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大过天》

作者：单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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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白

崔小姐，有着永远乱蓬蓬自己也束手无策的自然鬈发。四肢纤瘦，爱穿色彩鲜艳的衣服，远看像支会走动的棒棒糖（这是季先生的看法）。她一恋爱，就会很小白的整天嗤嗤笑（这也是季先生的看法）。

季先生，戴金色细框眼镜，轮廓深刻，那张脸，看起来很冷血（这是崔小姐的偏见）。他体格高挑修长，身材结实，爱穿剪裁讲究的Armani西装，或是充满阳刚味的Diesel男装。尽管衣着举止显得洒落优雅，但沈稳有余却生动不足，那张扑克脸，会教任何人看了丧失食欲（当然是崔小姐的偏见）。

季先生的拿手好戏，就是连买支牙刷都要慎重其事地编进日志时间表，写明几点几分要去买（这是崔小姐意外发现后，到处张扬，拿来讲的经典笑话之一）。莫怪她八卦，嗯哼，基本上，季先生嘲笑崔小姐的功力也不遑多让。

这是工作狂季先生，跟恋爱狂崔小姐的爱情故事。

等等——

你以为会看见鲜花？钻戒？美妙晚餐？悠扬轻音乐？好多甜言蜜语？好几次热辣香喷的激情时分？以及数回在沙滩奔跑追逐，或山林中肉麻当有趣地绕着大树嬉戏？喔噢～～稍后或许会有。但目前，他们的关系，唔、很不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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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曾经背着人诅咒过它，但肯定也曾有一时，明目张胆地庆祝过它——这让人又爱又恨的二月十四号情人节，就在下礼拜五。

碰上连续假期，各公司主管们接假单接到手软，它们蜂拥而至，散发爱情真伟大的讯息。为了跟恋人庆祝，翌日又能痛快地度周末，大家纷纷卯起来跟上司请探亲假、事假、甚至丧假，无不狡猾地巧立名目，好行约会之实。

联想设计公司，是间只有十五名员工，小规模的商标设计公司。二十七岁的崔美芝，绰号“小美”，负责客服，并在提案时主讲内容。这位大姊行事光明磊落，不屑乱掰假单理由。

干么鬼鬼祟祟？在恋爱至上的崔美芝眼中，请一天假跟恋人庆祝有什么关系？何况平日配合公司加班，也没见员工跟老板质疑加班理由够不够充分啊。既然加班加到死，偶尔请假约会，干么还请得心虚尴尬？所以当别人乱掰请假理由，这位阿姊直接在假单上挑明写道——

因为十四号星期五是情人节，我订了机票，要跟男朋友去香港玩，不能来上班，请总监准假，多谢成全。

小规模公司没什么经理组长，大小事全跟总监报告。总监就是联想创办人，三十三岁的工作狂——季藏锋。

一天当三天用是季先生的乐趣。每晚睡前，季先生会拿出他的心头好——黑色皮革、金色缝线、价值不菲的日志本，将当日预定好的事，在解决后逐项杠掉，是他的乐趣。

在看见崔美芝假单上的请假理由后，季先生冷哼一声，推开假单，按下对讲机，将信仰“爱情真伟大”的崔小姐，召进办公室面谈。

片刻，崔小姐踩着时髦亮丽的紫色高跟鞋，答答答地走向总监办公室，门一关上，同事们奔来，趴在门边，占据偷听的好位置。

总监跟小美的对话录，可是“联想”员工的娱乐活动。白目的崔美芝是全公司唯一敢跟总监大小声的，早听闻小美要以约会之名请假，大家就等着她被总监骂，现下总监大人八成要跟小美训话了。

“喔耶！这是总监跟小美的第二十七次战争——”负责行销企划的包坚兵先生，手握麦克笔当麦克风，很有临场感地实况报导。“目前为止总监十四胜，小美十三胜。来噢，下注！”可怜苦闷的上班族，工作中唯一的乐事就是看同事跟上司相残。大家纷纷掏钱，下注，赌谁赢。

“崔小姐，员工守则没这一项请假理由。”季先生指着假单说。

“有，有这一项。”崔小姐挺直腰杆大声报告。

“有？”他挑起一眉，将员工守则推到她面前桌上。“在哪？”

“在这。”咻咻咻小手速翻，指向二十五条，大声给它念、出、来！“员工遇重要事件必须请假，于一星期前写明事由呈报上司。”再用力戳戳压玻璃下的月历表。“十四号离现在有七天，我有一星期前跟你请假。”

“重要事件，唔……跟男朋友约会是重要事件？”冷觑着她，这家伙竟还很厚脸皮地对他点头笑。

“跟男朋友约会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

“我不认为约会这件事重要到可以请假。”荒唐。

“哦～～”崔小姐撩撩发角，这是她动怒前的征兆。“对只知道工作的人来说，是不可能了解爱的重要和伟大。”好说好说。

推推镜框，通常这举动发生在季藏锋感到对话无聊又没营养时。

“崔小姐，工作才有收入，有收入才有饭吃。恋爱不能当饭吃，孰重孰轻，显而易见。好——”他合上假单，推一边。“你还是可以和男朋友去香港，想跟男朋友很浪漫地去香港演重庆森林，或忽然发疯跑去结婚我不管，但请你星期五务必来上班，周六再狂欢，就这样。”谈话结束。

啪！刚合上的假单，又被崔小姐打开。因为激动，她那头自然鬈发蓬得像刺猬。

是了，季先生暗暗觉得好笑，每次她生气，那头乱翘的头发就会很配合地跟着张牙舞爪，超滑稽的。

她理直气壮地说：“总监，不恋爱怎么会有爱的结晶？人要怎么诞生咧？没人相爱，我们又怎么会出生到这世界上？我们没出生，又怎会站在这里讨论这种事？没有人就没有工作，没工作你又哪能成为“联想”的总监来领导我们？孰重孰轻，聪明如你，应该明白吧？”

她不愧是负责客服的，真会讲。

“别瞎说了，去工作。”季藏锋懒得辩。

“怎么？”她双手环胸。“讲输我就说我瞎说？”

“爱的结晶？”可笑！他懒洋洋翻开他最爱的黑色日志本，检视行程，头也没抬地说：“不需要把爱说得这么伟大。男人跟女人，不一定非要有爱情才能生孩子，凭着原始冲动，就够令女人们一年生上好几打了。”

崔小姐楞住，明白过来后，面红耳赤，憎他嘴角那得意的笑。她迅速反击：“哦、我知道，没错，对野蛮人来说生孩子不必跟爱扯上关系。野蛮人只用下半身思考，像禽兽，禽兽不需要爱情……”她也学他懒洋洋的口气，研究起左手食指的指甲。“对了，我们伟大的总监也不需要爱情……”是禽兽一只啦！隐喻，这是伟大的隐喻啊～～

胜胜胜胜胜！门外，押小美赢的同事们笑得东倒西歪。门内，季藏锋大手一挥，扫开日志本。他目光一凛，火大了。

“禽兽？”他扯扯领带，声音轻，但表情很危险。“你清楚禽兽是什么德行吗？”他起身，走出座位。

有杀气！她敏捷地速往后退。可恶！这时就恨起母亲。瞧，瞧，季藏锋的妈多会生，把讨厌鬼生成一八五身高，还是超级健康宝宝，剪裁合身的黑西装随他移动的步伐，隐约看出内里强健的体魄，蕴藏着强大的力量。好像他一抬脚随便踹，就可以把她踹飞到太平洋。

可怜她身高才一五六，当一八五走到面前，一五六再怎么凶巴巴，气势就是拚不过人家，变弱鸡一只。现在，他离她很近，近到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混着古龙水及略带刺激的男性气息。好阳刚的气味，害她紧张了。

季藏锋双手插口袋，两脚冷酷地分开站定。他俯瞪她，表情轻蔑得像瞪着个小矮人。

“崔小姐，你刚刚在暗示我季藏锋是禽兽吗？嗯哼？”

很有压迫感，马的，再退两步，她仰高下巴迎视敌人。“你不要对号入座喔。”

他再逼近两步，她汗毛直竖。他故意戏剧性地卷高两边袖管吓唬她，那威严的姿态，让崔小姐莫名想起小学时上课讲话，被男老师拿棍子打手心的往事。所以季藏锋还没怎样，崔小姐已经有痛的感觉。唉，情感太丰富、神经太敏感就这点悲哀，没怎样已经先被吓到。

季藏锋喷气道：“我如果是禽兽，就不需要这么客客气气地跟下属讨论，是不是？”他声音很轻，却散发浓浓的危险讯息。“身为公司最器重的客服人员，应该要将好口才用来对付客户，而不是对付上司，是不是？”

够了喔！“身为公司小小的客服人员，只是想请假一天，有这么严重吗？”碍于敌人的高大威猛，以及总监兼老板的好大头衔，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崔小姐很没骨气地咩咩叫，楚楚可怜。

但没用，此人冷血。“我不认同你的请假理由，更不喜欢你的态度，请假去约会还理所当然。”此风不可长，长了老板会很惨。

“拜托，难道换个理由请假你就会准喔？”

“会。”

“骗人。”

“至少比明写着去约会顺眼多了。”他会觉得比较被尊重。

小美跳起来咆他：“会准才怪！今年我请假八次，你准的只有两次，你会准？哈！”她矮归矮，弹性好，穿高跟鞋一样可以跳起来对他呛声。

不过她这举动没能威胁到季藏锋，反而害他很想笑，忍住笑意，板着面孔说：“如果那天公司没什么事，我会准。”

“是吗？是吗？是吗！”她咻地抽出口袋里的日志，咻咻咻翻到十四号当天，秀给他看，手指用力戳戳本子。“那天不用见客户，公司也没提案计划，我可以放假吗？可以吗？大总监，说啊你说啊你说啊～～”

“OK，我准。”

“嗄？”她呆住了，楞楞地看季藏锋很优雅地慢慢走回座位，坐下，懒洋洋地靠向椅背，懒洋洋地交叉那双好长的腿，懒洋洋地啜一口咖啡，翻开报纸看新闻。

他悠哉悠哉地说：“既然那天公司没事，我准假。但是假单的理由要改，随便你写什么，就是不能写去约会。”

“所以？”她眯眼，轻声，慢问：“所以把我叫进来，不准我放假，只因为请假的理由让你很不爽？”

“是。”

“请假约会，让你这么不能接受？”

“是。”

她双手握拳，深吸口气，吼：“你莫名其妙！”

“准假还这么生气？是不是不想放假？”他阴阴送来这一句，崔小姐顿时内伤。

她气死，高跟鞋答答答地用力踏地板，砰，开门，砰，摔门。都是季藏锋害的，这会儿崔小姐的头发更鬈更乱更毛燥了。

“他准了吗？”竹竿男包坚兵追着小美。

“准了。”小美气呼呼地走回座位。

“那你在气什么？”身材壮硕的孔蓉，坐在椅子上，滑近小美座位。她讨厌运动，最爱坐在办公椅上滑来滑去。

“总有一天！”小美坐下，手握笔，瞪着笔像瞪飞箭。“总有一天，我会被他气到失控，就扑上去咬死他。”

“拜托，总监没错，哪有人请假去约会？”孔蓉支持季藏锋，喔，她爱慕总监已久。

“哈啰，我在想设计图，可以安静一点吗？这里是办公室可不是菜市场，OK？”起身讲话的，是位置在最角落的蓝丽。身材高挑，衣着高贵，负责创意设计。蓝大姊自恃甚高，不屑参与骂战，那会降低她的水平，就像《别跟猪打架》那本书里头写的一样。在联想，蓝丽最瞧不起的就是恋爱至上挂嘴边，老是不长进的崔美芝。

没人理蓝丽，小美继续跟孔蓉吵：“喂，每次赶工，我牺牲周末的约会来加班，现在他准我假是会死喔，讲不讲道理啊？”

“是你搞不清楚状况啊！”孔蓉滑啊滑，滑回自己的座位。“要是每个人都拿约会当请假的理由，他以后要怎么带人？包坚兵，我说的对不对？明明是小美的错。”

“事情是这样的……”包坚兵咳了咳说：“小美请假约会固然理由薄弱，但是她很老实啊，不过总监有他的难处，当上司的有上司的苦衷，他要管理下属，让公司上轨道，所以他也没错。”好个谁也不得罪的包坚兵。

“我白痴才问你。”孔蓉冷哼，酸溜溜道：“有人啊，就是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在恋爱，她好幸福。拜托喔，我待过的公司，从没见谁假单理由写着要去约会。”

“约会有错吗？”小美抓狂，跳起来，揪住孔蓉咆哮：“要是我工作太忙男朋友跑了，谁赔我？他要赔我吗？”

“可是工作更重要……”孔蓉被揪得脸红脖子粗，仍坚持捍卫自己的想法。

“重要个屁啦！工作能在我老了病了的时候给我安慰给我关心咩？”

“工作能在妳老了病了时有钱请看护。”

“妳不懂啦！厚～～”砰，踹桌脚泄恨。

唰，那边，季藏锋开门，冷飕飕来一句：“我听到了喔，崔美芝。”意思要她脚下留情。

崔美芝怔住，拿出独门暗器——削尖的铅笔。

前方众同事瞬间低头，让出长空，果然，崔美芝一怒下，扔出笔，那支飞天笔掷向季藏锋。季藏锋赶紧关门，笔砸上门，掉落地上。

“嗟～～还知道躲，哼。”美芝双手抱胸，气呼呼瞪着办公室的门。“喔！”忽惨叫，摀住后脑，回头质问；“干么打我？”孔蓉真小人，竟趁她不备，朝她扔橡皮擦。

“谁叫你拿错笔砸总监，我替他报仇。”孔蓉耸耸肩，笑得很邪恶。

“你有病，我跟他吵架关你什么事？”

“我见义勇为，我见不惯有人不分黑白，无理取闹。”

“好，你要见义勇为是不是？你想替他出头是不是？”美芝拽下高跟鞋。“来，来打架～～”

“好啊，来啊。”孔蓉有“战车”，脚往地上一滑，乘办公椅逃窜。“你躁郁症又发作了，快去吃药。”

“你说什么？你才忧郁症咧！”美芝拿着高跟鞋，追着驰骋的办公椅。“你还滑，有胆给我跳下椅子。”

“哈啰哈啰～～”蓝大姊又在那边靠腰了，睥睨众生哈啰他们。“只是要求你们给我个可以创作的安静环境有这么难吗？孔小姐，你的战车嘎吱嘎吱的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思路；崔美芝，拜托你去厕所整顿一下你的鸟窝头好吗？它们严重荼毒我的眼睛，有没有听到碍…OK，都没听到，我的错，当我没说，我不该跟笨蛋讲话。”

小规模公司，就是这么有活力啊！

※※※

“我回来了～～”

崔美芝踢掉高跟鞋，钥匙完美地抛落在玄关处的陶瓮里。

正在厨房烹煮晚餐的江皓东，听见声音，跑出来迎接女友，先给她个大大的熊抱。“怎样？准你放假了吗？”

“我们总监快把我气死了，唧唧歪歪的，不过还是准了。”说完她格格笑。江皓东亲昵地啄了啄女友的鼻子，拉她去沙发坐。“那就好，你那么用心规划好的行程，万一不能去就糟了。机票跟酒店也都订好了，不能去太可惜了。”他将美芝搂在怀里疼爱，这个小女友最听话，百依百顺。

江皓东开服饰店，忙时，临时取消约会，她绝不抱怨。做生意，难免有时和女客人打情骂俏，她能体谅。不喜欢工作时，女朋友来乱，她就从不去店里吵他。交往过的历任女朋友，就数美芝最善解人意。三年多来，两人从没吵过架。虽稍嫌平淡，但温暖安定，让他可以安心冲刺事业，不需太分神照顾女友。但该体贴的时候，他也是很体贴的。心血来潮时，就主动下厨照顾她的胃。心血来潮时，就会买小礼物制造惊喜，哄女友心花怒放。

对啦，江皓东只要心血来潮，就会做一些疯狂的事，这大概和他生长在艺术家庭有关。他老爸可是艺术界相当有名的大画家，主张浪漫一生又何妨。他耳濡目染，好自然地也向往自由自在、无拘束的艺术家生活。而说起浪漫，他这个小女友可不输他。

小美兴致高昂聊起香港行。“我特地订半岛酒店，你知道为什么吗？成龙跟舒淇演的那部《玻璃樽》，剧中成龙为了打动舒淇的心，就是邀请她到尖沙咀半岛酒店的Felix餐厅吃晚餐。这餐厅出自法国设计师PhilippeStarck之手，在那里吃饭，还可以看见维多利亚港呢，好浪漫啊……听说很多人都在那里求婚。”她眨着大眼睛说着，眼里闪着亮晶晶的期待。啊，这暗示听懂吗？交往三年，还一起买下这间房子，一切具备只欠东风，如果他求婚，她会答应。结婚生子，组织美满的家，每天过得热闹忙碌，是崔美芝的心愿啊。

江皓东捏捏她的脸。“听你这样说，我也很想看看Felix，如果那里气氛真那么好，也许我会……”

“会怎样？”

他笑，揉揉她的头，故意不将话说完，走去厨房。“吃饭喽～～”

小美追去。“你又把话说一半，我最讨厌你这样，可恶喔。”骂归骂，但仍是笑着的，很快就忘了追问他。她被男友准备的义大利面安抚了，香喷喷，色彩缤纷。

江皓东点燃蜡烛，烛光中，很体贴地卷面条喂她。“来，尝看看，我特地加很多你爱吃的虾子。”

小美咬住叉子，面条溜进嘴里，奶油香醇，虾仁鲜甜，喔，满足了口腹，也饱暖了心坎。“好好吃啊～～”她笑咪咪望着男友，抹去唇边沾染的奶油酱。

看吧，多幸福，多快乐，工作哪能带给她这些感动。所以恋爱当然要放在工作前面，恋爱大过天啦！

这时，季藏锋才刚结束工作。

稍早，终于联络上翼镁金饰的广告组长，争取到面谈的机会。“联想”长期服务于小企业，案源稳定，口碑不错，但始终走不出小格局。今年，季藏锋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就是要拿下国际性大案子，将联想的格局拉高。翼镁金饰，分店横跨港中台，是他目前锁定的目标。终于跨出第一步，太棒了，他带着笑意，满满的成就感。

今晚睡前，终于可以把年度计划那页，那条“获得翼镁面谈机会”的项目杠掉，想到这，真是说不出的爽快啊！

乘电梯下楼，他走进停车场。铃～～手机响。

“喂？”季藏锋边讲电话，边走向TEANA银色房车。流线型车顶弧线，车侧线条融合欧日风格，同时注入新时代的简约概念，这就是季藏锋选择它的原因。

“藏锋，我Lori啦，我跟Lisa要去LUXY，你来不来？”Lori是联想合作的公关公司女老板，三十岁，漂亮聪明，天赋异秉，有随时随地马上High的本领。

“你们玩，我正要回去。”

“才几点？回去干么？”Lori格格笑。“拜托，又没女人在家里等你。我这边一堆漂亮美眉喔，快来啦，大家都想认识一下联想的总监呢，我跟她们说你帅毙了，是我客户中条件最优的单身汉，她们听了超想认识你欸，给个面子嘛，快来……”

“这样吧，你们玩，报我的帐。”懒得去应酬，用钱打发比较快。他坐入车内，发动引擎。

“神经病，我又不是没钱，有诚意就过来。”她半开玩笑半威胁，但季藏锋无动于衷。

“改天吧。对了，我在争取“翼镁”的案子，他们有新系列产品上市，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季大爷，你闷不闷？找你出来玩，你跟我谈工作，嗟，不跟你说，扫兴！你啊你，没良心，撇除公事，对我就像陌生人，真无情欸，不说了，掰。”

他将手机扔到一旁座位，手机坠落在满堆文件上。看着被文件资料占据的右边座位，他才想起，已经很久，这座位一直都是空着的，变成公务文件的最佳安置处。无所谓，他才不需要扰人的女朋友。

车子驶出昏暗的停车场，满街霓虹灿进眼中。

忽想起崔美芝下午那番恋爱真伟大的谬论，不禁讶然失笑。

这个崔美芝，每次恋爱就发神经，开口闭口“我男友、我男友”，真不知哪来的动力，也不想想已经二十七，还那么缺乏上进心，宁愿得罪老板也要请假约会去。唾弃归唾弃，然而从季藏锋嘴边那抹微笑看来，他似乎还挺陶醉于跟这位崔小姐斗嘴哩！

※※※

二月十三号，星期四下午，离情人节只剩下不到七小时又十五分。

崔美芝的座位堆满百货公司纸袋，有免洗用品，有旅行化妆组，有方便收纳衣物的日制真空塑料袋。嘿，别小看这款塑胶袋，把衣物毛巾裤袜塞进去后，压一压，排掉空气，它可以助你清出大半空间塞别的物品。去香港当然要瞎拼，啊，光想到这些，人还没到那里，美芝的心已经飞过去了。

趁午休时她特地牺牲午餐，溜出去买旅行用品。因为想放假，这几天晚晚配合加班，直到中午才告一段落，赶紧冲去百货公司买买买。回公司后，又一直心不在焉，频频看表，期待快点下班。

终于，万岁！下班铃响，下班了，同事们跟小美恭喜，祝她一路平安，还一起观赏了一下小美示范怎么使用真空塑料袋。有好东西，小美总是不吝于跟同事分享。

“我有预感，搞不好他会在那里跟我求婚～～”小美圆翘的小屁股，没安安分分地粘在椅子上，而是大咧咧地坐桌上。额头上的粉红色发带，将一头浓黑狂野的鬈发全箍到耳后。瘦小的双肩搭着色彩斑斓的流苏披肩，就像她此刻花般灿烂的好心情。一条紧身蓝色牛仔裤，加上尖头细跟的马靴，衬出细腰长腿的好身材。

她手舞足蹈，右手腕的五个印度手环也跟着叮叮响响叮叮，配合亢奋的语要，向周遭的同事们分享将去香港的喜悦。

“我男朋友这几天高兴得没心情工作，一直数日子哩。”一提起男友，小美便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工读小妹问：“半岛酒店欸，那里气氛那么赞，你们会不会就在那边冲动地结婚了？”

“唉呦，说不定喔。”美芝心花怒放，红着脸，搧搧手，又得意又腼觍。

“你会答应他吗？”工读生小妹追问。

“当然，我们感情都那么稳定了，结婚是好自然的嘛。”

“感情越稳定，男人越没有兴致提结婚。”孔蓉泼冷水。小美笑得那么爽，看了就气，遂嫉妒地损一下。

“才怪，我有预感，我们今年就会结婚，不然他干么跟我一起买房子？他已经想要安定下来了。”她心情好，懒得跟孔蓉吵。

“哈啰，我知道你们都对崔美芝的爱之旅很感兴趣，可是可以请你们小声一点吗？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对这种事有兴趣的，何况我正在研究MILTONGLASERR大师为GRAND作的CI设计，你们严重干扰了我的思绪。”

大家暂停一秒，回头看向蓝丽，又转过头，继续——

某问：“那除了住半岛酒店，你们还想去哪里？”

某提醒：“一定要去太平山喔，那里有缆车可以搭。”

还有某说：“对了，要去走星光大道，听说那里很不错呢！”

“怎么办，好多地方都想跟我男朋友去，可是只有三天欸。”小美格格笑。

还杵在那边的蓝丽，重重叹息，耸肩，摊摊手。“OK，我知道对你们来说MILTONGLASER是太遥远了，跟你们说这个是我的错，唉。”智者总是孤独的，蓝丽窝回自己的小天地里。

小美被大家问得好兴奋，一脸甜蜜地跟大家分享心事。

“前天我男朋友还作了一个梦，梦到我们在吃早餐，旁边有个好可爱的小女生。”

“OHMYGOD～～别告诉我这是你怀孕的征兆，那就惨了～～”包坚兵视小孩如恶魔。

小美踢他。“惨什么？有最好，能为心爱的男人怀小孩，是身为女人最棒的事了。”

“你怀孕了？”

低哑的嗓音一出，众人顿时呆若木鸡。

总监？齐转头，喝！季藏锋来无影去无踪之密技，莫非已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几时来桌旁的，没人发现到。小美还坐桌上，傻瞪着他。

“我没怀孕。”讨厌鬼又来了，扫兴。

季藏锋面无表情，点点头。“喔。”然后，他微笑，那笑容让小美起鸡皮疙瘩。这家伙每次要干什么让她跳脚的事时，就是这种奸奸的笑容。他说：“多可惜，我还想着，假如你怀孕了，会包个十位数的红包恭喜你。”

然后不准她放产假？哼，小美还以甜甜的笑容。“谢啦。将来会有机会让你表现慷慨的～～”等着瞧，等她一跟心爱的结婚，马上生生生，一年生一胎，让季藏锋包红包，包到哭，吃油饭，吃到吐。哼！

接着，季藏锋的目光往下，看那圆圆的小屁股坐在一大迭文件上，忍不住提醒：“桌子是写字用的。”

他一天不顾人怨是会怎样？小美叹气，跳下来。“是是是，在以创意取胜的“联想”设计公司，桌子只能写字用，记住了，各位。”

“算了。”他忽又故作大方地挥挥手。“爱坐桌子就坐吧，不过……”他冷眼看向她的脚。“你常踢桌子，小心，桌脚已经伤痕累累，很脆弱。”

“你以为我多重？这么大根木头难道还会被我坐断？”

同事偷笑，这两人又杠起来了喔。

季藏锋清清喉咙，向大家宣布。“各位，要耽误一下大家下班的时间，我有好消息宣布。”

好消息？向来最会传达噩耗的季藏锋会有好消息宣布？众人面露怀疑，瞅着总监。

“我决定下礼拜一二连续放假两天，让大家可以好好跟情人约会。”多体贴是不？讲完，怪哉，鸦雀无声。他这么慷慨，怎么大家反应这样冷淡？全呆呆觑着他，谢也不谢一声，起码欢呼一下吧？“当然，这两天照常给薪。”补上一句，怪，大家怎还一副痴呆样？尤其是崔美芝，盯着他的表情像在看着邪恶的典狱长，眼神充满不信任。

“干么？不高兴？”季藏锋问大家。

不是不高兴，是不敢高兴，而且还很志忑。季藏锋是工作狂欸，平日恨不得他们加班加到死，今天怎了？忽大发慈悲要放假？有诈喔。

“所以下礼拜一二不用来上班？你说真的？”小美跟他确认。

他点头。

小美的表情从质疑，变成兴奋，然后忽大叫欢呼：“喔～～YES！YES！YES！那我不就可以晚两天回国？我可以在香港玩五天哈哈哈哈哈，赞啦！”

嗯，季藏锋满意地点点头，终于有个上道的家伙。“我还有更大的好消息宣布。”

“耶？还有？”今天交了什么好运？太阳从西边出来？季藏锋这么和颜悦色？小美笑盈盈地跟同事们等待第二个好消息。

“刚刚，我和翼镁的总裁通上电话，争取到帮他们设计商标的提案机会。”

“耶？”小美傻眼，她注意到季藏锋眼中的闪光，她忽然有点呼吸困难，他好像还有话要讲，而她预感他接下要讲的话肯定会大大激怒她。

“因为翼镁的总经理礼拜一要去上海开会，所以……”

不妙！美芝面色一凛。不妙啊，大家注意到总监即将可能宣布的事，更注意到崔美芝脸上风雨欲来的表情，战事来袭，众人默默将脚步往暴风圈外移动中。

果然！

“所以我们必须赶快熟悉他们旗下所有产品，做个粗略的设计图，周日FAX给他们的广告部门看，只好请大家周末留在公司加班。”

瞬间，就好像看见特技表演。崔美芝的头发爆炸了，那卷度更是QQQ，而她的胸部剧烈起伏，还听得见因为压抑愤怒变急促的呼吸声。

有杀气，有杀气，喔喔喔，有杀气～～大家又往外移动好几步。

季藏锋赶紧收拢人心，拍拍手，鼓舞同仁。

“虽然要加班，但是公司会补假给你们。假如顺利拿到合约，还会发奖金给大家，奖金奇+shu$网收集整理的比例按照……”巴拉巴拉巴拉～～接下来总监大人陈述这伟大CASE将带给公司多大的前途与利润，还有多赞的前景，在他有魄力的表情，以及坚定不移的强势口吻中，原本听见加班很不爽的同事们纷纷倒戈，听得陶醉，个个像乖巧温顺的小绵羊，很顺服认命的接受了加班的要求。

只有一只小黑羊不买帐，拒绝被催眠。这只黑羊的毛是卷的，而且因为生气，爆爆卷。

“我不能加班。”小美冷着脸说。

早知道她会这么说，呵，一点都不意外。季藏锋冷眼扫向最不乖的黑羊，问：“为什么？”

阴险、狡猾、卑鄙、下流！明知故问。小美白他一眼，手插腰，孤军奋战。“喔喔！总监大人，你是更年期提早到了喔？你忘了？我星期五已经请假，我明天就要飞去香港跟男朋友过情人节啊！”哼，装傻，给我来这套。“你已经准假了，你看。”早就怕这奸鬼反悔，那珍贵的假条，她随时带身上哩！从口袋啪啦掏出来，她挥啊挥，挥给他看，只差没直接用来打他眼睛。

“我没忘。”季藏锋双手插口袋，胸有成竹，盛气凌人，瞪着矮小的黑羊。“希望你也记得当时我说，假如当天公司没什么事，我就准假。”

下流、卑鄙、阴险、专给自己留后路！小美扭头，讨救兵。“你们大家评评理，总监这样对吗？”

咻，人全跑光啦，个个回座位啦。不愧是一群听话的乖羊，仿佛季藏锋是牧羊人，身上有鞭子。

很好，哼哼哼，小美扭头，单枪匹马，挑战高大的“机车锋”。她双手环胸，双脚跨大步，稳稳站着，昂头挺胸慢慢说：“Sorry～～我没办法喔，我机票都买好了，酒店也订了喔。”

“机票多少钱？去香港的机票很便宜，我私人拨款补偿你。”用钱打发啦！

“你说什么？”小美咬牙切齿。“这不是——”

懒得听，季藏锋转身就走，准备逃回办公室。

小美快步追上去，追着他吵，似小孩子跟大人要糖吃。“重点不是机票，重点是情人节我不要加班，我要跟男朋友过啦！”

“请你和他沟通，请他体谅你，顺便告诉他，如果你留下来加班，将来发奖金可以和他去更好的地方，譬如欧洲？或者巴黎？还是伦敦？如果届时公司没什么事，我保证让你好好放上七天的年假，让你玩个过瘾。”

“然后在我买好机票订好酒店时跟我讲要加班吗？妈的咧，我就是要去香港，我行李都收好了，连万能塑胶压缩袋我都买了五大个，季藏锋你有没有良心？你竟敢要求我加班？”OH！好想拿万能压缩袋把这讨厌鬼收缩压扁，然后用穿高跟鞋的脚用力踩。

季藏锋加快脚步，急欲钻回办公室。开门，走进去，小美扑上来，他赶快关门，门被小美的手抓住，只好将她半挡门外。

他谆谆善诱，苦口婆心。“崔美芝，年年都有情人节，但翼镁的CASE可能就这么一次的机会，请你以大局为重。”快关门。

“给我等一下。”她腿一伸，挡住门板。“大局？喂喂喂，如果我因为这样被男朋友甩了呢？”他的大局，不代表就是她的大局，公平点好吗？！

季藏锋眯起眼，晓以大义。“因为你加班就甩了你的男人，我劝你不要也罢。”

“季藏锋！”

砰！他关门。

砰！她踹门，吼叫：“猪头，大猪头，我跟你讲，你以为我会留下来加班吗？你以为我会鸟你吗？像你这种没血没泪没心肝没同理心的王八蛋，我崔美芝不怕你，大不了不干了，马的，我是猪才来加班，我不会来！你听见没有～～”

崔美芝身后，众同事躲桌下，不吭声。战事频传，要懂自保，千万别被流弹打到。尤其在崔美芝显然已经抓狂到失去理智，连猪头都敢骂出来的时候。

孔蓉也不敢造次，毕竟此时的崔美芝已经陷入疯狂状态。孔蓉乖乖蹲在包坚兵身旁，很小声地问：“这次谁赢？”

“战况不明啊，明天就知道。”小美要是来上班，就代表季藏锋赢了。

“Ohmygod～～”蓝丽又站起来了。“我只是要求你们给我一点安静的空间，让我思考MILTONGLASER的设计对人类思想跃进的重要性，有这么难吗？”她摇头，叹气。“我觉得我们这里越来越俗了，吵得像菜市场，没水准呦～～”

搞设计的人都这么自我吗？这位蓝大姊，完全地状况外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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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当然要去上班。”

客厅明亮，昂贵的欧式家具包围中，崔蒂蒂懒靠着白沙发，对女儿说道。

崔蒂蒂穿着红色性感丝睡衣，薄施脂粉，一双美眸带三分妖气，七分不正经。脉冲光让她年近五十岁脸皮还白嫩嫩的像才三十几。肉毒杆菌的神效，让她没鱼尾纹没法令纹，光滑紧绷的瓜子脸，五官秀丽，艳光四射，像不老妖精。

崔蒂蒂经营美妆店，花钱美容保养是必要投资。加上XXX整型医院大师的一双巧手帮助下，创造出浑圆坚挺的胸脯，纤细柔美的腰身，成功让崔蒂蒂桃花朵朵开，相连到天边，男朋友没断过，一个比一个年轻。这次的男朋友甚至才刚刚大学毕业，连女儿崔美芝都受不了，拜托老妈克制点，不过……

崔蒂蒂从来就不管女儿的意见。她是一个时髦聪明经济独立的辣妈，才不屑为了儿女去表演贤慧咧。

“我干么去？我跟你说，我这次是跟他杠上了，他以为我不会辞职，我不干总行吧？拜托，我饭店机票都订好了，他凭什么随随便便要我放弃？”这次真的太生气了，气到崔美芝一下班就跑来找母亲诉苦。没想到妈妈竟然不站在她这边，还说她应该去上班。

打开指甲油，崔蒂蒂优雅地搽起来。“那又怎样，季藏锋不是说要弥补你的损失？机票跟旅费就让他出啊。”相较于女儿的激动，她不痛不痒地应对。吹吹指甲，嗯，这颜色不错。她是时髦性感的现代辣妈，旗下有三间美妆店要打理，这种芝麻绿豆大的事，在她眼中根本不是问题。

“难道要让皓东自己去香港过情人节吗？”小美大叫。“太可怜了吧！情人节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好惨欸。”

崔蒂蒂很鄙视地瞪女儿一眼。“惨什么？有吃有玩有大饭店住，你上司又肯花钱补偿，很好啊。才三天，别弄得好像要分开三年，争气点好不好？每次一恋爱就昏头，开口闭口都是男朋友怎样男朋友如何的，整个人就为那男人活，没骨气。”这蠢丫头，怎么一点都没遗传到她的个性？男人是不能宠的。

“什么嘛，爱情本来就是要尊重对方的感觉啊。而且，他真的对我好好，交往过的男人就江皓东最疼我，还会做饭给我吃，有时候还会帮我洗衣服，世上到哪找这么赞的男人？绝种了我跟你讲。我当然要更珍惜更用心对待他啊，有错吗？有错吗？你说啊！”

ZZZZZZZ～～假寐去，懒得听女儿长篇大论说男朋友的事，早听腻二百八十回了。

小美俯过去，在她耳边叫：“喂！拜托你，崔女士，你稍微假装一下对女儿的关心，可以吗？”可恶，妈妈怎么都跟电视上演的不一样。要见她还要先打电话确定她的小男友不在，要跟她诉苦还得挑她精神好的时候，不然她会给你挂电话。别人都嫌妈妈啰唆鸡婆，可她的妈妈却嫌女儿啰唆，还一天到晚耳提面命要她早点独立，十八岁就迫不及待送她去寄宿学校。喔，这个冷血的女人。

崔蒂蒂打呵欠。“好啦好啦，辞职算了，废话那么多，一天到晚听你抱怨那个季藏锋，也抱怨了快五年了吧，干么不辞职？”

