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罗剎》

作者：单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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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这是暴政统治的世代，当今圣主，挟强大兵力，号令天下群雄投效皇朝。如有不服，擒之，处以极刑。不肯投效圣主的能人异士，为求自保，迫于无奈下，只好筹组秘密组织——魔罗教，在暗处团结势力，免于被击杀。

行事神秘低调的魔罗教，以武功最高，具役兽之能，性残嗜血的“黑罗剎”雷魈为首。他沉默寡言，背掮歃刀，歃刀一出，见血方休。

二堂主“青罗剎”孙无极，配寒销剑与沉月宝扇，擅长易容，嗜趣。为人狡黠多智，能运筹帷幄，深谙卜算命相之术。

三堂主“白罗剎”白媲莹，嗜器成痴，能使各种兵器与银铁锁，性阴柔，高傲偏激。恋慕青罗剎，曾为了讨好他，潜入皇室盗离魂宝剑，后因青罗剎娶橙橙为妻，自此关系决裂，消失于江湖。

黑罗剎因孙无极之故，掳走大理国凝烟公主，雷魈嗜杀，凝烟痴执，这情路行来刀光剑影，历杀劫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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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中原圣主派遣使者发帖至大理，邀请大理皇子、公主前来皇城作客。凝烟公主自愿前往中原，大理王派出顶尖的银衣护卫随行，叮嘱女儿带着能起死回生的救命宝丹——还魂丹上路，为的是怕路途遥远，遇到凶险，可借宝丹救命。

大理王共有三个女儿，每人都配有一粒极珍贵的还魂丹，孰料待凝烟到中原面见圣主后，才知道中原圣主此举之目的，是为了求得还魂丹医治病重的金凤公主。凝烟于洗尘宴上，当场拒绝了圣主的要求，立刻启程返回大理。

途中歇宿在四季客栈，青罗剎使诈盗走了还魂丹，凝烟怒气难消，临走前撂下狠话，返回大理后定向王告状，绝不善罢干休。

凝烟一行车队日夜赶路，这天晚上，大雾弥漫，星光尽掩，狂风呼啸，飞沙走石，雾中一名掮刀巨汉拦阻去路，冷冷地撂话——

“凝烟公主，请至魔罗教作客。”

安坐在轿内的凝烟，感受到一股凛冽杀气，她掀开轿帘，注视来人——

男子身形健硕，墨黑长袍飞扬，背掮刀，乱发披肩，极为阳刚的脸上有一痕月形刀疤。凝烟心下一惊，糟！莫非是传闻中的黑罗剎？魔罗教中最难缠又嗜杀的家伙。

“保护公主！”女婢石榴放话，随身护卫拔刀戒备，狂风飞沙中，凝烟隔着雾气，与那双残酷黑眸对峙。

一群不知死活的蠢物！黑罗剎警告道：“歃刀一出，见血方休。”手按住背后大刀，眼露杀意。

见雷魈就要拔刀，凝烟扬声制止。“住手！本宫跟你走，休要伤人。”

雷魈冷笑。“识相。”收回拔刀的势子，随即朝轿子劈出一掌，凝烟掠出，他擒住凝烟抱在怀里，撂话。“谁要通知大理王还魂丹之事，吾必砍下凝烟人头。”转瞬两人消失于雾里。

“公主？”护卫们惊呼，荒野间已寻不着公主。

惨了！护卫们面面相觑，茫然无措。

护卫李明惊呼：“怎么办？”

护卫吴钟道：“回去据实向大王禀告！”

石榴觉得不妥。“可是……那人不是说了吗？只要向大王说了这事，他要斩杀公主啊！”方才那巨汉相貌凶恶，看起来心狠手辣的。

护卫丁闵惶恐。“大王脾气暴躁，现在咱没能保护好公主，回去后肯定没命。”

一伙人顿时哀嚎不止。

“喂！万福，你怎么不说话？”李明问向他们之中个头最高，一直沉默着的金万福。

“是啊，你也想点办法啊！”石榴也说。“不吭声，是怎样？吓得哑了？”

万福看了看大家，掩嘴低声咳了咳，道：“我觉得，我们不能回大理，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办法？”大伙儿一脸期待。

万福接续道：“既是魔罗教强掳了公主，还撂话不让我们向大王告知此事，我们索性去找魔罗教——”

“嗄——”石榴惊呼。“还找他们？”

“是。”万福说。“找到魔罗教，叫他们收留我们，提供好吃好住的。”

吴钟指着万福斥道：“天真！你以为人家会管我们的死活？”

“会！”万福保证。“各位，而今就只剩这条路可走了，我保证魔罗教会收留我们，让我们过快乐逍遥的好日子。”

李明笑他。“说得跟真的一样，你以为你是谁？”

万福眼睛一亮，嘴角一扬，回道：“我是魔罗教二堂主青罗剎——”只见他手往脸上一抓，扯下一层面皮，现出一张清俊尔雅的脸容，众人骇得瞠目结舌，他笑着向他们说：“孙某在城里有座青熙别庄，诸位若不嫌弃，请随我去那儿享荣华富贵，你们的好兄弟万福已在那儿饮酒作乐，等着与你们相会，各位意下如何？”

大伙儿傻了好一阵，回过神，全心甘情愿跟青罗剎走了。

※※※

皓月当空，繁星点点。黄土路，两匹黑鬃骏马拉着马车，往黑寨驰骋而去。

轿内，雷魈闭目休息。凝烟暗暗打量他，一头狂乱黑发，掩不去狰狞的刀疤，庞大身躯隐在黑袍底。想及方才乍见他那双冷厉黑眸时，竟禁不住冷汗涔涔。曾听闻过魔罗教这组织，据说为首的黑罗剎杀戮无数，她睨向他背上的那把歃刀，听说歃刀饮血，它渴了，黑罗剎就用自己的血喂它。

这男人狂肆不驯、冷峻残酷，此刻的他虽然闭目休息，她却能感受到他周身散逸的危险气息，正隐隐迫着她。凝烟可以确定，他不必睁眼，就能掌握她的动静。

她的功夫不弱，却也不愿妄动，她不做没把握的事，更不会傻到去激怒他。

这是哪？隔着小窗她观察四周，两旁森森暗林，林间飞萤明灭，冷风迎面扑来。轿外，有头黑豹一直默默跟行。

凝烟揣想，是他养的吧？传闻黑罗剎能役兽，看来是真的。

稍稍了解了周遭环境后，凝烟打破沉默，她说：“你最好放我走。”

雷魈听了睁眼，转头看见她正对着他笑。他冷冷一句：“不行。”他答应帮青罗剎软禁娇客，避免她回大理告状，不利魔罗教。

“不就是区区一颗还魂丹，你真以为我在乎？”凝烟魅笑着说。

黑罗剎瞧了，眼色更冷。他定望住她，静下心来，借着筛落轿内的淡淡月光，打量劫来的凝烟公主。

身着银色锦袍的她，肤白若雪，黑发直泻而下，柔顺细密地垂落双肩上，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如丝似缎的柔滑触感。

“你放了我吧。”她眼底氲着水气，长睫下双眸波光流动，红唇抿着笑意。在这么深的夜，她左肘搁在车沿，坐姿慵懒，似笑非笑地瞅着人，那无辜的眼色，柔媚的笑，就像个敏感又脆弱的小东西，任是再铁石心肠的男子也被打动了。

黑罗剎舍不得移开视线，却也不愿允诺她的央求。

她像窗外透入的一束光影，这么近，又觉得缥缈疏离，掌握不住。

看着过分美丽的她，他竟感到空虚。面对杀戮出名的他，她如何还能笑盈盈的？她不怕他？雷魈凛容，暗了眸色。

她笑意加深。“你倒说话啊？让我走吧。”

冷空气扑窗而入，他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清幽花香，记起老友孙无极的话——

“这凝烟公主，据说打小吃花，有人说她是花妖投生，什么花到她手里都开得奇QīsuＵ.сom书灿烂。你要小心，她很狡猾，别小觑这女人，尤其是她笑的时候……”

她正在笑，声音柔软。“黑罗剎，你再不放我，怕要迟了。”

迟？雷魈挑起一眉，不懂她意思。她笑得眼波柔媚，声线绵密细腻，像丝丝细线缚住了他。

“带着我，小心啊，引来杀身祸。”

这次，换黑罗剎笑了。“靠杀生起家，就不怕人来杀。”

“那好，这次就让你杀个过瘾。”说罢，她撇开脸，观赏窗外风景。

雷魈肃容，弄不清她话里的意思，忽地轿外传来黑豹的怒吼声！

一阵狂风袭来，打得骏马跪地，车顶跌坠，雷魈揪了凝烟飞掠而出。

幽暗中有人喝叱。“大理凝烟公主，皇朝小公主命危，圣主请妳即刻交出丹药！”

数名士兵拦路，为首的男子驾着白马，面容阴沉，双目如炬。他是圣主身边八大名将之一，骠将军。

“凝烟公主，听见吗”将军喝道。

凝烟微笑，挽住雷魈手臂，偏着头望了雷魈一眼，然后对骠将军说道：“还魂丹在他身上。”

骠将军瞪住黑袍男子。“好汉，报上名来！”

“你问我这口刀，如何？”雷魈拍拍肩后歃刀。

“大胆狂徒！”骠将军擎刀指向他。“快献上丹药，否则性命不保。”

“凭你？”雷魈冷笑，热血沸腾。很好，最近没砍人，正浑身痒，拿这厮喂刀正好。瞬间，杀气涌现。

“不知死活！”骠将军震怒，执刀下马，迎战雷魈。对手下命令：“动手！”

士兵呼喝，有拿金枪的，有孥箭的，有使银棒铁锤的，全扑向雷魈。雷魈回头看了凝烟一眼，示意她退后。

“你自找的。”凝烟回他一抹勾魂魅笑。杀气迫近，她后退再后退。

十几把大刀斩向雷魈，为首的骠将军飞刃凌空射向雷魈，他无视飞来的利刃，仍瞅着凝烟，看她笑着退离战场。蓦地，雷魈侧身，以背上刀鞘弹开飞刃。

“吼～～”黑豹掠出，挡住冲来的兵士。它昂头呼啸，惊动密林隐匿的兽，它们听见了全数窜出，豺狼豹虎奔来挡住敌阵，龇牙咧嘴，目露凶光，低吼声教人寒毛直竖。

兵士们诧退好几步。怎么回事？

骠将军见状，眼色惊惶。这些野兽……他瞪住巨汉，惊嚷：“黑罗剎？”

凝烟走远了，雷魈回望骠将军，看他面色惊恐，冷冷一句：“太迟了。”晚了，他想杀人了。雷魈黑眸迸出杀意。

黑云掩住月儿，大地昏暗，雷魈瞟黑豹一眼，黑豹会意暴吼，群兽扑上，撕咬士兵。霎时哀嚎声起，鲜血飞溅。

骠将军拚死一搏，抡刀朝雷魈劈来，刀风振动雷魈黑发。歃刀闻到血味，在鞘内激震，像嚷着要饮血。雷魈却不屑拔刀，只拿刀鞘应付，两人激斗。

分明能一招内击败骠将军的，雷魈却不肯一刀毙命，像大猫戏鼠，与骠将军对招数回，直至厌了，才按鞘拔刀，只见刀芒一瞬。

骠将军怔住，觉得胸口一阵麻热，低头，却不见胸口有伤。迟疑间剧痛袭至，他跪倒在地，忽地瞠目看见胸前缓缓浮现一道血痕，鲜血渗出，越涌越多，染红前襟。猛地瞪住雷魈，颤声问道：“你……几时……拔刀？”

要多快的刀，杀人一瞬不见血？要多深的伤口，需待一会儿，血才——涌出？骠将军不懂，雷魈几时动的手，他只见一瞬冷光啊！将军瘫倒，眼睁睁瞪着雷魈，恨自己死不明白。

雷魈冷眸相对。“去问阎王吧。”

只一会儿功夫，遍地尸体，群兽争食。

雷魈抬头，注视凝烟消失方向。

追是不追呢？

※※※

远离杀戮，凝烟掠空疾走，隐入树林。她穿过花荫，沿路摘了几朵花儿收入银袖内。来到溪畔，蹲在流水旁，注视水面倒影。她看见自己，那是张绝艳脸庞。父王说过，待这趟返回大理就要帮她招驸马。哼，她才不要，她早有中意的对象。

凝烟伸手，指尖轻点溪水，水中丽颜起了皱纹。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渴望，渴望再见那人。

他是她的童年玩伴，他们青梅竹马，有过盟誓。这趟来中原，早早计划好要寻他，为了他们当初的约定。

邵赐方，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他是大理花师的儿子，一年多前来到中原后就消失无踪，教她想得好苦啊。

凝烟从锦袍掏出青铜匕首，这是当时他们交换的定情物，她也回赠了一只的衔梦镯。他们约好，就算大王不允，他也会设法带她走。

凝烟细抚青铜匕首，珍重地收入衣内，掏出沿路收集的花儿，捧着团团粉紫花瓣，一口口吞入唇内。注视水中倒影，吃着美丽花瓣，怀念过往时光。她有错觉，水中倒映的不是自己，是他，教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凝烟微笑了，事情的发展都在她意料中。一开始青罗剎夺走还魂丹，她便将计就计，誓言报仇，为的是让魔罗教出手拦阻她。一路护送着她的护卫们肯定急得团团转吧？银衣护卫是父王手下悍将，真要感谢黑罗剎，要不是他插手，凭她一己之力，岂可能逃脱？

凝烟不爱中原，王宫锦衣玉食怎么也比沦落江湖好。刀光剑影的生活虽刺激，她却更爱安逸的日子。赏花养鸟，凭栏啜酒，操琴吟诗，这才是她最爱过的日子。要不是为了邵赐方，她怎可能涉足江湖？那个栽花人，他流浪到哪了？

凝烟累了，卧在溪畔，听流水淙淙，月下入眠。树影抚上她的脸，她在过往梦里酣睡，想象是他来轻抚她……

天亮，凝烟洗过脸，起身上路。她穿越树林，来到热闹市集，走进一间当铺。

半个时辰后，一名戴帽白衣少年走出当铺，少年眉清目秀，眼色聪慧，抿着笑。“他”挥开檀扇，步往聚集着各路人马的客栈，把华丽锦衣留在铺里。

女扮男装的凝烟公主，逢人便打听邵赐方的消息。

“公子可听说过这个人？”

被问话的身穿青衫的公子张嘴发楞。怔怔地看着眼前细皮嫩肉的少年，真是美得不象话，他面红耳热，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邵、邵什么？”

凝烟微笑。“邵赐方，公子可听过这人？”

青衫公子摇头，凝烟又去跟客栈老板打听，陆续又找了很多人问，问不出消息，于是出城往关外走。

此时，黑罗剎刚入城，与青罗剎在客栈会合。

“劫凝烟时，她没反抗？”孙无极问他事情经过。

“没有。”

“护卫呢？”

“凝烟要他们别动手。”

“嗯。”宝扇轻挥，孙无极计量着。“不对，不像她的作风。”束手就擒、全无反抗？她岂会这样懦弱？

雷魈倾酒入杯。“或许担心部下受累。”

雷魈的话害孙无极大笑。“别逗了，她岂会那么好心？”

雷魈也笑了。“她故意让圣主的人知道魔罗教抢走还魂丹。”他只得杀了骠将军灭口。

“要我跟你说还魂丹多好玩吗？”孙无极笑觑老友。

“不必。”他没兴趣。

“那——想知道我拿还魂丹做啥？”

雷魈啜酒，头也没抬，道：“你爱玩就玩吧。”还不了解？孙无极就爱稀奇古怪的东西，净找有趣事儿，兄弟高兴就好。

“无极害你招腥了。”孙无极歉然一笑。

“江湖人，不怕腥。”雷魈也不倒酒了，直接抓来酒瓶灌一大口。

“是啊，江湖人只怕儿女情长。”孙无极似笑非笑地说。

雷魈缄默，懒得搭理。

孙无极自顾自地说：“凝烟看来是不回大理告状了。”

雷魈不解地看了孙无极一眼。

“我们都让凝烟利用了。”孙无极道。“依我看，凝烟利用我们摆脱护卫，只是，她留在中原的用意是什么？”孙无极琢磨着。

雷魈扳了鸡腿拋入桌底，黑豹张口吞噬。

有什么事能让金枝玉叶的公主甘愿流浪江湖？雷魈思量着。

孙无极又说：“圣主要我帮他夺还魂丹，我拒绝了。要让他知道我非但不帮，还抢了他要的还魂丹，届时又要找魔罗教麻烦了。最近啊我们都别惹事，最好低调点，谨慎行事，吩咐兄弟，别惹到圣主的人——”

雷魈打断孙无极的话。“昨晚，我杀了骠将军。”

“是吗？”孙无极听了大笑。

雷魈又说：“一并宰了十八名士兵。”

孙无极宝扇掩面，眼底染着笑意，调侃道：“你兽性大发啊？”

雷魈但笑不语，杀光圣主兵士主要是不让他们擒住凝烟，算是帮她断后。握着酒杯，他看着杯里轻颤的琥珀酒液，想起昨夜她走前魅笑的表情，心口微微地热了。昨夜她那只柔白小手，轻挽着他的手臂，虽只一下，当时，他的心跳真狂。

“既然凝烟公主无意回大理，就甭管她了。”孙无极说道。

“不，要抓她。”雷魈口气坚定。

“怎？”

“她总会回大理告状，为免得日后兄弟麻烦，我来抓她。”像猫儿擒鼠，要抓她是易如反掌。雷魈猛地灌上一大口烈酒，五脏热烫，像见过凝烟后躁动的心，也热烫了。

“嗯，兄弟说得是。”孙无极点头，觑着老友，清了清喉咙，探问：“你该不是——”

雷魈瞪着孙无极，凶他一句。“闭嘴。”

无极呵呵笑。“好好好。不过，兄弟，我得提醒你，想多活几年，就离那女人远一点。”

雷魈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只道：“帮我想想，她往哪个方向走？”

※※※

凭魔罗教势力，要揪出凝烟易如反掌。雷魈与孙无极吃过午膳，便找来这里的地头询问凝烟的下落，又跟散居在此的教友打听，按着凝烟走过的路线所经过的商家一一查访。

在薛家当铺，黑罗剎付一锭银子，跟当铺老板探问凝烟下落。

“今早确实是有位穿银袍的女子……”老板回想着。“她身上有股香味，我记得她可是个大美人啊，从未见过那么美的女子。”老板转身进屋内，一会儿，拎来锦袍。“瞧，她卖了这袍子。”

青罗剎用扇尖拨了拨袍子。“没错，是凝烟的。”

雷魈问：“她还卖了什么？”

“嗯……”老板随即拿出一对新月耳坠，红玉手环，一块色泽温润的白玉佩，雕花纹的银簪。“全是罕见的上等货，我给了她好价钱。”

黑豹忽地攀上柜台，吓得老板连退好几步。豹儿嗅闻锦袍气味，发出呜声。

雷魈将锦袍拎起，甩上肩膀，留在袍上的香气顿时漫开。

雷魈问老板：“她可有说过什么？”

“她跟我打听一个人，可我不认识。”

“谁？”

“邵……邵赐方。”他记得是这个名字没错。

邵赐方？雷魈与孙无极交换眼神，这名字太令他们震惊，怎样也没办法把凝烟跟这名字的主人兜一起。

“你们认识吗？”老板察觉到他们异样的神情。

“有没有说为什么找他？”孙无极问。

“没有。”老板道。

“她往哪个方向走？”孙无极问。

“她往街右方去了。”老板将凝烟换上的装束形容给他们听。

雷魈沉思，道：“她的东西，我买了。”

孙无极听了斜睨老友。“嗟，买姑娘家的东西干么？黑寨又没女人。”

雷魈瞪他一眼，要他闭嘴。

老板收了银子，将凝烟的东西收入包袱，恭敬地递给雷魈。

步出当铺，日光流丽。“唰”地一声，无极甩开宝扇，边搧着边沉思。“邵赐方，邵赐方？嗯，如果我没记错，他是圣主的人。”

雷魈点头，道：“他是皇朝“鬼医”唐大夫的女婿。”

鬼医行事隐匿，曾和孙无极的好友——神医慕容别岳交过手。

鬼医擅长杀人研毒，孙无极记得不久前慕容别岳曾跟他提过，鬼医身边有个叫邵赐方的，他跟鬼医联手栽植毒花，鬼医刚招他作女婿，听说鬼医有意将毒门功夫传授给邵赐方。

雷魈凛眉沉思，凝烟找邵赐方做什么？他们有什么关系？

孙无极道：“邵赐方的来历我会派人去查。”他分析着。“看样子凝烟还不知道邵赐方是圣主身边的人。”他瞟老友一眼，摇头啧道。“雷魈啊雷魈，你打哪时开始喜欢女人的玩意？”他俯望蹲伏在地的的豹儿，隐忍住不笑，这威风凛凛的黑豹，背上驮个花包袱，里边全是凝烟典当的饰物。

雷魈脸上略显尴尬，硬声道：“我们在这分手，我去——”

“去追凝烟？”

雷魈皱眉，拱手告辞。

孙无极用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黑眸闪着笑意。“喂，该不是嫌自己杀气太重，才挂上这么香喷喷的衣服吧？”宝扇戳了戳雷魈肩上的锦袍。

雷魈瞪他一眼，黑豹察觉主子懊恼了，对孙无极龇牙发出警告的低吼声。

孙无极呵呵笑了。他瞧出兴味了，雷魈对这凝烟公主……挺有意思的。他对雷魈道：“对了，为了让你安心追凝烟公主去，大理王那边我帮你解决。”

雷魈挑起一眉，不懂他的意思。

孙无极笑着解释。“大理王迟早会派人来找凝烟。”

“所以？”

“所以就教他们找不着。”

“意思是，只要我一遇着大理来的探子就宰了？”

呵呵……孙无极大笑。“你真是满脑打打杀杀，干么非要见血啊？我自有妙计教他们找不着，也回不去大理。”

雷魈看他笑得得意，问：“你想了什么法子？只要是来找凝烟的，就抓去关了？”

“不不不，这打啊、关呀，都是下下策。”

“那上上策是？”

“招待他们、款待他们，日日让他们饮酒作乐，乐不可支，谁还要去劳心劳力帮大理王找公主？”

“你聪明。”雷魈笑了。

“还有更聪明的。”

“哦？”

孙无极拍拍他肩膀。“好兄弟，趁现在你耳聪目明的，快谢我一声。”

“谢你什么？”雷魈不解。

孙无极眼色一暗，笑道：“谢我救命之恩。”

