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情霸主》

作者：单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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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在动乱的时代里，得有非常手段才得以称霸一方，故英雄豪杰辈出。当时的两大枭雄李劲李霸主、张冷张霸主，双方互为势均力敌的死敌。

张冷为了巩固曾是李劲城池的郡地，采取高压统治，严令任何李氏的手下以及市井小民不得叛变。

而尽管生活在严刑峻法的迫害下，大家都认定只要规规矩炬过日子，官府也不能为难百姓。

是的，只要“循规蹈矩”，便能相安无事；但偏偏就是有人不懂这四个字的涵义，硬要在太岁头上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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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梅镇。

夜里，镇上最出名的寻欢地“千里香”妓院，张灯结彩，歌舞喧哗，它的一天才正要开始。

“千里香”最大的特色，除了女人香，食物也特别香。

这儿有个远近驰名的厨娘赵如玉。她是红牌名妓赵香云的私生女，不过，她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世。也许是在龙蛇杂处的妓院待久了，更悲惨的故事时有耳闻，所以她也不觉自己有啥特别。

在妓院长大的女孩，耳濡目染之下，多半也会走上这条路，但赵如玉却是个异数。能够出污泥而不染，完全是因她天赋异禀的烹调功夫。

虽然年纪尚轻，赵如玉的名气已红遍了大江南北。“千里香”的客人中，倒有一大半是慕她的名而来。

所有美食一经赵如玉的口，即刻在她的脑中分解出它的原料和成分。每每菜肴一出，闻者莫不馋相大起，赞叹不已。

于是，容貌清丽，头脑慧黠，加上口才伶俐的赵如玉，竟也成了“千里香”一张活招牌，吸引了大批饕客前来一尝美食。

只是，这张活招牌是只能“远观不能亵玩”。

厨娘长住妓院，日日穿梭莺燕之间，自然也有客人想和她逍遥一夜，然而无论如何出尽高价，如玉就是不肯。

对于求欢的客人，如玉永远只有一种批评。“凭那些货色，也配！”她嫌那些男人又脏又臭又老又丑？！

她娘赵香雪忍不住嘀咕。“如玉，不趁年轻揽些银两，还等什么时候？”

“和那些男人睡？我情愿烧菜烧到死！”如玉手拿大铲，一边炒着菜一边骂。“娘，不是我说妳，我今年都十八岁了，凭着烧菜也挣足了银两。妳呢？老劝我下海捞一笔，妳捞了二十年，究竟捞到什么？”

“唉哟”香雪扯着嗓门冤屈地嚷：“妳怎么说这种没良心的话？现在一只小胭脂盒都要三、四两银子，一件绸衫也要十几两，我能不破财吗？”

“妳少买几件绸衫、少涂些胭脂，钱财就不漏了！”

“狗屁！吃我们这行饭的，不打扮行吗？”

如玉瞪她。“要不学我，偶尔赌几把，赢得才快”

“哼”香雪笑女儿愚蠢。“妳又不是十赌十赢，还真以为自已多厉害？我买衣、买胭脂好歹也是实实在在揣在怀里。赌呢？半个时辰内就可以输光一切，比起来谁比较蠢？”

“输输输！妳又知道我每次都会输”真会被她念衰“去”香雪懒得跟女儿辩，一边踱离一边嘀咕：“妳那张嘴呀，早晚害死妳！天知道妳八成是我那个恩客杨赌鬼的种。真是，着什么魔”

如玉臭骂回去。“呸！妳连女儿的爹是谁都不清楚，妳才着魔！哼”

如玉倒也不是真的生气，她们母女俩没事就爱拌嘴吵架、讽刺彼此，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倒也不是真没感情。

如玉炖好了鸡，又下了一只鹅过汤，跟着又捞一条鱼起来宰。娇小的身形，利落的身手，冷静有序地打理厨房一切，怪不得客人每每一桌饭菜吃下来总不忘大叫厨娘现身打赏。

如玉正割开鱼肚，剖出内脏清理时，“千里香”当家花魁，也是她最好的姊妹施欢沁闯了进来，一脸兴奋地瞧着她。

“如玉”她拉住如玉的手乐叫着。“我被选上了”

“什么？”

“唉！就是皇家赌场啊！”

赌？一听这字，如玉立即血液沸腾，更何况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皇家赌场。

欢沁笑道：“这次他们来梅镇挑人，听说是十五日要开个大场，很多达官贵人都会光临。每镇只挑一名去陪客，我是梅镇的代表”

“哇那不是天大的发财机会！”如玉瞪大眼直喊。

皇家赌场除了特别邀请的赌客和被挑中陪客的妓女，一般人是无缘一见的。

早听说那里金桌金椅，下的注全是天文数字，倘若能赢它一把回来，不知可以过多少年富贵的生活了，也不必再瞎能在这油腻的地方。

气煞人，早知当妓女还有机会上皇家赌场，如玉恨不得即刻下海。凭她的姿色也不比欢沁差，搞不好也可以“如玉，妳别愁眉苦脸嘛”见如玉一脸苦相，欢沁一旁劝道。

“我羡慕妳”如玉已经口齿不清起来。

欢沁不禁笑她。“瞧妳，一听见赌，魂都飞了！妳看妳锅炉里烧的那只鹅都焦了”

如玉不慌不忙道：“焦了？不怕，我可以改做炭烤鹅”口里虽这么说，如玉再也无心于烹调之事。

“真是，瞧妳浑身没劲似地”欢沁有点后悔让如玉知道这件事。

“自然。我存那么多银两，为的就是有一天能上皇家赌场”

“那我带妳去好了。”

“当真？”如玉双睁一睁，深怕欢沁是骗她的。

欢沁掩嘴一笑。“不过妳得说是我的贴身丫鬟才行，妳肯吗？”

“肯肯肯！为了赌，做牛做马都行”看她一副拚命样，真要笑死欢沁。

“小心妳这趟去没赢，反倒输光了本！”欢沁泼她冷水。

“呸呸呸，妳少咒我”

“人家全是达官显要，妳赢得了他们吗？”

“那些秃驴，只懂打仗不懂赌技，我铁定可以刮光他们的钱！”如玉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可是……按规定女人不能上赌桌的。”欢沁提醒如玉皇家赌场的规矩。

“不怕、不怕！我可以乔装成男人，上桌杀他个片甲不留，替咱们女人出一口气。”如玉老神在在地打包票。

见她这么天不怕地不怕，欢沁也不再说什么，只挥挥手道：“好好好！快收拾妳的老本，后天和我一起”

尚未说完，如玉已抱着她又叫又跳起来。

皇家赌场。

施欢沁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光是坐在他身畔便足以令人浑身不住颤抖。一半是为着他的威严，一半是为一股莫名的兴奋和紧张。

男人她在“千里香”看得还不够多吗？

但那些男人中，从没一个似他那般佣懒，却有一双锐利的眼。

他利落的身形，虽藏于黑得发亮的长袍内，那壮硕的线条却仍清晰可见。

欢沁坐在他身旁替他烫酒挟菜，对他展露千娇百媚的笑容，使出浑身解数奉承他，只乞求他多看自己一眼：然而，矛盾的是，她又不住地害怕他的眼神真落向自己。尽管心绪翻腾、百转千回，这豪迈的男子只是略嫌无聊地盯着牌桌，身旁的温暖娇躯并不能博得他一丝欢心。

牌桌上庄家不停发着“天九”牌，幸运之神似乎只眷顾他一人，白花花的银两不住地往上堆。

没错，就算有一、两次手风欠佳，旁人也能处心积虑地让他赢回去，没人敢玩赢他。他是霸主张冷。

本是来皇家赌场豪赌一番，庆祝边防部队又再拿下死敌李劲一郡。可是，牌局却令他感到乏味至极。

所有参与这场牌局的人，莫不戒慎恐惧地玩着，而发牌的庄家更是全身肌肉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惶恐模样，深怕一不小心发了张烂牌给霸主，脑袋即刻就得搬家。

张冷暗暗觉得可笑。

他已富可敌国，这领土、人民，甚至这一桌一木一草一树，全都是他的财产，他还会在乎这么一场微不足道的赌局输赢？

他反而同情起这些人来。也难为他们肯进内场与他同桌对赌，大概是被上头逼的吧？其它人全在外场玩得痛快。

他一一扫过眼前满是惧意与讨好的脸，转念一想，他们实在没胆，搞不好，谁赢他他还打赏哩！真是“呀！怎么这里也开了一桌“天九”啊？”忽然一声清脆悦耳的活泼音调插了进来。

张冷抬眼一看，是个着青衣的少年人，虽然嘴上蓄了一撇胡子，整张脸仍充满稚气。

一旁人皆为这冒失闯进的少年人捏把冷汗。同桌之人都恨不得逃之夭夭，他竟敢闯了进来，还兴冲冲地绕着赌桌打转。

如玉穿上了男装，玩遍外场每一桌，输输赢赢下来还多了五十两银子，手气好得没话说。

她见到这里还有一桌“天九”，而且桌上堆满银|奇+_+书*_*网|两，两只眼盯得直发亮，口水就差没流下来了。她搓着手打量一番后，就想下场去厮杀一番。

赌迷心窍的她，完全没有看到欢沁正猛向她眨眼，暗示她出去。

如玉边砸出银子，边对庄家喝道：“来！给咱一副好牌”

庄家正要喝斥这个无礼的小毛头，却见张冷抬眉示意他发牌。

庄家牌刚发落如玉立刻拍桌一喝：“对子”今天真走狗屎运。

庄家身子一颤，眼见霸主的银子被刮了过去，脸色登时泛青起来。这没长眼的小子，难道不认得霸主吗？

如玉神气地再砸下三十两银子。“庄家，再给咱发一副好牌，赢了我赏你银子。”

庄家此时已说不出话来，更加小心地一一发牌。

人人屏息翻开自己的牌底，尚未翻完，就听得如玉狂笑大叫：“哇！豹子一对，通杀！！”

庄家手上的牌吓得尽数跌落。同桌人也个个屏气凝神，等待暴风雨降临。

张冷一言不发，冷冷瞅着这频频赢钱的少年，忽然对他有了兴趣。“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示意庄家再发牌。

如玉大抵也知桌前男子定是身分极高之人，瞧欢沁频频对她使眼色，于是她也不敢造次，恭敬一句。“我姓赵，赵鲁。”

张冷锐利的眼神盯住她，微微笑道：“手气这么顺”

“承让！”

“不如咱俩对玩听骰子赌大如何？”

此话一出，室内变得一片沈静。

“大的？多大？”如玉喜得心痒难搔，语气里隐含一丝颤抖。

“就赌你手上三百两全数，”张冷不疾不徐说道。“外加三万两；赢了，你可以带走，输了，也不过只输这三百两。”

三万两？多诱惑人！只要赢这一把，她今生啥事也不必做了，日日逍遥快活。三万两如玉眼睛都红了。

她望着眼前谜一般的男人。还不知道他姓甚名啥，可是，瞧瞧他的派头、他的银两“好！我跟你赌。”如玉蓦然爆出此句。

张冷大手一挥，其余人领命告退，只余庄家以及欢沁。她直替如玉操心，但不可否认，这笔数目实在太诱人了！

庄家摇起骰瓶。

张冷面无表情重又懒懒躺回椅内。

如玉再佯装冷静，也藏不住额上一滴滴渗出的冷汗。毕竟三百两对她而言可是身家性命，对“他”可能真就只是皮毛罢了。

她全神贾注的听骰瓶里滚动的声音，丝毫不敢大意。

骰子终于停了。

是九。她听得出。

只听张冷说：“五点！”

“不，九点！”她道。

欢沁紧捏着椅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庄家轻轻开了骰瓶。

九点！

“哗”如玉双手一举，咧嘴狂笑狂跳。白花花三万两纹银！她血液直冲脑门，感到浑身一股燥热，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欢沁直想开口警告如玉收敛点。然而，她看看霸主，他似乎并没半点输钱的酝意。

他竟冲着如玉笑了。那发亮的眼睛，就似发现了什么新玩意般。

很久没见人在他跟前这样放肆笑闹，今夜，终于有了那么点乐趣。

张冷下令要庄家开银票给如玉。

然后他意犹未尽地唤她。“赵鲁”

如玉茫然恍憾地盯着手中银票，半天才回过神来。“嘎？”

“你有没有兴趣再听一把？”

“不”她懂什么叫见好就收。“谢啦！我要回去睡了。”她笑嘻嘻地踱向门口。

却听背后那人开价了。“一千万银子。”

如玉膛目结舌地回头。“我没听错吧？”

“一千万。”张冷坚定的口吻不容置疑。

如玉心狂跳着，内心的恶魔在她身边叫嚷：赌啦！赌啦！怕啥！他根本不会听牌嘛。

“但我没有一千万下注。”如玉小心试探。

“不打紧。你有多少就下多少。”

“好！”她又再坐下。“我赌！”她将全部的钱押上。

庄家再次摇起骰瓶，一边纳闷地想，霸主今夜可是吃错药了？这种赔钱的注也下？

骰子停了。

“六！”如玉迫不及待地喊。

张冷并未受她影响，沉着冷静地吐出两个字。“三点。”

哈这个白痴，明明是六点。如玉忍不住先笑了。一千万、一千万在她眼前飞舞起来。

当骰瓶打开的瞬间，如玉恨不得掐死自己。

三点。血淋淋、活生生的事实就呈现在眼前。

如玉全忘了自己身着男装，眼泪飞迸出来。才一下子，她那些会飞舞的白花花的银两，赌得一子不剩。

她真该立刻回房痛哭。

“我不甘心！”如玉倔强地道。

这个笨蛋！欢沁不禁摇头叹气，如玉的老毛病又犯了。

张冷扔下一句。“那好，我再和你玩一局。”

“我没赌本。”如玉干脆道。

“简单，就赌你的命。”他的口气平淡得像在闲话家常。

如玉呆住了。她没听错吧？尽管有点害怕，她那倔脾气却不容许她打退堂鼓。她要翻本。

如玉想，自己不过烂命一条，随他。但，这次她绝不会再输，刚才只是他侥幸赢了一次。

“仍是一千万？”

“一千万。”

庄家不懂霸主在想什么。买下这少年的命能干么？如今他要谁的命得不到？

骰瓶再次摇晃。

在这刺激的致命时刻，欢沁光是冷眼旁观便已冷汗直流，更别提如玉那发白的脸、睁大的眼、微颤的唇。

骰子停了。

如玉直觉心脏要爆出来了。她狠狠盯住那骰盖，血液沸腾“一点。”她笃定道。

张冷挥手一句。“七点。”

骰瓶开了。

竟然是七点！

如玉惊得双腿发软，一跤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睇着高高在上的张冷。

他缓缓开口。“我赢了，从现在开始，妳是我的妾！”

“我是男人”如玉辩道。

“男人？”他扬眉凝眼冷冷的目光扫在她身上，一字字清晰有力地道：“没有喉节、无男人汗味、手指太细白、声调过嫩，虽有胡胡，但唇色红滟。我赌妳是个女人！”

一句句指证劈得如玉无话可说。天！这男人是谁？如此厉害又如此细心，他早就知道她是女儿身了，诱她一步步踏入他设下的陷阱，她不但输掉了一切还赔上自己。

这挂着一丝冷笑的男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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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如玉和欢沁一同被留置在赌场楼上的厢房里。

张冷并未说明如何处置她俩，只是在得知如玉亦是“千里香”的人后，就命人将欢沁及如玉带至此地。

织锦红绸被、黄罗帐纱幕、精致的圆形龙虎床，还有那镶嵌宝玉的桌、椅。连杯盘都是白玉制成，亮晃晃地眩人。“千里香”再豪华也不及这小厢房来得气派。

欢沁一扫先前的紧张，兴奋得东摸西瞧，还直嚷着：“瞧这羽绒被，轻软得似云。还有这桌，面子是碧绿绿的玉，拆下拿去托人重制，不知可打几只玉镂呢！哗还有这铜镜，镶了满满的金边呢！”

“是是是”如玉却猛往窗外瞧。“待会儿乘机捡个几件带回“千里香”去卖。”

“喂？”欢沁胡涂了。

“笨！”如玉转身拉住她悄声说：“外头没什么人，我们乘机逃吧！”

“逃？”欢沁双眸惊恐地大睁。

“难道还真留下当他的妾？”

当他的妾也不错啊！欢沁想起那张英姿焕发的脸，心头就不住地跳，恨不能代如玉当妾。

“其实留在这，一辈子锦衣玉食挺好的。”她多想留在那男人身畔服侍他。

如玉未细察她的心思，倒训起她来，“傻瓜！锦衣玉食又有何用？如果没了自由，跟行尸走肉有啥分别？我才不想当谁的妾！要嘛，就当妻。”

“妾当久了也许哪日成了妻！”

“不！瞧那男人一副凶悍残暴样，要我小心翼翼伺候他、看他的脸色？那我早下海捞钱了，干么等到这天？”

“如玉，妳说得大刻薄了，妳又没和他相处，也许”

“也许？哼！我可不受等莫名其妙被砍了头还喃喃叹着“也许”！”

“如玉……”她欲言又止。若如玉留下，她也许可一并留下。甚至，也成了他的妾……

她喜欢上张冷了。若和如玉逃跑，她何时还能有这等幸运再亲近他？

“或许我们不该逃，”欢沁私心道。“搞不好被抓回来，触怒了他”

“唉！妳真笨！“千里香”保镳那么多，何必怕他？！况且他又没凭没据，怎么抓我们？！”

“可是”欢沁想告诉如玉他就是张冷，无奈如玉不给她机会。

“好了，欢沁妳别害怕，他绝对料不到我们敢逃走。妳看，他连差人看守都没有。”

不！她不是怕！她只是不想逃。

而如玉却已拿了包袱在搜刮房里值钱的玩意，还懊恼地踢踢桌脚骂：“真恨不得拆了桌面那块玉。我输了好几百两哪！”

欢沁神色黯然，无心搜刮任何东西。只淡淡说道：“我去外边看看。”