那是有原因的啊，小美说：“我是很讨厌他啦，但他的能力，我也是很肯定啊，在那里我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不然你以为我干么赖着不走？”只是一天到晚加班，很累啊。季藏锋对员工又很要求，赶案子的时候，最会把大家弄得紧张兮兮，折腾得要命。

“那就对了，可见你还是很重视这个工作，那就乖乖去上班，只是不能跟男朋友过情人节，就跑来跟我靠腰了整整一个晚上，你啊你——”蒂蒂戳戳女儿的头。“你到底是不是我崔蒂蒂的女儿啊？一天到晚就想粘着男朋友。”

“又问我是不是你女儿，我最讨厌你这么说。拜托，请问，你是我妈妈吗？”

“没良心的，我当然是生你养你的妈。为了你，我胖出来的三公斤到现在还减不回来咧。”

“我是你女儿喔，那，哈啰，哈啰～～”小美很夸张地向母亲招手。“请问你跟你男朋友们提过我这个女儿吗？你跟他们说过你有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儿吗？”

呃，说到这个，崔蒂蒂脸色骤变，蓦地坐直身子。“提什么提？这秘密欸。”

“哈啰哈啰，崔蒂蒂女士，你已经四十九岁，有个二十七岁的女儿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不说咧？都离婚八百多年，有什么关系咧？”

提到年龄，崔蒂蒂抓狂，K小美的头。

“痛欸～～”小美唉唉叫。

K还不够，崔蒂蒂还用力拧一下她的脸。“我看起来哪里像四十九岁？我告诉你，他们都以为我才三十出头而已。”

“你骗他们～～”

“我没骗他们，我只是不纠正他们。这叫善意的谎言，我又不是要跟他们结婚，干么啥都要跟他们说。”

“对对对，所以，你也没告诉他们你改过名字对不对？”

天啊，崔蒂蒂脸色爆红。“那么久以前的事你还提。”

“崔招弟欸，多好的名字，“耸”又有力，说真的，妈，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叫崔招弟，你不觉得蒂蒂听起来像酒家女吗？哈哈哈哈哈～～”

“你皮痒～～”崔女士扑过去，搔女儿的胳肢窝。

“我错了我错了，停，停，停啦！”小美求饶。

两人胡打瞎闹一阵。她们爱斗嘴，常吵架，互相糗对方，不像母女，倒像对姊妹花。

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崔女士说笑归说笑，最后还是不忘指点女儿——

“小美，爱情是需要新鲜感的，每天腻在一起很快就烦了。偶尔放男朋友一个人去玩，他才知道没有你陪，会有多寂寞啊，搞不好你们的感情会更好喔。”

※※※

情人节，十五张办公桌有八张堆花束，另外几张堆满巧克力。

从早开始，不断有快递送东西到“联想”，全是女同事们的老公或男友的杰作。唱名声不绝于耳，声声鞭打没恋爱过，不知男友为何物的孔蓉小姐心肝。

孔蓉的办公桌堆着的不是玫瑰，也没巧克力，而是提案预算表、估价单、资料夹、钉书机、原子笔。她今天穿一身黑，枯萎的长发，蜡黄的面色，整个人像刚参加完葬礼。魁梧的雄健体魄，今天走起路来，很有股杀气，大家很识相地刻意回避经过那满布怨气的座位。

会议室大桌，很应景地堆满翼镁的金饰产品，同事东奔西走，忙准备开会资料，雷射印表机吵杂地吐纸，几个同事忙着扫描抓下来的参考图，还有的忙着归纳客户送来的资料。

十点，季藏锋到了。神采奕奕地走入会议室，乍见到崔美芝那娇小苗条的身影，看见那团乱糟糟蓬松松的鬈发，这样比喻或许很怪，然四肢纤瘦，却有一头滑稽大鬈发的崔美芝，总是让季藏锋联想到一支彩色棒棒糖。看崔美芝正积极地跟同事讨论资料，季藏锋嘴角微扬，忍不住得意洋洋。

嘿，还是来了吧？算她上道。

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季藏锋朝大家拍拍手。“开会！”

这会一开，四小时。

先由负责行销的包坚兵报告：“这两天我到翼镁的门市做调查，发现翼镁必须改进的是从包装简报沟通到行销这部分，品牌一致化做得不够确实。店员推销金饰的方式没统一性，容易造成客户对品脾识别紊乱，新系列必须先做好这一点，从助理到财务经理，必须了解品牌精神。不能让每个员工自创版本，这样才能成功地把新系列区隔出来，真正做到品牌化，让行销集中火力。”

季藏锋点头称赞。“很好，针对这部分的行销建议，以及未来的推销方式，你进行得怎样？”

“已归纳出五大项步骤，做成完善的书面报告，剩下细节需要跟企划部做资讯汇整。”不愧是行销尖兵，短短两天，就搞出砖块般重的行销方案。不枉采精兵制的季藏锋，当初砸重金将他从美商公司挖来联想。

季藏锋翻阅包坚兵的报告。“接下来，请蓝丽跟大家讲解一下设计草图。”

蓝丽秀出设计草图，跟大家讲解。“经过行销部的市场调研，以及厂商提供的消费者心理测试，企划部决定翼镁“爱系列”的商标以刺猬做底图，十八个往外伸的刺角，以十八种深浅不同的红色做代表，延伸出爱情变幻莫测难以捉摸的特性。强烈的视觉效果，让消费者很容易在第一眼就被吸引住。”

“大家觉得怎么样？”季藏锋问同仁意见。

众人沈默，无言。

季藏锋鼓励道：“这案子对公司很重要，希望大家踊跃发言。”

蓝丽笑咪咪地说：“没关系，尽量发表意见，我一定虚心接受。”

鬼才信你虚心接受。众同事或咳嗽，或低头看资料，或装渴喝水，或挥手装挥赶蚊子。长久来领教过蓝丽的气焰，最好别批评她的设计，不然会被酸到死。但有只小手，伸出来，高高举，举得很坚定很气魄。

蓝丽眼色一暗。“喔噢，总算有人有意见喽。小美，你有什么高见呢？”

“我觉得“爱系列”以爱情为诉求重点，爱情让人温暖又快乐，可是这个设计虽然很炫很酷，但有点刺眼，这样好吗？”

鸦雀无声的三秒钟。这三秒，令人坐立难安，手足无措。

蓝丽微笑，表现得落落大方，很有风度。但接下来那若无其事的话语中，却夹杂着迂回的贬抑——

“小美，你没学过设计，可能不清楚。但凡卓越的商标设计，在给人们看见的第一眼，就必须立刻产生情绪。不够炫、不够酷，要怎么吸引住消费者？”她睥睨地觑着崔美芝。

“但是好像那个“大同宝宝”，很可爱，不炫也不酷，但几乎每个人都记住。还有乖乖啊，乖乖的图案也是走可爱风，看了就很快乐，所以……”小美的话引来哄堂大笑。

连总监季藏锋都在笑，笑小美的比喻真妙，只有蓝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水平差这么多，蓝丽气到说不出话。想她这么优秀的平面设计，这个专科毕业生竟拿大同宝宝跟乖乖来和她的作品拚？向来感觉无力就爱哈啰哈啰的蓝丽，这下杵在讲台哈啰不出来了。

小美挥手制止同事无礼的笑声。“不准笑，还笑？我又不是在讲笑话。”

蓝丽叹气，双手抱胸，很受不了地说：“好吧，那么，哈啰～～请问有谁认同小美的意见呢？喔噢、没有耶，可见得——”

“她说得对。”

有，有附议，附议的还是个大角色。凹呜，这下，蓝丽的脸更青了。

季藏锋旋过椅子，望着商标草图。“这款设计太偏锋了，拉回来一些。太前卫，容易跟大众产生距离。”回头，问小美：“这是你想表达的意思吧？”

“对啦对啦，我意思就是这样，别管我说的大同宝宝跟乖乖，我意思就是这商标太有距离感，太前卫啦！”没学过设计，讲话太白，但意思是这样没错。

“可是我觉得这样已经很好。”蓝丽生气了。

季藏锋裁示：“把十八个刺角设计成别的，舍弃尖锐图像，重新修过。”

蓝丽气呼呼回座。

“休息一小时。”季藏锋放大家吃饭，起身回自己的办公室。

崔美芝快步跑去，在他踏入办公室前拦下他，塞给他一张纸。“喏，看完有意见再跟我说。”说完转身走。

季藏锋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打开纸，看完，先是错愕，跟着，抚额笑，揉着太阳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机票费用：12000

饭店费用：28000

不能和男友过情人节的精神赔偿费用：8888

以上共计：48888

请于一个月内汇入崔美芝的户头。如有异议，即刻沟通。

沟通？是要吵架吧？逼她牺牲情人节来加班，她正火大，他又不是吃饱撑了挑这重要的节骨眼激怒她，只是这丫头还真敢要啊！

季藏锋拿起话筒，拨打小美的手机，电话接通。

“好。”他说。

“OK。”她回。

两人一起挂电话，除了公事，没啥好说。除了当称职的工作伙伴，两人连朋友都不是。这就是季藏锋跟崔美芝，合作五年，还是不对盘，没办法，大家人生观差太多，怎可能有交集？

可怜的崔美芝，情人节泡汤也。这时，她的亲亲男友，应已抵达香港，呜～～她想他。

※※※

加班到晚上七点。现在会议桌不只堆资料，还有提神饮料，蛮牛、200P都出动了，再熬下去，连保力达B也要登场。谁想象得到？以创意取胜的公司，赶起案子和做苦力有得拚。一整天忙下来，大家眼睛酸，头很痛，腰杆紧，人好累，但没做出个让季藏锋满意的提案，他不会放大家走，有人受不了了——

“我要请假两小时。”孔蓉跟季藏锋报告。

又来了，一听见孔蓉要请假，联想的员工面面相觑，露出同情又尴尬的表情。

“两小时内，务必赶回来。”季藏锋没问孔蓉请假做什么。不用问，联想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好。”孔蓉回座，拿出每到这节日的标准配备。她套上白T恤，拿起一支旗。白T恤正中央一排红底大字——情侣退散！！手中旗帜，旗帜大字——情侣去死去死吧！她向同事暂别，很忧郁地离开，没云彩，只有挥之不去的怨气。

大家尴尬地目送那抹阴沈的背影。

是地，孔蓉每年的情人节，都要到西门町参加“情侣去死团”的大游行。

这个团体每逢大节日必出动，在那些手牵手心连心的恶心情侣前，他们拿哨子吹哔哔，大呛声，抗议情侣太肉麻，跟情侣做对抗。虽然有点恶搞性质，但唯有在那里，孔蓉才有归属感，囤积的郁闷才能尽情发泄。

季藏锋若有所思地望着孔蓉离开的方向。“这家伙会不会越来越阴沈了？”瞥向对面正在嗑排骨便当的崔美芝。“你谈恋爱低调点，不要影响同事的心情。”

“嗄？”被念得莫名其妙，小美抬头，唇边还沾着一粒米。“又关我的事了？她参加三年了欸。如果不是有兴趣，怎么会这么有毅力？别乱牵拖好吗？”

就是要牵拖！“以后我要在员工守则加一条，严禁员工在公司谈论男朋友或女朋友。”工作一天太累了，故意拿她开心。

岂有此理！挟着排骨，小美气得挥来挥去，想用排骨代替她的独门暗器——削尖的铅笔，砸在他脸上。

“是是是，总监干脆在招募员工的时候就设定条件是和尚尼姑或道士，顺便标榜您带领下的公司，人人清心寡欲，不屑议论红尘俗事。公司的员工旅游就是跟随慈济上人的脚步，到处宣扬佛法广结善缘，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有人喷饭，有人呛到，笑得歪在座位。就说这两人的唇枪舌战是联想的娱乐活动嘛，这一抬杠，大家的疲劳消退不少。

季藏锋也笑。“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高调地谈情说爱，才会产生讨厌情侣的“情侣去死团”。”

“谈恋爱又不是做坏事，干么要偷偷摸摸？”

“不是坏事，但也没必要一恋爱就眉开眼笑，到处宣告你有多快乐。”

“恋爱就是会很快乐，很快乐就是会眉开眼笑，现在你是要求我不准眉开眼笑，必须装得哀痛欲绝如丧考妣吗？总监，你平时要求员工配合加班就算了，现在还要求你的员工会演戏，你会不会太过分？”

“哈哈哈～～”季藏锋大笑。不只他，大家一起笑。“好好好，当我没说，当我没说。”败给她。他想休战了，可小美的战斗力正旺。

“这么讨厌人家谈情说爱，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想恋爱的话，多得是机会。”他呵呵笑，自豪地推推眼镜。

“是喔，那么强喔，那怎么从没见你交过女朋友？”不信欸。

“因为我不像某人，没爱就不能活，可悲。”

“是，你强，季藏锋，你就强到八十岁吧，然后可怜兮兮地拎着自己的尿袋，当个孤独老人住在豪华安养院。”

又一阵大笑声。

季藏锋抹抹脸，笑得嘴酸了。偶有那么一小段时光，跟崔美芝抬杠、耍嘴皮，竟不可思议地带给他极大乐趣。在那些唇枪舌战的当头，在她机灵反驳他时，会有那么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会冲动地很想很想很想伸手，揉揉那头乱糟糟的鬈发。每每这念头闪过时，心就一阵酸甜。

微妙的情绪，稍纵即逝。季藏锋不敢深入去想，更怕去细察。他不需要爱情，在这么忙碌的创业时期，而且他认为，崔美芝不会是他的那杯茶。更何况，她身边永远有人，就算失恋，她也从不让自己寂寞太久。在季藏锋眼中，崔美芝每次都爱得认真爱得深，但失恋后又很快接受新恋情，他私心认为，这不会是可靠伴侣；他自以为是地认为，她很滥情。

不闹她了，他低头检视资料。“跟总监斗嘴，你很开心嘛。”

“不开心，你很讨人厌。”小美朝他龇牙咧嘴。“害我吵得口都渴了。”她起身，拿起杯子，往茶水间去。

“顺便帮我泡杯咖啡，不加糖跟奶。”他朝她背影喊。

她回身扮鬼脸。“哼～～”五分钟后，端了两杯咖啡回来，一杯给他。“拿去。”

“谢谢。”他啜一口，差点喷出来。“我不是说不加糖？！”

“SORRY～～”小美笑得好甜，眼中闪着邪恶的光，软绵绵道：“我觉得你讲话那么刻薄，一定是太少喝甜的缘故，所以帮你加了……”她摊开左手掌，在他眼前晃。“五、包、糖，让你有个甜蜜蜜的情人节。”

“除了糖你还加什么？”味道好怪！季藏锋有些被惊吓到了。“这……这咖啡喝了，感觉像会变身。”

“喔噢！”她故意夸张地捧住脸颊，皱鼻，笑咪咪说：“还有蜂蜜啊，我不是说了吗？要让您有个甜甜蜜蜜的情人节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同事们又在笑了。

“算妳狠。”季藏锋皱眉，将恐怖咖啡搁得老远。

真不是人干的工作！

要死了，还有天理吗？可以告到劳委会。季藏锋没人性，耗到星期天晚上八点才放大家走。提案内容是搞定了，但大家身体已经累到极致，散会时感觉四肢快支离，脑筋将断裂，走路像梦游，彼此说话问答慢半拍，大脑累到呈现茫茫然不知所以的状态。

只有季藏锋一个人，是全场High到尾，不愧是工作狂，乐在工作中啊！

散会时，终于天良未泯，他豪气道：“走、请大家去君悦饭店吃大餐！”

饶了我们吧～～没人跟，不夸张，五分钟全部消失不见。工作固然重要，性命也要顾。

感慨啊感慨，季藏锋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厅，无奈地摇摇头。

“难得请你们去大饭店吃，还跑光光……喝！”猛倒退三步，且慢，还有人。此人端坐桌前，生龙活虎动作着，跟刚刚开会时槁木死灰的样子如天壤之别。

“崔美芝，你还没走？”

“没看到我在忙吗？”

“你要去吃吗？”感动啊，在连续加班两天一夜后，独剩下她不唾弃他。而且，为了跟他去大饭店吃饭，还慎重其事地整起门面。他感动道：“别画了，这样已经很好看了。”

是地，崔美芝正在化妆，双手并用，迅速补妆，遮掉黑眼圈，打亮熬夜苍白的面色，描出性感红润的嘴唇，然后神釆奕奕动作迅速收东西，答答答答跑向门口。

“你自己去吃大餐，我去接我男朋友了。”奔向爱人的怀抱，爽！

真的，都走光光了，只剩他。哪来一阵冷风，吹动季藏锋的发，大寒！

他，顶天立地，站在日光灯下。虽然，早就知道，在公司里，很没人缘，但大家表现得这么明显，他这个当老板的，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伤心哪。

※※※

亲爱的预定晚上十点抵达中正机场。

小美九点赶到，守在机场大厅接机处。哦，好想他喔，等一下见到心爱的，一定要扑过去给他个大大的熊抱！

十点四十分，江皓东出关了。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小美冲过去，抱住他。“我好想你喔！”喵～～

“是喔。”江皓东笑，揉揉她的发。

“我明后天补假喔；走，我们快回家，我煮宵夜给你吃，煮你最爱吃的蛋包饭。”她迫不及待拖着男友跑，想快快回家好好温存。

“喝个咖啡再回去好吗？”江皓东一手搂着她，一手推着行李，往角落的咖啡馆走。

“干么在这喝？回家喝就好了嘛。”小美笑嘻嘻地跟着。“我来的时候顺便把你的车洗过了，干净的咧，还顺奇+shu$网收集整理便把油都加满了。我跟你说我一直加班到八点欸，那个讨厌鬼超没良心的，我两天都没睡。”

“看不出来，你精神好像还很好。”

“因为见到你我开心嘛。”

点咖啡，面对面坐。

“你的店反正有工读生在顾，明天我们去哪里走走好不好？补过情人节啊！”

江皓东呆看着她，看她捧着爱喝的卡布奇诺，喝好大一口，红嘴唇，一圈白奶。

她说个不停，因为太高兴了，一直叽叽咕咕地讲这两天的事，他却显得心不在焉，异常的沈默，看她的眼色很闪烁，神情有些古怪。

终于她察觉到他异样的情绪。“怎么了？你好像有心事？”

“你有没有看过一部韩剧叫“火花”？”

“没哇，怎样？很好看吗？”小美撑着下巴，笑盈盈地问。

江皓东扒了扒头发，搅了一下咖啡，又拿纸巾抹了抹已经很干净的桌面，然后又莫名地摸了摸袖扣，最后低头瞪着咖啡。

“小美……”

“嗯？”

“小美……”

“嗄？”

“唉……”

“干么叹气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什么啊？火花是恐怖片吗？你讲啊，剧情很恐怖？喂，你去香港干么还看韩剧？”她凑身，觑着他笑。“在那里太无聊喔？无聊到看电视啊？是不是很想我？”

“一切就像火花的剧情那样，我真不是故意的，但是，它就是发生了，我真的很抱歉……”江皓东忽地握住她的手，抬起脸，用一种她觉得很陌生的表情瞧着她。

他说：“我在那里，认识一个很特别的女人。”

江皓东讲话的时候，崔美芝目瞪口呆，如遭电击。脑袋乱糟糟的，可怜她加班加两天，已经死了不知多少脑细胞，现在听这些，感觉像灵魂出窍，乱作恶梦。是，这一定是梦，这不可能是真的。江皓东才讲了个头，她脸色立刻青白，怔愕得仿佛活见鬼。

“我在那里度假的时候，遇上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她也是台湾人，但是在那边工作……”

恋爱大过天，崔美芝每一次都熊熊爱下去，天塌爱不塌，爱情最伟大。但，一旦恋人变心，割肤之痛，惨过下地狱。顿时，风云变色，咖啡厅像炼狱，她的心战栗，像要从胸腔弹出来。她呆滞，哑口，傻傻地听着。

“小美，你是知道我的，我没办法同时爱两个女人，我不想劈腿，所以……你相信我，我跟她什么都没做，就只是聊天吃饭逛街，但我已经深深地爱上她了，我们热烈地互相吸引，我真的很挣扎也很痛苦，我不想让你伤心，但我没办法背叛我心中真正的感觉，对不起……我们分手好吗？”

小美呆了好一阵。“那……你还跟我回家吗？”好瞎，这时候，她竟然只想到这句话，她吓傻了。

他好温柔地摸摸她的脸。“回家以后，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再慢慢谈。”他吁了口气，表情如释重负。“讲出来才松了口气，不然，真没办法若无其事面对你。”

小美开车，载他回去，回他们的家。回那有过许多快乐时光的地方，但将回去的人已经变心。

一路疾驶，时速飙过一百。小美从刚刚的错愕、慌张，到逐渐警觉这非梦，才真正开始痛，血液逐渐冰冷，背脊发寒，心狠狠颤抖。此刻起，这男人已不是她的男朋友。明天起，又再变回没有爱，孤单的女人。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别开那么快。”江皓东提醒。

她听了，脸色更冷，更踩足油门。

“我来开，你休息。”车子陡地又弯，江皓东惊呼。“小心～～”

将车驶到路旁，猛煞住。她扑到方向盘上，崩溃了，脚重踹车底，哭吼：“我不要～～我不要分手～～你真狠，江皓东你真狠！你不爱我了？一点都不爱了？才三天，分开三天哪！骗人，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凄厉的哭吼，颓然地趴在方向盘上，双手却握不住爱要去的方向。

江皓东六神无主，好抱歉地望着美芝。行前他也没料到会碰上真命天女，会对陌生女子一见钟情，突来的爱情，他亦无计可施，只能被动地失控坠落，只能说对不起。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一见到那个女人就迷狂，只想撇下美芝，和那女人谈情。从没经历过那么疯狂的感受哪！那女人对他轻轻一笑，他就燃烧起来。即使现在美芝哭得惨烈伤心，他竟没劲去安慰，心里真实的情绪是更想念着香港的那位女子。他答应那个女人，会跟台湾的女朋友做了断，所以……

“请你原谅我，求求你……”他拍拍她的背，低声安慰；“你那么好，一定会遇上比我更好的男人，是我配不上你。”

“你他妈的不要用这种屁话敷衍我！”他就是最好的男人，这时她就是这么坚信。当他说要分手，她觉得自己支离破碎。

※※※

天亮了，但崔美芝还醒在床上。昨夜，江皓东坦承后，就到书房休息，他甚至连跟她同床都不肯了。

“我跟那个女孩有约定，对不起，我暂时都睡书房吧。”

他是这么跟美芝说的，多残忍，一夕间她就从主角沦为配角。

天亮，她不起床，提不起劲做任何事，不吃不喝，只躺着哭。脑袋里一遍遍想象那个女人！很美？很有魅力吗？所以才一下子赢走她的男人？

怪罪另一个女人是不理性又愚蠢的，但她就是没办法理智。她在想象中，杀了那个女人好几次，恨得要死，坏心肠地诅咒着那个陌生女子，结果倒楣的还是自己。

她躺在床上摆烂，一直到黄昏，四肢酸痛，意识迷茫，加上加班，已经三天两夜没睡了，奇怪是身体筋疲力竭，仍睡不着。

忽然想到皓东提的韩剧“火花”。对，租“火花”来看。她跳下床，像得了失心疯，立刻冲到百视达租片。

她问店员：“有没有一部片叫“火花”的？”

店员眼睛一亮。“李英爱演的那部对吧？超好看的，好感人……”

店员巴拉巴拉落落长地歌颂这部片，浑不知小美听了更痛。

租好片子，她赶回家，打开电视，坐下看，才看一集，就受不了，哭到跑去趴在马桶呕吐，凄惨狼狈。不因为被影片感动而哭，她是气到哭。各自有男女朋友的主角，在国外度假时认识了，一见钟情，度过激情夜——江皓东跟那女人也是这样吗？

“哇～～我好惨啊，哇～～”她跌坐地板痛哭。两脚发软，浑身虚脱地爬出浴室，她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妈妈。

“我被甩了啊～～”

“嗄？”崔女士大惊。“江皓东甩了你？怎么会？”

“他竟然出国一趟就爱上别人了，哇～～”以下足足一分钟的哀嚎。如不是崔女士制止，显然有嚎上五分钟、甚至更久的潜能。

“小美，妈咪很心疼你，但是我现在要出门，不能听你说，晚点打给你。”

“妳要去哪？不能改天去吗？”

“已经约好了，所以……”

“你要去约会？不能陪我讲一会儿吗？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你听我说话——”那边传来电铃声，看样子有人来接妈妈了，一定是妈咪的男朋友。“唉，算了，你去，我没事。”惭愧，母亲四十好几，感情生活比她活跃，而且追求母亲的男人好多，每次分手都是妈妈甩他们。反观自己，芳华正盛，长得不差，对男朋友更是一个比一个好，有没有天理？结果她每次都被甩。啊X！（此情此景，即使淑女，也不得不飙脏话发泄。）

小美倒在沙发，又哭了好一会儿。想了想，忍不住打给江皓东。

“喂。”生疏的口吻。

“要不要……一起去吃饭？还是我做你爱吃的蛋包饭？”很不争气地问，却听见他口气为难地说——

“对不起，今天店里好忙，所以……”

“当我没问。”小美按掉电话，这会儿，除了伤心，还恨自己，瞧不起自己，干么这么贱？人家不要你还求他跟你吃饭？可恶，又哭了，哭一会儿，又气，假如跟江皓东一起出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假如不用加班，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假如不是季藏锋，就不会这么惨……一股闷气无处发，于是她打开手机，目露凶光，按下季藏锋的电话。这股怨不发泄，她会疯掉！

都是你害的！

季藏锋真是道地的工作狂，今天员工放假，他呢？约客户谈企划。果真乐在工作中哪！

他想争取卫升科技的商标案，约客户代表沈先生吃饭，明知胜算不大，还是积极操作，试图说服客户给提案机会。在兄弟饭店一楼咖啡厅，季藏锋自信满满，侃侃而谈。

“如果贵公司愿意给联想一次机会，我深信联想绝不会让贵公司失望，我们有最棒的企划人员，公司体制小，但机动性强，可以二十四小时配合客户的时间，随时做提案更动——”

铃～～铃～～手机灯号闪，来电显示，崔美芝。

季藏锋对沈先先抱歉地一笑。“对不起，我接个电话。”打开手机，就说：“我在忙，长话短说。”

“你长话短说个芭乐！”

好大声，季藏锋拿远手机，揉揉耳朵，再听，那边哇哇叫——

“都是你，你害我失恋！”

季藏锋很优雅地朝对面沈先生微微笑，再很冷静地微侧过身，低声问崔美芝：“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

“妈的你耳聋没听到吗？我刚说了我失恋！你害的，江皓东爱上别人了——”

“崔小姐，我在跟客户谈事情。”打来靠腰她失恋？有没有搞错？他是她上司，不是心理辅导师欸。

“你高兴了？要不是加班我怎么会这么惨？都你害的，害我没跟他出国，他才爱上那边的女人，我恨死你了！”崔美芝歇斯底里地吼叫。

“我很遗憾……”他尴尬地看看客户。“我现在没时间听你说这个。”

“哦～～你没时间？对，你没空，你这个自私的混蛋，冷血无情的王八蛋，只会叫人家加班的臭鸡蛋～～除了利用人的时候你有空，你还有什么时候有空？！”

“嘿，冷静点，我知道你很难过，我说了我真的很遗憾。”

“是吗？你的口气听起来还“真是”很遗憾——”

“我建议你打电话跟朋友聊聊，还是，要不要和生命线的辅导员谈一下？我现在没办法听你说这个。”

“当然，除了叫员工加班，你几时关心我们？你这么自私，会有报应！”

“我要挂电话了。”

“你挂啊，你挂挂看～～”

挂了。嗯，说挂就挂，绝不啰唆。季藏锋关上手机盖，转身，微笑。“不好意思，翼镁的客户代表急着要设计图。”

“翼镁？”听见大公司，沈先生眼睛一亮。“他们也找你们设计吗？”

“我们有一些合作案，正积极地推行中。”厉害啊，化险为夷，还顺势而为，让联想在客户心中好感度大增。

季藏锋翻开联想的作品集让沈先生参考，并巨细靡遗地讲解联想几宗得奖的商标设计。

铃～～铃～～手机灯号猛闪，瞥一眼，又是崔美芝。

不怕，季藏锋直接按下关机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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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深夜十点，客户离开，桌上，点的第三杯黑咖啡，已经冷掉。玻璃窗外，人烟稀少，一盏路灯亮着，景色萧瑟，零星几人被风冻得缩头缩肩跑进捷运站，像是赶着要回家。

季藏锋点燃香烟，吸一口，拿出手机，开机。萤光屏闪烁，蓝光耀入瞳眸，想到崔美芝的咆哮。

他自私吗？她失恋，是他的错？不，没错，他不过请她加班，她男朋友变心，这不能赖在他头上啊。这崔美芝的男人也太不可靠了，才出国一趟就变心？是她识人不清，爱上花心男，怪谁？

季藏锋按下快拨键，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扔下手机。他有打电话关心她喔，是她自己不接的。香烟袅袅，心头，莫名地慌了，她该不会去自杀吧？再打，又响很久；再打，进入语音信箱——

“你好，我是美芝，请留下你的讯息，我会尽快跟你联络喔。”

“呃……”不知道要讲什么，他呆了几秒，才发现很久没安慰人，找不到合适字眼。他清清喉咙。“是我……”该死，竟然紧张，怎么搞的。“小美……”马的，这么温柔的声音自己听了都想吐。“爱情……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你……”抓抓头，他一鼓作气地说：“千万不要蠢到想不开去自杀，自杀的人是没办法超生的就这样，掰。”

他仓促收线，汗流浃背。见鬼了，他是在紧张个屁啊。

铃～～手机立刻响起，吓他一跳。是崔美芝，他打开接听。

“季藏锋，你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什么超不超生的，你莫名其妙！谁要自杀了？杀你还比较可能～～”

季藏锋哧地笑出来。

“你笑？你在笑吗？！”她大叫。

他忙更正。“没有，我没有笑。”

“你有、我听见了，我听见了……天啊，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失恋你还笑？你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不是故意的。”都是她那句“杀你还比较可能”害他笑的。

“不是故意？所以你刚刚真的有笑？我的天我的天我真不敢相信，你知道我哭多久吗？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你知道我几天没睡吗？你知道我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吗？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心痛吗？你还笑得出来？你是觉得我很可笑对吧？”

“不是，我不是笑你可笑，是因为你刚刚说——”

“你真是太差劲了。”

“我说了我很抱歉。”

“是，你的抱歉就是在那边嗤嗤笑。”

“唉、对不起。”好，这下，他真的有罪恶感了，马的！

她哭了。“现在你真的让我很想自杀了，我为了公司加班，失恋还被你笑，我怎么活得这么可悲？呜呜呜呜……我太失败了，好好一个男朋友，出国就被人抢走了，我太没用了……”

好，现在他真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了。“别哭……别哭了，好，都我的错，算我错好了，虽然我只是叫你加班。”

“本来就是你的错！”

“OKOK，不然你说，怎样才会让你心情好一点？”

“如果能揍你几下，我就会好一点！”

“拜托，不要情绪化，暴力不是发泄的好办法。这样吧，我发奖金给你，慰劳你因公失恋，还是……包个大红包给你？一万？三万？你拿去买衣服鞋子还是皮包？穿得美美的，逛个街，心情就会比较好。”

“啊～～”她尖叫。“再跟你讲下去我会疯掉！”

嘟嘟嘟嘟……她挂了。

气什么啊？季藏锋瞪着手机，烦哪！提出这么实际有效的办法，她还气？这么有诚意，她怎么更生气？撇开手机，他也气，点烟抽，气呼呼地吞云吐雾。

※※※

十一点半，江皓东还不回来，美芝摆烂地瘫在沙发发呆。门铃响起，是皓东？她冲去开门，喝，呆住——大仇人就站在门外。

“来干么？！”凶他。

季藏锋打量她，可怕，才两天没见，崔美芝憔悴得像鬼。披头散发，面白如纸，眼窝发青，双颊凹陷，嘴唇干裂，真丑，可是……也真可怜。马的，他的罪恶感更重了。

“妳男朋友呢？”

“不知道。”已经不是男朋友。

“只有你一个人？”

“你到底来干么？！”

双手插在口袋，季藏锋说：“妳打吧。”

“嗄？”

“不是说揍我就能好过一点？”

“你跑过来让我揍？”

“嗯。”他泰然自若地。“揍吧、噢！”砰一声，季藏锋弯身抱肚，痛得直不起身。话还没说完呢，她就出手，不，不是出手，是出脚，她踹他肚子，超大力，痛得他冒冷汗。

“现在，我好过一点了。”她吁口气，搧风道。

“好……好……”他咬牙死忍。“OK，那我回去了。”

“等一下。”小美昂高下巴，双手插腰，说：“顺便通知你，我辞职。”

“不行。”

“不行？为什么？”

“最近翼镁的案子要跟客户正式提案，不能这时候辞职。”

“我不能？”美芝气得扬起手。

季藏锋以为她要打他耳光，快闪，但——

“噢！”好痛，这次他俯身摀住小腿，够卑鄙，她还声东击西咧，扬手却出脚踹。

小美冷冷问：“什么叫我不能？我不干了。我管你会有多忙，掰～～”摔门。

铃～～他卯起来按门铃。

烦咧！她气唬唬拉开门。

“OK——”季藏锋面色铁青，好声好气地说：“不然忙完这个CASE再辞。”接着看她很该死地对他甜笑。

“是啊，让你压榨完，利用完，再辞职。季藏锋，你还真懂得占人便宜。”

“员工守则讲明辞职需要——”

“需要一个月前提出，是，我了，不然要扣半个月薪水。”她吼：“你扣啊！”又摔门。砰，好大声。

季藏锋瞪着门，可恶，她挟怨报复。他临时到哪去找人接她的工作？铃～～铃～～又按铃。

砰，门打开，崔美芝眯眼，高举手机。“数到三，再不走，我报警。一、二——”

“我加薪。”

“三！”她按手机，手机被他抢下。“你不要太过分～～”

“崔美芝！”他懊恼，吸口气。“你说，要怎样才肯留下来？我照做。”

哦？哦～～当当当，她大开眼界，第一次看见跩跩的季藏锋，竟有这么窝囊的时候。坦白讲——好～～爽～～哪！

“我不需要钱，加薪也没用。你看你现在的样子，真可怜，季藏锋，你不是很行吗？怎么？你现在也有很需要别人的时候了吗？刚刚不是还在电话中笑吗？你笑啊，尽量笑啊。”

“不要情绪化，我们理性地讨论一下，把条件开出来，我尽量满足你。”

“你什么东西？嗄？你以为你无所不能吗？你刚刚说什么？加薪？你以为我只爱钱吗？钱算什么，我失去的是爱情，你知道爱情对女人来说有多重要吗？你知道爱情有多难找吗？我失去的是三年的感情哪，你竟然跟我讲钱？”

“不要争论这个，我们对爱的定义不一样，聊这个不会有交集，请你提出实际的条件，让我知道该怎么做，别尽说你的感觉。”他没兴趣听。

“……”崔美芝闭嘴了，双手环胸前，瞪着他。这个自私鬼，怎么有办法这么讨人厌？太不可思议！在他眼中，仿佛为爱痛苦的自己，是愚蠢又可笑的，既然如此——

“直到我下次恋爱为止，代替我男朋友，负责照顾我。”

季藏锋挑起一眉，没听懂。

她继续说：“所有男朋友该做的你都要做到。让我感觉像还被爱着，让我不觉得孤单。”既然他先无情，那她也不必客气。她要好好糟蹋这个大坏蛋，尽情利用迁怒使唤。报复的快感，令她槁木死灰的脸庞立时明亮起来。

“男朋友该做的事是指？”

“哦，慢慢再跟你说，你答不答应？”

“如果是太困难的我实在是——”

“我数到三。”

“我很忙，我能做的有限，你可不可以列个表让我参考？”

“一、二、三——”

“好。”

“你发誓，如果半途而废，就是小狗。”

“喂！”

“一、二——”

“OKOK，我发誓，没做到我小狗行了吧。”气死！为了公司好，这么牺牲，好惨。

“行，我不辞了。”美芝笑咪咪，笑得像魔女，笑得季藏锋遍体生寒。“亲爱的季先生，我保证，下一个跟你恋爱的女人会非常非常幸福。因为你终于学会怎么呵护女人，乖，我会好好教你。”

