如今好冷漠。 他难过地想着—— 可不可以,再像以前?像猫儿软软赖在我怀里撒娇,像猫儿在我耳边说悄悄话,像无助的猫儿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等我作主决定所有事,跟着我,一路悄悄地跟着我,说着要跟着我,说着去哪都行。我们像以前那样行不行? 他真心这么希望着,一直真心这么期望着。 我不会再说那种什么狗屁话什么未来很重要要先去念书,我不会再故作清高地放你离开。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但时间继续走,不控制爱的方向。 她要当别人的新娘,他像堕入个不醒的黑暗恶梦里。 ※※※ 二十四小时的敦南诚品书店,是不睡的台北人,心爱的游乐场。有可以尽情翻阅的书籍杂志,有通宵营业的咖啡馆。这地方是文艺青年娱乐圈人夜间工作者的好地方,广告看板张贴各种表演展览活动,空间弥漫浓浓的人文气息。 那边坐在原木地板的男女在讨论新书,邻桌品尝蛋糕咖啡和朋友高谈出版消息的是某知名畅销书作者,这边……这边气氛阴郁,笼罩低气压,摆在桌上的玫瑰花垂头丧气、奄奄一息。 “你知道吗黎祖驯订婚了?”江小君急切地跟美美说。 美美听了很惊讶。“是吗?我不知道……你听谁说的?”根本不可能。 “黎祖驯。” 美美脸色刷白,他们见面了?但小君好像还不知道那封信。黎祖驯为什么骗小君订婚了? “你跟他平时有联络吗?” “我……我大部分都跟张天宝联络。” “张天宝没跟你说吗?黎祖驯跟谁订婚?你知道他有女朋友吗?” “我……我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交女朋友?交往多久?会不会是跟我交往的时候就和别的女人来往了?”这是她最在意的。 “不会吧~~” “那时候本来还很爱我的,忽然可以拿走我妈的钱抛下我,我越想越觉得奇怪,搞不好那时候他就认识现在的订婚对象,因为觉得她比我好,所以才……” 小君的反应太歇斯底里,美美脱口而出:“你不是要结婚了吗?” 小君怔住,口气一下虚了。“我是要结婚,当然要结婚。” “那还想这些干么?他跟谁订婚都跟你没关系了不是吗?”除非…… “我只是想弄清楚……”小君傻傻地看着好友,眼色凄惶。 “弄清楚什么?” 弄清楚什么?弄清楚他怎么能那样狠心?弄清楚是谁让他愿意订婚?弄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弄清楚……急于弄清楚,但自己的心态却越来越不清楚。 “弄清楚以后呢?弄清楚这些能干么?” 小君凛着脸,不吭声。 美美握住小君的手。“还是碰到他后,你就不想结婚了?我问你,假如黎祖驯没订婚,假如他说他还爱你,你会怎样?你还会爱他吗?会为了他悔婚吗?你告诉我实话。”黎祖驯八成是赌气才这样骗小君的,看样子他们也都还不知道那封信的事,美美考虑着要讲出实情。 只要小君最爱的仍是黎祖驯,她该把真相说出来,即使会被苛责一辈子……但如果小君不爱他了,也不打算为他悔婚,实话只会伤害他们,于事无补,还会毁了她跟小君的友谊。 小君笑着说:“我怎么可能悔婚?我已经不爱黎祖驯了,我爱的是德生。”说着,拾起玫瑰花。“你看,他送我的,对我真好。” 是吗?真的吗?美美望着小君,看她捧着艳红色玫瑰,怎么看都觉得她的面色太苍白! ※※※ 凌晨三点,两个傻瓜不回家,赖在PUB,心里受着煎熬。 “我很痛苦,好痛苦……”美美趴在吧台,旁边已搁着一堆空酒瓶。 “我也很痛苦~~”张天宝靠着美美肩膀,也喝得醉醺醺。 从各自约会解散,他们在PUB中碰头,分别报告小君和黎祖驯的状况,这两个人好似还没真的断了缘分,真糟糕,碰在一起,麻烦就来了,都想打听对方的感情事。 “天宝,你觉得祖驯会忘记小君吗?” “我看还没办法。小君呢?她不是要结婚了?不是很恨祖驯吗?干么还问那么多?” “你觉得江小君爱那个周德生吗?” “不爱怎么会跟他结婚。” “那你觉得江小君比较爱周德生还是黎祖驯?” “如果那句话说的是真的,嗝!”他打了一个酒嗝。“那恐怕小君比较爱的是黎祖驯。” “什么话?” “听说女人会忘不了能让她哭的男人。” “死定了……”美美蒙住脸,苦苦呻吟。“完蛋了,江小君当年一定为了黎祖驯哭惨了,那不就是比较爱黎祖驯?” 张天宝拉下美美的手,望着杨美美,开始大舌头:“美……美美……美美……” “干么啦!” “你……你……你会因为我哭吗?” 不,当初让她哭的人是黎祖驯。自从跟祖驯示爱被婉拒,后来就跟黎祖驯疏远了,因为尴尬也因为死心。 美美没搭话,张天宝气馁地说:“我看我是没办法把你弄哭,我没那个本事,我知道你只喜欢黎祖驯,每个女人都喜欢他。” 张天宝没本事让美美为他哭,反而是他让美美弄哭了,他趴在桌上,很娘地哽咽了。 “小妞,你哭什么啊?”美美摇他。 “不要叫我小妞!”他生气地抗议。 “那你就不要像个小妞哭啊!” “我有什么办法,我喜欢你啊!” “唉,我这么坏,你喜欢个屁啊?”美美微笑,头靠着他的头,眼睛湿湿的。 “我就就就爱坏坏的……”他又结巴了。 美美眨眨眼,眨出泪水几滴,她摇摇天宝,指着眼角给他看。“好啦,我哭了行了吧?小妞。” 张天宝笑了。“不要叫我小妞……”他一定是因为喝醉胆子变大了,竟然好胆地捧住美美的脸,吻了杨美美。 ※※※ 愚蠢! 她竟站在这里! 从下午到现在,从天亮到天黑。看看表,都晚上十一点了。八个小时?八个小时!她竟然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这里。不吃不喝、连厕所都不敢去上,只是紧张兮兮地站在这里? 这八个小时她不断问自己、重复地问着自己——“我在干么?我到底在干么?!” 愚蠢!立刻走!可是一小时过去、三小时过去、八小时过去了,她仍是站在这里,站在黎祖驯的店旁,隔壁住户的大门入口处。 我一定是疯了!江小君脑袋发烫,身体发热,血液沸腾。她什么都不顾,就只想看一看他的订婚对象。亲眼看看她的模样、他们的互动,她只是好奇喔,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嫉妒,也不是因为爱,只是好奇地想看看。 她一边质疑自己发疯了,一边又安抚自己这没什么,毕竟大家曾经热恋过,当然会好奇他现在的女朋友是什么样子吧! 突然,小君倒抽口气,黎祖驯出来了!他打开路旁一辆黑色轿车,发动,驶离。 她立刻拦了计程车,杀气腾腾下命令:“跟踪他!” “小姐,你这样说我怎么知道他是谁?跟踪谁啊?”司机问。 小君跺脚,激动地指着前方。“那辆黑色轿车啊!快啊,快不见了……” “厚啦厚啦,抓奸呴?”司机嘿嘿笑。 车子一路紧追,最后停在火车站。黎祖驯下车,走向火车站。 小君心中一凉,该不会还要搭火车追吧?呜呜~~幸好他只是绕过火车站,走上旁边的天桥,到对面马路。 他脚程快,小君没头没脑地追,还要注意不被发现,有够艰难啊!终于他停下脚步,小君急急左看右看——那女人在哪?他新欢在哪? 到处黑压压的人,这里太热闹,小君心惊胆战地搜寻,是那穿红洋装的?还是那个穿白套装的?还是……等等,看着看着她觉得诡异,抬头,这街牌,这气氛,这闹哄哄人潮,这光彩照天的夜市—— 这是饶河夜市啊! 她来过的啊,几个夜晚,他们携手游玩过。小君看着那熟悉的背影,往一处摊位前进,隐身在人潮后头,看他排在一行人龙后,他等着买胡椒饼。买完胡椒饼,他坐在庙口阶梯,他们一起坐过的位置,他一个人默默捧着胡椒饼吃。没有谁来赴约,他一个人。那身影在人潮凶猛里,显得凄凉孤独。这边,跟踪旧情人的江小君,面色凄惶,有种走投无路的感慨。 等他吃完胡椒饼,继续跟他漫游,随他走进唱片行,发现他买了一张CD,“钢琴师的情人”电影原声带。再跟下去,他回到车内,离开。 小君又拦车,想知道他是不是跟谁同居。 他跟很多人同居,原来他仍住在当初的老旅馆。他还住2503吗?为什么他的身影那么孤独?为什么买那张CD?因为她把原来弹奏的那张卡带要回去的关系吗?他为何在意?他真的有订婚对象?但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寂寥?为什么还去吃他们爱吃的胡椒饼?为什么坐在老地方,吃相那么忧郁?他的店为什么会有她最爱的那一款猫杯?他特地去找来的吗?为什么? 小君悻悻然离开,她听见风吹路树的沙沙声,眼前只看见漆黑的路面,一路上的路灯闪过她落寞的脸容。走着走着,只身在夜里游荡,感觉像迷了路。 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去找男朋友。无心逛街,整天没吃也不觉饿,像失心疯,恍恍惚惚,满脑子想着黎祖驯。 这到底怎么回事? 隐约觉得不对劲,她走了好远的路,仍不平静。想到很多往事,那些原本因愤怒而忘记的美好事。 那年夏天,黎祖驯跟育幼院院童玩闹的身影,他爽朗的笑声,院童缠着他的开心表情……这是一个大坏蛋会做的事吗? 那年夏天,他那种对任何事都没所谓的无赖样,那种对事业没野心,人缘超棒的黎祖驯,他是坏人吗?他会因为想得到两百万就出卖女朋友吗? 小君又想到,为了保护她,他一直没有真的占有她,说要等到她真的很笃定他们的未来很明朗时,才要与她发生关系,他认为这样对她最好。好几个夜晚他亢奋地挨着她身体,她能感觉到他在苦苦压抑自己的欲望,但他不因为欲望就冲昏头,他比她理智,他是这样为她打算,这样的顾虑着她的前途。 这样的人,会是自私的吗? 帮她把破碎的猫杯,一片一片拼好,就怕她生气难过,他不在乎她? 手机在口袋震着,小君接听电话。 “我好想妳……”是周德生。 “喔。” “妳在哪?” “在……”她忽然不知身在何处,原来走到了陌生的街道。“我在逛街。” “在外面啊,那正好我接你回家,顺便带你去吃宵夜。” “我想回去休息了,改天吧!” “喔,那我去载你。” “我想自己回家。” “喔……”他失望,沈默了会,提醒她:“明天晚上要挑喜饼,别忘了。” “嗯。” 回到家,小君陪妈妈看一会电视。洗完澡,躺在床上,她把玩黎祖驯归还的手表。表带褪色,皮面磨出裂痕,表面好多刮痕,它苍老,一副历经风霜的样子。主人时刻不离身地戴着吗? 将手表系在左腕,表带贴着手腕皮肤,她心悸,落泪。心里无声地问着—— 你心里在想什么?坐在老地方吃胡椒饼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夜深人静住2503你有什么感觉?我不明白……黎祖驯,你让我不明白。 一颗两颗,晶莹的泪珠,濡湿表面。 不觉得你真的可恶,但憎你一再让我失控,令我六神无主,只要看到你这人,我就管不住自己。犯错,失控,糊糊涂涂,恍惚迷惘。 