“好呀！”如玉叮咛着。“得小心点。”

“嗯。”欢沁轻轻踱出房。

楼下赌客的吆喝声不断，楼上长廊却杳无人迹。

欢沁头低低地在廊上踱着，心头阵阵哀伤。

她从小便是半个孤儿，被远房亲戚卖入妓院，白白糟踢了青春年华。

欢沁的美，是人人见了都竖起拇指称赞的。

她的纤弱、她如烟似雾的眸子，全精致地巧布于瓜子脸上，叫男人看了恨不得即刻搂进怀中疼个够。

而这又如何？

今夜霸主未正眼瞧过她。

她的美竟不能令霸主分神片刻。

没有一个男人这么待她。也没有一个男人教她因此而伤心失望。

一股妒意骤然涌上。

是她好心带如玉来的，然而今夜霸主专注盯着的人竟是如玉？甚至，要纳她做妾？

不知张冷身分的如玉竟想逃掉，她宁愿回去继续当她的厨娘，而自己呢？回去继续做妓吗？

从前她或许可以不将男人放在眼里，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从她遇上张冷那刻后就不同了。她竟只希望能委身于他，只独独讨好他一个男人。

不知不觉间她已步下楼。一股魔力烧灼着她的身心。

英挺的霸主和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或者是凄冷孤独又乏味至极的妓院生活。

失去自由无妨，当人家的妾无妨，她只要霸主注意她、青睐她，即便是跪下来亲吻他的脚趾头都愿意。

可是如此一来，她势必会失去如玉这个挚友。

她回思半天，最后深吸一口气，暗下决心。

假若如玉可以赌，那么，她施欢沁也能“赌”。

她毅然决然推开内场大门。

屋内张冷正被一群人簇拥着。

她上前轻轻柔柔弯身一句。“霸主，民女有一事禀告……”

如玉在房内搜刮完毕，却不见欢沁，左等右等，好不容易才等到她回来。

她们两人闯进隔壁厢房，愉了几件素衣换上，悄悄溜出了皇家赌场。

漆黑的碎石子小路隔开了街。如玉拉着欢沁朝小路跑，一路上树影幢幢，月儿映出了两人鬼祟的身影。

如玉心里盘算着一旦逃逸，立刻找车夫，将偷来的玉器换得车资，好返回“千里香”。

眼看半个时辰过去，城门口就在不远几尺，暗地里忽然涌出七、八个彪形大汉将她俩拦住。

如玉没来得及逃脱，即刻被粗鲁地抓住，和欢沁两人原路被架回赌场。

张冷的脸虽然平静，他的眼眉仍不自觉地透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威严。

他身边两位将士也是一派肃杀。

如玉的包袱被揭开扔置地上。

她僵直伫立着，怒气掩过害怕。她只觉这男人真是小气，她是输给了他没错，然而，瞧他这么财大气粗的样子，难道会缺个女人当妾吗？他身旁铁定美女如云，何苦跟她这个小小厨娘计较呢？真是一点风度也没有。

“妳们不但逃走还愉了东西。”他终于说话了。“我该好好惩罚妳们。”

如玉直觉对不住欢沁，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她挺身向前。“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又如何？”

“你别找她麻烦！”

“妳可知妳犯了多大错误？至今没人胆敢如此件逆我”

“你也大高估自己了，凭什么说我件逆你？”如玉向他挑衅。

欢沁一面冷眼旁观，一面等着霸主怒气勃发。此刻她看见如玉出言顶撞霸主，时机正好，便假意提醒她：“如玉，他是霸主，妳难道不知道？妳怎么可以对霸主如此无礼？”

他竟是如今称霸江湖一方，残暴凶狠的霸主张冷！怪不得她要输了。他目光犀利、身形魁梧，加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慑人气魄。如玉真恨自己为什么这般迟钝。

她只是一个“千里香”的小厨娘，却和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对峙。

如玉想来不禁一身冷汗，全身寒毛直立。

想到他要自己做他的妾，伴君如伴虎，何况是张冷这样一头恶虎，弄不好性命可能随时完结，他又怎会具备人的感情！

她的初夜，无论如何不可给这恶魔似的男人！

张冷静静瞅着如玉失神的模样。

这女子乍看并无突出之处，虽算美丽，但平凡极了。而此刻她流转的眼波，细致小巧的脸蛋，略噘的红唇，红滟滟地甚是好看。

而且，有趣的是她得知他真实身分后，竟还是一脸的倔强，不像其它人一脸惊恐之色。

他摸着下巴打量如玉，也不动怒，一字一句问道：“妳同欢沁一样是|奇+_+书*_*网|“千里香”名妓？”

如玉灵机一动，料想自己一旦承认，说不定他就会打消纳自己为要的念头了。于是她大声应道：“是，我不配当您的妾，您放我们回“千里香”吧！”

张冷一副含笑带趣的表情。“放妳回去？不，我听说“千里香”的姑娘个个“身怀绝技”，我当然不能放过大好机会，得照样纳妳为妾才是。”

如玉气得七窍生烟，却仍虚伪地应付。“我们怎么敢让低贱的自己污了您的盛名，我们还是回“千里香”，你的大人大量我一辈子感激！”

“我想妳忘了，妳早已是我的人。愿赌服输，妳不但不服，还偷了东西逃跑，我怎能轻易放妳是？至于妳的朋友欢沁，因妳受累，我决定立刻杀了她。”

如玉呆住了。

欢沁吓得双腿发软。她明明是通风报信的有功之人，理应得到他信赖疼爱，怎会反而要杀她？

张冷起身走下并抽出亮晃晃的大刀。

一见那刺目的亮刀，欢沁惊得昏厥过去。

如玉不顾一切挡在欢沁面前惊嚷：“不要杀她！”

她瞥见那把锋利大刀紧贴在欢沁的脖子上，只要他稍稍用力……她吓得脸色灰白。

张冷一派气定神闲，或许是杀人杀惯了，眼皮都不眨一下。他知道，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杀了这个女人。

她可以为一己私利出卖好友，换取荣华富贵；这种小人，他见多了，杀了她，对如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是，望着如玉那张控诉惊慌的脸，向来行事果决的他，竟觉下不了手。

半晌，他森冷盯住如玉落话。“妳答应再也不逃？”

“不！不逃。只要放了她，我什么都听你的。”

“好，我差人关住她，只要妳再逃一次，我便取下她项上人头！”

从来没有如此恨一个人。如玉睁着一双红眼，屈辱地答应。

如果手上有把刀，她会毫不犹豫杀了他！

夜深了，四周一片闇黑静寂。

人都睡了没有半丝声响，而这间厢房内，仍有烛火跳动。虽然一室清冷，如玉心头却暗潮汹涌。

张冷命人为她梳洗、更衣。他故意让她换上一件低胸红袍，前襟只能勉强的合拢。她黑长的发，依他的命令，只是梳亮了束在颈后；而红唇则被涂上庸俗的胭脂；连手腕、颈背、腰际都被抹上香油，玫瑰的味道浓浓地裹住她身子。

帮她打扮的丫鬟，最后带着暧昧的笑容离开。

他真的当她是妓女。

如玉愤恨地紧抵着唇静静坐着。

气自己胡涂地堕入虎口。没想到在妓院守身多年，竟还是劫数难逃。她恨死了张冷。

除此之外，她更怕。

怕他那对锐利如闪电的眸子，那里头没有一丁点感情，没有一丁点温暖。

他不是人，是一头凶残的黑豹。

而她成了他的猎物，他就要来吞了她。

如玉正胡思乱想之际，门“霍”的被推开。

那头张狂的野兽来了。她别过头，拒绝看他。

而张冷，却被眼前的惊鸿一瞥深深震慑住了。换上女装的如玉，犹如一朵红玫瑰盛放。奶白的肌肤，衬得红袍更加眩目。那丰润的唇，似藏蜜的花蕊。黑亮长发恍如上等丝缎，自她颈背滑至床畔。而胸前若隐若现的雪肤，更增添几许魅惑人的情韵。只是这朵怒放的玫瑰，正伸展着她的尖刺，张冷对她的倔傲大为光火，上前扳过她的脸，逼她仰头直视他的目光。

“看着我！我是妳今后该伺候的男人！”

她依言看他，目光却是藏不住的轻蔑。

这不知好歹的女人，他没杀她还纳她为妾，她竟还板着脸对他。

如玉咬牙切齿。“我瞧不起你”

“妳犯不着扮清高，不过是“千里香”卖笑的。”

如玉不甘示弱地反击。“你又清高多少？双手沾满了血腥，若在千里香，给我一千两都不接你这客人！”

“哼！”他冷笑。“我不信妳身价有多高，尽管开出来，我立刻给妳。”

“休想！”她刻薄地道：“我不屑拿你的“脏”钱！”她刻意加重“脏”字的语气，把张冷激得怒不可遏。

他突地揪住她的发。如玉吃这猛然一袭，疼得倒抽一口气。

“妳这张嘴早晚害死妳”

他吻住她。霸道地夺去她的呼吸，将她纤弱的身子拢进怀中。

那是她的初吻呀！如玉瞠大美目，瞪视着眼前这个霸道的男人。他灼热的气息侵入她唇内，引她的舌一阵麻热。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心里喊着：不……不可以……她听到自己心脏正擂鼓般的告诫着她，骤然间，她将他猛力一推。

如玉慌张地喝骂：“和你睡我宁愿死”

这句话直刺张冷心坎。

当年，他背叛的妻，也曾这么绝情地呼喊过。她和李劲不但有了暧昧的关系，还为李劲愉了许多情报，在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殊死战中，张冷不但差点丧命，还失去了许多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于是，他一刀劈死爱妻。

女人，他发誓今生永不饶恕她们。

他疯狂地撕开如玉衣袍，恶魔般压住她的身子，用粗暴的吻凌虐她的唇；他的大手所到之处，如玉娇嫩的肌肤立现青紫；他不是人，是头残酷的黑豹，正玩弄着他掌上的猎物。

如玉脸上的惊恐及凄厉的呼喊，反而更令他血脉卖张，他感到自己就要被炽热的欲望所吞没了。

张冷将如玉的手反剪于上，强有力的腿撑开她的双膝，毫不留情地利入她脆弱的禁地。

一阵痛彻心肺的哀嚎自如玉口中呼出。

张冷加快了冲刺，丝毫不怜香惜玉，直到湿热的血渗出濡湿他的腿她是处女？！

像被人重重一击，张冷的欲望瞬间消逝，停止一切粗暴的攻击。

他大梦初醒般地看见她惊恐含泪的双眸，颤抖如落叶瑟缩的身子。

尽管脑中充塞着深深的疑问，但眼前的景象却是不争的事实，经历这一场粗暴的蹂躏后，她可能会好几天下不了床。

想到此，张冷向来冰冷的面容，罕见地现出一丝柔情。他倾身欲安抚如玉，她却拚命地往角落瑟缩，口中慌乱地喊着：“不要不要碰我！”

张冷颓然收手，拉过锦被覆盖住她颤抖的身躯，默默地离去。

张冷走后，如玉躲在被里哭了一夜。

张冷差了丫鬟来帮她沐浴、更衣，换上干净的床单，并搁了满满一桌的食物。

丫鬟恭敬地传话。“霸主特地要厨房烧一点菜，您试试合不合胃口。”

如玉自顾自地泡在澡盆里，不发一语。

丫鬟只好退下。

如玉一直浸到水都变冷了，她身子禁不住一阵阵的冷颤，才筋疲力竭地起身倒卧在床上。

床单是干净的，然而脑海里的记忆却如此鲜明。他是怎样残暴地要了她。好恨她卷着身，埋在被里啜泣，她思念起“千里香”以及娘。而那却像是好远好远以前的事了。

隔日中午。

张冷下令，大队人马拉拔回京城里的冷月宫。

冷月宫之名得自张冷的前妻沈月。自从她被张冷手刃于寝宫内，仆役丫鬟间便长年流传着有关沈月阴魂不散之事。而张冷并没有因此毁掉这个伤心地，反而长住于此。

明了张冷手刃其妻内幕的人，只有他最信赖的谋士周恩平，其它人均不谅解，张冷在他们心目中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恶魔。除非必要，否则仆役们都不愿见到他。久而久之，张冷残忍成性的传言便不胫而走。

现在，宫内又多了一个对张冷深恶痛绝的人失去欢笑的赵如玉。

他不但掠夺她的身子，更禁钢她的自由，如玉这辈子是恨定他了！

张冷差丫鬟日日送珍宝华衣进厢房供她挑选。如玉总不屑地撇过头，皱眉嫌恶地挥手。“不要不要！脏钱买的脏东西，我不稀罕！”

“或者，奴婢可以带您去花园散散心……”

话犹未完，就听如玉一迭连声咒骂：“不要！叫我去看那些脏花秽草，我宁愿在“千里香”看墙壁！”

丫鬟很为难地道：“您镇日不出厢房也不大吃东西，霸主很不高兴，您要是病了……”

如玉咆哮：“我倒想病死”她恨不得死了好化作厉鬼，生生世世纠缠他，好教他后悔他加诸她身上的一切痛苦。

她的咆哮终于吓跑了丫鬟。

半个时辰后，张冷召来丫鬟问话。“怎么，她挑了几件衣衫？”

“她……没有中意的。”丫鬟嗫嚅回答。

张冷不悦厉声问：“都不喜欢？她怎么说？”

“呃……”天晓得据实禀告霸主，他会不会迁怒自己？丫鬟心惊胆战地支吾一阵才说：“她说……衣衫都很美，但是……但是她觉得已够穿了，所以没挑选。”

张冷锐利的眸子静静打量着丫鬟苍白的脸。又问：“妳可有提到带她去花园逛逛？”

“呃，有、有，我全照您的吩咐说了。”

“她有去吗？”张冷斜睨着丫鬟。

“没有……”丫鬟努力了半天，才挤出这两个字。

“没有？”她真想闷死在厢房里吗。“她怎么回答？”

天啊！这差事怎么这样难做？丫鬟感到自己恐怕凶多吉少，只得硬着头皮，吞吞吐吐道：“她说，谢谢您的美意，但她觉得天气渐凉，待在厢房舒服些”丫鬟越说头就越低，到最后几乎要贴到地板上了。

张冷沉默半晌，忽地淡淡一句：“妳可知道说谎会有什么下场？”

丫鬟“啪”地一声跪下，抖着声哀求。“霸主饶命”

“哼！那女人说话不可能这般客气。妳给我照实将她的话答一遍！”张冷仍是一派不疾不徐的口气，却吓得那丫鬟连连打颤。

“是是！她说那些衣衫饰品全是“脏东西”，她还说去花园闲逛不如回“千里香”看墙壁”

“岂有此理！”这不知好歹的丫头竟敢说他的东西脏！

张冷铁青着脸，急奔如玉的厢房，门也不敲，霍地一脚蹦开。

如玉正坐在床上发愣着，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瞧他杀气腾腾的模样，许是已听过丫鬟的回报。

不待张冷发言，如玉随即轻蔑一笑，冷冷的讥刺如连珠炮般炸开。“怎么？霸主自上回后，便不再临幸“贱妾”，是不是“贱妾”什么地方得罪了您？霸主您一向大人大量，就算“贱妾”有何不是，您也不会怪罪下来的，是不？”

她故意学“千里香”那些姑娘接客时的腔调，心里恨恨地想，我赵如玉今天没本事杀你，把你气死也是一样！

张冷被她的反话一激，果然怒火中烧，他攫住如玉的下领，手劲之大，令如玉痛彻心肺，可是她仍倔傲地瞪视他，不允许自己掉半滴眼泪。

张冷对她的反应又气又好笑，这小女人，明明疼得五脏都快移位了，还顽强地跟他作对。张冷不但不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狠狠盯住她一脸的顽抗，半晌才问道：“我有没有说过，妳这张嘴会害死妳自己？”

如玉虽张不开嘴，但暴怒的眼神仍显示她气死他的决心。

张冷微微一哂。“别以为我不清楚妳的小脑袋里在打什么主意！很可惜，以妳这种拙劣的伎俩，我是不会轻易被妳激怒的。”

如玉喉中咕咕直响，张冷稍微松了松手。只听她咬牙切齿道：“一日不行，我就用一月的时间；再不行，我总有一辈子，还是会有气死你的一天！”

张冷不愁反笑，直调侃她。“咦？！先前妳不是还想逃走？这会儿怎么改变主意要跟我一辈子了？不过照妳这样不吃不喝不出门，妳的一辈子恐怕不会很长，还未将我气死，自己就先病死了！”

如玉没想到一时气急败坏的失言，竟会被他一阵抢白，而且还恬不知耻占她便宜。她气得咬牙切齿，却吐不出半个字。

张冷乐极，仰头大笑了数声。他真没想到这小女人这么有意思！

不远处一干偷听的仆役丫鬟个个满脸惊怖之色，并非霸主笑声很可怕，而是……霸主竟然笑了！

这个冷血汉子，自他亲手杀了爱妻后，便不曾听过他的笑声。大家正兀自震惊着，突然听到一声夹杂着不安的叫唤破空传来“如玉！如玉！来人哪！”

大伙儿慌忙前去一瞧，只见如玉已面无血色地倒在霸主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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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如玉病了，而且病得不经。她昏昏沉沉、四肢无力，不停地起身呕吐。

恍惚间，有人扶着她捧来盒子供她吐，然后又有一只大手，递来清凉的手中替她抹去秽物。

她隐约听见似是张冷急切的声音和大夫交谈着。“她怎样了？要紧吗？”

“气血虚，身子骨弱，是以风寒入侵我先替她驱风寒，再补气血。这几日得差人全天看顾她，万不可再受风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冷闻言，不带一丝感情道：“病人的事，还有劳烦大夫之处，这几日，大夫就留在宫内随时候诊吧。”

未等大夫回答，张冷便命令一旁的丫鬓。“替大夫准备一间上好的厢房，好生伺候着。”