他真想杀她。

※※※

休假完，上班第一天的晨间会报，孔蓉好开心，她头低低，暗窃喜。别人的失恋就是她孔蓉的快乐啦！这是报应，没想到平日恋爱大过天，一恋爱就很高调的崔美芝，哇哈哈，失恋啦！

呜呜呜，会议才开始，崔美芝就被同事的一句“这两天有没有跟男朋友补过情人节啊”给逼哭了。

“我失恋了。”这家伙感情丰富，不顾形象，说哭就哭。

惨！季藏锋头大，揉太阳穴，有预感，晨会要葬送在崔大小姐的眼泪中。果然，崔美芝一哭，平日要好的女同事们大惊。

“小美，你说什么？怎么会失恋？”

“你跟江皓东吵架了吗？”

“你跟江皓东怎么了？”

“关于翼镁的商标设计蓝丽做了三款草图，我们来表决一下哪一款最好，跟客户开会时好……”季藏锋力挽狂澜，努力将会议焦点拉回，但大势已去——

A女：“不要光哭啊，你说话啊！”

小美哭道：“他甩了我，我还不哭？！”

B女：“之前你们不是还好好的吗？”

小美又哭：“我怎么知道？他去一趟香港，回来就说在那边爱上别的女人……”

C女义愤填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男人一出去就搞鬼。”

A女紧张兮兮。“房子呢？一起买的房子怎么办？”

B女同仇敌忾。“我之前的男朋友也是这么贱，我出差到南部七天，提早两天回来，他就跟我最好的朋友搞上了，气死我，男人全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就是好色，就是不要脸，就是下流，就是……”

在混乱的咒骂声中，不时还夹杂一、两句孔蓉的阴笑声，再加上小美的哭声，场面大乱。

季藏锋清清喉咙，朝那群失控的娘子军招招手。“现在在开会，要聊天等会议结束再聊。”

什么？！众女人齐回头，忽地十几道阴狠的目光射向季藏锋，怨毒怒恨的眼神，教冷酷胆大的季藏锋不禁打寒颤。那瞪他的眼神，像在质问他——都这时候了，你还胆敢想着开会？！呃……形势比人强，季藏锋闭嘴。

女子兵团继续发飙。

“你说，别哭，你快说，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不要脸的男人。”A女帮小美抹泪。

“可怜的小美，你把他赶出去啊，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还为他哭什么？怪不得你看起来瘦了好多。”

“哇～～”小美投向同事们的怀抱寻求安慰。“我难过死了啊～～”

如果有乌鸦，这时候想必该登场了，该啊啊啊地飞掠过气派的会议室上空。

男人们一个个面色发青，缩在一边，冷汗急淌地看着失恋的女人有多恐怖。而季藏锋，在这些感情丰富的女人面前，变得毫无威严可言。至于阴沈派的孔蓉，夹杂在女子兵团间，正面露喜色地圈着手指头，很爽地窃笑。还有蓝丽，蓝丽索性掏出小剪刀，唾弃她们地开始一根根地剪起头发的分叉。

啊啊啊啊啊～～当季藏锋错觉好像真看见乌鸦飞叫而过时，他赶紧做了个决定——“会议暂停十五分。”在总监的威严快被崔美芝的眼泪摧毁前，他力挽狂澜凶巴巴地宣布：“十五分后，希望大家收心，专心开会。”起身，不敬礼，解散。逞强地，他昂头大步威风凛凛走出会议室。

总监走啦，众男咻地立刻跟着他后头逃出会议室。留下，恶毒怨恨杀气腾腾的一干女人们。

于是，没了那些讨厌的男人，众女骂得更放肆了，什么江皓东是精虫冲脑啦，叫江皓东去吃X啦，找人作法修理江皓东啦，什么鬼话都说出来了。讲到激动处，还有人勾起伤心回忆抱住小美一起哭，看样子这些熟女不骂到天荒地老，誓不罢休。

※※※

会议室外——

朝阳穿透玻璃帷幕，映着原木地板。咖啡机呼噜噜吐着芳香，甲男溜回座位收信，乙男搜出报纸看，丙男嗑起剩一半的蛋饼。

季藏锋坐在待客区的玻璃茶几前，检视日志本的待办事项。他最喜欢列清单了，将每天的事做完，用笔狠狠杠去。大乐事啊，过瘾哪！欸，今天的行程不够满喔，对了，加一项，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去诚品买商业周刊。忽然，一片阴影，挡住朝阳，落在日志本上。他抬头，看见一张背光的黑脸。来人对他露齿笑，霎时季藏锋心好凉～～

“我受不了，跑出来了。”孔蓉在他身边坐下，翻杂志。

季藏锋低头，继续研究本周行程。

“真可笑！”孔蓉哼一声，嫌恶地瞥了会议室一眼。“我最看不惯公私不分的人了……”她诋毁崔小美，挺身站在总监这边。

但总监不领情，头也没抬，仍专注地研究本日行程，想着洗衣精好像快没了，嗯，十点到十点半之间，从诚品回去的路上，顺便到超市买洗衣精好了……快填上去，免得忘记。

“失恋有啥了不起？好意思影响大家开会，可笑。”孔蓉瞟季藏锋一眼，没反应，又说；“像我是绝不会让私生活影响上班的心情。”

“十二月八日，你估错东方的报价表。签到簿，你一月份迟到八次，早退三次。二月初弄丢明心家电的商标草图，还是崔美芝加班帮你找出来的。”悠哉悠哉地杠去早上做完的三件事。他冷冷地，慢慢讲：“你不需要私生活让你分心，就已经错误连连。”那若无其事的口气，已足够令孔蓉面青青，羞愧得起身就逃。

“总监不愧是总监，记性真好，我尿急上厕所。”孔蓉跑也。

季藏锋微笑，回望会议室，耳边仿佛还萦绕着她痛哭的声音。嗟，有那么伤心吗？不就失恋嘛，有啥了不起，骗人没失恋过喔。等等，见鬼的，昨天，似乎是发生了一宗足以扭转他生命的惨案。

日志速翻到昨日那页，他面色大变，晴天霹雳。

“答应代替男友，照顾崔美芝，不然是小狗……”

惨，惨惨惨！真不是梦，季藏锋蒙脸叹息。

砰，会议室大门猛地被推开，众女子奔过来，她们上气不接下气，表情又兴奋又好奇。

“是真的吗？总监？”A女问。

“小美说的是真的吗？”B女问。

“你真的答应？我不敢相信哪……”C女也问。

季藏锋捧着心爱的日志本，恐惧地抱在胸前。这……这表情？这些幸灾乐祸的眼神？这精神亢奋看好戏的模样，莫非……

众女骇笑，笑得三八兮兮。“你发誓要代替男朋友照顾小美吗？天啊，好霹雳！”

是好瞎吧？季藏锋脸一沈，摔了日志本，指着会议室，朝她们命令：“开会去！”

哇哈哈哈哈哈，女子兵团大笑着奔回会议室。

季藏锋重抹把脸，气呼呼地回会议室，大步到小美面前，弯身，狠瞪住那个胆敢将他这窝囊约定大肆散播的坏女人。

在季藏锋凶狠的目光中，只见那坏女人一脸无辜，泪汪汪，红着鼻，还瘪嘴咧，楚楚可怜迎着他的目光。

“干么？”眼神这么凶。小美一脸无辜，女同事们哈哈大笑。

季藏锋俯身，低头，逼近那可恶的脸，恨不得这样瞪就可以瞪死她。“你就那么迫不及待讲出去是不是？”他喷气、咬牙，如将发狂的野兽。

众人纷纷笑到不行，弯腰抱肚去，在外边纳凉的一干男人进来后也跑来看戏。

罪魁祸首眨眨泪眼，对那盛怒的脸容说：“你不要凶我喔。”

注意到旁人关注的目光，季藏锋头更低了，咬牙警告她：“你跟她们讲昨天的事干么？”丢脸死了。

“我觉得多几个人作证，你才不会耍赖啊。”看他气得跳脚，过瘾啊！平时吵嘴是一回事，可以不计较，但爱情被毁，就是血海深仇。失去恋人，她了无生趣，如今全靠复仇力量，才能振作精神过日子。她不好过，他也不能好过。

季藏锋尴尬地看了看周遭好奇又兴奋的脸庞，瞪小美。“你这不是存心让大家看我们的笑话吗？”

“嘿！”小美目光一凛。“我才不怕被笑，我不信任你，你平常很奸诈，既然大家都知道了，你要说到做到啊。”

可恶，季藏锋转头骂员工：“你们看够了吗？”

喝，众人马上左顾右盼，有的整领带，有的假装拍身上灰尘，有的拉扯衬衫下襬，全装出不关心的样子，但一个个嘴角扭曲，努力憋笑中。

季藏锋回头，瞪崔美芝。“你不要太嚣张，我已经发誓做不到是小狗，我这个人最重承诺，我说到就会做到，即使那是个很愚蠢的提议，我也会他妈的遵守到底。就算提议的那个人脑筋有多白痴，我答应了就会该死的负责到底。这样讲你听懂了吗？！”

懂～～她搔搔头发。“跟我说不哭。”

季藏锋呆住，一脸莫名。

小美指着眼角说：“帮我擦眼泪。”

季藏锋惊骇得倒退一步。

纤纤小指，指向桌上的面纸盒，她说：“要轻轻抽起面纸，很温柔地帮我擦眼泪，安慰我，用很爱怜的表情，以及很温情的口气，安慰我、叫我别哭。这就是男朋友这时候应该对哭泣的女朋友做的事，欸，直到我下次恋爱为止，你不是要代替我的男朋友照顾我？快点。”

崔美芝命令完，双手抱胸等着。

恶不恶？胆敢叫他做那种肉麻兮兮爱情文艺片里才有的动作？他的自尊即将崩盘，为此而面色铁青。“拜托你不要开玩笑了好不好？”

“我是认真的。”她说。

季藏锋难堪的看看左右，低头，低声，在她耳边说：“大家都在看。”暗示她适可而止，留他一条活路，莫教他赔尽总监的威严。

崔美芝别的没有就是有同情心，容易心软，怒归怒，但每次怒完三秒钟就忘光光，何况季藏锋罕见地用这么窝囊的口气卑微恳求，于是——

她冲着他的脸嚷：“汪汪汪，你是小狗！”

这下众人再也演不下去，集体爆笑，孔蓉甚至笑到从战车跌下来，包坚兵则直接钻入会议桌底笑个够。

结果崔美芝还是心狠手辣，不留情面给他。因为这次不一样，她损失最珍视的爱情，更何况昨夜季藏锋在电话那头无情的嗤笑声，无疑在她破裂的伤口上洒盐。当时他不同情她，她此刻又干么为他想？她也是血肉之躯，难道因为他是上司她是员工，就应该为了他不顾自己的感受吗？不！别人或者为了升官发财要讨好老板，她可不，对一个不想干的人来说，上司老板算什么？她可是什么都豁出去了。

为了不变成小美口中的汪汪狗，季藏锋脸色一凛，两秒钟将她指定的动作做光光。

“不要哭～～”他有安慰了。怒抽面纸，他左手力掐她下巴，猛抬高，那狠劲害小美惨叫一声。再大力擦去她的眼泪，抹去她的鼻涕，力道很野蛮。

“好了吧！”他扔掉面纸，杀气腾腾地瞪着她。

她微笑，问：“这就是你“爱怜”的表情？”

他怔住，眼色一暗，嘴角扭曲了。这剎觉得哭笑不得，荒谬至极。

小美点头道：“嗯，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好吧，别要求太高，虽不满意，但勉强接受，不好逼人太甚。

“可以开会了？”

“可以。”

季藏锋眼色一暗，扯扯领带，用仅存的威严，朝大家宣布开会。可恶，超想掐死她的，但方才当她得意地扬眉瞅他，双瞳氤氲，对住他笑时，那模样该死的真可爱，害他有一瞬的恍惚。

※※※

“小美，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我们毕竟交往三年多了，感情很深，我看你这几天下来瘦了好多，脸色很差，我真的很难过，我真太差劲了……所以我……我考虑了很久，我觉得……”江皓东支支吾吾，焦虑地扒了扒头发，有口难言。

刚加班回来的崔美芝，眼色迷离，神情恍惚，被特地等门的江皓东吓到了。一进门他说有事商量，拉她坐下，还殷勤地泡茶给她喝，甚至做了她最爱吃的义大利面，然后说了以上这么温情的告白。

“你真的不可以再这样伤心下去了，我看了好心疼，所以我考虑后想对你说……”

小美眼色骤亮，心跳急狂，一股强烈的喜悦淹没她，难道！“你后悔了？”她猛地抱住他，欣喜若狂。“没关系，我会原谅你，你是一时冲动，一时被迷惑了……我原谅你，我会忘了这些，让我们重新开始，我不会计较那女人的事。”

“呃……你……你误会了。”轻推开她，江皓东尴尬极了。

“嗄？不然你要跟我商量什么？”

“我想过了，分手还住在一起，对你太残酷了。你天天看到我，一定很难受吧？这样下去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好。”

“所以呢？”

“这房子是我们一起买的，当初你负担部分的头期款八十万，我会开即期支票给你。”

她尖叫：“你要我搬出去？！”

“这样对我们都好，可以避免彼此尴尬，也可以让你早点忘记我。”

“为什么不是你搬出去？”

“不是我不搬，你也知道书房被我当仓库放货，而且房子大部分都是我的东西，我搬的话很麻烦。难道你要把房子买下来？那样的话我请会计算过，你至少也要付我两百万吧，这对你来说负担太大了。”

她冷笑，目光冰冷。“请会计算过了？你还真聪明。”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堪。“大家分手了，把产权厘清楚也是应该的，分手分得清清楚楚，对我们都好。”

“我不搬。”

“小美。”

“OK，要厘清楚是不是？以后请叫我崔小姐。”

“别生气，我们好好商量好吗？好了，你晚餐吃了吗？还没对不对？来，我们先吃面，吃完再说，你不是最爱吃海鲜义大利面吗？你看我特地做给你吃的……”殷勤地帮她盛面盛汤。

美芝呆呆地握着汤匙、叉子，看着义大利面发呆。

江皓东狼吞虎咽地吃着。“怎么？快吃啊，冷了就不好吃了……”她恍惚着，仿佛没听到他的催促。“小美？小美？！”

她震住，回过神，抬头望他，眼色一片迷离。

现在，这个人表现出来的温柔，不是因为还爱她，而是为了让她愿意快快离开他吧？好让他没顾忌的迎接新欢吧？小美看着江皓东，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

“唉，怎么又哭了？快吃啊！”他逐渐失去耐性。

小美起身，将义大利面倒进垃圾桶。“我不吃你做的东西，我不要吃没良心的人煮的东西……”

江皓东面色一黑。“不用说得好像我无情无义，我没占你便宜，我说了，也可以是我搬，但我考虑到你没那么多钱买下房子。”

“我干么买？房子用两个人的名字买的，我有权利住在这里。”

“跟我住不会不方便吗？以后你总有新的男朋友吧？我们住在一起你怎么发展新感情？”

“少讲得这么为我想，你当我白痴？现在嫌我碍着你了？我告诉你，我不在乎住这里，你在乎，你受不了，那你想办法搬，就这样！”她回房，摔上门。

江皓东沟通不成，负气离开，这里越来越待不住，每看见她憔悴的模样，就等于时刻在控诉他的狠心。这关系太累人，是，她是说中了他的心思，确实他想快点摆脱她，让新女友来台湾时不会有疙瘩。但是江皓东不觉得有错，他们早晚要分开住的，这是必要的嘛。崔美芝要是想明白了，就会了解他的顾虑是对的。

凌晨十二点，崔美芝失眠，又气又饿又伤心。

长夜漫漫，万念俱灰，脑袋没办法停止思考，一闭上眼就会重复着江皓东叫她搬出去时，那自私的嘴脸。很痛苦，但不想去死，却也没办法好好活，再这样想下去，她真的会疯掉。

美芝拿出手机，打电话。而那个人啊，现在一接到她奇+shu$网收集整理的电话就很惶恐。

“你又想干么？”

“你还没睡？”

“刚跟客户开完线上会议，正准备要睡了。”季藏锋强烈暗示她有话快快讲。

“我想吃川巴子。”管他怎么暗示，她装傻。

“什么巴子？”

“川、巴、子。很有名的火锅店，在忠孝复兴站附近。”

静默几秒，口气很虚弱地问：“你要我这时候出去买给你吃？”

“那种东西怎么外带？”

“那不然呢？OK，我了，行，我会付钱，你去吃，尽量吃，叫店家开收据，行吧？”钱能解决的都不是问题。可是，钱显然不能解决他跟崔小姐的问题——

“我需要有人陪我一起吃。”有个人可以讲讲话，寂寞的夜会快些过去。

“小姐～～”季藏锋几乎是呻吟的口吻。“现在几点你知道吗？”

“川巴子开到两点。”

“不能自己去吃吗？”

“你知道一个人吃火锅有多凄凉吗？尤其是刚失恋的女人。”

“我了解，我真的了解，我建议你这时候不要去吃火锅，免得看到别人热热闹闹的你会更伤心，不如你在家下个面什么的……”经过上次会议室交手，季藏锋显然已明白女人记恨起来有多凶残，瞧他现在跟美芝讲话多客气，不想照做的事，就客气商量。

果然奏效，她也和和气气地回话：“我现在心情很差，很恶劣，因为都没吃东西，所以精神很好，睡不着。好吧，那不然不吃了，你也不用陪我去吃，你听我说话就好，可能随便聊一下我就会睡着了。你知道我今天有多伤心吗？季藏锋，男人变心都这么狠吗？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你知道他多可恶吗？他竟然……”

我看妳是想聊到天亮吧！季藏锋打断她凄美的演不完的爱情大悲剧，说：“你说，川巴子在哪，我现在过去。”与其听她哭一整晚，还不如快塞饱她的肚子，再杀回家睡觉。

美芝讲了地址，他正要挂电话，她临时补一句：“对了，你先来接我，这么晚了好像没捷运了呴？我可以叫计程车，但是搭计程车好像有点危险，你知道我现在饿得四肢无力，要是遇上坏人根本没力气反抗，然后也许——”

“我去接妳！”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愚蠢没用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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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完了，现在就算他跪下来哭着求我，我也不会原谅他了。我跟你说，我这次真的死心了！”

“他不会跪下来求你的。”

“他一定会后悔，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对他更好了……”

“好也没用，否则他就不会变心了。”

川巴子餐厅二楼，都半夜了，这儿正闹热，一室烟腾腾，人声鼎沸，客人吆喝着，服务生忙着端菜点餐，吵死了。

季藏锋最讨厌这么吵的环境，甫进门开始，就臭着脸。但崔美芝精神正好，一坐下就热烈开讲，发泄愤怒。季藏锋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句句刻薄，毕竟是局外人，看得很清楚。他心中不屑。她不是说很饿？哼，讲话倒中气十足啊。她不是说失恋很难过？是噢，看来精神很好啊。

“你说有这种事吗？真冷血，叫我搬家？房子我找的我干么搬？还说为我好，有道理吗？这是人话吗？”

讨厌，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不想听她的恋爱史，没兴趣，快吃，要回去。

“要吃什么？”季藏锋咻咻咻地翻菜单，急着点餐打发她。

“我快气死了，吼～～”她却急着诉苦。

“不能气死，明天八点要上班，快吃完回家睡觉。为了身体健康要早点回家休息。”明天十点要跟翼镁提案，她要气死也别拣在这时候死。他不耐烦地速翻菜单，有点暴躁了。“怎么全是奇怪的餐？”

啪，崔美芝压下菜单，瞪他。“可不可以用心听我讲话？”没礼貌！

他演不下去了，实话实说：“不是我不想听，而是没意义。人家都不要你了，你气死也没用，还不如快点找下一个对象。”

她往后靠着椅背，叹气了。“道理我都知道，但我就是很不甘心啊。”

“两位想用什么汤头？”服务生来点餐了。

“这里什么汤头是不辣的？”季藏锋问。

“哦，不吃辣的话，可以点酸菜鱼肉锅。”

“就酸菜鱼肉。”交出菜单。看吧，他就是这么有效率，马上搞定菜单。

大胆！崔美芝瞠目结舌，不敢相信。他干什么？竟这么不懂事，连问也没问她一声？从服务生手中拿回菜单，她清清喉咙，纠正季藏锋。“季先生，跟女孩子出来吃饭，点餐时，要先问女伴的意见，这是尊重，你会不懂吗？”

非不懂也，懒得做也。“OKOKOK～～”他摊摊双手。“不是不想问你，是我不吃辣，所以点酸菜鱼肉锅。”

“但我爱吃辣。”

“两位可以点鸳鸯锅，爱吃辣就吃辣，不敢吃的就不吃辣，皆大欢喜，是不是？”服务生建议。

崔美芝跟季藏锋一起望向他。季先生超满意，于是再一次没先问女伴的意见，拿起菜单交给服务生，决定了。

“就鸳鸯锅。”

菜单再次从服务生手中消失，回到了崔小姐手中。她翻着菜单说：“来个最辣的锅吧，什么汤头最辣？”不尊重女人的家伙，他完蛋了。

这两个人关系不大好喔，服务生笑容尴尬。“爱吃辣的话可以试试香辣鱼头锅，但是两个人只能点一个锅，所以加点的话要——”

“就香辣鱼头锅。”

她故意的！季先生脸一沈，靠向椅背，不爽中。

服务生笑得更僵硬了，紧张地问：“呃，那……那两位想吃什么小菜呢？”这桌火气很旺喔。

火锅泡汤，只好寄情小菜，季藏锋问：“有没有不辣的小菜？”

“有，像是——”

“这我来。”崔美芝点餐：“川巴子辣面，椒麻鸭掌，红油牛百页，麻辣牛肚，麻辣花生，谢谢你。”无视对桌恼怒的视线，她笑咪咪地望着服务生，交出菜单，结束。

这都很辣欸，服务生提醒她：“但是这位先生……”

“他不重要。”她望向不重要的季先生，瞧他下颚紧绷，招牌扑克脸又出现了，她微微笑。“有意见？”

“我不吃辣。”

“我爱吃辣。”

“那么刚刚服务生建议了我们可以吃鸳鸯锅，你为什么不要？”

“没错，如果你一开始礼貌地先问过我，我就会乐意享用鸳鸯锅。但你连问都不问，那我也不想迁就你了，我爱吃辣就吃辣，你不敢吃是你家的事。反正提议要吃的是我，你是作陪的，不重要。”对不喜欢的男人，耍强硬很容易。

瞧她多有个性，把季先生气得脸青青，又没办法反驳。当老板久了，大概都忘记国民礼仪，崔小姐好心教导他。“下次记住了，要尊重女伴，不可以这么自我，很讨人厌的。”

吵起来了，服务生忙闪得远远去。

“如果你也是这样跟你男朋友说话，那么你被甩我一点都不惊讶。”

“放心，我对我喜欢的男人好得很。再说，我也不可能会爱上像你这么傲慢的自私鬼，只懂工作，闷得要死。”

“你这女人真不可爱。”季藏锋冷冷地撂下话。

崔美芝用力掰开筷子，啪地放桌上，挺胸，昂下巴，教他——

“如果把对客户好的百分之一，拿来对女人，你就不会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在公司还很顾人怨。你知道吗？全公司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缺乏同理心，不懂体贴，做事只讲效率，不讲感情，你是联想的老板，带人要带心你不知道吗？光今年公司离职的员工就七名，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你让底下的人很挫折。你真该好好重新学学怎么对人体贴，怎么待人温柔，我是好心教你，其他人是敢怒不敢言……”

“要不要喝酒？”

“嗄？”上课上得正起劲欸，怎么忽然来这句？

“妳喝酒好不好？”

“耶？”

“也许你喝了酒，话就比较少，不是都说失恋要喝酒，借酒浇愁？你喝，你快喝，我现在很不想跟你说话。说实在的，你不喜欢我，我也不欣赏你，全公司我最不欣赏的就是你。要不是你提案很行，对客户需求很了，以你那种做事态度，我早八百年就辞掉你。”给他上课？他才想给她上课，有没有搞错？

小美目光一凛，狠劲地说：“你说的喔，好，喝个痛快，让你亏死。”不受教的混蛋！立刻招服务生，托他们买酒。她说，台啤先来一打，玫瑰红顺便也来，如果有白兰地就一起带上。

季藏锋大震撼。她、她点什么？三种酒一起来？她疯了？哪有人这样喝？！

失策、糟！酒肉穿肠过，小美大不同。

“川巴子还是这么好吃啊，但是一起来的人不一样，味道就是有差，呜呜呜呜……”真厉害，她边吃边哭。

“小声点，很多人在看，很丢脸。”季藏锋压低声音提醒她。

“我都被甩了还怕什么丢脸，哇～～”

“嘘。”她不要脸，他要欸。

“季藏锋，你是他的话，跟女朋友分手也会这么狠吗？”

季藏锋很尴尬，被周遭人好奇的眼神看得想挖洞钻进去。之前她只是爱讲话，喝醉后，话更多，还特大声。

她抓住筷子，指着他问：“季藏锋，如果你是我你会搬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做错什么？”

拜崔小姐之赐，酷爱低调的季藏锋今晚真是闪亮到不行啊，宛如有几千万瓦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哪！他如坐针毡，拉起烂醉的崔小姐，冲去柜台买单，快闪。

将摇摇晃晃的崔美芝塞入车厢，拉上安全带扣好，一路飚车回她家。快快快，快把瘟神送走。看表，啊马的，两点多了。

她崔美芝靠着车窗，哭哭啼啼。“我不要回家……我们去喝咖啡好不好，我知道哪里有二十四小时的咖啡店……”她枢着玻璃窗，碎碎念着，意识恍惚。

气死，他用力握着方向盘，转头怒斥：“给我回去，明天要上班欸。”

“不上班……”她可怜兮兮枢着玻璃窗。“我要请失恋假。”

他笑了，这个崔小姐好本事，让他气死又忍不住笑了。“恋爱要请假，失恋也要请假，你眼中只有爱情啊？”

“嗯，就是啊，这么认真恋爱还会失恋才悲哀啊。”

他想了想，说：“也许，你就是坏在太认真。”曾经，他也疯狂爱过，但他跟美芝不同，他聪明，得次教训就学乖，不像她痛过又继续痛，不思改进。

到了。他停好车，搀她上楼，找出钥匙，开门，开灯。

小公寓，陈设简单，鹅黄色壁纸，营造一种小家庭的温馨感，可惜人事已非。玄关摆着几幅她跟那男人的照片，现在看来真讽刺。季藏锋将美芝扔在沙发，可以了～～快走！

“我的脚好痛～～”她迷糊道，想踢掉高跟鞋，却一直踢不下来。

烦！季藏锋踅返，蹲下，脱去高跟鞋。他冷笑，自嘲道：“总监帮你脱鞋，崔小美，你赚到了。”

喀啦，大门打开。季藏锋回头，看见个长相斯文的男人走进来，她男友？两个男人打了照面。

江皓东楞住，再看看崔美芝倒在沙发，捧着头，因为烂醉而呻吟，明白了。

江皓东苦笑。“她喝醉啦？”

看见江皓东，美芝猝地坐起。“你回来啦……”

季藏锋怔住，忍住笑意，看崔小姐瞬间变身成淑女，竟挣扎着坐好，还将双手优雅地摆在裙上，可惜她喝蒙了，强装正经的姿态，显得更滑稽。

接着她慌慌张张地跟江皓东解释：“你别误会喔，他是我上司，我们，咳……我们去吃饭讲公事，我不小心喝多了，没什么，他只是顺路送我回来……”很明显是想在变心的男友面前撇清跟季藏锋的关系。

她焦虑的解释，听在季藏锋耳里，竟替她感到悲哀。笨蛋，对方都变心了，哪还在乎他们有什么关系。

季藏锋对江皓东说：“她心情很差，所以多喝了几杯，你要多注意一下，搞不好会吐。”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江皓东面露不耐。“伤脑筋，我们刚分手，她情绪比较不稳。”

季藏锋听了，脸色阴郁，打量他。

也许是季藏锋的眼神太犀利，江皓东心虚，竟尴尬地自己解释起来：“她都跟你说了？是，我就是那个负心的坏男人。”无所谓地揶揄自己，还自以为幽默地拍拍季藏锋肩膀，用着男人跟男人讲话的口气说：“很累噢，她喝醉以后是不是很番？女人有时候真的很麻烦。”

季藏锋目光一凛，撇开他的手。“既然要分手的是你，就做得漂亮点，要是我，就不会选在这时候要她搬家。”没品的烂咖！最瞧不起这种男人，分手就跟女朋友讨房子分财产。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你有什么资格说话。”江皓东恼羞成怒。

“你们叽叽咕咕说什么啊？”头更晕了，美芝撑不住，倒回沙发按着头。“皓东，倒水给我喝好不好？我好渴……”

“自己倒，有本事喝醉就自己照顾自己。”江皓东吼她，回书房，摔上门。

季藏锋冷眼看这一幕，之前很气她，这会儿，却为她的处境难堪。他最重自尊，看她被奚落被唾弃，竟替她难过，除了难过还生气，干么要让个不爱她的男人看笑话？

美芝翻身，趴在沙发，笑了。

他好惊愕，这会儿她还笑？

“凶我也没用啦，我才不搬咧。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快点搬出去吗？我才不中计咧……”她脸埋在沙发，格格笑。“又没叫你照顾我，神经病，吼什么吼，我自己会照顾自己，不需要你……以后都不需要……你臭美……王八蛋……骗子……大骗子……爱情的骗子！”

大步过去，季藏锋一把将她拉坐起来，接着拽来鞋子，硬要给她穿上。

“干么穿鞋？你走开，你回去啦！”她挣扎，推开他的手。

“我们走。”他命令的，硬把冰冷的小脚塞进高跟鞋，拽住她就走。

“喂喂喂？别拉我，别拉我，你放手！”她跟跄地跟着，用力挣扎。

但季藏锋力气大，轻易地便将她拽下楼，塞入车内，关车门。

“季藏锋，季藏锋，我要出去～～”她去扳车门。

他抓回她的手，咆哮：“你给我坐好！”

美芝吓到了，怔在座位上。

季藏锋咆哮：“你一定要让自己这么丢脸吗？！”

她呆住，紧咬下唇，忽然泪如泉涌。他这一骂，让她惊觉到自己方才在前任男友面前是如何地丑态毕露。

季藏锋发动车子，驶出巷弄。

崔美芝缩在座位，面色苍白，一双眼空洞地望着黑暗道路。车厢摇晃，挡风玻璃外光影迷离，夜色朦胧，她无声地哭泣着，热泪不停滑落。

季藏锋扭开音响，试着冲淡滞闷的气氛。

所以说，爱情是最不济事的，看吧，她多狼狈。这恋爱大过天的笨女人，爱得疯狂，有啥用？还不是被甩！

“我没事了，你开回去。”酒意稍退，她意识渐清醒。“我要回家睡觉……”

“你闭嘴。”冷着脸，大手稳稳地掌控方向盘。

“要开去哪？”

“我家。”

“我干么去你家？”

因为他不想在这时候把她丢在那么冰冷的地方，真荒谬，他竟心疼她了？可恶，他疯了，干么可怜她？她活该，但方才看到那臭小子那种恶劣的态度，季藏锋才真感受到这阵子崔美芝待在那屋里会有多痛苦，怪不得她憔悴消瘦了。

崔美芝，崔美芝，这跟了他五年的下属，最懂得跟客户沟通应对的伙伴，现在他为她心痛，替她不值，憎她受的委屈。这复杂的心情，难道只因为单纯的上司跟下属的关系？还是……

心好乱，没喝酒，但为什么他心慌？且不管是为什么，现在不放她走。不让她回那里让那男人给她脸色看，更不要在她这么狼狈的时候，还让那家伙伤害她。

不懂他内心的矛盾跟挣扎，她抗议着：“听见了吗？我要回去。”

“我担心明天的提案。”他左手伸出窗外调后照镜，刻意不带感情道：“翼镁的CASE对我很重要，明天我要亲自揪你去上班，免得被你搞砸。”他硬是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行行行，我会去上班，我保证。可以让我回去了？”

“我不放心。万一你明天睡过头，起不来，或想不开真的跑去死，那我这半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是噢，小美冷笑。“工作就对你这么重要？”

““联想”是我的心血。”

满脑工作的家伙！美芝苦笑，抹抹脸，抹去泪痕。“服了你，可以不恋爱只工作，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乐趣？”

“至少不会忙到最后还一事无成。”不像恋爱，你情我爱大段时间，仍不能保证什么，随便一个无常变化，就毁于一旦。看看她的下场。

但她执迷不悟。“又不是什么事都能这样计算的……”叹息，她靠着椅背。

“也不是什么都能讲出道理的，就算听起来你是对的，但有多少人能像你这样子不需要伴侣，也不觉得寂寞，只要工作就能满足的？”

季藏锋瞥她一眼，看她转过头，傻气地将额头贴在车玻璃，窗玻璃起雾。那一排排路灯，黄澄澄地闪过那张憔悴的脸，他看见泪光在她眼里闪烁。

她感慨道：“三年前，我去他的服装店买衣服，他对我一见钟情，热烈追求我，你不知道那有多开心的，被某人热烈疯狂追求着……”

他静静听，听她说不停。

她又说：“有一天他跟我表白，要我跟他交往，我说好啊。我们交往一阵，他又说他不能没有我，要求一起住，我说好啊。”

季藏锋看她试图抹去被雾弄蒙的窗玻璃。

她哽咽道：“我们就住在一起了，过得很快乐。后来他提议买房子，布置自己的家，我说好，我们就一起找房子谈价钱买家具办贷款，好不容易有属于我们的家，那时好幸福……”终于发现弄蒙窗子的是外边的雾，垂落手，恍惚地看着玻璃倒映模糊的脸，眼色太空洞。

“今天他说，小美，你搬家吧。我付你钱，还是你付我钱我来搬？我们要把产权分清楚……我不明白，以前这个人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和我一起，什么东西都想一起拥有，但现在也是这个人跟我说我们要分清楚……我什么都说好，他为什么还要这样？”

“别说了。”连他都难过了。

她闭上眼睛，热泪滑落脸庞，痛心道：“他最爱看女生穿高跟鞋，可是高跟鞋老是让我的脚很痛。虽然痛，但边痛边走还很开心，那么痛让我觉得我真的很爱他，情愿一路痛下去，也要美美地陪他散步。现在变成这样，我也清楚就算他反悔了，我也不要他了。但为什么就是走不开？不想立刻分得干净，为什么还会怕看不见他？你知道吗？我超讨厌这样的自己，真希望立刻把感情收回，但没办法，所以更恨了……”

她说了很多，车子从新店市开到天母，最后她说累哭累，安静了。车子驶入大楼地下停车场，熄灭引擎，捻亮车灯，她睡着了。

看她小小的身子缩在座位里，季藏锋想起她说穿高跟鞋脚很痛，于是俯下身子，把高跟鞋掰掉，小小脚尾趾，长着一颗伤心的茧，是多少日子忍痛穿出来的伤痕？摸摸硬茧，他心悸，被她的傻劲感动了。

曾经，也有过那不顾一切追逐爱的日子。他也跌倒过，很久了，不再去爱上谁。默默注视她的睡容，长长睫毛闪烁着泪珠，鼻尖泛红，粉唇柔润，如此女性化的模样，害他思潮翻涌。

就待在漆黑安静的停车场，汽车排排站，只这车厢亮着小黄灯，像被遗忘的空间。不急着下车，微侧身，左手肘搁在方向盘，托着脸，打量她，发现她比他想象中的还娇小。

这可怜的家伙……他微笑了，工作时敢和他大小声，生气就踹桌椅，还喜欢拿削尖的铅笔对付他，但当她这么脆弱狼狈，委身在大大的车座里，那酣睡的模样真无辜，似走投无路的小兽，害他不理性地兴起想保护的念头。