“胡扯什么？”他越听越糊涂了。孙无极却只摇着扇，笑眯眯地转身走了。

雷魈瞅着那抹青色背影，这孙无极，讲话颠三倒四，不知在想什么？

※※※

凝烟一路查访邵赐方下落，这会儿到一间乡野小店歇脚。

也不知向多少人探问过邵赐方的下落，可惜都毫无所获，凝烟沮丧。

邵赐方可是鼎鼎有名的花师啊，凭他变异花种的能力，早该闯出一番名气了，但怎么就是没人识得邵赐方？

唉！中原这么大，她要找个人，谈何容易？或者该换个法子，譬如拉拢圣主，请他帮忙……但是还魂丹被该死的青罗剎偷走了，拿什么跟圣主谈条件？

凝烟闷在店里一隅，彻夜饮酒。

外头荒山野岭的，大雨倾盆，银雨飞入窗里，点点濡湿桌面。

凝烟黯然，想着故人，雨声淅沥，蓦地红了眼眶。讨厌骯脏的客栈，更讨厌风尘仆仆地找人。当然，如果忍受这些可以找到他，她甘愿啊，可怕的是不确定的感觉。

邵赐方去哪？流落何方？该往南还是向北找？茫茫人海没一点线索，她这么只身一人的无人可靠，这盘缠用尽后又该怎么办？

凝烟细想着，越想越倦。她是大理公主，中原的事多是听来的，虽有一身好武功，难免也忐忑惶恐。

唉，她又喝掉一瓶酒。正惆怅，砰地，虚掩的门被推开，冷风刮来，雨水扑湿了一地。

来人一出现，四周静下了，本来交谈的酒客们都不敢吭声。

凝烟略略侧身，觑向来人，见是带刀戎装的将士，糟，立刻以手覆额，低头隐住脸，心想他们定是圣主身边的人。

来人走入客栈，脚步声往凝烟靠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桌旁。

嗐！麻烦来了，八成是身上的香气泄了底。

“在下皇朝骥将军，请凝烟公主交出还魂丹。”将军嗅到暗香，确定这素衣少年是公主巧扮的。

凝烟冷笑，抬脸望他。“怎？你不知道啊，还魂丹在黑罗剎身上啊！”

“在下没听到这消息。”

凝烟掀眉。“去问骠将军，不过……”她冷笑。“恐怕要到阴曹地府才问得到，他八成被黑罗剎杀了。”凝烟抓了瓶酒，斟酒，干了。唉！麻烦是躲不过了，索性把先把酒干了。

黑罗剎？将军脸色微变。该死，怎么又和那煞星扯上关系？他问凝烟：“丹药真不在公主身上？”

凝烟不耐烦地觑他一眼。“要我说几遍！”一路吃不好睡不饱的，现下心情正差呢，懒得跟他扯。

骥将军不信，拱手道：“公主，得罪了。”上前就要给凝烟搜身。

“无礼！”凝烟拍桌，怒斥。“我再说一次，丹药不在我身上。”

“抱歉，骥某职责在身，有所得罪，望公主海涵。”执意上前搜身。

“你想给我搜身？”凝烟微笑，轻道：“好，我是撒谎。”

“凝烟公主——”

“你想要，就给你。”媚眼一拋，瞅得将军脸红。

客栈内，坐着几名江湖客，全冷眼看着大将军欺负个弱小文生，可没人有胆敢得罪当今圣主。

“公主肯合作的话，那是最好了。”骥将军看凝烟小手滑入襟内，贴着雪肤没入衬衣，微露的柔白如凝脂的一片雪肤，害他这热血男儿怔忡了，一阵恍惚。

凝烟觑着他，掏出丹药，笑得教人迷失心魂。“给你了。”

猝然将军眼前一红，花瓣从她襟内团飞射出——

危险！骥将军扬袖挡住袭来的暗器，凝烟飞身掠上屋梁，那些花瓣片片如箭射向将军，将军运气迫走花瓣，可仍有几片划破戎袍，划出几道血痕。

痛、该死！他低咒，抬头，看凝烟攀在高处，她单手攀着屋顶，脚踏梁，笑望他，轻声细语数起来。“一、二、三、四、五……啧，五道口子，疼吗？”

将军振袖，怒吼：“妳自找的！”拔刀，脚点地，追上屋檐，凝烟跃下，飞出窗外，落地，霎时百名士兵围住她。

“哼。”凝烟冷笑，瞪着大群士兵。“真给我面子，派这么多人擒我？”

“抓起来！”将军追出，命令兵士围住凝烟。

凝烟立在暴雨中，冷眼觑着众兵士。

雨势粗暴，打湿凝烟发肤，这雨太狂，她无法施展暗器，只好徒手迎敌。

骥将军喝令一声。“动手！”凭一大群部属要擒凝烟绰绰有余，他退后观战。

士兵们一起扑向凝烟，凝烟出招迎战，她身手敏捷，想擒她的人不是被掌风击倒，就是被踹得跌地。凝烟在士兵间飞掠，她招式诡谲，明明被揪住了衣袖，可她轻轻一甩，似有绵力，震开缚她的手。

几番缠斗，凝烟衣裳湿透，更加滑溜似鱼，虽被团团密密困住，却没叫他们真逮住。缠斗片刻，已折损三十名士兵。

骥将军不耐，爆吼：“退下！”飞扑过去，朝凝烟击出几掌，凝烟闪开两掌又接了三掌，最后一掌打中肩膀。

“痛！”凝烟跌落在地，疼得流下泪来。

骥将军追上去。“是妳自找的。”立在她身前，睥睨地望着手下败将。

凝烟按着肩膀，面色苍白，泪如泉涌。

美人蹙眉，眼眸氤氲又楚楚可怜，将军心疼了，蹲下来问：“我帮妳看看吧。”伸手轻触她的肩，大腿却一阵剧痛。

“妳？”他摀住大腿，一片湿热。该死！

凝烟趁他不备，擎出短匕刺他大腿，将军又气又痛，拽住凝烟长发，凝烟即刻抬腿踹他伤处。

“该死！”骥将军痛嚎，松手。

凝烟翻身掠出，将军提气运掌劈下她来。

来不及躲，凝烟结结实实挨了掌风，晕倒在地。

“敬酒不吃吃罚酒！”兵士们奔来帮骥将军止血。“一群饭桶！”他斥退下属，弯身抱起凝烟，望着怀里美人，心坎巨震。好美啊，他低头嗅闻，好香的气味。拇指拭去凝烟嘴角血痕，回头向众兵士喝叱：“即刻回朝！”

“是！”众兵整队，速速动身。

暴雨中，忽地传来一声夹带威胁的命令——

“放下她。”

士兵诧异，张望四周。雨势滂沱，树林幽暗，都不见声音主人。

是错觉？

骥将军不理，紧抱凝烟，下令。“走！”

“放下她！”幽冥似的声音又再警告。

骥将军怒咆：“谁有种现身较量，躲在暗处算什么？”

说完，仍只有大雨击打树叶的声响。然后，又过了半晌，群树骚动，阴风呼啸，送来一句——

“找死。”

骥将军猛地回头，注视声音出处，黑夜中，密林深处，有一点白光，迫近再迫近，将军怔住，随着迫近的光影，他看清楚了，猝然惊骇——是刀！正打转着笔直飞来！

“护主！”手下呼嚷，骥将军闪开，刀却像长了眼，追着他砍，一时间刀光剑影，人叫马嘶，护主的士兵被飞刃挟带的杀气震开，五脏俱裂痛倒在地。从那么远的地方使来，刀势仍凶猛地震伤士兵们。

一转眼，地上就躺了数具尸体，被飞刀挟带的气流震死。

手抱凝烟的骥将军，忙飞出配刃抵挡，不料才出手竟被劈成两半，他只好出掌应付，但掌风被刀震散，该死！他不得不拋出凝烟，吼：“接住她！”

士兵们哗地一声扑上去接，一只黑豹抢在他们前头掠出，众人瞠目，看黑豹咬住凝烟甩上背，往暗处劲驰而去。

黑豹！

“雷魈！”骥将军怒吼。狼狈地跟飞刃格斗，待豹儿平安远离了。那把刀才气殆堕地，直插入地，将军拔了瞧，寒意袭胸，冻住心脏。

“这……这不是歃刀！”况且如此，要是黑罗剎真拔刀时，他们还能活吗？

※※※

雨中，黑豹疾驰，湿透的毛发烁亮着，它敏捷地在林间奔驰，直奔向密林深处。

忽地豹眼猝然炯亮，尽头，黑罗剎背身立着，听见黑豹驰来，他缓缓侧过身来。黑豹在他脚边停住，雷魈俯视昏在黑豹身上的凝烟公主，一阵香气袭来，她身上白衣湿透，粘覆着若隐若现的胴体。

趴卧在黑豹背脊上，纤弱柔白的凝烟公主，美得动人心魄。雷魈抓住凝烟手腕，稍施力，拽着她负在肩上，与豹隐没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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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凝烟昏睡着，明明灭灭的光影唤醒了她。睁眼，蒙眬中见一簇火焰，在破陋泥墙前袅袅燃烧的妖焰。

她定住心神，发现身上盖着被，身下是铺平在地的茅草。柴火燃烧，空气弥漫淡淡的焦味。眼前昏昏暗暗，泥墙门外，树林暗绿，湿气氤氲，雾蒙蒙的，不见天光，现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打量四周，回想昏倒前发生的事，左肩酸麻，她忆起先前的打斗。猛然发现本来穿著的白衫撑在火边烤着，她唰地掀被，瞠眸，看见自己身上竟然只穿著素色单衣。

怎么回事？凝烟揪眉，觑向角落一隅，那儿黑豹团身卧着，琥珀兽眼正瞪着她。豹旁，那个男人背靠着墙，盘坐在地，正闭目休憩，歃刀横卧腿上。

雷魈，又是他！

凝烟思量，看来是雷魈从骥将军处劫走她了。

趁他熟睡，凝烟起身，注意着黑豹动静，悄悄往门口移动。黑豹目光紧追着她移动的身影，没拦她也没起身扑咬。凝烟扯下晾着的白衫，披了即刻溜出去，随即怔在门外。

没有路啊……她究竟在哪儿？

四周白茫茫大雾，一阵阵扑来，像要把人吞噬，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该往哪走？

“想走了？”身后传来低沉嗓音。

他醒了？或者根本没睡？凝烟拔腿逃入雾里，后边声音追来。

“这么大雾，想找死？”

凝烟疾走，后头雷魈忽来一句。“我知道邵赐方在哪。”

凝烟怔住，回身，瞪视雾中草屋，迷蒙中，见雷魈从暗室走出，立在门旁，锐利的眼眸直盯向她。

“你刚刚说什么？”她没听错吧？

雷魈盯着她，缓缓道：“不是要找邵赐方？”

“你认识？”

“听过。”

“他在哪？快告诉我。”凝烟追问。

望着她一脸期待、兴奋的表情，雷魈沉默了。

“快告诉我啊！”她益发急了。

“凭什么？”他懒洋洋道。

“我叫你告诉我！”凝烟生气了。

“除非有人带路，妳到不了。”

她听了立即道：“带我去见他，还魂丹的事一笔勾消，将来回大理，我只字不提，绝不为难魔罗教！”

浓雾漫在他们之间，雷魈沉思着，暗瞳瞅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好。”他承诺。

“我们即刻启程。”凝烟迫不及待。

“等雾散了吧。”雷魈转身进屋。

※※※

“邵赐方的事你知道多少？”在茅草堆坐下，凝烟向他打听。

雷魈将歃刀横放在地，抓了包袱拋给她。侧身躺下，头枕在刀鞘上，黑眸注视她。

凝烟接了包袱打开，看见里边东西，霎时怔住了。这些……全是她当掉的饰品啊！都赎回来了？！她静静看了会，心底漾起微妙感受，当掉时，还以为再不能赎回的，现在全回来了，一件不缺。

他帮她赎回……为什么？抬脸看他，他沉默着，也不解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凝烟低头，捻起新月耳坠镶回耳上，镯子套回手腕，然后看见最底下，叠着的银锦袍。她轻抚着锦袍，然后，觑向他，笑道：“闭眼。”

见他还是盯着她，她半命令似的加重语气：“闭眼啊。”她要换衣服。

缓缓地，雷魈合眼。听她解衣，然后是振袍的声音，香气随她振袍的动作扑来，他心悸，忍不住叹息。和豹儿闻惯了血腥味，这么香的气味教他们如何抵抗？心麻酥酥地，三魂七魄移位，只觉飘飘然地恍惚了。就算性子再怎么暴戾难驯，瞬间也被这香俘虏。没饮酒，却觉得醉倒了，这女人让他弒血的性子软弱。

“行了。”凝烟说道。

他睁眼，看她笑盈盈地，好似很欢喜。

雷魈目光闪动。她真美！雪白脸庞，银锦袍，黑缎似的长发，眼眸漾着水气，小嘴红润娇艳，唉，美得摄人心魄。豹儿呜的一声，替主子发出赞叹。

“雷魈，谢谢。”凝烟对他微笑。这与兽为伴，看似残暴的男人，搭救了她又代她赎回衣物，她不由地对他心生好感，由衷感激。又问：“你和邵赐方见过吗？他在做什么？是不是栽花为生？”

雷魈脸一沉。“和他不熟。”

凝烟笑叹了口气。“真希望快点见到他……”

雷魈看凝烟双手往后握住长发，扯了扯，甩开，跟着她用指代梳，将纠结的发丝抓开，纤白长奇QīsuＵ.сom书指，匿没在交缠的黑发里，他瞧着瞧着，忽觉得心乱如麻，胸口发烫。又见她拿起银簪，低头，盘发，发簪扎入发里。空气里一股暗香浮动，魅惑人心。

雷魈就这么静静看着凝烟梳理一头黑发，移不开视线，她有让男人疯魔的本事。

发现雷魈一直望着她，凝烟笑问：“怎么？你觉得奇怪么？大理公主怎么会流连中原，就为着找个男人？”

雷魈不语，随她说不说。

她藏着秘密好些年了，以前在宫里，无人可诉。凝烟问他：“你一向这么闷吗？”好似吝于说话。

他没搭腔，她却因为连日寻人，心头苦闷，便将满腹心事说与他听。

“我跟邵赐方打小玩一起，青梅竹马，长大了，双双堕入情网。他父亲邵毅是王府负责栽花的花师。”凝烟回忆着，望向屋墙火堆，一脸作梦神情。“我与邵郎有盟誓，约好将来共结连理。父王要是不肯，就一起私奔。”

雷魈听了心底诧异，怎么邵赐方娶了别人，她不知道？

她又说：“约莫一年多前，他到中原觅牡丹花种，这一去，再无消息。正好圣主邀我们来作客，我便自愿来了。来这就没打算回去，定要找到他，我好想他……”说着，流下泪来，也不怕给人看见，说哭就哭。她望住雷魈，泪眼迷蒙，低声问他：“你懂吗？爱一个人的滋味……”

看她流泪，雷魈心想——要是知道邵赐方娶了别人，不知她会如何？

雷魈心尖泛酸，怎么竟替她惋惜了？

望着这泪人儿，他五脏六腑竟升起温柔的情感。他思索着要告诉她事实吗？要带她去见邵赐方吗？要眼睁睁看她心碎吗？

※※※

凝烟一路跟雷魈往南走，途中买了寻常女子的衣裳换了穿上。有他相伴，比一个人瞎闯好，不过对雷魈还是有些戒心，不时提防着他。

十日过去，他们夜卧对山月，晓行披水烟。齐走过山川美景，相处的时候多了，凝烟心防渐撤，发现雷魈除了长相凶悍，话少了点，其实，是个不错的朋友。

他总是静静听她说话，一路上，就他俩跟一头豹，不知不觉，凝烟对他说的话越来越多，常常是她说，他听。她挑选寄宿的客栈，他决定行走的方向。到后来，凝烟甚至把雷魈当好友，一个沉默寡言的朋友。

骄阳艳艳，他们路经市集，补充干粮。

“买一点茶叶吧？”凝烟望着茶贩前一篓篓生茶叶。“好久没喝茶了。”

雷魈买了一斤，拋给凝烟，自己去打了几斤酒。他们又陆续买了干粮，凝烟看雷魈采买两大袋干粮，不禁愁叹。

“还很远啊？”

这一句，教雷魈的心直往下落。她急着想见邵赐方啊，是啊，她满脑想着跟心上人重逢，他却只想留住她。

雷魈低头，默默将干粮袋口缠紧，甩上肩膀。

凝烟望着他，问：“我们走了这么多天了，还要多久？”

雷魈看她一眼，敷衍道：“再一个月。”或者再一年？三年？永远？永远留在身边……雷魈为这念头心惊。

伊人柔媚，他妄想着长留身旁，朝夕相对，只是看着她都开心。他心惊，他黯然。唉，没去想最后怎么圆谎？心中没谱，只想能拖多久就多久。要是孙无极在就好了，他定有法子，能给个好主意。不过前提是，他得先忍耐着被孙无极狠狠嘲笑。

凝烟走向果子摊前，对雷魈道：“我想买些盐梅。”

雷魈点头将钱袋拋给她，她倒出碎银付帐。凝烟大方地花他的银子，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哎，这还魂丹是无价宝呢！合该花他的吃他的。她又买了五个陶罐，还有调味粉带走。

雷魈心底奇怪着她买陶罐干么，但没问。

晚上，在湖畔扎营，此时夜凉风静，月色如银，水影山光，湖水氲着雾气，飞萤点点，在草丛里嬉戏。

柴堆烧着，他们盘坐柴火两端。远处，黑豹伏在湖畔低头饮水。

凝烟从包袱拿出陶罐，一个装了水放火上煮，一个摆火边。

“做啥？”雷魈问了。

凝烟瞅着他笑。“等会儿就知道了。”她过去蹲在火旁，双手托腮，看火焰打着陶罐。

同时，黑豹也在湖畔蹲下，欣赏自己倒影，瞧得如痴如醉。

夜虫唧唧，林里夜枭嘀咕，雷魈看着凝烟，觉得胸口暖着、满着，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半晌后，凝烟抓了枯枝，将烤烫的陶罐拨开，又打开包袱，拎出用粗纸包裹的茶叶，将茶叶倾入陶罐，捻着衣袖去掩住罐口，隔着袖，捧罐用力摇几下，霎时茶香四溢，闻了通体舒畅。

跟着她又抓来盛着滚水的陶罐，水冲入盛茶的罐子，滋地一声，白烟喷涌，水沫溢出。

“好了。”待泡沬散去，凝烟再注满水，放在火上烤一会儿，然后把酒杯拿出，一人一个，将烤沸的茶倒入，一人一杯。

她举杯笑望雷魈，说道：“以前，都是下人弄给我喝，这是我们大理白族的习惯，用“烤茶”招待客人。”头一仰，她干了茶水，轻抹着嘴。“好喝，你试试。”

雷魈拿了，啜一口。只觉清香润肺，一股淡香余留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如何？”凝烟问，他搁下茶杯。

“很好。”

“换你试试。”她把陶罐推到他面前，眼里有抹促狭的神色，想看爱砍人的雷魈烤茶，光想就好玩。

雷魈瞪着小陶罐，没多大兴趣，可是一旁凝烟催促着。

“快试试啊，茶叶可以烤上三次再换。”

唉，麻烦。雷魈徒手拿了陶罐搁火边，烤了一会儿，他不怕烫，徒手又拿回来，瞅着陶罐。糟，接下来呢？他忘了。

凝烟斜卧在地，背靠着包袱，朝他笑道：“快抖抖罐子啊，让茶叶膨胀。”

雷魈皱眉，有点尴尬地双手揪住小陶罐抖啊抖，越抖脸越红。他，他可是铁铮铮的汉子，现在却揪着小陶罐抖不休……真是！怪难堪的。

黑豹回头看了，喷气，不屑地撇开头，望别处。主子怎么干起这种娘儿们的事？

“行了吧？”雷魈瞪住罐里茶叶。

“可以冲水了。”凝烟提醒。话未完，就见雷魈抓了另一个装水的陶罐就往里冲，滋地一声，蒸气喷涌，白烟猛地窜出。雷魈一时被熏得睁不开眼，撇过脸，揉着熏痛的眼。

凝烟嗤地笑开。“傻瓜，怎么对着陶罐瞧？”

雷魈眼涩，放下陶罐，直揉眼。

凝烟倒乐了，冲着他笑。“唉呀，要你烤茶嘛，怎么就哭了？真是。”

雷魈牵动嘴角，这女人，竟有好捉弄人的这一面。他将空杯斟满，递给凝烟，她双手捧了，低望茶杯，忽地感伤道：“以前，和他也常这样对饮……以前，他也烤茶给我喝……”

雷魈转过头去拨弄火堆。火焰染红他的脸，一双黑眸忧郁，刀疤醒目，他看来心事重重，都因为她为某人伤心。

凝烟喝了茶，又掏出青铜匕首，拿出采买的盐梅，就着月光，灵巧地操纵刀锋，在梅身刻纹。

雷魈看了会，问：“又做什么？”

“雕梅啊，送他的见面礼。”凝烟左手捻梅，右手轻划，表情专注，声音柔美。““雕梅”是大理特有的点心，我们常吃。”她边雕边说。“用刻刀在梅肉雕出连续曲折的花纹，再从空隙挤出梅核，像这样……”嫩白长指掐出果核，果核咚地落地滚了几圈，黑豹见了追来嗅闻。它好奇，伸舌舔，酸得呜咽。

他们见状，齐声笑了。

凝烟很快雕好一颗。“中空如镂，轻压成花状……好了！”拿出备用陶罐，将梅子丢入其中，撒上买来的调味粉。“红糖啦，盐啦……”又笑看他一眼。“沿途要是瞅见蜂窝，偷点蜜来放进去腌，过阵子就可以吃了。”