丫鬓领命，大夫虽心里百般不愿，奈何主命难违，只有乖乖跟着丫鬟而去。

如玉不知自己为何来到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她四下张望着，远处似乎有个人影，那身影是如此熟悉。如玉定睛一瞧，不禁喜出望外，那是她思念已久的娘亲！

“娘！娘啊！”如玉边跑边叫，好不容易来到娘的身畔，正想扑进娘的怀里痛哭一场，忽然眼前一闪，出现一座牢笼，里头映现的是欢沁那张绝望的脸。

“如玉，救救我！救我出去！”欢沁哀嚎着伸出双手，当如玉快要握住她的手时，欢沁的脸“唰”一下变了，竟是张冷这个恶魔！

如玉一惊，吓得回身便跑，她疯狂地大叫着：“你为什么不放过我？我的身子被你糟踏，我的心也被你践踏得没有半点的尊严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张冷不料自己无意间的探查，竟会听到如玉的这一番梦呓。

送走大夫后，张冷刻意忽视内心对如玉的关注，只简短吩咐过丫鬓，便不再踏进如玉的厢房。

他发现自己开始在乎如玉了。这怎么行！他张冷不是发过誓，不再对女人动心了！

而当如玉的高烧始终不退，丫鬟惊慌得向他回报之后，他终于找到一个借口，来终止自己镇日的坐立难安。

张冷急急步向如玉的厢房，一路上还拚命告诫自己不是我放不下心，而是她目前真的有危险……

但在听到如玉长串的梦呓后，他的心防整个瓦解了。“我恨你”那三字，就如同一把利刃，无情地刺穿他的心。

他轻抚着如玉的嫩颊，摩挲着她因高烧泛起的酡红，喃喃道：“妳恨我？真如此恨我？我真伤妳如此之深？”

如玉的回答，竟是两行滚动的泪珠。张冷一震，想不到如玉会这般脆弱。他一直以为她是那么地坚强，没想到在她内心深处，竟然还是受了重创。

张冷忘情地执起如玉的手，却发现它冰冷异常，他立刻不假思索地解开外衣，小心翼翼抱起如玉纤弱的身子，让她安稳地偎在他怀里。

急急忙忙拉着大夫冲进来的丫鬟，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愣住了，连自己到底为什么来这都不记得了。

张口结舌的，除了那个“躬逢其盛”的丫鬟，还有一个便是周恩平。

他刚从城外打探消息回来，才一入宫，那多嘴的丫鬟便告诉了他昨晚发生的事情。

而一夜未曾合眼的张冷，听闻属下回报周恩平归来的消息，虽然仍放心不下怀中的如玉，但他知道周恩平定有重要讯息禀告。于是他仔细交代了丫鬟后，便来到了议事厅。

张冷一见到周恩平古怪的神色，便明白有哪个多嘴的家伙已向他嚼过了舌根。尽管如此，张冷依旧面不改色坐下，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问周恩平。“你这次带回来什么消息？”

周恩平暗忖：姑且先不逼供，不过待一会儿，你可就没这么容易逃过我的审问了！

他连忙清了清喉咙，正色道：“有好消息。”

他从袖内抽出地图摊开。“李劲又被逼退一城，我们很快便可以攻下所有的城池了。而且，他现在应该急得慌，我们得尽快乘机追击，让他没机会喘息。”

张冷眸光一亮，脑中飞快盘算着如何对李劲赶尽杀绝。正在思索时，周恩平忽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我的好消息说完了，现在换你说说你的。”他们其实私交甚笃，所以私底下都以你我互称。

张冷一愕，没发现他话中有话，只随便敷衍一句。“我还没想到周全的计划，等想好了再与你共商大计吧！”

周恩平略提高音量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指的是“自有颜如玉”！”

张冷一听，急急忙忙地站起来说：“我现在没空，等我闲下来了，再告诉你“宫中自有赵如玉”的前因后果……”话犹未完，他人已不见了踪影。

周恩平这辈子都没想到，他有生之年还能在霸主身上看到“诙谐”二字。他不知已有多久没这样同他开过玩笑了……

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扭转乾坤？这个连他都没辙的冷血霸主，竟也有起死回生的一日，他倒要好好盘问盘问赵如玉。

施欢沁怎么也没想到霸主又再来见她。这几日她都被关在另一间厢房内。她一见霸主踏进房，难掩那份又惧又喜的矛盾心情。

欢沁再度燃起了希望的火苗。也许，他对自己是有意思的。她绽放出讨好的笑容，立刻起身迎上去“霸主……”她的呼唤中夹杂着娇羞与爱恋。

张冷对她的讨好视而不见，只是冷冷问道：“为什么如玉是处子之身？她到底是“千里香”的什么人？”

欢沁闻言大惊。他怎会知道如玉这么私密的事？难道……

欢沁如被人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她霎时敛去期待的笑容，冷淡回答：“如玉是“千里香”的厨娘。”

“不是卖身的姑娘？”

“不是”卖身？哼！欢沁心底泛起了一阵苦涩。谁似自己这般不幸沦落风尘？一股怨气涌上她的面容，使她看来有些阴沈。

张冷无暇顾及她的情绪，再度逼问：“如玉最爱什么？”

欢沁不解霸主为何专程来问她这些怪问题，不过瞥见他严厉的神色，她只得勉强回答：“如玉最爱赌吧，其次是料理食物。”

欢沁想霸主一听到如玉爱赌，一定大失所望，说不定还会命人将她遣送回“千里香”呢！她正兀自作着美梦，却听霸主又问︰“如玉她有亲人吗？”

“只有一个亲娘，赵香雪，从前她也是“千里香”的红牌花魁。”

哈！这下可好！如玉的娘身分如此低贱，霸主铁定会对她大为改观。

“那么……”霸主欲言又止，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她在家乡，可有许配了别人？”

欢沁望住他，沉默了。她心中一片酸楚，对如玉又妒又恨的情绪升到最高点。原来，方才她所说的一切竟不曾动摇霸主一丝一毫的心意。

良久，她才回答︰“这我就不明白了。她喜欢周旋在许多男人之间，但又不给任何人希望，害得那些男人镇日为她神魂颠倒。”妒火烧尽了欢沁的理智，她刻意将如玉说得如此不堪。

张冷皱眉。他不是没瞧见欢沁脸上炽盛的妒意。这恶毒的女人！竟为了一己之私，不惜诽谤好友！张冷攫住欢沁纤细的手腕，冰冷地道：“妳最好明白，随便诽谤如玉会有什么下场！”

欢沁仍强辩着：“我只是实话实说”她突然语调一转，鼓起勇气大声道：“霸主，如玉不值得您爱的，她唯一在乎的只有赌而已。只有我，才是全心全意爱您的！”

张冷嫌恶地冷哼一声，松开对欢沁的箝制。对于这种为了夺爱无所不用其极的女人，他十分不屑一顾。

他竟用那种神情回答我！欢沁在心中悲叹︰他怎能这般残忍？他懂得一见钟情吗？他眼中只有如玉，为什么就看不到她对他的心？

“霸主，我不似如玉那般不知好歹。霸主，我真希望可以当你的妾，我会尽心服侍你，我”

张冷别过头，依旧是满眼的轻蔑。

他鄙视她，因为她出身低贱吗？

施欢沁忍住眼泪，自尊被他践踏得荡然无存。可恨！这男人和如玉都可恨！

张冷淡淡一句。“如玉病了。”

哼！这是她的报应！欢沁面现得意之色。

张冷将她的态度一一看在眼里，不禁为如玉感到不值。“她病中还不停唤妳的名字，妳却连起码的同情心也吝于给予。”

欢沁此刻心中只有怨恨，只想到自己。“你打算留下她？”

“没错。”

“那我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张冷静静打量她。“若不是看在如玉的分上，我早杀了妳！目前，妳就给我乖乖地待在这儿吧！”说完，他立即拂袖而去。

她的满腔柔情，被他一句话杀得灰飞烟灭。由爱生恨，这屈辱，这怨恨，再没有谁比施欢沁更懂得了。

这一切都是如玉害的。都是她！都是她！

如玉打从娘胎出世后，未曾害过这么严重的风寒。她一病多日，四肢没半点力气，头也痛得睁不开眼。而蒙眬中总有一个温暖的声音不断安抚她，有只温暖的手不时替她拭汗。

是谁？这样低沈温柔的嗓音？她想问，却没半点力气说话；她想睁眼看看，日夜守着她的男人是谁？然眼皮却似有千斤重。

她只知道这人的安慰，让她不再害怕病痛。

他的碰触，让她能够安然入睡。

如玉睡了又睡，始终意识模糊，不知那看护着她的男人正是她最恨的男人张冷。

这日，张冷仍守在床畔。如玉仍然昏迷不醒，令他一颗心紧揪着。然后丫鬟来通报，谋士有要事相商。张冷前脚才踏离，周恩平后脚已跟进。他等不及丫鬟的通报，直接找到这来。才进厢房，就瞧见床上的如玉喃喃喊着要水喝。

他上前替她倒了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过了一会儿，如玉终于缓缓睁眼。她眼波流转，意识仍不十分清楚，眸中却乍喜的放出异采她终于见到“他”了。

一身白衣的周恩平正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她。那样专注，那样温柔，加上他一脸斯文，更令人倍感亲切。一定是他！如玉暗自窃喜。

“呵！妳可醒了！”这下霸主终于可以安心了。

如玉由衷感激地凝视着他。原来是他的手，他的声音，陪她度过这场沈痾。难得这讨人厌的地方，会有这般温柔的男子，如玉心中顿生好感。

她好奇地问他：“你是谁？”

“霸主身边的谋士，周恩平。”

“唉！可怜……”

“可怜？”周恩平不料她的反应竟是如此。

“当然。”这样好的男人，竟得替那恶魔卖命，简直可怜透顶，她同情他。“替那种人做事，当然可怜。”

他听了哈哈大笑。她恁是坦诚地有趣。现在，他懂得何以张冷会坚持要她留下了。

“妳的事我听说了。”

如玉无奈一笑。“是啊，所以我们同病相怜……”突然，她像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道：“你不是“谋士”吗？头脑应该很聪明。快！出个主意，我要杀了那臭男人！”

唉！可怜的张冷。瞧瞧他留了什么在身边。

周恩平又惊又笑。“杀他？太狠了吧！他对妳挺关心的，妳一病多日，他着急得很。”

“哼！恐怕是“物”未尽其用，所以才着急。”病才刚好了些，她立刻嘴巴不饶人。

周恩平含笑温和地劝她。“妳把他想得大坏了。”

如玉闻言，反而更同情地望着他。“可怜！你一定逼于他的淫威，不敢说真心话。没关系，我了解。”

周恩平啼笑皆非，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而张冷遍寻不着周恩平，一踅回如玉的厢房，便见他俩有说有笑。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酸意。

张冷板着脸质问：“谁许你到这儿来？”

周恩平感到一股肃杀迎面扑来，决定先闪人为妙。“我还有事呢，先走一步了。”说完急忙拔腿开溜。

如玉一见张冷逼走了周恩平，立即没好气地侧身蒙头，眼不见为净。

“妳醒了？”张冷刻意掩饰欣喜之情，语调显得平板。

“……”废话！难不成我是睁着眼睛在梦游？

“还有哪里不舒服？”

“你别来，我人就舒服多了！”

张冷虽然有些儿恼怒，仍然捺住性子，不想同生病的她计较。这宫内现今敢这样同他说话的人，也只有如玉。

“想吃东西吗？我叫人去弄。”

“不必！”她一口回绝，连头也不抬，存心让他七窍生烟。不过奇怪，他怎么到现在还没发脾气？

张冷强压住欲爆的怒火，可是语气已不似方才平稳。“大夫说妳气血虚，得好好进补。”

猫哭耗子假慈悲！哼。她没好气冲他劈来一句：“我气血虚是心情坏，我心情坏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害病。”

出乎意料地，他并没生气，只是问她：“那么妳要怎样才肯进食？”

如玉背对着他瞠大美目。

他是怎么了？今天竟低声下气起来。有一剎那，她几乎要忘了他是如此可恨……有一剎那，她几乎要错觉他是另一个人等等！她怎可轻易原谅他？他蛮横夺去她的初夜，那么粗鲁的撕裂她。

不！她永远不会忘记！

如玉翻过身来面对他，答非所问：“我要回千里香！”

“不行。”他斩钉截铁的口吻激怒了如玉。

如玉拉下脸，背转身去不再作声。

过会儿她又再度转身来，半乞求，半恐吓道：“那么，让欢沁回来陪我，别关着她，你不答应，我就饿死自己！”

“好，我答应妳！”他说到做到，马上离了厢房去找欢沁。

欢沁这几日心情跌到了谷底，正盘算着怎么再度掳获霸主的心，却见霸主进房来，欢沁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前去。

张冷劈头便道：“妳在千里香陪客一夜的身价是多少？”

她愣了愣，这问题来得太突然，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张冷不耐地挥了挥手道：“不论多少，我每日加三倍给妳。”

三倍？！她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原来，霸主仍是中意她的。

果然没一个男人不会为她的美貌倾倒。这可真是人财两得！瞬间她跌宕到谷底的心情，即刻攀上了喜悦的高峰。

她不会令他失望的，她定会全力服侍他。

她迫不及待证明自己的诚意，上前主动偎进霸主怀里，一双美眸含羞带怯地凝望着他。但是一股极大的力道忽然涌至，将她硬生生地推跌在地。

一阵嫌恶的声音将她重又打回地狱。

“妳干什么？”

“我……我……”她张大嘴，狼狈地瞪视着他。

“我是花三倍银两要妳陪在如玉身旁，妳这不知羞耻的女人，胆敢行此无礼之举！”

不知羞耻？原来是她会错意了。他竟连自己舍弃所有尊严地讨好，都要冠以“不知羞耻”的罪名。欢沁的心，瞬间撕成了片片。

张冷兀自又道：“如玉不忍妳被囚禁于此，同我求情。妳从现在起要日夜与她作伴，倘若她有半点差错，唯妳是问！妳听明白了？”

欢沁张口结舌地点点头。

“等会儿我会差人带妳过去。今后倘若如玉发生什么事，妳未据实通报，我绝不放过妳！”他丢下这么一句便走了，留下又羞又愤的欢沁。

她不解，如玉百般推辞他，他却硬要留她下来。

而自己费尽心思，却得不到他一丁点青睐，更让他三番两次地羞辱，令她对如玉的妒恨更深。凭什么她毫不费力即可赢得霸主全部注意？

难道，就因为她不是卖笑卖身的低贱女子吗？

往昔同如玉在“千里香”的情谊，如今在欢沁的心中只剩下嫉妒与怨恨。

她将所有心绪深深藏住。此后，她发誓，她再不会对如玉如姊妹般掏心挖肺相待；而且，她更要夺回原该属于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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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见到好友，如玉心情大好，忘了病痛，火速地下床拉住欢沁直问︰“他有没有对妳怎样？那个色鬼、恶魔？”

天可怜见，她还真希望他对她怎样哩！

欢沁勉强微笑着扶如玉坐下。“听说妳病了。”

“没事的。对不起，害妳不能回“千里香”。”

“不打紧。妳走不了，我哪能放心回去？留下来陪妳，又可以吃霸主的、用霸主的，划得来。”

“真好，妳还安慰我，幸好还有妳在！”

“别怕！”欢沁微笑地拍拍如玉的肩。“往后我就住隔壁厢房，很近的。”

如玉点点头，如今也只得这样。

欢沁又依张冷命令交代：“对了，怕妳无聊，我刚向霸主请求，明天起，妳可以去伙房负责料理宫内所有膳食。那儿的厨具全是一流的，况且有十名仆役供妳使唤，多威风！妳不是最爱研究料理吗？妳闷得慌时，就上那玩玩吧！”

“是吗？”如玉精神一振。好些天未曾碰那些锅碗瓢盆了，竟有些心动。“也好，总得找些事做，老赌气闷在房里，死了多不值得，也没人会心痛”

“是啊”

如玉暂且认命打消逃走的念头。既然得待上一段时日，索性先好好糟踏张冷的资产。

隔日，如玉一早即下床跑去伙房参观参观。天哪！一个伙房竟有她的房间十倍大。管厨事的仆役全等在一旁，对她又鞠躬又哈腰地迎接。

如玉玩兴一起，双手负在背后，昂着下巴一一询问。

“会不会炖高汤？”

“会、会！”

“中午都调理什么菜？”

“我们依您的指示准备。”

“厨房有没有新鲜的鲍鱼？”

“有、有！”

哦！连这都有？不愧是宫中。“那鱼翅呢？”

“有的、有的！”

如玉眼一瞟。“熊掌？”

仆役长惶恐地答：“这……目前暂无库存。如果您要的话，我可以申请库房批示，明天起差一批将领去猎杀。可是，这需要点时间，而且又挺耗人力……”

“好！明天去申请，我要二十个熊掌。”

仆役惊骇地眼珠子快凸出来，结结巴巴地确认。“五……五……五只五只熊？”叫他们到哪去找？

如玉面不改色。“对！而且捕来不准杀，要活的，等我指示再取熊掌。”哼！她才没残忍到要烹煮熊掌。她不过是要累死张冷的侍从，最好害得他们没体力再为张冷效劳。她忽又有另一个鬼主意，于是又命令。“再捕十只猴子，要活的。我可能需要猴脑。”

天可怜见！仆役长从未领受过这么困难的指令。霎时垮下脸，额上频频冒汗。

如玉兀自丢下难题，开起中午的菜单，然后井井有条地命人准备起来。

如玉头一次发现，不用亲自洗菜剁肉，原来是这样愉快的事。她看着一堆人捧着她|奇+_+书*_*网|的菜单，忙得团团转，心里好不得意。

午膳都料理完毕后，她绕了一圈，一一品尝一遍，然后非常内行地逐一指示。

“饭太硬，加点酒令其松软。”

“这卤肉大咸，加糖中和。”

“这宫保鸡丁不够嫩，下回得先抹粉腌了再炒。”