为什么你老是给我这种感受?让我讨厌这样失控的自己,恨五年过去,依然受困于你。 ※※※ 再过一个小时,就要跟周德生去挑喜饼。 她还坐在这里,在咖啡厅雅座,她已经这样傻傻地坐了一下午。桌上,烟灰缸,堆满烟蒂,她重复点烟的动作,她重复划火柴点燃一根根香烟,看它燃烧,喷烟,死亡,再点下一根……她心中有个结,没得解。 恍惚的眼神,随时间过去逐渐冰冷,渐渐浮现的是一种笃定的眼色。 忽然起身,她推开店门,走入金色夕光中,走向路旁黎祖驯的店,走下阶梯,眼角瞥看见他,他和员工站在柜台内。 黎祖驯也看见她了,他凛容,注视她。 她不理会,带着冷漠的脸色,走到艺品区,取下柜子内的猫杯,转身,回柜台前,猫杯递向他。 “这猫杯哪来的?”不顾旁边有客人,她冷着脸问。 不怕出丑,今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她不要自尊了,她受不了心结的折磨。不怕他笑她还介意过去的感情,早五年前,她不会做到这样难堪,那时她很会替别人想,受委屈也不敢大声嚷,但现在不同了,她很爱过被伤过就恨起来,恨着时,没理智。 隔着柜台,他与她对望。因为江小君不寻常的举措,旁人都静下来,打量着他们。 既然她敢问,他目光一凛,回答她:“我去奥地利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买的。” 小君美丽的眼睛,因生气而异常灿亮。“你故意去找的?这杯子要卖多少钱?两百?五百?一千?” 小君憎他听ThePromise,憎他买猫杯,憎他店名取PROMISE,憎他抛弃她却还戴着她送的表,憎他去老地方吃胡椒饼,憎他住2503,憎他和别人订婚了却做这些扰乱她心的事。 “这杯子是非卖品。”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 一改往昔爱开玩笑戏谑的表情,她尖锐冰冷地提问,让黎祖驯也异常严肃地回答问题。说这些话的同时,他的心很痛,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犯,还遭刽子手凌迟。 她装不懂吗?她非要看他痛苦出丑吗?好啊!他索性不再骄傲地遮遮掩掩,不再武装出不在意她的样子,她想听真心话,想嘲笑他的痴情,好,行,反正他看开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了。 于是他说:“我曾经想……将来见面……要送给你。” 她笑了,泪光闪烁。他真说得出口?在对她做了那些残酷的事后,他说得出口?她松手,一声脆响,猫杯四分五裂,破碎在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有动作,大家都被这一幕惊骇到,都好奇地打量着对峙的他们。 黎祖驯盯着小君,同时跟张芳梅说:“今天提早打烊。” “可是……”张芳梅还想说什么。 祖驯喝叱:“现在!” 不消半刻,人走光,张芳梅嗅到不寻常讯息,也溜了,店里只剩祖驯跟江小君。 “为什么?”黎祖驯深邃的黑眼睛,伤心又愤怒。变心的是她,跟别人结婚的是她,现在为什么一副忿忿不平很受伤的样子,她凭什么用这种态度对他?他已经够难受了,她还要来踹一脚才甘心吗? “你敢问为什么?你会不知道?提早打烊,把人都支开,怕我说了什么让你丢脸吗?你了不起,开店了,拿我妈的钱开店,你很聪明啊黎祖驯,你晚上睡得着吗?跟别人订婚不惭愧吗?我不提你还真的装没事?还有脸说猫杯要送我,怎么?感谢我让你赚大钱吗?你让我很恶心!” 静静听完她的指控,黎祖驯胸口剧烈起伏,火大,咆回去:“这跟我开店有什么关系?我信里写得很清楚,我说把钱捐给育幼院,我也说你们不想的话可以止付,但你们没有。现在舍不得那笔钱了?想讨回去吗?可以,要不要马上开支票给你?当作是你的结婚礼金!” 什么信?小君震住,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但她看得很清楚,听得很清楚,他受伤的表情,他痛苦的口吻。在那野兽般愤怒的咆哮声中,她震惊困惑,吓出泪了。 “妳哭?哭什么?不准哭!”他冲过来,双手猛地揪住她肩膀,气得用力摇晃她,咒骂她! “我最讨厌你这种表情,少给我装无辜,有什么资格哭?有什么资格用这种表情看我?怎么?江小姐,我说我跟别人订婚,你受不了吗?你搞清楚,你要去跟别人结婚,有什么资格怪我?去年在2503等妳,妳知道我多失望?把我从国外找来的猫杯砸碎,干什么?妳有毛病啊?你不要我,也不想我跟别人交往吗?你会不会太过分了?!” 她被吼得耳朵嗡嗡作响,他剧烈的摇晃她令她头昏,她面色苍白,颤着声问:“什么信?你为什么在2503等我?” 他骇住,这剧烈的争吵变成莫名其妙的问答,这中间有一大段落差。她表情困惑,黎祖驯很震惊,难道……他松手了。 “你没收到信?我拜托美美交给你。”他问。 “没有……”她摇头,哽咽了。“没有,我不知道什么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等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把钱捐给育幼院……” “但是美美说,她亲手把信交给你。” 他们怔望彼此,都心跳剧烈,都血液沸腾,都头昏目眩,一起恍惚了。在这沈默注视中,小君的手机响了,她没接,让铃声去响,她知道是周德生打来的,她不想接。 颤抖着,她问:“所以……你等我?” “一直等你完成学业。” “可是你订婚了……” “骗你的。” “为什么?”她泪凶猛,不断涌,湿透脸庞。 他亦红了眼眶,声音沙哑:“因为你要结婚,我生气。” 太荒谬了!她笑了,笑得凄楚。 他忽然醒悟,怀抱希望,问:“你结婚也是骗我的?”为了赌气,因为误会,所以做戏气他吗? “是真的。”她说,斩断他的希望。 “真可笑……真可笑……”他的眼色瞬间暗下,苦笑,抬头望天花板,忍住快要涌出的男儿泪。 电话铃声刺耳,持续响着,心弦紧绷,她泪如雨下。 “如果知道你等我,我不会……我不会跟别人交往……” 他转身,不看她,他颓丧,手撑在柜台上,他没话说了,还能说什么?他不知道。 “祖驯……”见到他因伤心绷紧的身子,她走上前,想拥抱他。 他回头,斜觑着她,低声制止,用一种压抑冷漠的口吻,恨恨地说:“不要过来,去找你的男人。” 他看见她面色刷白,震住靠近的脚步,他看见,她眼眶盈满泪水,知道她也伤心。他知道不能怪她,知道这是无奈,但,还是忍不住冲口说出伤她的话。 他爱有多深,失望就多重。他憎这种错过,知道她没错仍然恨,如果她相信他,如果她多些理性,她该知道他不是那种人。她竟然一直认定他会拿那笔钱?她这样看他的吗?她爱别人,并决心结婚。 是,他活该,他当初不该顾虑太多,是他愚蠢,也不该认为杨美美是她好友就把信拜托她,他气自己笨,又恨她傻。他心情太乱,他全身发热,他不知道这凶猛的恨要拿什么发泄…… 小君伤心地望着他,接电话,来自一把她此刻最不想听的声音。 “妳在哪?怎么响那么久?” 她盯着黎祖驯,回答周德生:“我在师大附近。” “快七点了,我约了三家店挑喜饼,我现在过去接你,在师大门口?” “嗯。”关手机,转身,她离开。 她走了,真去找她的男人了! 黎祖驯重击柜台,踹翻书柜,成迭旧书摔落,通通砸在地上,埋没猫杯的碎片。 他瞪着一地混乱,蹲下,扫开书堆,瞪着碎片,想到当初,那个怕她生气,急着外出买三秒胶,熬夜拼回碎片的自己。 这次碎得太厉害,这次拼不回来……怎么会这样?只一个关键出错,两人不再同路。 ※※※ 小君大步赶往师大,边拿出手机,打给杨美美。 “黎祖驯写的信呢?” “小君?!” “信呢?写什么?写了什么?!”她失控怒吼,不顾旁人侧目,在大街咆哮。“念给我听,现在!” 杨美美吓到了。“我去拿信、我马上念……” 美美逐字逐句念给小君听。随着信件内容,小君的脚程越来越慢,最后绕进街旁小巷,窝在水泥墙痛哭失声,趴在墙前,站不稳,几近崩溃。 原来把钱捐出去了,原来暂时从他们的爱情离场,他是为了让她可以专心自己的前途,可以冷静地好好求学,也能够不跟妈妈撕破脸,就怕她将来会后悔,后悔一身琴技半途而废。黎祖驯自以为这是对她最好的抉择,同时为他们的爱留下伏笔,只要江小君学成归国还愿意跟他相聚,他会在四年后中秋节老地方等待。 她缺席,去年中秋她在做什么? 她努力地回想,对了,那天她和母亲还有周德生在唐人街吃饭,庆祝中秋。祖驯呢?他刚刚怎么说?他说他一直在等,从满怀希望等到失望。泪水失控,她蹲下,抱住自己,光天化日,痛哭失声。 她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对爱缺乏信心,捕风捉影,误信眼睛看见的、耳朵听见的,却没用心细想。当初她年轻,思虑不周,真的是被爱冲昏头,不管家人、不顾学业,只想和他天天恋爱。可是其实她心中有惶恐、有疑虑,怕不及时抓紧他,他就会跑掉。 黎祖驯一定是看见了她内心的那种焦虑,所以强帮她拉出迷惘的不真实的梦幻世界,推她去面对真实人生,属于她的人生。 他为她着想,她却一直在否定他。 他一直在等她,她却因为对爱失望,就投入另一个不费力的、方便的怀抱找温暖,还误以为这样的爱情才是真爱。热泪不断流淌,心却越来越清澈。 那不是爱情,贪图轻松,选择容易的,能保全住完整的自己,占尽便宜,不会受影响,不会失控,不怕被摆布,那不是爱情。 像此刻这样,心中剧烈拉扯,又痛又哭的才是爱情。高兴时可以像在飞,伤心时像有刀在剜,这才是爱情,能痛哭,心悸,这才是爱情,全身发热,激动战栗,这才是爱情。 不爱周德生,她爱黎祖驯。 她骤然起身,往爱的方向跑。 她忘了要去挑选喜饼,忘了她有未婚夫,忘了时机不正确,忘记理智在警告了,她冲动,失控,热烈地往爱的方向奔。她不能作主,不能控制双脚,很可怕,像着魔,但也很快乐…… 她要见他。 穿过人群,穿过十字路口,闯了一个红灯,停在PROMISE店前,瞪着招牌,冲下楼。 黎祖驯颓坐在地,失魂落魄的盯着破碎的猫杯。听见下楼的脚步声,回过头,一个热呼呼的身子扑进怀里。 “我爱你!”她嚷,又哭了。 黎祖驯立刻搂住她,埋在她的肩颈处,激动得不能言语。大大的右手掌抚着她的后脑,将她紧按在怀。心对心,感应彼此心跳和热的皮肤,都心悸,热泪盈眶,心跳剧烈,都为这失而复得的爱情战栗,激动着,都哭。 幽暗地下室,堆着旧书CD杂志木柜、陈旧物品,它们呼吸着,散发带木头又混着泥味的气息。旧情,也在这些被主人遗弃的旧物堆里还魂。黎祖驯紧抱小君,她被那炙热的体温烘暖着,这几日的不安,剧烈起伏的情绪,都在被他抱住的剎那,变得软绵绵,很安心。 