她又拿了一颗梅雕着，顺手也扔给他一颗。“你也试试，不是很会使刀吗？雕梅难不倒你吧？”她笑得贼贼地。就是想看爱杀人的雷魈雕梅子，一定很有趣。

唉！难倒他了。雷魈瞪着掌中圆润饱满的盐梅。他揪眉，神情懊恼，他又没匕首可以雕。

“快试啊，玩玩嘛！”凝烟催促。

嗯，雷魈瞪着梅，掐它，捏它，嗅它，又捻住它在月下看。

“雕梅嘛，想那么久？！”凝烟笑着，看雷魈表情严肃，把梅放地上，态度谨慎，像在对付敌人。

凝烟白眼，他会不会太认真了？又不是雕来卖？

没匕首，怎么雕？雷魈思量着，瞅向地上歃刀，手往空中一点，刀受力腾起，落入主人掌中。唰地一声，甩落刀鞘，霎时一道银芒，如青龙暴冲天空，劈开暗云。

真厉害！凝烟惊骇。

黑豹感受到歃刀杀气，霎时毛管奋起，伏地呼嗥。随即左右环伺，四下戒备，在哪？敌人在哪？

凝烟绷紧神经，眼前提刀的雷魈，和先前沉默寡言的男子判若两人，提刀的他宛如猛兽。

她蓦地一阵心惊，那样威力强大的刀，只要稍有闪失，很可能就命丧刀下，只要激怒他，可想而知会多惨。

雷魈看她一眼，刀芒映亮他脸上的疤痕。奇异的，刀芒中，那双望她的眼，温柔忧郁，并无杀气。他定定望住她，温和的眼神好似在安抚她，要她别怕。

凝烟喘口气。“你的刀……真吓人。”

“我是要雕梅。”雷魈嘴角微扬，笑了。

雕梅？凝烟大笑。“用它？”

嗯呜……黑豹警戒半晌，发现主人没动静，失望地翻肚躺平，瞪着天上皎月。没趣！

歃刀终于出鞘——杀人？不！就为一颗盐梅。

凝烟叹息，好美。雷魈手中的歃刀，像一线白光，一弯冷月。她起身走近，想看他怎么使刀雕梅。

刀太大，梅太小。雷魈只好把梅搁在地上，捡来两个石子将梅夹在中间。好了，他蹲地，吸气，双手擎刀，刀锋向着青梅。

凝烟在他身旁蹲下，双手托腮等着，等了又等，不见他动手，终于忍不住仰脸问：“怎么？”

只见雷魈擎着刀，像似被很苦恼的问题困住了，他想了很久，终于望着她，问：“要雕什么？”

凝烟瞠目，道：“随便啊！我都雕花，也有人雕菱形。”

“好。”下刀了，银芒一瞬，斩向青梅，一刀完结，青梅连着核裂成两半。

凝烟噗哧地笑他。“嗐！你太用力了，再一个。”又拿来梅子，换上。“轻点，是雕梅，不是斩梅。”

雷魈眼色无辜，心想——我已经很轻了！

嗐！都怪刀太锋利，手劲又太强。好，再试一次。雷魈提刀下手，银芒缓缓在梅身划几下。嗯，这次好点，刀移开，梅身完整，也有了十字刻纹。

“成了、成了！”凝烟伸手拾梅。“嗄？”梅在她指尖粉碎，雷魈瞬间脸黑了，大受打击。

搞什么？！还不成？他恼了。

“不是要你轻轻的？”凝烟嚷，真笨欸！生气了。

雷魈揪眉，擎着刀，好无辜。

黑豹不屑，头埋地，双脚蒙眼，不忍看主子出糗，还被女人骂，嗟！

“再一次！”又给他一颗梅。“用这。”凝烟借他青铜匕首，歃刀太锋利了，梅一再心碎而死。

嗯。雷魈扔刀，歃刀落地，铿一声，像似哭了。接过青铜匕首，一手揪梅，开始雕。唰唰唰，转眼雕完，凝烟抢了瞧。

深吸口气，又笑了。这下可好，她笑得抱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黑豹见状，呜呜地哀叫了一声，没劲了。

凝烟笑得肚子都疼了。“天啊……雷魈……你真是……”好好一颗梅，被他雕得伤痕累累，刀痕紊乱，线条杂错，全无美感，教她笑惨了。

笑了好久，她喘着气坐起，瞅着他，忍不住又笑了。“你好笨……”一扫这阵子沦落江湖的阴霾，开心了。

可怜雷魈被她笑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擎着匕首，觑向一旁，大吃一惊，心爱的豹儿懒懒地伏在地上，头埋在前掌中，动也不动，像羞得不肯看他。

真丢人，他……他可是铁铮铮的汉子！

雷魈硬是藏住尴尬的感觉，冷冷地板着面孔。

“多试几次就行。”他对凝烟道。“不准笑。”

“是、是。”凝烟抹泪。“你再试试。”幸好买了很多梅子。

雷魈拿了梅，再雕。成功了？不，又失败，他手不巧，花纹都在他刀下龟裂。他再雕，不信一身武功竟应付不了一颗小小盐梅？！

他可是让江湖人丧胆的黑罗剎，岂能败在这梅下？

凝烟看雷魈雕得满额汗，好笑地拾了地上歃刀。“我用它雕。”

“小心！刀很重。”雷魈提醒。

凝烟觑他一眼。“我会笨到提着它雕吗？”凝烟把刀横放在包袱上，脚踩刀柄，左手捻梅，用梅身碰刀锋，雕出要的图案，灵巧地使着方向。

那杀人饮血的歃刀，那江湖客闻之色变，那所谓一出鞘见血方休的那把刀，此刻竟在凝烟脚下。

被她踩着，乖得像匹布，杀气湮灭于足下。

敢踩我的刀？雷魈脸色骤变，这女人欠修理了。

什么？竟然踩主人的刀？黑豹也瞪住凝烟，它竖起皮毛，龇牙呼呼警告。雷魈觑豹一眼，要它冷静。

要是别人早人头落地，但换作凝烟……嗯，雷魈觉得自己真糊涂了，看她这样糟蹋爱刀，并不真的愤怒，竟还觉得舒服，见歃刀躺在她纤细的脚下，这一幕教他心悸，他竟羡慕起歃刀……唉，疯了！

雷魈没阻止凝烟，由着她使弄歃刀。他必须承认，她是比他聪明多了。

“好了。”凝烟收手，将梅子拋向他。“给你！”

他接住了，低头瞧着，梅身只得个简单图案，他觉得很眼熟。雷魈左手摸了摸脸上刀疤，青梅上的月形图案，跟自己的刀疤如出一辙。

凝烟说：“仔细瞧的话，你脸上那道疤，挺美的，像新月……”

黑豹听了，也不知是不是懂了。咚一声，又翻肚躺平，瞪着天上皎月。唉，讨厌，它威风凛凛的主子呢？

心中漫溢的感觉要怎么形容？

瞪着掌中青梅，雷魈心情复杂。他胸腔发烫，脸微热，还有点骨软筋酥。他、他可是铁铮铮的汉子！但是，这女人，教他心都融了。

“喂，喜欢吗？”凝烟问。

他没答腔，暗自惋惜——为什么世上有个邵赐方？为什么她对负心汉念念不忘……如果她想的是他雷魈……唉，想这做什么？雷魈将梅子收入襟里，坐下，拿起青铜匕首，把未完的盐梅雕完，他总会雕出个美丽的梅子，凝烟也雕起另一颗梅。

后来，凝烟睡了，头枕在包袱上，手还握着刀柄。黑豹过来，在凝烟身边躺下，倚偎着她芬芳的娇躯。对面，雷魈还在雕梅，雕了一会儿，分心凝视熟睡的她。

淡淡月色柔抚着她的脸庞，雪白玉肤微微泛着光，她的美教人心魂俱醉。

雷魈痴望她，黑豹似有感应，它瞪着主子。看见主人眼底，柔映着美人娇颜。

雷魈悄然来到凝烟身侧，蹲下，他伸手，挡住月光，让暗影笼罩上她的眼眉。凝视着她的睡容，雷魈觉得空虚。这美丽女人，并不属于他，他却一路把她往偏远地带，离城邑越来越远，离她想见的人越来越远……

※※※

骠将军的尸体送回朝中，骥将军接到圣令，停止追缉凝烟，连夜回朝面见圣主。

圣殿上方，虎形交椅，皇朝圣主身穿金袍，两边矗立巨大火烛，正吐着熊熊烈焰。

圣主听完骥将军回报，又召唤自各地赶回的探子，听他们回禀侦察结果。

“禀圣主，凝烟目前受魔罗教黑罗剎保护。”

“禀圣主，南凤城传言有人见过雷魈与貌似凝烟的女子出没，他们添购干粮杂货，像是要远行。”

“禀圣主，经密探私下查访，凝烟公主一路寻人，逢人就问此人下落。”

“谁？”圣主问。

“此人是鬼医女婿，邵赐方。”

圣主下令：“传鬼医。”

下兵领命速传。片刻后，殿外通报——

“鬼医到！”

众人齐望大殿入口，殿外有百级阶梯，每次传唤鬼医，总要比别人多等一会儿。好半晌，自殿外边漫进一股青色气流，两旁士兵不自觉地露出厌恶和不耐的表情。

终于，鬼医出现了。

殿前先是冒出一只老手，跟着是缠满白布的头，两只绿眼睛，皮肤黑如墨。鬼医匍匐地爬进圣殿，直至圣座底。

长年研毒使毒，终于自己也中了毒，脊椎退化，四肢无骨，不能走路，幸好还能爬。

脸颈手布满一条条皱纹，身体关节奇突，加上爬行蠕动的动作，他不像人，活脱是条恶心的大毛虫啊！

鬼医恭敬道：“圣主万安！”声音似刀刮铁，听了教人不住起疙瘩。

众人隐藏对鬼医的鄙视，而今他是圣主的心头好。毒辣的药物帮圣主成就很多事，逼供，刑求，杀人，有鬼医助力，圣主省却很多麻烦，可惜，鬼医只会杀人不会救人，圣主的小公主还是要等还魂丹救命。

圣主问鬼医：“邵赐方什么来历？”

鬼医低着脸，道：“邵婿背景，老夫从未过问。他娶了小女后，陪老夫钻研毒花，为圣主效命。敢问圣主，何来此问？”

“你回去问清楚他跟大理凝烟公主的关系，再向我禀告。”

“是。”鬼医领命，转身，又爬出去，爬下阶梯，阶梯底，四人抬轿，迎他回毒窟。

※※※

“凝烟？”

府邸花苑里，一名白衫男子背光而立，他正在帮牡丹授粉。听见老丈人询问，他垂眸，手摸着花瓣，道：“她是大理王的小公主，从小爱吃花瓣，饮花露水。”

“贤婿，你是大理王府的人吧？”鬼医匍在地上问，邵赐方缄默了。鬼医冷笑。“难怪知道还魂丹的事。”跟凝烟夺还魂丹是邵赐方出的主意。鬼医听了才跟圣主献计，凝烟拒绝贡献宝丹，为了不和大理王交恶，圣主暗地请魔罗教出面夺丹，魔罗教恁地不上道，青罗剎拒绝相帮。

鬼医又说：“刚才我问外边的人，凝烟没回大理，倒是受到魔罗教保护，正四处寻你。你是谁？大理公主为什么要找你？甚至为了你不回皇府？”定有古怪。

“我只是个栽花人。”邵赐方凝视着花儿说道。

“莫非……你跟凝烟公主有什么约定？”鬼医盯着邵赐方背影。

“约定？”邵赐方冷笑。“凝烟公主喜欢我。”

“那你——”

“我一介平民，能被公主爱上，实在是极大的荣耀，但后来就麻烦了……”邵赐方拿起剪子，剪断红花。不带感情道：“凝烟爱吃花，我跟任职花师的父亲，每日处心积虑的，替小公主栽培可食花卉，原本生活安逸快乐，哪知公主竟爱上我，我不想得罪公主，迫于无奈只好敷衍……”为了取得丈人信赖，邵赐方隐瞒了与公主两情相悦的往事。

鬼医不信。“听说凝烟容貌出众，身怀异香，你不心动？”

“年少轻狂，当然心动，老实说，看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为自己神魂颠倒，确实心动，后来……就腻了。日子久了，大理王也听到些谣言，召见我跟父亲，说我痴心妄想，配不上公主。给了我们父子厚酬，要我们离开大理。为了顾及公主颜面，我编个谎言骗她说要来中原寻新的花种。”

“这么说——凝烟是自作多情？”

邵赐方又剪了一株花，花瓣散地，像谁咳了红血。他冷道：“我只跟您的女儿有盟誓，我答应要爱婉儿一辈子，只爱婉儿。”这是真心话。直到遇上唐婉婉，他才懂什么是爱情。凝烟只是他年少轻狂的一个梦，婉儿才是他相依相守的人儿。

鬼医爬到他脚边，仰头看他。“你知道的，我毒门绝学不外传……”

“是。”

“你也知道圣主禁用他国人士。”

“是。”

“如果你胆敢对不起婉儿，我会让你跟我一样，在地上爬一世，爬完余生，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邵赐方叹息。“我说了，都是凝烟自作多情，我对婉儿是真心真意。”

“既然对凝烟没感情，她又对你念念不忘。何不利用这点，讨好圣主？”

“您意思是？”

“现下凝烟受魔罗教保护，雷魈武功高强，骠将军已死在他刀下，要从雷魈手中擒走凝烟，绝无可能。但是，如果是凝烟自己往我们这跑，那就不同了。只要替圣主逮着凝烟，夺了还魂丹，这日后我们在朝里的地位将大大提升。”

邵赐方望着亲手栽的满院红牡丹，烈日下，牡丹花苑，像片红海，风吹，红海翻腾，他眼睛也红了，心跳激越，血液沸腾。是啊，他的荣华富贵啊……

鬼医又说：“你不想当官吗？你安于一世当我的助手？别傻了，去谋个一官半职，只要能救活圣主的小女儿，还怕不飞黄腾达吗？”鬼医怂恿。

邵赐方捻住颤动的花瓣，记忆中，艳阳下，他和凝烟在花海底追逐。她银铃似的笑声，捧着花吃的模样。他要离开时，她抓着他的衣角哭泣，他不忍，便说今生非她不娶，她听后泪盈于睫，也说非他不嫁。

她当真了？随口的誓言，她认真记住了？她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他一介平民，真能教她念念不忘？她会那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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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凝烟不高兴了，雷魈带着她，行过悬崖峭壁，也乘舟越湖，或在山林浓荫处漫游。

雷魈告诉她，邵赐方隐居祺霖山。一个月过去，凝烟从开始的欢喜，变得忧郁和怀疑。雷魈知道，她的耐性蚀光了。

她越来越少开口，食量越来越少。而他呢？他越来越舍不得放开她，尤其在他们愈来愈熟悉后。他对凝烟的妄想也越来越深，每日都在矛盾里度过，深夜为着心里藏的秘密辗转失眠。

但是，每每望着凝烟，真相却又说不出口。

凝烟，邵赐方已经忘了与妳的盟誓，他早已另娶他人。

雷魈说不出口，她知道了，会哭么？

这日，晓风清，幽沼绿，云淡风高叶乱飞。凝烟注视着红艳满泽的莲花，神情忧郁。

“还有多远？”她问雷魈。风袭来，拂动发梢，拂乱雷魈的心。

“前头有饭馆，过这片林子就可以休息了。”还是没正面回答。

“已经一个多月，祺霖山这么远？”

水风凉，质疑的口气令他心冷。“走吧。”撂话就走，豹儿咬住他衣袂。回头，看她没跟上来，她还瞪着沼泽发呆。

“怎么？”

凝烟缓缓回过脸来，盯住他。“你是不是骗我？”目光冷厉。

雷魈面色一沉，道：“不信？那妳走。”转身离开，他身后凝烟眯起眼，冷看着那一人一兽消失于小径。

是她多心吗？

她没跟过去，雷魈也没等她。风凛凛，吹动衣袂，这段时日与他建立的友谊终不敌心上的忧疑，开始动摇。

雷魈会不会骗她？凝烟迟疑着。

小径，日光摇曳，树影婆娑在地，蒲公英如絮，团飞着，像晴天霜雪。

雷魈若是骗她，肯定是为了什么好处，但看他走得潇洒……唉，真是她多心了。凝烟迈步追上去。

深夜，他们寄宿一家客栈。

凝烟没胃口，冷眼瞅着一桌饭菜，对面，雷魈自顾进食，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也不理她。

凝烟苦笑，他生气了？！开口道歉。“对不住，我不该怀疑你。”

雷魈听了，还是不发一语，扒饭，饮酒。为了掩饰心虚，他不看她眼睛。

凝烟瞟他一眼，笑了。“这么好吃？”

雷魈怔住，抬头看她。她笑容惨淡，气色很差。

凝烟微笑着问他：“欸，有没有吃过白族的酸辣鱼？”

见雷魈摇头，她又说：“洱海弓鱼？”

雷魈又是摇头，她叹息。“中原人又是猪又是羊，我们大理最好吃鱼……”说完，落寞地干了杯酒。

雷魈眼色骤暗，他懂了。原来，凝烟愈来愈忧郁，不只因为想念邵赐方，她还想家。是啊，沦落江湖的大理公主，跋山涉水的，自然是睡不好吃不惯。她金枝玉叶，而他是流浪惯了的江湖客。

雷魈灌了碗酒，抹嘴，撇下凝烟，转身上楼，回客房休息了。

凝烟以为他生气，兀自落寞着，她取来盛牛肉的盘子，往桌底搁。豹儿起身就吃，凝烟摸摸它的头。

“豹儿豹儿，你主子生气啦？”她苦笑。“我都道歉了啊。”他也太小气了。

稍后，凝烟回房，弹指灭了烛火，睡了。胃空荡，心头冷。唉，苦闷。

※※※

夜深露重，雾气低迷，客栈屋檐，迎风吊着的红灯笼，灭了。

客栈大门推开，雷魈走出去。他施展轻功，一炷香时间，惊醒城内好几户人家，一户户揪了人就问事，根据问来的消息，最后闯进首富吴氏宅邸，掳了吴家大厨赵福。

赵福梦中被彪形大汉揪起，一见来者身形剽悍，虎背熊腰的，背上还背着把大刀，顿时吓得差点屁滚尿流。

“大爷……饶命啊……”这刀鞘抵着，赵福颈子一凉，赶紧先跪再说。

“我有话问你。”雷魈沉声道，刀鞘硬托起他的下颚。“听说，你家老爷，爱吃大理菜？”

“是……是。”赵福忙点头。

“白族酸辣鱼会不会做？”

嗄？赵福瞠目。“会。”怎么回事？问这个？

“有没有洱海弓鱼？”

“有。灶房那腌着好几尾。”赵福被问得一头雾水。

雷魈俯瞪他，问：“大理菜会做吗？”

“会会会。”

嗯，雷魈冷道：“即刻去拿了食材跟我走。”

“嗄？”赵福楞了。“大……大半夜？”

“怎？”雷魈凛眸，瞥他一眼。

赵福住口了。就这么着，被架出大宅，教黑罗剎借走。

次日，晨雾沁入窗口，饭堂人客稀少。

同昨夜一样，满桌子菜，他还是低头，默默扒饭。她呢？她怔在桌前，看各式菜肴，全是大理菜啊，香喷喷热呼呼，是故乡的味道。

凝烟怔住。怎么一觉醒来，睡前奢望的，就出现眼前。怎么回事？寻常客栈不可能有这些菜，一早下来，也没见雷魈跟伙计点菜，满桌菜像早安排好的。

昨晚，发生什么事？

凝烟觑他，问：“去哪弄来的？”

雷魈只一句。“快吃。”。

凝烟拿箸，添了一碗白粥，饥肠辘辘，顾不得形象，吃得啧啧有声。雷魈不时拿眼角觑她，看她吃一碗又一碗，他面无表情，可心里满溢温暖，觉得满心欢喜。

看心爱的女人吃他准备的饭菜，吃得津津有味。原来，那满足比拿刀搠几百人还爽。

他武功强，没用，也许永远赢不到她心，可是，雷魈想，至少他能做些事讨她欢喜。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盼她高兴，怕她伤心。讨好她的同时，好象也讨好了自己。她的喜怒哀乐，他太关心后，渐渐地也变成自己的喜怒哀乐。这份感动，这些领悟，点点滴滴，都是遇见凝烟这女人后开始的。

凝烟连吃三碗，撑得太饱动不了，像只懒猫，瘫椅子上，懒洋洋笑着，幸福得眯起眼睛。

“太好吃了。”好怀念的菜色啊，好愉快。吃得舒服满足，郁结多日的身心就舒畅了。雷魈饮汤，从怀里掏出颗盐梅放至她面前。

“给我的？”凝烟瞅着盐梅。雷魈点头，她捻梅端详。晨光中，纤白指间，盐梅润着。有一株花，栩栩如生地攀住梅身。

她眼中闪过一抹诧异。“用什么雕的？”

雷魈拍拍桌面歃刀。好几夜，黑豹陪他不睡。每到一处客栈，他就在人家的床板，窗板，桌面，椅凳上头，用歃刀雕花。他总会学成的，虽然一向只懂蛮力，可现在，他还懂得绵力。唯有绵力，才能在不破坏梅身的情况下，雕好花卉。

凝烟收紧手掌，梅在掌心发热。她想了想，神情黯然。“你雕得很美，比我的还美……”他是练习过的。“拿去。”凝烟还他。

雷魈抬头，低道：“送妳的。”

凝烟打量他。“雷魈……在我们大理，处处遍植茶花，每到花季，城邑便陷落在花海间……”

雷魈低头听着，把盏饮酒，听她又说——

“有首词你听过没？”凝烟语气惆怅。“大理人，每每花间饮酒，老爱吟那阕词，道是：酒罢问君三语，为谁开，茶花满路？”凝烟注视雷魈，柔柔地说。“为谁开？茶花满路……这词很美吧？假使花有情，暖风里千娇百媚，是等谁青睐？雷魈，我千里迢迢又为谁，你懂吧？”盐梅搁回他身前桌面。

她不收。她瞧出来了，这不仅是一颗盐梅，而是他的心意。她不要他对她抱不实际的妄想，她不想欠下情债，她爱的始终只有邵赐方，既然如此，又何必招惹他？她婉拒他的心意，暗示他别错放感情，一点余地也不留。

好一阵沉默。凝烟若无其事地啜酒，雷魈心像被尖刀刺一下，又像被谁扳碎。

他连干三碗酒，终于忍不住道：“如果他变心了？”

“不可能。”

“如何这么笃定？”

“他承诺过。”

“以前江湖结怨，也有人承诺我，只要饶他不死，假以时日，定涌泉相报——”

“后来？”她问。

“后来，那小子苦练几年功夫。他的涌泉相报，就是送我一道疤。”雷魈口气漫不在乎，指指脸上刀痕。“他带一大群人暗算我，不自量力。”那回杀戮，他重伤，九死一生。

“那是你误纵小人。”

“那妳呢？”雷魈不平，看她对个负心汉念念不忘，替她不值。“承诺算什么？妳糊涂，一句誓言就闯江湖，他要在乎，为何一年多来年音讯全无？可见心中没有妳——”话未说完，三片花瓣掠过雷魈脸庞，留下三道血痕。