没武装，没防备，不张牙舞爪跟他吵架，也没逞凶斗狠的体力。她输惨，哭累后放心在他身旁睡，像把自己整个交付给他处理。

轻勾起嘴角，季藏锋感到某种温暖，在心底骚动。在她这么邋遢狼狈时，竟觉得好美丽。很久没有让女人离他这么近，而她又是这么毫无防备地酣睡，这使得季藏锋因太忙碌，沈寂已久的欲望复苏了。望着她的视线，从同情渐变得炙热。

该死，该死的她蓬松细软的鬈发，他幻想它们搔在胸膛的触感。该死她穿的贴身白衬衫，令那对胸部，完美地呈现出饱满圆润的弧度，他不得不深吸口气，压抑住想握住它们的冲动。而这令他的胃燃烧，身体很紧，身上西装莫名小一号，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因热情而膨胀。而那女性化的纤腰，粉红荷叶裙下细白秀美的玉足，这些都令他喉咙干渴，脑袋胀热。他想象摸住那双玉足，一路往上延伸，大胆探索裙内风光，直到他的手，满意地掌握住柔软臀部，或者更放肆地探入那隐密紧热又湿润的……

够了！季藏锋别过脸去，烦躁地拿烟抽。

对个失恋哭得惨兮兮，又喝醉的女人兴起欲望。他自责地想——

季藏锋，你真罪过。你的自制力，你的严肃谨慎，冷静镇定呢？全部被崔小姐摧毁。

该死的她，今晚，在这空荡黝黑的地下停车场，季藏锋经历到久违的寂寞与空虚。他被欲望折腾得想发狂，当然，他可以自行解决，这简单，过去他不都这么做吗？

但今晚不同，此刻和崔小姐困在车厢里，季藏锋感受到的欲望并不只是单纯来自生理性的，他隐约还渴望些别的，那种能真正被温暖，能让他深深埋没进去，那种柔软关怀，充满信任跟情感的拥抱……好，为了不让这欲望干扰他，他要去找女人发泄，他有钱，这不是问题，轻易便可以找上貌美的女人。

但心里另一个声音否定他。

如果问题只出在太久没做爱，只纯粹是性欲在作怪，那为何之前在各种场所，认识或应酬碰见各色的女人，她们却不会撩起他疯狂又凶猛的欲望？

以季藏锋富有逻辑性的脑袋，只推敲一秒，便厘清混乱的根源。讽刺的是，厘清楚了，反引起内心更大的骚动。这不只是单纯的性欲，没那么简单，这下棘手，完蛋，问题症结在于对象是谁！

他竟对下属，对一向最令他头痛的下属，最不受教、最不听话的“小黑羊”，产生奇异的占有欲，及吊诡的性欲，甚至还混杂莫名的保护欲。

该死！指间香烟燃尽，立刻再燃起一根，深吸一口，烟雾飘散，他重重叹息，倒向椅背，瞥了一眼身旁的女人。她面向他的方向歪躺着，呼呼睡。睡得真好啊，乱可恶的，偏又可爱美丽得令他好想……抓来压在身下……可怜的季先生，长夜漫漫，承受煎熬，理性崩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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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崔美芝忘记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醒来身在雪白床铺上，质地高档的丝质被单，细腻柔滑，似第二层皮肤。

在春天早晨，窗口漫进冷凉的风，小美蜷在被里，因为昨晚醉去，一夜好眠，醒来，人竟恍惚了，身体贪恋暖被。她睁大迷蒙的眼，怔怔地环顾房间，造型简单的原木家具，黑到发亮的木头地板。墙上，银色时钟，时间是清晨五点半……五点半？

眼色从迷蒙渐清晰。啊，她想起来了，这里是季藏锋的家，正躺着的盖着的是他的床他的被！昨晚一幕幕倒回脑海，季藏锋陪吃川巴子，送她回家，在江皓东奚落她之后，拉她离开，对她咆哮，后来又缄默地开车，听她说话，她好像说了很多，还哭了，很失态，然后……然后呢？她睡着了吗？那么，是他抱她上来的？

真糗！她蒙住脸，呻吟。大出丑啊，还是在平日的仇敌面前出丑。

下床，她溜进浴室梳洗，很快地走出房间，来到客厅。那边，灰色长沙发上躺着个男人，走近瞧，她讶然失笑。这可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大总监？微笑的同时，心头涌起温暖。是天生的母性爱吗？此刻竟觉得他真可爱，哪像个三十几岁的男人？

她微笑，弯身，双手撑膝盖，好好打量他。

睡着的季藏锋，像缺人照顾的大孩子。眼镜忘记取下，歪在那张严峻的脸，悬在高挺的鼻子上，真滑稽。一向梳理整齐的黑发，很凌乱，害他没了平日的威严，而下巴新生的胡髭，让做事严谨的他看来性格粗犷，不像是开设计公司的老板，倒像乡野地驯马的牛仔。而且，他还穿了米色的棉T恤，她搔搔头，笑咧嘴，贝齿在微光中闪耀，眼神淘气。

嘿，真吓倒她，过去五年多，看见的都是西装笔挺仪容整齐的季藏锋，真难想象他也有这么率性，不讨人厌的时候。小美笑着笑着，忽尔，笑容隐去了，目光闪动，凝视他。

这就是那一天到晚逼他们加班，笑她为爱疯狂，对她冷嘲热讽，跋扈傲慢的总监大人？

当那庞大的身躯霸占长沙发，覆着咖啡色毛毯，毛毯上还散着文件。当垂落在沙发边沿的大手，还滑稽地揪着掀开来的经理人杂志。当听见他沈睡而发出的鼾声，不知为何，这画面娱乐了她，让悲惨好几天的崔美芝，心情好起来。

他真可爱，向来节制谨慎的男人，没防备地熟睡，身上散落的文件宣告昨晚多忙碌。难道，在她喝醉闹了一整晚后，他还熬夜把预定工作做完？

是了，季藏锋总是每天预定该做的事，昨晚他的行程被她打乱了，所以牺牲睡眠赶工。当他熬夜时，她则在他的高级寝具中安睡到天亮……

崔美芝笑不出来了，蹲下，双手托着脸，凝视季藏锋。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

有这么好睡吗？

厚实宽大的手，仍抓着杂志一角，手腕，BURBERRY的怀旧型仕绅手表，玫瑰金表壳，贴着粗犷的腕关节，闪耀她眼睛，她觉得心头被什么触动了。

其实，季藏锋不像他表现的，自私冷漠。

小美怯怯地，伸手，指头触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没反应，便小心翼翼取走杂志，放桌上。起身，帮他取下眼镜，毯子拉好，让他安安稳稳睡在毯子里，不让春天的风冷着他。

对不起，不该迁怒你。

她在心里对睡着的季先生说话。在昏天暗地的失恋期，她失去理智，失去自制，迁怒他，是她看不清事实。

事实是江皓东用情不专，与季藏锋何干？

事实是爱得不认真，就早分早好，关季藏锋何事？她却丧失理性，幼稚任性地耍脾气。

事实是当她喝醉，曾热爱的男人不理会，理会她关照她的反而是眼前这位，总是冷眼看她的男人。

※※※

炒蛋的香气，唤醒季藏锋。醒来，就看见神采奕奕的女人来回在厨房跟客厅间。他呆在沙发，她身上那件飘飞的粉红荷叶裙，像花瓣儿撩乱他的视线。一时难相信有个女人在家，这女人忙着张罗吃食。餐桌上，一盘盘食物正冒着热气。

“崔美芝，你做什么？”季藏锋出声唤她。

她正在舀汤，停住动作，转头，微笑。“看不出来吗？在准备早餐啊。”说完又跑回厨房端菜。

季藏锋惊讶着，刚刚……她在笑？是，冲着他笑？而且是很活泼精神的笑容？昨天那个可怜兮兮，又哭又哀的女人呢？

仪容不整的季先生，表情恍惚地走到餐桌前，瞪着满桌菜肴。一锅番薯稀饭，四盘家常菜，还有看上去很健康的蔬菜汤。他早上常省略不吃，要不就随便买个三明治，看见这么丰盛的家常菜，像作梦。

“我不记得冰箱有这些东西。”他饥肠辘辘，抹抹脸，纳闷了。

“拜托，你的冰箱只有啤酒和微波食物好不好。”

“那这些是……”

“我拿了你放在玄关的钥匙，去外面买菜回来煮的。”

“这里哪有地方买菜？”

“有，你家后面那条巷子是菜市场，你不知道吗？”瞧季藏锋一脸茫然，崔美芝楞住，大笑。“真不知道？拜托，你住这里多久了啊？”

“我每天一大早就开车去公司忙到半夜，哪会知道这种事。”他白她一眼，她还以一个温柔到令他心悸的笑容。

“还不快去刷牙洗脸，等一下迟到不能怪我喔。”然后她心情很好地吹着口哨，吹出轻快的旋律。

原来她有这么贤慧温柔的一面……季藏锋在她俏皮的口哨声中，遁入浴室，刷牙洗脸，刮胡子。不消片刻，仪容整齐，西装笔挺地走出来。他不自觉地嘴角上扬，这样的早晨，教人愉快。看见光的闪耀，那是日光映照中，一排可爱洁亮的贝齿，是微笑的崔小姐，微笑的闪光。他的内心，在这耀眼的光芒中，无助且软弱，而体内有什么无形的，热热地融化了。

他力图镇定，强装出冷淡，又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其实内心浮躁，心神迷惘。崔小姐越来越困惑他了，尤其她似乎是趁着早起洗过澡，身上散发着他浴室放着的，男用檀香沐浴乳的气味。光想象她打湿身体，抹上乳白色沐浴乳，抹上他专用的沐浴乳，在她光滑柔美的皮肤……那画面，害季藏锋表情紧绷，感到紧张，因为在西装内，身体蠢蠢欲动，意图造反。

崔美芝浑不知自己对他的影响，热情帮他递碗筷。“我想说昨天我们吃辣，你被我硬逼着吃了一堆辣菜，胃大概会不舒服，所以煮了稀饭。你看，酱油蛋跟炒脆瓜配稀饭最赞了，快吃看看。还有蔬菜汤，有丰富的维他命和纤维质，对身体最好。”

他因欲望的折磨，痛苦地铁青着脸，默默尝着，努力撇清脑袋里色情的妄想。她一点都不体谅他的辛苦，还说个不停。

“怎样？好吃吗？”

“还可以。”很好吃，但他渴望吃别的、品尝别的……啊，他要疯了。

“只是还可以？”她受不了，用筷子敲敲碗。“你真难伺候，这样叫还可以？能在一小时内，弄出这么多香喷喷的菜，你应该说另外三个字——真好吃。”

“我标准比较高。”他笑出来了。

“是挑剔，你是太挑剔。”

他脸上笑意更深。“我总是善于激励员工，让他们发挥最大潜能。”幸好，这样抬杠，让他的欲望稍稍平息。

“我的老板总是吝于赞美他的员工。”她唉声叹气。

“你的老板，经过几天小员工的荼毒，业已英雄气短。你还希望听到什么赞美？”

她怔住，大笑。“是是是，是我错。”

“看在早餐的分上，我原谅你。”他耍威严。

“噢喔……”她淘气地指着他的脸，警告他：“吃饭皇帝大喔，少端出老板的架子。”

他笑了，望着那对含笑的眼眸。

稀饭好吃，油亮青脆的炒脆瓜很开胃，酱油蛋香甜滑嫩，季藏锋的胃好满足，心很欢喜。嘴上不承认，心底却真实的感觉到，这是这几年来最享受的早餐时光，是任何五星级大饭店的佳肴也比不上。这全因为面前那张大大的笑脸——爱哭，爱笑，讲话唧唧呱呱，有点毛躁，有时却很女性化，被激怒时就变得很孩子气，这就是崔美芝，越了解，就越来越受影响。吃过这么棒的早餐，就开始期待下一餐；享受过如此美妙的时光，便开始期待明天后天大后天……

他心中被点亮，他的眼色暗下，而崔美芝啊，她笑盈盈，大口吃饭菜，并不知道在无意间，她咬中对面男人的心，咬住他的欲望，也咬住他的男性情感。

昨夜迄今，他承受着煎熬，甩不开被咬住的感觉，浮躁紧张，兴奋又慌乱。今天早晨，又束手无策，终明白到，自己心动了。

※※※

既然崔美芝一大早精神奕奕，振作起来，季藏锋便安心了，相信十点的翼镁提案应该会很顺利，美芝要负责向客户演讲提案内容。此次会议，将有四名员工随季藏锋去翼镁开会。

他先载美芝回家换衣服，到公司后，召集大家开会，做行前最后准备。

季藏锋站在长桌正中央，交代：“联想成立六年，这次要是能拿下翼镁金饰，公司名声将大大提升，走向国际市场，这案子只许成功。”

“我有信心，由我带领的团队，设计的商标绝对没问题。”蓝丽骄傲道。

季藏锋望向崔美芝。“小美，你代表联想跟客户报告，记住，要冷静、自信，将我们的设计概念清楚表达出来。”

“好。”

“有把握吗？”

“有啊。”她出马，没失败过欸，可说是史上最好用最优秀的客服人员。要不然季藏锋怎么会宁愿冒着失约变小狗的风险，强留她下来。

提案很顺利……

顺利个屁！

本来是很顺利，一切都怪那该死的客户代表陈小姐，她一直给小美打枪。打得小美唧唧叫，内心淌血。

“各位都看到了——”小美指了指白板贴的商标设计。“联想以花朵做原型，在花瓣中央设计红心标志，代表翼镁爱系列的概念，表现爱情美好，令女人如被芬芳的花瓣包围，甜蜜温暖喜悦——”

“不对。”机车陈小姐双手抱在胸前，摇头了，她身材高挑纤细，穿着造型奇突，设计大胆的VIVIENNEWESTWOOD黑蓝色不对称套装，顶着酷劲时髦的庞克短发，踩马靴，加赠一枚冷笑。

小美看着坐在总经理身旁的陈小姐，那过分苍白阴沈的表情，让她想到杀人不见血，冷酷无情的女王。

陈小姐不疾不徐地反驳道：“花朵图腾早就被用烂了，太俗气了。”

蓝丽出来！快出来！这里有你失散多年的姊妹，还不出来相认！小美内心OS不断，压抑怒气，面对机车陈。厚，这家伙跟蓝丽有得轧，都是“冷箭君”。她要小心、冷静、不要慌。

“陈小姐的意见很好。”小美临危不乱。“但是我们做过调查，并没哪家商标设计在花卉中央有红心，这是联想独具的创意，它代表真心实意，让人看见了立刻联想到浪漫和——”

“不对。”机车陈又摇头了，小美真想奔过去直接拔掉她的头。“我们这系列的客层，设定在二十五岁以上经济独立的熟女，她们可不是脆弱的小花，一颗心就能被打动，这商标太少女了……”

不愧是翼镁的广告代表，很称职地在翼镁总经理前扮演挑剔刁难的角色。大经理听得津津有味，抚着下巴，陷入长考，好像正考虑要换掉联想。

小美词穷，一句句不对，杀得她手足无措，开始慌了。联想被批得一文不值，兵败如山倒。大客户气势果然了得，那刻薄态度是崔美芝从未经历过的哪！

鸦雀无声。

季藏锋面色铁青，蓝丽神情严肃，孔蓉没战车可嚣张，包坚兵遍体生寒噤若寒蝉。

崔美芝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像被吓坏的小女孩。陈小姐的机车行为，义无反顾地从小美身上辗过去，辗碎她的自信，她信心崩盘，意志崩溃。

机车陈继续她的“机车之旅”。“再说，与其跟二十五岁以上的女人，强调爱情的美好，倒不如做点实际的、更有特色的商标。现代女性都很独立自主，能力好个性强，这么梦幻的图腾太弱了吧，如何吸引住她们的目光？不酷又不时髦……”只差没说烂爆了。

说话啊！小美！季藏锋向吓呆的美芝使眼色，但她八风不动，很坚毅地发傻。

怎么办？喔怎么办？陈小姐凌厉的目光好可怕喔！崔美芝六神无主，慌到不行。陈小姐艳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吃人的恶魔。陈小姐讲完，和经理交换眼色，看样子他们有决定了。

季藏锋见状，在蓝丽耳边悄声说了几句。然后，那边，机车陈起身了——

“好，会议到此结束。请各位到会客室稍做休息，我们讨论后会将结果通知各位。”瞧机车陈的表情和口气，完全一副“你们没机会了，掰掰”的模样。

“请等一下。”蓝丽转过头，略过机车陈，直接跟大经理说话。“总经理，我们是来提案，不是来辩论的。陈小姐的意见很宝贵，但是不停质疑我方代表，会让联想没办法完整地表达概念，那么这场会议不但没效率，还浪费大家宝贵的时间。”意思是要机车陈闭嘴，让小美好好发挥。蓝丽果然是女王一枚，说话是不疾不徐，条理清晰，直视大经理，不畏惧。

大经理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机车陈不甘被奚落，马上反击：“如果你们的设计够好，就经得起质疑——”机车陈住嘴了，因为大经理以眼神示意她安静。

同时，那边，季藏锋也向小美抛出个眼色，无声但以嘴形授意她快说。

说什么？小美脑袋一片空白。她太紧张了，大脑当机，反应迟钝。以为搞砸了，没想到蓝丽又争取到时间，但刚刚讲的全被否定了啊，还能说什么？糗大了……看看机车陈，又看看季藏锋，她眼泛泪光，头皮发麻，只差没发抖。

机车陈笑出来，得意洋洋地嘲笑崔美芝，，“我没看错吧？你好像快哭了呢？”

“小美……”季藏锋目光笃定，看着小美，口气缓慢坚定：“既然翼镁对这商标没什么兴趣，你就把概念讲完，结束会议，我们还要去吃巧克力喷泉。”

什么喷泉？！

大家听糊涂了，只有一人笑出来，正是被吓坏的崔美芝。巧克力喷泉，是晶华饭店柏丽厅的招牌甜点，小美曾因为赶着跟男友去吃，但季藏锋临时要她加班，害她没吃到。

“你欠我一座巧克力喷泉！”那阵子她常这么吼他。

季藏锋故意提起，是为了逗她笑，让她放轻松。

很有效，这一闪神，紧张消失了，眼前仿佛真出现了甜蜜诱人的巧克力喷泉。他果然即时安抚住小美的情绪，但，失策，季藏锋万万没想到，这家伙想到巧克力喷泉，虽然笑出来，但随即连带的想到刚分手的男朋友，于是她眼眶泛红，泫然欲泣。

“没错，陈小姐说得对，我真的忍不住……对不起我好想哭……因为我最近刚刚失恋，就在情人节刚过的时候……”她蒙住嘴巴，向大家致歉。

什么？嗄？众人傻眼！她失恋干大家屁事！好个攻其不意，小美的眼泪震撼了大家，也惊骇了强势的机车陈。拜托，在提案欸，这位崔小姐怎么讲起她失恋的事？有没有搞错？

糟！季藏锋抚额，很头痛。来了，来了，这家伙又在情绪化了，巧克力喷泉让她想起跟前男友过往的甜蜜。

崔美芝哭着说：“我承认这设计太梦幻！对二十五岁以上的熟女来说，确实有了些历练，明白爱情不是永远都那么美好……”

季藏锋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努力压抑下想用领带勒死崔美芝的冲动。她竟敢附和业主的质疑？

陈小姐耸耸肩。“既然你也同意我的想法，那大家就没什么好说的啦，联想的设计不符合我们的期待。”

但小美还有下文：“陈小姐，请问你几岁？”

“三十一。”

小美惊讶。“三十一？！在我眼中，陈小姐美丽时髦，顶多只有二十七。”

“哈哈哈哈哈，好说好说。”拍马屁没用的，小妹妹。机车陈骄傲地拨了拨头发。

小美拿出面纸，擤鼻涕。“陈小姐，二十五岁以上的女人，坚强独立，就不希罕梦幻浪漫的爱情吗？再请问你每天工作累得半死，敢说你没有很梦幻地奢望过，有个强壮的男人依靠？再请问当你遇到挫折软弱无助，没很梦幻地渴望过有个男人，当你是脆弱的小花那样保护？把你当少女照顾，而不是当你是坚强独立的熟女，可以一肩挑起所有责任和问题？你难道不希望回到青春少女期，可以偶尔跟心爱的男人耍幼稚发脾气，搞搞任性？做一些愚蠢但梦幻浪漫的事？”

换陈小姐变傻瓜，她目瞪口呆，霎时失去了发言权。怎么了？变成讨论她的感情世界？哇咧，这次提案高潮迭起，峰回路转啊，超越机车陈的预料，好茫然喔。

美芝走到陈小姐面前。“熟女就不渴望梦幻般的爱情？我失恋，我很痛苦，但之前当被人热爱时，我觉得自己美得冒泡，像芬芳的花。每次热恋期，我慌乱失控，感觉自己不是二十七，而是无助青涩的十七岁。爱情就有这种魔力，不管几岁的女人，碰上喜欢的男人，就是会天真起来，就是会少女起来。”

客户笑起来，这家伙扯什么？但这次客户的笑声，没能干扰小美，她越讲越投入，心有戚戚焉。

看小美甚至流下感动的眼泪，一旁的季藏锋气得快发疯。这家伙的冷静呢？理性呢？全部丢到一边去。她好大胆，这么不专业地在业主面前失控落泪？

何止失控落泪，小美还痛哭流涕咧，她脸上的妆都哭花了。“所以虽然我失恋了，但是曾被宠爱过的温暖，是不会因为没结果就被抹杀掉。它曾让我很快乐，被爱的美好，女人不会忘掉，不管十七，还是二十五、二十七，女人都需要爱的滋润。那些开过的花，永存在女人心中……不管花开几次，不管下次有没有结果，追求爱情是女人一辈子的贪婪，直到死为止！”转身，小美走回讲台，用力拍了拍商标。“各位，各位——”她大声疾呼，泪流满面。“这商标，甜美梦幻，但请问爱情在二十五岁以上的熟女心中，不甜美梦幻吗？二十五岁以上的女人，难道期待的是现实的爱情？！”

讲完，掌声鼓励鼓励——很抱歉，没有掌声。崔美芝被自己的演讲，感动得痛哭流涕。至于业主呢？呃……业主一个个脸色茫然，神情迷惘。而同事呢？老板呢？他们一个个臭着脸，瞪着哭泣的美芝。

“说完了？”陈小姐凛容道：“那么请各位到会客室。”

一进会客室，蓝丽先发飙。

“好极了，真是好极了……”她坐下，双手盘胸，盯着小美。“哈啰～～”夸张地朝小美挥挥手。“请问你这招泪眼提案术，是跟谁学的？真是太、妙、了。”

“对不起……”小美拣了沙发最边边的位置坐，低头缩肩，不敢面对大家。“我知道我有点太OVER了，可是刚刚的气氛，让我产生那样的反应。”

“是噢。”蓝丽冷笑，往后靠着沙发。

“OHMYGOD～～”包坚兵歇斯底里。“你是怎么回事啊？刚刚你整个就是失控嘛，不，比失控还惨，你根本是崩溃了。”

“对不起……”美芝弯身，将脸埋在双臂间，惭愧得恨不得躲起来。

“还能是怎么回事？”孔蓉觑着她。“不就爱情那回事！”食指用力戳小美的头，凶巴巴地教训：“每次失恋就失常，公私不分，搞砸了你知道吗？你哭得业主都吓到了，他们一定觉得我们联想超不专业的。”

季藏锋冷冷地注视着美芝，看她被众人指控到抱头呻吟。

“对不起，请原谅我方才小小的真情流露～～”她求饶。

晕！除了季藏锋，其他三人跳起来咆哮——

“那叫真情流露？那叫自找死路！”

“唉……”小美蒙住头，忍受大家的唾弃。

“好了，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季藏锋出声制止。

小美抬头，对他投以感激的眼神。“总监，真的很抱歉，我……”

季藏锋别过头去，不看她。“你让我很失望。”想破口大骂，但她凄惨的表情让他忍住，但这句失望却比骂她更让她痛。

“季先生——”会客室大门打开，机车陈走进来。“恭喜，我们决定跟贵公司合作，请各位进会议室讨论后续合约部分。”

嗄？啊？阿咧？大家呆住，小美跳起来，大叫：“真的吗？”

“当然。”陈小姐过来跟她握手。“你的话打动我，没想到你会在大家面前坦承自己失恋，这真的很需要勇气。”拍拍小美肩膀，她说：“加油，我相信你一定会遇上更好的男人。这是我听过最真诚最不花俏的提案，简单就是力量，你的现身说法，让我想起恋爱的美好。没错，被追求被爱着，确实曾让我觉得自己像花那么芬芳。就用花朵商标吧，我想它会很成功。”巧言令色，激烈争辩，这些都不能令世故的机车陈屈服。唯有真挚的眼泪，与真情流露，才能让机车陈放下防备，产生认同。

小美这一仗，打得帅啊！

※※※

当我们同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当我们同在一起，其快乐无比。嘿嘿嘿，挤在季藏锋的车子里，往晶华饭店前进中，刚才季藏锋已经打电话回公司，请员工们在那里集合。巧克力喷泉呼唤他们，胜利的滋味只一个字足以形容——爽！

小美双手盘胸，交叉长腿，神情骄傲，安坐后座正中央。她瞪向左边的蓝丽，扬眉道：“泪眼提案术？妙呴？”

蓝丽懒得看她，回以一个虚假的笑容。“是，妙极了。OK？”

小美又转头瞪向右边的包坚兵。“我失控、我崩溃嗄？”

包坚兵马上转过脸去研究车窗的材质。“失控得好，崩溃得妙。”

小美再瞪向前方右座的孔蓉。“我不专业？我搞砸？”别漏了一位，那正在开车，一直咧嘴笑的那位。小美凑身巴他的头。

“我令你太失望！”大家噗地哈哈大笑。

季藏锋咧嘴笑。“你是我们联想的骄傲，我马上还你巧克力喷泉。”

“哼！”美芝别过脸去，瞪着窗外，笑了。

五点半进晶华柏丽厅吃，联想员工们吃得胃饱肚撑，顿时忘记平日荼毒他们的大总监。开玩笑，这么贵的餐，一个人要九百多欸，季藏锋就是这点慷慨，抱持利润共享的原则，只要捱得住要求，有好好做事，他不会吝于给员工奖赏。

吃完大餐，又杀去KTV欢唱。

没参与提案会议的同事们，听说小美在会议上大谈失恋事，还哭，失常演出后竟还赢得合约，大家便拱她起来，发表感言。

“小美，小美，接受表扬！”行政助理吶喊。

“是啊，小美太厉害了，讲一下你的心情啦！”某女大叫。

季藏锋坐在一隅，笑看美芝脸红红地站起来，拿麦克风讲话。

“唉呦，这是歪打误着啦，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很老实地讲我对爱情的看法给她们听嘛。”

“听说那边的客户代表是个冷血的女杀手欸。”有人嚷。

“没想到败在小美手下。”有人笑。“小美真行！”

“我比较幸运吧。”小美眨眨眼，忽地哽咽。“其实我吓死了啦～～那个陈小姐真的好可怕……一直打枪，当我欸，恐怖……我……我还以为我搞砸了……呜……”

又来了，季藏锋抽面纸，递给她。

她拿了擤鼻涕，又真情流露了，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啊。

小美说：“讲到我们设计的爱情商标，就想到我失恋……唉，谁，谁帮我点那首歌，快，我要唱别说爱情苦，梅艳芳的……呜……”

大家纷纷安慰小美，季藏锋还是置身事外的样子，安静沈默地晾在一隅，嘴角带抹淡淡的笑，看员工吵闹。崔美芝人缘真好，大家都关心她，他没插手的余地，就让她好好唱好好哭，尽情发泄。

歌来了，季藏锋看小美站起来，拿麦克风边唱边哭——

“我真的爱得好苦，我真的有些无助，有时我好想哭，要怎样能将爱留住？明明是真心感动，爱却仍漂浮，要如何在这茫茫人海之中找爱的归宿……永远是工作很多，朋友很多爱却不能有，多希望终于将爱完美演出，我不再孤独……我们都爱得辛苦，我们也牺牲无数，我们都很在乎能有个人，一起共度，让我们明天永远能够活在有爱的幸福……哇……”扔了麦克风，小美转身，趴倒沙发，哀哀地哭。

同事忙安慰着小美。

季藏锋眼色暗下，好想推开他们，去将小美搂进怀里安慰。她这样，让他心碎。看样子还要很久，她才能忘记失恋的痛。真有那么喜欢那男人吗？这想法，让季藏锋心坎一阵酸涩。

“小美，那种烂男人忘了吧。”大家劝着。“干么还为他哭呢？不值得嘛！”“就是啊，算了啦，都变心了……”

连蓝丽都说话了。“别人要，就捡去用咩，希罕什么？！”

“不是啦……”小美双手揪沙发，脸埋抱枕，崩溃哭嚷：“我是哭梅艳芳啦，她好可怜，呜……”

啊……咧……她会不会太感性了？季藏锋怔住，笑了。

包坚兵看小美为了梅艳芳哭成这样，好尴尬地握着麦克风。“接……接下来换我的歌，那个……张国荣的追……”

“哇～～”小美哭得更奔放了。

狂欢到快十二点才解散。在门口，小美看女同事们纷纷掏手机找老公或男朋友来接，心中凄凉，默默离开。

季藏锋买完单出来，见大家都走了，美芝呢？他追上钻进计程车的蓝丽，她跟包坚兵搭计程车。

他问：“美芝呢？有人接她吗？”

“她要搭捷运，先走了。”

待计程车走远，季藏锋立刻往捷运站方向追，冲进捷运站，在月台看见正要刷卡进去的崔美芝。

“崔美芝！”他喊她。

她楞住，转身，瞪着他。

季藏锋跑到她面前。“干么走那么快？”

“再晚就没捷运啦，你不是有车，来干么？”

“我送妳。”

“不用啦，搭捷运很快啊。”这阵子已经给他制造太多麻烦了。

“没关系，顺路。”季藏锋抢下她的包包，拿了就走。

“喂！”小美追上去，拉住他。“干么硬要送啊？哪有顺路，你住天母欸。”

“我不想当狗。”季藏锋盯着她。

“嗄？”

“我承诺过，这阵子当你的代理男友，送你平安回家是代理男友该做的事。”瞧他讲得冠冕堂皇，就是不承认越来越喜欢她。想多些时间和她独处，天这么黑，风这么大，小美一个人回家，他心疼，可是她哈哈笑。

“你还记着那件事喔。”可怜的季藏锋，她都忘了，他还记着，早原谅他啦。“正想跟你说，这件事算了啦。”她拿回包包。“那时我在气头上才想出这么瞎的事，我胡闹的。”小美拍拍他手臂，云淡风轻地说：“别放心上，这约定取消喔，掰～～”转身，刷卡，走了。

季藏锋呆在原地，看她搭手扶梯下去月台，消失眼前。

此时，灯光很亮，心头很重，胸口好闷，川巴子的辣劲仿佛烧到今天。听见她笑笑地取消约定，忽没了关心她的借口，应该欢呼，轻松畅快，但内心的感觉竟然很慌，忽然这世界无限大，忽然心口空荡荡，忽然他遗忘，这时候心爱的日志本记载着该做的事有哪些，忽然他只想再看见小美站在眼前。

这几天被她奴役，莫非因而被制约了？之前他确实觉得烦恼，可是，不知怎么搞的，照顾她、听她诉苦、被她需要，直到昨天，这些付出，变成快乐跟满足。他怎么了？他知道从昨晚起他就有些失常，现在更是失常得厉害。难道他在这荒谬的协议里被奴役出快乐了？有这么可笑的事吗？

走近围栏，他往底下望。看见小美环抱双臂，孤伶伶地站在陌生人间。她不时望向黝黑隧道，时而抬手看表，最后搔搔发，重叹口气，驼背，垂肩，失神地望着地砖发呆。

她想什么？为何面色仿徨、眼色茫然？是不是不想回那个家？那里已不能给她温暖了。想到小美要回去面对那狠心的男人，季藏锋胸腔一紧，面色阴郁。

她在那里如何能睡得好？

季藏锋忽觉得站在月台的崔美芝，软弱无助得似十七岁少女，需要他的照顾。季藏锋终于转身走了，直直走到售票机前买了车票。叮！刷卡进站，一分钟后，他加入深夜等车的陌生人间。

发现他站在身旁，她诧异道：“欸？你怎么还没回去？你下来干么？”

“我送妳。”

“我不是说了我坐捷运？”

“我知道，所以我搭捷运送你。”

他坚持什么啊？小美不耐烦了。“我说了，那个约定取消，我说真的。”

他转头，佯装很有兴味地研究隧道的深度。“说取消就取消？这不是你说了算。”很清楚，对她的关怀已超越上司与下属。

小美困惑极了。“不然咧？你被糟蹋得很过瘾是不是？”奇怪欸，是在顽固什么啊？

忽一阵强风从隧道深处吹过来，季藏锋看见天花板那两排橘白色灯管，有一只蝴蝶热烈地扑着灯管，激情拍翅。

然后地砖震动，他感觉到左边崔美芝狐疑的视线，她的目光，令他的皮肤热了。他低头，地砖红灯闪烁警示，列车快进站了，他脑袋里仿佛也有红灯警示地闪，这是爱情要来了吗？

“季藏锋？”他发什么楞啊？

“失恋要多久才能恢复？”

“呃……”

“多久？”

“大概……一、两个月。”

“好，就两个月，我照顾你，我答应过，就要做到。”

她笑，听见尖锐的机械声，列车进站了。

“喂，拿到翼镁的案子让你这么高兴？”愿意这么讨好她？“不用这么辛苦啦，这几天你做的已经很够了，谢谢你，昨天还让我去你家住。”

列车停下，乘客陆续上车。警示灯急闪，哔声响起，即将关闭，这是最后一班列车了。

“我走喽，掰。”她上车。

他跟上车，不掰。

列车启动，小美纳闷地瞪着，他拉她去空位坐。两人坐下，她还盯着他看，害他不自在。难道，她看穿他的心思？发现他其实很渴望和她相处？

小美洞悉他的心思。“你真的那么怕当小狗啊？”她自以为是地揣测道。

他笑了，转头，面对她，故意正经严肃地说：“对，我怕当小狗。”

没了拥挤的人潮，深夜的捷运车厢，变美丽了。两排蓝座椅摇摆着，白地板浮着灯光的银色，蜿蜒摇摆的长列车，在地底高速驰骋。气氛轻松，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季藏锋问她：“还会想挽回他吗？”

“又不是白痴，他那么绝，我还倒贴？我又不是好心的菩萨，有那么多爱奉献。”

他听了，转头，偷笑。

她瞠目。“嘿、有点同情心好不好？很惨欸，还笑。”

“房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搔搔头，疲惫地吁口气。“这就是分手最讨厌的，已经很伤心，还要处理这种事。”她无奈道：“冷静想了想，这也是很自然的，他大概希望我快点搬走，让新的女朋友来住。我赖在那里只会讨人厌，又让自己伤心，我会搬吧，一找到房子就搬。”

季藏锋想了想。“既然他提议将房子买回去，撇清关系，索性你就撇得更干净。”

“嗄？”听不懂。她看季藏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那双眼，闪着狡光。

“我说了我不想当小狗，这阵子我会照顾你，包括照顾你的权利。”

“哦？”

季藏锋说这话的表情真有魄力，她过去唾弃的老板，怎么忽然这么乐意当她的靠山了？难道是上天可怜她失恋得莫名其妙，赐她礼物来了？礼物就是让大恶魔季先生变成崔小姐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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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身为“联想”负责人，季藏锋习惯一天当三天用，才有办法将默默无名的小公司经营到如今的规模。

二十八岁以前，他荒唐过，都怪那场太轰轰烈烈的恋爱。当时的迷狂，让他认为这辈子再不可能用同样劲道再去爱一回。当年他的初恋女友变心，跟别人走了。

普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恋爱故事。每分钟这世上不知几千万对情人闹分手，可天杀的，季藏锋觉得当时的他真是窝囊透了，竟会为了失恋痛到想长眠不醒。那时他躺在出租套房冰冷的磁砖地上，颓废了三天，什么事都不做。他感觉时间漫长，心破大洞，哭不出来，又痛不欲生。很呕自己，呕自己被女人掌控情绪，整整三天都在问自己为什么，她变心，为什么？她离开，为什么？他做错什么？