这温情的怀抱,给予她强烈的归属感,这瞬间外面现实世界都变得遥远了,尽管手机,正在外套口袋里,闪烁,呼叫。她不理会,只管着赖在这温情的怀抱里陶醉。 时光倒流,温情的回忆,一幕幕送至眼前。 金色流光中,她领第一份薪水,骑着机车,是怎样急切又兴奋地带礼物给他。 蓝天白云,夏日海边,浪花前,他掌控滑板,一声喝令,她踏上滑板,兴奋尖叫,乘风破浪,多澎湃的心情! 而他看她赌气地为他离家出走,是怎么感动了?同时又觉得责任重大了起来?他曾经好几个暗夜抱着这可人儿,教她初尝情欲的甜蜜,让她体会高潮,而自己抱着压抑的欲望,享受这甜蜜的折磨? 相爱画面,同看过的风景,一幕幕全回来。他们一拥抱,就热得融化。不管谁的手机一直呼喊,一直催促,他们紧抱,不肯放开彼此。一直到那干扰他们的铃声渐渐虚弱,直到没电…… 第八章 小君侧躺在地上,黎祖驯盘坐着,让她的头枕着自己的腿,他轻抚着她的发,在她发泄地痛哭后,他们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说话。 小君睁着眼,眼色空洞,不知该说什么。之前手机一直响,像在催魂,直到没电了。 受不了沈默,他问:“你在想什么?” “本来这时候,要跟他去挑喜饼……”周德生还在等吧?她现在好怕见他。怎么黎祖驯一出现,周德生就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好过分!她不喜欢这样残酷的自己,却无法抵抗内心真实的感觉。 黎祖驯面色一凛。“我去跟他说。” “说什么?” “拜托他成全我们。” “不行!”周德生没做错事,双方家长都见过面,婚礼也开始筹备,她不能不顾对方颜面,周德生的父亲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临时悔婚,要人家怎么面对外界的眼光?她一直在想,却想不到出路。这时悔婚,要多大勇气? “不行?”祖驯苦道:“难道你真的要去结婚?”在发现他们彼此还深爱对方的时候? “我不知道。” 他目光一沈,哑声问:“还是……你爱他?” 小君沈默,但心中有数。爱周德生,现在又哪会痛苦? 她的沈默,令他难受。“如果你爱他,你去。” “那你呢?”等了五年,他怎么办? 他嘴硬道:“如果要结婚就别管我,我一个人也活得很好。”只是像个活死人,又如何?黎祖驯动怒,他要跟小君厮守,但不是让她同情,他不要她怜悯。对男人来说,要嘛就爱,千万不要怜悯,这太伤他自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君有气无力。 “你想跟谁在一起?我还是他?” 离开他的怀抱,拾起手提袋,她缓缓站起来。 黎祖驯也起身,又逼问她一次:“告诉我,你想跟谁在一起?” “你。” 黎祖驯听了,缓了脸色,但她又说了—— “想跟你在一起,但是太迟了,我必须跟周德生结婚,他人很好,对我很好,我没办法伤害他,真的没办法。” 黎祖驯面色一沈,所以呢?因为周德生是好人,不能伤害他?所以呢?选择伤害真正爱的人? “我们可以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 “是吗?”她哽咽。“那么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可以不伤害他,让我们在一起?” 他直直盯着她眼睛。“小君,结婚不是开玩笑的。它代表你以后每一天每一晚都要睡在那个人身旁,一辈子,一辈子!”说这些话时,他妒火中烧。 她听着,心有余悸。 “是啊……”她苦笑。“一辈子睡另一个人身边,然后……想念不能在一起、真正爱着的你,真讽刺对不对?”她微笑,笑得凄楚。“看到你,知道你还爱我,我真的很高兴,可是你知道吗?我又恨你。那时候有好几次,你不顾虑我,真正的抱我就好了,那时候我是真的愿意,现在我很恨……第一次,不能跟最爱的你,想到这个我真的很难过、很难过。” 她转身,走了。她僵着背脊,恨恨地哭着踩出每一步。她丢下的话,震撼着黎祖驯的心。 他追上去,在她上楼前,揽住她的腰,拽下来,低头,覆住她的唇。她几乎是立刻地,回应这一吻…… 墙上挂钟,八点四十五分三十一秒。 从这一秒,失控。像谁按下关键擎钮,欧动热情,一把揪住她的双肩,黎祖驯将小君按在墙前,贴近,便一再覆住她的唇。她惊呼,旋即亦抱住他,热烈回应。 双手急切地探索着彼此身体,像急着确认对方身分,每个抚触,令他们颤抖,身躯烫,大脑像有火烧,皮肤起兴奋疙瘩,这时没理智,当深爱的两人,好不容易碰撞一起,便盲目地被一股魔力驱策着,失去分寸,很急、很焦虑,好渴望合而为一,想将对方深深崁入体内,认命地被欲望摆布,真爱是最强大的催情剂,以为可以靠理性控制,以为可以成熟地安抚内心对爱的奢求,一味阻扰,曾经错失,说服自己放弃,假装已经忘记,到后来发现失去相爱的时机,这些挫折,竟都变成最炙热的情欲,两人像跌入烈焰,贪婪,饥渴着,一触即发,义无反顾地,野蛮地交欢,放弃矜持。 不能厮守,至少,让她将第一次献给真正爱的人。 她是这么说服自己躺下,她认为这要求不过分,她是这么说服自己接受,说是为自己的犯罪找借口也行,她豁出去了,要他占有。 他的亲吻和爱抚热烈中隐藏着恨意,恨自己迟疑,错过她。恨命运捉弄,再次错过她。这些恨刺激出更凶猛的占有欲,慌乱的拥抱,甚至有些笨拙地褪去彼此衣物,跌到地上,他压住她手腕,很快就粗暴,又野蛮地,埋入她体内。就在冰冷地板,深深占有她的身体,在她身上沈潜,企图消灭五年的远距离。埋在紧绷的处子身,将全部力量倾注到这脆弱的颤抖着的柔软身躯,绝望却很满足…… 她痛呼,但却抱他抱得更紧。她生涩的身体,在感受到他的同时,热烈收缩,无言地欢迎着,甜腻地包围住他,承受他的躁动,柔软又深邃地包围这个男人。 让他每一吋肌肉,硬如铁,凿刻每一处肌肤。咬牙,感受他一次深入,他进得很深,教她狠狠颤栗,感受着他的炙热饱满,那么有力量地在她深处,与她紧密相连。 他急切地吮吻她的身体,像要证明这女人是属于他的……坚硬的更坚硬勃发,而柔软地更柔软地密密包裹。 欲望冲击两个人,直至快乐到顶,再一起兴奋的崩溃,抱着喘息,疲惫地瘫痪了。 ※※※ 师大校园门口,周德生呆坐在车内等了许久,一遍遍按下手机重拨键,对方一直没接。夜色愈渐深浓,却始终不见伊人。他从焦虑变成躁郁到后来非常担心,遂打电话给江天云,告知情况。 “小君今天不是要跟你去挑喜饼吗?”江天云惊讶着。 “是说好要一起过去,我一直等不到她……很担心,不知道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你先过来,我打电话问问小君的朋友。” 关掉手机,周德生系上安全带,驱车往小君家里去。 深夜十点,江家灯火通明,气氛阴霾。 “还是打不通……”江天云挂上电话。 周德生坐在沙发,焦虑着,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鼻梁。“怎么突然失去联络?要不要报警?她从来不会这样。” 从来不会这样?江天云震住,她想到五年前有一段日子,女儿是这样的,常不接电话,忽然失去消息,回来一脸恍惚,因为那个女儿热爱的男人。 不!江天云甩开这念头,不可能,那男人已经是过去式。 江天云说:“再等一会,如果还没有消息,就报警。” “我爸有认识的警官,可以请他们帮忙。”他担心受怕,脑海不住地胡思乱想。 会不会来的路上出车祸? 还是被什么坏人掳走了? 这失踪太不寻常,几分钟前通过电话确认时间,怎可能半小时不到就音讯全无? ※※※ 黎祖驯开车送江小君回家,国道上,橙黄色路灯,幽暗中,像两条半空烧炽的火痕。小君懒靠着车窗,脸上的泪痕没干过。彻底地拥抱过,就没有遗憾了吧?可以去结婚了。 但真正拥抱过,对他的渴望更强烈!她思绪混乱,想到方才激情的缠绵,身体颤栗,那么铭心刻骨的滋味,亲昵的肌肤之亲,往后真可以和另一个男人做同样的事吗? 黎祖驯亦心事重重,故意将车开得很慢,恨不得长路没尽头。这太残酷,跟最爱的女人最亲昵地拥抱后,就要永远地放弃她。 他眼色绝望,盯着前方无尽长路,他说:“做不成夫妻,还可以当朋友吧?偶尔见面?” 她缄默,没有答应。 他故做轻松地说:“就像普通朋友那样,偶尔打电话关心……像普通朋友那样偶尔喝杯咖啡,聊聊近况……我是说就像老朋友那样,不是勉强你……只是希望不要因为结婚,就不再联络……” 真可笑,他提出这么卑微的愿望。经过五年,他们的角色对换,以前常常是小君巴望着他,缠着他。曾几何时?分别五年的思念,让他更明了,不能没有她。哪怕只是偶尔见面都好,他不抱更多希望了。 但是她说:“不可能。”因为知道自己没办法抵抗这个人。她绝望地流泪,抹了又再流下。“以后……我们不要见面,我没办法把你当朋友……”这是自欺欺人,再继续见面,就会一再犯错直至万劫不复。 “就这样?” “是啊。”转头,微笑看他,他那颓丧的表情令她难受,遂安慰道:“想开点,也许将来你会遇到更好的女孩……” 这话,狠狠痛着他。 “对啊……”看她一眼,他笑了,但表情跟她一样悲伤。“放心,我那边常有漂亮的美眉,想交女朋友还不容易?!”开玩笑的口气,笑笑的表情,对了,他一向就对任何事都挺无所谓的啊。这才像自己啊,但心里好清楚,再谈新感情有多困难,要不然怎么会单身到如今,在别人脸上,总会不自禁地寻觅小君的表情。 “是啊,你一向很有女人缘。”小君注视他。“嘿,我发现一件事……”她凑身,指尖点了点他的眼角:“你这里有皱纹了。” 他瞥她一眼。“这有什么,我大你七岁,老得比你快。” 她眨了眨眼睛。“所以会比我早死?” “没意外的话。”那也不错,他忽然觉得,往后没她的日子很难熬,早死也不赖,可以越过那些思念发狂的苦。 她低头,像说给自己听:“其实这几年我们都没在彼此身边,可是也都活得很好啊,你想想看……我们现在痛苦真的很愚蠢,几个小时前,你不是还高高兴兴地在工作吗?我则是等着晚上要去挑喜饼。所以跳过刚刚那几个小时,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们没重逢,我们可以继续好好生活……一定可以,只要这样想就不会痛了。” 他苦笑,揶揄她:“没想到经过几年,你变得这么聪明,讲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她偏头,笑觑着他。“这是在夸我喽?” “是啊。”他看她一眼,有一瞬,她脸上出现当年少女的神情,他想到某个画面,那个黄昏,他在唱片行打工,被蹲在地听唱片的江小君吸引,凝神看了很久,就因为她清新纯真的可爱模样。 五年前的江小君和此刻面前的江小君重迭,五年前江小君是属于他的,追随他的。