“再胡说就杀你！”她瞠目怒叱。

闻到血味，黑豹吼一声，扑上来，张牙、攻击凝烟——

“豹儿！”雷魈喝止，迟了，它咬住凝烟纤白颈项。同时，凝烟唰地拔出桌上歃刀，刀光瞬过雷魈眼眸。

危险！他气运于掌，就要劈下，却忽地顿住势子。

劈谁？豹还是她？

二人一豹，杀气漫腾，周边客人见状，慌得尖叫逃窜。

千钧一发，二人一豹竟都僵着。

豹牙抵住凝烟皮肤，却没咬下。为何？凭过往经验，凡教它主人流血的，它定锐牙伺候绝不犹豫，但这次它张口却没咬下，她没流血啊。一对豹眼盯住她，兽瞳深处并没有杀意。

但那一剎，当黑豹张牙扑来，凝烟急于保护自己，拔起刀就要砍豹，然而兽牙抵上皮肤了，那尖锐迫着血脉，她已对准了豹颈——可是，她收势了，也幸好收势了，要不凭这歃刀，豹头早早落地。

豹儿没伤她，但凝烟却被自己及时收回的真气震得呕血，染红桌面。

为什么收势？是什么叫她转念？瞪着豹瞳，凝烟想着，方才它扑来的势子可真猛，可在那剎，她想到这是雷魈珍爱的伙伴。这一犹豫，竟没下手。好在豹儿也没真的咬下，要不她还能活么？

雷魈呢？

豹咬住爱慕的女人，而凝烟持着歃刀砍向他的豹，他迟疑着没动手，心底却狠狠骇住了。

豹牙还抵着凝烟，只是警告她而已；刀还抵着豹颈，也只是自保的一个动作而已。雷魈双掌热烫，运着的也只是空虚的真气，豹和凝烟他都不想伤害。

矛盾的情愫，矛盾的局势，一剎岑寂，危急解除。“铿！”歃刀没入刀鞘，凝烟昂头，怒瞪雷魈。

“我与邵郎山盟海誓，你再敢出言诋毁他，我割了你舌头！”

四目对峙，雷魈黯然，移开视线，胸口像被谁重击。没想到邵赐方在她心中神圣不可侵犯，连说都不能说。

刀回鞘，豹牙也离开凝烟颈子，它呜咽一声，是替主人抱屈吗？它伸舌舔了舔凝烟颈子，是道歉还是安慰？

湿热的舌舔过她皮肤，凝烟吸口气，双手蒙脸，哭了。看似不承认，但她心底明白得紧，雷魈说的没错，邵赐方如果真的在乎，怎会一年多来音讯全无？他又没死，连送个口讯跟她报平安，都没有。不是说了一安定就来接她的吗？

凝烟始终不愿去想，邵赐方变心的可能。逞强着，一再告诉自己，他还爱她，他不会忘记她，可现在，都教雷魈一语道破。原本隐匿在心深处的不安，猛地袭击她，她忍不住热泪盈眶，难堪。

看她哭泣，雷魈也跟着难过。他怔在桌前，不知如何开口安慰。方才是一时激愤，才暗示她邵赐方很可能已经变心，只是稍微地暗示而已，她又恼又气，伤心地哭了。要等她知道真相，她会如何？

不，他不说了。惹她哭泣，他觉得自己的心也疼了。

雷魈将原是要送凝烟的雕梅，收回袍内。他徒手抹去凝烟呕在桌面的血渍。

“我瞎说的，妳别哭了。”他不懂安慰，只说这一句。

见她还是泪流不止，他又说：“对不住，不要哭了。”

※※※

“点苍十九峰，最美是斜阳，那座高山，有那么点像我们的点苍山。”午后，他们搭船过湖。波光粼粼，小舟摆荡碧绿湖面，船夫在舟前撑篙，凝烟与雷魈坐后头船板，绿湖两侧，崇山峻岭，盘踞起伏，连峰插云。

凝烟问雷魈：“听过望夫云吗？”

雷魈摇头，他看凝烟趴到舟沿，她俯瞰湖水，水清见鱼，鱼儿在水底嬉戏。她笑望着鱼儿，不在意她的发，垂进了湖里，雷魈盘坐在她身侧，看见那黑发在水里荡漾。

她柔声说话，让他的心起了波灁。

“大理的点苍山有片望夫云，很久以前，一个小伙子在偶然机会救了王的女儿，两人坠入爱河。王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不肯同意他们的婚事。便将公主囚在宫中，下令追杀年轻人。公主不愿违抗父王，却又对年轻人相思入骨，万般无奈，竟私自逃出宫，与年轻人逃进点苍山里。”

凝烟掬水洗面，又捧水拍发。低声说着：“王知道后，大怒，誓杀二人。但苦于点苍山山高林密，无从寻找。大理巫师献计说，点苍之中阴寒多雨，以公主娇柔之躯必不能久待，定会害病。大王有张白虎皮，可御寒护体，不如拿来引诱年轻人盗取。”

凝烟回头，望住雷魈，笑道：“大王听了巫师的话，故意示袍于众。于是举国皆知王有此宝。果然，那年轻人因为心疼公主，不惜冒险进宫盗宝，却不幸被守候的士兵所抓，立刻斩杀。点苍山，公主每日站斜阳峰上，盼望情郎归来。春去秋来，终于倒在峰顶。由于她一点精诚不散，感动天地，化为彩云一朵，每天日落前飘浮斜阳峰间，这就是望夫云的由来。”

凝烟目光坚定。“这是邵赐方转述给我听的故事，他曾对我说过，假如王反对我们，他也会像传说里的年轻人，带我离开，就算最后为我而死，他也死而无憾。他对我是认真的，他不会忘记我们的约定。我想……他会毫无消息，一定有他的苦衷，是不是？”

雷魈不语，凝烟却追问不休——

“你说是不是啊？”她像是急着要找人坚定自己的信心，寻求他的支持。

“妳说是就是了。”他道。不想再惹她伤心，默默地移开视线，凝望葱郁山林。

好傻的女人。

但爱上她的自己，更傻。

※※※

一入城，满街满市的人。雷魈采买干货，凝烟浏览街旁贩卖的新鲜玩意。

时近黄昏，夕光染橘长街，凝烟停在卖香包的摊子前，她捡了个红线包，眼角瞅见熟悉的身影，回头，楞住，人影幢幢中，她看见邵赐方。

“邵赐方——”她追去。

“慢！”旁伸来一臂，截住她。

凝烟眼前一暗，雷魈挡住了她的去路。“是他、是邵赐方！”凝烟急嚷，推开雷魈，雷魈长手一抓，再一次将她拦回。

“你干什么？”凝烟震怒。

“先别追。”怕是有陷阱。

该死——来不及了。凝烟甩不开他的手，便朝他肩后嚷。

“邵赐方！是我、是我……”她挣扎着，看邵赐方消失人群里。她怒急攻心，回瞪住雷魈，咬牙恨声道：“你放手！”香袖一甩，飞出暗器，雷魈振袍拂开，凝烟足尖一点掠空追去，雷魈手一抓，硬将她拽下地。

“你？！”她瞠目，一个回身踢他，他退，她再抬手出掌劈他，他又再退，大手抓住她纤臂，轻施巧劲，便将她整个人拽来，手往凝烟颈部一敲，击昏她，揽腰抱起，离开长街。

雷魈找了家客栈投宿，将凝烟安置上房，帮她盖妥棉被，留下豹儿守护，趁她未醒，离开客栈，寻邵赐方下落。

一路上，他注意到这座小城，涌入大量圣主的士兵。莫非都来抓凝烟公主的？雷魈暗自寻思——邵赐方为何出现在这偏远小城？他来做什么？

莫非……圣主知道凝烟在找邵赐方？

※※※

凝烟醒来，不见雷魈。她揉了揉酸麻的颈子，在床边呆坐一会儿。

好长一段时间，她只是动也不动地坐着，但心里已把事情全想过一回，从雷魈答应带她见邵赐方，到如今他拦阻她去追邵赐方。凝烟心中忐忑，不明白雷魈在打什么主意。

凝烟越想越心惊，或许事情一开始就弄错方向，他根本没打算带她见邵赐方。

她起身，抓了包袱，推开房门就走，但黑豹起身挡住了她。她瞥豹儿一眼，犹迈步离开，但它紧咬住她的裙襬。凝烟回望黑豹，黑豹眼色固执，不让她离开。

他要豹儿监视她吗？

凝烟脸上若无其事，眼睛迸射出的光芒却教豹儿怯退一步，它呜咽一声，却仍紧咬不放。

很好，凝烟不走了。她转身入房，甩上门。

雷魈！我倒要看你能奈我何！

※※※

雷魈联系城中魔罗教友，请他们差人雇快马出城，向青罗剎打听邵赐方来此的目的。与教友们用过晚膳，起身回客栈。天黑了，月明星稀，灯笼红艳，人潮散了，都涌进酒肆饭馆。

雷魈独自走在长街上，心想——她应该醒了。

待会儿见面了，要怎么向她解释？事已至此，不能再瞒下去。雷魈心事重重，步伐沉重。一开始欺瞒她，是不想她伤心；后来欺瞒，是私心想将她留身边，再后来……再后来是情难自禁，是愈来愈难开口，他说不出口，只好一直瞒住真相。现在不让她追邵赐方，却也是怕她遭遇不测。

她能了解他的苦心吗？

邵赐方已经娶了鬼医的女儿，现在若是特地来找凝烟，那他安着什么心？是要帮圣主吗？想夺还魂丹？想利用她？

在邵赐方动机未明时，他不能眼看凝烟冒险。但是，要怎么说凝烟才能明白？他虽欺瞒她，可是对她的情意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她会懂吗？

回到客栈，来到房门前，守候的豹儿，一见主人即刻靠来磨蹭他。

雷魈定定心神，敲门，没回应，又敲，悄无动静。缓推开门，熟悉的淡香扑面而来。

她醒了，就坐在桌前，桌上烹煮一壶茶。一见到他，她挽袖斟茶。

“终于回来了。”她神情冷漠，口气生疏。

雷魈道：“这座城，被圣主的士兵包围了。”

“哦？”凝烟执杓，挑去杯里茶叶渣。“他们是来抓我还是逮你？”

“妳。”雷魈在她对面坐下。“他们不可能浪费兵力逮我。”

“雷魈——”凝烟啜了口茶，轻道：“你是在暗示，要是没你保护，我会被抓走喽？”

打雷魈进房，她就没拿正眼瞧他。口气冷淡，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教雷魈一颗心愈绷愈紧。

她在想什么？她心中是什么打算？她现在是怎么看他？她对他起疑了吧？她……还信赖他吗？

不知道，从她的眼角眉梢，她的口气，全测不到她的心绪——这才教雷魈更忐忑。不知道下刻她会如何，他又该怎么应对？

“凝烟，我在帮妳。”他说，真的，一心一意帮着她。

“帮？”凝烟强忍愤怒，她清楚自己打不过雷魈，想见邵赐方，就不能因冲动而奇QīsuＵ.сom书坏事。她按捺住火气，只慢条斯理问他：“好不容易我见到邵赐方，你却击昏我，把我关在这里，又让黑豹监视我。雷魈，你该有个很好的解释吧？”

“妳不能见邵赐方。”他面色一沉。

凝烟眸色更冷，但声音轻柔。“为什么？”

“他是圣主身边的人。”

她心中一震，仍镇定道：“就算是圣主身边的人，又如何？我不在乎！”那与她的爱情无关。

“如果……他是帮圣主来跟妳要还魂丹……”

“他想要，我就给。”

“还魂丹已不在妳身上。”

凝烟冷笑。“是啊，被你的好兄弟夺走了。但假使邵赐方有需要，我会帮他从青罗剎手中夺回来。”

她就这么爱他？爱得死心塌地？

雷魈垂眸望着桌面，心直往下坠，感觉有点呼吸困难，像有块大石压得喘不过气。黑豹踱来，似察觉主人伤心，不停拿背磨蹭主子的脚。

雷魈道：“为了他，妳甘愿与魔罗教为敌？”她知不知道她有多傻？他替她不值，她却不知道。

“雷魈，说话要凭道理，你的好兄弟强夺我丹药，我现在就是要夺回又怎么？再说，这都只是你的揣测，邵赐方肯定是来找我的！”凝烟面色一凛，声音又冷又涩。“现在更教我困惑的是你，你知道邵赐方是圣主的人，你不说，反而带我往南边走。你一直在蒙我，是不是？”

“是。”他不想狡辩。

“你是故意不让我见邵赐方？”

雷魈沉默了，虽然，凝烟强抑愤怒，但黑豹已警觉到气氛诡异，它背毛竖起，对住凝烟，发出警告的呜声。

凝烟无视黑豹威胁，继续质问：“如果不是老天有眼，让我见到邵赐方，你打算把我带到哪？”她握紧手中茶杯，声音微颤着问：“你在打什么主意？”

“圣主身旁没个好人。”

“你们魔罗教才是好人？”她忍不住高声驳斥。

雷魈下颚绷紧，他也动怒了。为什么她一味相信邵赐方？

雷魈试图跟她解释。“圣主身旁有名鬼医，行事猥琐，专门使毒害人。邵赐方来到中原后就帮着鬼医栽植毒花，妳甭再找他，他其实已经——”

“你真行！”凝烟昂头直视他，她眼中的鄙夷，像刀将他心剜碎。她咬牙怒道：“雷魈，你骗我就算了，现在事迹败露，就开始诋毁邵赐方？”她口气嫌恶，表情不屑。“我没想到你心思这么歹毒，你喜欢我，所以才阻拦我见邵赐方，是这样吧？你卑鄙，算我错信你！”

雷魈目光一凛，怒酝眉梢，怒气惊动背后歃刀，刀鞘轻颤，歃刀激动，它饿了很久，想念血的气味。

被凝烟误会，雷魈伤心愤恨，她嫌恶的口气，唤醒雷魈骨里的残暴性情，嫉妒更像地狱窜出的鬼爪，抓裂他的心。

他想念杀戮滋味，满腔怒火恨不得杀过瘾：这段时日因为爱情，被驯住的黑罗剎醒了，他就快疯狂，体内热血沸腾。

在她心里，负心的邵赐方神圣不可侵犯，而他雷魈是卑鄙小人——是这样？是这样吗？！

危险！

凝烟怔住了，眼看他背后刀鞘溢出白色光晕，听见歃刀冲撞着刀鞘发出刺耳铿声。刀鞘快管不住歃刀，雷魈眉目浮现杀气。

“你想杀我？！”她震怒，顿时真气急聚双掌，准备与他拚搏。

歃刀怦响，震得更厉害了，黑豹对住凝烟嘶吼，银牙迸射冷光。

雷魈低吼：“妳愚蠢至极！”他痛心。

“看来……”凝烟起身，瞪视他，后退一步。“不杀你，我是走不了了。”

他缓缓抬起脸盯住她，黑眸闪着危险的光。她凛若冰霜地俯瞪他，水眸也绽着寒光。还没开打，凶恶的目光，已先一步寒透彼此。反目只在剎那，情谊转瞬破灭。

怒火冲天，杀气蒸腾，面对魔罗教最凶猛的黑罗剎，凝烟已有死的准备。

为了见邵赐方，哪怕要与雷魈决一死战，她也是走定了，谁都休想困住她！

雷魈黑眸暴红，起了杀意。烛火偏在这瞬燃尽，斗室骤暗、唰一声，沉铁出鞘，刀光一瞬，凝烟屏住呼吸——

利刃刺入胸膛，深埋肤里，先是一阵麻，跟着像火烧，然后才痛入骨髓，血急淌，湿了衣襟。

还是慢了，他没来得及出手伤她。确实，他是失了理智，歃刀出鞘的同时，凝烟也飞出利刃，豹儿护主，张牙就扑向她，歃刀骤然逆势，以刀背搠昏黑豹，它尖锐的爪，只来得及抓破凝烟衣袍。

他是没伤她分毫，可是，地上为什么有血？他怔望凝烟，见她眼色惶恐，他胸腔顿时剧痛，身子随即往后倒下，听见后脑撞击地面的闷响，抬手摸向胸口，那里插着匕首。

原来……流血的是自己。

他感觉胸膛湿了一大片，血不断涌出身体，伤处除了疼，还有着灼热感。

雷魈明白了，他苦笑，这匕首喂毒的。他竟败在一个女人手里？只因为爱上她的自己——软弱了。

视线开始模糊，鼻尖却嗅到熟悉的香，香味越来越近。

是凝烟，她走到他身边蹲下，手捧住他的脸。他眨眼，好象看见她眼眶底，有什么在闪烁，是泪吗？她会为他哭泣？

凝烟握住匕首，撤出他的身体。雷魈痛得面色惨白，冷汗沿额际淌落。

她俯望他，眼色很温柔，声音却又僵又涩。

“是你……逼我……”她哽咽了。他欺骗她，他对不起她，他自找的！但为什么她竟觉得万分难受？明明是他的错，她不必感到内疚。但为何，他望住她的眼神，好象受到了莫大伤害，无辜地让她揪心？这都是他的错，不是吗？那为什么他还拿那么无辜的眼色瞅她，好象在控诉她的无情。

一滴眼泪，滑落在雷魈的眼睫。他眨眼，原来是她的眼泪濡湿了他的眼睛，他闭上眼。为什么她要哭？该哭的是他吧？他感觉自己的气力正一点一滴消失，身体忽冷忽热。他从没像此刻，这么伤心无措。她不能明白他，她甚至诬蔑他的人格，说了好残酷的话，用冰冷的视线和言语杀他。

原来……心痛就是这种滋味。原来，孙无极当初的预言是真的。他早就说了，想活命就远离这女人，但是情难自禁，自己活该落得这下场。

他真的好气，恨不得杀了她。但是……现下，当她的眼泪一滴两滴地濡湿他的脸，他又软弱了。

他头好晕，思绪好乱，坠入黑暗前，还不忘挣扎着，向她说一句。“小心……邵赐方他……骗了……”雷魈失去意识，刀伤与剧毒侵蚀他的生命。

“对不起……”凝烟流泪。顾不得他，起身就走，掩上门，将他远远地摒弃在她的世界之外。她要寻邵赐方，雷魈的情意注定是辜负了。

凝烟下楼，推开客栈大门。屋檐悬挂的红灯笼，染亮了她的眼眉。

成功了，从雷魈身边逃走了——她摀住心口，它跳得好厉害。

她深吸口气，稳住心绪。现在该往哪走？从哪找起？

“凝烟。”有人喊她。

凝烟怔住，回望街旁，自暗处走出一名男子，他身上蓝衫随风飘动，望住她的眼色极温柔。

凝烟凛眸，喉咙一紧，泪如泉涌。“是你！”她扑向男子，男子张臂就抱住她。

“真是你！”真是他在抱着自己吗？凝烟喜极而泣。

邵赐方下颚抵着她的头，低道：“我们终于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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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春飨客栈，兵士们各自都歇了，只剩几名士兵守在通往上房的楼梯口。

上房内，圆桌前，凝烟偎着邵赐方，听他诉说别后遭遇。

他语多无奈。“为了将梦想中的中原红牡丹引进大理。我与父亲盘缠用尽，差点客死异乡。幸得圣主身旁鬼医所救，他传授我新的栽花技术。为了报恩，我留宿京城，答应帮他大量培植夺魂花。”

“但我们的约定呢？你忘了？父王已经选定驸马，若不是我坚持要来中原一趟，乘机逃跑，我现在已经嫁人了。你没一封书信，连差人报个平安都没有，我连你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重逢的滋味是甜蜜的，但一想到这些时日受的委屈，她怎能不怨？

邵赐方拍抚她的背脊，柔声低哄。“我没忘记跟妳的约定啊，我也思念妳，想得我快发狂了。但鬼医是我恩人，我答应的就要做到，我帮鬼医变种的夺魂花，只结花苞，不见花开。这次用了新的技术，待下次月圆，夺魂花可能就开了，等花一开，完成任务，我们立刻就走。”

“有这么简单？圣主想要我的还魂丹。”她想起雷魈说的话，不禁研究邵赐方的表情。

他听了，神色自若。“这事我也听说了，唉，真不知道圣主从哪打听来，说是还魂丹能救他的女儿。”

“不是你告诉他的吗？”

邵赐方惊愕，旋即愤怒。“妳想我会害妳吗？！我一听说圣主派人抓妳，我担心得都快疯了，托鬼医求圣主不要伤妳，又自愿风尘仆仆来寻找妳，就怕妳出事。圣主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要不先前妳去圣朝作客，他大可强夺还魂丹。”

凝烟反问一句。“是，既然你都知道，当时为什么不出面见我？让我一个人流落江湖，就为着寻你？”

“妳误会我了。”邵赐方显得很难过。“当时我人不在圣城，我与鬼医上山巡视花卉。待我下山，听说了这事，真急煞我也。我一面请圣主别为难妳，一面四处找妳。可恨沿路总有魔罗教的人从中阻扰，不让我们相会。”

方才乍见故人，欣喜若狂。现下冷静了，凝烟便细细掂量他的话。

确实，一开始圣主派了士兵追缉她，后来渐渐不再有圣主的人追来，直到现在，遇见邵赐方。

“那么？我应该交出还魂丹吗？”分开久了，她对他难免失去了信心。她测试他的反应。

邵赐方答得干脆。“这事我管定了，我绝不让妳受半点委屈。给不给丹药妳自己作主，圣主还寄望我帮他栽植夺魂花，妳放心，圣主亲自承诺了，他绝不会勉强妳。”

“他那么好说话？”凝烟肚里寻思道——如果邵赐方为了丹药才找她，那他注定要失望了，丹药早给孙无极偷去了。但假若圣主真信守承诺，那么为了做面子给邵赐方，她或许也是可以想个计策，把夺魂丹偷回来。

凝烟斟酌着，邵赐方又说——

“凝烟，我一直派人找妳，可一再受魔罗教拦阻，他们都说妳……”邵赐方顿了顿。

凝烟抬头，催促地问；“说我如何？”

“魔罗教的人都说……说妳是黑罗剎的女人，要我们不准再骚扰妳。”

“胡扯！”她坐直身子，气红眼睛。“那个雷魈带我到处瞎走，说要带我见你，结果却……可恶，不过他也吃了苦头。”青铜匕首喂了毒，只有大理王族的人才有解药，毒性不强，却会让伤口不能愈合，十日内没得解药必血尽而死。