季藏锋虽不是家世显赫有钱人，可自问也从没让女友吃过苦。他省吃俭用，任女友予取予求。他骑摩托车上下班，跟女友约会就带她搭计程车，百般呵护，怕她受点委屈。他原本有更好的发展，当时任职的贸易公司，要派他到新加坡分公司的管理部。他因为女友不高兴，拒绝赴任，被公司列为黑名单。

结果呢？到头来，她爱上别人。最伤他自尊的是，当女友提分手时，他听见自己很没骨气地说：“但是……我不能没有你……”

其悲情之程度直逼最狗血白烂的爱情剧，就差没讲出“我求你，你走了我活不下去，劈腿也没关系，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因为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唉，真丢脸，现在想来季先生仍惭愧得汗涔涔。

从此愤世嫉俗，重新做人。从此巩固心防，唾弃爱情。从此深切地以为，恋爱是世上最没用的狗屁。于是工作摆第一，做事讲效率，他奉为圭臬。可是效率？效率？！效率呢？今晚可真有效率啊！

他薄唇轻抿，微笑了。稳稳操控方向盘，驰上高架桥，季藏锋自嘲地想着今晚的事。他撇下爱车，去追美芝；他买捷运卡，去搭捷运。他末了再陪她走足二十多分钟小路，平安送她到家。然后再一个人，在黑漆漆小巷里继续走二十五分钟，回大马路拦计程车去KTV取他的爱车。有没有很迂回、很浪费时间、很愚蠢又没效率？糟的是，在做这些没效率又不营养的事后，竟然心情很好？！

是因为今天崔美芝提案时，那泪汪汪却无悔的眼神震撼他吗？还是因为这几天的相处，心里某处被她触动了。

“虽然我失恋了，但是曾被宠爱过的温暖，是不会因为没结果就奇Qisuu.сom书被抹杀掉。它曾让我很快乐，被爱的美好，女人不会忘掉，不管十七，还是二十五、二十七，女人都需要爱的滋润。那些开过的花，永存在女人心中……不管花开几次，不管下次有没有结果，追求爱情是女人一辈子的贪婪，直到死为止！”

当崔美芝理直气壮地讲出这番话时，当下季藏锋心悸，忘记在开会，忽地在娇小的美芝面前，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她那双蕴藏热情的眼睛，震撼他。是什么让这女人义无反顾地爱了一次又一次，失恋也无妨？她为什么不恐惧再爱？可以前一天哭得死去活来，天亮后又一张鲜活笑脸。那么他为什么不行？是她对痛苦太健忘，还是她比他勇敢？

季先生好奇了，开始希望了解关于崔小姐的一切，不自觉地想靠近那热情感性的灵魂。

是不是因为他的心太冷，所以需要温暖？

心蠢蠢欲动，冥冥中，感觉爱的召唤。它召唤这只迷途叛逆的羊儿。

※※※

几天后，在星星堆满天的夜晚，约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厅。季藏锋随身的日志本，这天写了十一项待办事件，最后一条写着——陪小美去谈判。

是喽，为了今晚睡前能很满足地杠掉这一项，他，坐在这里。

他身旁，是内心很慌，但努力强装镇定的崔美芝。

对面，独自坐着的，是表情冷峻的江皓东。在一番皮笑肉不笑的招呼后，江皓东捻熄香烟。“OK，我们开始。”他冷笑，心里很不爽，跟前任女友讨论房子过户的事，她干么拉了莫名其妙的外人陪？

小美清清喉咙。“既然你急着要分清楚产权，OK，我考虑清楚了，好，照你之前说的，房子归你。但当初买房子的头期款我出了八十万，你要给我。”

“本来就说会给你。”江先生落落大方地强调，没想过占她便宜，他哪那么小人啊。

“很好。”小美点头。

“别忘了算利息。”季藏锋面无表情地补上一句。

“利息？”江皓东惊诧。

“对啊！”小美掏出计算机。“过了三年房子会增值欸，当初的八十万经过了三年当然要算利息。就算你5％的利率好了，那就是……”美芝啪啪啪地忙着操控计算机。

“给她八十四万元整。”不用算了，季藏锋大脑动得比计算机快。

“对，给我八十四万。”这个代理男友真强，经他一番指导，美芝如梦初醒，遂决定好好跟江皓东清算。之前哭也哭够、伤也伤够，你既无情我便休，她也不客气了。

“八十四万？”这是抢劫。江皓东面黑黑，酸溜溜地嘲讽：“你还真敢要，没想到你是这么爱计较的人，情人当不成立刻翻脸，枉费当初我还对你……”

够了！“如果江先生不肯付这笔钱，崔小姐很乐意付给你，将房子过到她名下，你搬出去。”季藏锋开口，堵住江先生将出口的话，怕小美遭二次伤害。

“对对对，我也可以付你钱，你搬！”讲得好，小美精神一振。

情况对江皓东不利，他不能搬，书房是他放衣服的仓库，真要搬家他会累死，何况平日忙做生意，哪有时间再去搬家找房子？思量后，遂咬牙道：“好，我付，就八十四万。”

可恶，这姓季的根本是来搅局。怪的是之前崔美芝老跟他臭骂这位季先生，曾几何时，物换星移，他们感情这么好，一鼻孔出气？“既然我愿意付钱，崔小姐，请你越快搬出去越好。因为我女朋友这个月想从香港来探望我，你在会很不方便。”到这地步，恩断义绝，大家也甭惺惺作态了，越快了断越好。人人都说好聚好散，但真做到世上又有几对？认真爱一场，其间付出的心力财力物力，岂是简单四字“好聚好散”解得了？

到底是道行浅，修行不够，听见前男友这番话，小美霎时胀红面孔，心绞痛。“我不会死赖不走，你以为我那么下贱？我才——”温暖厚实的大掌，覆住桌下怒颤的小手。

季藏锋说：“江先生，等你把钱汇入崔小姐的户头后，崔小姐会在一个月内搬离住所。”他即时镇定住小美的情绪，在一个抛弃你的旧情人面前，再难也要装潇洒，最惨莫过于连自尊都赔上。

季藏锋不带感情的声音，低沈、冷静，即刻安抚住小美。他左手握着她右手，温暖大掌，透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她气愤慌乱的心房，瞬间平息。好险！她暗吁口气，差点又出丑了。

季藏锋瞥她一眼，轻声提醒：“对了，你是不是忘了说什么？”

啊哈，想起来了！本来这主意她觉得太过分，现下，哼，不客气了。

“江皓东，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要分清楚，那么……”啜口咖啡，带股狠劲，小美抽出随身笔记本，翻开。

“客厅的沙发组是我买的，八万。你想留下来用的话，就给我四万！咖啡机我出了五千，你要的话就把钱算给我，不然我搬走。液晶电视我出了五万，你要的话比照刚刚的办理，不然自己再去重买。还有当初装潢房子时，我出了三分之一的钱，也就是十五万，同上，比照办理。既然房子你要住，装潢费当然要概括承受。另外还有床单、书桌、你书房的书柜、餐桌……”她陆陆续续讲了十分钟，江皓东脸色由红转青非常精彩。

“算一算，加一加，除了刚刚的八十四万，你只要再给我三十八万七千七百二十一块钱，二十一块我就不跟你拿了，省得你嫌我小气。这笔钱请你一并汇入我户头，喏，这明细给你当纪念。”撕下来，扔给他。“这样，我们就真的分得很干净很干净，如你所愿，干净得不得了～～”

“唔……”季藏锋赞赏地点头，拍拍她的背，有进步，这次讲得条理分明，果然杀江皓东个措手不及，他目瞪口呆，张嘴不知如何反应。

但，这样就结束了吗？且慢，季藏锋这位代理男友，还有义务未尽，还没表现个够。他打开公事包，拿出合约，扔到江皓东面前，在伤口洒盐。“口说无凭，大家立约为证。我权当二位见证人，请签字。谢谢合作。”

话都讲完了，江皓东还一脸恍惚，没回过神。现在，知道崔美芝带姓季的来干么了。姓季的面无表情，举措冷静，但眼中的狡光透着阴险。这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带这讨厌鬼来，根本是来助她抢劫！

谈判结束，走出咖啡厅，小美跟季藏锋道再见。

“谢喽，真是痛快啊！”出了她一口怨气。

这时，江皓东走出咖啡厅，冷觑她一眼，虽然住同地方，但他径自上车，开车走了，没意思要让她搭便车，连再见也不说，看来气坏了。

“哇，翻脸跟翻书一样喔。”小美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对身旁的季藏锋说：“你刚刚看见了吗？他瞪我的那个眼神，恶～～”夸张地打个哆嗦。“好杀！”

他看表。“这时本来要企划莞升的案子，被你耽误了，你来帮我？”

“欸？加班喔？”

“只是要你建档，又不累。”

“噢，好啊。”反正很不想回去，江皓东那模样真是冷啊。

“走吧。”他又随口丢下一句：“要是弄到太晚，就睡我那吧。”

“好啊。”马上同意。

他走在前面，小美没看见他在笑。她那声“好啊”显得急切又高兴，他猜得对，她不想回江皓东那里。他说谎，其实没什么紧急的文件待处理，他只是不希望在伤感的谈判后，让她回那里。

但当她那么快就同意住他家，让季藏锋很有满足感。这代表小美情愿留在他的地方，同时也代表，今晚又要失眠，跟欲望打架。

※※※

坐在餐桌两边，季藏锋修改明日要传给客户的合约，小美则打开笔记电脑，帮他把客户资料输入电脑建档。

能够反击到江皓东，她开心，摇头晃脑哼着歌，每完成一个档案，就滑稽地朝空中击出一拳喊：“我厉害，了不起，五千多字只花半小时～～OHYES！”

嘿，她真的很爱碎碎念。季藏锋推推眼镜，感到纳闷，她不管有没有人在听，整晚自说自话。

她又说话了——

“江皓东，你活该！”瞪着萤幕，敲打键盘，她得意洋洋。“爽爽爽，爽歪歪，江皓东，哀哀哀……”还编起绕口令了。

终于忍不住，季藏锋问：“你在跟谁讲话？跟我？”

她耸耸肩膀。“没啦，随便念啦，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没电视、没音乐，好安静喔。“讲讲话，这样比较热闹。”

“我工作时从不开电视也不听音乐，这样才能专心。”

“噢，可是一个人住，这么安静，不觉得可怕吗？”

“可怕什么？”

“很……很不舒服。”

“我不会……”季藏锋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你会吗？”

慌得回避那太犀利的眼神，她低头，掀翻文件。“如果吵到你，我就不说话了。”

是他多心吗？好像看见她脸上，闪过一抹受伤的表情。

不需要音乐或电视的声音，季藏锋一个人住从不觉得太安静。

真的太安静了！凌晨一点，小美处理完文件已经去客房睡了，季藏锋还在修改客户的合约。当身边座位空了，桌上搁置她喝过的杯子、她握过的笔，瞥见这些，他心神不宁，感觉这里确实太安静。与其说安静，不如说感到寂寞。正这么觉得而发呆时，客房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他走进客房，床前窗前，窗帘摇荡着，月影筛落在她的脸庞。她睫毛濡湿，在梦里哭泣。她侧躺，抱枕，蜷缩着，因为哭泣身体轻颤。

是不是作恶梦了？那么伤心……他小心地，在床沿坐下，轻摇她的肩膀。

“小美？”

“嗯？”她皱眉，缓缓睁眼，眼眶湿濡，神情恍惚。

“没事吧？”他担心。

她呆望，眼神空洞，像没醒过来。

他放低声音，用连自己也不敢相信的温柔口吻问：“是不是作恶梦了？妳在哭。”

她微眯起眼，想到方才的梦，豆大泪珠，一颗颗滚落。是，她作恶梦。

“怎么办？”她呢喃着。

季藏锋看见她眼睛深处的恐惧。

她苦笑，更多的泪掉下。“没想到……我又变成一个人了……以后要自己住，周末没要见的人，下班没有约会，晚餐自己吃，我很喜欢煮东西，但是如果只有一个人，菜会很难买啊……”说到这，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哀哀哭泣。

季藏锋沈默着，终于那伤心的哭声让他再也受不了，便将她拉来，让她枕在腿上哭，她像溺水人抓着了浮木，立刻揽住温暖厚实的身躯，哭得更急切。

“为什么我老是被抛弃？”小手像钳子紧揪他的衣服。她梦见小时候，妈妈晚归一个人在家，晚上很怕不敢睡，一直数着时间，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无止尽等待……一个人，对着钟傻等，她恨这种感觉，恐惧孤独，讨厌落单，于是不断地恋爱。真讽刺，越怕孤独越孤独，好不容易恋爱了，竭力讨好对方，恐惧变回一个人，结果一再失去恋人。

她不是一个人啊，像是要让她安心，他的大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压入怀中安慰。

她闻到他的气息，混杂了香皂跟体味的男性气息，那气味令人安心、软弱，兴起想依赖的念头。

“怎么这么怕寂寞？妳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心疼，又觉得荒谬好笑。

“你听过雨声吗？”她闷闷道：“听过那种下雨的晚上，雨停了，楼上窗台的积水，顺花台滴下，有一滴没一滴地打在屋檐的声音。你听过吗？”

“不就是雨声吗？”哪来那么多分别？

“不一样，夏天午后的雨声，夜晚的下雨声，还有我刚才说的那种雨滴声，它们都不一样。我十几岁的时候，每次都会被那种雨滴声惊醒，它不是成片哗哗的雨声，而是很低沈，滴滴答，很慢很哀怨的雨滴声。那种声音会让你觉得天永远不会亮，尤其当你一个人睡在那么黑的午夜里，听见那种声音，心里会很慌，感觉到自己好孤独，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

他诧异她有那么怪异的感触。谁会无聊到去辨别各种雨声？除非……她真的太寂寞了。他忽然发现对她的了解太少。

他问：“十几岁的时候，应该还是跟家人住的吧？”

“我妈离婚，只有我跟我妈住，她以前在医院工作，要轮夜班，常常天亮才回来。你知道吗？小时候每次听到那种雨滴声，就很希望有人在旁边陪我，不说话也没关系，只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好了。”

季藏锋心紧，原来，她从小就常常领教到寂寞的滋味。季藏锋胸口一阵酸涩，怪不得先前她嫌屋子太安静，怪不得她会自言自语，啰啰嗦嗦的。这是太寂寞而发展出来的怪癖，习惯一人自说自话，假装屋子热闹，佯装并不孤单。

了解到这点，他好惭愧，好气自己。以前总刻薄地揶揄她老发恋爱疯，哪知道每个人的性格，都是生长背景延伸的特质。他自大地认定自己的价值观，不知道该尊重别人的理想。明白她的过去，才知道自己多残酷。

他爱怜地揉揉她的发，真心诚意地说：“别难过，会的，会有人珍惜你。”譬如他，他决定守护这怕孤单的家伙，只是还找不到适当时机说。

“真的吗？”该相信真的会有一辈子的恋情吗？她很早就立誓要摆脱孤独感。长大后带着弥补自己的心态，立志组织热闹温暖的家庭，很重视感情，可是越想抓紧爱情，结果却一直失败。因为他这么温柔，她于是不怕被他笑，敞开心胸，说出自己的梦想！

“我很想找个人过一辈子。生几个小孩，每天热热闹闹的，家里被小孩弄得乱七八糟，脏衣服洗不完，老为剩菜剩饭烦恼，庸俗地活着，就是我最大的梦想。这么俗气啊，怎么会那么难呢？又不是要当少奶奶，也不是要中乐透赚大钱啊……”她不哭了，倒是越说越气，很有不甘心的口气。“我到底有什么毛病，都没办法留住男人的心？明明对男朋友都很好啊，百依百顺的，我不懂欸……”

他懂。扶她坐好，抽面纸，擦去她眼角的泪。“不是你的问题，爱本来就很善变，所以我才老是说工作比爱情重要。因为工作是最可靠，只要你努力，就会有收获、有成绩。”

“可是工作上的成就不是我的梦想，我的理想是有个温暖的家，所以当然要努力地维系感情。”

“可是不停地恐惧情人会离开，老想赖在他身边，像只涎着脸摇尾的狗，太努力讨好，反而让对方得意。摆明离不开，于是死心塌地，不管他做什么都喝釆，百依百顺，男朋友说啥你都说好、说对、说可以、说没关系，却不照顾自己的需要，表面是善解人意，实际是软弱没个性，像只会附和的鹦鹉。”

“是吗？我看起来是这样吗？”

他语重心长地说：“小美，你跟客户提案时，客户质疑你，如果你没主张，一味认同，客户反而瞧不起你，觉得你没想法，不想跟你合作了，也不会珍惜彼此的关系。”

他又说：“你在工作上，懂得据理力争，为什么谈恋爱，却没了自己？心思全放他身上？”

她知道为什么，不怕被上司讨厌，所以敢据理力争唱反调。恋爱不一样，她怕被讨厌，乖巧地迎合情人的步调，变成没想法的应声虫……原来季藏锋没有变小狗，小狗是她崔美芝。绕着情人的世界打转，想想，还真像他形容的，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既卑微又渺小。

“难道……是因为这样，我恋爱都失败吗？”

“换作我，也会离开这么没主见的女朋友。只会附和，是不会被尊重的。”

讲话真直欸！“听起来还乱有道理的。所以在恋爱的时候我表现得很笨喽……”她想了想，看着他。“难道你恋爱时，还能维持聪明？”

“对。”他微笑，拒绝承认他也曾狠狠地栽过，所以才领悟出这些道理。

把恐惧都说出来，她心情好些，也舒坦多了。她笑觑着他。“欸，那你知道我在这段感情中，最笨的是什么吗？”

“不就是一起买房子？”难道还有更笨的？

有的。小美说：“我让你看一样东西。”她脱下T恤，里面只穿着件细肩带背心。

月光中，季藏锋看见她做过最笨的事，看见后，仰头，大笑。糟，该同情她，但实在忍不住。这女人竟在左臂刺青，刺一双白翅膀。左翼是她名字“美”，右翼是旧情人的名“东”，好个比翼双飞～～

“笑得很乐喔。”小美很糗地推他一下。

“我服了你，勇气可嘉。”这下糗了吧？比翼双飞，飞不到白头，还在皮肤上永远留下飞过的痕迹。“怎么这么蠢？我的天！”他大笑不止，几乎笑岔了气。“刺青就算了，连名字都刺上？”

笨透了！她被笑得不好意思了，尴尬地解释：“那时跟他热恋嘛，他问我敢不敢在手臂刺上他的名字，表示会永远爱他，我被激到，就刺给他看，真衰，实在很呕，结果是他变心欸……”她蒙脸，倒床，哀哀叫。“以后怎么跟别人谈恋爱啊？赔大了。”

他忍不住揶揄：“有什么关系，下一任情人问起，就说这个东跟美，就是“东方很美”的意思。”

“拜托～～谁会信？”

“不然就说这意思是——美丽的东方女子。”

“还英俊的西方男人，听也知道是硬拗。”

她破涕为笑了，他心情大好。唉，她笑得真可爱啊，他的心，都被这笑声笑暖了。

“妳可以雷射除刺青。”终于提出个建设性办法。

“听说很痛啊。”

“当初刺就不痛？”

“痛，怎么不痛，你知道我在哪里刺的吗？痛得我都飙泪了……”她滔滔不绝地说给他听，还叽叽呱呱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聊着聊着，忘记伤心，渐渐眼皮沉重，慢慢很困了，不知是在和他聊到哪一句时，栽入梦里。

季藏锋舍不得离开，不想回自己的房间，他侧身躺下，好满足地看着她。

她脸枕着右肘，侧身，弓身睡。鬈鬈的发，穿背心、很单薄的身子，裸露出来的白晰臂膀，让季藏锋想起毛茸茸、软绵绵的猫咪。欸？他好像养了一只宠物，在过分冷清的大房子里。养宠物很麻烦，但没想到宠物也让人开心。他伸手，触碰软软的鬈发，发丝细软，情不自禁摸了又摸，爱上那触感。忽地嫉妒起膀上的那双翅膀，那个“东”字真刺眼。看着看着，不老实了，又看向那柔软的腰身，热血沸腾。胡思乱想，想着这细软的发雪白皮肤，如果能每晚贴在身前，不知有多好。于是身体紧绷坚硬，像烧红的烙铁，渴望将她揉进怀中……但终究压抑渴望，也睡了，还作了春梦。梦见那柔软细密的发丝搔痒胸膛，在甜蜜深邃的黑梦里，他像顽固坚硬的石子，沈没在金色的海洋，温暖、柔腻，这潮湿的海水裹住他，轻轻摇晃他。

睡梦间，小腿一阵冰冷，他惊醒，惊讶地瞪着身上的崔美芝。她什么时候趴到他身上了？像只无尾熊，把他当树夹缠。那记冰凉，原来是她的脚丫。季藏锋小心地，揽着熟睡的美芝，缓缓坐起，去握住她的脚掌，惊讶着它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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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这个月的签到簿，真妙。

负责审核提案预算，估客户报价单的孔蓉，同时也兼任结算每月员工的薪资。小公司弹性大，不另外成立会计部，一人搞定。孔蓉把签到簿翻又翻，看出端倪。事有蹊跷！这几日，工作狂换人做了，崔美芝竟连续十五天，加班到最晚。怎么她变得这么爱加班？不寻常。

“平常下班你跑第一个，最近反常噢，都留到十一点多，有这么忙吗？”孔蓉滑着战车，滑到小美旁，好奇地问。

“是，我很忙啊，你很闲喔，闲到研究我下班时间。”联想采责任制，几点下班跟薪资多少没太大关系，假日加班才有津贴。所以孔蓉才纳闷，又没加班费，也没在赶案子，崔美芝一个人加班到这么晚都在干么？

“真的是留下来忙工作的事？”孔蓉贼兮兮地瞄着她。“还是留下来上MSN？飙拍卖网？还是PChome购物？”不信她热爱工作。

就是有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贼人，才有人说同事是职业灾害的一种。

小美凉凉道：“哦，其实我是留下来上MSN的Match。com，另外还成立了雅虎交友版，因为我非常渴望新恋情，这样的回答孔小姐满意吗？”

“哈哈哈哈哈，真的还假的啊？”她寂寞难耐喔。孔蓉问：“上那些网站有效吗？我听说那里没好男人欸，真可以在那里找到男朋友吗？”

“与其每年的情人节都跑去参加“情人去死团”，花力气在这种地方实际些，是不是？”

“嘴真毒。”孔蓉脸黑一半。

“妳自找的。”懒得解释天天加班是因为在搬家前不想回去那。比一个人住更悲惨的是，跟一个已经讨厌你，恨不得你搬走的旧情人同居。

“哈啰，我错过什么了吗？”蓝丽挤入两人间，斜睨着她们，拨拨发，睥睨的口吻。“没关系，不用回答，反正不会是什么有营养的话题。我打岔一下，耽误两位的八卦时间。”将设计图抛在桌上。““东方”要的设计草图，你快FAX给业主。”

且慢，小美研究蓝丽的设计。“欸，客户是要这种感觉的吗？我记得上次开会，客户说——”

“STOP！STOP！”蓝丽按住设计图，要她闭嘴。“这只是草图，OK？参考用，不用急着发表你的意见，会干扰我的设计方向，OK？”

“只是想告诉你东方那边的客户喜欢视觉强烈的，这几张太——”

“Bigmouth！Dropit！Bottleit！Don'toverdoit！”蓝丽气得飙出一堆英文。“你就是不能好好只当个客服人员是吧？什么都要有意见是吧？要不要干脆请总监把你调来我的设计部？这么爱发表意见，干么不去修设计课后再来跟我呛？”

以冷静出名的蓝丽难得崩溃，同事低头讪笑。

很糗，小美面色胀红，掀翻文件装忙，唧唧咕咕地：“我本来是要念的，我还考上……”

“我知道，你讲过N回了，你考上了铭传大学商业设计，要不是因为你男朋友要去台中念书，你也不会放弃，拜托，听到烂了。事实就是你没念设计，没资格批评我的东西，不要floccinauinihilipipification！”

小美看着蓝丽，除了小美，其他人也全都瞧着蓝丽。

蓝丽跩跩问：“明白吗？”

“floccinauinihilipipification是……”

“意思是把某事的价值加以抹杀的行为与习惯，所以拜托你，不懂设计就少抹杀我的东西！”这么长的英文，想也知你听不懂！

“哇，了不起，了不起啊……”小美和同事赞赏的猛点头。“这么长的单字都记得住。”

“这有什么好惊讶？还有更长的。”蓝丽翻白眼，嫌她大惊小怪。

“还有？”

“有。”

“是什么？”

“supercalifragilisticexpiadocious，在MaryPoppins的电影里出现过，意思是“好”。”

“好厉害，了不起，还有没有更长的，再讲一个最长的给我们听。”

“……”蓝丽凛容，瞪着美芝无害的笑脸。“有，但我为什么要讲？！”吼完，闭眼，掐眉心，头很痛，深呼吸。“OK，跟猪吵架是我的错。”回座，不跟水平差太多的人抬杠，那只会让自己生气，而且降低水准。

办公室响起同事的窃笑声。看跩兮兮的蓝丽回座位了，小美低头，看着蓝丽画的设计草图，曾经，美术设计也是她的志愿，心里一直很羡慕蓝丽的工作。

“真跩喔。”孔蓉双脚蹭蹭，滑动座椅，蹭回座位去。

小美收下图稿，心情低落。想起过去为了谈恋爱放弃念大学，真不后悔吗？那些为爱做的傻事代价会不会太高了？她不要想，更逃避去想，所以……

“各位～～”小美砰地跳起，右脚踩椅上，手指向半空。“你们觉不觉得下午三点这时候，脑袋昏沈，精神萎靡，气氛很闷，想睡觉，需要来点提神的？”她嘻皮笑脸，掩饰伤心。

听见小美登高一呼，同事们昂头，陪着起哄——

“是啊是啊，我好想睡觉喔。”

“对啊，我找参考资料找得快发疯了。”

“小美要干么？”

小美不愧是最佳客服，不只会提案，会服务客户，不偏心，连同事都照顾。她拿起麦克笔，说：“就让我献唱新学的歌娱乐各位！上次我在pub听到的，马上学起来！”说完，她摇头晃脑，手舞足蹈，不计形象，边跳边唱，歌声一出，大家绝倒。

“我爱台妹～～台妹爱我～～对我来说，林志玲算什么。我爱台妹，台妹爱我，对我来说，侯佩岑算什么。请你喷上一点点销魂的香水，换上你最性感的高跟鞋。人群之中你最亮眼，跟我去很多的不良场合……”小美学饶舌高手McHotDog，高唱“我爱台妹”，把那边讲究品味生活的蓝丽气得脸色青青。

这么耸的歌，亏她敢唱。蓝丽露出不敢苟同的表情，但其他人等却笑得人仰马翻，大声欢呼，大叫安可。

听见外面的骚动，季藏锋开门探望。看见捣蛋的祸源，站在桌上拿着麦克笔当麦克风，学明星开演唱会。一头QQ乱发，衬着苗条身形，扭腰扭臀，逗得同事们骇笑不止，同时也把角落的蓝丽气到脸色苍白。

季藏锋双手盘胸倚靠着门看她表演，他微笑，这家伙，还真多才多艺，连这种搞笑歌都会，怪不得客户们喜欢看她提案，最厉害的是这家伙不怕出丑。

崔美芝根本是故意唱来气她的！蓝丽终于受不了了，在同事拍手欢呼声中，拍桌子，喊出一条血路。

“哈啰哈啰哈啰，这里是办公室不是KTV，崔同事，请不要唱这种歌，把我们联想的水准拉低好吗？”

不管，她唱得正陶醉。“我爱台妹，台妹爱我～～对我来说，蓝丽，算什么……为了你，我可能要投资一家槟榔摊，为了你，家里可能要有钢管，为了你，我要常常下去台南……”

厉害，把蓝丽都加进歌里，大家笑得抱肚。小美果然是时尚达人蓝小姐的天敌。

季藏锋看看手表，够了，这家伙已经开了十分钟的迷你演唱会，可怜蓝丽遭此摧残，已经焦虑到拿出剪子剪发脚分叉，是正义使者出现的时候了。

他故意大声清清喉咙，然后说：“玩够了？”

顿时众人归位装忙，瞬间安静了，大家投入演出“我有够忙”的戏码。就连那位祸乱源头，也很识相地拿着提案资料，口中念念有词，假装正在演绎明日的提案内容。

嗯，很好，宣示主权完毕。季藏锋回办公室，坐回电脑前，他也很忙，桌前，液晶萤幕上，GoogleSearch搜寻网站列出季藏锋刚刚搜寻到的资料，总共518页。删选后，挑出几项，列印，收入公事包。

搜寻项目是——“手足冰冷的原因”。因为他奇怪着，她的脚怎么盖了毯子还是很冰？

※※※

“妈，你就让我借住一段时间嘛。”小美捧着死海泥，盘坐在沙发上。

“不行。”崔蒂蒂冷冷拒绝，她躺平，头枕着女儿的腿，闭眼，让女儿做脸。

“为什么不行？”

“忽然多个人住在家里，我要怎么跟男朋友说你是谁？”

“喔，这你放心～～”刮一坨海泥，温柔地覆在妈妈的额头上。“我已经帮你想好，你就说我是你的好朋友崔智友的女儿。”

“演冬季恋歌的那个韩星崔智友？”崔蒂蒂睁眼，赏一记白眼。

“是啊，不然你说崔台菁崔沥青管它什么崔，只要姓崔都行。”

“唔，想得周到，但……Sorry～～不行。”

“为什么？”

“你住这里，我不方便。”她有自己的生活习惯。

“我知道、我知道……”再刮一坨海泥，轻覆在妈妈的鼻上。“因为你是注重隐私，行为开放的时髦辣妈嘛。放心啦，我一天到晚加班，真正在家的时间不多啦，不会妨碍到你。”

“问题我会不习惯，毕竟你十八岁就出去住。”

“妳逼我出去住的。”

“呵呵呵，我是说你十八岁就很厉害出去独立了，现在忽然回来，我不习惯，一定会有摩擦，到最后闹得不愉快，然后各自憎恨彼此的存在。你看，好好的母女关系干么弄到那么尴尬？”讲得好像悲剧已发生，惨案历历在目。

握着敷面板的手，因为压抑愤怒微微地颤抖。“妳想太多了吧？你都快五十岁了，难道不想多花些时间和女儿相处，享受天伦之乐？”

“一、我热爱一个人住的生活。二、请你不要提起我年龄，这不礼貌，即使我是你妈。三、享受天伦之乐不必朝夕相处，平时分隔两地，彼此心中有你就很够。四、既然江皓东要付你一大笔钱，你可以另外买房子或租房子，不够我借你，干么硬要搬来跟我挤？！”

讲得够清楚明白了。小美听完，拿高盆子，一个翻转，海泥倒在崔蒂蒂脸上。

崔蒂蒂大叫，冲进浴室洗脸。“你疯啦？！干什么你？！”

“我回去了。”小美拎起袋子，开门走了。

※※※

一双天空蓝高跟鞋，踩在红砖道上，午夜时分，答答的鞋声，听来颇哀怨。

当然，她可以租房子买房子，但是妈妈坚持她搬出去住是为什么？妈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最怕寂寞？虽然也知道妈妈将她拉拔到大很辛苦，但有时妈妈的态度，真的让她很受伤，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存在，是妈妈不想承认、努力回避的累赘。唉……

小美走进便利商店，翻翻当期杂志，混到快一点，心想江皓东应该睡了，她才回到那冰冷的地方。她拿出钥匙插入锁孔，用力扭转——奇怪，门锁转开了，但是铁门竟拉不开。她被反锁了！

她按门铃，没反应；打电话，不接。可恶！干什么？装死吗？难道……她比较晚回家，他就把门反锁？他故意的！

小美赶快打给妈妈，虽然方才小小地毁了妈妈的脸，但世上只有妈妈好，唯有老妈不离不弃会让她靠。嘟、嘟、嘟……电话占线，一定正在跟青春小男友热线，她改拨手机号码。响很久，终于——

“喂？”

“妈～～”

崔蒂蒂冷冰冰地问：“什么事？”还在气小美方才的行为。

“妈，你知道吗？江皓东那个混蛋竟然把我反锁在外面！”

“是吧，你看，那时候你要跟他买房子，我有没有劝你不要买？你有没有听？你没有。结果呢？现在好了吧，被关在外面了吧？”

“我现在过去你那。”

“不行。”

“不行？借我住一天都不行？”

“太晚讲了，冠明刚刚打电话说要带宵夜来，他今天要在这里过夜。”冠明是她的青春小男友。

“你可以说我是朋友，随便你掰我是谁啦！”

“妳可以住HOTEL。”

“离天亮不到八小时，干么花几千块去住？”

“唉，你已经二十七岁了，你可以自己想办法。”

“我十七岁时你也讲过这种话，说我十七岁不是小孩子，暗示我毕业后去外面住。真冷血欸！女儿有难你不帮，以后你老了生病了，我也不管你！”

“幸好我买了很多保险，够我卯起来病。”

小美听了一阵头昏，冷血老妈还真不是简单角色。

“好啦，算你狠，我自己想办法。”她关上手机，感到无限凄凉。

她才不住饭店，浪费钱。更不可能这时候打扰朋友，哪里有可以洗澡又能睡的地方？正六神无主，忽地灵光一闪！

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啊，季藏锋大总监，感谢你为了方便同事加班，每人配给一副公司钥匙。就让她今夜彻底实践那本书教的，上班族必备守则之以公司为家、善用公司资源，创造美好生活！

※※※

一年平均有两百天，季藏锋都是最早到公司，跟最晚离开的。以公司为家，是他成功的信条之一。没想到，最近有人实行得比他更彻底！甫进公司，在办公厅左方会客区，季藏锋看见小美蜷缩在长沙发上睡，高跟鞋歪倒在地。她睡兴正浓，没有棉被，所以抱着自己的双臂。他注意到她穿着跟昨天一样的鹅黄色洋装。

八点半签到，现在才六点半，难道昨晚她睡公司？他上前，弯身，碰一下她的脚底。跟上次一样，超冰的。现在，他知道这是气血循环差造成的。

“小美。”喊她。

“……”没反应。

“喂？”摇她。

她惊醒，看见右腋挟着报纸，左手拎着早餐和公事包的季藏锋。

“早。”她胡乱地抹抹脸，眼色迷蒙。

“妳是太早到公司？还是昨晚睡公司？”季藏锋瞧着她的模样，心跳加速，觉得早晨的崔美芝总是特别可爱啊！

小美答非所问，痛苦地揉腰。“唉呦～～腰好酸，好酸、好痛～～”她皱眉，苦着脸。这个沙发不好睡，又没枕头，歹命啊！

“你还没回家，你穿着跟昨天一样的衣服。”季藏锋扔下报纸和公事包，他坐下，左手握住她的左肩，右手按压她的腰，瞧她感激得快哭了。

“对，就是这里，舒服多了，谢谢～～”

“我有给你那么多工作吗？多到让你加班到天亮？”

“我被关在外面。”小美起身，颓丧地驼着背，搜出手机到外面打电话骂人。

季藏锋听见她愤怒的吼叫——

“你睡着？没听到？我不信，我看你故意整我对吧？你以前从不反锁，干么现在开始反锁……”

小美骂完回来，跌坐在沙发，手机扔在茶几上。“会气死！”

季藏锋展读报纸，不急着回他的办公室。“昨天被关在外面，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想到她睡在公司，他心里乱不舒服，更何况知道她有多怕寂寞。

小美把玩额前的鬈发，笑笑地说；“常常借住你家，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季藏锋顿时想到要在今日日志加注一件——“想个理由让小美来住”。然后他跟小美说：“江皓东没权利将你关在外面，你有一个月的时间搬家。这是合约上写的。”

“那又怎样？要再吵吗？告他吗？我累了，现在只想快点找房子搬出去，他对我越绝情越好啦……”她苦笑。“这样我就不会对他有一丝丝留恋跟怀念。我已经不大会难过了，只是住在那里会见到面，觉得很尴尬。”