而今眼前的江小君要去当别人的新娘了…… 他假装若无其事,将目光专注在眼前路上,而原来痛心时,要假装没事,很困难,而且这痛苦越是强要压抑住,心就越像被针扎住,更痛几分。快不能呼吸,快窒息。 小君又问:“那我有没有比以前更漂亮呢?”像撒娇的孩子,想逗他开心些。 他也配合着表演高兴,他笑着说:“嗯……身材更好,抱起来很不一样。” 她笑,但心酸。 离目的地越近,气氛越沉重。她说着无关离别的玩笑话,企图让气氛轻松些,却挥不去离别的阴影,两人心头都像压着大石。 到巷口,她下车。 因为太悲伤,没人说再见。双脚踏到路面的瞬间,人离开有着他气息的瞬间,这世界突然变得好大,这空气忽然变很轻,整个人虚掉,有一会儿她要误以为这是个陌生世界,仿佛她不曾存在过。她只想回到车里,她恍惚地站了一会儿,很艰难地踏出一步又一步。这是对的,应该这样的,她头也不回地走,他则是呆在车内目送她。 真的是最后一次看见她吗? 真的不可以在一起吗? “小君……” 他还是忍不住,喊了她。 她停下脚步,转身,凝视他。 她那为难的,疲惫又苍白的脸,让他好心疼。她红肿的眼眶,让他很不忍心。 怕再给她压力,他只好勉强挤出笑容。“忘了问你,跟以前比,我怎么样啊?” 她笑,眼泪淌得凶。她装少女,将两手作捧心状,装一个陶醉的表情,又对他抛一个飞吻。 他笑。 她也笑。她挥手,做个再见的手势。一转身,她就哭了。 他脸上强装出来的笑容,立刻黯淡了。 他看她在漆黑小巷走着,知道她不比他好过,从那颤抖着的肩膀,知道她也哭着。直至夜色吞没她,他才崩溃,趴在方向盘,感觉手臂湿湿的,不争气,他眼角有泪。 ※※※ 站在家门前,小君倍感压力,她猜周德生也在,该怎么面对他?当然,只要不说,周德生也不会知道她背叛他。背叛?这真是最冤枉的背叛,原来爱的就是黎祖驯,阴错阳差错过了。 小君自认为这背叛情有可原,她说服自己不要再想,她这不是选择了最不伤害别人的作法吗?没有任性地悔婚和黎祖驯走,她回来了,只有心没回来。 她拿出钥匙,开门,回家,果然看到周德生在。 “你终于回来了!”周德生一看见小君,冲上来,抱住,放心了。 下意识僵住身子,她说:“我没事。”挣脱他的怀抱,走进厨房。“我好渴……”回避他的视线跟碰触。 江天云追进厨房。“妳跑去哪?我们快担心死了,不是跟德生约好去看喜饼吗?” “我碰见老朋友,被拉去吃饭。” “那也应该要打电话跟德生讲一下啊!他在师大等你等了快两个小时你知道吗?” “和老朋友一时聊得高兴就忘记了。” “忘记?”江天云一脸不可思议。“挑喜饼这么重要的事你也忘记?电话为什么不接?” “手机没电了……”她开冰箱,拿苹果,不想吃苹果,只想双手有事忙,她倚着流理台切苹果,压力好大。视线盯着红苹果,她心乱如麻,机械式地剁着果肉。 周德生默默注视江小君,他安抚伯母的情绪。“没关系了,难得回台湾,小君碰见好朋友一定太高兴了才会忘记。” “但这真的太夸张了!” “没关系,喜饼可以改天再去挑。”周德生将伯母劝出去,他看得出女友很疲惫。 可怜的周德生,我根本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周德生体贴的举止和宽容的态度,只有令小君更惭愧。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没办法爱他?为什么背叛他?她真可以若无其事的忘记和祖驯的感情,去跟他结婚?想到要和周德生天长地久朝夕相处,每天在同一张床上睡觉跟清醒,小君觉得茫然,握着锋利的刀,斩剁着果肉,一下又一下,将苹果剁成泥状。 她觉得自己坏心、很冷血,明明犯错的是她,伤人的也是她,可怎么竟敢对周德生的存在不耐烦?太可恶了……正沈思,忽地有只手臂揽住她,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她立时浑身血液结冰。 “你看起来好累……”周德生扳过她的脸,抬起她下巴,端详着。“怎么啦?心情不好的样子?”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整个晚上。”在那么温柔的眼眸注视下,她好惭愧。 周德生爱怜地拨拨她脸庞的发,这些温柔举措都教小君反胃。就在几小时前,另一只火热的手掌,也是这么温柔地抚过发梢、抚过脸庞,抚过她皮肤每一吋地方,当时她兴奋地起了疙瘩,身体像着火,迎着那个人。而周德生亲昵的碰触,竟引起天差地别的感受,他的目光、他的抚触让小君一吋吋寒冷得像要结冰。 避开他的目光,她捧起苹果泥就往外走。“好晚了,你累不累?要不要回去了?” 周德生眼色一暗,凝视着女友的背影,若有所思。就在一天之间,深爱的女友,举措像个陌生人。 他看小君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和母亲若无其事地看电视吃水果。她失约,搞消失,拿几个混帐借口搪塞他,他火大,却畏惧追问详情,就怕惹她生气。 这段感情一直以来他就处弱势,应该生气时不生气,应该坚持时不坚持,应该主导时也不主导,一切以女友为重,迁就让步,隐瞒自己真正的性格,直到终于让佳人感动愿意嫁他。可是她偶尔还是会出现这种冷淡的表情,周德生气极了,不只是气她的态度,更气自己的懦弱,可是一走出厨房,他又一脸笑意,坐女友身旁,陪她看电视,跟她妈话家常,把愤怒消化得无影无踪。 他感觉这样的自己很分裂,却又没办法,只要能待在心爱的女人身旁,他什么也愿意,包括失去他自己。 一小时后,周德生回去了。他一走,小君即瘫在沙发上,倦极。 “到底碰到谁,让你连未婚夫都忘了?”太反常,江天云感到事有蹊跷。 “杨美美。”她又撒了一个谎,好累。 “是她啊……她现在做什么?还在当助理化妆师?” “嗯……”小君随口胡应着,往后躺上沙发。右手搁在眼皮上,挡住灯光,今晚的灯特别耀眼,像将她照穿,无所遁形。 “拜托,现在不比当年了,你跟杨美美见面不用再瞒着妈了,现在我对你很放心,你长大了成熟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前妈会那么管你,是因为你年纪还太小,怕你不懂事……”江天云握住女儿的右手,宠爱地拍抚道:“现在你这么争气,没让妈妈失望,而且又有交了这么棒的男朋友,妈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你爱和谁做朋友妈都不会管你了,你有这个自由。” 是吗?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自由?不管我?真的? 小君试探地问:“妈,我可不可以……不结婚?” 江天云怔一秒,笑了,戳了一下女儿额头。“你这个叫奇+shu$网收集整理婚前症候群,每个女人结婚前夕都会有这毛病,会害怕、会犹豫……” 小君苦笑,不是这样。她是太确定,太确定要的人不是周德生。 “放心,妈跟你保证,周德生会是个好丈夫,妈的眼光不会错,你不用担心,他被你吃得死死的,跟他结婚没问题。” 她不要周德生被她吃得死死的,她渴望被另一个人迷得死死的。 她已经闭上眼,手挡住灯光,可眼睛还是酸,还是觉得那光影很凶猛,觉得自己很赤裸裸。 “妈,你记得黎祖驯吗?” “那当然,那个无赖,当初你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迷他迷得要死,你看,现在知道妈是正确的吧?还好你没放弃钢琴,不然亏大了,现在还会碰上周德生这么好的人吗?那时如果就这么跟那个坏蛋混下去,这辈子就完了。” 现在要跟周德生结婚,小君才真觉得,她这辈子完蛋了。 既然女儿提起了,江天云索性骂起黎祖驯,每句贬损,都让小君心如刀割。 “那种烂男人,早晚会遭到报应,拿女朋友家里的钱,真下流,差一点,你就被他毁了!” “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干么还帮他说话?” “他是我遇过最正直最善良的人。”他关心孤儿,他为她克制欲望。他为她设想,宁愿不择手段地逼她回到正确的道路,让她去完成她的学业。 “他正直?他善良?”江天云嗤地笑出来。“那么拿那些钱又是怎样?” 小君睁眼,瞪着母亲。“妈,我爱他。” “你疯啦?嗄?” 小君坐起,捍卫起黎祖驯的名誉。“我今天才知道,我们全误会他,那些钱,他全捐给育幼院盖房子了。” 江天云冷笑。“是噢?是啊,他真是个好人,你听谁说的?你糊涂了?!是两百万不是两千块,他舍得捐出去我头给你!”江天云目光一凛,忽然明白了。 “我知道了,你今天碰到的不是杨美美,是黎祖驯。那小子又来骗你了?知道你回台湾,又想来要钱了是不是?怎么,两百万花完了?竟然编得出这种谎话,捐给育幼院,厉害啊……” “不要这样说他!妈——”小君气急败坏。“事情不是那样子,全是因为杨美美,你听我说……”小君将事情原委全告诉母亲,当初杨美美因为赌气藏了黎祖驯的信,而黎祖驯这些年又是怎样痴痴地等待她回国相聚。 “妈,我发现,我还是很爱他……我最爱的还是他……怎么办?”小君拉着母亲的手,很无助。“我不能嫁周德生。” 江天云先是震惊,旋即镇定思绪,握住女儿双肩。“你听我说,你冷静,看着我,听我说,黎祖驯没把钱捐出去,他骗人的。还有,他为了钱离开你,是真的。你这样想、你就这样想……不准三心二意。” “我知道那间育幼院,打去问就知道了,捐款簿会有我们的纪录!” “小君!”江天云捧住女儿的脸。“你想逼死周德生吗?你觉得现在悔婚他受得了吗?他爸妈受得了吗?” 小君楞住,无话可说。 江天云面色凝重。“好,黎祖驯是好人,我们都误会他。改天,妈去谢谢他,妈帮你去谢他,妈去跟他道歉,好不好?但你不准再见他了,你现在是周德生的未婚妻,不要害了自己也毁了别人,你要谨慎啊!” “我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没遇见他之前你不是也高高兴兴筹备婚礼?” “我做了对不起德生的事,我背叛他,我刚刚一直跟黎祖驯在一起。” 江天云震惊。“什么意思?” 小君回避母亲的视线。 瞧见她的表情,江天云明白了,她身子一软,摀额,头痛。 “你怎么会这样……怎么这么糊涂?一见到他就……到底上辈子我们欠了黎祖驯什么?” “妈……” 江天云难过地掉下眼泪,好累,她真的好累。“十九岁这样,二十四岁了,怎么也这样?妈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碰上这男人,她的女儿就犯傻,每次都这样。 看妈妈这么难受,小君也跟着泣不成声。