想着想着，凝烟恍惚了。

当时她急着走，顾不得他的伤势。现在想来，她不禁困惑。那时歃刀分明出鞘，为什么他没伤她，反而击昏豹儿？难道，他怕豹儿见她伤了主子会不放过她？难道，雷魈是为了能让她平安离开，才会……即使他捱她一刀，命危之际他想的仍是她的安危？

凝烟蓦地收紧双手，一阵心酸，随即告诉自己，不！自己绝不能心软。他活该，他自找的，他就算是死了……他会死吗？这一想，凝烟心悸，冷汗涔涔。忽然她全无心情享受跟邵赐方重逢的喜悦了，突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雷魈。

没有解药，他就算醒了，又能捱多久？即便他身强体健，但伤口久不能愈，怕也难逃一死吧？天！凝烟猝然背脊凉透，她害死他了。直到这剎，她才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无法冷静，整个人惶惶不安，雷魈再有千般不是，也不曾伤她分毫。甚至，对她是温柔的，曾陪她烤茶，曾因她思念故乡，便逮了大厨做一桌大理菜。

仔细想想，他如果真要对她使强，是有机会得逞的，譬如强掳她回寨，譬如关住她……可是他没有，他只是骗住她，山水游遍。

其实，他不算是坏人。真害死他了？！凝烟焦虑起来，她想着雷魈，没专心听邵赐方说话了。

邵赐方在她耳边低哄。“魔罗教跟圣主的恩怨不关我们的事，明早赶回圣城，妳安心住下，等我完成任务，我们就远走江湖，过我们恩爱的日子……”

我不想他死！凝烟焦虑。那时他帮她赎回衣物，他在盐梅上雕了花儿，她老是说话，他总是静静聆听，沉默地陪着她吃饭饮酒。

雷魈……凝烟蓦地红住眼眶，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打断邵赐方的话。

“你说的对，圣主与魔罗教的恩怨不关我们的事。”她将解药交给邵赐方，向他交代。“先前黑罗剎雷魈被我所伤，这是解药，你立刻派人前往如意客栈左字上房，在他伤处敷药，稍作包扎。他身受重伤，现下伤不了人。”

“黑罗剎？！”邵赐方诧道。“这厮性情凶残，杀人无数，妳还救他？”

“他也不算太坏，他只是……我……”凝烟一脸为难。

邵赐方顺她的意道：“罢了，我也不喜见人伤亡。放心，我即刻差人去办！”他取了药粉，走出房外，来到玄关处，向守夜的士兵吩咐：“将这包药粉拿去扔掉。”

“是。”士兵听令，拿去扔了。

邵赐方踅返房内，朝凝烟笑道：“放心，已经叫人去办了。”

凝烟宽心了，走至窗前，推窗，望着蓝紫色天空，又低望着黝暗长街，整个世界像都睡了。

“我好象在作梦……”她十分感慨，回身望他。“真是你吗？”

“说什么傻话？当然是我。”邵赐方过去，从背后搂住她。“我记得关于妳的一切，妳最爱吃花，记得吗？有一回，我帮妳备了茶花筵，在妳十五生辰那日，我们花间共饮，好不欢乐，最后还醉倒花荫深处。”

凝烟听了，眼热心酸。“是啊，花瓣满路满路飘，像下着红雨……”那时她好快乐。

凝烟掏出青铜匕首。“你瞧，你给我的信物，我一直带着。我的衔梦镯呢？”

邵赐方脸色微变，缓笑道：“那么重要的束西，我岂可能随身携带？”

两人又聊了许多往事，便各自去歇了。

※※※

凝烟睡不好，像有什么事悬在心上，细想，又想不分明。她心头总是乱糟糟的，许是因为今晚发生太多事了。她无心睡眠，起身走出房门。

“公主。”守夜的士兵拦住她。

一边候着的女仆给凝烟行了个礼。“公主可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萩儿。”

凝烟打量他们俩，又望向走道，玄关处也立着三名士兵。

“我想到园子走走。”

“夜深雾重的，荻儿帮公主掌灯。”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这话一说，便发现萩儿跟兵士交换眼色，凝烟心中起疑。“怎么了？”

“呃，公主。请您等会儿，让婢子去跟邵爷通报一声。”他们一早就被吩咐要看紧凝烟公主，怕她跑了。

凝烟凛容怒道：“我去哪，还要跟人交代？”

“不敢不敢，奴婢们只是担心公主的安危。再说，邵爷好不容易将您寻回，他自是……”

“啰嗦什么？扫兴！”凝烟踅返屋内，心中起疑。她在床边坐了会儿，兀自寻思。不对，她不过想去走走，他们却惶恐得像是怕她逃了。

凝烟起身，推开窗栏。探身出去，回望客栈入口。那里也有七、八名士兵守着。虽说邵赐方整晚表现得情深未变，然之前雷魈的话，多少动摇了她的信心。现下又看士兵层层看住她，还有方才奴婢们看她的眼神，凝烟隐约觉得不对劲。

她抓住窗栏，一个翻身跃下，静得没点声响。稳住身子，背抵住墙，她隐在暗处，听大门前士兵们聊天。

“凝烟公主比邵夫人美多了，你们说邵爷会不会……”

“哪敢啊？谁敢惹鬼医？不想活啦？”

“没想到咱们邵爷乱风流的，真够本事，骠、骥两将军逮不着公主，他三言两语就骗得公主跟我们回城。”

“可不是吗？就凭邵爷那张俊脸，要骗倒成打女人都没问题，不过邵爷对夫人可是百依百顺的。”

“我要是他，有这么个美人死心塌地爱着，才不娶唐婉婉。”

凝烟听了，霎时心肺似要炸开。

邵赐方娶妻了？她强抑愤怒，现下先走再说，可一转头，竟怔住脚步，邵赐方就在路前，笑望着她。

“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还跑到外头？”邵赐方向她肩后呼道：“来人，保护公主。”实是要胁她。

“你呢？又为什么不睡？”她声音忍不住微颤，心中愤恨，面上罩着一层寒霜。转眼士兵们全过来了，团团围住他。

邵赐方缓缓笑道：“听下人说，妳睡不着，想散步。”

她淡声道：“是。”

“妳一人深宵独走，我不放心。来！”他朝凝烟伸手。“我陪妳。想去哪？”

望着向她伸出的手，凝烟看着，红住眼眶。“我想去客栈后头的园子逛逛，那儿有花吗？”

“有的，我带妳去……”他伸着手等她。她上前伸手，让他握住，他握得很牢，像是怕她跑了。

凝烟手心渗汗，气愤得热血沸腾，当邵赐方迈步要走，她忽地反手一推，大叫：“你骗我！”从襟内搜出匕首就刺，士兵惊呼，操了兵械，很快地便擒住凝烟。

邵赐方乘乱，点住她颈后昏穴，挟她离开。

邵赐方见事已败露，是夜便点起人马，稍作准备，即备轿将昏中的凝烟放入轿里，披星载月，马不停蹄，急急赶回京城，向鬼医邀功。

※※※

凝烟昏了六个时辰，迷蒙间只觉四周星动，身体虚软，意识昏茫，迷迷糊糊间想起往事。想起与邵赐方认识的那年，她还是个娃儿，嬷嬷命人抬轿送她到御花园赏花。

春寒料峭，烟波浩渺中，有名少年摘花来，隔着轿窗对她说话。

“妳就是那爱吃花的公主吗？”比凝烟大上几岁的邵赐方，对轿内公主说着。

凝烟公主趴在窗上，笑望地上少年。他生得眉目清朗，斯文好看。接过少年送的花，她命令：“嬷嬷，扶我下轿。”

“是。”老嬷嬷牵公主下来。

凝烟灿笑着对少年说：“我们去玩。”

少年点头，朝凝烟伸出手。“好啊，来，我带妳去看花。”

“公主——”嬷嬷制止，少年却抓了她的手往花海奔去。花影缤纷，笑声喧哗，老嬷嬷在后头追嚷，凝烟小手给邵赐方牵着，奔得好喘，另一手伸直着刷过沿路花朵，一片片红瓣飘散，犹如花雨。

跑累了他们笑倒花里，望着天上云儿。

“妳好香呀！”他说。

“那你喜欢我吗？”她转头笑望他。

“喜欢啊！”他承诺。“将来娶妳。”

风吹来，吹散他的话。将来娶妳！他在她耳边一遍遍、一年年说着……

她赫然惊醒，觉得四周摇摇晃晃，有一剎恍惚，不知身处何年何方，待定下心神，发现自己怔在轿内，手脚被点了穴，外边天色灰黑，华轿和大队人马穿梭在暗林间，百余名兵士骑马带刀贴轿而行。凝烟想着昏前听见邵赐方已娶妻之事，怒火狂烧，恨红眼睛。

原来，他娶了鬼医的女儿，可恨她未带眼识人，竟为这薄情郎千里追寻，太可笑了。现在还被他囚了，凝烟瞠目激忿，恨火难消。

前方忽地传来一阵叫嚷，轿落，同时听四方连连兽吼，密林跃出猛兽拦路。豹子狼群围住咆哮。

从窗外望去，只见空中掠下一道疾影，并着一声锐叫，像在报讯，一头大鹰停在花豹头上，朝天际呼叫不休。

雷魈？！凝烟心悸。是他吗？

邵赐方扯住马，拔刀呼喝：“搭弓箭——”众士兵早有准备，架上弓箭，警戒四方，野兽朝士兵围近，张开血盆大口；同时，凝烟听见轿顶砰地发出一声巨响，刀光一瞬，劈穿轿顶。

野兽忽地扑向士兵，惊叫声四起。一道黑影跃入轿里，他朝凝烟颈后一拍，解了穴，拔出歃刀，拽着她掠出轿子，遁没幽林里。

“快追！”邵赐方大叫。

月色朦胧，路不分明。

雷魈挟着凝烟飞掠几里，终于体力不支跌进芦苇丛里。

“妳快走……”他面色铁青，推着凝烟，示意要她快走。

凝烟见他面无血色，立刻撕开他胸前衣襟，见到伤处，惊得跌坐在地。

她大叫：“解药呢？他们没给你解药？”胸膛伤处血肉模糊，不断渗血。此时，黑豹追至，它身上染着血污，像经历一场激斗。

凝烟呆望雷魈，这负伤的人和兽，如何与几百名追兵拚斗？

“我害苦你了……”她内疚自责。

“快走！”雷魈强忍痛楚，早先他从昏迷中醒来，随便扎了伤口就追寻她的下落赶来救她。

凝烟咬牙，使劲撕下自己衣袍一角，缠住他的胸膛，为了让血淌得慢一点，她缠得很紧，紧到他呼吸困难。

凝烟边缚伤口，边垂泪道：“我什么都知道了。我错怪你，你要活下去。”她眼色坚定道。“听着，你一定要活下去！”

雷魈静静望她，看她激动道：“答应我，要活着，答应我——”

雷魈看向凝烟身后，芦苇丛边几支火把燃着，百名士兵正逐步逼近，一簇簇火把四周照耀如同白日，越来越近，他们追来了！

“走！”雷魈揪开她手臂，将她推开。

她没走，哭道：“答应我，会活下去！”

他点头，要她快走。

她朝他温柔地笑了，想到自己先前对他的误解和残忍，她内疚自责，忽然俯身，吻他脸上的疤。

雷魈眼色一暗，心悸。

她起身。“我走了。”又摸了摸豹儿，对豹儿说：“看好你的主子。”又望了雷魈一眼，便转身掠出芦苇丛，朝敌人方向奔去。

她做什么？雷魈瞠目，欲起身，又痛得倒回地上。

他大声喘气，身体像有火在烧，力量逐渐消失，该死！又开始头昏目眩。凝烟……

黑豹见状咬住主人衣袍，将他一步步拖离险处。

雷魈痛得视线模糊，神智涣散。

凝烟故意现身火光中，让敌人发现她，不这样，怕他们穷追着会找到雷魈，危害他的性命。

“在那，快追！”士兵们扑过来，围住凝烟，邵赐方骑在前头马上，俯望凝烟。

“我不想伤妳，乖乖跟我回去！”

“当然。”凝烟把头一昂，魅笑着。“你以为我舍得走？不，我要跟你回去，我要看看你娶了谁？”

凝烟笑容甜美，声线柔软，却叫邵赐方听得冷汗涔涔。

他明白，这是凝烟发怒的征兆。她越是气得疯狂，就越冷静，从她双眸簇燃的怒火，邵赐方明白，从此与凝烟是水火不容，是敌非友了。

他下令：“抓她上马！”又差人拿绳缚住凝烟。

一阵闹嚷，终于在军队离开后，山林归于平静。

而密林一隅，飞萤点点，雷魈躺在血泊中。黑豹帮他舔舐伤处，想着要帮他止血。忽地停下动作，竖耳聆听，警觉地昂头，嗅闻异常的气味。

有人！它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背毛奋起，呼呼警戒。是谁？

来人穿著青服，衣袂拂过芦苇，缓缓行来。发现黑豹，停步，低身摸摸豹儿，豹儿认出来人撒下戒心。他走向雷魈，弯身稍一使力，将雷魈扛上肩，吹哨。

蔓草间，数十名黑衣魔罗教友，扛轿奔来，接走黑罗剎。

孙无极与教友连赶三个昼夜，在雷魈快咽气前一刻，送到神医慕容别岳的居处——忘玑阁。

※※※

雷魈面色阴晦，肤色沈黑，胸前伤处，艳红如花。

慕容别岳见过伤处，先使刀尖剔去死肉，清洗伤口，包扎后，命徒儿抱禧看顾，洗过手，出房与候着的孙无极相见。

“这厮惹了大理什么人？”慕容别岳曾是大理谋士，认得王族毒物。孙无极安坐桌前，摇着沉月宝扇。

孙无极笑道：“雷兄弟惹了个大美人。”

慕容别岳瞪他一眼。“他命在旦夕，你倒是笑。”

“见着你，他就死不成。都说阎王想招谁，要先问过你慕容先生。雷魈身强体健，捱得住。”

慕容别岳懒得跟他废话，坐下，沉思一会儿，问：“你们莫非是惹了凝烟公主？”大理公主中，凝烟生得最美，性子最烈，习过武术，刀枪弓箭都难不倒她，要擎刀伤人就她最可能。

孙无极笑道：“欸，被你说中了，最初，我夺还魂丹惹了凝烟公主，可后来，知道凝烟公主是自己想留在中原，使诈摆脱大王的护卫，这事也就完了。谁知道我这兄弟偏要一路追她，我听教友回报，他老兄一下把凝烟往祺霖山带，一下又领她搭舟过襄湖，两人日久生情，堕入情网……那句，什么只羡鸳鸯——”

“你诳够没？”慕容别岳白他一眼。

孙无极宝扇往头顶一敲，状似懊恼。“慕容兄果真心如明镜，小弟哪骗得过你？”

慕容别岳打了火石，点起烛灯。“大理皇室的人都知道，凝烟公主爱上花师的儿子邵赐方，这事当初闹得厉害。”

“唉！”孙无极叹息，可怜的雷魈。

“邵赐方而今是谁？你知道吧？”

“嗐！”孙无极唰地合扇，抵额苦思。“这么说来，可都明白了。凝烟爱邵赐方，追来中原找人。雷魈爱上凝烟，怕她伤心，把她骗住了往南方带。邵赐方娶了鬼医女儿唐婉婉，现在又来追凝烟……”嗯，他总结。“邵赐方是为讨好圣主才来逮她吧？难道……邵赐方不知道还魂丹在我这？”

“都是你搞出来的事。”

孙无极笑了。“要怪就怪雷魈自己！本来已经没事的。”

“雷魈要救不难，跟凝烟讨解药就行。”

“真是！能讨解药还用找你？”孙无极瞅着老友。

“那没救，死定了。”

“欸，别吓我。”孙无极替他斟酒。“雷魈死不得。”

“只有大理王族有解药，不如这样，你现在即刻差人快马赶往大理，好声好气求大理王，请他惠赐解药一份，再披星戴月赶回。”

“停！”孙无极冷觑他。“你跟我说笑吧？就算真求到解药，等拿回来，雷魈早死了。”

“那对不住，死路一条。”慕容别岳兀自饮酒，懒得理他。

“我知道圣主皇城里有间御药房，里边什么药材都有，也许能让你调配解药……”孙无极苦思对策。

“是有可能。”

“我即刻叫人去宫中偷来。”

“寻常人认不出药材。”

“我即刻替你备马。”

慕容别岳听了，笑着摇头。“真是，交友不慎。”

替他备马——嗟，就是要他亲自进宫偷嘛！

※※※

凝烟被囚在鬼医府邸，鬼医用药卸去她的武功，让她暂时无法伤人。

他设宴款待凝烟公主，邵赐方坐他身旁，凝烟则安排在鬼医右方，和邵赐方隔案对坐。

“公主莅临寒舍，是鬼医莫大荣幸。”鬼医命人筛酒，摆上美馔佳肴。

凝烟问：“你女儿呢？”

邵赐方与老丈人交换个眼色，鬼医向凝烟解释。“婉儿身体微恙，早去歇了。”

“哼！”凝烟冷笑，瞅着邵赐方。“该不是怕我对她怎的，就把她藏了？”

邵赐方脸色一沉。“凝烟，妳与我的恩怨，别算在不相干人身上。”

凝烟发狠道：“我知道，你怕我杀她？怎？都化了我的真气，还怕我？”

鬼医客气地对凝烟道：“公主休怪小女，妳跟小婿的事，老夫都听说了。”

邵赐方如坐针毡，因为，凝烟又在笑了，笑得他心浮气躁。

“他说了多少？有没有说他怎地狼心狗肺？有没有说他怎么卑鄙？有没有跟你说，我们早就私订终身？”

“那是过去的事，休要再提！”邵赐方听到这里，已气得脸色发青。

鬼医神色自若，轻描淡写道：“感情讲得是你情我愿，勉强不来。”

“那好——”凝烟撇了酒杯问。“而今强掳我来，又为什么？”

鬼医恳求。“还请凝烟公主惠赐宝丹，救吾皇小女一命。”

“赠丹讲的也是你情我愿吧？”凝烟冷笑。

“只要公主交出宝丹，老夫即刻放妳走。”

“我说我要走了吗？不不不，我还没见过你的女儿，我不走。您尽管关住我，我不信你能把女儿藏一辈子。”

邵赐方抢白道：“妳见她作啥？不过是自取其辱，白白受气！”

“我就要见她！”凝烟忿然道。她要知道自己输给谁，那女人可是长得比她美？有什么天大本领，教邵赐方迷得变心，这么快就将他们的誓言忘记？

鬼医也不客气了。“交出还魂丹，否则休怪老夫无情。”

“真可惜。”凝烟嗤地笑了。“你们爷俩千里迢迢把我掳来，却不知宝丹早让我送人。”

“还魂丹怎么可能送人？”鬼医不信。

“都要感谢你啊——”凝烟盯住邵赐方，揣测地说道：“是你泄漏还魂丹的事吧？要不是你告诉圣主还魂丹的神奇疗效，引得各路人马觊觎，宝丹也不会教魔罗教的青罗剎夺了！”果然见邵赐方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她又一阵心痛。他不只辜负她，还将她推入险境，让世人都来向她夺丹。

鬼医问邵赐方。“给她搜过身没？”

邵赐方摇头，鬼医招婢女过来，把凝烟带去搜身。这些屈辱凝烟都记在心里，总有一日，要邵赐方还她。

重回殿上，婢女回禀。

“确实没有宝丹。”

鬼医气馁。“糟，这下怎么跟圣主交代？”他可是跟圣主拍胸脯保证会拿到宝丹啊……

见他们失望，凝烟乐了，把盏干酒。

“我有办法！”邵赐方献计。“押凝烟返城时，黑罗剎曾来劫人，想来他对凝烟有情，不如派人去跟魔罗教说凝烟命危，需还魂丹相救，黑罗剎是魔罗教大堂主，若是真对凝烟有情，定拿药前来相救——”

凝烟冷笑。“好也！正愁没人代我教训魔罗教那几个毒物，现在你们肯出面相拚，我且一旁观战，好不逍遥。对了，想迎战雷魈，记得先找把好刀，歃刀可不是寻常人挡得起的。”凝烟说得云淡风清，笑得柔媚，可实已心惊胆颤，深怕雷魈若死里逃生，又会因她害命，雷魈要是听她出事，定傻得拿丹药来救，她不能再害他了。

“我看不成。”鬼医摇头。“贤婿，圣主交代过，尽量避免与魔罗教正面为敌，那几个歹人阴阳怪气的，犯了他们，也够教我们受的。那个白罗剎前些日才当皇城无人，强夺了离魂宝剑。皇城戒备森严的皇宫他们尚且如此，老朽府邸，禁不得他们闹。”

凝烟听了面不改色，暗暗叫好。

邵赐方瞅着凝烟，见她神色自若，眼底觑着笑，看穿了凝烟的诡计。

他向鬼医道：“不怕，雷魈日前才受重伤，我们未必战不过他，再说也不用正面迎敌，就让凝烟来对付雷魈。”

“是吗？”凝烟大笑。“好好好，看我杀不杀得雷魈，就教你们看看我的能耐，各位真看得起我。”她嘲讽着。

邵赐方不理她，兀自向鬼医道：“押凝烟返城途中，雷魈负伤还拚死救她，这厮定对凝烟用情至深。不如就给凝烟迷魂，让雷魈来救时，枉死在她刀下。不但可以夺得宝丹，又可杀雷魈替圣主除去祸患，一举数得。”

“邵赐方！”凝烟猝地握紧杯盏，气恨得红了双眼，铿一声，掷出酒杯，击中他的额头。

邵赐方痛呼，手往额头一抹，手心湿热，流血了？好重的手劲！

婢女赶紧拿帕子来帮姑爷擦拭伤口，混乱中，鬼医嚷人架住凝烟，她如兽发狂，挣扎着要扑过去打邵赐方。

凝烟吼叫：“我杀了你，我杀你！”连日身心煎熬，刻意压抑住的愤怒，都在这刻激发，炸得五脏六腑爆疼，对他嚎叫，恨得入骨。

为什么？人一变心，竟这么狠？

她气极攻心，跪伏在地，大声喘气。

邵赐方面无表情，冷眼看她崩溃，只把额上锦帕摘了，抹抹手，同丈人商量。“撇下还魂丹不说，这回小婿坚持押凝烟回来，主要是为了夺魂花。这变异的夺魂花，只长花苞也不见花开——”

“是啊……”鬼医纳闷。“原以为有你帮忙，今年肯定就开了，但它怎的就是不开……”

“我想了又想，终于明白。”

“哦？”