哼！这群人也不过尔尔，手艺如此之差。如玉不禁佩服起自己来。

突然，她心思一转，恶作剧地召了仆役来，写了两种调味料，并吩咐加入霸主那道菜再炒一次才够味。仆役不疑有诈，只觉这新任厨娘十分内行，忙领命照办，却不见如玉掩面贼笑的窃喜模样。

是他硬要她留下的。那么，他就别指望她安分，她一定要尽力让他“值回票价”。

午膳时刻刚过，茅房立即客满，一干人等提着裤子，青灰着脸弯身痛苦地排队等候。

如玉被召面见霸主。

张冷面色泛青，厉声质问：“妳在菜里搞了什么鬼？”

“我？”她状甚无辜。

“别装胡涂！菜里放了什么？”

“那么多道菜，你问哪一盘？”她狡狯地道。

张冷欲待怒骂，却见他脸色一青，起身迅速奔出去。

活该！最好害你三天下不了床。

如玉绽开笑，颇有复仇的快感。光是看他痛苦的脸，就足以大快人心。

张冷虚脱地欲回宫内时，后山连连吆喝声传了过来，他困惑地前去一探究竟。只见他的将领兵卒，人人手持箭矛，满山林追着野猴子跑。

“侍卫长！”这一声如雷贯耳，震得大伙险些从树上跌了下来。

侍卫长灰头土脸，可怜兮兮地禀告。“霸主，伙房交代库房要五只熊、十只猴子，还得是活的，说是要料理熊掌和猴脑，我们只得照办。但打仗兵卒们都内行，可是抓猴子”

“不用抓了！通通给我回营！”张冷咬牙疾步回寝宫。他知道是谁干的好事，也知道此人故意惹他生气。

尚未进寝宫，张冷迎面遇上了周恩平，他一见霸主忙问：“怎么回事？一堆人占着茅房，另一堆人则忙着追野猴子，今天什么日子？”

他一边跟着张冷急急入宫，一边听着他咬牙切齿道︰“还会有谁？”

“是赵如玉？”

张冷兀自铁青着脸不发一语。

周恩平一见之下，差点笑岔了气。“她可是你作主留下来的。”

张冷瞪他一眼，无暇理会他的幸灾乐祸。

如玉在寝宫内等到打呵欠，她不耐烦地东摸西碰，估算着这里头哪样东西最值钱。

张冷见她一副事不关己样，登时怒从心头起。他怒极反笑。“妳行！妳真行！真有本事！”

她噘着嘴一派天真。“过奖过奖！霸主想必已经知道“贱妾”的一番好意，是故特此褒勉。我当然得竭尽心力，做出最好的菜肴。”

“妳分明想累死他们！”

“不！”她大眼一瞠，委屈道：“我是想做些好的给他们补补身子。”

噗吃！周恩平忍俊不住爆笑出来。

张冷睨他一眼。“这事不提。我问妳，妳在菜里下了什么药，弄得大伙儿狂泻不止？”

“这能怪我吗？“千里香”的人，吃了我赵厨娘的菜，从没有这样过。大概是胃口不合吧！不要紧，拉拉就好了。”

张冷气呼呼坐下，忽地觉得留下她，的的确确是后患无穷，难保哪天不被她整死。

如玉似乎察觉到他的苦恼，连忙抓住机会说：“别气了！只要你放我和欢沁回去，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张冷不甘就这样经易放她走，于是再度提议。“这样吧！妳从赌桌上失去的，就从赌桌上赢回来。只要妳哪天能同时赢我“天九”、“听骰”、“押宝”，妳就可恢复自由之身，回“千里香”。”

“真的吗？”如玉一听能远离这里，难掩兴奋。

她就这么巴不得远离他？张冷内心不禁有丝酸楚。

望着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张冷后悔脱口而出的承诺。

周恩平伫立一旁，将张冷的苦楚全看进眼底。这可怜的男人，什么时候方能明白温柔比强掳更有力量。

只见如玉喜孜孜地强调。“好！周恩平你作证。君子一言九鼎，到时你可别反悔呦！”

果然自那日后，如玉安分不少，不再搞怪。平时不是拉着欢沁玩“天九”，要不就是缠着周恩平，要他透露赢霸主的秘诀。

照理说，如玉的赌技已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没道理赢不过张冷。

周恩平总是耐心微笑着分析给她听。“霸主真要认真的赌，倒是没输过。”

“为什么？”

“因为霸主很小时，是在赌场长大的。三教九流都混过，日日听骰子声听得烂熟。对他而言，赌简直像吃饭喝水一般容易，妳要赢他几乎不可能，除非，他故意放水。”

周恩平不禁要想，若非相遇的时机不对，张冷和如玉其实是很相称的一对璧人。一个在妓院长大，一个在赌场混大；一个伶牙俐齿，一个极懂察言观色。

如玉一听，更是对张冷气愤三分。“这狡指的混球！怪不得答应同我赌，原来他在赌场长大的。可恶可恶！”一下子志气去掉大半。

一旁的欢沁但笑不语，紧蹙的眉心藏着深层的心事，她不快乐。大而化之的如玉没察觉，然周恩平却看得清楚。这清秀美丽的纤瘦女子，心头似有化解不开的积怨，肩上似压抑着重重的情绪。神情飘忽，心不在焉。

一会儿，张冷差了人找如玉过去，花园凉亭内只留下他和欢沁。

周恩平摇着羽扇，亲切问道：“姑娘在此，还住得惯吗？”

像在太虚中神游突地被唤回，欢沁征了征，抬起脸来迎视他，忧怨地道：“命薄的人，住哪都一样。”

何以同是千里香出身的人，一个明朗活泼，一个却忧怨阴沈？周恩平非常的好奇。

“妳好像不开心？可是缺了什么？”

她苦涩地笑笑。没错，是缺了“那人”的关爱和注意。她叹息。“一直以为住银屋金屋多快乐，现在方知道世上多得是金钱买不到的东西。”

聪明的周恩平一听便懂。“妳是指“爱情”吧？”

许是大多心事积着无人可诉，欢沁忍不住埋怨。“世事太不公平。有人凡事捶手可得，有人却注定坎坷一生。”

“假若妳指的是爱情，那么爱本就是不公平的。”

“假若我不是出身“千里香”，或许情路不会这般坎坷，或许他”

“他一样不会爱妳！”周恩平利落一句。

欢沁心头震了一下。

周恩平试着开导她。“妳不用自卑自怜。他若爱妳，不管妳身分为何，他也甘愿为妳倾尽所有；如今，他不爱妳，即便妳出身再好也是枉然。妳万万不可钻入死胡同，困住自己。”

这番话的确明确。可惜被爱冲昏了头的欢沁听不进任何道理，她只有转身默默离去。

望着她憔悴、失魂落魄的身影，周恩平忍不住同情地惋惜。

可惜了这么年轻标致的可人儿，竟为了情而辜负青春，独自憔悴。

那弱不禁风的凄苦模样，令他不禁升起一丝怜惜。

张冷在新辟成的赌场内，召集了各个赌桌的负责人，利落地命令。“记住！只要是赵如玉来玩，绝对不可以赢她的银子。而且，切记！要放水得不露痕迹。明白了吗？”

众人连称是，然后散去。

此时丫鬟领如玉进来了。

如玉一踏进赌场，双眸登时发亮，嘴角不觉地咧开，呵呵呵地直笑，精神也随之抖擞起来。

张冷一见她那藏不住的滑稽表情，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暖意。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是多么喜欢见到她的笑容。

他刻意不显露出内心的情绪，冷淡地说道：“我建了一座赌场。”

“是！是！我看得出来！”瞧她的口气，怎么好似她才是当家的？

张冷自袖内掏出一袋银子给她。“这给妳当赌本。以后闷时，自个儿来这打发时间。”

如玉只顾东看西瞧，恨不得立刻坐定下注。这根本是天堂！

“如玉！”

“嘎？”她终于回过神来。

“哪！一袋银两。”他抛给她。

如玉接过，小心地捧在怀里。忽见他无限温柔的目光望着自己。

剎那间，她困惑了。

他是特地为她盖了赌场供她娱乐的吗？不！不可能！他对她那么好干么？

也许是满心疑问，如玉一时忘了拒绝他的“施舍”。而张冷对她的反应，竟高兴不已。他发现，她不再那么排斥他了。

忽然之间，如玉似记起什么似的，埋怨他一句。“听说你小的时候在赌场长大的？”

“没错！”

“可恶！那我岂不永远赢不了你？”

“那么，就永远留在这里呀！”

如玉一哼，撇过头娇嗔。“永远？那得看本姑娘高不高兴！”

听到她说出尚有转圜余地的回答，张冷再也禁不住脸上的笑意。

这日，张冷正和众将领开会时，如玉推开守门的兵卒，一把拉住张冷就往外拖“快！快！今儿个手气正旺，咱们比试比试。”

张冷皱眉，厉声道：“妳没看见我正在开会吗？出去！”

她着魔般死命拉他。“好好好！一起出去赌三把。”

张冷破天荒耐着性子好言相劝。“妳先出去，我开完会一定找妳睹……”

“开玩笑！开会可以等，我手气旺可等不得。快跟我赌完三把，我再放你回去开会。”多么理直气壮的借口。

再这样拉扯下去，他铁定尊严扫地。于是他决定速战速决，跟如玉到了赌场，三两下解决了她。

如玉哭丧着脸，瞪着手里那副好牌，哀怨极了。

“这样也能输？”没道理。

张冷扔下牌。“豹子通杀！没办法。”

如玉呕得要吐血。“千里香”似离她更远了。她大受挫折，拿着天九牌和骰子，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语：“奇怪！我在赌场都赢的。怪事怪事……”

一旁的张冷强忍着笑，整整衣袍，赶回去继续开会，留下仍在发呆的如玉。

该死！众将领目光如箭，冷冷盯住他。气氛沉重。

才不过大清早，如玉便已推着满桌银两，眼神先是欢喜，继而疲倦。

一旁的欢沁笑道：“这几日妳赢了不少。”

“根本未输过。”

“如何？很过瘾吧！”

“很无聊。”她坦白说。“这些银两没处可花，什么都有了，却不能回“千里香”。我娘搞不好担心死了。”

欢沁试探问一句：“妳好像没那么恨霸主了？”

如玉托住腮帮子，困惑极了。“我不知道？他真是个怪胎。周恩平偷偷告诉我说，霸主建赌场是为了我，又命庄家们逢我赌必要输。他为什么这样做？”

女人本来就是极易心软的动物，加上如玉天生就是没啥心眼的人，虽记了仇，一高兴又忘得快。

欢沁拨拨桌上的银两，漫不经心道：“妳有没有听过沈月的事？”

“沈月？谁？”

“霸主的妻子。”

“是吗？怎么都没见过？”

“她被霸主一刀格毙”

如玉吓得抚着心口忙问：“为什么？”

“听说，不过是因为霸主那日正好不开心，她为一些小事顶撞了他；他一怒，干脆一刀砍死她。”

“竟有这样的事……”如玉怔怔地出神，对张冷的一丁点好感立刻烟消云散。想想，连妻子都舍得杀了，这种男人她竟还会和他有过肌肤之亲，如玉不禁头皮发麻战栗不已。

欢沁瞟着她低声一句：“而且，听说杀沈月的地方就是在这里，鲜血染红了床被。据说沈月阴魂不散，丫鬟老说夜里常看见她幽怨地在长廊飘……”

“别说了别说了！”如玉已经吓得脸色泛青。

“如玉，这张冷几乎和屠夫没两样。我劝妳，能躲他多远就多远。”

“那倒是。和他在一起真恐怖至极。不过他的谋士周恩平人倒不错。”她心头一阵温暖道。“我那时生病，多亏他细心照料，像这样斯文有礼的男子，真不可多得。”

“如玉，妳该不会喜欢上人家了吧？”

“才没有！”如玉脸红地辩解。

欢沁哼道：“唉！就算妳喜欢也没用。妳已是霸主的妾了。”

“谁是他的妾？”她气极反驳。“我才不承认。我爱谁，他管不着。”

欢沁又说：“妳最好少和周谋士碰面，免得霸主不快。”

这话令如玉更加激愤。“我又不是傀儡，自然有交朋友的自由。我爱和周谋士下棋谈天，关他什么事！我才不理他怎么想。”

欢沁假作关心地拍拍如玉的背，内心却得意地笑着。

当晚，欢沁去见霸主。

张冷关心如玉，频频问道：“她近日可开心了些？”

“开心极了。”

“是吗？”张冷满意地笑了。命人建赌场果然是正确的。

“是啊！周谋士颇和她投缘。如玉成日上他那，我想……如玉应该是爱上周谋士了。”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张冷立即将笑容隐去，恢复了先前的冷淡，心头却有百种情绪翻腾。

“妳怎么知道的？”

“今早，她亲口说的。”

张冷怒道：“身为我张冷的妾，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我也劝她少去找周谋士，免得霸主不高兴；但她说她高兴爱谁就爱谁，霸主管不着。”

这句话宛如一把火烧灼他的心。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这般心痛？就似当初知道沈月爱上李劲时，那般嫉妒得要发狂。

盯着欢沁的脸，张冷并未全盘相信，但不安的种子已种下。于是他交代道：“今后，只要如玉去见周谋士，妳立刻来告诉我。”

“是”她温驯地回答。

那夜，张冷辗转难眠。

当年击毙沈月的画面一再重演。那疼痛，多年后依旧清晰真实。

他渴望见到如玉。他不得不承认，她在他心中日益重要。他起身往她的厢房跺去。

睡梦中的如玉亦正作着噩梦。

白日欢沁的一席话，吓坏了她。她梦见沈月幽怨地盯着她，鲜血一直滴上她的身，她吓得忙挥她走，尖声嚷叫忽然，她被某个熟悉而强壮的身躯揽进怀中按抚。“嘘不怕不怕。”

这声音？这手臂？

“周恩平？”她唤。一睁眼，却看见盛怒的张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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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放开我！放开我”深夜宫内，如玉又吼又叫又踢，硬是被张冷架回他自己的寝宫。

他将她扔到床上。她气得忘了恐惧，胀红着脸，一边喘气一边咆哮。“你发什么神经？见鬼的你！”才刚作完噩梦，又被他莫名其妙架回这里，她头昏脑胀气得半死。但张冷更气。她竟然……竟然在梦中呼唤周恩平？她跟他是啥关系？难道欢沁说得没错？她喜欢他？

“为什么喊他的名字？”

“谁？周恩平吗？”

“妳和他什么关系？”

如玉抬高下巴，愤愤地道：“关你什么事？”

张冷气得猛地捏住她下领，沈声威胁：“我受够妳的放肆了。”炯炯严厉的目光警告地盯住她。

如玉没忘记上回激怒他的后果，这次收敛地缓和口气。“我和周谋士是朋友，不行吗？”

“妳喜欢他？”

“当然。”

“为什么？”

如玉井井有条道：“他斯文、温和、善良，上回生病，要不是他老在我身旁悉心照料，搞不好我早一命呜呼了。我不喜欢我的救命恩人，难道要讨厌他不成？”

张冷松手瞪着她，却不知如何向她说明真相，他拉不下脸来。

张冷只好问她：“妳怎么知道是他照料妳的？”

“我睁眼时明明看见是他。”如玉答得理所当然。

“他替妳擦脸拭汗喂药？”张冷依旧紧迫盯人。

“是呀！”那么温柔的动作和声音，她永远不会忘记。

张冷静默片刻后，忽然捉住她的手。如玉一怔，直觉缩回身子，他却用另一只轻按她额头。

这只手，好熟悉的感觉。她听见张冷轻声问她：“妳想想，是这种感觉吗？”

桌上微弱的烛火映着他的脸，他双眸似也跳动着火焰。如玉屏息，没有答他的话。然后，他起身放开她的手，走了。

如玉一脸惊讶，掩嘴瘫于床上。是他？真的是他！

强壮的手臂、温柔的声音、细心的呵护，昏迷时，不停守护她的那个男子，竟会是张冷！

那熟悉的碰触勾起了几日的回忆。

她记得那只厚实却有些粗糙的手而周谋士的手却看似白嫩。

她记得那温柔却带些沙哑的声音周谋士完全不是这样。

啊！那真是他？她明白了，却感受到不小的震撼。一种对张冷矛盾的情感涌现心中。

黑暗中，张冷的双眸似乎未曾离开，仍盯住她不放。他的寝室、他的床、他的枕、他的被，忽然一切全是他的气味，浓重地包住她。

不！她对那粗暴的臭男人才不会有好感哩！她告诉自己。然而，心头一股热却止不住地蒸发，红了她的脸。怎么回事？

如玉枯坐直至清晨都未睡，而张冷也未再进门。他不知如玉正因他而矛盾、失眠。他直接闯进好友周恩平房里。

周恩平正秉烛夜读，见张冷一脸怒容，于是搁下书本。“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

张冷一言不发，拿起桌沿花雕就倒。

周恩平了解地笑了。“又是如玉惹你生气吗？”

张冷吃味顶他一句：“如玉岂是你叫的？她是我的妾，你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咦？霸主是哪儿不对，怎么火药味这么重？

见周恩平瞪视着自己，张冷故作经松道：“喝酒吧！就当我没说。”

“你爱上她了，是不？”周恩平忽地单刀直入。

“我没有！我再也不爱任何女人！”张冷赌气又干了一杯。

“你不好意思承认，没有关系。但问问你的心，你自己比谁都明白。”

张冷垮下脸，索性扔掉杯子，整瓶灌了起来。他酸楚一句。“爱她也无用。”

“怎么说？”

“她恨我。”

“恨是可以化解的。至少她对你有感觉。”周恩平分析。

张冷沮丧回道：“她喜欢的是你。”

“我？”

“她亲口对我说的。”

以自己的敏锐，如玉若喜欢他，他怎可能没感觉。不！仔细回想，如玉和他相处时，神情并无特别之处。“张冷，你一定搞错了。”

“不！不会错。她以为那阵子她病时，都是你在照料她。而我”他又开了一瓶酒。“我只是一个会欺负她的恶棍！”