“要不要住我家？”季藏锋有些不自在地调整领带，算了，管什么借口、找啥理由，他希望快点安顿她，天经地义地照顾她。

“你说什么？你要让我住在你家？你确定？”他不像那么有同事爱喔。

“反正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你不怕我干扰你的生活？”她妈都避之唯恐不及了。

“反正我常留在公司忙工作的事，在家的时间很少，你不会干扰到我。”

“万一你有朋友或亲戚要来误会了怎么办？”

“我的朋友不多，约也都约外面，亲戚都在乡下，不会来我家。就这样决定，你什么时候搬过来？”季藏锋拿出日志本准备记上这件事，想快点趁大家跑来上班前搞定。他拿出钢笔，翻开日志，摆出架势，准备书写了，没想到崔小姐竟然这么说！

“我不要，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我去你家住。”

因为我爱你！被发现了吗？季藏锋惊骇。

小美觑着他说：“嘿，你打算叫我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回你家又让你使唤，帮你做事，我才不要。”跟老板住，那不等于二十四小时都在上班吗？他是工作狂欸，八成会随时找她谈公事，不，不能中计。

天地良心，他是用心良苦，真是欲哭无泪。她是想到哪去了，难得他体会到爱的伟大想好好表现，竟被当成奸佞小人，情何以堪啊。

“我答应在家的时间就不找你谈公事，行了吧？”他绷着脸说。

还是觉得怪，干么最近对她那么好？而且是越来越好嗳。小美想到母亲的话，便说道：“你有你自己的习惯，我怕我住你家我们会有摩擦，到最后闹得不愉快，然后憎恨彼此的存在。你看，好好的主雇关系干么弄到尴尬？”

“妳想太多了。”他低头，旋转袖扣，云淡风轻地口吻。“这阵子……我们不也处得挺好？撇开公事和价值观的不同，我觉得我们相处得挺OK，你就当是让我这个朋友帮个忙，有什么关系。”

“你不嫌麻烦？”

“昨天半夜有下雨，你知道吗？”望着她眼睛，他的目光像要看进她心底。“因为你说了关于雨声的事，害我昨晚觉得那种雨滴声，确实让人听了难受。尤其那么大的房子，只有一个人住，怪寂寞的，所以要你搬进来，某方面也算是我的私心，想要让家里热闹点。”

也许爱就是这样的，让冷酷的人懂得柔软，自私的人懂得分享，忙碌工作的学会为约会去偷懒。想帮喜欢的人，还要故意装成是对方帮他。

季藏锋说完，崔小姐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怔望他，她表情迷惘，心跳好快，胸腔麻麻热热。她眨眨眼，被感动和一种暧昧的情绪困扰。当他对她比她亲妈妈还好，当她直觉到季藏锋平静的面孔底下，似乎还藏着什么真正的理由，他们之间，气氛尴尬又带点亲密……

“那……谢谢喽。”她接受他的慷慨。

搞定！季藏锋松了口气，打开公事包，顺便趁现在没人，把另一件待办处理的事解决。

“这个……给你做。”他拿个玻璃罐给她。

“这什么？”里面装着一块块黑砖物。

“这是“普倪”公司最近要上市的零食，我们可能会帮他们做形象企划。妳吃吃看。”

小美打开盖子，尝一块。“好甜……”

季藏锋用很严肃地口吻交代：“每天最少吃五块，一个月后写成心得报告，告诉我连吃一个月有什么感觉，我再跟客户讨论。”

“这是包坚兵的工作吧？”

“交给你做。你对客户的需求向来理解得比别人好，更何况黑糖是针对女性开发的商品，对女人很好。还有，因为商品还不成熟，客户希望保密，所以别跟任何人说……”他忽然住口，因为美芝笑起来。先小声笑，看他几眼，接着忍不住，毫不避忌大笑。她笑得他很窘。

“有什么好笑？”他强作镇定。

“好扯。”

“哪里扯？”

“你啊，你胡诌什么？”她一下子就识破季藏锋的诡计。“几时有一家普倪公司？听都没听过。”又拿了一块黑糖。“我吃出来了，这是冲绳特产黑糖块。”亏他还讲得神秘兮兮，真以为她是小白吗？这么好唬吗？“市面上很多地方都已经有在卖，要做形象广告太奇怪了，你很少逛街喔。”才会讲得这么神秘。

糗大！被猜中，他确实在胡扯。季藏锋的双耳瞬间爆红。

她发现了，大叫一声：“没错，真的在臭盖，你看你看你的耳朵都红了，哈……”

“谁跟你胡扯，真的有普倪公司。”还嘴硬，但她不给面子，笑得更夸张。

“少来，你看起来超心虚的。干么掰这些有的没的？想干么？做什么书面报告，还写心得？”看他耳朵红，衬上那张扑克脸，乱可爱的。

季藏锋气死，凶她：“我是总监，花钱请你工作，照做就对了，问那么多干么？就算我是掰的，你乖乖做，少废话。”

“可是为什么，你总要告诉我啊！干么要为黑糖做心得报告？还一天要吃五颗，还耍神秘不能告诉别人。”

“你照做就对了，少啰唆。”就差没揪住她脖子，拿糖直接塞她嘴巴。

“为什么非要我来吃？”她就是这点白目，没看他脸色这么臭，还是硬要问到底。

他被逼到火大了，吼出来：“因为手足冰冷的人吃这个会好！”吼完，怔住，更窘了。

被他这一吼，小美呆住了。“你怎么知道我会手足冰冷？”

“你作恶梦那次踢到我，你的脚冰得要死。”

“噢。”小美不笑了，脸红，一路往下红到脖子。

季藏锋则继续发挥只红耳朵的功力。

两人不语，两双眼避来避去，不好意思对看。氧气似乎不太够，空调不够强，气温忽然高出几度。

小美支支吾吾：“所以……这个是你特地买给我吃的？”

季藏锋忽地不见了。

人间蒸发？穿上隐形衣？不，他弯身去整理茶几底下的杂志。别问季先生为什么忽然要整理那迭根本不乱的杂志，可怜他太多年没追女人了，想追又爱面子，想示好却不愿意示弱，弄巧成拙，沦落到更尴尬的处境。

崔美芝这家伙，不恋爱时，就精明得要死。可怜他苦心积虑想理由逼她吃黑糖，关怀的情意就这么很不浪漫地被崔小姐揭发，他只好逃避。太尴尬，不想面对那双晶亮亮的大眼睛。

崔小姐呢？

“我……我去夹报纸了，大家快来了，我先去忙喔……”溜了，跑出大门。

“你去忙，去……”季藏锋慢半拍回应。

捧着糖罐呆在楼梯转角，崔美芝倚墙而立，拽抱糖罐，心好乱，脸颊热烫，心跳很快，思绪乱糟糟。

季藏锋是怎么回事，最近对她这么好？乱不习惯的，害她也不好意思了。难道……他喜欢她？！

※※※

翼镁的商标草图，虽然通过，真正执行，才是考验的开始。

业主的窗口机车陈小姐，后来又陆续让“联想”领教她非常人的“尬车”技术，她的要求完美，让大家忙爆，两周没人放假。八次修改，十五次创意沟通，终于结案。

在多雨的春天将结束时，季先生的日志本，年度计划，杠去第二条“争取翼镁”，太棒了！五月月计划，第一项那件事，也痛快地用力划去“小美搬来住”那项。

季藏锋严峻的脸庞，露出愉悦笑容，星期五的这天傍晚，崔美芝搬进来。这是本月三十件计划中，最让他高兴也最迫不及待想做的。

此刻他坐在沙发边忙自己的事，小美整个晚上进出房间，整理客房，忙来忙去的。他盯着电脑萤幕，处理邮件，偶尔暗暗注意她的动静，她走动的脚步声，整理物品搬动声。听着崔小姐发出的各种声响，季藏锋竟有种很快乐的感觉。有个喜欢的人在身边制造各种声音，原来是这么美好的感觉，生命变得踏实、温暖。

然后，他听见小美讲电话，谈话的内容令他啼笑皆非，无心工作，随着那不断的谈话声，季藏锋从感到好笑，到有点生气，最后竟有受伤的感觉——崔小姐正卯起来约人出去。

崔美芝决心忘记过去，重新开始。接下来每个周末，活动要排满，用最快速度忘掉那个烂男人！而满档的活动是消灭寂寞最棒的方法。

“秀鹃啊，我小美啦，明天有空吗？我们去看电影？”

“你跟江皓东分手了？”秀鹃问。

“你怎么知道？！”

“有男朋友时，假日你从不会找我。”

“呵呵呵，别这么说嘛，我们是好姊妹啊。”

“我没空。”挂了。

她有这么失败吗？嗄？小美跌坐在床，急翻通讯录，碎碎念：“亏你三年前割盲肠，我还陪你在医院住一天，无情的家伙。”继续打，下一位，她笑嘻嘻地说：“妙如啊，我小美啊，明天有没有空，去看电影？”

“哪个小美？”

“崔美芝啊，以前我们一起租房子啊。”真健忘喔。

“我哪知道是你，跟姓江的在一起后，一到假日你就失踪，两年多没见过面，连你长什么样子我都忘了。”

“我跟他已经分手了，怎样，明天出去玩？”

“原来分手了才找我，没空，掰。”挂。

“嗄？”小美瞪着手机，不敢相信。“只是比较少跟你出去，非要这时候惩罚我吗？呜……”人情冷暖，世道艰难啊。

下一位，不成。再下一位，不行。再接再厉再下一位，同样是冷嘲热讽、酸溜溜地拒绝。姊妹淘们不是指责她见色忘友，就是嫌她恋爱大过天，朋友永远排第二。最后，没鱼虾也好，只要周末别一个人看电影就好，小美打给她——

“小蓝啊，明天有空吗？请你看电影。”

“崔美芝？”

“是啊。”

“哈啰，你发神经吗？你整我吗？你认为我们在公司的交情有好到可以一起看电影吗？我蓝丽需要你来请我看电影？你认为我假日没节目吗？你是故意打来糟蹋我的吗？”

失策失策，不该送上门让蓝小姐羞辱，唉！

“我想说翼镁的案子让你最近满闷的，想请你看电影，我们顺便好好修补关系。”

“喔噢，你放心，我热爱工作，一点都不闷。我喜欢挑战，不像你只忙着谈恋爱。崔美芝，你是不是找不到人跟你看电影，才想到找我？三年多前，你那次的失恋，也是这样，一到周末就乱打电话找同事，难道一个人看电影逛街对你来说很丢脸吗？你心里有什么阴影，要不要开一些心灵方面的书籍给你看，让你了解一下自己的病因？这么怕寂寞一定跟过去某个经历有关……”

蓝丽开始讲经，什么奥修啦、荣格啦、唐卡啦，巴拉巴拉的……小美赶紧敷衍几句说掰掰。

嗟，只是想找人看电影，扯那么远干么？以为她是心理医师喔。没关系没关系，有个人一定有空。翻翻翻，找找找，哦，找到，赶快打去。响很久，终于接通。

“孔蓉～～我啦！”

“干么？”

“明天有空吗？去看电影，我请你。”

孔蓉阴沉沉地说：“约蓝丽约不到才约我，把我当垫位的？”

“嗄？你怎么知道？”

“她在另一线，正在跟我说你要请她看电影的事。她说你太空虚，周末找不到人看电影，你就打来了……”孔蓉缓慢、忧郁地说：“我跟你说，我宁愿一个人看电影，也不要被人家当候补的。”

“你们继续聊，掰。”关机关机关机啦，马的，办公室果然没秘密。小美走出房间，瞪着季藏锋。“哇噻，真难得。”

他睐她一眼。“什么真难得？”他正火大，故意把这个周末空档乔出来，结果这位小姐约了半天，好像连孔蓉都约了，怎么就没想到约他？何况他是她“名正言顺的代理男友”欸！

“你没在忙喔？”印象中季藏锋很忙的，不是看资料，就是做计划，要不是打电脑处理公事，怎么这会儿电脑关了在看电视？

“我也有休息的时候好吗？”九点钟休息，有违他习惯。事实上，季先生这副休闲姿态，是在崔小姐走出房间前几分钟硬摆出来的。明天想和她共度啊，所以故意装很闲。快快开口约本大爷！

“我以为你二十四小时都很忙。”还想着最好不要常晃到客厅打扰他。

“翼镁的案子忙完了，比较有空了。”所以可以找我看电影。

“喔。”既然如此，她泡茶，过来坐下，一起看电视。真好，不用一个人看电视，虽然季先生看的是很无聊的非凡财经新闻。

“你明天要干么？”季藏锋装轻松地问。

“看电影。”

“一个人？”

“嗯……”只好一个人，也不好意思约他。他总监欸，每天行程满档欸，他最爱排计划，相信连假日都早有自己的计划，开口约他是自讨没趣。

电视新闻插播一则自杀案——被老公抛弃的少妇，在家烧炭自杀。

小美叹：“好惨……”

“你好惨？”正在想她怎么不约他，没注意她说的是新闻。

“我是说新闻啦！”她白他一眼。

“喔……嗯……烧炭自杀，最近很多，大概是常下雨，像你说的，很多人忧郁起来，想不开……”

“对啊，哪天我如果要死……”

“懦弱的人才去自杀！”他忽勃然大怒。“你要是敢去自杀，我……”他顿住，瞪着她。

就怎样？她也瞪着他。“我随便说说的，你那么激动干么？”

“自杀劳保保险都不会理赔，你知道吧。”反正她不准有这么可怕的想法，随便想想也不行！

他激动的态度吓到她，同时有种被在乎的感动。他……他在乎她？小美试探地问：“明天……有没有空？我想去看NANA，要是你没事，我们一起去。”

心花怒放，普天同庆，忽然世界大放光明，万物可爱美丽。宾果，他等的就这句。

“明天啊……我看有什么事……”他做作地翻翻日志，立刻答应很没行情。

就知道他忙，小美挥挥手。“算了，你怎么会有兴趣看电影，我自己去好了。”这种娱乐活动，大概也是他不屑的吧。

“没事。”他扔掉日志，追加几句：“我也很久没看电影了，事实上最近一直想找时间好好看电影。”

“是、吗？还以为你只喜欢工作欸。”

“你错了，事实上，我大学时还会买金马影展套票追电影看。”他胡扯，好像这样讲，就不会显得是为了要跟她在一起。

小美好高兴。“真的吗？我也是，我最爱看电影啊。”同好啊！真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同好中人近在眼前，上天的安排真教人不明白啊！

“好，就去看电影，看几点的？”他拿笔，翻日志，很郑重要写进行程表。

“喔，“NANA”十点半开始演。“无极”十二点半开始，“婆家就是你家”四点二十分，还有……”

“等一下，不是要看NANA？怎么还有无极跟……”

她笑嘻嘻地说：“你是大老板，所以不知道，我们这种升斗小民，为了贪便宜，都嘛要看二轮的，二轮的票一张一百四，可以跨厅看，看一部也是一百四，看六部也是一百四，当然看越多部越划算。是不是？反正放假没事嘛，看电影，多享受啊。”她兴奋地拍拍手。“你不是也喜欢看，我们就看个过瘾！”

无言、木然……他握着笔，手微颤，心悸中，并没有爱看到那种地步好吗？但因为她笑嘻嘻，他便将抗议的话全部吞回去。

小美还说：“你知道吗？每次我跟以前的男朋友们去看电影，最多看两部他们就受不了，可是我连看三部都没问题，甚至五部也行。但是每次都要迁就他们，我又讨厌一个人看电影，真希望能有人跟我一样很爱看电影，我就能一整天赖在二轮电影院，一口气看到晚上，不知有多好……”

好，为了这句话，季先生拚了！拿出男人的魄力，表现给她看，瞧瞧他惊人的毅力。

一部电影如果是一个半小时，四部电影就是六小时。六小时等于是台北坐火车到高雄去了，久到足以让你坐到屁股痛想杀人。和崔美芝连看四部电影六个多小时，竟然是一眨眼的工夫。

好，也许季先生的形容太夸张，但确实这六个多小时很快就过去。电影太好看，让他忘记时间？不，好看的不是电影，美好的是和她坐在黑暗中的感觉，他的身体高兴得发热。

崔美芝跟着剧情哭又笑。

季藏锋觉得电影内容很瞎，她的表情比电影更精彩。她头发的香气，比电影情节更诱惑。当她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时，蓬松的发无意地搔过他的脸，那比电影画面更刺激他。

“NANA”没有身边的女人漂亮，“无极”里面那万人迷的妃子没她可爱，“婆家就是你家”好笑吗？身边那个女人的笑声才是令他微笑的原因。

他很开心，被爱情俘虏。因为喜欢她，于是他知道南京东路的全球影城，是消磨时光的好地方。每部电影间隔时间，让守门小姐在手背盖章，就可以外出晃荡，等下场电影要开演了再进来。他喜欢她的手背跟他有一模一样的章印，让他有种奇妙的感触，好像他们是同一国的。

他内心骚动，渴望有机会真正和她变成一对恋人，互相盖章，用两人的身体铸印。光想象就让他渴望得心痛。

中场休息时，他们到旁边的麦当劳吃速食餐。

面向玻璃橱窗，坐在并排的单人座。假使有爱情，麦当劳比他常去的高级餐厅更完美。她吃麦香鱼堡，他吃牛肉堡；她喝可乐，他喝黑咖啡；她笑嘻嘻的评论外边行人的穿著，他微笑听着表达他的意见。他排斥垃圾食物，但和她分吃一包油腻腻的薯条，却教他好愉快。

崔美芝呢，她一整天都笑咪咪。丢弃以前和男友约会时，硬要穿的高跟鞋，让她跟季先生散步时，轻松舒服。季藏锋原来也很随和的，看电影，吃速食餐，他都乐于配合。她玩得很愉快，也觉得这天一下子就过去了。

星期六这么愉快，那星期天呢？为了能再和她消磨一天，季藏锋提议带她去除刺青，早就连地点都查好了，讨厌那个“东”字在她身上。“好！”美芝发狠道：“明天就把这个烂标记除掉。”很有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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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哭到死！

痛死人啊，比刺青时更痛。这个手术竟然不能上麻药，季藏锋在旁看得心惊肉跳。

“厚，厚～～会痛死！”崔美芝痛到飙泪，尖叫不止。

医师表情严肃，拿着雷射枪，光束打在她的臂膀，那里爆红结痂，可以想象那种烧灼的痛感。

“算了，不要除了。”季藏锋看不下去了。

“不行，已经来了，一定要除掉……”反而是小美，叫归叫，但很坚持，顶多痛到扭来扭去。

“不要动。”医生警告，继续动手。

看见那片雪肤在雷射灯照射下，红肿，像烧伤。季藏锋心如刀割，明明做手术的是她，他却看得冷汗涔涔。

“还要多久啊？”小美泪流满面，脸色发青。

“才刚进行一分钟而已，再忍耐个二十分钟就好。”医生操作雷射灯的方向。

“才一分钟吗？”晕～～

“两分钟了，加油。”医生微笑。“这算好了，面积不大，颜色又浅，有的人要连续做四次疗程呢！”

“会死人会死人会死人……”小美痛到口不择言。

“放心，很安全，不会死。”医生冷笑。

会，会被痛死！“费用我们照付，但是做到这里就可以了。”季藏锋擅自决定，他受不了了。

她哭哭啼啼。“不行，不行啦，一定要除掉……”够勇敢，但——“还是只要帮我东字那边除掉，其他就不用了，哇啊啊啊……”

医生加快动作，像跟东字有仇，努力打去青痕。“可是只剩一边翅膀，不会很奇怪吗？既然有那个决心要除了，就一鼓作气除得干干净净，是不是？”

“……”她没回嘴，已痛到无力讲话。

“我们决定除掉半边就好，谢谢。”结果季藏锋作主，替崔美芝省去十多分钟的疼痛时光。

“那好吧，不过费用要照算喔。”医生接受了。

“呜……”受不了啦，她无助地把头一撇，脸埋进身边站着的季藏锋身前。

季藏锋楞住，内心大感动，她主动向他寻求安慰让他欣喜若狂，立刻抱住她的头，保护性地搂在怀里。

小美在他温热的身前哭，咬牙死忍皮肤的灼痛。

“我想吃东西……”

当季藏锋将痛到软脚的崔美芝搀出诊所，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肚子饿？”

“嗯，刚生完孩子……不是，我是说我痛得像刚生过孩子，所以饿了。”连讲话都语无伦次了。

他大笑。“怎么讲到生孩子？！”

“杂志写过生孩子的痛，和被火烧的等级一样，雷射就是被火烧的感觉啊，现在要吃很好吃的东西……”她呻吟。“很需要食物来安慰我……”泣。

“好好好——”季藏锋扶她过马路。“想吃什么，我请你。去吃你最爱的晶华饭店的巧克力喷泉？”只要她高兴，再贵都行。

“去SOGO百货，前面而已。”她指着前面。

“SOGO？哪家餐厅？”

“地下二楼的山崎。”

“山崎？日本料理？”

“面包店。”

“面包店？！”

“山崎的鸡蛋蒸糕，是这时候唯一能救我的东西，呜……”

白白的，椭圆形，饱满的正中央，一个褐色微笑的太阳脸戳记，就是二十五块钱的鸡蛋蒸糕。真神奇，它顺利止住小美的眼泪。当她吃到第三块，那张苦瓜脸，会笑了，笑呵呵了。

“嗯～～好吃啊～～～赞！”

季藏锋，侧身，托着脸，懒洋洋地欣赏她的吃相，见证鸡蛋蒸糕如何拯救哭泣的女人，并重展笑颜。

“有这么好吃？”没包馅，也没华丽外表，如此平凡朴素相，怎有那么大威力？

“吃看看。”掰一半给他。

他咬一大口，咀嚼，然后……眼睛亮了些。闻闻蒸糕，又咬一口，方才一脸质疑，这下心悦诚服。

“唔，很好吃！”大意外。平凡的蒸糕，入口满溢淡淡的奶香，口感松软微甜，伸手再拿，一口气连吃三个，还不腻。“等一下再去买。”他说。

鸡蛋蒸糕收拾小美的眼泪，一并征服这个大男人。他吃过山珍海味，台北各大五星级饭店，怎么全败给二十五元有太阳笑脸的鸡蛋蒸糕？！

坐在吵闹的百货公司美食区，旁桌的人不是点异国料理，就是台式西式热食，铁板烧啦，咖哩饭啦，星洲汤面啦，五颜六色堆满桌，只有他们这一桌最单调冷清。堆十多个鸡蛋蒸糕，十多个笑脸，衬着他们的笑脸。

“我觉得这个鸡蛋蒸糕很适合伤心的人吃。”小美大口吃着，叨叨絮絮瞎聊着。“你觉不觉得，它尝起来，很温暖。淡淡、香香的，甜甜、软绵绵的，就算只是一个人吃，也会觉得很幸福。”

“嗯……”认同。可是不知道是因为她还是真因为它，季藏锋竟也对这小蒸糕上瘾。“真的好吃，我没在这家面包店买过东西。每次经过都看见一堆人排队，就懒得进去，我最讨厌排队，为了吃东西排队，浪费时间。”他习惯跟餐厅订位，有准确的时间。

“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她捧着蒸糕，笑着说：“没人喜欢排队，但是假如有喜欢的人，为了买他喜欢吃的，再长的队伍我都排，排的时候一边想着他吃到了会有多高兴，就很快乐。”

真的是恋爱狂！“但是为了喜欢的人，投入那么多心力，值得吗？”

“嗯，值得。虽然失恋很多次，但是，恋爱真的太棒了。”她拿出皮包，抽出一张相片给他看。

他看了，大惊。“这女的是谁？”黄皮肤，包子脸，毫无特色的短发，老土的衣着。

“我啊。”小美指着自己的脸。

“不可能。”

“真的是我。”她笑嘻嘻地拿回相片，望着过去的自己。“十五岁的我。因为常常一个人在家，很寂寞，就喜欢买一堆甜食吃，把自己吃成了七十公斤的胖妞。”

“和现在差太多了。”

“嘿啊，十六岁，爱上我家附近图书馆的管理员。我暗恋他，就发誓要变成大美女，然后去告白。所以短短的三个月，戒吃甜食，努力节食，天天去晨跑，瘦到五十公斤，还卯起来吸收时尚杂志的美容讯息，学会怎么穿衣打扮，然后鼓起勇气跟他告白了。”

“结果呢？”

“结果他有女朋友。”

他哈哈大笑。“那不是白忙一场？”

“可是我变成大美女啦！”

她弹了弹相片，怀念那段时光。“有时候发疯的爱上某个人，会逼自己变得更好。虽然被拒绝很伤心，可是事后想想，还是很值得。如果不是因为爱情，我到现在一定还是这么老土，不会想尽办法让自己更美，所以恋爱真的很棒……”

季藏锋若有所思地瞧着她，同样疯狂迷过某人，也同样经历过失恋，她的想法和他天差地别。她赞赏爱情，他唾弃爱情，从小美身上，他学到宝贵的一课。

“嗯，你说得对。”第一次，认同爱情的伟大和重要。这几天，他重新体会到恋爱的患得患失和带来的感动。

小美问他：“我很好奇，你老实说，你到底有没有恋爱过？哪有人可以都不交女朋友？真的不想？还是没机会跟谁交往？”

“既然你贡献你的丑照片娱乐我，那我也贡献一张。”他心情好，决定分享自己的秘密。他拿出皮夹，也抽出照片给她看。

“你女朋友？”那是一张被撕过又粘好的照片，女子站在校园，穿白洋装，长相清秀。

“是我初恋的女孩。”

“哇，随身带着可见还是很喜欢她。”她心头蓦地有一点酸酸的。

“我恨她。带着相片，是提醒自己曾经有多傻。”他孤傲的眼神，闪过一抹脆弱。“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当时非常爱她，简直可以说为她疯狂。后来她爱上别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甚至，求过她……”他苦笑。“真没用……”

小美瞠目结舌，难相信眼前严谨的男人，曾失控为爱低头恳求。竟感到心痛了，为他心痛。像他自尊这么强，那时一定很难受。

她微笑，柔声道：“别这么说，我每次被抛弃，也会求啊求的，因为当时还很爱那个人，很爱的时候根本不会在乎自己的自尊，因为来不及想到自尊的问题嘛……”

他苦笑，疲惫地抹抹脸。“后来把心力都放工作上，只有工作才是最实在的，付出多少，一定有成绩。不像爱情，无法预料爱着的那个人，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离开，让你措手不及，不能掌控的感觉，太可怕了。”可是时间会抹平伤痕，然后爱又假着另个人的面目重现，撩拨人们。是崔美芝，让他又兴起爱的念头。

“要不要喝？”她拿起刚刚买的草莓汁，递向他。

“你干么哭啊？”他顺从地低头啜了一口，同时热烈地盯着她。

“我可以了解你那时有多痛……”她揉眼睛，又笑了。

他眼色暗下，望着明媚小脸，心想——如果是你，我愿意排很长的队伍，买鸡蛋蒸糕给你吃……

他不说话，热切地注视她。

“怎么了？”她纳闷。

他倾身过来，她往后退些，拉开距离。但他又逼近，她于是低头，感觉到他热热的呼气，他的脸靠得更近更近，然后，吻了她。

她心悸，闭上眼。

比蒸糕还软，满心窝的甜，是小美柔软的唇瓣。

在人潮闹攘的美食街，忘情亲吻，不是好主意。尤其对一向力谏员工恋爱务必低调的季先生来说，这不啻是自打嘴巴。然而看那张红润小嘴，一小口一小口吞没白软的蒸糕，他失去主张，仿佛那小嘴咬住他的心。

而当她说她了解他有多痛，他便开始沈沦，沈沦于爱她的渴望里。

只想亲吻，甚至嫉妒蒸糕，可以一路滑进她柔软的喉咙深处，这念头教他发狂，身体像焚烧，冲动地吻上崔小姐。身体里，仿佛有巧克力喷泉，因为爱她，热烈喷涌……

她轻颤，感觉他热热的舌头撬开她，探进来，热情又潮湿的辗转亲吻。觉得自己软弱得像鸡蛋蒸糕，被彻底品尝，于是松软无助，喜悦得融化了……

她脑袋混乱，嘴却不自禁地回应他的吻。长久的亲吻后，相对无言，凝视彼此，这友谊已变质。小美低头，心跳怦怦，思绪大乱——为什么吻？因为爱吗？

“等一下……我……我要去找我妈……你自己回去……”她慌乱地丢下这句，拿了袋子，在他来不及阻止前，跑进人潮中。

太冒失了吗？季藏锋懊恼地，看小美逃得无影无踪。

※※※

失魂落魄地，走在闹区，满眼是炫丽的霓虹。

第五次，这是第五次陷入爱里，假如这感觉是爱的话。

美芝甩着手提包，心头乱糟糟。她喜欢他的吻，身体渴望投入他怀抱，被强壮坚实的身体包围……假如没有逃开，可能回家后，会失控地跟他做出比亲吻更冲动的事。

她知道自己的缺点，太容易被感动，太容易被爱蛊惑。她没自信可以抵抗他，假如他又用那种带点沧桑的眼神看她，那寂寞表情，像很需要被抚慰，她会迷失自己，堕入另一场爱情里。然后呢？他有多认真？她还可以再受伤吗？

小美感觉到了，他们之间强烈的吸引力。爱神在召唤，可是爱神骗了她好几次，每一次都臣服于爱的召唤，可是义无反顾的爱，也会累的。也许就像以往那样，别想太多，盲目地爱下去，顺服内心的欲望，身体的渴望……

可以吗？

她惶恐了，真可以继续只要爱，不问结果吗？可以永远这样大方挥霍情感，将人生都埋没在爱的感觉中？

二十七岁，她二十七岁了。她要结婚生孩子，要爱情能开花结果，不要是露水姻缘，她不想再输了……

※※※

“他在我失恋时，愿意代替男友照顾我，那是不是很喜欢我的意奇Qisuu.сom书思？”

“他有女朋友吗？”精明老练的声音问。

“没有。”

“那大概是因为寂寞，不代表喜欢你，你想太多。”

“他发现我会手足冰冷，买了黑糖送我吃。那么体贴，是不是喜欢我？”

“你是他员工，身体健康是公司必要的投资，何乐而不为？不代表就是喜欢你。”

“他让我暂时住在他家，直到我想搬出去为止。对我这么慷慨，是喜欢我的意思吧？”

“这一题答案和第一题的一样。”

“只是因为他寂寞？”

“大老板天天忙得要死，没空交女朋友，你搬去住，家里多点人气，赏心悦目，有什么不好？不代表就是喜欢你。”

“可是……”美芝的声音越发飘渺梦幻。“我觉得他好像喜欢上我了。真的，我有这种感觉。”

“这是错觉。”老练精明的声音说：“你刚失恋没多久，特别脆弱，特别容易因为被安慰就感动。”

“可是最近他对我好好，害我很迷惘……”

“妳二十七年的人生，一直都在迷惘。这没什么好讶异的。”一针见血。

小美往旁一倒，气得捧心大叫：“做妈的讲话会这么狠？！”

“我才困惑，竟然有这么不长进的女儿。”

“好，我跟你明说了，如果他不喜欢我，怎么会吻我？”

“哦～～吻你了，呵呵。”崔蒂蒂边按计算机，边数算这个月三家店的营收，还能一边回答女儿的问题：“所以呢？你很心动？确实，跟权大势大的老板谈恋爱，挺不赖的。”

“我不是因为他权大势大才喜欢他。”

“不然呢？人家吻吻你，你就昏头了？”

“如果他很喜欢我，我也感觉不错，那也许……”

“也许再来一段罗曼史，很好啊，马上递补江皓东的缺，就不会寂寞了。”

“你的话听起来很刺喔。”

“我只是很懒得帮你判断他喜不喜欢你？多喜欢你？会不会很爱你，可不可以爱很久？小美，帮帮忙，你脑袋只有这些吗？你对人生有什么计划？别告诉我你又有恋爱的感觉。崔美芝，崔美芝啊，二十七岁了，可不可以长点志气，花时间经营自己的人生，不要老是在这些风花雪月的地方打转？”

“喂，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自己还不是一样一天到晚换男朋友，随时都在谈恋爱，你比我风花雪月好不好？”

“那是我的娱乐，OK？你妈妈我是三家美妆店的大老板，你呢？放弃念大学去台中恋爱，失恋后回台北工作，当初怎么跟我说的？说你喜欢美术，好啦，我这做妈的也很有良心，帮你报名香港的设计学校让你进修，结果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事吗？”

“过去就让它过去，伤心的事不要再提，酒来一杯，今夜我想买醉～～”小美将空了的酒杯递向母亲，请她将它斟满。

老妈卷起帐册K她。“买你个头！当年学费都帮你缴好，学校也帮你找好，结果你去剪个头发，就跟设计师谈恋爱。香港不去，学校不念，跑去联想工作，说什么待在设计公司学就够了。结果呢？两个月就被设计师甩，然后呢？五年过去还是客服人员，学到什么？唉唉唉，你这辈子全毁在爱情。我真歹命，要靠自己赚钱，我的女儿什么都不会，只会谈恋爱，如果恋爱成功就算了，但是一直失败。”

真毒，批得她没办法反击。小美躺在沙发上，看妈妈戴着眼镜，边叨念，边敲打计算机填写帐册。觉得妈妈认真工作的样子好美喔。唉，妈说得对，她对自己的人生太随便了。

“可是没办法啊，恋爱真的好快乐，没办法拒绝恋爱，有时我知道我不应该太重视爱情，但就是没办法抵抗啊。”

崔蒂蒂瞪她一眼。“你是动物吗，发情就一定要吗？不能先把自己的理想顾好再去发恋爱疯吗？啊，不该跟你讲理想，我看不出现在你还有理想。”

“我有啊！”小美震惊。

“有吗？我是说除了恋爱以外，你有吗？除了找人结婚，还有什么抱负吗？除了把未来全寄托在男人上，还有什么梦想要去实现？”

“……”她努力想。

“有吗？”

“……”她很努力想。

“没有是吧？因为注意力全放在历任男友身上。”

“我想学设计，和蓝丽一样当设计师。”

“很好！”崔蒂蒂好夸张地鼓鼓掌。“你就这样想想想的想到八十岁，到时候你妈妈我已经死翘翘，你就继续在我坟前想。”

好冷一盆水，泼得小美胆战心惊。

今晚，崔蒂蒂没约会，要结算这个月的营收，于是让女儿留下来睡。

凌晨十二点，小美在沙发上辗转难眠。想着母亲的话，除了谈恋爱，这些年确实是一事无成，到最后连母亲都瞧不起自己了。小美认真地想着要何去何从？一世当个联想的客服？哪天联想收起来了，没一技之长，她又能做什么？心烦意乱，又思及前阵子蓝丽轻蔑的话语。

在别人眼中的自己，难道真的只会恋爱，没值得尊敬的才能吗？她越想越慌，发现自己真的没出息。现在去学设计会不会太晚了？那工作呢？工作怎么办？辞职吗？一想到辞职就犹豫了，马上想到晚上那个吻她的男人……

黑暗中，蓝光闪起来，手机响起简讯声。季藏锋发简讯给她——

睡了吗？

她捻亮台灯，逐键敲打——

还没。

两分钟过去，蓝光闪。银色面板，浮现一串字——

晚上发生的事，如果让你不舒服，请接受我的道歉。

道歉？她立即回讯——

我没不高兴，你不用道歉。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很迷惘。

一分钟过去，蓝光又闪，小美感觉到自己的心，因期待而揪紧，忙看手机。

迷惘什么？

她瞪着这四字，又将刚刚他发的简讯重复一遍。她躺下，盯着天花板，瞪着天花板摇曳着的窗台花影。她心浮气躁，闻到从窗台飘进，茉莉花的香气，它在夜里特别浓郁，吸入肺腔，仿佛就在里面生出一朵茉莉花。这害她更难专注精神，很想浪漫一世。唉……

她捞来手机，鼓起勇气，打出五个字，问他——

为什么吻我？

手机沈默很久，久到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是不是没收到？应不应该再重传一次？正打算这么做，蓝光急闪。他回复——