邵赐方道：“据您说这花是亡故的祖师爷留下，祖师爷没将授粉方式告诉您，肯定是不想让您大量繁殖，这花教我分株后，偏偏不能开花，许是它无情无粉，少了灵性，所以不见花开，无法大量繁殖。”

“那怎么办？”

“要是得灵气够的人，以血养花，花吮了灵气，饮了活血，保不定就开了。”

“这集聚灵性的是谁？”

四下倏然安静。

凝烟缓抬起脸，瞪住邵赐方，他也正冷眼瞅着她。

看着他冷漠的脸，凝烟不敢相信，眼前这薄幸男子竟是她曾深爱的邵赐方，他最爱摘红花，别在她襟上。他们曾在湖畔打秋千，追逐阡陌上，那是回忆最美的时光。他曾挽她的手，承诺她——

“将来，我为妳栽花，红的黄的白的紫的，风吹来，五颜六色的花瓣飞舞，妳会看见彩色的天……”

凝烟战栗。还是这人，同双眼眉，同张嘴。现在，他看着她，却对鬼医说——

“凝烟自小吃花无数，大理人都说她是花妖投生，出世就带花香，以她的血养花，再适合没有。”

凝烟合眼，流下泪，砰地昏倒在地。她心力交瘁，堕入黑暗里……

鬼医下令，让侍卫搀扶凝烟回房。

凝烟昏迷，神智恍惚，辗转床上，不住地哀哀哭泣。

她在梦中奔跑，盼着能不能回到童稚之时？世事变化，或者比花开花谢更令人欷歔。

凝烟伤心，想不到会教人残害至此。邵赐方曾为她栽花遍野，她为那些生鲜活色的花儿心醉魂迷，也为他神魂颠倒。

现在呢？她在梦里哭。那些花儿呢？那些曾令她欢乐过的，一旦失去，走味变样，回忆竟也如兽反噬，将她咬得遍体鳞伤。

她宁愿，不曾快乐过。到如今，心这样痛。

应该傻傻跟住雷魈，被蒙骗，永远不知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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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弹指间，日子过去，孙无极又来到这山下。

他来探望负伤的兄弟，前些日子，耳闻皇城遭刺客入侵，盗走珍贵药材，想是慕容别岳干的，那么——黑罗剎应该没问题了。

步入山林，停在一处瀑布前。奔腾的水流像从云端直泻而下，激起滂沱水花。他羽扇|Qī|shu|ωang|轻挥，笑望日夜奔腾的水势。

瀑布旁的石壁上有人提字——

真源流不尽，飞下最高峰。长挂一匹练，奔来山万里。

腾空疾风雨，喷云豁心胸。俯注潭千尺，深藏或有龙。

他收扇，扇柄插入腰后。这里藏的不是龙，而是他的神医朋友。孙无极隐入瀑布，再以轻功踏岩而上，转瞬间来到瀑布顶端，穿过桃花林，来到鸟语花香的忘玑阁。

抱禧连忙来引他入室，探视过已脱离险境的雷魈后，他与抱禧来到厅里，在桌前坐下。慕容别岳背对好友，正在药柜前拣选药材。

“他气色好多了，好兄弟，你真是单枪匹马潜进宫去？”

“嗯！凝烟用毒甚烈……”弄妥药材他过来，在孙无极对面坐下，抱禧奉茶。他继续道：“她刺的那一刀喂满毒，够黑罗剎受了。”要寻常人早死了。慕容别岳沉思，疑道：“我不明白，既然下毒那么重，想致人于死，偏偏又没往心窝刺。不过也幸好刺偏了，要不你这朋友早见阎王去。”

孙无极道：“凝烟是个矛盾的女人，想他死又不想他死……”有趣哪！这个凝烟，到底对他兄弟有情无情？

慕容别岳冷觑他。“这事全你惹的。”

“为红颜值得。”

“为你那出诡计，浪费一颗还魂丹。”

孙无极用计让爱人橙橙诈死，先杀她再用还魂丹救活。这秘密只有他跟慕容别岳知道，乍听时，行医的慕容别岳还把孙无极骂一顿，很惋惜就这么玩掉还魂丹。

孙无极却有他自己的道理，说是橙橙遭死劫，非要真死一次，才能避掉厄运。

两人闲聊一阵，约好七日后再叙。

孙无极离开前，忽地回身，笑觑老友一眼，问道：“这回闯了皇城，可有遇着什么趣事？”

慕容别岳神色从容，他知道孙无极一向消息灵通，耳目众多，索性直接道：“遇着那位病恹恹的小公主。”

“哦？”没料到他会答得这么爽快，孙无极本已走到门口，又踅返，瞅着老友，问：“然后呢？”

“她活不过今年冬至。”

“救不救她？”

慕容别岳睐他一眼。“叫你那位楚姑娘把还魂丹吐出来就行。”圣主苦追神丹，还不就是为了救这病弱的公主。

“别说笑了。”孙无极蹙眉道。

慕容别岳嘴角一扬。“那没救，死定了。”

孙无极睨他。“嗟！又是这句。”

呵呵，慕容别岳笑了。

哈哈，孙无极昂头，干笑两声。“等着瞧吧，早晚有人，叫你再得意不起来，哈哈……”孙无极没头没脑地丢下这句，就走了。

目送孙无极离开，慕容别岳眼色一暗，莫非，孙无极算出什么？

是夜——

慕容别岳与抱禧帮雷魈换药。

抱禧问：“师父，他会好起来吗？”

“会的。”

“他还要昏多久？”

“时候到了，自然就醒。”慕容别岳诊完黑罗剎，望向墙角黑豹，它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他问抱禧：“都拿什么喂它？”

抱禧过去，摸着黑豹。“咱们吃素，总不能杀鸡宰羊吧？昨儿个用素饭喂了，它不吃。早上跟我去林里采药，师父，它竟然跑去吃花，花耶！”抱禧拍拍豹，黑豹瞇起眼。

抱禧诧道：“它吃了好多好多花，好怪喔，还在花堆里打滚。”他嗅了嗅黑豹。“这会儿还香着呢！”

“兽儿噬血，怎么开始吃花？”慕容别岳走过去蹲下，望住豹眼，摸住豹子下颚，瞧它眼色混沌，神情涣散。“兽儿跟人太久，有灵性了。”这兽儿与主子心有灵犀，主子难受它就跟着主子难受。主子想谁，它就陪着想谁。现下感应到主子性命垂危，便也陪着食欲不振。

唉，真是头多情的豹子。慕容别岳对黑豹低哄着。“豹儿，你主子没事，他会好的——”未说完，豹眼忽地蒙眬，水气氤氲。

“嗄？”抱禧瞧见，哇哇叫。“牠哭了！”

豹儿湿了眼睛，为谁掉泪？不醒的主子，或识人不清的凝烟公主？

雷魈命若悬丝，在黑暗梦里游荡，独自在鬼门关前挣扎着。

※※※

凝烟也在醒不来的噩梦里煎熬，知道邵赐方要利用她来杀雷魈，她过得心惊胆战，不断寻思对策。

或者雷魈不会来救，他已死……想到这心更痛。

当时为了摆脱他，匕首喂毒。没解药，雷魈还能活吗？

但若他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她绝不能再害他，为了不让邵赐方的阴谋得逞，唯一办法，是杀了自己。只要她死了，邵赐方就不可能拿她的血养花，拿她害雷魈，永远不能要到还魂丹。

眼前只这条路，她却拿不定主意。

死很容易，不过一刀，往颈子一抹，便成——但她不甘心！

她被囚着一日又一日，表面冷静，心中波涛汹涌，恨海难填。不杀邵赐方，她不甘心死！

“妳一定很想死吧？”邵赐方猜到她的心思，他了解凝烟，不怕她自刎。他跟她说：“妳不会死，因为妳不甘心，妳绝不会放我逍遥快活。”

“是。”他说对了。他最了解她啊，而今这份了解，令她更难受。

今晚，妖美的夺魂花，在月光里结了碧绿花苞，凝烟见了这珍奇花卉，以前钦佩他变异花种的本事，没想到他连心都善变。

夺魂花的梗是白的，只结一个花苞。花长及腰，凝烟被带到它面前。

旁边侍卫，端着红木托盘，盘里有白锦，和一柄银色小弯刀。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原来真要拿她的血养花。

凝烟凛眸，目如寒星。“为何对我这么残忍？”

“因为我已不爱妳。”

“拿刀割我，你的心不会痛？”

“我承认，对妳太残酷。”

“那为何还这么做？”她咬牙低吼。

“反正已经辜负妳，被妳讨厌，索性蛮干到底。再做得更过分，也无所谓了。”何妨错到底，占尽便宜！他冷道：“反正在妳心中我已畜生不如。”他也不须再矫情，伪装自己情深义重。他豁出去，要把好处全揽了。

左右侍卫架住凝烟，将她的手抓至花梗上方。

“邵赐方！”凝烟喝叱，挣扎，手被侍卫抓紧。

他下令：“动手！”

侍卫擎刀，凝烟闭眼，心在战栗。

有人，是怎样也不肯伤她，一再擎刀向她，却只是反弒自己。

有人，是辜负了还不肯饶她，可以若无其事地一再害她。

冷刀刷过手腕，凝烟蹙眉，血流淌，她硬把泪收回眸里。流血这瞬，她心寒齿冷。

从此要一遍遍诅咒他，从此她要像刀锋冷厉。她要活，活到亲眼见邵赐方血流成河。他拿她的血养花，终有天，她也要拿他的骨血养大地。

凝烟在痛里蛰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胸口怦怦激昂。

我的心呵，它跳得这样响这么有力！热血沸腾啊！原来，恨，可以让生命更旺盛，意志更坚强！从此不再稀罕爱，从此要血腥的恨，把温柔都拋弃，情愿活在人间地狱。

是啊，这只剩下恨的世界难道不是地狱？火烧心坎，瞬间又冻似坚冰。在恨的淬炼下，伤透的心如刀锋利，似剑冰冷。

这地狱是邵赐方给的，她会好好安睡，在这痛的针床。

然后有天，逮着机会，拉邵赐方来地狱作陪，死也拉他一起！

血一滴、两滴从凝烟手腕，蜿蜒淌落，渗入泥里，教花根吮了。

凝烟遭逢剧痛，恨入骨髓。

这剎，远在忘玑阁，卧床已久的黑罗剎，猝然睁眸，殷红眼瞳。

凝烟……

他自黑梦底醒来，心乱如麻！

※※※

岁至秋分，林后悬崖，明月高挂，映着独坐崖上的壮汉与黑豹。

雷魈盘坐在地，与月相对无语，夜风刮动他黑袍。夜空暗蓝，星群闪烁，他身后碧树群静默。

雷魈眼色忧悒，思念伊人——此时此刻，她被困在哪？

雷魈取出藏在袍内的雕梅瞧着，伤口痊愈，痛楚淡去，思念却种在心口，更浓，更炙！想她时，心热身躁，整个人似发烧，时时刻刻思念她，她……还好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雷魈将梅子收回袍内。

“大爷，孙爷来看您了。”抱禧瞅着崖前那抹巨大背影传话。

雷魈回望抱禧。乍见雷魈一双炯目眼神，抱禧下意识退一步，踩到石子，叫一声，身子滑倒。

雷魈一个动作轻易地便将抱禧的身子拨回，稳住了，才松手。“你怕我？”他瞅着抱禧，表情严酷，嗓音低沉。

抱禧慌得胀红脸。“也、也不是……”都怪他脸上刀疤太吓人，还有高大强壮的身形，衬着迫人气势，让吃素又爱好和平的抱禧觉得有压力。他不敢直视雷魈眼睛，只慌张道：“大爷，我们走吧。”转身跑了，心跳怦怦，好怕喔！

梧桐树下，已备了酒席。孙无极带来好酒好菜，他一见雷魈，笑迎上去。

“能走了？慕容兄端地好医术。”说着，和雷魈入坐。

慕容别岳坐在桌案对面，抱禧帮大家布菜倒酒。

雷魈撇了杯盏，问抱禧：“有没有碗？”

“有。”抱禧回屋拿只大碗来。

雷魈拿了碗，取来酒坛，哗地倾满，狂饮而尽。

抱禧看傻了，孙无极以扇掩面低笑着。暗思量——雷魈莫非是想死凝烟了？才饮得又急又猛？！唉，可怜着了情魔，相思成狂。

慕容别岳提醒。“刀伤刚好，不宜狂饮烈酒。”

雷魈满心愁苦，哪听得进劝，兀自又倒一碗，干了。

慕容别岳微蹙眉，早知这厮不爱惜身体，就不救他了。

抱禧张大嘴巴，看雷魈转眼干掉一坛酒。天啊！太猛了。

干掉整坛酒；雷魈砸了碗，面向慕容别岳，拱手拜谢。

“雷某今次得慕容兄相救，他日用得着兄弟之处，尽管开口，定全力相帮。”语气磅礡，掷地有声。

慕容别岳乃世外隐士，被雷魈豪气的举措弄得不自在，只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孙无极挥扇笑道：“雷兄弟，慕容先生行事低调，与人鲜有过节，哪有什么事要你帮？要报恩，就报在我这。”说完，立刻遭来雷魈与慕容别岳的白眼，他干笑着。又向雷魈道：“好兄弟，这回九死一生，明日回寨，好生调养休息，教内事务，小弟自会打点。”

“我，要去救凝烟。”雷魈擎来第二坛酒，唰地拍开封泥，再饮。相思愁煞人，一醉解千愁。

孙无极拉抱禧坐下。“来来来，吃菜，甭拘礼，一起用。”故意忽略雷魈想救凝烟这事。

雷魈追问他：“孙无极，你可知道凝烟而今被囚在哪？”他人面广眼线多，定有线索。

继续装傻！孙无极帮抱禧挟菜。“来，多吃点，难得拿这么多好酒好菜来……”

铿！歃刀掷落桌面，震倒酒杯。抱禧啊地一声跳下椅子，吓得面青唇白。

慕容别岳瞅着案上宝刀，神色自若，态度从容，反正与他无关，要砍要杀也轮不到他。

唉，苦恼。孙无极觑着宝刀，抱禧吓得都快尿裤子了，他笑笑地问雷魈。“凝烟扎伤你，你还惦着救她？”

雷魈道：“只管告诉我她在哪。”

“唉！”孙无极觑向慕容别岳诉苦。“你看我这兄弟，我扛他来救命，他不谢我，还凶我，有这道理么？”言下之意，要慕容别岳说句公道话。

慕容别岳听了，挑起一眉，眼色嘲讽，像在笑他活该。“对不住，我只管救人。”他决定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雷魈催促。“孙无极，你说不说？”他急着要去救凝烟。

“啧，这可有趣了。”孙无极靠向椅背，看着雷魈，口气懒洋洋道。“不是兄弟不说，就算知道她在哪，又怎样？”

雷魈道：“救她。”

“救她出来，又怎样？”

雷魈凛容。“救了再说。”

孙无极笑意更深了。“凝烟喜欢邵赐方，你知道吗？”孙无极不忘拖人下水，奉送一句。“对了，这是慕容兄告诉我的，他曾是大理谋士。”

该死！慕容别岳狠瞪孙无极，孙无极呵呵笑。

雷魈眼色一暗。“知道。”凝烟没隐瞒她与邵赐方的事。

“哦？”原来他都知道啊，孙无极又说：“那现在她让邵赐方抓去了，不正好？他俩情投意合，你别搅和了。”

雷魈眼色骤冷。“邵赐方背叛她。”

“那是他们的事，你被扎一刀还不够？！”

“你、到底知不知道凝烟下落？”耐性用尽。

“知道，但是……不想告诉你。”

铿地一声，雷魈站起甩飞刀鞘，银芒射出，转眼刀锋迫在孙无极颈间。刀势震落顶上一片梧桐叶，落叶坠向刀尖，一分为二，飘落在地。

天啊！抱禧瞪直了眼，看着抵在孙大爷脖子上的刀，幽冷的银光吓得他动也不敢动。

桌案对面，慕容别岳自顾自地饮酒吃菜，对眼前景况视若无睹。

静默一剎，雷魈肃容，俯瞰孙无极，问：“说不说？”他现在心情很差，很烦恼，担心凝烟，老友还嘻皮笑脸？可恶！

孙无极瞅着颈间冷刀，向慕容别岳说：“喂，还喝酒？没看见兄弟危险？”

慕容别岳懒得理他，只说：“雷魈，这厮净给我惹事，宰了也好，一刀要砍不死，尽管多搠几刀。”

什么？！孙无极叫道：“喂，这是人话吗？”歃刀又迫近几分，他嚷：“雷魈，喂喂喂，注意点，我皮很薄。”

“快说。”雷魈作势要抹他脖子，孙无极连声叫苦。

“为个女人跟兄弟反目？瞧你紧张的，敢情是爱上凝烟公主了？”

爱？雷魈心头一震，擎刀的手，微颤。

孙无极骇嚷：“稳住，稳住！”

雷魈咆他：“快说！她在哪？”

“你要敢跟兄弟承认，说你爱死凝烟，我就帮你。”孙无极存心闹。嘿嘿，非要逼得雄赳赳、气昂昂的黑罗剎说肉麻话，太有趣了。

“我宰了你！”雷魈气恼瞠目，便提刀搠了——

“啊！”

叫声凄厉，真的这么痛吗？

拿刀的雷魈，被刀架住的孙无极，袖手旁观的慕容别岳，大伙齐望向痛叫声来源。

孙无极眼角抽搐。“喂，要被砍的是我，你叫什么？”

雷魈怒咆：“我没动手！”

“师父……”抱禧飙泪，双手摀肚，两腿软成外八站姿。“我……我尿裤子了……”

大家往下看，地上有摊水。

“你们吓着我徒儿了。”慕容别岳淡道，拈了盘中果核，往歃刀一弹，便将刀锋弹开孙无极脖子几吋。

雷魈本就没打算要砍，嚓一声，刀扎入地，气唬唬坐下。

孙无极摸摸脖子，又笑眯眯帮雷魈倒酒。“好兄弟，喝酒、喝酒，火气别这么大。”

慕容别岳把盏饮酒，低道：“抱禧，还不去换衣服？”

“好，好。”抱禧这才回神，冲冲冲，逃回屋里。呜……真糗！

菜冷了，人走了，剩雷魈独饮，他很不爽。

黑豹蹲在雷魈对面的椅子上，前脚趴在桌面，舔着孙无极没喝完的酒。

雷魈生闷气。他可是铁铮铮汉子，孙无极却逼他说什么爱不爱？太不给面子了！这厮料定自己定不会伤他，便嘻皮笑脸逼到他亲口承认很爱很爱凝烟公主，爱到如果孙无极不帮他，他要自己去救。如果救不到凝烟，他也不想活。

好了，他承认了，说完尴尬地恨不得挖洞跳进去。

孙无极满意了，才哈哈大笑起身收扇，说什么——

“救凝烟的事，包在我身上。今晚孙某玩得真开心，去歇了，顺便给抱禧收惊。”

玩？！雷魈气恼。孙无极存心糗他，真是！不过气归气，有孙无极的保证，他放心了。孙无极一向聪明，他既然开口保证会救凝烟，那就一定能平安救出她来。

月明星稀，雷魈看豹儿低头舔酒，想起凝烟微笑的眼睛，柔媚的声音，还有烤茶那夜，她好开心……

想她时，雷魈发现，他身心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原来，爱一个人是这种滋味，让人身不由己似无主孤魂。在豹儿眼中，雷魈是它誓死追随的主子。没看见他，食不知味，夜不能眠。而今，在雷魈眼底，竟也有了追寻的对象。

曾几何时，他这杀人噬血的魔物，有了命定的主。那人在彼方，他的心就不在这里；那人被囚，他同样不得自由。

而爱情，比歃刀还锋利，犹记得客栈那夜，他们争执，她只一记不屑眼神，便教他心如刀割，比死还惨。

可是多矛盾，爱又千般温柔。任凭他铁石心肠，她只消一笑，他的心就软了。

她拿刀扎，他不怨。她误会他、轻蔑他，他不恨。她再多不是，他都不思报复，满心只想对她好。

尽管是——她不爱他……

想及此，雷魈黯然，又再干一碗烈酒，五脏六腑俱热。

凝烟，不怕，我救妳。

凝烟，妳还有我啊……

无言的温柔，只在心中说给自己听。

※※※

干瘪的花苞，得凝烟以血供养，才五日就膨胀饱满。

夺魂花原是鬼医师父留下的花种，花开时，白色巨花怀抱迷香，毒人于瞬间。

鬼医得邵赐方相助，计划大量繁殖，报效圣主。相信这个月，就能见夺魂花绽放，届时邵赐方替花采粉，大量繁殖，一切大功告成。

花苞养大了，不再需要凝烟授血。现下，邵赐方与鬼医开始另一计划，帮圣主夺还魂丹。

可怜的凝烟，连着几日割肤取血，花苞茁壮了，她却逐日憔悴。

黄昏，凝烟独自在被囚的园林，第几天了？她漫步到池塘边，池底摆荡绿藻。她怔看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陶罐，旋掉塞子，往水里倒，一粒粒盐梅坠入自己的倒影里，在她脸容激起涟漪，身后忽传来一阵呼嚷——

“夫人，不可以过去！夫人……”

夫人？凝烟回身，瞧见一名黄裳女子挥开竹林闯入视线里。

女子回头向追来的婢女嚷：“为什么不能来？藏了怪物啊？我偏要瞧！”

“夫人，别再过去，夫人！”婢女跌倒了。

黄裳女子倏地怔住脚步，她看见了路前身着白裳的凝烟。

凝烟站树荫底，目光锐利，瞧得唐婉婉一阵心惊。

“妳……妳是谁？！”唐婉婉问。

“夫人？”凝烟从浓荫走出来，夕光映着她。“妳是邵夫人？！妳就是唐婉婉？”凝烟一步步走向她。

糟了！丫鬟拽住夫人就跑。“快走！快……”

凝烟扣住唐婉婉的手腕，她吓得尖叫。“啊！”

丫鬟惶恐松手就跑，打算找人来。“来人？来人啊！”

唐婉婉试着挣脱。“姑娘，妳可以放开我吗？有事慢慢说嘛……”

凝烟盯着唐婉婉，视线从她的脸往下，在看到她手腕上的镯子时，瞠目嚷；“衔梦镯？！”是她送给邵赐方的定情物？

凝烟手劲一紧，唐婉婉痛叫。“妳……妳放开我……好痛……”