周恩平只觉一切十分荒谬。

他不认为如玉对他有任何爱的成分。爱是一种比友情还要激烈的情感，而他们之间从来只有平和自然的气氛。

反倒是如玉对张冷态度激烈些。她时时将张冷挂在嘴上，一天到晚一见周恩平便嚷：“怎样才能赌赢那个张恶棍？”

要不就是咬牙切齿频问：“我们来整整张冷好不好？看他那副死人脸就好想扁他。”

要不就是尖酸刻薄地讽刺：“那臭男人哪天要是见他亲切微笑，我大概会吓死！”

张冷张冷张冷！她开口闭口全是他。

周恩平实在不信如玉喜欢的人会是自己。而一旁的张冷却已经醉了。

周恩平差了丫鬟带醉了的张冷回寝宫。丫鬟小心地搀住霸主穿过花园小径，半途遇见了清早便至花园散心的欢沁。

她拦住丫鬟。“霸主怎么了？”

“在周谋士那儿喝醉了。”

欢沁眼一转，微笑道：“现在要回寝宫了是不？”

“是呀！”

“可是，如玉要找霸主呢！”

“是吗？霸主恐怕喝了不少，要睡上一阵才会醒。”

“不要紧，我替妳搀回去，如玉会照顾他的。”

欢沁小心而温柔地搀过霸主。“妳先告退吧。”

“是。”丫鬟并未多疑，毕竟如玉是霸主最宠爱的妾，而欢沁又是如玉身边的人。霸主交予欢沁应是没问题的。

然而，欢沁并未将霸主送回寝宫，而是带回自己厢房安置，替他宽衣。望着床上心爱的男人，她不禁向往能贴近他胸膛，枕于他臂弯。

欢沁伸手轻抚张冷刚毅的轮廓，她俯身亲吻他的唇，拉住他的手轻贴住自己右颊。她是真心喜欢他，令她忘记所有的矜持。

欢沁起身静静注视张冷，然后拨乱了床单、毯被。她亦松了松自己的发髻。打定主意后，她走出厢房，直接去见如玉。从伺候如玉的丫鬟得知，昨夜如玉在霸主的寝宫过夜，她便又往寝宫去。

如玉整夜想着张冷说的话；她想着当那对黑眸忽地蹦出一丝温柔的时刻；她还想着先前当他抓住她的手，有苦难言地望住她，她竟奇异地心跳脸红。

而稍后当知道在病时寸步不离呵护她的人竟是张冷时暖意不觉在她心中滋生。

但，往昔对他的恨呢？他夺去她初夜的恨呢？他剥夺她自由的恨呢？

她竟渐渐不再那么地恨他了。甚至，有那么一点想见他，想念他抓住她手腕的力道与温度。如玉倔强地捧住疲倦的脑袋，骂自己轻浮、不自爱。

她怎么可以这么快忘了他的羞辱、他的粗暴。可是她又替他脱罪地想，张冷也有好的时候。

他不再暴力的侵犯她或凶恶的命令她；他为她建赌场、他还命庄家们不准赢她的钱。他对她是这样慷慨！

为什么要这样讨自己的欢心？

而又为什么？他对她与周恩平的往来如此在意、嫉妒、伤心。是的，伤心。当她说她喜欢周恩平时，她的确自他眼眸里瞧见挫败的伤心。

如玉正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时，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欢沁一见如玉即刻红了脸。“如玉”她声音哽咽。

她那模样吓着如玉，她即刻迎上前忙安抚她。“怎么了？”

欢沁吞吞吐吐，低着脸，忽而哭了起来。

如玉不知所措轻拍她的背。“别哭、别哭！有什么事我替妳顶着。”

“……昨夜……霸主喝醉了。”

霸主？如玉焦急的脸色立刻沈了下来。她猜到发生什么事了。不！她不要！她不要听到那最不想听见的。她忽然发现，张冷竟可以令她伤心在意。

欢沁还是说了她最不想听的事。

“昨夜霸主心情差，他忽地来找我……他现在还在我厢房睡着。”

他真下流！只要是女人都好。他卑鄙、他无耻！

如玉气愤地想，枉她对他难得有些好感，还沾沾自喜以为他对她好是因为有了感情。

“那禽兽！”如玉气得跺脚。“连妳他都不放过我、我去砍了他！”

欢沁拉住如玉。“别这样！我不想惹人笑话，人家会笑我，反正是个妓女，有啥损失……”她痛哭起来。

“谁敢笑妳？我同他拚命！”

“如玉！妳这样冲动根本于事无补。我、我反正在这里没人尊重、没地位没身分”

如玉泄了气。自己的好友受了委屈，竟一点法子也没有，如玉真气自己没用！

欢沁哀哀哭道：“其实，霸主若纳我为妾，不就可以名正言顺……而我也得了身分、有了尊重。”

“妾？”如玉竟觉大受打击，情绪很是低落。她喃喃道：“妳确定？妳不讨厌他吗？”

欢沁委屈哭道：“以我的身分还能要求多高？其实，光只是妾，我已觉得自己是痴心妄想！”

“欢沁……”为什么想到张冷昨夜与欢沁燕好，她会心如刀割？他怎么可以这样！

如玉一颗心复杂极了，搞不清楚自己为何强烈地想哭。心就似被人撕裂那般，好痛好痛。

“欢沁，妳别哭，我定替妳出这口气。走！我去叫他纳妳为妾！”

如玉板着脸拉欢沁直奔她厢房。心头的矛盾、失望和煎熬，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

张冷果真脱了袍子，仅着素衣开着襟，熟睡在欢沁床上。而凌乱的床褥呈现方缠绵过的事实。这些，如玉都清楚看见。

当他拚命讨好自己时，如玉并无特别的感受。然而……只要一想到……

那只曾替她拭去病中额上冷汗的手，昨夜碰触过另一个女人……

强掳去她的初吻那张唇，昨夜也吻过了另一个女人……

而他的身子更和另一个女人结合。

因妒意烧灼着如玉，她一个箭步上前努力摇醒他。“起来、你起来！”

张冷模糊睁眼。他看见如玉，还看见如玉身后红着眼眶的施欢沁。他坐起摀着发胀的头，该死！昨夜真喝得过分了。

他人都还未完全清醒，就被如玉咆哮一阵。“你混帐！你畜牲！你猪狗不如！你你你”她骂得太急，差点喘不过气。

张冷静静看着她，眉微扬。然后他发现这里不是他寝宫，还发现黑锦袍不知何时被褪至一边椅上。两道剑眉凝起。“我怎会往这里？”

他一问如玉更火大。“不要脸！干过的事全忘了吗？”

“我不明白。”

“你、你、你欺负了欢沁！”

对如玉连珠炮开骂，张冷有些受不了，震怒道：“放肆！妳太不懂规矩了。”

如玉直直瞪着他咬牙道：“你欺负我一个人就算了，连她你也不放过？”

“我没对她怎样。”昨夜他早醉了。

如玉不信，难道欢沁会骗她？她咬牙。“为什么没人杀了你？”

“妳希望我死？”沈月已差点害死他一次，难道如玉也希望他死？

“对！你为什么不死？你活着只会令别人痛苦”

“啪！”电光石火间。

他用力甩了她一掌，摔得她飞跌出去。她狼狈地跌在地上，唇角渗出了血。这一掌着实让她眼冒金星，直差没昏过去。

如玉身子不住颤抖。为着恐惧，也为着愤怒，还有一股莫名的心痛。

欢沁尖叫着忙来扶她，被她挥手阻止。

而张冷，他毫无表情地僵在那里，双手紧紧握拳。他想扶她、想道歉、想问她要不要紧、想过去搂住她。

如玉颤巍巍地起身。愤怒化成了力量，她全身冒火、血液沸腾，她想起了“千里香”、想起被丢下的娘、想起那可恨的初夜、想起他的种种恶行。还有他的威胁忽然，她“呀”地一声扑向他，对他又踢又叫又打又捶，恨不得撕他皮扒他骨喝他血。怎会有男人可以令她恨成这样？她咆哮大叫着：“你杀了我好了！你杀了我！”她放声大哭，为自己矛盾挣扎的心情。她哭得站不住，身子瘫软在地。

而张冷坚牢的双手抓住她滑下的手臂。他弯身牢牢将她拥进怀中。

她是这么瘦弱、是这样痛苦。他竟不能给她快乐！堂堂一个霸主，竟不能令心爱的女人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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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望着眼前相拥的两人，欢沁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

没用的！她告诉自己。原以为她能掳获霸主的心，不料……

她叹息着掩上门离去，留下恍若未觉的两人。

张冷轻吻着如玉哭湿的眼。她的俏脸上全沾着泪，他心疼地吻了又吻，对她肿胀的右颊更是亲了又亲。

而如玉只觉茫然、昏眩。他的唇彷佛有魔力，他吻过的地方禁不住一阵欣喜的战栗。

她感到兴奋，却又有种奇怪的痛苦。为了排除这份不安定，她紧紧贴近他。

张冷像得到鼓励，于是大举攻占她的唇。他纠缠她柔软但生涩的舌头，令她的唇瓣由玫瑰转为艳红，甜得渗人醉。

喘息间，他狂热的吻在如玉细嫩的额上烙下更多火痕，雪白奶油似的肌肤，因他的抚触渐渐泛红。而她竟没阻挡他的动作，甚至当他将她经放在床上时，她除了一声轻呼亦无抗议。

这次的张冷与上回简直判若两人，他不粗暴，反而像在温柔地凌迟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吞下她。

他滚烫的唇更往下探索，轻含她饱满圆润的雪峰。爱欲的火苗张狂蔓烧，烧尽她的理智，只剩那股强烈想要他的渴望。

“张冷、张冷！”她恍如溺水之人，亟需他的救援。

张冷轻含她圆润的耳垂，低沉着嗓音道：“说，说妳要我！”

如玉羞得闭上眼，嗫嚅半天，仍是吐不出半个字。

张冷见状，低头再度含住她高耸的蓓蕾，逗弄得她娇喘连连，尽管如玉一再讨饶，张冷却不放过她。“快说！妳要我！妳只要我！”

如玉承受不了这排山倒海的冲击，终于颤声道：“我……我要你……我只要你……”她羞得躲入他怀里，却仍禁不住他温柔的折磨而连番呻吟。

“如玉……”张冷头一次这般宠溺地唤她。如玉一阵战栗，感动的泪珠忍不住潸然落下。

张冷捧起她的脸，细细吻去她每一滴泪；然后他以最怜惜温柔的速度，爱恋地占有了她。

“啊……”如玉惊恐地喊着，初夜的痛苦蓦然袭上她的心头，她不自觉地夹紧了双腿。

张冷强捺住腹内着火的欲念，在她耳边轻道：“嘘……别怕！我保证，这次绝不会再像上次一样了。”他轻抵着如玉，彷佛哄小孩般地安慰着。

如玉点头，漾出信任的微笑，于是张冷再度进入她柔软的娇躯内。

如玉感到一阵与他紧密结合的狂喜，她口中不断嘤咛着。随着张冷愈来愈快的律动，她体内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欢愉，带领着他俩攀上狂喜的高峰。

张冷、如玉、欢沁三人经过昨日，心中都起了极大的变化。

这当中，只有张冷是百分之百的欢喜。他证明了一件事：如玉的确也是喜欢自己，否则她不会再次接纳他，承受他带来无上的欢愉。

沈月的阴影终于稍稍远离，他再次尝到爱和被奇QīsuＵ.сom书爱的滋味。他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如玉，好好的宠爱她、呵护她。

张冷真是个性情极端的人，不是非常“冷”，要不就非常“热”。冷漠时，可以一刀劈死人毫不犹疑，而一旦点燃心中火，又足以燃烧整个沙漠。

如玉就像一把钥匙，开启张冷尘封的心，释放出一个有血有肉的张冷。但张冷并不知道，如玉并未同他一般开心。

激情过后隔天，当如玉从床上醒来，已是近午时分，张冷回宫中开会。

如玉发现脖子上多了一条链子。细银炼的底部缀着一只翠绿透明的玉坠，坠心有一银灰的“冷”字。

如玉摸了摸那只坠子，发现它的透明度会随着人的体温改变。冷时看似像冰，热时则翠绿温润。她于是端详很久。

这坠子究竟代表什么？是他的心已属于她，还是宣示着她是他的所有物？

从昨天到现在，纷乱的思绪始终困扰着如玉，她爱他吗？是的！她肯定。然而，他爱她吗？一思及这个问题，如玉便不敢再往下想。

如玉要的是绝对的允诺。

她烦躁地走出厢房。这宫殿大而曲折，在绕了许多个回廊、小桥跟石梯后，她在花园楼台内见到欢沁。

乍见到神色黯然的欢沁，如玉不觉心虚地低下头来。

欢沁一见脸上泛着红晕的如玉，加上那回避的眼神，一切便已心知肚明。

如玉期期艾艾地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欢沁厉声反问。

如玉从未见过欢沁如此。

她向来是柔柔弱弱的，不曾这般咄咄逼人。如玉一时间答不出话。

欢沁可没打算放过她。“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以为妳会替我出口气！妳口口声声要为我争名分，结果却让我陷入难堪的境地！”

“我知道，是我错了”

“如玉，妳真虚伪！妳是不是爱上他了？所以根本不希望我当霸主的妾？”

“欢沁！我还是会劝他纳妳为妾的。”

“哼！不必了。”

欢沁故意心灰意冷一句。“何必敷衍我？或许妳心中根本看不起我！”

“欢沁，我没这意思。”

如玉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矛盾的情绪，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欢沁突然冒出一句：“如玉，我爱上霸主了。妳知道吗？”

如玉愣住了。

她本来想和欢沁和解后，同她聊聊自己对张冷矛盾的情感。她希望欢沁帮她拿点主意。但，万万没想到欢沁竟也爱上了张冷。

如玉脸色灰白，现在她自己的感情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欢沁见如玉没了反应，以为药下得不够重，忙使出杀手鉴。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这一招果然奏效，如玉忙抱住欢沁。

“别哭别哭”忍住自己的泪，她安慰着欢沁。

“如玉，我真的好苦！妳至少有个娘亲在。我呢？从小就被卖入妓院，无依无靠，受尽轻视。现在我终于有一个意中人，但，他不可能会爱我的。别说是当妾，哪天被人撵走了都不知道。如玉，我一直当妳是我的好妹妹，妳要帮帮我，我实在不想再过“千里香”那种日子了。”

“欢沁，妳别哭嘛！”

欢沁眨着眼，无辜地问：“妳想，霸主会纳我为妾吗？”

如玉只得点头。“应该会吧。”

“真的？”

如玉苦笑着。她哪知道？她又不是霸主。“至少我答应帮妳争取。”

“不骗我？”

“不会。”

“谢谢妳，如玉！”欢沁搂住如玉。

而如玉，一肚子的苦，也只有往肚里吞了。

张冷一大早便接到捷报，李劲的军队一再溃败，短期内江南的城池就会归他所有。

他心情十分畅快，决定早早回宫，并差人将如玉所有物品搬进寝宫内。张罗了半天，却仍不见如玉。他命丫鬟们去找，半晌，终于见到她垂头丧气地推门而入。

他看她的表情虽仍是那么内敛，无喜无怒；然而他的眼神却藏着温柔。

如玉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锐利的眼。望着她好半天，张冷忽道：“我想，妳留在宫内可能太闷了，明日我差人备马，我们上山打猎。”

如玉置若罔闻，只顾低着头。

“如玉”

张冷轻抬她的下颌，见她呆愣地凝望自己，如玉缓缓开口：“我有事请你答应”

“妳说。”

“我希望你纳欢沁为妾。”

张冷霍地站起。深沈的眼眸锐利盯着她，冷冷一句：“这是妳的真心话？”

如玉别过脸去，不敢正视他。

张冷不相信如玉会要他封另一个女人为妾。他不相信如玉一点都不在意。

“我找不出任何该纳她为妾的理由。”

“你曾和她同床共枕一夜！而欢沁，她也是真心爱着你的！”如玉感觉讲话的人并不是自己，似乎是另一个人。她觉得自己已被痛苦掏空。

“我说过，我什么也没做！”

如玉冷哼︰“我原以为你该是个有担当的人……算我看错了你！”

张冷眼中精光暴闪，对她的指控不答反问：“妳真要我娶她为妾？”

如玉点头。

“妳不后悔？”

她摇头。

张冷霍地起身杀气腾腾地直奔欢沁厢房。

张冷再一次踹开欢沁的门。她则被他的闯入吓得跳起。

房外开始打雷下雨，闪电轰轰作响，那青光衬得张冷暴怒的脸更加可怕。

张冷森厉的目光似欲杀人？欢沁以为这次自己难逃一死了，却不料他突然开口道：“从现在起，我正式纳妳为妾。”说完，他无情地掉头就走。

欢沁还未自震惊中复原，只见已到门边的他，回头丢下冷酷一句：“妳若要荣华富贵，妳得到了。但妳最好少在我面前出现，否则难保我会按捺不住，一刀砍死妳！”

他撂下狠话，风一般走了。

欢沁得到了妾的身分，但感觉是这般屈辱，她往前一瘫，趴在地上悲泣起来。

张冷挟着狂暴的怒气回到寝宫。

他对着一脸茫然的如玉说：“我纳她为妾了。妳高兴了吧？”

如玉闻言，反而怔怔地落下泪来。

“为什么哭？”他吼道。真不懂她到底要如何。按她的意思做了，她还是不开心！

如玉不知为何近来这么爱哭，她伸手要抹去泪水，越抹越多、越多越急，很是狼狈。

“该死！”张冷咒骂着抱住她。“妳到底想要怎样？”