她保证:“妈,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能伤害周德生,我会结婚,我会。” ※※※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黎祖驯在PUB喝醉后,找到杨美美住处兴师问罪。 “你冷静点!”张天宝挡在美美跟好友问。 在发现小君已知道真相后,美美打电话跟张天宝哭诉,他赶来,整晚陪着美美。现在,面对半夜上门,怒火冲天的黎祖驯,张天宝挺身护着美美。 祖驯朝天宝吼:“你让开!”他瞪着杨美美,咬牙怒斥:“我叫你让开!” “别这样,她够难过了。”张天宝挡着黎祖驯,哀求地说:“你吓到她了。” 就连张天宝也对黎祖驯盛怒的模样敬畏三分,他们都没见过这样的黎祖驯,黑发紊乱,双目殷红,眼中怒得似要喷出火,像头失控的兽。 躲在张天宝身后,美美又惊又怕,泣不成声。 黎祖驯指着她骂:“杨美美,你太可恶了!你还有没有良心?为什么对自己的好朋友做出这种事?” “祖驯,你冷静点。”张天宝将他往外推。“她只是个女人,你干么?难不成你要打她?” “我要问这女人,问她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想帮我,可以拒绝,为什么要骗我?!”黎祖驯揪住张天宝的衣领。“你知道江小君要结婚了吗?!你知道她爱我吗?她爱我可是要去嫁别人、这为什么?”猛地重推开张天宝,冲向美美。“因为你,都是你!” 黎祖驯扬手,美美尖叫,张天宝冲过去,来不及,祖驯手一挥,砰地一声。 美美双腿一软,吓得跪坐在地。 还以为那一掌就要劈到脸上,但没有。黎祖驯一拳击到墙上,手背关节渗出血,他垂下手,望着美美,又茫然地看了看张天宝。他们望着他的眼神,像望着陌生人,而不是他们的朋友。 黎祖驯有一剎恍惚,右手关节的疼痛,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他从未这样冲动,差点就打了杨美美。 他惆怅,很痛苦,又觉得好荒谬。 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当年他们几个一起度过多少欢乐时光,怎么转眼间,是这难堪情景? 黎祖驯恨恨地握紧拳头,喘着气,无计可施。 ※※※ 夜色如墨,皎月白如镜,将景物照清楚。 床上,小君蜷抱自己,嘤嘤哭泣,这些挣扎竟让爱情突显得更具体。 我爱他,亦只有他。 她想要做很多好吃的给他吃,红烧排骨啦,焦糖布丁啦,想每天跟他腻在一起,不用做太伟大的事,只是跟他窝在一起看电视吃点心啦,逛超市啦,就这么简单,很无聊的事,就算不说话只是靠在一起,就是觉得好快乐好甜蜜,只要想到他在身边,就有活力过每一天…… 江小君记起来了,当初那单纯的想爱某个人的热情,确实不曾在周德生身上有过那种热情,她太糊涂了,不该因为受过情伤就遗忘自己的真心,就忘记热情,投靠对她好的人,误会那样就会幸福。 很爱一个人,为爱受重伤,但那热烈的情感才是活着的证据。那样都好过死气沉沉,被动地接受不爱的人的关怀。 不爱的人,越是关怀越是体贴,她的心,她的身体发肤只会更冰冷。而真心爱着的人,只需要一个眼神,她就能发热发光。 她错了,眼看着越错越离谱。怕伤害周德生,所以她要结婚了,心里恐惧着,这是对周德生的弥补?或者这会是一个更大的错误? 黎祖驯呢? 今晚,睡在床上,他会想着什么?是不是也跟她一样痛苦? 今晚,黎祖驯回2503睡。 月色莹莹,照耀床边的桌子。 桌上,两只猫杯站一起,它们都伤痕累累,它们身上都布满疤痕。它们好像团圆了,而其实都破碎了。 房间黑暗,床上,一圈又一圈,白色烟圈飘浮着,黎祖驯叼着烟,双手枕脑后,他花三小时把另一个猫杯又拼回来了,但它们不能盛水,它们虚有其表,它们偎在一起,只是做样子,欺骗别人的眼睛,徒有杯的形状,其实都碎了。 他想着这些无聊的事,比喻来比喻去,他憎恨命运的安排,他有点愤世嫉俗地想着,他要去破坏小君的婚礼,管她怎么想,他要去抢劫别人的新娘,因为她说她爱他,没道理让她嫁别人…… 捻熄香烟,翻身,趴在床上,欲振乏力。 还是干脆买药,找小君回2503,他们两个一起死一死好了。 真是疯了!黎祖驯啊,你真窝囊,竟然想到要殉情?你还是男人吗? 可是没有爱,活着,好辛苦! 埋在枕头深处,黎祖驯苦笑,笑出眼泪…… 第九章 “你觉得怎么样?郭元益好?还是衣莎贝尔?” “你决定好了。” “衣莎贝尔的包装好像比较漂亮。” “嗯。”小君没在听,失神地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 周德生脸一沈,稳住方向盘,心火却正失控狂飙。这几天她都是这样,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她却像个局外人,对饭店的菜色不关心,对喜饼的样式很随便,对双方访客人数没意见,他讲什么她都同意,但那种随他摆布、由他作主的敷衍态度,让他很火大。 他在忍耐。他佩服自己竟然还能笑,还能很温柔地说:“气色不大好喔,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没有。”她人在车内,心思却飘得好远。 “我觉得好奇怪,女孩子不是都有自己梦想中婚礼的样子吗?”他苦笑。“可是你一点都不关心的样子。” 是啊,结婚是每个女人的梦想吧,但那是跟心爱的男人…… “我没意见。”江小君显得意兴阑珊。 “对了,你想去哪度蜜月?夏威夷?还是去远一点的,大溪地怎么样?那里非常适合度蜜月。” “我觉得没度蜜月也没关系,我想快点回学校工作。” 他握紧方向盘,仍努力微笑。“说什么话?工作哪有度蜜月重要?很多新婚夫妻都是在蜜月旅行时有了爱的结晶,地点非常重要,我希望快点有小孩,我们的小孩一定很可爱……” 她听着,都听着,听到毛骨悚然。对了,小孩,爱的结晶。她跟德生的小孩是爱的结晶?不,那听起来超讽刺的,她一点都不想怀周德生的小孩。 随着时日迫近,跟周德生结婚这码事,越来越写实,同时小君也越来越焦虑,终于到家,她迫不及待和周德生道再见,不理母亲的招呼,就奔进房间,趴在床上,动也不动。 “不吃晚餐吗?我特别叫刘姨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江天云倚在房门口问。 “不要。” “又不吃,你看你越来越瘦,你这样会生病的,不吃饭至少喝一点汤?我端来给你喝?” “不要、不要。”病了最好。 “你这样怎么行?要当新娘子的人,不能病恹恹的。” “我好累,我想睡了,拜托你不要管我。” “你每天都在睡,今天也睡到下午才起来,和德生出去不过几小时,现在又要睡?” “妳不要管我!不要管我!”她发狂地扔出枕头,赶走母亲。 江天云拿她没辙,只好掩门由她去。 她渴睡,除了睡,没其他开心事。在睡梦里,幸运的话,能和祖驯欢聚,醒来这世界何等苍茫!只要看见周德生,她心中的孤独就更巨大、更立体。越是望着周德生,听着周德生讲话,对祖驯的渴望就越强烈,她该怎么办?她情愿长眠不醒。 ※※※ 张芳梅问老板:“这个卖多少啊?” 柜台前,一位客人正捧着玉制的纸镇等着要买。 柜台内,黎祖驯坐在高脚椅,百般无聊地叼着香烟,望着悬在半空的电视,电视里一群金发碧眼的欧洲人正在演奏交响乐。他听着,眼神空洞,也不看商品,就说:“两百。” “两百?”张芳梅惊呼。 “买!”秃头阿伯手往口袋搜出两张百元大钞,咻地塞进张芳梅手中。“不用包,两百拿去。”赚到了! “两万,是两万块。”张芳梅伸手要。 欸?阿伯吓退一步。“老板说两百。”眼睛瞟向那坐在高脚椅,模样性格的大老板。 大老板一副不关己事样地吸着烟,也不理他。 张芳梅面不改色地说:“我们老板跟我沟通有我们业界的术语,你是听不懂地,我们老板口中的两百就是两万的意思,这你明白吗?两万拿来。” “哪有这种事。”阿伯拽住纸镇,心在淌血。 张芳梅秀眉一扬。“买不买?” “我……我……我刷卡。”阿伯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信用卡。 咻、抽走信用卡,张芳梅手脚俐落给他刷下去。“对了,刷卡要多付一笔手续费喔。” 阿伯很优雅地悄声骂一句×。 结帐,打包货物,送客,张芳梅回头骂老板:“两百?疯啦!” “随便啦。”黎祖驯手一挥,撑着下巴,懒得理。 “失恋呴?”张芳梅觑着他。 “闭嘴。” “大老板,虽然你走颓废路线也是很帅地,但我个人觉得你把胡子剃一剃看起来比较有朝气,你现在这样满脸落腮胡,像坏人。”自从上回那个气质高雅的美女小姐出现后,幽默风趣的大老板性情大变,每天都失魂落魄。 黎祖驯好久没剃胡子了,也很久没好好吃一顿饭了,他睡不好,吃不多,每分每秒挂念着江小君,没办法停止。 他偷偷去她家站岗,只为了见她一面。他等了好几个小时,只等到匆匆一瞥,看见一位斯文男子开车载她出去。他隐身在街角,注意着小君的表情,她没有笑容,她看起来很憔悴,他想,她肯定也不好受。倒是那个男人对着小君说话时,满面笑容,黎祖驯真恨不得成为那个男人。 “你们女生有办法跟不爱的男人结婚吗?”他问张芳梅。 “有啊~~”张芳梅嚼着口香糖,耸肩道:“如果对方又有钱又帅又有大房子又对我好,就算不爱他,结婚也没什么不好啊。” 黎祖驯瞪她一眼。“你这爱慕虚荣的女生!” “厚、我讲的是老实话好不好!什么爱慕虚荣?现在钱很难赚欸,我在你这里打工了不起一小时一百块,如果找个有钱的老公,每天对着老公笑啊笑啊,搞不好一天就有几万块的零用钱,有什么不好?” “肤浅!” “是聪明~~”张芳梅嘻嘻笑。 “不长进!” “很务实。”她还是嘻嘻笑。 “唉,无药可救。” 他的江小君就不会这样,当年他一文不值,小君却爱他爱得发狂,跟他挤在小套房,为了和他在一起,心甘情愿在速食店工作。所以忘不了她,跟她一比,其他女人都逊掉。 “我开玩笑的啦!”张芳梅扮了个鬼脸。“我要是真那么OVER,早就去当富婆了已经,不然就去搞援交了已经,我干么还来这里看您的脸色啊?赚这种小钱还不够去百货公司买一件维多莉雅性感小内衣咧~~” 她拍拍老板的肩。“一般正常的女生啊,是没办法跟不爱的男人结婚的。那是要睡在一起的捏,不是开玩笑的,让不喜欢的男人睡在旁边,肯定会生不如死,晚晚做恶梦的。” “是吗?”是因为这样吗?所以小君跟周德生交往,却将第一次给他。 “喂,你有感情的烦恼呴,说来我帮你分析分析啊,跟上次那个美女有关呴?你喜欢她对吧,但是她不爱你?” “她爱我。” “喔、了。她爱你但你不够爱她,所以觉得困扰?” “我爱她。” “哦~~哈哈哈……”张芳梅拍手笑。“秘密恋情喔,搞不伦恋呴?” “胡说八道。”