她就是输给这人？凝烟怒瞪着唐婉婉。她长相普通，不，她不漂亮！但为什么？为什么邵赐方就为她背叛自己？

“姑娘？”婉婉注意到她异常苍白的脸色，是病了吗？“姑娘？妳先放开我，有事慢慢说啊。”

凝烟咬牙道：“这镯子，是我的！”

“它是我夫君——”

“妳夫君？！”凝烟尖叫。“他是我的……”凝烟气得头昏，松手弓身喘着。

唐婉婉见状，忙过来轻拍她的背，声音又轻又软。“妳没事吧？姑娘？”还搀住她的身子。

凝烟顺过气，抓了手镯，使劲拉扯大叫着：“还我！”她蛮力拔镯，唐婉婉痛叫。

纠缠间，丫鬟找来护卫，他们扑上去拉开凝烟，凝烟揪住镯子不放，护卫斥喝，扯凝烟头发，打她手臂。

“住手、住手！”唐婉婉大叫。“不准伤她，住手！”

凝烟连日失血，身体很虚弱，现下又遭刺激，忽觉昏天暗地，身子一软，倒下了。侍卫架住凝烟，丫鬟检查夫人手腕。

“夫人！妳受伤了啊！”镯子还在，可是因为凝烟硬扯，手腕红肿还流血了。

护卫押凝烟往屋宅拖去，唐婉婉不顾手腕疼痛，喝道：“慢！送去我那边客房。”

护卫们神情为难，唐婉婉口气严厉地斥道：“都聋了？！还不照办！”

※※※

趁夫君与父亲上朝禀事，唐婉婉请来大夫替凝烟诊脉。大夫说她是气血虚，身子弱，唐婉婉即刻嚷下人熬补汤来，又把大夫开的药方给下人去煎药，扰攘间，凝烟转醒，她缄默着瞅着唐婉婉瞧。

送走大夫，唐婉婉又斥退下人，关门，回床沿坐下，急着想知道她的身分。

“姑娘，妳受了什么委屈？叫什么名字？为何被关住了？”

凝烟不吭声。

房门推开，丫鬟捧汤药进来。“夫人，补汤来了。”

唐婉婉接来。“妳下去。”她吹吹药汤，用汤匙舀一口，亲自喂她。凝烟撇开脸，不让她喂。

婉婉叹息，把碗搁在桌上，温柔道：“妳不说话，我怎么帮妳？”

“哼。”凝烟冷笑，荒谬！

“愿意告诉我妳是谁吗？”

凝烟瞥她一眼。“去问邵赐方。”

“他关住妳？还是我父亲？妳的手腕为什么都是伤？”方才大夫诊病，唐婉婉见她左腕布满伤痕。

凝烟瞅着她，她恨这女人，可是却不得不承认，唐婉婉和她想象中抢走她情郎的女子不同。

她不美，长相普通。看起来也不聪明，圆滚滚的脸，眼色单纯无辜。说话口气很真挚，脸上流露的关心也不像骗人。

她……什么也不知道？邵赐方没跟她说？

“姑娘？”唐婉婉见她表情恍惚，再问了一次。“妳的手？是谁伤的？”

凝烟冷笑还是那句。“去问邵赐方，他不是妳夫君吗？怎么？他什么都不告诉妳？”

唐婉婉脸红。“我夫君说我什么都不懂，他什么事都瞒我呢！他说，很多事让我知道只是白操心，不过——”唐婉婉摸住凝烟受伤的手腕。“他很听我的话，妳受了委屈，跟我说，我帮妳作主。”

听，听她说的！被她握住的地方瞬间似火烧烫。

“是吗？”凝烟恨红了双眼，抽开被握住的手。

唐婉婉的关怀，只是更突显自己的不堪。看她提起邵赐方，无意间流露的幸福表情，多刺眼啊！

凝烟恨道：“妳真幸福。”当唐婉婉跟邵赐方浓情蜜意时，她呢？独自在大理，紧守褪色的誓约。

“姑娘……”唐婉婉从怀里掏出刚才解下的镯子，搁在她身上。“这镯子，对妳有什么特别意义？”为什么一见镯子就抢？

凝烟猛地惊住，她摸住镯子，抓起来，看了看，泪又翻腾，颤抖地问：“他送妳的？”

“嗯，是我夫君送的。他不知去哪买的，这镯子很特别，上头雕双尾龙，听说可以衔住梦，它是……”

“衔梦镯。”凝烟说着，镯子往地上一砸，铿然脆响，碎了。

唐婉婉骇得跳起。“妳？妳干什么？！”

凝烟直视她，高声道：“我是大理凝烟公主。”

大理公主？唐婉婉惊愕。

“我与邵赐方有婚约。”

唐婉婉听了骇退一步。

“妳夫君不只骗我，还把我抓了，逼我献出还魂丹。”凝烟将受伤的手腕伸向她，展露恶心丑陋的伤口。“他用刀割我，他用我的血，养妳父亲的夺魂花。”又指向地上碎裂的镯子。“他把我送他的定情物转赠给妳……”

唐婉婉这时已惊得说不出话来，凝烟挑眉，冷冷问：“现在，妳还要帮我作主吗？”

唐婉婉眼神惊恐，身子后退，再退，直退到背抵上门了。

“很好——”凝烟瞅着她。“退的越远越好，因为我很想杀妳。”

唐婉婉摀住嘴转身，砰地推开门，跑了。

※※※

邵赐方刚回府邸就被夫人找去。

厅里，唐婉婉已等候好几个时辰，眼睛都哭肿了，她仿徨无助，老想着凝烟那双恨眸，心惊胆战，不信凝烟口中的无情男子，与心爱的夫君是同一人。

一见到夫婿，唐婉婉即刻追问不休。

邵赐方微蹙眉头，不想提。“那些……都过去了。”

“你和人家是不是有婚约？”

“是她缠住我。”邵赐方答得冷静。

她盯着他。“你送我的衔梦镯，是她的吧？是你们的定情物，是不是？”

“她这样说吗？”邵赐方冷笑，又看向妻子手腕，目光一凛。“镯子呢？”

“碎了。”唐婉婉伤心地说。“她砸碎了，碎了也好，我也不要人家的东西！啊！”她的手腕忽地被揪住。

邵赐方口气冰冷，一字一字道：“我亲手给的，怎么会是她的东西？”

唐婉婉吼：“那是她给你的，是你们的定情物！你怎么可以——”

“给我的，就是我的。我爱妳，转赠给妳，哪错了？”

他真不懂？！唐婉婉惊讶，这对另一个女人是多大伤害？已经失去爱情，还要亲眼见到自己送的定情物被新欢带着，难怪凝烟要疯狂！

唐婉婉质问夫君：“我不在乎你过去的事，但你怎么能对她那样残忍？关住她，还用她的血养花？！嗄？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她也是你爱过的人啊！”

凝烟的遭遇，令唐婉婉看不过去。她替凝烟说话。“我找大夫为她诊病，她身弱气虚，再不调养很可能会死，都是你干的好事，你把人家害得好惨，她……”唐婉婉啜泣。

“她真的很苦，人家再怎样也是大理公主，怎禁得起这样的折磨？”婉婉拉住夫婿。“你放了她！立、刻！”

“我和妳父亲还需要她的还魂丹。”

“你已经不爱她，还要拿她的东西邀功？”

“圣王的小女儿需要丹药救命，人命关天，我这是为大局着想。”

“你不放她？”唐婉婉转身就走。“我自己跟爹说！你们太过分了！”一只手将她揽回，困在怀中。

“婉婉……”邵赐方承诺。“好，听妳的，我放她走，行了吧？”

“真的？”她缓了脸色。“唉，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不要造成别人的痛苦。今天看到凝烟，她那模样……我真的……很难受！”

“好，我即刻差人放她走，还命人护她返大理。别哭了？”

唐婉婉放心了。“她被安置在客房，刚刚吃了药，应该睡了。明天吧，明天她要是身体好些，能下床了，就派人送她回大理。好么？”

“好。”邵赐方抚着爱妻长发，温言答应，眼神却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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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色凄迷，乌云掩去月光，芦苇乱舞，四顾茫茫。

她急急奔走，找不到出路，忙拨开芦苇丛，筋疲力竭，只想找地方安歇。忽地被东西绊倒，扑倒在一堵宽厚胸膛上。

“雷魈？！”她认出身下躺着的男子。

听见呼唤，他睁眼，与她相望，四目相对，恍如隔世。他张臂紧抱住她。

凝烟喜极而泣。“你没死……”

他空出一只手，去碰触她的眼眉。凝烟坠下泪，一滴两滴，滴落他的脸庞，滴落在那一痕疤上。

凝烟心力交瘁，俯身拥住他。忽然哪儿都不想去了，在他身旁，她觉得安心。

她哽咽地说：“雷魈，他们要拿我害你，你要逃啊——”

猝然一道光照来，是谁提灯来？！那光亮得她好刺眼。她喝叱：“谁？走开、走开！”

这一叫，凝烟从梦里惊醒。眯着眼，她看见床边立着个人，那人提灯照着她。

再往上看，便看见邵赐方那张冷峻的脸。他也正俯瞪她，一双寒眸令她心惊。

“你来这做什么——唔……”旁边有人蒙住她的嘴。这才惊觉，小小斗室，聚集数名侍卫，围在床边，等候差遣。一名蒙住她嘴，一名将她从床上揪起。

邵赐方走近，一把抓了凝烟受伤的左腕，她痛得缩肩喘气。

邵赐方冷道：“妳厉害，连我的妻子都替妳说话。”

“唔……”凝烟挣扎。

他紧扣住她满布伤痕的手腕，毫不心软，无视她痛得面色惨白。

“妳把衔梦镯砸了？看来，被关那么多天了，妳还是一样倔强。”

凝烟放弃挣扎，喘气。稍一使力，就虚弱得头昏目眩。昏眩中，耳朵嗡嗡响，嗡嗡声中夹杂他的话语，模模糊糊。此刻她情愿真耳聋了，眼盲了。

“知道我为什么不爱妳？”邵赐方捏住她下巴，强逼她直视他。“就这张脸！就这骄傲表情！我受够妳尊贵的身分、尊贵的父王，妳高贵的一切都令我反胃！”

他神情不屑地道：“谁说爱一个人就要天长地久？不能只是玩玩？既使妳贵为公主，我邵赐方还是可以不要妳。没想到妳就这么无耻，追我追到中原——”

凝烟紧咬下唇，她不哭，因为那只会让他更得意。

而他却像存心来糟蹋她似的，一再侮辱。

“可怜啊，妳变得好憔悴，怎么了？妳不是大理王最美的女儿吗？怎么才几天就瘦得像鬼？”她撇开脸，他偏掐紧她下巴，不准她移开视线。“妳说，妳现在这德性，还会有人要吗？”

凝烟闭上眼，逼自己麻木心肠，由他去说、由他去！

她只收紧手掌，紧咬唇瓣，咬得渗血。在心中发誓——

总有一天，将你万箭穿心，把你千刀万剐！要你跪地求饶，生不如死！

“怎么？不反抗了？”他冷冷问。“怎么不睁开眼？看看妳最心爱的男人，妳不是好想我，想得发狂，想得跑来找我？现在教妳找着了，怎么不笑？”

凝烟闭紧眼睛，长睫轻颤，心如死灰。不看他，不看这畜生！怪她没带眼识人，错爱这卑鄙小人！

“不过啊……”他还没说够。“我想也许会有傻子，要我邵赐方不要的女人。”

凝烟听了，猝然睁眸。

“譬如雷魈？！对了，告诉妳一个好消息，圣主已派人去魔罗教放话，说妳命危。凝烟妳猜猜，会不会有人不顾危险，傻得拿还魂丹来救妳？”

终是忍不住，她眼睛起了雾。不过，这次急涌的泪，是因为想到雷魈。她知道，那个男人如果没死，定会拚死来救。那次他身负重伤，不也来救她？而那次的伤竟还是她亲手扎的。

房门开了，鬼医让人扶进来。

“贤婿，准备好了吗？”鬼医问，他来将凝烟迷魂。

邵赐方回望丈人，点了点头。又抽出她的青铜匕首，塞入她手中。“拿好了，等雷魈来，妳就用这刺他心窝。”

凝烟殷红眼瞳，怒瞪邵赐方，握着匕首手颤抖着。

他微笑地说：“放心，我不会让他独下黄泉，事情完成，会送妳去找他，你们两个蠢物，刚好配一双。”

凝烟抬手刺他，邵赐方挡住，向后边喝叱：“将迷香捧来！”

※※※

日前孙无极接雷魈下山，慕容别岳正好也带着抱禧离开忘玑阁，师徒二人下山进城，采买药材。

打点妥当后，慕容别岳和抱禧来到孙无极于城中开设的逍遥客栈，欲探视雷魈伤愈状况。

踏进客栈，伙计迎上来，见是孙无极的朋友，便将他们领往客栈密道，来到地下隐密的厅堂。一见里边情况，抱禧便躲到师父身后。

雷魈面色阴霾，旁边孙无极神情紧绷，气氛怪怪的，该不会又吵架了？呜呜……抱禧暗自叫苦。

一见来人，孙无极撇下正跟雷魈商议之事，向着慕容别岳招呼。“你来啦，真不巧，我与雷魈正商议事情，所以没能上去迎你。”

“我带药过来。”慕容别岳瞥雷魈一眼，觉察气氛不对，把药材放在桌上，便道：“你们继续，告辞了。”转身就走。

孙无极急道：“慕容兄请留步。”

慕容别岳回望孙无极，见他眼色狡诈，笑得诡异，嗐！定没好事。“我与徒儿奔波一日，想去歇了。”

“那好，我立刻要下人准备上房。过来坐，先喝杯茶，我们聊聊。”

抱禧看雷魈面色阴沉，拉拉师父衣袖。“师父，我们走……”

孙无极又说：“还是晚点我去找你们？不如在上房摆桌酒席，彻夜相谈，岂不快哉？”

彻夜？唉，慕容别岳头痛。低声安抚徒儿。“你先跟伙计上去，师父有事。”

抱禧点头，没等伙计带路就跑了。恨不得离雷魈那煞星越远越好。

慕容别岳拂衣入座。“你们谈，我喝杯茶就走。”

孙无极挥扇笑道：“慕容兄、慕容兄，唉，你来得正是时候啊！”

麻烦来也！慕容别岳蹙眉，望向雷魈，见他神情肃杀，眼色焦虑。开口问他：“雷魈，伤可是全好了？”

“已不碍事。”雷魈随即转向孙无极，继续之前的谈话。“不能再等了！”

“总不能让你身子才好，就去闯官府。”孙无极温温地笑着。

雷魈道：“但是凝烟命危，你把还魂丹给我。”他现在心急如焚，盼赶得及救凝烟。

孙无极讪讪道：“我说了，她没事，这是鬼医的阴谋，想逼我们交出丹药。你放心，他诳我们的。”

“万一……是真的？”他不想冒险。

“再等我几天，定帮你救出凝烟。”

“要等到几时？”雷魈瞠目怒道。“不要搪塞我，交出还魂丹，我自己去救——”

愈听愈觉麻烦上身，慕容别岳起身。“两位，这事与我无关，告辞。”

“唉呀呀！”孙无极拦住他。“这事怎么和你无关？”

有关吗？慕容别岳挑起一眉。

“我们要一起去救凝烟啊！”孙无极笑得好贼。

慕容别岳脸色一沉。“几时答应你了？”

雷魈道：“慕容兄，你尽管去，雷某也不想牵累你。”

“唉，你不懂。”孙无极瞪雷魈一眼，慕容别岳都自己送上门来了，不用可惜。“他和凝烟有交情，岂能置身事外？”

雷魈困惑，慕容别岳开始头痛了。

孙无极笑道：“慕容兄，你还是大理谋士时，想辞官远走江湖，大理王不放你走，据说还是凝烟帮你说情，让你应了几件事，还你自由。”

慕容别岳沉眸打量孙无极。“你几时成了包打听？”

孙无极呵呵笑，拉他坐下。“我知道你怕麻烦，我保证，是最后一次。”刀光剑影，谁知道会不会出事？有慕容别岳傍身，他就宽心了。

“好兄弟，雷魈问你要还魂丹哪，凝烟若死了，我就是医术再好，也不能起死回生。”慕容别岳反将他一军。

孙无极听了脸色骤变。这慕容别岳明知还魂丹早让橙橙吃了，他还说？！

雷魈对孙无极道：“还魂丹可否让给兄弟？”

呵呵、呵呵呵……孙无极笑得虚弱。

“怎么？”慕容别岳催促。“你舍不得？人命关天，交出来吧。”

孙无极瞪慕容别岳一眼，对雷魈道：“还魂丹……这个还魂丹嘛……”

“怎么？”雷魈见孙无极面有难色。

“我都说凝烟没事，你若还是不放心，那我只好……”孙无极瞥向慕容别岳，见他嘴角微扬，等着看他出糗。

“只好……”孙无极搔搔头，状甚苦恼。“就……给你喽。”说着从袍里掏出一粒金丹，递向雷魈。

“慢！”慕容别岳截走金丹，审视过了，才递给雷魈。“有还魂丹，你放心。就算凝烟出事，三日内让她服下丹药，定能起死回生。”

雷魈收了丹药，缓了脸色，放心了。同时，慕容别岳瞥向孙无极，轻扯嘴角。孙无极也眨眨眼，尽在不言中啊！

丹药是假的。孙无极早算到圣主会来这招，预备假的还魂丹安抚兄弟。

慕容别岳没拆孙无极的台，罢了罢了，招惹这厮，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雷魈问孙无极：“几时动身？”

“雷兄弟，切莫心急，再等等。”

“究竟在等什么？”雷魈问。

孙无极笑道：“等个人。”

雷魈又问：“谁？”

“我！”

三人望向声音出处，楼梯上方，转弯处，一截雪色衣袂飘动，隐着的女子又叫：“官邸地图！”一卷画轴腾空拋落，如一线白光，射向孙无极。孙无极伸手擎了，唰一声收拢画轴。

“拿去！”女子又喝，拋来一只红匣。

孙无极揽了，掂掂宝盒重量，对上方女子道：“多谢。得这两件宝物，必能顺利救人。”他觑着笑意，口气温柔。“媲莹，既来了，何不现身相见，喝杯茶再走？”自从他为橙橙婉拒白罗剎白媲莹的感情，她伤心远走江湖，不再回魔罗教，她还恼他吧？

岑寂半晌，仍只见衣袂飘动。白媲莹哼一声，倔强道：“青罗剎，我不是帮你。若不是为黑罗剎，鬼才见你！”

孙无极道：“远走江湖，这段时日，过得可好？”

白媲莹酸道：“你在乎吗？我走了。”

“我送妳。”孙无极连忙迈步。

“我不见你！”白媲莹一嚷，随即衣袂消逝，走了。

“没想到，媲莹还愿帮我们。”雷魈也略知她与孙无极决裂之事。他问孙无极：“你几时去求她了？”难道，白媲莹的行踪一直在他掌握中？

孙无极笑觑雷魈道：“不就在你被凝烟扎得剩半条命时。”

雷魈微愕，这么说，当他负伤在床，孙无极已着手准备救凝烟？

“唉！找死我也，这白媲莹真够绝了，竟跑去钟山禅寺住，求人家住持帮她剃度出家，她那死心眼的性子，跟你那位有得比了。”孙无极轻描淡写道。

雷魈望着好友，心中感动。原来一直为他的事奔走，原来他心如明镜，把自己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早知他醒来就会救凝烟，所以把局都先布好了，周全一切。

孙无极向雷魈及慕容别岳道：“有这两件宝贝，明晚，咱们三人就够。”

慕容别岳瞅着他手中红木宝盒。“里边是什么？”

一直伏在椅旁的黑豹，忽起身踱来，昂头瞪住宝盒，发出呜呜低鸣，像似对里边的东西很感兴趣。

雷魈感应到异状，伸手抚着宝盒，眼中闪过一抹惊愕，望向孙无极道：“媲莹……连这都偷来？”

孙无极笑着点点头。“她真有本事。”

雷魈向慕容别岳解释：“盒内，困着一头兽。”

在那么小的盒子里？慕容别岳更困惑，这些魔罗教徒，连使的东西都怪里怪气。

“确实是一头兽，连雷魈都管不住的兽。”孙无极轻敲宝盒。“是南夷术士以血咒幻化的妖兽火龙，纯是幻法所变，一旦释出，也只有一个时辰寿命。”他笑望慕容别岳，眼底闪着狡光。“一旦放出来，可好玩了，非搅得鬼医那儿惊天动地，天昏地暗！”

孙无极显得兴致勃勃，等不及要见识这传说中火龙的威力。

※※※

翌夜，月圆，月明如水，花草醉在月色里，吐着烟气，默默聚着心间凝露。

万籁俱寂，晚风轻送，摇动檐下灯笼。

鬼医府邸重兵埋伏，打算一有人来救凝烟，便教他插翅难飞。

主宅大堂，邵赐方与老丈人密谈——

“贤婿，婉儿那边，我会帮你安抚，你且宽心。女人家小眉小眼，哪知道男人的抱负？”

“那就劳岳父为小婿美言几句，小婿一切都是为了丈人，好教丈人在圣主前挣足面子！”

“呵呵呵……”鬼医卧在塌上，笑声猥琐。“甭管婉婉了，她闹个几日脾气就好了。贤婿，依你看，黑罗剎真会拿宝丹来救凝烟？”

“会，魔罗教已知凝烟命危，三日内定来救。”

“万一，黑罗剎没带还魂丹来……”

“是有这可能，二堂主青罗剎很狡猾，保不定会要雷魈别带着丹药救人。”

“假若如此，岂不白忙一场？”

“别忘了，”邵赐方冷笑。“凝烟已经被我们给控制了，除非遭极大刺激，绝无可能清醒，只要雷魈来了，必死无疑，能杀得了魔罗教最厉害的家伙，也算除去圣主心中大患，届时抬雷魈尸首面上圣朝，也是大功一件。”

“说得极是，说得极是！”鬼医乐得呵呵笑。

两人正得意，忽然听见外边轰然巨响，邵赐方冲出堂外，见地上炸出个窟窿，眼前爆红，砰然声中，邵赐方望着天空惊嚷：“这什么鬼东西？！”