很久没和女人聊得那么愉快，一时太冲动，请别介意。很抱歉。

像被子弹打中脑袋，像被雷劈中眼睛。她晕眩，握着手机发抖，愤怒又伤心。

原来是一时冲动，果然是寂寞太久，所以一时意乱情迷？把她当什么？因为她常发恋爱疯，就觉得可以随便吻吻，随便对她冲动吗？她还以为……眼眶氤氲了，鼻尖酸，喉咙苦，泪落下来，她感觉被伤害。

扔下手机，她翻身，背对它。因为太沮丧，她不回讯了。妈说得对，一直都是她太容易被感动，真傻……以后都不理他了。

蓝光再次闪烁，耀蓝墙壁。她翻身，看着手机，拿过来——

我说谎，你可以笑我。实话是……我爱上你。

手机在掌心里发热，她心跳怦怦，一直看着，看得陶醉了……他是认真的。

又一阵蓝光，他又传来简讯——

很久很久没再爱上谁。这阵子陪着你，我很开心。你如果不想回应，没关系。也许你还忘不了江皓东，我只是诚实地说出对你的感觉。勿困扰，就算不回应，还是朋友，还是工作伙伴。你可以假装忘记，我会谨守我的分寸，不要有压力，不要因为我是老板有顾忌。虽然常常质疑你的想法，但在我心里，你是联想很重要的一份子。我很肯定你的能力，即使不能成为情人，这点，绝不会改变。

从这简讯，她看到他的小心翼翼、上心忑不安，看到他的脆弱，表露无遗。告白的同时，又怕造成她的压力，暗示她可以拒绝，当作没这件事……将简讯重复看过三次，尤其认真反复地看着两句话，他肯定她的能力，说她是联想很重要的一份子……

崔美芝从沙发跳起，抓了外套，手机夹在耳边，边穿外套边叫计程车。

※※※

地震发生在先前六点五十分左右。震央是季先生的左心房。地震的原因是，两张嘴擦出的火花，美好滋味，教他心房震荡。糟糕的是，余震来了，事主之一逃离现场，匆匆走避的身影，教季藏锋彻夜懊悔，怪自己太冲动。

返家后，他便一直瘫在沙发上骂自己，怕失去美芝。他没仔细思量，就急急发简讯道歉。道完歉，又怕她会误会他好色，精虫冲脑对她乱吻，所以追加一封简讯告白。

然后，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很快地他发现做错，他们身分微妙，他是老板，她是雇员，这告白可能引起她的困扰，于是，又发简讯暗示她可以拒绝……

马的，到此为止，季藏锋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么了。失常、焦虑、慌乱、忐忑，越急着补救，越错得离谱。冷静作废，理性崩溃，他失去聪明，这一通通简讯，只证明了一件事，证明他的矛盾和混乱。

我到底在干么？他用力抹抹脸，苦笑。

门铃骤响。是她？

开门，没看清来人，一个手袋已先呼向他，打中左胸，伴随一句怒吼——

“你干么混乱我！”

季藏锋怔怔地看着小美，被吼得莫名其妙，而她，看起来真狼狈。头发乱糟糟，没化妆，没描眼线，面色苍白，年龄像小了三岁。白色外套里边，滑稽地穿着格子睡袍。她正瞪着他，没注意到自己细瘦的小腿下，还踩着室内穿的兔子毛拖鞋。她像刚从床榻醒来，该死地甜美诱人，看起来好可口。

季藏锋心悸身紧，好想将她拖入屋内亲吻，但不敢造次，怕又把她吓走。更何况她此刻表情激动，像是对他很不爽。

“季藏锋，你害我整个晚上没办法睡。”没有削尖的铅笔当武器，只好用手袋再打他一下，大吼：“都是你害的，我要自己的人生，我不要再爱得昏头昏脑，你你你、你干么这时候跟我告白，你知道我刚失恋没多久吗？你这样是什么意思？”她激烈吼完，胸腔剧烈起伏。

邻居开门出来探望，好奇着他们的关系。

季藏锋大手一拉，将小美拉进屋内，关门。

“你先冷静。”

“我要辞职。”在赶来的路上，她都想好了，也做了决定。

季藏锋震住了，松开她的手，目光一凛。“我不准。”以他的身高跟体魄，讲起“我不准”铿锵有力，可恨的是胁迫不了眼前矮小的女人。

“根据员工守则，辞职只要一个月前提起就可以了，我做到下个月十号。”

“该死的你做到下个月十号！”就这么恨不得远离他？就算不接受他的感情，也不用提出辞呈吧？

“对，就做到十号。”像是要给自己勇气，或是逼自己下定决心，她握紧双拳，胀红面孔，大声说出决定：“然后我要去香港，我要去念设计！”爽啊，她讲出来了。看看以上这段话，多么有魄力，有没有很有理想斗志？

他愕然，瞪着这根棒棒糖。是，鬈头发，身子瘦，一直以来，常取悦他的彩色“棒棒糖”，就在不久前，尝到她的甜美，失控地沈沦爱里，她却说她要远离。没想到，表明心迹的同时，失去她。

“去香港……”他苦涩地笑了。她辞职不够，还要逃到香港。“我这么可怕？”

“对。”

季藏锋凛住脸，寂寞的眼瞳深处，像燃烧着两簇黑火。瞪着她，他无话可说，却非常生气，气她回得这么干脆残酷，身体像被凿穿大洞，空虚乏力。他原以为经过这阵子相处，她会有点喜欢他，晚上他们聊得那么开心，昨日看电影她那么高兴……她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现在，甚至连朋友都做不成？

“你真的很可怕。”她说。

随即他惊讶地看她蒙住脸，忽然哭了。

小美缩肩，抹泪，抽噎道：“你帮我，一定要帮我……”她抬头，泪汪汪地注视他。“我喜欢你。”

这句话，猛地将季藏锋拽回光明世界，阴郁的眼神瞬间黝亮，凿空的心口，霎时被蜜填满。

“你喜欢我？”怕听错，他急急确认。

“嗯，很喜欢。”小美用力点头，面颊酡红。“是不是……是不是太快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容易喜欢人了？”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但我是真的喜欢你。”

老天，他吁了口气，抚额，笑了。该死，这家伙讲话颠三倒四，他骇得似脱去一层皮。

“我不明白。”他笑着，啼笑皆非地望着哭泣的崔小姐，那含笑的眼眸，瞧得崔小姐意志软弱。他用一种很温柔的口气问她：“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辞职？”

她跳脚，激动起来。“你要帮我！一定要帮我，这次，我不能再爱得昏天暗地，我好怕，万一又没结果我会恨死我自己。我都二十七岁，不可以再这样下去，我不想到最后一事无成，瞧不起自己，我要去香港的设计学苑进修，一定要拿到证书才回来。你可以等我吗？”

季藏锋想掐死她，又想将她拽过来狠狠亲吻。

憎她颠三倒四的陈述，教他胆战心惊，思绪起伏跌荡。又爱她这混乱模样，令他明白，她同样为爱挣扎，也因为他，内心冲突，受着煎熬。

“如果我不想等呢？”

嗄？“不会吧，课程排密一点，大概两年……”

“两年？”他走近一步。

“太久？”对，太久，他会不会爱别人？她立刻改口：“课程排密一点，搞不好一年半……或是用功一点，说不定一年就可以拿到证书。”

“一年？”他又近一步。

“还是太久？”她犹豫着，爱情跟理想在拉扯，好难，好难啊！“算了算了，不念了……”说完，她又跳脚，对他叫：“你看！你看你看，就是这样，很讨厌，我就是怕这样，你别害我。”

他哈哈大笑，想抱她。

“我话还没说完，我们要好好讨论。”她伸出双手挡他，不准他靠近。

季藏锋一把抓住挡他的双手，俯望那张明媚小脸。

“台湾也有设计学苑……”他又想吻她了。这一想，身体因为渴望而紧绷。

“闭嘴闭嘴，别过来，我要保持理性！”小美推开他，往后跳开，手往前划出一道隐形的线。“站在那里，不准再过来……你听我说，香港的设计学苑都是请国际性大师讲课，当然要去香港念。如果在台湾，我会忍不住想跟你在一起，我不会专心念书，我的意志很薄弱的……”她低头，颓丧地吁口气。“我好想为自己做一件了不起的事，认真地完成一个目标，但是每次一恋爱，我就忘了该做的事，刚好江皓东还我一笔钱，我想拿它去念书。”

“你不是害怕一个人？还要跑那么远？”

“但是如果知道有人等我，也许我就会坚强起来。”

“而且假如那个人很凶，能督促你完成学业，那就更好了。”

“是啊，就是这个意思。”她咧嘴笑。

“看样子，我任务重大。”不理那条隐形的线，季藏锋走向她，抓住她的手腕，扯入怀里，热情地俯望着那双泪蒙蒙的眼睛。

她红着脸，问：“你会帮我吧？”

“这个我帮你，你也帮我。”

“帮什么？”

他扣住她下巴，提高。热情地，注视她眼睛，哑声道：“这个月……都给我。”侧首，覆住红润的嘴。

她震颤，怯怯后退一步，背撞上墙，才发现已退到无路。

他的左手顺势揽住那圈软腰，紧锢身前，右手稳稳地抚住她的右脸，贴近了，以舌撬开软唇，同时左掌提起娇躯，更深入占有了柔软的嘴巴内部，热烈地放肆探索……

她闭上眼睛，膝盖发软，脚趾兴奋地曲起，站不住，软靠着墙，背触到电灯开关，喀，熄灯。客厅暗下，她不怕，因为被浓郁的男性气息包围。他就在身边，他因欲望而热烫的体温，让她胄部兴起甜蜜的骚动。她好热，软绵绵地，很想沈沦，让他为所欲为，让他占有。昏沉沉地感觉着他在她唇内移动，辗转亲昵，尝遍每一处，与她纠缠，濡润的触感，教她亢奋，颤栗。

他不再只满足于她的嘴，她抱起来真柔软，尝起来像蜜。

她双颊绯红地感觉到了，他身体勃发坚硬，他吻过她的颈、吻过肩……胡髭刺在皮肤，呼出的热气，唤醒每根毛管……

左掌粗糙的抚握她的臀，右手温柔但坚定，一一解开钮扣，彻去睡衣、胸衣……幽暗中，嘴觅到了圆润的胸，当她呼出兴奋的呻吟，身体便润泽如雨，怪那湿热的嘴，含住敏感的娇点……

他们在黑暗中造爱，从墙前厮混到地板。太激情，甚至等不及到床上，就在地上赤裸裸缠绵，疯狂造爱。

她喘息不休，攀着强壮的男性身体，感觉勃发的肌肉，在掌心发烫。在他身下，汗湿，身热，昂头，被他巨大热烫地充满，一次次粗暴地袭击到底。紧攀住满布肌肉的背，当她觉得再也承受不住，他即时撤出。当她松了口气，但又感到空虚时，他便再次凶猛地填满她……

属于恋人的默契，难言告的私密，交换彼此汗水，空气充斥性感气味。季藏锋失控地要她，有时她尖呼，他以为弄痛她，但撤出美丽湿润的身体，令他太难受……他贪婪地把这些年囤积的寂寞，全发泄在她身上。对爱的仿徨，以不断、不断地占有她，来消灭心中恐惧，直到他们交缠，一起到最高处，在那纯净空白的，极致快乐的瞬间，他们身体没空隙，连结一起，颤抖着，被快乐吞噬……

好吧，虽然她要去香港一年，事情不尽如意，但至少他们的未来值得期待。

缠绵过后，相拥而眠，季藏锋思索着先前的对话。

美芝满足地枕在他的胸前，她筋疲力竭，但快乐满足。

“明天起，搭我的车上下班。”他要霸占她去香港前的每一天。

“可是……万一大家知道我们在交往，好像不大好。”关于他们天雷勾动地火，或是一不小心的擦枪走火，不管什么，光想到要怎么跟大家解释他们如何化敌为友，如何爱上对方就很头大，还要被亏，眼红的会嘲讽她爱慕虚荣，跟老板恋爱。还有，一向爱慕季藏锋的孔蓉，若知道了一定很崩溃。

“我会被亏死，说我刚失恋没多久，马上又跟你恋爱。”她叹息，深感不妙。

“嗯。”季藏锋也有他的顾虑。“但是住在一起还要分两边上下班，太愚蠢了。”

他也想着，自己的难处。过去和美芝争执，他不知讲了多少次鄙视爱情的话，瞧他现在搂着谁？呵，自打嘴巴啊，这有损老板的威严。所以，季藏锋决定了——

“小心一点就不会被发现。”还是坚持一起上下班。

“我可以自己搭车啊……”

“就这样。”他翻身，吻她，结束对话。

她在他嘴里笑，抱他。

虽然过去的失败，让她不敢对这段感情有太高期待，但此刻，快乐的感觉太真实，要不是先前已经很气魄地挑明要去念书，以她软弱的意志力，还真想算了。

紧紧地，紧紧地回抱他。甜蜜地，甜蜜地感觉到他身体，又有了爱她的反应。唉，有这么棒的情人依赖，谁还想去到更远地方？全都怪她恋爱大过天，但扪心自问，假使不是爱太无常，谁希罕那些伟大理想？在恋人怀里，这地方，对小美而言，已经是最棒的理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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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时间是上午八点，阳光灿着玻璃帷幕，桌上咖啡已经冷掉。季藏锋面前摊开着两本日志，黑色是他的，红色是她的，两本都秀着五月的行程表。

季藏锋握着钢笔，时而皱眉，时而笑，时而苦恼，揪着眉心陷入长考。

他正忙着在两人刚好都空着的日子，填上约会计划。美芝没空时，他就赶快在自己同样的那份时间，填上待办事项，务必让公事全安排在她有事的时间，留下一致的空档，好好约会。

原来热恋时，真的难兼顾工作。季藏锋忍痛推掉两个CASE，只为了五月有较多空档和美芝相处。可怜他这个老板，竟也有那么一天，和一般的上班族一样，也开始一听见午休铃、下班铃就超级兴奋的行为，因为这是他们偷偷约会的时间。

两人瞒着同事们的眼睛，每天一起上班，美芝会在公司巷前下车，躲避被同事撞见的风险。中午都一起吃饭，他们也会慎重其事故意一前一后离开，约在捷运下一站的五号出口，在小公园，买饮料面包，坐在花园用餐。喂喂小鸟，晒晒太阳，当四周没人经过，就玩亲亲，然后很幼稚地因为亲热成功，相望偷笑。

下班呢？下班更是心机用尽。他加班，她就在公司附近咖啡馆等。她和同事加班，他就算没事也会硬留在公司里，一定等到美芝结束工作，用手机联系好碰面地方，然后迂回地绕道目的地，一起回家。

这么耍心机，他们却不嫌麻烦，甘愿如此，还苦中作乐，觉得越辛苦越甜蜜。

这天夜里，当季先生陷在山崎面包店拥挤的排队人潮，就为了带走十个鸡蛋蒸糕给崔小姐吃。喔，终于知道，沦陷在爱里，无法自拔。不敢相信，他会压抑火气，拿出耐性，在人挤人中浪费他的时间。

面包店旁的地下超市，广播着特价商品。购物人潮蚂蚁似地横走瞎闯，前面是一长排后脑，起码还有十几个才轮到他。空气里满是浓郁的麦香，工作人员不停地喊着借过，挤过消费者将热腾腾刚出炉的面包上架。柜台有四名结帐人员，而队伍却没有前进的迹象。

前后左右每张脸都写着不耐、疲惫跟火大，包括他自己。唉，真慢。

一个男孩失控痛哭。“我饿啦，要吃啦！哇～～”

“你再吵？再吵不要买，烦死了你。”男孩的妈妈骂道。

“哇，我好饿啦。”男孩崩溃地躺在地上跺脚。

这下好了，大家的脸色更差了。

季藏锋翻个白眼，抬手看表，很好，二十分钟过去，就为了十个胖肥的鸡蛋蒸糕，就为了晚上下肚，明天变成屎拉走的蒸糕？如此没效率、没建设性地排队，无聊地等候，只为了它们能满足某人口腹，能取悦某人的心。

算了，别等了，买别的。带她去吃西餐，吃那种不用排队的大餐……他想着想着，心里OS很多，咒骂这些跟他一起凑热闹的人，咒骂这长长的队伍，咒骂结帐员动作太慢，到最后咒骂自己干么非要买，咒骂归咒骂，双脚还是乖乖地待在原地。

是他提议要买蒸糕给她吃的。

小美銼着等，心惊惊，坐立难安。

先前在车上，她好心地提醒过他——

“现在去买人很多喔。”是下班时间欸，山崎面包店一定人山人海。

“你在车上等。”他将车子停路边，熄灭引擎。

“你大概不知道我指的人很多是多到什么地步。”觉得他可能不了解人山人海的壮观程度，她还好心地再提醒：“现在是下班的颠峰时间喔。”

“你在车上等就对了。”

“你有那份心就够了，真的不用一定买给我吃，我可以吃别的啊……”

“闭嘴！”推开车门，季先生去也。

小美，看表，从同情地目送他过马路，走进人影幢幢的SOGO百货，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三十分钟了。

想象季藏锋塞在买面包的人潮中，穿着他引以为傲的dunhill高级男装，爱讲究效率的季藏锋，现在肯定火大到想痛宰收银员，那山崎面包店的收银速度好比乌龟在爬坡……完蛋，不妙！等一下他回来，火气一定很大，搞不好会跟她发飙——

“什么不爱吃，偏爱吃什么鸡蛋蒸糕！”将蒸糕捧她脸上。“你是小朋友喔，吃这种东西！”将蒸糕砸在她头上。“马的，害我排那么久，气死！”将蒸糕狠狠抛飞马路上，然后季先生扯掉领带，仰天长啸：“以后不准吃鸡蛋蒸糕！”

小美胆颤地胡思乱想，后悔介绍鸡蛋蒸糕给季藏锋知道，毕竟为了区区鸡蛋蒸糕吵架不太美妙。

出现了，她那高大强健，卓越非凡的英俊男友。小美坐直了，看季藏锋拎着面包，大步过马路，快步走来。

有没有摆臭脸？没。有没有皱眉头？没。扑克脸呢？消失不见。杰克，真神奇，不但不见，她的男人竟还一路笑着跑来，很得意地拎高袋子，向车内的她炫耀战利品。

嗯，假如时光倒流几千年。

那么此刻的季先生就不是穿着dunhill男装，而是腰间系着豹皮，手执棒棍，另一手拽着猎物的原始人，正很气魄地跟他的女人展现他的力与美……小美想到这，哈哈大笑。

“看见蒸糕这么高兴？”拉开车门，他坐进来，将袋子扔进她怀里，关上车门。“快吃。”

“那我吃了喔。”她笑嘻嘻地拆开包装。

季藏锋发动引擎。“小心面包屑别掉在车上。”从没人胆敢在他车上吃东西，车厢太干净，皮椅簇新，仿佛掉一根头发都该死。

“算了，回家再吃好了。”她放回袋里。

“你现在吃。”

“可是你说——”

“没关系，反正我有车用的吸尘器。”

“又不是一定要马上吃，回家吃也行啊。”

“现在吃！”他高声催促：“你快吃，他们刚刚才做好的，快。”他期待着，想看到她吃到他买的蒸糕时那欢喜的表情，那么他的辛苦都会忘光光，爱教他变得非常感性。

在他的坚持中，她大口大口吃起来，眯起眼，赞叹不已。

“嗯，好好吃喔，好好吃～～”其实没那么饿，不过呢，嗯嗯嗯，为了让季先生有强烈成就感，她很称职地表演。

季先生一边掌控行车速度，一边瞥向贪吃的崔小姐，脸上笑意没停过。她一个接一个吃，一口气连吃三个。他看她幸福的嚼着蒸糕，还吮了吮沾了粉屑的手指，那咀嚼着，湿润的口舌，喔，他火起来了，真想命令那张嘴做些别的，一些……嗯哼，不可告人的事。渴望她对他，也像鸡蛋蒸糕，贪婪地想着吞没他……

加快车速，甫到家，走出电梯，来不及等开门——

季藏锋抓了她，压在墙前，堵住她的嘴。她的吃相害他好饿。

“啊。”小美惊呼。

这热烈的亲吻，有着浓郁的蛋香。他们热情地摸索彼此的身体，季藏锋一边搂着她亲吻，腾出手，开门，将她拉进去。不开灯，踢上门，在暗里，跌到沙发，衣角不小心碰翻茶几水杯，开水滴滴答答沿桌流下……

崔小姐跨在季先生身上，急躁地解他的腰带。季先生手掌蛮横地探入裙内，扯蕾丝裤。崔小姐喘着，成功地将皮带抽出来，抛落地上。季先生也成功地掀高裙子，一个翻身，崔小姐输了，被反制身下。他扣住那双柔白的腿，往上提高，她惊呼地向下一滑，更贴近他，季先生趁势，埋入崔小姐体内，让她温暖濡湿的包围住他。

她发出快乐的呼声，身体紧绷，呼应他每一吋的深入，粗糙的手掌，握在腰两侧，捧高她，令他进到更深，他们的身体因欲望热烫，兴奋的汗水，在潮红的雪白身躯闪耀。当她因他进得太深，而发出分不清是痛苦或快乐的呼声，便摧毁他的理智，点燃男人内在的兽性，揪住细滑的发，挺身，沈到底，感觉热情雨林，将他完整吞没包围。她的身体，柔润湿软。美好得教他疯狂，便野蛮粗暴地占着芬芳的身体，在狂野的节奏里，她一双小手，紧攀在他背上，留下欢爱的指痕……

崔小姐饱尝鸡蛋蒸糕，满足肚腹，再放纵的展开身体，让深爱的季先生进入，在里面兴风作浪，撩拨出一阵阵快感。桌上打翻的水杯，水珠滴滴答答落地蔓延，如打翻水杯，高潮的那瞬，深处泛滥的，满满都是他的，从里到外被占据，颤抖地承受着快感，同时幸福地抱着低喘。

他们筋疲力竭，但不急着分开，亦懒得起身收拾一室凌乱。他翻身，搂着她。两个成年人，挤在沙发，迭缠着，微笑着，讲话都懒，恍惚地坠入梦里。

※※※

选好学校，找好落脚处，公司发布小美辞职的消息，104刊登联想聘人的讯息。

“太突然了，真的是要去念书？还是你想追去香港，找江皓东的新欢算帐吧？”包坚兵追问小美。

她辞职的事，在联想引起大骚动。一开始大家以为小美又跟总监吵架闹意见，耍性子，可是看来不像。

“很难相信喔，你会千里迢迢跑去念书。”孔蓉乘着椅，滑到小美身边，边嗑红豆面包，边好奇问：“怎么忽然这么上进？”

趁午休时间，小美忙着填写入校申请。“随便你们信不信，我机票都订好了，礼拜六早上十点的飞机。”

“小美不在，我们会很无聊欸！”买了便当，经过的总机小姐惋惜道。

“以后看不到你跟总监吵架了。”负责业务的凤姊哀叹。

“我一直期待哪天看你被总监激怒，真扑上去咬他说。”包坚兵无限遗憾。

“已经咬过了……”昨晚在他肩膀留下激情咬痕。小美呵呵笑，神情甜蜜。

一阵诡异的沈默，糟，心头吃惊，她抬头，发现同事们全瞪着她，失言失言，忙更正：“开玩笑的啦，呵呵呵呵……”唉，真辛苦。明明在爱，却要装没事，有违她作风哪。也不能跟大家分享，真寂寞。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问小美要读的学校学费多少啊，住的地方安不安全哪，毕业后会不会回联想啦……小美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话，心里想着季藏锋。

唉，真舍不得离开。天知道他们爱疯了，晚晚缠绵，季藏锋这家伙八成禁欲太久，每晚都要她，用那健康的好身材迷惑她，害她纵欲过度，每天早上都差点下不了床，付出肌肉酸痛的代价。她微笑地想着，脸就红了。

尽兴做爱后，些微的身体不适，她不讨厌，还觉得幸福，有什么比看个心爱的男人为自己疯狂，更值得骄傲？说她肤浅也好，她真心觉得，当季藏锋在她身上得到满足，然后像个孩子，放松地伏在她怀里。那刻，她便觉得好似赢到全世界。

所以呢，何必非要到香港念？干脆就这么待在联想跟他爱到老，干么一定要成就什么？管妈妈怎么想？管别人怎么笑？拥有爱，已是至高无上的成就。

“我不去了，干么一定要有证书？”今天早上，当她挣扎的这么说时。正在扣袖扣的季藏锋，瞥她一眼，抬脚，作势要踢她屁股。

“我知道我知道啦，乱说的啦。”她哇哇叫，忙振作。

他呢？转身，对着镜子，打领带，咧嘴笑。情愿她留下，可是之前答应过要督促她的。没想到真如她自己预言的，她软弱地想放弃了。唉，季藏锋心中暗笑，这家伙真不长进，他却好爱她。出门前，拉她过来，赏她个热情的吻。

“既然决定了，就好好努力。”玩笑地用力打了一下她的屁股。“我会等妳。”

“星期六我们去机场送你。”包坚兵高呼，喊醒发呆的崔美芝。

“不行。”那天季藏锋要送她欸。

“不用客气啦，大家好同事欸。”包坚兵问孔蓉：“妳去不去？”

“反正那天放假，去一下无所谓啦。”

有人附议：“好，都去送小美，送完她，大家去看电影～～”

“不用麻烦啊，各位。”小美心里感到不妙。

“一、点、都、不、麻、烦，我们有车。”包坚兵朝蓝丽喊：“蓝大姊，你不是刚买车吗？载我们去啦。”

“不用了～～”更大声更大声制止他们。

“她说不用。”蓝丽丢出一句，没兴趣。

干得好！难得小美肯定蓝丽。“真的不用，那天我会叫计程车。”

“是喔。”包坚兵终于打消念头。

呼，小美暗松了口气。

忽然，包坚兵站起来。“那星期五给小美饯行～～”

“YES！！”大家欢呼。

铿！那边，有人不小心碰落花瓶。那人刚走出办公室，听见包坚兵很不上道的提议，一时失神，碰落玄关柜上的花瓶。

季藏锋好惊愕，那天晚上是他跟小美在台湾的最后一夜。他看小美面色发青，正给他丢眼色。哼，季藏锋立刻恢复镇定，摆出老板的架势。

“包坚兵，你太闲是不是？东方的市调做好了吗？没有的话星期五留下来加班。”

干得好！小美转过去偷笑。最后一晚，怎么可以被同事糟蹋。

“总监，那天不要加班啦。”孔蓉站起来作乱，想跟总监出游，拿小美当借口。“每个同事离职都嘛有饯行，小美怎么可以没有，这样不太好吧？”

“我一点都不介意～～”泣～～小美吶喊。

但寡不敌众，一旁的同事介入发表意见——

“就是啊，总监这样太无情喔，就算不喜欢小美，也别这么明显嘛。”说这句话的显然在状况外，人家总监爱得要死咧。

“小美要去香港念书了，我们一起工作五年多，一定要好好送她。”讲得情真意切咧，想乘机吃大餐才真。

“东方的CASE又不是很急。”这个明显的是不想加班。

可怜的季藏锋，拗不过属下的坚持，再拒绝下去，不但不近人情，还有悖常理，启人疑窦。

“知道了，闭嘴！”他面色铁青，对包坚兵命令：“你去订位，要吃什么你们自己决定。”砰，气呼呼地回办公室捶墙。

呜……小美泫然欲泣。“我真感动啊～～”她拿出一盒铅笔，歇斯底里地全部削到尖，幻想暗算这些个不识情趣的同事。

可怜季藏锋与崔美芝的最后一晚激情夜，就葬送在以饯行之名行欢乐之实的同事手里。

更可悲的是，欲掩人耳目，当大伙儿在KTV唱得如火如荼，季藏锋跟崔美芝还不得不坐在沙发两端，对两个热恋中人来说，何其残酷。更更悲哀的是，好不容易等到散会，已是凌晨两点。为了不启人疑窦，季藏锋还得目送同事们拉小美去坐计程车，护送她回她妈妈处。然后月黑风高，季先生再驱车杀到小美的妈妈处，把小美接回他们的窝。

有没有很可悲？

终于等到两人洗完澡，收好行李，可以躺在床上搂搂抱抱，天已经亮了，邻居公寓顶楼偷养的公鸡，已经在嘓嘓啼了。

嘓嘓嘓～～嘓嘓嘓～～公鸡慷慨激昂，欢迎黎明到来。累瘫在床上的恋人，流下两行清泪，这下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更甭提做爱。

“气死我～～”一个踢脚，小美吼。

“唉。”季藏锋叹息，吻吻佳人额头。

太荒谬了，小美笑出来。他也笑了。

“包坚兵唱歌的时候，真想拿酒瓶扔他。”他说：“没事点五十几首，唱到两点，唉。”

她大笑。“我坐到屁股都麻了，他们还不想回家，真想杀他们欸。”

“护照都放好了吗？”他提醒。

“嗯。”

“签证？”

“跟护照放一起。”

“睡吧。”

“嗯。”

几分钟，无声。她忽然翻过来，爬到他身上，紧抱他，微笑的眼睛，氤氲了。“讨厌，我会很想你……”

揉揉她的发，他回以温暖的笑。“那就快拿到证书，回来找我。”

“季藏锋……”

“嗯？”

“谢谢你。”她低头，吻他。那是个不带激情的吻，但感觉真温馨。

他环抱柔软的身体，忽地有种感觉，仿佛他们已经相恋很久。

※※※

离别的早晨。

季藏锋送小美到机场，大厅周围的商店刚开始营业，便利商店前，早报堆地上，带着困意的服务员边打瞌睡边整理书报。旅人稀少，机场漫着寂寥的气息。办理登机手续，交付行李后，季藏锋带美芝去吃早餐，餐厅里，他看小美揉着眼睛，没睡饱。

“等一下到飞机上，跟空姐要毯子睡一会。”

“嗯。”小美懒懒地往旁靠，靠在他肩膀打呵欠。眼睛酸涩，她闭上眼，闻到他惯用的刮胡水味。她转头，往他脖子钻，闻着他的气息，感觉粗粗的胡髭搔痒着。“唉，不想走。”

“开玩笑。”季藏锋抓开她，拉她坐好。“快吃完，去上厕所，准备登机了。”

“嘿、你看起来怎么一点都不会舍不得我？”她跺脚，觉得不公平。

他笑了。“是谁要我当坏人，一定要逼她去香港念书？”

“对啦对啦，是我都是我。”她拿起汉堡，狠咬一口，瞪他。“等着看好了，我一定用最快速度拿到证书，马上杀回来。”

季藏锋交叉长腿，懒洋洋地看她吃早餐。伸手，手背爱怜地摩挲过她的脸庞。“那边没有鸡蛋蒸糕可以吃。”

“那又怎样？这个月你买给我的……”她偏头想了想。“少说也有一百个了吧，我看一年不吃都没关系了。”都怪季藏锋，害她胖三公斤。

“我可以买了寄快递给你。”

“多麻烦。”

“不麻烦。”

亲亲密密享受了片刻时光，陪小美去洗手间，拿着小美的外套和皮包等在外面，边帮着注意登机时间，忽然——

“总监？！”

谁？季藏锋吃惊，往旁看去，这一看不得了，那一团跑过来奔过来嚷嚷过来的，可不正是昨晚闹到半夜的员工们？！

包坚兵跑第一，孔蓉第二，蓝丽懒洋洋地踱来，三人将总监围住。

“你怎么也来了？”孔蓉问。

“呃……”

“总监也要出国吗？”蓝丽问。

“不是，我……”

包坚兵猛地揪住季藏锋拿着的外套。“这不是小美的外套？”粉红色的薄外套，这件小美常穿，怎么让总监拽着？

“崔美芝的皮包……”蓝丽戳了戳季藏锋拎着的皮包。

然后，大家看着季藏锋，季藏锋也看着大家。大家越看越狐疑，等季藏锋说话。季藏锋推了推金框眼镜，啥都不说。

崔小姐搓着手，走出厕所。“好了，有没有等很——”嗄？她顿住脚步。

那包围住季藏锋的人，一起回头望她。

“崔美芝！”两人同时惊呼，只有蓝丽最镇定。

“你们怎么来了？”有同事爱是很好，但有时却很令人难堪，呜。

“我们想说要来送你啊……”包坚兵看看她，又看看总监。“哦，原来如此。”

季藏锋清清喉咙，提醒小美：“时间差不多了。”

孔蓉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总监还是决定来送行，我们总监就是外冷内热，刀子嘴豆腐心。”真亏她这时候还能想得这么纯洁，完全没想到他们在谈恋爱，可见过去季先生跟崔小姐战得有多霹雳。

包坚兵点点头。“我们联想真的很团结，总监亲自送小美欸！”还自以为幽默地推小美一把。“感动呴？平常还跟总监吵，现在知道总监对你好了吧？”

一群笨蛋！蓝丽冷眼旁观：“哈啰，既然总监送她，我们去吃早餐吧，我肚子饿死了。”白痴，看不出来人家表情心虚，互使眼色吗？他们在恋爱啦！

包坚兵说：“等小美出境，我们再去吃啊。”

结果一伙人挟着小美一起往出境处，可怜的季藏锋，在小美登机前，只想紧紧牵着她的手，送她出去，结果呢？结果呢？他臭着脸，站在包坚兵旁边，只能跟小美演生疏装不熟，怕恋情穿帮。

小美缄默着，气到不想说话，连假装高兴都没力。就这样，连最后一眯眯的亲密时光，被同事爱给扼杀殆尽。

“那，我走了。”小美含泪朝他们挥手。呜，本来还想跟季藏锋来个临别前的爱的抱抱。

“保重。”包坚兵热情挥手。

“掰～～”孔蓉随便地挥挥手。

蓝丽沈默不语，看看季藏锋忧郁的脸，再看看崔美芝含泪的眼。嗯，更加肯定她的想法。

季藏锋很失落地盯着小美的背影，因为不舍，胸膛酸涩，好想抱她。

“唉，真勇敢，二十七岁了才想要去念书。”包坚兵感慨地说：“美术设计很难欸，她念得好吗？”

“我看她是想忘记旧情人才去香港的吧？放心，以崔美芝的个性，在那边认识个港仔，马上会忘记念书这件事，搞不好就在那里结婚生子。”

季藏锋面色一凛，这个死孔蓉，讲得他心惊胆战。

“是啊，崔美芝怎么可能不恋爱？”蓝丽意有所指。

忽然，包坚兵惊呼。“嗄？！”

同时，孔蓉错愕。“欸？”

然后，蓝丽冷笑。“呵呵。”

三人惊讶地看着他们的总监，竟然跑向小美，在她过海关前，一把拽住她，拉进怀里，在众目睽睽中，紧紧拥抱她。

“这个拥抱，是同事的拥抱吗？”包坚兵好惊愕。

“你跟孔蓉会有这么亲密的拥抱吗？”笨，蓝丽凉凉回道。

孔蓉明白了，傻在原地，说不出话。

不管了，被取笑当笑话都无所谓，季藏锋紧搂着小美，在她耳边珍重道：“到那边打电话给我，知道吗？”

小美点点头，眼睛红了。“我一定会努力念书，很快回来。”转身，走向海关，验护照，出关。

一离开他们的视线，二十七岁的崔小姐，马上变身幼稚少女，顾不得周遭人等，她哭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湿透脸颊，模糊了眼线。她很不争气地边走边哭，不断地抹泪，很狼狈。

季藏锋临别一抱，教小美又惊又喜，大感动。没想到他放下恋爱要低调的原则，当着员工面跑来抱她。那紧紧一抱，让她感受到季藏锋的认真。

走向登机门，回想这阵子发生的事，她又哭又笑，觉得荒谬又奇妙。先是莫名其妙地失恋，然后是对季藏锋的愤怒及迁怒，接着却是被他吸引，两人陷入热恋。事情发展，看似莫名，却仿佛有老天的意思在。

忽然庆幸情人节加班，让情意不坚定的江皓东提早离开她生命。让身边空出位子，接受更好的人。当初哭得要死，哪知道赢得更好的恋情。然而这次她记取教训，不再为男人活，在母亲的教诲中，看破过去一错再错的迷惘，选择实现无关爱情的梦想。