黎祖驯K她。 “那还有什么问题?又不是不伦,两个人又很相爱,那就在一起啊,干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有那么简单就好了。”他叹气。 “本来就很简单,不知道你在复杂什么。” “你还年轻,你不知道。” “我年轻?哼、在爱情上我比你老成,我超脱了已经。” 小女孩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教他失笑。笑过后,苦涩翻涌,更难过了。是啊,他爱她、她也爱他,眼前还单身,为何不能在一起?真可笑! “老板,你去找她吧,别在这里唉声叹气。” “她不要我去找她。” “为什么?” “她快要结婚了,就在十二月底。” “快要结婚就是还没结婚,如果照你说的她爱你,那就快点去阻止她啊!” “没那么简单,饭店订好了,喜饼也做了,喜帖也印了,现在悔婚,要伤害很多人,她不忍心那么做,我也不想她为难,那样太自私了。” “我看自私的是你们吧?哈哈哈哈哈……”张芳梅大笑。 他困惑了。“我们自私?如果我们不管别人,硬在一起,那才自私。” “少来了,真恶心。”张芳梅边收拾旧书边说:“我看你们是怕被骂吧,是怕难堪吧,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虚伪!” 张芳梅吐了口香糖,又骂:“那女人真要不得,既然不爱对方,还去跟人家结婚?喜帖印了又怎样,大不了赔钱。喜饼订了怎样,大不了捐出去给流浪汉吃。饭店订好又怎样,赔了订金随时可以取消。这些通通不是问题,几通电话几句话就可以解决。不爱人家却要跟人家结婚,这是欺骗,这才是天大的问题,一次谋杀两个人的爱情,人家干么娶一个不爱他的人?白搭嘛,过分!她凭什么牺牲人家的爱情?她不爱人家,人家可以找真正爱他的啊,她干么占着毛坑还在演可怜?演给谁看啊?谁感激啊?嗟~~” 黎祖驯大开眼界,这个七年级生讲话泼辣爽快,可怎么听起来那么有道理? 他盯着张芳梅,热血沸腾。 张芳梅回瞪他。“干么?骂你心爱的你不爽啊?瞪我?不爽开除我啊,嘿,我可是不讲假话的,就算你是大老板,我还是要这么说。” “说得好!”黎祖驯按住张芳梅肩膀,赞道。“加薪。每小时加一百。” “哇~~” “你顾店。”黎祖驯拿了车钥匙就走。 ※※※ 真快乐,每个人都笑盈盈。 布兰梅德国茶馆,周德生与好友们的聚会,凌晨一点了还没解散。周德生搂着未婚妻,介绍给好友认识,大家都对江小君赞不绝口。 “好漂亮啊,气质很好喔!” 刘大成刚从纽约学成归国,他追问周德生:“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是啊是啊!我也想知道~~怎么会在一起的?”丘美伦也问,她在光仁教乐理。 “你们两个真厉害,拿那么多奖,是怎么培养默契的?” 刘大成亏好友:“谈恋爱了当然有默契啊,在国外就住在一起了喔?” “没这回事,我们很有分寸。” “少来了~~” 大家不信,取笑他们。 “我可是君子啊,到现在还每天晚上亲自送她回家,所以她妈才放心把女儿交给我。” “我不信,少假了。”美伦骇笑。 刘大成问:“婚后要留在台湾吗?还是国外?” 周德生说:“我喜欢国外的教育环境,我希望我的小孩在比较自由的风气下长大。” 刘大成问小君:“你也希望待在国外吗?那你们有没有考虑移民?” 小君没搭话,她正对着纸巾发呆,她在研究纸巾上头的纹路,但这只是伪装,她在想着黎祖驯,他是什么心情?是不是跟她一样感到孤独?非常寂寞? “小君?”周德生喊她,她抬头,一脸愕然。周德生尴尬地提醒:“大成在跟你说话。” “嗄?”小君茫然。 “没关系,我没说什么。”刘大成微笑。 丘美伦有点嘲讽地说:“你好文静喔,整晚都不说话,还是觉得我们讲话很无聊?你喜欢聊什么?”干么整晚摆着架子?真难相处欸。 “没有,不是这样。你们聊,不用管我……” 丘美伦觉得扫兴。“唉呀,不聊了,很晚了,我们回去吧。”这女人摆明了不想参与他们的话题。 周德生好闷,送小君回去的路上,一直生着闷气,他隐忍着。 “他们都是我在台湾最要好的朋友……”你却对他们那么冷漠! “我知道,他们人很好。”她完全没察觉到周德生在生气。她想着,这时候黎祖驯在做什么呢?会想她吗? 车子驶入小巷,停在大厦前。 守候在门外的黎祖驯,赶紧闪进暗处,默默地看着他们。 周德生提醒小君:“记得明天八点要重新试礼服,你瘦好多,礼服一直改,多吃点。” “好。”小君马上开门,想下车。 周德生出声制止:“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喔。”她关车门,等着。“什么事?” “你知道我对你一见钟情吗?从我在教授家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你就是我想娶的女人,终于我们要结婚了,我真的很高兴。” 小君木然地听着,她应该感动,她努力要感动,做出感动的表情,但她心如止水,她无力感动,只能木然地望着他。 他深情款款地说:“我知道结婚对女人来说是很重大的决定,难免你会有些不安,不过我保证,我会让你很幸福很幸福,你不用担心,把未来交给我,知道吗?” “我爱你……”他等小君也回答一句“我爱你”,交往多年,他从未听小君说出这三个字。他直视小君的眼睛,但小君却给了他两个字—— “谢谢。” “谢谢?”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这时候你应该说我爱你,不是吗?”他苦笑。 车厢寂静,他等了又等,小君才勉为其难地挤出一句:“我爱你。”心里却想着,往后要一直撒谎吗?说多少次骗人的“我爱你”?要假装多少次的笑脸,去面对他面对他朋友他的亲人?要表演一辈子吗?她心惊胆战,这一句“我爱你”令她惶恐,她讲得好心虚。 周德生却大受感动,俯身要吻她。 她慌了,努力镇定着,这是她未来的丈夫,他有吻她的权利。 她僵硬地承受他的亲吻,忍耐着,试着说服自己这没什么,然而一个吻显然还不够,他的热情一发不可收拾,双手不安分爱抚她,他撬开她的嘴欲吻得更深…… 小君猛地推开他,转过头,就抹去唇上他的气味。待意识到这有多伤人,已经来不及。 周德生全看在眼里,他喘着气,震惊,很难堪。 她缓转过脸,面对他,颤抖着,神情很痛苦。 “对不起……”她说,心脏剧烈地撞着胸口。“我们不能结婚。” 他瞠目。“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办不到……我真的想去爱你,你对我真的很好,但是我没办法,我真的试过了,但就是没办法……我们可不可以取消婚礼?” “不行,不行!”他突然失控地大吼,教她吓得浑身一震。“你不要跟我开玩笑,到这时候才说你没办法爱我?我知道你不够爱我,没关系,我不是一直没抱怨地陪着你吗?我会努力,努力让你更爱我……” 他这盛怒的模样,反教小君铁了心。 这样下去不行,周德生太可悲了。他也感觉到了,她不够爱他,他却一直在忍耐,这感情两个人都承受巨大压力,为什么要苦撑? 小君受不了了,连一个吻都受不了,何况结婚后睡在一起? “对不起,我还是忘不了他。”她心一横,冲动地全说了。 “谁?当初那个抛弃你的人?”他震怒。 “他没抛弃我,后来我才知道是误会。” “误会?误会?!”太荒谬了,他失笑。“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是我不想再继续欺骗你,他其实一直在等我……” “所以呢?你发现他一直等你,所以呢?”他吼:“马上撇下我要去找他?!” 小君缩在座位,她好怕,没看过周德生发狂的模样,他眼睛发红,气得青筋爆现。 “我当你没说过这些话……”他咬牙切齿,快气疯了。“我当没这回事,我们要结婚了,别现在跟我说这些,不准再跟我提那个人。” “可是……” “妳住口!” 狂暴的口气令她颤抖,但她不愿再骗他:“你让我说完。” “我叫妳住口!” 小君急哭了。“你听我说,我们结婚不会幸稻的,我这样是在欺骗你的感情,我不能再假装爱你了。” 假装?好狠的话。他面色发青,一字一句说:“我说没关系了,不爱我也没关系,这样还不行?” “可是我不爱你,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算我自己甘愿,我心甘情愿娶一个不爱我的女人,没关系好吗?”他颓丧,趴在方向盘,脸埋在双臂间。“都这种时候了,拜托,你别说这种话……” “我知道很残忍,但是这对你不公平。” “没关系,不公平也没关系。”怎样都好,只求她留下来。 小君铁了心,不能再欺骗这个好人,更没办法自欺。 “那天我失踪了整个晚上,其实是跟他在一起,那天……我背叛你。” 像被人揍一拳,又像忽然被谁扔进火坑,周德生震住,缓缓转过脸,盯着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血液热烈沸腾。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他扑过去,压住小君,强吻她。 “不要——”挟带愤怒的狂热身体,像烙铁那样迫着她,她挣扎,吓坏了。 周德生长久以来隐忍的委屈,一下子炸开了!为什么?一直让步、一直迁就,结果她竟然说要离开?可恶,可恶!竟然要跟以前抛弃她的男人在一起,这算什么?把他当什么?他犹如发狂的兽,粗暴地解她的衣,嘴在她脸颈啃吻。 “你是我的女人,你是我的,为什么!”那个人这样碰她的吗?他一直尊重她,结果呢?她竟然……他失去理智,强要占有她。 “不要这样,德生,求求你……”小君闪躲,挣扎,尖叫。 他听不见她的哀求,手掀开她裙子,身子迫入她腿间,炙热的欲望像武器威胁她,她一阵恶心,发狂打他,他扬手,甩她一记耳光。 远处,黎祖驯看见车内的争执,冲来拍打车窗。 “你住手!” 周德生听不见,仍执意非礼小君。小君惊恐地尖叫,黎祖驯捡了地上石头,愤力一砸,砰!车窗龟裂,俯在小君身上的周德生怔住,侧过脸,盯着车外的男人。 小君扳开车门,逃出来,狼狈地摔在地上,惊惧地发抖。 一把拉起小君,黎祖驯将她护在身后,挺身面对周德生。 周德生立时明白了,他就是那个男人,教小君忘不了的男人!周德生下车,冲过去殴打黎祖驯,一拳呼在他脸上。 “不要。”小君哭吼。 黎祖驯没还手,摔在地上,抹去嘴边血渍,看着周德生。“我让你打,只要你放过她。” 周德生扑过来扬手又是一拳,追上去又一拳,小君抱住周德生。“我求你……我求你了,别这样,拜托你别这样……是我对不起你……” 周德生双腿一软,跪地,嚎啕大哭。