张冷不知道，如玉的心思和所有恋爱中的女人都一样。

她对张冷有一种奇异的、初生的情怀。虽说来得有些慢，但仍是真真实实的爱情。

既是爱，就不可能容得下半粒沙子。

而她愚蠢地叫张冷纳欢沁为妾，她以为她不能舍弃友情，但她不知道牺牲自己的感情是那么痛苦。

于是，她成全了挚友，却委屈了自己。

张冷的怒气被她的泪水浇熄了大半。从来不知如何安抚女人的他，也只有焦急地搂着她。

而他是如此不解女人心，否则的话，他就不会懊恼，因为如玉其实已经一点一点爱上他了。

周恩平听说了霸王仓促纳欢沁为妾之事，大为惊诧。那实在不似张冷的作风，他从来不是那种喜欢妻妾成群的人。这事大有蹊跷。

这日艳阳高照，天朗气清。如玉一身白色劲装，神采飞扬穿堂而过，急往东门去。半途巧遇周谋士。

“如玉”他抱拳问好。“忙着上哪？”

如玉笑靥甚甜。“出城打猎。”

“跟霸主一起？”

“……”她点点头，娇羞的一笑，随即又故作无趣状。“唉！要不是他硬逼我去，我才懒得去呢！”

言不由衷！看来，她和霸主已大有进展，周恩平也就不再多问。他忽觉眼前一亮，原来是她颈问的玉坠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他指指她那只坠子。“妳可知道，那只玉坠霸主戴了足足二十年，是他最珍惜的传家之宝。”

“是吗？”如玉诧异了。原以为只是他临时找人订制的，却不料它这么贵重。

如玉再也忍不住笑意，告别了周恩平往东门去。周恩平正欲回房，行经欢沁厢房外时，却听见了哭泣声。

他收扇敲门，开门的是泪眼汪汪的欢沁。

她并没有要她走，反而幽怨一句。“我正喝着闷酒，进来陪我喝一杯吧！”

周恩平为难的伫立房外。

欢沁见状，立刻含羞带怒道︰“在这里，我根本没个可说话的伴……”

“如玉不是妳的好友吗？”

“如玉？”她轻叹。“今日她不是要和霸主上山狩猎吗？”她收住唇，小脸一抬。“周谋士……”她忽地瘫在他肩膀上啜泣。“我好苦！”

欢沁任由自己自暴自弃起来。她想，既然霸主不要她，她更不需要珍惜自己。而且，她是这么的寂寞……她豁出去了，主动亲着周恩平，伸手拉他的衣襟。但，周恩平抓住她的手阻止她，就像当初霸主阻止她一样。只是，他眼眸中饱合着和善与怜惜。

她怔怔地含泪听见他说：“抱歉，我不能对不起霸主。”

她自嘲苦笑。“因为我是他的妾吗？哼！但我从未被他如妾般对待过。”

“但妳仍是他的妾”

多讽刺！瞧瞧她为自己争得了什么？一个有名无实可笑的牢笼。

“你顾忌他？你怕他？”

“不是怕，是尊重。”

“尊重？”人人讲尊重，谁尊重过她来了？张冷那拒绝的眸光已杀尽她的自信心。“我大概是这里最不值得被尊重的人吧！”

她踅回桌前，凄苦坐下，神色憔悴。“你一定觉得我的行为很可耻。”她啜干杯中酒，带着三分醉意道。

周恩平不忍地坐下，安慰欢沁。“施姑娘，我并非看不起妳。只是，霸主最忌人背叛，所以”

“所以你不敢？我懂，我早听说了沈月的事。你不敢也是应该的，他竟可以凶残地手刃自己爱妻，还有什么事做不来？”

“妳只听到事件的表相，却不知道霸主并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当初因沈月与李劲有染，她甚至为李劲出卖霸主，害死了一批弟兄。所以，霸主会如此也是有道理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一开始他对自己的印象就不好，因为她出卖了如玉。

“其实霸主并非如此难相处，妳只要耐着性子好好待他……”

欢沁抬起脸来，哀怨地望着周恩平。她明白，她不可能令霸主改观；她也知道霸主厌憎她，她从他那里得到的只会是侮辱和不屑。

可是她好恨。

她不快乐，凭什么其它人却快乐？凭什么他们都有情人终成眷属？凭什么他们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施姑娘”周恩平道。“妳想通了吗？”

她很轻很淡地一笑，转移话题。“唔至少，我和你可以当朋友吧？”

“当然”他爽快回答。他不知道欢沁根本没有想通。

她唯一想到的只是假如她施欢沁要受苦，那么，所有的人也都该陪着她一起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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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碧绿的草原上，火红的夕阳映照着一对人中龙凤，那是张冷正带着如玉奔驰狩猎。

他箭在弦上，瞄准着一只飞越而过的雕。他松了箭，“咻”的利落声，那振翅的大雕便应声倒地。

如玉又惊又喜地呼叫一声。喜的是他快准的箭法，惊的是为那只殒命的雕。

张冷扬鞭策马追去，弯身抄起那只雕。一箭穿心。

张冷见如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于是绕到她身后，将弓箭架到她身前，双手握住她的小手。“妳试试”

如玉依言一拉弓，却显得吃力。张冷握着她的手，调整她的姿势，然后在她耳畔轻柔地下命令。“深呼吸缩腹瞄准”

如玉盯着左前方树上的一只鸠鸟。她尽力瞄准，虽说张冷的力道帮她扯紧了弓弦，但她仍然紧张无比。

如玉盯住那只鸠。虽然她很想一箭刺穿牠，但却下不了手。张冷在后命令她：“放箭！”

如玉仍然不敢放手，张冷的讥刺却在耳边响起：“怎么了？妳若不敢就别勉强了。”

如玉经此一激，不由得一阵气恼。“谁说我不敢！”一面闭起眼，胡乱将箭射了出去。

“咻”的一声射出的，除了如玉手中的箭，还有不知从哪飞出的一枝冷箭，笔直刺进马背。

白驹痛得跃起嘶叫，往前狂乱飞奔。

有刺客！

张冷身子一低，使劲控制疯狂的白驹，牠却不听主人命令，拚命奔跑着。如玉吃不住，一跤摔落，要不是张冷飞身抢救，她恐怕已成了蹄下亡魂。尽管如此，她还是受了些外伤。

白驹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却因流血过多，不久即断气了。

失去了代步的马匹，又在这即将入夜的荒野，张冷担心如玉纤弱的身子会承受不住。

天昏暗下来。如玉又冷又痛，心上更是恐惧。

但是，一见到张冷平静的表情，又令她放心不少。

张冷从容地检查她的伤势，匆匆为她做了包扎，幸而都是些皮肉之伤，并无大碍。

没想到如玉才欲站起，忽然惨呼一声往前仆跌，张冷急忙扶住她问道：“怎么了？”

如玉痛得龇牙咧嘴。“脚踝……好痛！”

张冷一看，才发现如玉的脚踝又红又肿。仔细地包扎后，他想也不想便抱起她来。

如玉为这体贴的举动感动不已，她在他怀里娇羞地道：“我……我可以自己走啦……”

像是要安抚她的心情，张冷只简单抛下一句。“再忍耐一会儿。”然后将她搂得更紧。

路途有多远？如玉不知如何计算。

只是在他温暖的怀中，她一路见月兄升起、星星也亮了，他抱着她走了好远好久。

虽然觉得不应该，如玉仍然忍不住希望，这条路能够一直走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霸主遇刺一事惊动了冷月宫。侍卫长不解地问道：“霸主上山狩猎，怎可大意到一名侍从也未带？”

张冷只淡淡一句：“这次是我太大意了，但我并未受到任何伤害，你们大可放心！”

侍卫长瞥见一旁的如玉，转念一想，对着如玉说道：“何以刺客能得知您的行踪？”

如玉抬头一看，正对上一道凌厉谴责的目光。这句话分明是针对她而来！这无赖为了上次的事，余怒还未消，现在存心要和她过不去。

其它人全僵着脸。气氛凝重，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如玉当然也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道道森冷的目光。

如玉本来想要发作，但看在张冷的分上，硬生生将一口气吞下。她招手欲唤丫鬟来搀扶她，忽听侍卫长开口。“赵姑娘”

如玉回头。“什么事？”

侍卫长盛气凌人地问道：“妳可有将今日和霸主上山狩猎之事告诉外人？”

如玉心想：好啊！本姑娘不同你计较，你却还不死心，连番找碴！看我不教训教训你！

如玉故意装出一副无辜状问道：“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当然！”

如玉笑笑。“你不知道和人说话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吗？你在看哪？上头有什么东西吗？”她故意装模作样地也往上瞧半天。

侍卫长火冒三丈，不想废话。“事关重大！妳到底有没有泄漏霸主的行踪？”

如玉不答，却低头在袖内掏呀掏地，不知掏什么。

是暗器吗？侍卫长飞快蹲了个马步防备。双手挥起。

她掏出……

什么？侍卫长睁大双眼。他……他看见一副骰子。

如玉笑靥如花。“和我玩一道“听骰”我就告诉你！”

满厅哄堂大笑。

侍卫长气得差点昏过去。他失去理智狂吼：“霸主！刺客搞不奇QīsuＵ.сom书好就是她派的，我看她八成是李劲的人！”

“唉！”张冷叹气。“她没什么问题，你不用瞎操心了。”

笑声又再四起。侍卫长已气得红眼跳脚。

张冷不再多言，亲自扶如玉进去。

如玉不满叨叨念道：“他竟敢以为我出卖你？拜托！我有这么大本事还需要被困在这里吗？我没事害自己摔肿了脚干么？他有没有大脑啊？”

一句句嚷嚷，全刺进侍卫长耳里。

忽然，大家都不敢笑了。因为侍卫长铁青的脸活似要杀人了。

进了房内，张冷扶着如玉坐下。如玉犹絮叨着。

“好了好了！妳别伤他的自尊，他只是太多虑了。”

如玉耸耸肩，不甘心道：“要不是看在你的分上，我一定不饶他！”

张冷想起方才她的话，盯着她眼睛问：“怎么，妳还是想回去？”

如玉看着他，瞧见他眼眸中闪着不舍的依恋。

她咬咬唇，把骰子扔进瓶里，摇了几下。

“听骰吧！”她道。“你赢了我就留下。”

“我输了呢？”

“我走。”

他早听出是一对三。他深深望着她，故意说：“六。”张冷心底有别的打算，他锐利的眼睛试探着她的心。

他答错了。明明是三。她征住，只呆望着他。

他输了，她终于可以回去“千里香”了，她不会听错的。

她的樱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张冷也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凝视着她。

如玉垂下眼睑，红唇轻启。“是五。”

她开了瓶子。

三。谁也没赢，谁也都没输。

如玉再抬头看他。

张冷笑了。

“没输赢怎么办？”她问。

张冷潇洒一句。“就这样办。”说完，他俯身吻住她的唇。

就这样？如玉虚弱地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张冷和如玉自那日起，彼此像有了默契，不再提起回“千里香”的事。

而如玉更有了明显的转变。她不再下厨、上赌桌，也不再作弄侍卫长。她终日魂不守舍，不是靠着栏杆发呆，要不就是倚着树木叹气。

常常，张冷也拨出时间陪如玉解闷。然而他始终不明白，如玉为何总是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

一日，张冷见天气睛好，风和日丽，便带着如玉到花园散心。他见如玉对眼前的美景毫不在意，只顾自己神游，于是轻轻唤了声。“如玉……”

如玉根本没听见。

“如玉！”他提高了音量。

“什么！”如玉被这突来的声量吓一大跳，愣愣地看着张冷。

张冷捧起她忧愁的小脸，心疼道：“妳最近怎么了？老这样痴痴呆呆的？”

如玉心虚地别过脸。“没有啊！你大多心了。”

张冷扳回她的脸，不让她逃避。“看着我！说实话，妳是不是想家？”

“没有！”如玉立刻大声地否认。坚决的程度令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如玉其实很想家。但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这么激烈的反应，好似只要一开口，她就得离开这里了。而这个念头是如此的令她害怕。

其实，如玉的心神不宁，主要是因为她已渐渐喜欢上了这里，她更爱张冷无微不至的呵护；然而，张冷杀妻一事却像一道阴影般一直笼罩着她。她越陷入，就越不安。

如玉常望着张冷，对他最近的转变颇不解。他是真的喜欢自己吗？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如玉心中的不安，日复一日慢慢扩大……

午膳过后，如玉跺到花园中闲逛，却遇上了欢沁。多日未见，欢沁神色间更添哀愁，如玉不禁满心歉疚。自己只顾想心事，都忘了好友。这种见色忘友的人，她平生最恨，没想到自己现在竟……

欢沁的语气中颇多埋怨。“如玉，妳曾说要帮我，但霸主却不曾来看过我！”

“喔……”如玉应了一句，不知说些什么才好。然而她心中有某个声浪却在不断高涨，她好想大叫︰我不要帮妳！张冷是我一个人的。

“如玉……”欢沁放下身段哀求。“妳可以同霸主提提我吗？”

“提什么？”如玉不禁开始有些反感。

“就说，请他偶尔也上我那儿住住。妳帮我向他美言几句。”

“我想，妳还是自己问好了。”

“他根本不见我。”

“那么，他就是真的不想见妳了，妳再强求又能如何？”

欢沁怔住，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她想不到，如玉竟不再听她的话，也不再帮她了。更可恶的是，她发现如玉对她的冷淡和厌烦。

她瞧不起自己吗？她跩什么？当初要不是她施欢沁带她到皇家赌场，她能有今天？

欢沁的不悦，全摆在脸上。

而此刻的如玉，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她抿着嘴，只觉悲哀。从何时起，她和欢沁已变得无话可说。她甚至对欢沁能避就避，只觉一见到她，压力就好大。

如玉不想再谈下去，于是改口问：“妳最近不是和周谋士走得很近吗？”

欢沁一愣，反问：“妳怎么知道？”

如玉坦诚。“是周谋士告诉我的。他看妳最近心情一直不好，所以希望能开导妳。”

欢沁紧张问：“那霸主也知道了吗？他有没有……有没有不高兴什么的？”

如玉懒得撒谎。“他曾经提过，要是妳喜欢周谋士，他乐意撤消妳“妾”的身分，成全你们。”

多么令人寒心！他非但不嫉妒，还如此大方。

施欢沁黯然泪下。“如玉，他不爱我对不对？”

如玉明白爱是不能勉强的。她或许可以帮欢沁争得名分，但她无法帮她争得他的爱。

“……”如玉默然点头，不想再见她陷下去。

欢沁抬起一双泪眼，控诉似地大声道：“不爱我！那么，他爱谁？妳吗？”

如玉沉默了。

欢沁又问︰“那妳呢？妳为什么不回“千里香”了？妳难道不能让吗？要是妳消失了，他可能就会注意我了！”

她还在作梦，她不知道她怪如玉也没用；要怪，顶多也只能怪“缘分”二字。

如玉看见她的自私，也看见她的可悲。她决定同她说个清楚。

“欢沁，我不会走的。”

她红着双眸。“为什么？”

“我同妳一样，我也爱上张冷……请你谅解。”

“是我先爱上他的”她气嚷。

如玉小小声地说：“这和先后无关。”

“那我们的友谊呢？”她抬出“友谊”，提醒如玉不能见色忘友。

“这，也和友谊无关。”如玉很少有这么冷酷坚决的时候。

施欢沁不再用逼的，她改而哽咽哀求道：“如玉，我自小就被卖入妓院……”

如玉板起脸。“我知道我知道，我真的很同情妳。但我不能因为同情妳就放弃我的爱情，更何况他爱的人不是妳。妳不能硬要我帮妳。”

欢沁如今不只在张冷面前觉得羞辱，在如玉面前也不例外。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如玉终于拒绝欢沁一再的需索，友谊破裂已是注定。

果然她听见欢沁含恨道：“如玉，原来我在妳心中的地位，不如一个男人！”

“欢沁，妳为何如此执迷不悟？我原以为我们可以永远是好朋友，妳能衷心祝福我；因我已经怀了张冷的孩子。”

这一句晴天霹雳打得欢沁张口结舌。

她猝然睁大眼，静静盯住如玉，很久很久，然后她终于开口。“我祝福妳。祝福妳和张冷永远在一起。”

如玉微笑了，放松地呼出一口气。“谢谢妳，欢沁。”

看来，欢沁真是看开了。

如玉心头阴影尽褪，于是拉着欢沁的手，兴高采烈地聊了起来。

深夜。

“如玉、如玉！”张冷兴奋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如玉睁眼。“什么事？”

“我刚收到捷报，我的人拿下李劲最后一城！”

“哦”

“差点就抓住李劲，不过他早一步弃城逃了。”

如玉坐起，现在她完全清醒过来了。

她不懂为何他和李劲两人永远有打不完的仗，而且每当张冷提起他时，双眸尽是恨意。

“这男人值得你花这么多精神和力气对抗吗？”

“当然！等抓到他，我一定要将他凌迟至死！”

凌迟？如玉打个冷颤。“何必这么残忍？”

“他抢走我的妻子，我会要他付出代价。”他一时脱口道。

妻子？

“我听人说，你杀了你妻子。为什么杀她？”她不信张冷会如外传般，只因一点意见不合即手刃爱妻。她想听听真正的原因。

没想到张冷脸色一变，不悦地皱眉。“我不想提这件事。”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了解你的过去。”

“那没什么好说的。”他冷冰冰地。

如玉不高兴嚷了一句。“莫非你还爱着沈月？你忘不了她？”

“他气吼︰“不准妳再提起她！”

如玉生气了，背转身不再理他。

“如玉”他喊她，伸手探她的脸颊。

她抬手挥开。“走开！我要睡觉了。”

他不好意思笑了。“走去哪？我也要睡了。”

她赌气地嚷：“我的床不让你睡。”

张冷低头要吻她，她撇过脸躲开，生气道：“你别以为我不会走掉！”

“妳不能走。”

“为什么？”说你爱我。如玉等着这一句话。

但他是张冷，他只说：“因为妳是我的人。”

“什么“你的”？”她张嘴抗议，但他的吻堵住她的话。如玉好不容易逮到一丝空隙，奋力挤出。“你这个可恶的”

没说完，第二个吻又袭击她。他吻肿了她的唇，也吻晕了她的神智，让她失去思考能力。

而他更接着进攻她白嫩的颈子，湿热的吻烫出一条火热的痕迹。

如玉终于被他逼得弃甲投降，口中不停逸出兴奋的呻吟和叹息。

这一夜，她又甭想有个安稳的觉好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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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欢沁邀周恩平到花园楼台内享用晚膳。