每踏出一步，内心都在拉扯。想转身回到那温暖怀抱，想软弱巴住心爱的男人，赖到天荒地老。但她强忍住，一步步地往前行，她知道这时候跑回去，那个人会踢她屁股。踢她屁股不是乐意看她远离，而是他也希望她变得更好更独立。

“好，我要成功！”美芝大喊一声，吓到旁边的旅客。

她给自己打气。“大设计师，我是大设计师！”等着瞧，要超级努力，拿到亮晶晶的证书，回来跟大家臭屁！

真的走了，唉！

一直到看不见崔美芝了，季藏锋才依依不舍地转身。才转身，就看见候在那里的三个家伙。一个惊讶地嘴巴张开开，苍蝇飞进去都不会知道。一个是傻呼呼地瞪他，表情茫然。只有一个比较正常，扬扬手中钥匙。

“哈啰，我回去睡回笼觉，走了。”对于总监跟崔美芝的绯闻，蓝丽没兴趣。

季藏锋缄默不语，开车送包坚兵跟孔蓉回去。

包坚兵小心地试探：“呃……那个……总监，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可以。”季藏锋悍然拒绝。

“你跟崔美芝在交往？！”从刚刚一直处于惊吓状态的孔蓉，终于回神惊呼。

问得好，包坚兵暗窃喜。

孔蓉问不休：“是不是？是在交往吗？对，是交往，不然你干么抱她？啊，天啊，怎么可能？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我不知道？”

“为什么你要知道？”季藏锋冷冷回道。

“所以是真的喽？MYGOD！”包坚兵很娘地捣着胸。“所以你们平时吵架是故意吵给我们看的？你们平时看对方不爽其实是演的喔？好可怕，你们演得太像了吧，我们都以为你们真的不合欸……”

心机没那么重好吗？季藏锋翻个白眼，懒得解释。车子驰骋国道上，灰色天空，灰色马路，他的心情也灰灰的。从今天开始，这城市少了个对他来说极重要的女人，唉，浑身没劲，心情恶劣起来。

“欸总监总监，你是喜欢小美哪一点？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说一下嘛，我很好奇欸……”不知死活的包坚兵双手抱住前座问。

季藏锋的回答，就是赏他个冰冷至极的眼神。

一看见那犀利的眼神，包坚兵浑身凉透，闭嘴了。

“我不信……呜呜呜呜呜呜……不可能……”孔蓉靠在窗边呜咽。

“你哭什么？”季藏锋口气不耐。

“因为……”指着那个痛哭的女人，包坚兵跟总监报告：“她失恋。”

“失恋？她什么时候恋爱了？”

“有啊，她爱总监很久了。”

“你闭嘴！”孔蓉踹包坚兵。

“……”沈默是金，季藏锋决定不做反应，他加速，奇Qisuu.сom书飘车，决定快把这两个不相干人送回去，然后他要买鸡蛋蒸糕，回家吃着小美最爱的食物，赖在沙发，想念她。

※※※

机舱内，崔小姐从包包搜出糖罐，拿出黑糖，含进嘴里。转头，趴在窗口，与白云对望。

甜甜的糖，让分别的凄凉，少了哀伤，思念他，让小美觉得这仿佛是两个人的旅行。她在心里，把他也带上。

吮着糖，手指在窗上描绘他的名字。嗯，她微笑想着，也许这次能下决心走得开，能心甘情愿去追逐理想，能戒掉怕寂寞的毛病去远方，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人思念，也许是因为那个人愿意等她……

说到底，她还是个恋爱大过天的傻瓜。如果没有他的爱，她还会如此踏实地追逐理想吗？

她想着想着，困了。

她睡着，不久，空姐过来，帮她盖上毯子，美丽的空姐微笑了。空姐看见这位小姐，边睡觉边微笑，大概是作了好梦吧。

是啊，崔美芝作了个美梦，梦见她的梦想全实现。成了大设计师？不不不，她怀孕，坐在季藏锋办公室的那张长沙发，摀着肚子，一直跟在桌前办公的男人说：“快生了、快生了……”

那男人镇定如常，拿着钢笔，在杠日志上的待办事项。

“现在不可以生，三点要开会，晚上七点到八点有一小时空档，那时候生好吗？”

“我输给你！”小美在梦里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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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翌年八月，香港九龙。

大热，空气好闷，衣服粘着皮肤，甩不开的粘腻感，教人莫名烦躁起来。人挤人，管你是横走直走跳着走斜身走，不管怎么走，走完一条街起码要撞上五、六人。每个人都讲究快快快，仿佛背后都有只吃时间的兽，迫着人们快跑。

伫立在时髦的商业大楼中，那栋残破灰旧的，是鼎鼎大名的重庆大厦。里面有廉价宾馆，忙着巡逻的警卫，急于做生意的印巴人，各种肤色，各国廉价料理，各种族体味，混杂出诡异的浊骚味。崔美芝小跑步地闯入大厦，熟门熟路地走向甬道底印度人开的小吃店。

她边讲着手机，甩在右肩的蓝色牛仔包包里，塞满讲义资料。她穿着粉红T恤，天空蓝牛仔裤，一双白色球鞋——这是她在香港常有的打扮。大鬈发，扎成马尾，随着小跑步而飞扬。

“妈，你不要太过分了，我是来念书，不是来帮你批货欸！”她边讲电话，边走入小吃店，对印度人指了指墙上十四号套餐。“又要我帮你买？上次不是才给你寄了两大箱回去？”坐下，她拿出纸笔，抄下化妆品名称。“行行行，时间就是金钱，我不跟你说了，下次，下次不准了喔！”

关手机，上餐了，狼吞虎咽吃着，眼睛没闲着，拿出笔记复习。下午要上企业商标设计实务，嗯，嗯嗯嗯，小美翻看笔记，怕待会儿老师授课时会跟不上。

“唉，搞什么，这些大师的名字怎么那么难记啊！”全是落落长的英文字。她草草吃完，付完帐，跑出重庆大厦。跑过马路，她往公车站奔去，忽地脸颊一凉，抬头，哇～～大颗大颗雨珠倾落。瞬间，哗哗响，大雨骤下，来不及躲，她淋成落汤鸡，忙跑向公车亭，拽紧包包，怕里边的设计簿淋湿。

“小姐。”一名男子，拦住她。

小美抬头，怔住了。那是张英俊性格的脸庞，足令女人芳心大乱。

“我帮你撑伞。要去哪？”

她恍惚了一下。“喔，我要去等公车。”哇，大帅哥长得真像明星谢霆锋。

“雨这么大，我送你过去吧。”

“好啊，谢谢。”

好心人，打伞护佳人，送到公车亭。

“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喔？”男子微笑，优雅地收伞。

“我从台湾来的。”

“来观光？”

“来念书。”奇怪，他还不走？“你也要等车吗？”她拿出面纸，吸掉包包沾上的雨水。

男人摇头，笑容热情。“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请你喝咖啡？”

嗄？小美傻了一秒，她被搭讪了，而且还是被这么英俊的男人搭讪。唉，虽然不应该，但内心一阵爽，唉唉唉，果然骨子里是虚荣的女人啊。来香港，每天上课念书忙得晕头转向，被搭讪的剎那，警觉到自己好久没约会了。

“你可以放心，我不是坏人。”男人眨眨眼，放送超强电波，努力电晕崔美芝。“我在对面银行工作，这是我名片。”递出名片，小美收下，他说：“反正雨那么大，找个地方一起喝咖啡？”

于是乎，虽然她心里有人，但身边无人，又很寂寞，一时心动，忽然迷惘，欣然同意，享受这意外的火花……才怪！小美眨眨眼，还以魅力十足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了，不方便跟你喝咖啡。”虽然她是没爱不能活的女人，但一找到爱情，可是坚贞得很。再会，无敌大帅哥，凹呜，名花有主了喔。

大帅哥听了，楞住，大笑。

喝，小美吓退一步，莫非是神经病、变态？被拒绝了还那么开心？

“你误会了……”帅哥拍拍公事包，笑得非常青春。“我只是很希望有个机会，能跟你介绍我们公司的投资专案。不如把你男朋友也找来听，我们新推出的理财专案条件非常优喔……”咻咻咻动作很快，拿出好几张DM。“如果你没时间，那么趁等车的时候，让我为您解说，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

没有，滚一边去！小美虚弱地笑了笑。“啊，公车来了，掰～～”她快跑，上车。看见雨中大帅哥，因为拉不到生意，笑脸马上变臭脸。小美失笑，看着窗玻璃倒映的自己，衣着随便，容貌狼狈。唉，这模样怎么可能被搭讪啊？

无妨无妨，不失望，现在的她对恋爱没兴趣，因为啊，心里有人，再没有招惹桃花的欲望。

唉，叹气，好想他啊！他呢？小美拿出手机，打给他。电话接通，劈头就问：“你在干么？”

“买东西。”

“买什么东西？”

“怎么没在上课？”

“在公车上啊，正要去。你买什么？在哪里买？一个人吗？”

那边响起低沈的笑声。“在便利商店买杂志。”

“刚刚有人跟我搭讪喔！”她故意吓他，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很好啊。”

“很好？”这家伙。

“我们分开一年了吧，你在那边一定很寂寞，有人照顾很好啊。”

“嗟、没情趣，假装紧张一下会死啊，爱面子。”

他哈哈笑，被骂得不痛不痒。“念得怎么样？顺利吗？”

“你是不是很想我？”

“你老实说，到底有没有认真念书？”

“想不想我嘛？”

“商标设计念得怎样？”

“不跟你说。没情趣不浪漫少根筋，掰！”她关电话，懊恼着。可恶，真能撑欸，死脑筋，虽然是她要求他要盯她念书，但也不用做得这么彻底吧？讲一下甜言蜜语都不肯，真坏。

是她拜托的，他这个人最守信用了。

从美芝去香港的那天起，除了定期快递鸡蛋蒸糕给她吃，季藏锋可是时时刻刻谨守女友的请托，不打电话骚扰她，不去香港影响她，也不来那些恶烂情书扰乱她的意志。

季先生就是这么有原则。尤其当崔小姐不在身边时，这些原则就非常容易遵守。至于他自己的寂寞呢？对她的想念呢？无处发泄的情感呢？只好……

“一个购物袋。”他说。

便利商店柜台，堆了三个小美冰淇淋。唉，小美离开后，买小美冰淇淋吃，变成季先生的嗜好。因为爱着的女人叫小美，这个小美冰淇淋好像变得特别美味。

回到公司，躲进办公室。在酷热的八月，吃着黄色盒装的小美冰淇淋，是发泄思念的唯一办法。

季藏锋望着小美冰淇淋哀叹。

小美啊小美，再不回来，他都可以参加二十次冰淇淋公司举办的集盒盖送玩具的活动了。

※※※

夏天里开的花，在夏夜里香气浓郁，在银色月光下浮动香气。

秋天吹过的风，扫过行道树，震落的绿树叶，满街道翻飞。

冬天来了，十几次寒流，低温特报，有老人买了廉价的液体暖包，爆炸了，烫伤手。

然后NET举办换季大拍卖，然后SOGO春装上市，大衣黯然退场。人们的衣服越穿越短，越来越缤纷多彩……

春天来了。

崔美芝一念就是两年，两年后，艺形设计学校，将在四月二十九日举办成果展，同日晚上在九龙酒店举办毕业餐会。

随着美芝回港的日子接近，季先生整整两年的思念，便如火如荼梗在胸口，越是压抑住兴奋感，内在的狂喜就越骚动，深夜一个人睡，想抱她的渴望，教他感觉快爆炸。

今天是四月二十五日，还有四天。这四天，季先生每天的行程都满满满，一天至少都有十几条待办事项。唯有二十九号当天，只有一项——庆祝小美回来。

这天午后，季藏锋在办公室里忙着玉仙饮品的提案企划。办公室外，联想众同事，各就其位忙着。

公司外边走道，电梯门打开，走出妙龄女子，答答答，磁砖地板响起轻快的脚步声，那声音节奏，透露出女人愉悦的心情。

她如一道春风，吹进冰冷的商业大楼。她穿白色印花小洋装，戴着夸张的大墨镜，红色镜框，时髦亮丽，微微上扬的嘴唇，透露她的好心情。她步履飘摇，风姿绰约，秀气的竹节鞋，衬得玉足更明媚。

她推开通往联想的玻璃门，站定在众人面前，然后在大家困惑的眼神中，故意恶搞地，摆了个夸张的明星姿势，手撑墙，左腿微勾，摘下墨镜。

“嗨～～”她朝大家挥挥手。

“OHMYGOD～～”包坚兵跳起。

嘎吱～～正前方，老了两年的“战车”，灵活依旧，咻地飙来，停在女人面前，孔小姐眯眼瞪着女郎。这位是？不可能，不可能啊～～

“崔美芝？”

“嗯哼。”小美拨拨头发，太开心了，一提气，耍宝地，挥舞双手，扭动身体，引吭古同歌：“我爱台妹，台妹爱我，对我来说，林志玲算什么～～看吧，是我啊！”

“SHIT！”那边，角落，爆出咒骂。听见这首歌，蓝丽头痛。最惨的是，这首地下热门歌，最近发唱片，电视台天天播，好台啊～～蓝丽快崩溃。

“真的是你……”包坚兵冲过来。“你变了！”

“不是还有四天才回来吗？”孔蓉心情恶劣。瞧这妮子，消失了两年，竟变得更漂亮、更性感、更人神共愤、更教女人唾弃。就是有这种好杀的女人，男人才被抢光光。

莫怪孔蓉惊恐，丧失斗志，更显颓废。瞧，瞧美芝眉飞色舞的模样，以前她只是中上美女，现在呢，出国念设计，果然不一样，眉宇间添了自信，大概肚里有东西，上扬的嘴角，很神气咧，和跩兮兮的蓝丽有得拚了。加上那身青春洋溢的衣着，真的是连之前对她没感觉的包坚兵都心跳怦怦了，连正要送文件进总监办公室的小妹，也被崔美芝的登场，震撼到傻在原地。

当众同事欲冲上前去，追问小美在香港的求学记时，小美跟大家使个眼色，暗示他们小声点，然后又跟小妹使了眼色，要她等会儿再进去，越过小妹，美芝轻推开办公室的门，同时抽出皮包的文件，走进去。

“是玉仙的资料吗？先放着。两点客户要来，你跟蓝丽先把设计图贴好。”

桌前男人，头也没抬，沈稳地下达指示。剪裁讲究的灰色西装，整洁笔挺，在他身上恰到好处地散发出绅士的复古风采。他正垂首，凛容，批阅文件。

阳光从玻璃帷幕透入，斜映在那宽阔厚实的肩膀，小美屏息注视，光是这样看他，田月就兴奋发麻，体温瞬间飙高好几度，即使分开两年，身体仍诚实地反应着对他的感觉。

她轻轻走到桌旁，轻轻将文件放在桌上。然后站定不走。

季藏锋注意到了，看一眼文件，顿住批阅的手势，那不是玉仙资料，而是一张设计学校的文凭。他抬头，目光定在她脸上，盯着那张久违的可爱笑脸。

“亲爱的……”她微笑，咩咩咩，软绵绵地呼唤。“我回来啦！”快来抱，快来亲，快啊，还不快从椅子跳下来。

季藏锋扬眉，面色镇定。

反应很慢喔，她笑问：“我可以应征贵公司的设计部吗？”

椅子往后退一些，他不苟言笑，黑眸深不可测，害小美心慌慌。

“你看看这个——”拉开抽屉，拿出员工守则，推到她面前桌上。“我们公司的规定，你看过同意的话，随时来上班。但是试用期一个月，这段时间，照规定必须担任设助，再依能力决定你是否可以胜任联想的商标设计师。”

“喔，我看看。”装冷漠喔。小美拿起员工守则，翻开，大声念～～出～～来：“一、不准迟到早退。二、必须配合公司加班。三、请假要……”

三十条员工守则，等她念完还得了？季藏锋出手，抓住她，一拉，一扯，便将小家伙拽入怀里，让她跌坐在腿上，背贴着他。

不让她有溜走的机会，他双掌稳扣住纤腰，爱宠地在她耳边问；“不是二十九号才回来？”老天，她闻起来真可口，大腿上，温润的翘臀，害他的身体，因为欲望变得僵硬紧绷。

“等不及毕业嘛。”她转身，圈住他脖子，笑咪咪地说：“反正证书拿到了啊，不参加毕业餐会有什么关系？我很想你咧，我从机场直接来找你，行李还放在警卫室。”

“噢。”

“噢？噢？只会说噢？两年不见，好不容易见面，只会跟你女朋友说噢？”她懊恼地戳戳他的胸膛。“算你狠，真的都不来看我！”

“这样你才会专心念书。”他笑，揉乱她的发，柔软细滑的触感，好怀念。真的，抱在怀里才踏实，真的回来了。

“我看喔，我比较爱你。”大眼睛，水汪汪。“你看我连毕业餐会都不参加，就想快点跑回来看你。”

他听了有没有很感动？看到她有没有跟她一样，喜悦得泪汪汪？小美研究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只看到一如往常的镇定和冷静。甚至，更过分的是，这家伙，竟将她抱离他大腿。然后他说出，教小美很想找出独门暗器——削尖的铅笔，插死他。

“先等我一下，我一个小时后要和客户开会……”他看看手表。“时间不多了，要先看一些资料，等会儿再说。”身为公司负责人，做事就是要按部就班，条理分明。何况事有轻重缓急，崔小姐先晾在一旁，工作要快点处理。

可怜的崔美芝，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兴致勃勃，穿得美美，这么急惊风的杀来找心上人，结果他说了什么——

等一下？先让我看资料？！

虽然工作重要，但是但是，这么冷淡的态度，怎不教她怒火狂烧，怀疑这男人别离后，对她的热情转淡，或心中有了别人，不然怎么没有跟她一样兴致高昂？嗄？嗄？

美芝一脸迷茫，内心浑沌，傻站在好大一张办公桌旁，表情呆若木鸡。然后在这震惊的当头，伤心的瞬间，看见狠心郎，果真拉开抽屉，又拿出一大迭文件展读。

崔小姐在这不被重视的当头，竟然只能无力地飙出一句八点档连续剧狗血的对白，控诉他——

“你变了！”那个会买糖给她吃，会为她排队买鸡蛋蒸糕的男人哪去了？给我还来啊～～

“我没变。”

“有，你变得好陌生。”

陌生？他目光一凛，命令：“你过来。”

小美站过去些。

“把头低下。”

小美低头。

他的手从后握住她脖子，按向他的脸，她不能出声了。被热烈吻住，亲昵的长吻，害她忘了抗议，晕头转向，骨头都酥了。

在一阵激情热烈的长吻后，季藏锋放开她，然后满意地凝视着湿润的红唇，以及那胀红的脸蛋，得意地欣赏她蒙眬的眼睛，以及因欲望起伏的胸部。

“这样……有没有比较熟了？还觉得陌生？”他笑得很坏，眼里尽是邪恶的光芒。

喔，可恶！小美气恼。来阴的，用个吻就打发她？不，不是只有吻，他玩笑地拍了一下崔小姐圆润的屁股。

“去会客室等我。”

“喂！”

“我要忙到六点，还是你要去外边喝咖啡？”

“欸……”生气了喔。

“对了！”他拍额，想起来了。“有奖品要给你。”

“奖品？”

“是啊，这么乖的把书念完，没在那边恋爱，还拿证书回来，当然要送你奖品。”

“什么奖品？”

“很棒的奖品，棒到你看了会哭的地步。”他赶快拉开抽屉，找那个预备好的东西。

“欸？”小美看他拿出个包装好的方形盒子。

他抓住她左手，塞入她掌心里。站起，拉她走向门口，开门，推她出去。“好了，等我噢。”砰，关门。

小美就这么傻站在门前，面对一群早在外面偷听不知多久的同事。他们眼神热切，闪烁着“八卦八卦我最爱”的光芒，然后七嘴八舌追问——

“什么奖品？”

“快拆开。”

“好想看喔。”

“总监送你什么？”

小美打开手心，拆掉包装纸，同事惊呼，她心跳大乱。此刻模样，仿佛回到十八岁青春期，脸红红、很害羞、很兴奋，和刚刚来时的气定神闲，得意洋洋判若两人。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大家催促——

“快打开盒子。”

“快点快点！”

忽地一道人影穿过同事与小美之间。“哈啰，借过，别挡路好吗？”是要去茶水间的蓝丽，她脸臭臭地挤过热闹走道，只有她对小美的情事没兴趣。

蓝大姊一走过去，大家继续——

“快点开啦！”

小美握着宝蓝色绒盒子，呜呜……她骇得忘记呼吸。

大伙儿很有默契期待着，都觉得是那个东西，那个很闪很闪的东西，跟什么恒久远永流传有关的东西，就是那个流星许愿广告做过的超烂漫的东西，跟誓言跟新娘礼服有关的东西，当然也是崔美芝朝思暮想求之不得的好东西。

“我……这盒子是……我没看错吧……”还没打开盒子看到那个东西，小美已激动得流下两行泪。

“为什么～～”孔蓉赖在战车，捶胸顿足。为什么小美这么好运，有那个东西？

“快打开盒子～～我要看看有多贵～～”包坚兵叫道。

“哈啰～～”杀风景的蓝大姊回来了，又一次穿过众人视线，落下冷箭，戳刺众人：“拜托别挡路好吗？这是办公的地方，嗟、难道只有我在认真工作？上帝喔。”端着咖啡，放完冷箭，走过去。

不理她、不睬她！她一走大家围住小美，屏住呼吸，等着看盒子里的东西有多闪。它是几克拉？有多大颗？什么牌子？

阿母啊～～这实在太刺激了。

小美芳心大乱，终于有人跟她求婚了，一定是婚戒啦！

大家心悸地看着，看着小美那颤抖的小手举高盒子，看她另一只颤抖的小手摸着盒盖。在众人期待中，轻轻打开那微微颤的蓝盒子，将奖品呈现在大家面前。

“啊～～”小美惊呼，激动得如遭电击。

“哇～～”大家惊呼，错愕得仿佛看见火星人。

没，没有！没有闪亮亮，没有几克拉，没有一颗什么恒久远、更没有永流传。没有喔，里面有的是一迭纸。

大家冲来看清楚，抢着拿。盒里是一大堆优待券，以及一张季藏锋亲笔书写的便条。

包坚兵抢了便条，赶快念给大家听：“恭喜你顺利毕业，这是我买的山崎面包优待券，可以让你免费换好多个鸡蛋蒸糕，以后你可以尽情吃鸡蛋蒸糕，有没有很高兴？”

高、兴、个、屁！

尴尬无声的几秒钟过去，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嘎吱嘎吱，“战车”急速往蓝大姊座位飙，伴随恐龙的吼叫：“蓝丽蓝丽，你知道总监送她什么吗？面包优待券，哇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笑死我了，还以为是钻戒咧～～”孔蓉前世也许是迅猛龙或暴龙，肯定是猛禽，才会这么凶残，在小美欲哭无泪之际，吼得这么亢奋。

其他同事看着因太震惊而仍高举着宝盒的崔美芝，想安慰她又很想大笑，于是个个憋得表情扭曲，神情别扭。

“这个……这个……”包坚兵好艰难地终于找到安慰小美的话：“我们联想，真的是很有创意的地方，总监很用心噢，还特地为你找了这么美丽的盒子装奖品，可见他多重视你……”

小美回他个好杀的眼神。同时想起，在旧位子的抽屉里，应该还藏有很多枝削尖的铅笔。她热泪盈眶，悲怆道：“我恨鸡蛋蒸糕，我再也不吃鸡蛋蒸糕了，呜……”

有啦，有钻戒啦，在季先生家。

为什么不放盒子里？

嘿，这样晚上送给崔小姐，才会有惊喜啊！这样有浪漫呴～～

季藏锋在门后偷听，笑得奸诈。

哼，上次打电话回来，骂他没情趣不浪漫，那这样有没有浪漫有情趣？

晚上她就知道了，愿意的话，他也会是个很有情趣好浪漫的男人，而且刚刚已经很快地在他心爱的日志上，将二十九号计划要做的事，挪到今晚。

※※※

没人敢进会议室和小美聊，尤其在看见面包餐券后。小美阴郁的表情，摆明了生人勿近。办公室流言四起，大家偷偷议论著总监跟小美的感情，怀疑他们恋情生变。

“妈，我啦，我回来了。”小美打电话给母亲。

“嗄？不是还有四天？”

“是啊。”

“你又这样，连四天也不能忍吗？”崔蒂蒂震怒，以为女儿熬不住思念，放弃学业，跑回来找男朋友。

“我有拿到证书啦。”

“了不起、了不起！”崔蒂蒂开心大笑。“总算像是我崔蒂蒂的女儿了，晚上妈请客，庆祝你学成归国。”

“可是……”

“噢，对了，你应该想跟男朋友庆祝吧。”她笑呵呵的。“那改天。”

“没关系，我们去。”约好时间地点，小美起身，振作精神，答答答，敲门，进总监办公室，对那个将她晾在一边的男朋友说：“你慢慢工作，不用急，要加班也没关系。”

欸？季藏锋推推眼镜。“我六点就有空了。”

“我和别人约了，大概要到晚上十点才会回去。”

“和谁？”

“朋友。”

“哪个朋友？男的女的？”

“你不认识的啦！”说完，走了。

换她把季先生晾在办公室里。小美终于在那张平静的脸容，看到一丝丝因她而起的慌张。

拒绝他，不配合他的时间，这是小美第一次拒绝迁就男友的行程表。走出联想，小美笑了，竟有种新生的感动，觉得自己很有力量，即使是深爱的男人也不能左右她的意志了。欸，好像有进步了啊，虽然，隐约感到失落。

她叹息，季藏锋还爱她吗？她不知道。

晚上，崔蒂蒂请女儿吃昂贵的法国料理。还订了贵宾室，庆祝女儿的成长。桌上满布菜肴，小美却食不知味，苦恼着季先生的表现。

“妈，你说呢？他还爱我吗？”将下午的事讲给母亲听。

“我不认识他，不知道。”崔蒂蒂倚着沙发啜饮红酒。

“如果像包坚兵说的，他特地找那么漂亮的盒子放餐券送我，我生他的气不就很不应该？会让他很伤心对不对？可是我就是觉得怪，他的表现不够热情……”

“你又来了，想那么多干么？既然觉得不舒服，就跟他沟通啊，猜来猜去不累啊？不过送餐券是有点……怎么说，怪啊，他干么用个珠宝盒放餐券？”难怪想结婚想疯了的女儿会那么失望了。

“万一……”小美眼睛红了。“他变心了，怎么办？”

“怎么办？”崔蒂蒂放下酒杯，看着女儿。“你还有工作，辛苦念了设计，好好找一份跟设计相关的工作，反正你现在有设计学校发的证书，不一定非要待在联想发展，怕什么？”

“可是我很喜欢他。”小美啜泣，眼泪滴滴答答落下来。

猪牵到北京还是猪，崔蒂蒂搧搧脸，哀叹：“我女儿真是为爱疯狂啊。”

※※※

她变了？

季藏锋焦躁地在客厅来回踱步。他真是自食恶果，好好的干么耍浪漫，搞情趣要惊喜，这下好了吧？小美跑去跟莫名其妙的人约会，他呢？整个下午无心工作，胡思乱想。

她怎么可以撇下他去约会？虽然他要忙，但是天杀的，当小美拿着奖品出去时，他乘机赶快打电话跟晶华柏丽厅订位，打算带她去吃一顿，让巧克力喷泉好好取悦她，然后再……没想到她手脚那么快，他没空，她马上找别人吃饭。

伤心啊，可怜的季藏锋自尊受损，疑心大起。终于在十点半时，渴望的门铃响起。

打开门，看见他一张伤心的脸，久违的“手袋武器”重现江湖——

她袋子一甩，打在他胸前。“你是不是变心了？我觉得你对我没那么热情了。”

“你才变了！”季藏锋拽住袋子，将她拉进屋内，踢上门。整个下午囤积的火气，飙出来：“我说六点就有空，你马上约别人吃饭！问你和谁吃，你也不说。”

“因为我看不出来你很高兴我回来。”

“因为我还要跟客户开会，我以为你二十九号才回来，工作全排在这几天，你懂了吗？”

她楞了几秒，吼：“我是跟我妈吃饭，除了你，我还能跟谁去吃？而且我妈请我吃的法国料理难吃死了，因为我一直想着你的事，你害我心情坏透了。”

“你活该，我本来订了柏丽厅，要带你去吃的！”

两人互相控诉完，很幼稚地咆过瘾了，瞪着彼此，喘着气，忽地一起爆笑出来。

“我对你不够热情？很好。”他将她拽入怀里，吻住了。“可恶，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她脸红，立刻感受到他的需要，正热情地抵着她。

话讲开来，大和好，小美高兴地回吻他，两人马上从普遍级晋升到限制级。

关灯，调情，他抱起她，迫不及待要跟她温存，用无数的亲吻和热情的爱抚，让这女人知道他有多需要她，多高兴她回来……

彻夜缠绵，直到清晨，他才饶过她，放她去睡。

他呢？

拥着小美，欣赏她酣睡的模样，他还舍不得就这么睡去。两年了，他要好好看着她，她的头发更长了，大概是课业繁重，她瘦了些，小心移开放在胸前的手臂，再小心推开横跨他腰上的腿。季藏锋溜下床，摸黑走出房间。

咳，都是欲望害的，今日的待办事件，最后一项，来不及完成啊！

季藏锋准时起床，去上班。

不，不不不，当然不。“联想”执业以来，季先生头一回打电话跟员工说：“今天不进公司，大老板要休假陪女友。”

打完电话，他爬回床上，吻吻熟睡的美芝，心满意足地窝回被里。

经过前一晚热烈缠绵，美芝睡到中午，被窗台斜入的阳光唤醒。醒来，浑身酸疼，挣扎着，伸展四肢，楞住——

一枚钻戒，圈在左手无名指，阳光中，闪耀着。

她微笑了，明白了。

她亲吻钻戒，翻身，去搂背对着的男人。他睡着，下意识便将伸来的手握住，拽在胸前，继续睡。而她贴在他颈后，鼻子蹭了蹭他，开心地笑进梦里。

原来，季藏锋存心要让她惊喜。小美心悸，眼眶潮湿，小声地在他耳边低语——

“我爱你。”

追寻自己的达摩

忽然惊醒，是午夜时分，你在满布枕头，堆着两床被的单人床铺醒来。床边，窗开着，风进来，灰色月光，摇荡窗帘。你恍惚，冷汗涔涔，凝视窗台月影中的小茉莉。

你用了很多咖啡粉，来种这一株小茉莉。它不死，也不开花，亘长地绿着。无妨，你也不希罕花香。

楼上，患耳疾的母亲，睡去了。有时候，她失眠，会开着电视，响整晚。无法衡量电视的音量，很大声也不好制止。希望她看得开心，胜过吵醒邻居被批评的尴尬。从这点看，你确实是个自私的家伙。

你忘了梦见什么，将你惊醒。

你白昼时，出门会友，总是笑盈盈。

三十二岁的你，有了一些历练，不会轻易在人前展露情绪。假如碰上让你安心的人们，你觉得舒适，就放下防备，会想干杯，大吃，畅饮，喝醉，任性地乱讲话，再撒手倒下。

你喜欢喝醉，只有在那时，你会交出控制权，让自己休息。

你有时不得不去面对不熟悉的人们，为了心中未完成的梦想，你必须剔除易害羞的个性，还有恐惧冲突的坏毛病，不得不板起面孔，好似不易亲近。那其实是因为你软弱，有着意志不坚的毛病。不保护自己，就会胡乱答应做不来的事。不戴好面具，就会输掉立场，被别人的节奏拉入教你混乱的局面。

三十二岁，你才明白，你懂得的，只有创作。而除了创作，在很多方面，是失败的。

你还知道了，你算术差，不可能成为商人，赚大钱。所以你总是想着，只要存款有两百万，你就好高兴了，可以真正去玩耍，但即使没两百万，还是挺开心的。因为不管工作多辛苦，那些都是你爱做的，你自己的选择。

你还知道自己没方向感，搭捷运，老是分不清左右方向。会乘上与目的地相反的列车，盲目地坐到最终站，纳闷为何没有将去的那一站。

于是你想起小时候，你方向感很差，总是分不出左右。

你是左撇子，爱用左手写字。写了三年，被棍子打回右手。也许心中始终不甘心，疑问着为何不可以用左手写。打你的人说，因为大家都用右手，你不准跟别人不一样。

你屈服在棍子的威力下，但心底没有被棍子说服。到如今，你一直写着丑丑的字，因为左手才是你最爱的媒介，右手写不出自然。那些字总是歪歪地，看得出它们也被你写得很别扭。到如今，就算想用左手来写，也写不美丽。

三十二岁的你，越来越自我，反对传统，憎恶教条，排斥规矩。你曾一次次面临抉择与难关，就算当下妥协了，但总会想尽办法，脱离不认同的局面。你还是会义无反顾，执迷不悟地，走向你认同的道路去。不管别人怎么劝说，谁拿眼泪来拜托，或要你付出多大代价，要舍弃什么，都说服不了你。

因为三十二岁的你，渐渐知道你这个人，只能真实地活，你才活得开心。

近日你看了大量心理书，开始怀疑，你内心里也许始终记得，曾因为棍子而妥协，那真令你生气。

但现在已没有人，可以因为你的不听话，而打痛你。那么你就放肆地反叛吧，你这样激励自己，要好好做自己。

这一生，能为自己的选择活，就算辛苦地付出代价，但痛快过瘾，你也才活得甘心情愿。若是为了别人的期待，耗去体力时间，走上自己不认同，也不喜欢的道路，那也许就像乘错方向的列车，将一直仿徨的望着窗外，找不到要去的那一站。

有多少人，浑浑噩噩度日，过着不是自己热爱的生活，活在别人的价值观，活在别人认同的成就，但其实不热爱正在做的事。当脑袋里兴起叛逆的念头，渴望解脱，去从事向往的事，却会为了别人的质疑，或大众的价值观，或传统的束缚，而放弃心中梦想。

其实，当你为心中热爱的目标，努力前进，那就是找到了你自己的“达摩”在佛家来说，达摩指的就是你这个人做起来最自然、最有热情的最高目标。

爱绘画的人，努力从事跟绘画相关的工作，他就是找到了自己的达摩。即使辛苦，收入普通，却活得很自然，不别扭。喜欢写小说的，就去努力写到可以出书，过程辛苦充满挫折，但那是往自己的达摩去，你将会活得很热情。

假使你为了赚大钱，放弃自己的达摩，去考公务员，去银行上班，去当医生律师甚至做官，但因为那些都不是你的达摩，即使完成世俗的期待，父母的要求，内心深处还是摆脱不了空虚。

“自己的达摩再怎么不完美，也比别人的完美达摩好。”

这是印度《薄伽梵歌》里，“克力斯那天”对学生“阿周那”说的话。今天被莫名的梦惊醒，也许那是过去的梦惊吓你。当你发现这段时日，你一直有努力朝向你的达摩前进，便又心安理得地回到梦里。可是睡了一会，想到床边那迭读者的信。想到好多人告诉你，他们有梦，他们想完成，但身边有人不准，自己又怕失败……于是你又起床，写下这篇文。

你希望鼓励他们去追寻自己的达摩，只要对社会无害，就去努力实践它。如果不知道自己的达摩是什么……对了，有些人确实被花花世界扰乱，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达摩，也无从寻找，那么建议你们买一本书——《这一生，你为何而来》，在书中会告诉你，该如何找到属于你的达摩。

不用等到三十二岁，你们快踏上自己的路。

而如果你三十二以上，那更应该确认一下，是不是正走在充满热情的道路，还是走向别人的达摩。

像我，即使活到四十，假如发现偏离了我的达摩，那时不管有多冒险，我仍会义无反顾地改变方向。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我要快乐地活。

（附图）

此物，在本书中，出现数，高达25次。

它的另一盟友“巧克力喷泉”，以十一次之多，黯然败北。

它们诞生地不同，但曾殊途同归。

此物之来历住所，已于书中表明。

又或者，谁认出它的面目。

又或者，谁欣然前往，看之买之拽之走人。

但握你手中的，虽颜面相似，已不是这三位。

嗟呼，物自有情？是人自迷。

单飞雪咏糕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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