“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好残忍……” 小君也哭,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德生哭吼:“把我抛弃然后跟他在一起,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很好,你们很厉害,你好狠,你会后悔,你们会后悔!” 周德生站起来,冲回车内,踩下油门,加速往路口冲去。 “德生!”小君追去,那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 黎祖驯来不及阻止,就听见巨大的撞击声,看周德生的车冲出巷口,跟来车对撞,火光闪过他们的眼睛,小君软坐在地上,捣住耳朵,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火光一瞬的时候,真希望时间暂停。 承受不起爱的伤害,但愿时间停在和黎祖驯相遇的那刻,就停在怦然心动的那一瞬间就好。 小君记得那么单纯的心动的感觉,那时候,蝉声激烈的夏季,她走出琴室,看见热烈的金色阳光。那是他,就是金色的热烈的光,将她晒伤,他不是故意的,不是有心的,但是将她晒伤,终于明白太热爱,注定要受伤,简直像被活生生褪去一层皮,莫怪人说多情不寿。 ※※※ 周德生躺在病床上,他也被爱情灼伤。 他昏迷了三天,动了两次紧急手术,才将大脑的瘀血清除干净。得知车祸的原因,小君被周家人唾弃,这三天她看尽他们的脸色,还牵累母亲跟父亲,他们都来帮她道歉。 周德生醒过来后,要求要见小君。 她来了,惭愧着,呆望着他,默默淌泪。 他头上缠着绷带,脚骨折,打上石膏。九死一生,但那望着她的眼睛炯炯有神,是因为巨大的恨。他请家人离开,单独跟小君说话。 “我绝不会原谅你。” “我……我不值得你原谅……”小君筋疲力竭。“你先安心养病好吗?拜托你……” 他嘲讽:“哼,我没死,多可惜啊……我死了,你跟那个男人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对吧?” 小君由着他骂,她好累,她也快撑不住了。“如果……能补偿你的伤害,要我死都行,但是拜托你别伤害自己,为了我不值得。” “讲得真好听,那你怎么不去死?”他指着窗户。“从这里跳下去啊,如果没死,我成全你跟黎祖驯。” 这里是高级病房,十二楼。 小君走过去,打开窗,攀上窗沿。 “江小君!”他怒吼,瞪着她。“你过来,你给我过来。” 小君走过来,他伸手,摸住她的脸。“我不要你离开。”他黑眸起雾,很憔悴。望着她眼睛,她眼色空洞…… “好。”她答应,她怕了。 “我们要结婚。” 她没哭,只是声音干枯地说:“好,我们结婚。” “你爱我吗?”他哭了。 “我爱你。”她麻木着。 “真的?” “真的。”什么都依他,像个应声虫。 周德生张臂,将她紧搂在怀里,痛哭了,他哭得不能自己。他抱住江小君,却永远失去她的心,他很清楚。 “你自由了……”他说,吻了吻她脸庞。“你走,我只拜托你一件事。”他放开小君,望着她,说:“不要跟黎祖驯在一起。”他憎恨自己曾经是替身的感觉,他可以原谅深爱的女人,却不想让情敌好过。 小君本来很麻木,随便他骂,可是听见这句,眼眶红了。 “至少……至少在我忘记你以前不要跟他在一起,好吗?”这是他最后的要求。 她点头。 从医院离开,江天云载女儿回家。她们这几日都累垮了,身心备受煎熬。可是江天云一句也没苛责女儿,事实上她好心疼女儿,很怕小君会受不住这种煎熬,跑去寻死。 冬天的阳光,映着回家的路途。 小君把手伸出车窗,看着光影在手背上跑。 “他说了什么?” “要我不准跟黎祖驯在一起。” 江天云叹气。 “妈,我想回慕尼黑工作。” “好的,回去就帮你办手续。” “妈,你不要哭。” 江天云在哭,心疼女儿受的苦。“妈不怪你,你也别怪自己,周德生会好起来的,是他自己傻……” 不,他不傻。小君不恨他,是爱情让每个人变傻。 ※※※ 离开台湾的前一晚,黎祖驯来找小君,他们在大厦中庭的小花园,并肩坐在石阶上,两人肩靠肩,沐浴在月光下。有很久一段时间,他们都不说话。 小君搔抓脚踝。“有蚊子咬我……” “在哪?”他打量她的脚踝。 小君看他从口袋拿出紫草膏,她笑了。“你还在用这个?” “妳送我的那罐早就用完了。”他帮她搽药。“这我自己买的。” “我早就没在用紫草膏了。” “那这罐送你。” 小君收下,凝视掌心里小小绿色药罐。 “我没办法跟你在一起,我会回德国工作……” “好的。” “你如果遇到不错的女孩,就去追,没关系。” “好,你不用担心。”他微笑。“你也是,在德国遇上不错的老外也可以考虑。” 他们相视而笑,能够毫无所谓地说出这种话,是因为心里清楚对方其实走不开。 他们不约定再见面的时间,他们都没叫对方等待,可是心里很清楚,这辈子不会再爱上谁,他们不能好好拥抱,硬被拆散,可是心相连着,天涯海角,没有阻碍。 第十章 祖驯: 捷克的克伦诺夫小镇,座落在Vltava河畔,历经5个世纪的和平演进,至今仍保存完整,是欧洲中古世纪城镇形态的重要遗产。被评为世界遗产,受联合国保护,这里的居民被要求不得擅自更动屋舍外观,就算只是一棵毫不起眼的小树,只要是长在克伦诺夫,就受到保护,得以向着最自然地方向尽情生长。 我羡慕这儿的小树,在这偏僻小地方,它们活得自由,热情,无拘束。 此刻我坐在这亘古不变的小镇咖啡馆,写信给你。 离上次最后一次见你,已经两年,对你的感情,及我们之间的过往,都像克伦诺夫,永恒地存在我心深处。我依然牢记你的模样,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这里天黑得很晚,从二楼的露台望出去,街道还亮着,刚刚才下过一场雨,远处教堂响起钟声…… 我附上照片给你,这天我在这古老的咖啡馆,在这遥远的宁静的小镇傍晚,我思念你。 (附图一:咖啡馆) 江小君写完信,走出咖啡馆,拿出相机,拍照,收好相机,一个人往旅社的方向漫步去。来往的是双双对对的情侣,要不就是一整团的游客,她形单影只,却面带微笑。因为心中有人可以思念,这旅程并不孤单。 ※※※ 一个月后,远在台湾的黎祖驯,回信给小君—— 小君: 照片收到,妳寄的莫札特巧克力也吃了。 我被工读生张芳梅,就是上次信里跟你提到的那个张芳梅,她每天都骂我小气,不然就骂我机车。 因为前天吃莫札特巧克力,被她看见,她跟我要,我不给,所以现在我有个别号叫“机车老板小气神仙”。 不要问我为何这别号这么地瞎?我想这是她们七年级生的用语。 不管是被骂小气鬼也好,骂机车也行,你给我的巧克力,死也不给别人吃。 克伦诺夫永恒不变,这莫札特的口味也都没变。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跟你做什么吗? 我想到那个饶河夜市的胡椒饼,我昨天特地跑去吃,我排队排很久,一样坐在庙前吃,我跟你说,它的味道也没变。 昨天张天宝带杨美美来,我还是没给杨美美好脸色,我很少气一个人气那么久的,不过看在她现在跟天宝在一起的分上,我还不至于令她太难堪,只是心里还有气。 因为你离我那么远,除非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了,我对美美的错误才能释怀。张天宝问我时,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我跟胡椒饼啦克伦诺夫啦莫札特巧克力啦,都没改变,即使等到天荒地老,变成世界遗迹的一部分都不要紧,只要还能跟你联系,我就不感到寂寞,也没有遗憾。 附上莫札特巧克力受难记一张。 (附图二:巧克力) 黎祖驯拿出胶水,将情书封缄。 张芳梅要下班了,她伸出手,好心道:“又一封情书?喏,帮你寄。” “喔。”黎祖驯将信递出去,张芳梅接下,他忽地又抽回。“不用了。” “干么?”张芳梅的手顿在半空,一脸莫名。只见老板大人,一脸猜疑。 “这个信很重要,我自己寄比较放心。” “暗!”张芳梅飙粗口。“你不只是机车老板小气神仙,你还是龟毛大王!”一番善意竟还怀疑人家,好心给雷亲! 很好,为了心爱的女人,他如今又多了个“龟毛大王”的封号。黎祖驯不以为意,惦着手中书信,笑眯眯地说:“你晚一个小时下班可以吗?” “为什么?” “我要去寄信。” “你讲不讲理啊!”张芳梅跳脚。“我说我顺路帮你寄你不要,你偏要自己去寄,竟然为了寄一封信要我加班?” “会付你加班费,那么激动干么?” “这事没道理嘛,你以为我爱占你便宜赚那个加班费吗?好,你自己去寄,但你可以打烊后寄嘛,或是明天早上寄也可以嘛,你干么非要我加班一小时,然后特地跑去寄信?多此一举嘛,你是老板欸,怎么比我还不懂得经济效益这四个字?时间就是金钱,你懂吗?” “我懂。”黎祖驯吹着口哨,寄信去,他挥挥手,他也懂得怎么跟七年级生对话了。“可是呢、我早一点寄出去,她就早一点收到信,时间就是金钱,但是在爱面前,是不能用现实世界的时间来计算,你懂吗?” “呴~~太抽象!”张芳梅张大嘴巴冷笑两声,翻白眼。“不懂我不懂我不懂啦!” 黎祖驯笑呵呵地上楼,离开地下室,到两条街外的邮筒投递情书。 这封信,搭乘飞机,飘洋过海,颠沛流离,经过了机场搬运工,经过了邮局的窗口,经过了邮务士发送,半个月后,连同小君订的中文报纸,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周一早晨,躺进小君任职的学校宿舍信箱里。 这越洋来的爱的讯息,在一个小时后,让小君挟带入屋。 坐在阳台,品尝热咖啡、三明治,她小心翼翼地开信展读,微笑着看完,将信收回信封,凝视着屋前大树,树叶沾了露水,闪闪发亮。天空白云,在晨光映照之下,镶了金边,也正闪闪发亮着。 她想象彼岸,黎祖驯品尝巧克力的表情,他一定还是搭配黑咖啡,她起身,走进房间,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盒莫札特巧克力,回到阳台,喝一口黑咖啡,吃一小口巧克力,然后傻傻地笑了。 因为吃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食物,因为恋着那个人,就有了好甜蜜的滋味,好温暖的感动。好像他就坐在对面位置,对着她微笑。 她眼前仿佛又看见了,依稀如昨,那个午后,在他家客厅里,十九岁的自己,好奇着看他喝黑咖啡,好奇着,问他会不会很苦。 他说黑咖啡的苦味,更能彰显出巧克力的甜。 啊,她此刻品尝着同一款巧克力,也喝着他喜欢的黑咖啡。她心酸,想到他们爱得好辛苦,是不是也像这入喉的苦涩的黑咖啡? 