冬日了，夜冷。楼台下的小池塘有皎月的倒影。楼台内点了烛，气氛极好。

周恩平来到小楼内。

“庆祝什么？”他含笑坐下。“这么多酒菜！”

“庆祝我解脱了。”

“解脱？”

“脱离情海，不再苦恋霸主。”她微笑，温热了酒。

“真领悟了？”

“没错！诚如你说，他真一点也不爱我，和我的出身其实没有多大关联。”

今天的欢沁不再憔悴忧郁。她上了艳红的胭脂、穿了亮眼的衣衫，眉宇间精神多了。

周恩平替她高兴，举酒干杯。

“恭喜”

她微笑干了一杯。

此刻的欢沁特别美，美得凄绝、美得虚无。

“我得谢谢周谋士。”

“……唔？”

“谢谢你成全我……”

周恩平没听懂，不过来不及细想，他已晕了过去。

“谋士？”欢沁摇他。他没反应，她不禁笑了。

谋士？哼！他绝对想象不到有被人设计的一天吧？谋士也不过如此。

欢沁趁无人注意，拖着他离开花园。

然后她带了一只食篮。她算算时间，霸主此时应该还末回寝宫。于是她上门找如玉。

“欢沁！”如玉笑迎她。

“我熬了补品给妳。”

“真的？妳几时学会熬东西了？”如玉笑嘻嘻地舀了一碗。“哇！得快喝掉。不然霸主一看我喝这个就知道我怀孕了。”

“是啊！快趁热喝掉。”

“唔”她饮了一口，皱眉。“哇！好苦。”

欢沁笑斥：“别嫌东嫌西的，我可是熬了一下午。”

“是是是”难得她们重修旧好，再苦也得喝，免得惹欢沁又伤心了。

可这汤不只苦，而且奇怪。

说是补汤，但她喝了怎么……全身无力？

“咚”的一声，如玉倒在地上昏厥过去。

那不是补汤，但也不是毒药，只是加了些蒙汗药，会令人昏睡一个多时辰。

施欢沁收拾好东西，挟着如玉，并在床下扔了张纸条，不算显眼，但仍足以发现。然后，她悄悄带走如玉。

如玉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香甜。张冷强壮的臂膀横在腰上，将她揽在怀间。而床褥是这般舒适地贴着她的背侧，柔滑得几乎忘了有衣料的阻隔衣料？她睁眼，看见张冷。他就静静坐在她对面的椅上。那么床上的是……

霍地，如玉惊得坐起。她一件衣服也没穿！她抓紧被单望向身旁男子。

“周恩平！”

他闻声惊醒。他也是光着身子。先是一阵茫然，在看到如玉之后，不可置信地瞠大双目。“如玉？”

她怎么会在自己房里？他们怎会光着身子睡在床上？而张冷正目光冰冷地瞅着他们俩，一句话也没说。他们的狼狈，全看进他眼中。

噩梦不但重演，而且，这次是活生生展现在他面前。他就这么呆坐着，心如刀割地等他们醒来。

嫉妒和背叛的火焚烧着他，将他推入地狱。那双冰眸，黑得不带一丝情感，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她的头上还挂着自己赠她的冷玉。

“这是误会……”周恩平镇定后，随即披衣下床。

张冷不理会他，他只盯住如玉。而如玉揽着被只是一脸茫然。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脑中一片空白。面对张冷铁青的脸，她越是焦急越是说不出话。

她只有无助地喊他：“张冷……”

而张冷只是不屑地冷冷一瞥。然后他抽出佩剑，抵着周恩平的颈。

“为什么？”他恨恨质问。

周恩平一字一句道：“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张冷从袖内抽出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你要见如玉、你想他。你还有什么详说？你明知我对背叛者一律格杀勿论，你还犯这种错！”

“那么你杀了我吧！”周恩平不再解释。

“你以为我不敢？”

“不，你敢！对于你不能解决的问题、你不能面对的事，除了杀，你还有别的法子吗？”

张冷目光一敛，长剑紧握手中。他可以不必废话，立刻一剑刺死他。光是方才他在这看他如何揽着如玉，他心中已杀死了周恩平千万次。而此时此刻，剑在他颈上，张冷竟下不了手。

面对多年共赴沙场的挚友，他真下不了手。然而他也不愿再见到他。张冷用剑背敲昏了周恩平。他的力道又快又狠，周恩平在瞬间倒下。

如玉双肩一缩，害怕地退至床的最角落。她知道眼前的张冷，不再是她爱着的那个男人。他被妒火烧胡涂了，他更被往日的噩梦缠缚。他不再相信任何人，眼眸只剩下仇恨和冰冷。

他缓缓跺向如玉。他手上的剑，泛着银光，刺痛着她的眼。

忽然，如玉混乱的脑中闪现一丝灵光。欢沁！是她陷害自己的。

如玉急切嚷道：“我明白了。是欢沁，她设计这一切！她要我喝了补汤，然后我便昏睡了。是她，我没对不起你”

张冷停住脚步。他命人去召施欢沁过来。

室内只剩一片沉默。

张冷的脸没有一丝表情，冷得就似雕像般。他静静望着如玉的无措和慌张，心中竟有一丝丝希望，希望这一切真只是误会一场。因为，他并不想杀了她，不想如玉死在他剑下。

欢沁一进门，如玉立即吼道：“妳在汤里放了什么？”

“什么汤？”

“妳故意陷害我和周谋士，对不对？”

“如玉！”欢沁忿然。“妳为什么要来诬陷我？明明妳和周谋士两人早有奸情了。”

“妳胡说！是妳嫉妒我和霸主！妳陷害我！”

张冷犀利地盯住欢沁。“是真的吗？”

欢沁连忙跪下泣道：“霸主，您可以不信我。但，实情是如玉已怀了周谋士的孩子，她还要大夫别告诉您，您可以问大夫”

她怀了别人的孩子？

张冷眼眶发红，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为什么不相信自己？而好友为何狠心出卖自己？如玉觉得好倦好累。原来再浓烈的爱，也是如此不堪一击。

她淡淡一句。“是真的，但那是你的孩子。”

“既然是我的，为何要隐瞒？”

如玉早知他会如此说。他已不相信任何人了，她说再多又有何用？如玉不想再辩驳，只用眼睛狠狠瞪着他。

张冷逼问：“为什么不说话？”

“我无话可说。”

“妳承认了？”

如玉冷冷地笑了。

“妳还笑得出来？”张冷勃然大怒。

“我笑你可怜。”

“我再问妳，妳到底有没有……”

“你杀了我好了，张冷！你自卑得可笑、脆弱得可怜；你尽情杀光你身边的人吧，只爱你自己就够了！”

张冷怒极。不觉挺剑朝如玉刺去。剑尖方触及她的胸膛，便已带出一抹血痕。

如玉低头望着那把冷剑。她的心碎了，并不觉疼痛，只征征望着胸前那抹艳红的血。

张冷彷佛见到沈月在如玉背后得意地嘲笑他。

但他却下不了手，他无法刺得更深。

这一切莫非是宿命？为何命运总是捉弄他？他该拿她怎么办？

一见如玉的血，张冷早已懊悔万分。他将柔情藏在收住的力道里，却不肯表示出来，伤心欲绝的如玉，也并未察觉他内敛的感情，兀自深陷在痛苦与绝望中。

她并未想到，张冷真会刺出这一剑。

虽然，他没有刺穿她的心，他收住了力道。然而如玉只认为，他是真正狠了心要杀她。

如玉清丽的眼眸凝成了冰，眼泪冻成了霜。是那么心寒的感觉。

这一剑击碎了她所有的爱。

这一剑更击碎了过往他们共度的时光，所有甜蜜的记忆在此刻灰飞烟灭。

时间彷佛冻结住了。

他们不带感情，痛苦地深深凝视彼此。

张冷终于将剑抽出，离开那片染血的胸膛。

如玉樱唇微启，字字血泪道：“张冷，我恨你。”

与沈月临死前，同样的一句话。

张冷扔下了剑，狂奔而去。

他策马奔入山林在漫天风雪里痛苦狂啸，直至筋疲力尽方回。

所有他真心爱过的女人，到最后竟都给了他同样一句话：我恨你。

为什么？他付出的明明是爱，为何竟只换回了恨？明明背叛的是她们，为何还理直气壮地恨他？

心在淌血，而他却无能为力。他想找人倾诉，但，找谁？连周恩平也都背叛了他，他能找谁？

此刻他终于领悟，这世上，他只剩自己可以依靠。他已失去爱情与友情。哼！他苦笑，他还是个霸主！多么可笑。

纷飞白雪掩埋了路，亦不复见青翠的草和葱绿的山林。而如玉的心，似也被这漫天的飞雪淹没。

张冷下令，将她隔离到冷月宫旁的阁楼内居住。格局虽小，但有一扇窗可以眺望风景。丫鬟会按时送三餐给她，替她沐浴、更衣、打扫。

如玉变得静默异常。偶尔会呆坐那扇窗前，望一整天的风雪。

光阴流转，她的肚子也渐渐隆起。她可以感觉到有一个新生命正在她体内孕育着。而张冷一次也没来看过她。如玉胸前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一抹淡色的疤，时时提醒着她心中的伤。

她一直等着张冷下令将她赐死。

她不懂，张冷为何迟迟不肯下手。他只是将她困在这里。既不相信她，却又不放她走，这比杀了她更令她痛苦，因为她已禁锢得快要死去，她完全不知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她并不会感激他没杀她，只会更加怨他。

尽管如此，如玉仍然爱腹中的生命。不论他的父亲如何否定，如玉发誓要好好爱这个可怜的孩子。

失去了张冷的宠爱，如玉开始想念“千里香”无忧无虑的日子，虽没有锦衣主食，倒也过得逍遥自在。

她好想回去娘的身边，想离开这个冰冷的地方。

但是，她像个囚犯般困居于此，每每思及，便有无限的悯惘和悲哀。她的思乡病一日复一日的加重，她却无计可施。

这夜，同往常一般凄冷寂寥。

如玉万万没想到，欢沁突然来找她。

她匆匆丢下几个碎银和一只包袱，淡淡一句。“今日霸主生辰，没人看守这栋楼，妳若想回“千里香”，可以趁现在走。”

“妳又想搞什么鬼？”如玉不屑地讥讽。

“如玉，我可是真心想帮妳逃走。毕竟妳走了，对我们都好。”

如玉沉默了。

欢沁又道：“当然，妳若不走也成。反正妳和我都明白，霸主已不会再爱妳；而且，这几日他每夜都召我侍寝”

“妳胡说！”

欢沁笑了。“信不信随妳。男人可以没有爱，却克制不了欲望。只要我能满足霸主，他当然”

“妳住嘴！”如玉嫌恶地吼着。“这种肮脏事我不想听！”

“是吗？对霸主而言，妳才肮脏吧？”

如玉咬牙恨道：“若不是妳陷害我”

“是！若不是我害你……但又如何？是妳太没心机，也是妳太幸运，从来不需用心机来获得爱。如玉，我和妳不同，我必须靠心机往上爬。妳怨我也罢，但凡人谁不是为自己打算？我要走了，妳回不回“千里香”，自己考虑。”

“我恨妳！”

欢沁胜利地笑笑，转身离去。

如玉瘫坐椅上，对着那些碎银愣了半晌。她不信欢沁说的，张冷会夜夜召她侍寝，她并不相信。然而，事到如今，张冷和哪个女人在一起，和她又有何干？对他而言，她赵如玉再也不算什么了。

而妒火却如蛇般地缠缚住她，几乎令她窒息。

不行！再不离开一定会疯掉！

她毅然站起，拾着包袱和碎银，披上风衣，走出那困住她的阁楼，走进那片风雪中。

忽然，不远处一抹黑影令她停住步伐。

那挺拔俊逸的背影。灰色大氅随风飘着。那人张望着亮着小烛火的阁楼，背影映照在雪地上，看来凄冷憔悴。

是张冷，那是张冷的背影！如玉一眼即认出他来。

如玉躲在他身后林间。她不懂，他所为何来，既然已不再爱她，又何必来偷望她？

在他身后，如玉潸然泪下。

她有好多问题想问他。

问他是不是真的夜夜和欢沁在一起？

问他对自已是否仍在意？

问他，难道就这么撇下她及亲生骨肉？

更要问问他，软禁自己，不杀不放不闻不问，又是为了什么？他想关她多久。

如玉泪眼迷蒙，风雪中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冷月宫的岁月就像一场梦，一但缤纷炫丽却瞬间失色的梦。

她赵如玉，不过是个“千里香”的厨娘，再平凡也没有，如何能和驰名的张霸主匹配？

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他不是她该爱上的人。

可是她偏偏阴错阳差来到这里。然后赌了一场，把自己输掉。

而今，缘已尽、爱已了，梦也该醒了。

这样也好，如玉摸摸颈上冷坠，将它解下来，挂在一旁的枝干上拢紧风衣，如玉屏息深看他最后一眼，拂去满腮泪后转身离去。

只留下满天飞雪，和风里那孤寂的人影。

得知如玉失踪，是在隔天清早。

丫鬟打扫时，发现了树枝上挂着的冷坠。

说也奇怪，一夜的风雪未将坠子覆盖，反倒更增添了它的色泽。当张冷将这块寒撤至极的冷玉握在手中时，他心上的失落也达到顶点。

数日来，张冷暗地里派人查访，甚至日夜监视着“千里香”出入的人；然而，始终不见如玉。他不懂自己，既已不能原谅她的背叛，为何还要费心寻她？

而周恩平也在这段期间查明了事实真相。他将一家小药铺的老板带进冷月宫，亲口向张冷证实欢沁曾向他购买一包蒙汗药。

张冷睁着空茫的眼，痛苦地看着周恩平。这一切来得太晚了！

他怒极喝道：“来啊！将施欢沁押上来！”

当欢沁一眼瞧见药铺老板，便已心知肚明。她没有发出任何辩解，只是颤抖地闭上了眼。

张冷长剑出稍，眼看着就要往她颈间砍落。

电光石火间，一条人影自旁闪过，硬生生将欢沁推开；张冷吃这一惊，连忙住手，仓皇间力道过猛，差点儿误伤了自己。

张冷又惊又怒，瞪视着挡在欢沁身前的周恩平，救欢沁的正是他。欢沁也呆呆地望着他，眼中满是迷茫之色。

只听周恩平道：“她同你及如玉一样，都是痴情人，何不手下留情，以化解她的恨？”

“她害惨了如玉，我绝饶不了她！”

“害惨如玉的不是她，是你心中的噩梦！”

这句话一针见血地劈醒张冷。

他扔下剑，颓然倒向椅子。

没错。是他的不信任害了如玉。

她怀着他的孩子，她是那样天真地希望给他惊喜，但她得到的却只有无止境的羞辱。

他几乎杀了她。那疯狂的一剑差点刺穿她。

他不配爱她。他的聪明和冷静，从来没在爱情中派上用场。

张冷撑住额，心痛地合上眼。

“张冷……”周恩平担心地喊他。

张冷抬起头，一脸坚定。“无论花多少时间，我一定要找到她。”

到时，他会求她原谅；他会倾力补偿她所受的一奇QīsuＵ.сom书切委屈。在此之前，他只恳求老天保佑她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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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冬日过去了，春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秋枫红了又黄，当片片残叶四散飞启后，冬雪又再度降临。

这一年，“千里香”少了招牌名花施欢沁，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因为，有另一位才貌更出众的冷香红，成为“千里香”新的当家花魁。

香红不只名字红、人也红。虽然她只卖笑、不卖身，但她长得柔美娇俏、口齿伶俐，非常讨人欢心。

她永远穿着红绸丝衣，眼眶更始终泛着淡淡的粉红。听说那是哭红的，但没人见她哭过。她总是笑容满面，双眸隐隐含着一抹烟气，好似忍着千年不曾落下的泪珠儿。

她的酒量也好，但常带着醉意，一醉便笑得更艳。

她真的是称职地“卖笑”。

笑久了，她真开心成假开心，倒也没人分得清了。

她把笑当成是哭。每当她堆起满脸媚笑时，心里想的其实是一场痛快的嚎啕大哭。

她，正是如玉。

当她历尽千辛万苦，返回“千里香”时，等着她的是病重快被逐出的亲娘赵香雪。

赵香雪年华已去，不再有利用价值，妓院当然不留。如玉怀着身孕、用尽了盘缠才回到这里，已无能力再觅住处。

如玉知道要找大夫医母亲的痛，自己又要待产，需要大笔银两。她终于向老鸨低了头，借了一笔银子，签下两年契约。一待她生产过后，便要下海执壶卖笑。

近一年来，她化名冷香红，决心忘了过去。

没想到人人都爱冷香红。

只因她那种惹人爱怜的风情是别人装不出的。那风情是因为曾经沧桑，那无所谓的笑容只因为心冷。这些反倒成了她独一无二之处。

世事竟如此无常，真令她哭笑不得。

这一年里，李劲残存的势力全遭瓦解，如今江湖几乎已是张冷的天下。然而寂寞日日蚀心，他比当年失去沈月时更不快乐。经过这些日子的沈淀，他终于明白他是真心爱着如玉。

正因如此，当时他才下不了手杀如玉，更在她失踪后，拚命地寻找她。他不在乎如玉的背叛，哪怕这是他最忌讳的事。

这跟当年他爱沈月的心不同。有了如玉后，他逐渐了解对沈月只不过食一种所有物的占有欲，因此容不得她有一丝一毫的违逆。但对如玉，却多了包容与疼惜。

他甚至想过，如玉就算真的做出对不起他的事，也该怪他，谁教他这么不懂怜香惜玉？于是他决定亲自上“千里香”去一趟。

到梅镇的路十分漫长，张冷不断在心中默念着。“如玉，都怪我明白得太晚了，才让妳受尽委屈；但，只要找到了妳，一切都不会太迟的，是不？”