她满心期待着,在辛苦后,他们能等到甜蜜得果子,让所有等待过的时间,淌过的那些眼泪,都值得,都令他们的爱更闪耀。 今天早晨,她的早餐就是巧克力。 翻开已经晚了几天的中文早报,关心台湾时事。 十分钟后,她被一则艺文消息吸引,拽近报纸细读一遍又一遍,然后,因为惊骇,报纸从手中滑落,跌散在地。 电话声,刺耳地、激动地喊起来。 她还呆着、傻着,那铃声激动地响了又响,在连续八次呼喊后,她回神,冲去接。 “小君、小君,发生什么事了你知道吗?” “妈,我刚刚才看到报纸。” “周德生订婚了,跟他的学生!” “……” “你在听吗?” “嗯。”她泪满腮。 “听说那个学生很迷周德生,周太太也很喜欢她,人家喜洋洋地在准备订婚典礼,他们已经交往半年了。” “太好了……”一直到周德生也觅到他的幸福,她心中大石才终于放下。 “别再顾忌他的感受了,要不要回来?” “要,我要。”她恨不得立刻回台湾,立刻扑向那个人的怀抱。 “他呢?还在等你吗?” “他在等,一直有在等。” 江天云在彼端叹息。“回来,妈作主,让你们办婚礼。” ※※※ 交接工作,办理出国手续,十五天后,秘密回国。 当飞机快降落中正机场,当小君看见地上的笔直跑道,眼泪不受控制,潸潸而落。她没打电话给黎祖驯,这两年为了心中的罪恶感,他们只通书信,以后不需要了,以后想见面就见面,想天天腻在一起都没关系了。回顾以往,此刻反而像梦境。 一个甜美的好得不象话的梦境。 空中小姐广播,机长祝福乘客旅程愉快,小君正要回家,这一趟她走得好远好远……她离开爱的道路,迷路过,仿徨过,终于又回到正途。妈妈在入境大厅等候着,提领行李,随母亲返家,没稍做休息,小君拉开书桌抽屉,搜出一个密封的信,拆开,倒出一把钥匙。 2503……她抚摸钥匙上头的数字。 离开家,往永康街去,来到破旧老旅馆。乘电梯上楼,走到底,打开2503房,屏息地站在房间中央。 那些堆放的旧物都被清空,她看得出有人住在这里。白床单微绉,扔着一件皮夹克,拾起来嗅闻,有淡淡的烟味,是故人熟悉的气味。 她热泪盈眶,躺下,翻身,俯在床上,回到爱之屋,回到他们的秘密基地,这一别好久好久…… 她起身环顾房间,窗前书桌,放置着几张CD,挑起性枪专辑,放入音响,扭开听,歌声激动情感澎湃,瞬间,她的青春,她的热情全回来了。 打开衣橱,她看着橱子里好几件男性衣服间,有几件当初没带走的衣服挂着。分别是三件T恤、两件牛仔裤,她记得牛仔裤,拿出来端详,这是认识黎祖驯以后,为了跟他相衬,为了捍卫他们的爱情,她买的第一件牛仔裤。 换上粉红T恤,套上牛仔裤,衣裤都合身,爱仍在,嗅闻旧衣裤,没一丝霉味,她闻到熊宝宝柔软精的气味,她又哭又笑,好感动。 黎祖驯肯定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将她的衣裤拿出来清洗晒太阳。 她将手提袋留在房间,站在立镜前,将头发绾起扎成一束马尾,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回到十九岁,朝气蓬勃,目光清亮有神。 要离开房间时,眼角瞄到什么,又退回,望着门边墙壁的挂钩上,挂着另一个爱的信物,那把机车钥匙诱惑着她,她取下,离开房间,奔到旅馆后的停车场。 在一棵大树下,江小君找到罩着蓝胶布的白色摩托车。 它崭新着,阳光下,车身闪亮亮。她的东西,他都照顾得好好的。耳边响起,考驾照时他紧张的呼喊声,告诫她骑车小心…… 颤抖着,她将钥匙插入锁孔,发动,引擎轰轰,它依然忠诚地等着主人回来。她完全记得怎么操控它,都是他教会的。她骑着它出去,骑向爱人的所在。 穿梭小巷,不时向路人打听方向,在日光西移的时候,在黄昏将长街染成金色的时候,找到他店的所在。 远远地,她心情激动,看见那个人倚在地下室入口,默默地吸烟。她放慢车速,慢慢骑向他,她微笑,想象他发现她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侧身倚在那里,遥望满天彩霞,他目光彼端,观望着什么?那略带忧郁的侧脸,是因为正在想她的缘故吗? 他不再年轻了,可是更添了一股略带沧桑的男人味,他依然充满着男性魅力,她还没抱到他,心已经热呼呼暖洋洋了。 她停下机车,在他一公尺外,顽皮地按了两声喇叭。 他转头,僵住,用一种如梦的恍惚眼神望着她。 “喂、想不想跟我去玩?”她甜甜地笑了。 他低头,失笑,弹熄香烟,再抬头,眼色蒙眬了。 “要去哪?”他上前问。 “2503,想去吗?” “走。”他跨到后座,圈住她的腰。 发动机车,缓缓前行,穿过小巷,穿过几处红绿灯,穿过车潮拥挤的十字路口,眼看着老旅馆就在不远处了…… 他们一路都没讲话,小君负责骑车,他紧紧地搂着她的腰。 她感觉到背后热热的,他将脸埋在她背脊,后来,她又感觉到背后湿湿的,她知道他哭了。她感觉到他胸膛的颤动,听得见他压抑的哭声。她笑了,眼睛也红了。 车停下。 她哽咽,回身,与爱相拥,紧紧地,天经地义。 他们在这拥抱中,偷哭,这一程,好远好累,终于回到爱的怀抱。 他们没空理会往来人们好奇的目光,他们听不见经过的人声车声,他们忘记了为爱熬过的苦痛,这久别重逢的喜悦,将所有曾给过的爱,淬练得更甜美。 ※※※ 黎祖驯点名—— “张天宝?” “有!” “杨美美?” “有!” “江小君?” “这怎么弄啊~~”江小君还在忙,她手忙脚乱地背起氧气筒。 “唉,不是教过你了吗?不是这样,过来!”黎祖驯招她过去,帮她调整氧气筒。 现在日正当中,海水泛着金光,他们在帆船上。 现在,是黎祖驯的“潜水时期”,他们出海,学习初级的潜水技能。虽然事先已经都上过课,可是,美美跟小君还是很紧张。 到海中央,黎祖驯喊:“就这里,跳!” “美美,跟着我。”张天宝往后躺,坠入海中。 美美跟着张天宝往后一跃,跌入海里。 黎祖驯看着小君,比手势,要她下海。 “你们玩,我不下去。”小君紧抓着船沿,摇头,不肯。 他过来揪她,但她跑给他追。他拽下氧气筒催促:“不行,怕什么,我都教你了,来。” 她被逮回来,安好配备,推下海。大海溅起水花,黎祖驯追入海里,保护心爱的小君。 在经历过那么多风雨后,四人又聚在一起,享受美好时光。 还是夏天,还是这么美丽的海边,表面上波涛汹涌,海里面却很平静,小君跟着祖驯浮潜,觉得自己变成一条鱼,而爱情是暖暖的海洋,她沈醉在这片温暖的海洋里,现在她又觉得快乐得像作梦一样了。 她想着,晚上大家去吃胡椒饼吧! 再让那油腻腻的肉汁弄糊了嘴巴,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已经远离,他们在海里追逐着彼此,指引着彼此…… 仿佛又回到青春期,他们也在这海岸线的某一处。 黎祖驯跟张天宝讲解着怎么冲浪,小君跟美美傻呼呼地不停发问。想到这些,而今拥有这些,曾有过的苦,都被这爱的海洋稀释,微不足道。 黎祖驯游在前头,回望跟着的小君,跟她打手势,要她看一尾热带鱼。 它害羞,钻进珊瑚里,不见了。 ——全书完 我是恋爱狂我是自恋狂 我们爱着爱着,忽然兴起,就结婚去。不因为谁希望你结婚,也不因为某人盼望我结婚。不因为你怕跟我分手所以要结婚,也不因为我怕你爱别人所以要结婚。是因为我们自然地想结婚。 有一天我们想扩大我们的爱,就生出个小贝比。 不因为你的谁逼你传宗接代,不因为我的谁怕我孤老无依。不因为大家都有,所以我们也要有。也不因为大家这么做,所以我们也要跟着传统走。而是因为我们很相爱,希望把这爱绵延下去。 我们对这份爱没计划,但很奇怪就是水到渠成、很踏实。我们对这份爱没预设脚本、没半点勉强刻意,但很幸运,就是分不开。 一条两条三四条的皱纹爬到你的眼角、你的眉间、你的唇边,一吋两吋三四吋地皮肤逐步瘫软松懈,我的每一吋肌肉都崩塌。 我笑你是老公公了,你说我也是老太婆了。有小孩没小孩都无所谓,最要紧是我们还相爱。我们仍一起生活,不因为两个老人怕寂寞。我们就是渴望一起生活,这就是我理想的爱情生活。 这是在理想国里过的爱情生活,但恋人不住在理想国…… 而我买了高价漂亮的衫,就希望有质感好的裙搭配。衣着闪亮亮,就希望有双够劲的鞋来衬。最好再买个美丽的包,颜色全合衬,这些都花钱。 黄上衫不能搭橘色裙子,黑长裤不好搭白鞋。粉红T恤搭蓝裙子太突兀,各种颜色的袜,要找对颜色合适的鞋。 这么说来衣裙要好几套,鞋也要好几双,所以我才懒得逛街买衫买鞋买包。牵一发动全身,有时买了贵一点的衣服,又为了要找相衬的包或裤和裙或鞋,就必须额外花钱,真是自找麻烦。 我希望有一种魔术,可以在每次出门就帮我自动将物件配对兜上身。昨晚我敷脸,可是不管我怎么敷,脸皮还是会老,人真懂得自讨苦吃。 假如爱上A级的情人,那自己也得升等到A级。咱的眼界才一般高,水准才会同等级。与其思量这些搭配那些考究这些修正那些,最后决定一意孤行,就做自己。最潇洒最舒适,坐以待毙,懒得改变。 想爱就来,不爱我了,我不强留。我就这死样子了,改不到哪去了,最后就算没人爱,我还是会很爱我自己。 这就是我最厚脸皮的地方,我觉得自己很可爱。哈哈哈…… 我是自恋狂,你莫笑,人不为己,天诛之。 我也很爱过,成了恋爱狂,感觉四分五裂,时刻胆战心惊。 失去他,就仿佛天崩地塌,活不下去,捧着心,赖在床榻,不顾世界在转,一个人装可怜,还呻吟哩,自以为殉情很伟大。 想来真够瞎,身体健康,好好的,恋爱是为了快乐,失去可以再找,何必一次次自惭形秽?应该是越战越勇才行。 你为爱失意,你失恋活不下去,你去说给镇日躺病榻、大小便不能自理的那些人听。你去说给眼睛瞎了、耳朵聋了的那些人听。你去说给四肢残缺、街头乞讨的人听。 当你有天觉得爱情很快乐,但失去爱也不会太崩溃,你就长大了。 本来就是,人要活,活着才可以去爱谁,才可以享受被爱。所以我疯狂地恋人,更疯狂地恋己。 你懂吗? 我说了半天,就说自爱。当你某天为爱想自残,但愿你听进我说的。我已经不会再为了谁失恋而同情谁,每个人都失恋过,你必须自己爬起来,好吗? 你好好地哭过,请你继续把日子好好过。 当我接到谁寄来诉苦的信,说着失恋想去死,我希望你们说说罢了,最好再补上一句,跟我说,你们只是想象着为爱殉情罢了,你们还是会聪明地赖活下去。 我祝福你们,在爱里大迷失,在失去爱时就清醒。 你们什么都可失去,就是不能失去自己。 妳懂不懂?我说得嘴都酸了。 (附图三) 江小君,你知道,有些东西会破的,尤其越心爱的越脆弱。 (附图四) 江小君,妳知道,有些东西会破的,越是爱着,越容易碰坏。 你甭哭,我补起来,它只坏一半,它长了疤。 你愿意吗?请继续爱它,像一只高傲的猫咪,永远,站我这边。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