经过十日披星戴月的赶路，他终于到了梅镇。

张冷在路人的指引下，找到了“千里香”的所在地。

还未入夜，“千里香”尚未开张，他只好向门房问起如玉。

“这里没赵如玉。”门房不耐烦地答。

“她曾在这当过厨娘。”

“我最近才来上工，不知道。我们这只有一个大厨，没有厨娘。”他一边扫着地一逛喃喃叨念：“怪了，人家都是来找姑媳，你倒找厨娘……真是！”

张冷失望地伫立雪地，张望着“千里香”。里头，真的没有他朝思暮想的如玉吗？

他千里迢迢而来，难道见不到她一面？不、他不甘心。他问门房。“这里几时开张？”

“酉时正。”

“好，我到时再来！”

张冷转到了大街上打听，人人都说，赵如玉自从神秘失踪后，便再也不曾回来过。

张冷实在想不透，如果如玉没回来这儿，那么她能上哪儿去？

酉时方至，张冷已迫不及待拍开“千里香”的门。入夜后的“千里香”热闹喧哗，姑娘们全笑着上场。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张冷一见老鸨，即刻亮出一百大银。

老鸨登时双眸大放异采。“大爷，您喜欢哪位姑娘？”

“赵如玉妳认识吗？”

“如玉？她是我们以前的厨娘。”

张冷又拿出一百大银。“她人呢？”

“呀”老鸨贪婪地收下银子。“这儿没有赵如玉了。”

“她不在这儿？”

老鸨暧昧地丢下一句。“这里没有赵如玉，但是有冷香红。”

“冷香红？”

老鸨眨眨眼。“也许，她知道如玉的下落。”

“好，那么找她过来。”老鸨满脸堆笑。“大爷，您肯定不是本镇人。冷姑娘她不随便见客，她有规矩的。”

“什么规矩？”

“猜牌！”

“猜牌？”

“是的。每人每天有一次猜牌的机会，每次需缴十两银。冷姑娘亲自出牌。只要大爷够幸运猜中一次，冷姑娘自然相陪。但是，得再加收八百银。”

张冷从没听过这么奇特的方式，他倒想会会她。

老鳵吹嘘着。“大爷，这冷姑娘可是我们千里香的活招牌，您见了保证不会失望。大爷可有兴趣猜牌？”

“好。”

“请随我上楼。”

张冷被带至楼上最里间的厢房。

老鸨敲门道：“冷姑娘，有客人要猜牌。”

只听一句轻柔的声音。“请进。”

这声音？

老鸨替张冷推开门后，便躬身退开。

他瞧见一副精致的面罩，底下露出诱人的红唇。她唇上的胭脂如血，衬得雪肤格外白皙。

女人坐在床上，一身艳红丝衣。黑亮瀑布般的长发不似一般女人盘起，而是放肆地任它垂落肩背，她的身子十分纤细，看似弱不禁风。

女人优雅地倚着床槛，见到他，并不殷勤招呼，只是慵懒一笑。

“大爷如何称呼？”她说。

是如玉！他震惊地望着那抹红唇，认出了她的声音。他冲口而出。“如玉？”

她笑了，轻掩着嘴。“大爷，我是问您的名字哪！怎么，您叫“如玉”？”

她轻移莲步至桌前落坐。

“大爷可要猜牌？”

“是。”明明是如玉的声音，只不过多了点沙哑。他努力端详她的脸、她的举止。

她解释着：“这桌上有四张牌。红、蓝、白、黑，您要猜哪一张牌？”

“妳认识赵如玉吗？”他不答反问。

她笑了。“您猜哪一张？”

张冷指着中间那张。

她问：“猜什么颜色？”

“红。”

她揭牌。是黑。

女人笑意更深，站了起来。“留下银子，您可以走了。”她拉了床头的绳铃。

“送客。”

门外立即一阵脚步声，一个老翁哈着腰道：“大爷，请”

张冷只是伫立着，定定凝视她说道：“是不是猜中了，妳便揭下面罩陪客。”

她仍是笑。“没错。”

“妳是赵如玉”

“这里只有冷香红。”

“妳还在气我？”

“气你？大爷，气你什么？气你没猜中牌吗？”她娇媚地笑道。“大爷，也许改天您运气好些就会猜中牌了。天色不早，您先回去歇息吧！”

“好，我明日再来，我会证明妳是如玉！”

“您若猜中牌，想叫我阿猫阿狗都可以。现在，我只好送客了。”

她微笑赶走他。就连拒绝，她都带着笑容。

张冷走前深深看她一眼。他想看穿那面保护屠，想知道面罩后的，是他曾深爱过的女人。

张冷走下楼，老鸨立即热情遮上来。“大爷，香红今日没陪您不要紧。我介绍另一个标致的姑娘给您。”

“不必了。除了她，我谁都不要。”她明明就是如玉，为什么却拒绝相认。“冷香红在这执壶多久了？”

“唔……快一年了吧！”

张冷沉着一张脸，丢下一句。“我明日再来。”

他步出“千里香”，在黑夜风雪中，独自一人慢慢跺回客栈。

如玉拒绝认他、不再爱他。她想就这么算了吗？那么，他的孩子呢？难道她要让孩子一辈子没有爹？

这是多么可怕的念头。

张冷停住步伐。忽然，他明白了如玉要的是什么？

她要“分”离她已下了决定。

他是为了和她相聚才来的。但她要的是分离。她从不打算将来要和他相聚。

张冷感到寒风刺骨，背脊发凉。

他以为，他到了梅镇，也找到了如玉。而此刻踏在和她同一处的土地上，他惊觉，她在更远的地方。而且，他未必能带回她。

另一边，“千里香”二楼的厢房，有一只雪白葱嫩的手推开窗，冷香红凭栏看了他背影一眼，然后拉上窗幔。

没有月亮的晚上，星儿也消失无踪。

只有凄冷的风雪不停，令一切变得苍茫。

第二天晚上，张冷又去了“千里香”。然而，幸运之神似乎故意捉弄他似的，他又输给了冷香红。于是，他又被她微笑客气地送走。

张冷知道自己为什么输。

因为冷香红无所求，无求所以心定，心定自然容易赢。

而如今反倒是他急于挽回她的心，他有求于她，因此无法心定。可是，他不甘就此罢了。

所以他第三天再来，然后是第四天、第五天……运气总有临到他身上的时候。

这天揭牌，他终于赢了。

冷香红轻轻笑着。“也该你赢了”她立刻揭开面纱。

张冷怔住了。她不是如玉。

如玉不会有那样冰冷、不带任何情绪的空洞眼神。

如玉更不会有那样陌生、疏远的微笑。笑得虚无、冷漠，像是无思想的笑。

为什么？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竟会出现行尸走肉般的神色？

张冷紧蹙着眉头。只有一个答案，她受过太多委屈、吃过太多苦，她已经心碎得麻木了。

他恨自己，竟令一个他爱的女人沦落至此！

冷香红静静凝视他痛苦的模样。良久，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轻声道：“大爷，我必须提醒您，我只能陪你用膳喝酒一刻钟。而且，您还得先支付八百两纹银。您了解吗？”

他哑声问她：“妳是冷香红？”

“没错。”

“但妳其实是赵如玉”

她掩嘴轻笑，半晌才答：“赵如玉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他故意问她。

她利落回答：“被她的男人一剑刺死的。”

“她并未真死对不对？”

她格格笑了。“您怎么老是同我打哑谜？死了就是死了，就是不在这世上了，还有什么真死假死？”

“我明白了。”他朗声说道。“妳除了陪我用膳外，还能提供什么服务？”

“没有了。我只卖笑不卖身”

张冷内心稍感安慰。他又是叹息又是无奈一句。“那么，让我们今晚喝个痛快吧！”

张冷点了三瓶花雕、一桌的小菜。

虽然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他还是尽力跟冷香红拚酒。她酒量亦不差，笑瞇瞇地至少喝掉一瓶。

美酒与佳人当前，这是人生一大乐事。然而张冷却心如刀割，只因他明白自己曾深爱的女人，如今心中已不再有他。

于是，他放任自己醉了。他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冷香红看着他，一直等一刻钟到了，她立刻拉绳唤人来带走他。她没多说一句话、更没有安慰他半句。冷香红的心早凝成了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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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这场风雨，似永无休止之日。

张冷早已打定主意，来时一个人，去时，他要三个人一块儿走。

偏偏，他每一次见她，她还是不变的客气与陌生。美丽的脸上，充满生疏的微笑。

她的笑像是宣告着：别浪费时间了，你永远不会有希望的。

偶尔，张冷会绝望地想：莫非这一切最终躲不过遗憾？

他终于按捺不住，打算使出激将法。

“如玉”他忽地捉住她的手。“如玉，我知道过去我辜负妳，让妳过了一段苦日子，我是真心想补偿妳，但我恐怕时间不允许了。”他深情款款道。“我就要回冷月宫了，假若明日猜牌未赢，那么这就成了我们俩最后一次见面。如玉，妳还要坚持多久？”

室内有片刻沈静，只听见风刮过纸窗的声音。

然后，她抽回她的手。很轻、很柔的动作，却已足够令他心碎。

她替他温了一杯酒，轻声笑言：“大爷快离开梅镇啦？那么，我们更要多喝些酒，替您送行。”她先干了一杯。“来，我敬你，祝你一路顺风。”

张冷颓然地望着那双绝情眼眸。

她听见了他的请求，却用微笑拒绝。

张冷缓缓举杯，饮尽苦酒。然后他鹰般的黑眸沉沉盯住她。“要多少银两，妳才肯陪我一夜？”

冷香红淡笑道：“我不卖身的。”

“再多的价钱我都愿意付。”

“你付不起我要的价钱。”她冷笑。

他道：“妳尽管开口。”

她不笑了，正经地盯住他。冷香红清脆的声音，冰一般击着他的心。“我要的价钱很简单。你让我刺你一剑。”

直到此刻，张冷方明白她有多恨他，恨到要取他的命。

冷香红见他不答，于是起身。“一刻钟到了，送客。”她伸手拉绳，一只粗糙厚实的手掌抓住她。

“等等”张冷霍地撕开前襟，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然后他抽出长剑交给她。“妳动手吧。”

她捧着那把剑，抽掉剑鞘。看着那泛着冷光的青锋。

然后，她盯住他的脸。

前尘往事缓缓涌上。关于这男人，关于她经历的一切。她的爱、她的情、她的痛、她的恨……

电光石火间，她挺剑刺进那片褐色肌肤中。

冷香红一见到涌出的鲜血，心中忽的绞痛，她急忙扔下剑。然后，她做了连张冷都大为错愕的事她吻住他的伤口。

张冷内心狂喜，他拥住她轻声沙哑地喊她的名。“如玉……”

她抬头，伸手抚摸他消瘦的面颊。

她刺了他一剑，却无法开心。她心中仍然万分在乎他。她头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张冷，我不是如玉，我是冷香红。良宵苦短，何不珍惜这最后一夜；过了今日，从此各走各的，再不用彼此纠缠。”

她领他入纱帐内，温柔地吻住他的唇。

这朝思暮想的一吻，令他浑身战栗。他寻回了她，但却只能拥有她一夜。

于是这缠绵显得更凄绝、更激烈。他吻遍她每一吋肌肤，他要用他的唇记住她的完美无瑕。

冷香红紧紧勾住他强壮的身躯，全心全意地将自己交给他。她听不见窗外的风雪声，只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她耳畔与颈间。最后，冷香红终于筋疲力竭地睡去。而张冷仍在静静看她。他要用这一整夜的时间，将她的美永远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天亮了。当冷香红醒来之际，他已不在床畔。她霍地坐起，心头一阵窒息般的空虚。

然后，她瞥见自己颈间的玉坠。上头的“冷”字令她怵目惊心。她紧握这失而复得的坠子，心中竟万分不舍，她忽然好怕会再度失去它。

环顾屋内，她看见他留下的字条。

“冷”，其实犹存“玉”中。若能换回妳的心，我宁受千刀万刮。

今夜子时，我在“千里香”门口等妳，直到天明。

冷亲笔简短的字句，犹如几把利刃，硬生生地刺进冷香红的心。她终于忍不住满眶的泪滴落。

她终于又能流泪了，她终于又找回从前的如玉了。

“千里香”又到了晚上的热闹时分。

冷香红今晚不见客，她在另一间房内休息。这个朴素的小房间，是她居住的地方。

床上襁褓中，粉嫩的女娃儿嘤嘤地被她逗笑了。

这个婴儿便是张冷和她的女儿。她让女儿姓冷，名嫣。

如玉抱起她跟到窗前。窗外夜已深，而雪仍未停。

她知道，她只要一打开窗，就可以看到一个挺拔的男子，牵着一匹良驹，苦等着她同行。但她却迟迟迈不出步伐。她现在的生活好不容易已经平静下来，他却又再来激起她心中波涛。

如玉怕两人又再重蹈覆辙，她怕再失败一次。

她已经没有筹码，绝不能输，然而，自己的胜算究竟有多少？

如玉盯着女儿稚嫩的脸，悄声道：“小嫣嫣，妳想念爹吗？妳想见爹吗？爹在外面等着我们……”

女儿忽然笑了，而且笑得非常开心。如玉恍若受到重击般，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沈思。

漆黑的雪地中，有个高大挺拔的男子，牵着一匹马，急切地望着“千里香”的大门。

就在他身后，一个娇小的身影悄声逼近。他不知道如玉来了。只是，她是来送行的。她躲在对面暗巷内偷偷望他，默默和他告别。

他们中间，隔着一大片的风雪。

如玉发现他一直没走，坚毅的身形始终不动。她心中多么不忍。泪眼模糊间，一道细微的瓦片碎动声唤回她的注意力。她抬首看见不远的肩顶上有一柄拉满的弓箭。如玉的心霎时冻住。有人要刺杀张冷！

“张冷！”如玉惶急地大喊，拚命地向前奔去。就在她接近张冷的身后时，那枝箭也射了出去。

张冷转身见到如玉，欣喜若狂。她还是来了！张冷飞快迎上前环住她。

“如玉”

然而，眼前的景象，几乎令他的心跳停止。箭头血淋淋从她胸侧穿出，鲜血染红了她整片衣襟。

他立即一手揽住如玉，旋身看见巷边那正欲飞奔逃去之人。张冷长剑出稍，一个运劲，剑身宛若长了翅膀疾射向前，笔直地没入刺客的胸膛。他抱起如玉瘫软的身子，奔向镇上唯一的客栈。

如玉的伤吓坏了店小二，但看在银子的分上，他连忙将最好的上房让了出来。

张冷命人备酒与热水。然后撕开她的衣襟察看，那枝箭就插在她肩胛处，附近一片血肉模糊。

如玉惨白着脸，她的痛楚从绞紧的眉心就可看得出。

他知道再不快点处理，如玉就会失血过多而死。

他抽出随身佩刀，抓住如玉左手手腕，给她支持的力量。迅速地喷酒、拔剑。

如玉尖叫出声。张冷紧紧握着她的手，让她的痛苦得以宣泄。

“让我死！”如玉仍然承受不了，直嚷道。

“不行！”他决绝地回答。

然后他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喷酒、敷药。她再一次叫嚷、挣扎。她睁大双眼咒骂：“张冷，我要杀了你！”

“那么妳必须先活下来！”

如玉痛得浑身打颤，下唇咬得全是血。恨不得立即死了好过受折磨。

终于，她再没力气呻吟、咒骂，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望着张冷那冷静深情的脸。

在他那异常冷静的面容上，她发现他眼眶中竟有泪水打转……

她知道自己越来越虚弱，极可能会死。

呀张冷哭了。是因为心疼她受的折磨吗？

当她合上眼时，一滴男人的泪坠落在她脸上。她再也没有力气说话，只觉得好冷好累，她知道她正逐渐远离这世界。

但她可以感觉到更多更多冰冷的泪，纷纷落到她脸上。

滴水能穿石。

此刻，如玉的心，那坚石般的心活了过来、热了起来，被他的眼泪融化了。

她这次是真的微笑了。

她听见他心碎、焦急地喊她的名字。“如玉……如玉”

如玉，若能死在心爱的男人怀中，也算是件幸福的事了。然后，她再也听不见什么了。她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尾声如玉始终昏迷不醒。

从前在冷月宫时，她也曾病得昏迷多日，但这次更久。而照顾她的都是同一个人。这一次她知道是谁在看护她。半昏睡中，她常喃喃喊他的名字。

“张冷”

他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妳一定要撑下去。”张冷寸步不离、不眠不休地看护着她，浑然不知过了几日。风雪慢慢停了，窗上有鸟儿在啼叫觅食。

如玉终于清醒过来，但脸色依然苍白，身子仍太虚弱。

她一见张冷，心头先是一阵温暖，继而轻声说：“你不用回去吗？”

“等妳康复，我们再带着孩子一起回去。”

她虚弱地笑。“谁答应要同你回去的？”

口中虽然赌着气，但如玉知道，她再也骗不了自己。她愿意随他去天涯海角。她已经原谅他了。

“我保证，今后再也不怀疑妳，我要一辈子呵护妳。”

“是吗？跟你在一起真命苦，不是被刺，就是被你的敌人伤。”

“如玉”他内疚地吻吻她眉心。“千千万万的抱歉，我愿倾尽后半生补偿一切。妳愿意当我的妻吗？”

他要娶她为正式的妻了。

她红着脸不答，只说：“你待会儿替我跑一趟“千里香”，找一位陈大娘，跟她要“冷嫣”，然后抱她过来。”

“冷嫣？”

“傻瓜！你的女儿”她温柔地笑了。

望见那笑容，张冷有说不出的高兴。

他搂住她。

他知道她什么都答应了。他终于找回当年那个闯进赌场、不知天高地厚的厨娘赵如玉。

若没有赵如玉，张冷无法明白，他过去的世界有多冷。而若没有张冷，赵如玉也永远无法知道，失去爱情的日子，会有多冷。

他们都不能没有彼此，就像早早注定好的，那个嵌在玉中的“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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