一条火龙爆腾而出，冲上天际，它张口喷出烈焰，咆哮肆虐，吓坏人畜，顿时间浓烟密布，月光尽掩，大地黑暗。只得一冽龙形火光，扑腾空中，红得像天地流血，染红大地。

趁着火光冲天，府邸闹攘之际，三人翻过屋墙僭入官府——

雷魈擎刀领豹带头斩人，青罗剎拿地图指路，慕容别岳断后，一路杀入内府，找凝烟公主。

鬼医早有准备，埋伏大批精兵，与入侵者搏斗，雷魈、孙无极、慕容别岳三人与豹儿，奋力杀出一条血路。

主宅后，未被火龙肆虐的花苑深处，一名白裳女子，神情恍惚，眼色空洞地看着一株即将盛放的花儿，茎上花苞圆鼓，一冽幽香隐隐从瓣缝中窜出。

就快开了……她轻颤眼睫，双瞳混沌迷惘，神情似在梦中。

外头妖火冲天。战鼓骤响，兵士喧哗，空中响箭激射，她却只顾着观花。

忽地花瓣颤开，浓郁花香扑鼻而来，她合目嗅闻，那股香味蓦地漫流至四肢百骸，魂魄好似要离开身躯，飘飘然，好快活……

此时，雷魈带刀闯入。

他目光激动，右手擎刀，刀锋淌血，一步步走向她，鲜血也一滴滴洒落地，流下一道血痕。杀进来，拚死就为见她。

他吼道：“凝烟！”

谁？凝烟怔住，却没回顾。

“凝烟——”又唤一声。

撇下初开的花，凝烟回望来人，眯起眼，打量眼前擎刀巨汉——

他浑身伤，血污黑袍，闻到浓的血腥味，她不由地皱眉。

雷魈痴看着她，光影闪在她脸庞，熨亮了她的眉眼，烫着他的心。

她瘦了好多，但确实是他满心牵挂的人儿。他安下心，于是笑了，眼角却泛起湿意。

没日没夜为她忧急，听见她病危，便撕心裂肺地痛着，痛到快疯狂。这剎，在喧哗声与焚烧的烈焰中，终于见面，心悸动得厉害，真怕是在梦里。

“我来救妳。”他说。火光在他带疤的脸明灭，他的容貌倒映在她眸底。

他……是谁？她眼色蒙眬，意识昏茫，望着他像望着个陌生人。

她神情没有一丝欢喜，与这男子的往事，灰飞烟灭，她记不得他是谁了……她缄默着，又瞅向他手中弯刀，忽地眉心一紧，抬头，盯着他脸上月形刀疤，怔怔地看了好半晌，然后，像记起什么来了——

“是你……”是了，是他。他脸上刀疤触动了她，她忆起有人在耳边说——快杀他、快杀他……

“我来带妳走。”雷魈猛然惊住，胸前乍热——她扑进他怀中，他即刻张臂回拥。第一次，凝烟来抱他。

雷魈感动，听她颤声在耳边说：“你终于来了……”伏在他的肩膊，哭了。

“凝烟……”她瘦好多啊，他眉头深锁，哑道。“我们走——”

一名婢女闯入，骇嚷：“刺客？！”瞪着花间相拥的两人，红血渗透凝烟的白衣裳，婢女吓得转身逃。“在这里！刺客在这里，快来人……”

听见呼嚷，伏在雷魈肩头的凝烟回望逃窜的婢女，嘴角微扬，退开，但他的双臂却锁得死紧。

“放手！”她喝叱，挣扎着，他却箍得更紧。“放手！你放手……”热血浓稠湿透白裳，粘腻着她的皮肤，一阵反胃，她更用力推他，终于挣脱，踉跄退了几步，冷看他袍间插着的匕首。

殷红的血正是从那里流淌而下，他流血，她却微笑，笑得像个痴儿。

凝烟？雷魈黑眸一凛，拔出尖刀，胸上被扎了个缺口，心也被她凿穿，这段时日以来对她那无处宣泄的爱意，像温热的血，汩汩流淌。他掩住伤口，止不住血，随即瘫倒在地，扬起一阵细尘。

卧在泥地上，雷魈看着失去记忆的凝烟公主，感慨且心酸。“妳忘了我……”生命将尽，他望着心爱女子，红透双瞳。他苦笑。“至少，妳活着。”

但是——她竟忘了他！

这是一个多恶毒的玩笑，他拚死保护的女人，竟忘了他。

那一夜，她坚定地说着要他活下去，而她却忘记他了……在她美丽的眸子底，他找不到自己，他觉得好空虚！

打斗声迫近了，周遭焰火狂燃，像汹涌的怒潮，烧红了，炽烈地腾上天际，吞噬一切。而他们却像置身事外，对迫近的凶险视而不见。

凝烟撇下雷魈跑去蹲在花前，痴望着盛放的花儿，伸手触弄花瓣。“它开了，好香啊……”嗅着毒花香气，浓郁的香迷住了她的心魂。

长睫纤纤，笑靥妩媚，凝烟美丽模样，也像那毒花的迷魂香味，让雷魈瞧得心醉魂迷，忘了痛楚。

大火开始烧进花苑，吞噬大树，很快地，连他们都要葬身火窟吧？

她不逃吗？望着凝烟，他试图唤醒她。“凝烟……为谁开？茶花满路……”他又为谁，遍体鳞伤？他念着她最爱的一阕词，可惜气殆力虚，念不完整。

为谁开？茶花满路？

凝烟怔住，回望他，瞪着他胸膛伤口，淌血处也像红花怒放！她瞠目，猛地站起，看着他，雷魈忧郁的眼神，尖锐地痛了她的心。

黑暗的梦，忽然破了个洞，焚风刮着她的脸，心狠狠地揪起。好似有人拿了铁撬，撬开她封锁的记忆；也像被人当头泼水，寒得她透骨蚀髓。凝烟混沌的眼色瞬间清明，她认出他来——黑罗剎、他是黑罗剎雷魈啊！

看见他染血的胸口，忆起先前邵赐方对她说的歹毒的诡计，莫非……她做了？她杀了雷魈？

凝烟低头，惊见自己的双手染血，她蒙脸尖叫，那凄厉的叫声震落花儿。伴随复苏记忆而来的是椎心的疼痛，禁不住刺激，她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凝烟……”雷魈意识昏茫，眼前的她越来越模糊，终也一并昏去。

同时，黑豹自火里跃出，奔向黑罗剎，孙无极和慕容别岳也飞身纵入。

慕容别岳搀起雷魈，封住几道穴脉；孙无极揪住凝烟，扛上肩。

“走！”转瞬间，全隐遁于黑夜中。

※※※

鬼医官邸深陷火海，双头马车拖着黑篷冲出火堆，驰骋而去。

车内，四人对坐。凝烟认得慕容别岳，在大理时，他便以精湛的医术闻名。有他在，一定能救活雷魈。

凝烟环抱着雷魈，让他斜卧在自己膝上。黑豹偎着凝烟，暖着她的身子。

她失了魂似地，低望着重伤的雷魈，一想到雷魈很可能会死，就恐惧得快要昏倒。但她冷着脸容，竭力隐藏起自己的惊慌，怕一不小心，情绪溃堤，会失控地嚎啕大哭。

孙无极笑问慕容别岳：“你说，她在想什么？”

慕容别岳背靠车厢，闭目道：“应该在担心雷魈会不会死吧。”

孙无极轻笑道：“有你在，不怕。”

凝烟问：“他会死吗？”

慕容别岳睁眼，定望住她。“要看妳刺得多深，有没有伤及内脏。”

“嗐……”孙无极还是笑，瞅着凝烟，手肘撞一下老友。“她可是凝烟公主啊，她下手会轻？”

凝烟蓦地红了眼眶，向慕容别岳道：“你一定要救活他，我绝不能让他死。”

“啧！”孙无极凉凉道。“看不出他对妳有这么重要。”

慕容别岳打量着凝烟惨白的脸色，说道：“先担心妳自己吧！”忽地抓住她手腕，翻转过来审视，见她的腕上有一段黑色血脉，他敛眉沉思着，问：“妳中了什么毒？”

“应该是中花毒，夺魂花。”她抽回手，回想着。“方才夺魂花开，我迷迷糊糊嗅了毒花，再之前他们逼我嗅迷香，要我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凝烟低头，看他昏迷中痛蹙着浓眉，指尖轻撩过雷魈脸庞乱发，泪水滚下脸颊，她用手背拭去眼泪。

忽地，一道闪电劈开暗夜，雷声轰隆，骤雨倾盆而下，痛击大|Qī|shu|ωang|地，她的心也在震着。

没想到雷魈真的来救她了……

孙无极羽扇轻挥，笑道：“凝烟公主，这是妳第二次伤他。记得吗？上次妳毒得他差点丢了命。”

“是，我都记得……”她将脸埋在手掌里，啜泣起来，全身抖颤着。

慕容别岳向孙无极使个眼色，要他住嘴，又向凝烟提醒着。“妳心神耗弱，冷静下来，否则会毒发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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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孙无极将大伙儿安置在锦芳街魔罗教友的别业里，换上干净的衣服后，孙无极同教友辟室密谈。

房间里，慕容别岳与徒儿撕了雷魈上衣，察看伤势。凝烟候在一旁，看他们处理伤口，看着抹血的白帕，红得换了一片又一片。

一个人，能有多少血可以流？

凝烟看得傻了，靠着床侧，脸色苍白，异常无助，像下－刻就要昏倒。流那么多血，他还能活吗？这都是她双手造成的！她扎得多深？有多用力？他捱得多疼？凝烟心惊肉跳。看着雷魈受苦，她的呼吸乱了，背脊寒透。

慕容别岳头也没抬，向凝烟说：“妳出去。”

“不。”凝烟摇头，坚持留下来。

这时，抱禧惊呼：“师父，他没气了！”

凝烟听了，膝盖一软，忙扶着床侧稳住身子。他……他死了吗？

慕容别岳将血止住，指示着。“去拿条厚毯来盖住他，保住他的体温，然后从包袱里拿颗续命丹过来，捣碎给他敷上……”又从袍里取出银针穿线，瞥凝烟一眼。“妳气色很差，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和抱禧就够了。”

“不！”凝烟坚持，忽然嚷着。“假使救不活，还魂丹在——”

“用掉了。”慕容别岳打断她的话，也斩断她最后一线希望。

凝烟怔住，美丽的眼睛完全失去光彩，惊惧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垂着肩膀，仿徨无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眼睁睁看慕容别岳操纵银针，戳刺雷魈的皮肤，缝合伤口……她看得心惊胆战，又瞥见伤处旁，有一道淡粉色刀疤，那是——

她撇开脸，够了，她恨死自己了。她心痛地紧闭双眼，他在流血，而她也停不住凶猛的泪。

这男人被她伤透了，一次还不够吗？他还傻得再来一次？她觉得雷魈好傻，而当初她执意要见邵赐方时，雷魈又是怎么看她的？也觉得她好傻吧？想到邵赐方的无情，她心有余悸、恨之入骨，想到雷魈对她的深情，她感动着、却偿还不起。情爱累人，她真是看透了。

“好了。”慕容别岳缝好伤口，缠上绷带，他跟凝烟解释：“明日如果他能撑到忘玑阁，活命就有希望，那里有药材治疗他。”

喂雷魈吞了一颗药丸后，慕容别岳凝神打量凝烟，要她坐下，帮她诊脉。沉思片刻，他说：“这花毒性烈，要别人早丢了性命，许是天意，妳自小爱吃花，反而可以拖上一些时候，待回忘玑阁后再行诊治。”说完又命凝烟吞服一颗丹药。

抱禧收拾桌上器具，推门出去清洗，孙无极正好跨步进来。他问慕容别岳：“情况如何？”

“要待明日才知晓。”慕容别岳起身离开了。

凝烟瞪住孙无极，恼道：“若不是你用掉还魂丹，他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唉唉！”孙无极甩开沉月宝扇，神色从容。“要不是妳扎他，他会有生命危险？啧啧，我兄弟为妳，连命都不顾了。瞧他满身血，为救妳浑身都是伤，眼前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他俯身轻探雷魈鼻息。“气息很弱，不妙不妙啊……”

凝烟怒道：“孙无极！你撇得真干净，是谁强夺还魂丹？是谁叫他来掳走我？如果他不来，又怎么会——”

“认识妳？”孙无极回望她，笑道。“不认识妳，就不会搞得这般狼狈，是吧？上回妳拿刀扎他，扎偏了，本来也不足以致命，但妳偏偏在匕首上喂毒。这次刀子没毒，照说捱这一下，也不至丢了命，偏偏妳扎深了。”

凝烟怒斥。“你想说什么？”

“呵！”孙无极唰地收扇。“命不够硬，还真不能跟妳在一起。”

“笑话，我们之间……”凝烟打住话。

孙无极黑眸闪过一丝狡光。“我知道，你们之间没什么，妳不喜欢我兄弟，一切是他自作多情，妳喜欢邵赐方，可惜……”

“孙无极！”凝烟瞠目。“你在看我笑话吗？”

孙无极瞅着她。“就念在他让妳白扎了两刀，这次，他若侥幸不死，孙某有一事相求。”

凝烟听了挑起一眉，等他说下去。

孙无极执扇，攒着眉头。“就是……请妳对他温柔点，不过分吧？我这兄弟爱上妳了。”

凝烟听了，移开视线，低头瞅着雷魈。

孙无极又说：“他伤一好就急着去救妳，拦也拦不住，我们两兄弟还为了妳的事相拚，他可是连歃刀都拔出来吓我。”

凝烟抿唇，还是不语。

“凝烟，妳真是铁石心肠？我这兄弟不说好听话，但他拿命在护妳。妳不知道？妳不感动？”孙无极帮雷魈说情。

凝烟抬头，望住他。“这次，我若能解了毒活下来，还请你帮我件事。”

“请说。”

“请你托人打听邵赐方的消息，备一匹快马，我自会下山来取。”

孙无极道：“前阵子，我与雷魈听探子回报，邵赐方连着几日，取妳的血养花。”

凝烟又低下头，沉默半晌，只说道：“我……再不爱人，再也不了。”孙无极的话是白说了，雷魈的情意注定要被她辜负了。

“我明白了。”孙无极道。“我会帮妳备妥，待妳来取。”

“多谢。”

“那么……方才那些话，当我没说。”孙无极告辞。唉，看样子凝烟还是不接受雷魈的感情，孙无极替兄弟惋惜。

门掩上，凝烟把水盆里的锦帕绞干，在床沿坐下。烛火在雷魈脸庞明灭。凝烟俯望他沉静的脸，细瞧他的眉目，她从没好好看过这个男人。

他和邵赐方完全不同，一头乱发披散，五官棱角分明，轮廓粗犷，加上一痕刀疤，很难不教初识的人怕他。

既使他现在负伤昏睡了，可是那沉睡的脸，仍隐着一股霸道猖狂的气势。似在梦中也能杀人，像只要他生气，随时会醒来拔刀相向。

凝烟微笑。他的确是个可怕的男人，不是没见过他生气时的吓人模样，当时她执意找邵赐方，他拦她不住，恼得眸光烧灼，怒得歃刀狂震，那剎她真以为会死在他刀下。

可是，倒下的是他！凝烟眼色一暗。

雷魈，你是存心要教我内疚吗？

她用锦帕抹去他手臂干掉的血渍，目光移到他的胸膛，脸颊微热，第一次看见男人裸里的胸膛，一块块刚猛偾起的肌肉，看来危险，蕴藏力量，这……真是个性命垂危的男人？

凝烟忐忑着，小手爬上他的胸膛，覆在心跳的位置——他的心跳弱得感受不到。按着他心口，望着他呆了一会儿，她俯下身，脸轻贴着那片胸膛，心软得一塌糊涂。

“雷魈，雷魈啊……”

她吁口气，枕着他未受伤的右侧胸膛，长发散在他身上，就这样偎着他，便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温暖，不禁又挪近些，更近点，轻轻地贴着，贪婪地沉浸在他给的温暖氛围里。

俯靠着他坚实的身体，恍惚中，凝烟想起孙无极的群叩——

凝烟，妳真是铁石心肠？我这兄弟不说好听话，但他拿命在护妳。妳不知道？妳不感动？

感动算不算是爱？深深的歉疚是不是爱？看他生命垂危就心急如焚，是不是爱？这样靠着他，她觉得好温暖，又是不是爱？

凝烟困惑，为了爱追到中原，结果落得这般下场。她还能爱吗？还想爱吗？

她只知道，现在的她无心爱恋，只想活下来，杀了邵赐方，雷魈受的苦，她要一并向邵赐方讨回来。

一想到邵赐方，她便怒得热血沸腾。她发过誓，要用邵赐方的骨血养大地，她会的！

※※※

五更天时，暴雨停了，天还灰着，浓雾未散，孙无极已周全一切，点齐人马，让人一路送他们回忘玑阁，尽速诊治雷魈，解凝烟体内花毒。

凝烟整夜看顾雷魈，天明时，她开始胸口窒闷，喘着气，四肢麻木，眼前蒙眬一片。

在摇晃着的车篷里，慕容别岳帮她诊脉。凝烟因为视线不明，心急雷魈的情况，频频追问：“慕容，雷魈呢？他还好吗？”

“在后边轿里，抱禧看着他。”

凝烟紧张地问：“他还有气息吧？早上醒来，我探他鼻息，他没有……”

“他没死。探不到呼息是因气息太弱，一般人无法辨识。”慕容别岳放下她的手腕，道。“凝烟，妳脉象紊乱，花毒已侵入脏腑，着于骨，着于脉，传至肌肤无定处……妳知道自己有多危险么？”

凝烟脸色一暗，静静听着。

他问：“现在能看到我吗？”

“能，只是模模糊糊。”

慕容别岳脸色一沉。“凝烟，也许妳撑不了多久，可能会死。”

“不、我不会。”她收紧双手，神色坚毅。“我还有事要做，我绝不会死。雷魈跟我，都不会死。”说得掷地有声；像是只要她不同意，谁都休想夺走他们的性命。

他沉默，心里有数，凝烟可能死在忘玑阁，这一想，心烦。

唉，孙无极这厮，净给他找事！

回到忘玑阁，天色已暗，慕容别岳即刻着手治疗凝烟与雷魈。

“抱禧，准备好了吗？”慕容别岳问站在药柜前候着的抱禧。

“好了，师父。要哪些药？”抱禧看着倚墙的大药柜，等着师父开始陈述药材。

慕容别岳逐项念着：“阿魏、藏红盐、菖莆、香旱芹、青木香、硝石、硼沙、毕茇，就这些。”

抱禧很快地拿齐了，放在桌上。“好了。”

“嗯。”慕容别岳检查无误，吩咐着。“一碗水煎了，给凝烟服下。”

“嗄？”抱禧听了跳起，瞪着师父。“给她喝？”

“怎么？”慕容别岳神色镇定，抱禧却冷汗涔涔。

“师父……你为什么……要毒死她？”这些加起来是一帖毒药啊！

慕容别岳收拾药材，放进药袋，递给抱禧。“拿好了，快去煎。”

“可是……”这害人的事，能做吗？他讷讷地瞪着师父，迟疑着。

唉，慕容别岳解释给抱禧听。“这药吃了会引出热汗，剧烈呕吐，过了今晚，凝烟要是没死，毒也排尽了，师父再用药物好好调理，她就没事了。”

抱禧问：“没别的办法？”

“没有。”

抱禧又问：“那……凝烟公主要是撑不过去呢？”

“那就通知孙大爷上山收尸。”

※※※

服了药，凝烟趴在床畔，彻夜呕吐，呕得像连心肝都要吐出来，到最后，她挂在床沿，虚弱得像被人硬生生扒了层皮，身体都空了。

这折磨都是她曾深爱过的男人所给的啊！凝烟俯在床沿，苦苦挣扎，逼自己撑下去。

好不容易吐得干净，抱禧扶她躺好，又开始盗汗，五脏六腑似被烈火灼烧，她不断冒汗，花毒随着汗水点点滴滴排出体外。

凝烟热得头昏目眩，好痛苦，她受着煎熬，还不时问着身旁的抱禧：“雷魈呢？他怎么样了？活下来没有？”

“师父在照顾他，妳不要担心。”抱禧看她脸颊烧红，长发湿透，担心道：“妳要忍耐，一定要撑过去……”说完，他忍不住哭了。好惨喔，一定很痛苦，那都是好毒的药，像她这样纤弱的身体怎么熬得住？

听见这孩子为她哭泣，凝烟苦笑，虚弱地道：“这样很好……”挣扎着，睁开眼，看抱禧一眼。“我觉得……舒服多了……”

真的，像一并把对邵赐方的感情都排尽了，她闭上眼，静静流汗，把毒释放，也把余情释尽，她会记取教训，爱错一个人足以致命，得付出多大代价，才能死里逃生！

这情路之险，真是太可怕了，她再也不要糊涂地堕入情网。

天将亮时，凝烟睡了，她还有呼息，她坚强地活下来了。慕容别岳过来探望，抱禧笑了，拉住师父袖袍。

“她没死，真不敢相信。”那么毒的药呢！

慕容别岳缓了脸色，笑道：“雷魈也活下来了。”方才帮雷魈清理伤口，发现他好得很快，气息也稳住了。

慕容别岳俯身拨开凝烟的眼睫查看，又按住她的手腕诊脉，然后回头望着抱禧笑道：“抱禧，这两个人的命真硬。”

“是啊，她刚刚吐得半死，还问我雷魈如何了。”

“哦？”慕容别岳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这样啊。”

抱禧拉拉师父袍袖，要师父蹲下。慕容别岳弯下身来，抱禧附在他耳边悄声问：“她是不是喜欢雷大爷？”

慕容听了哈哈笑，揉揉徒儿的头，牵了他走出房间。

“是雷大爷喜欢人家啊……”

※※※

七天的时间，慕容别岳治好凝烟。雷魈在得到珍贵药材的调养后，也保住性命，现在只等他醒过来。

凝烟因为内疚，自是日夜陪他左右。她跟慕容别岳学换伤药，亲自帮雷魈缠换绷带。日夜不休地看顾他，困乏了只趴在桌上稍眠一会儿，一醒来便又坐在床沿伴着雷魈，亲眼看着她扎出的伤口，一天天密合。

夜里睡不着，她借来针线，缝缀雷魈因打斗而撕裂的黑袍。没亲手做过女红，缝得不好便又拆了重新再缝，重复几次，总算把黑袍缝得瞧不出破处。

教她缝衣的抱禧，看了成果直赞。“学那么快，妳有一双巧手呢！”

凝烟打了火石，点亮烛台。抱禧帮师父检视完雷魈伤口，踅返桌前，拿出件东西放在桌上。

“这让妳保管，是雷大爷的东西。”又问她：“怎么弄的？改天也教我。”

凝烟瞅着并放桌面上的两颗盐梅，回忆袭上心头，怔坐着，没搭腔。

抱禧又问：“雕这个很难吗？”

“不难，只需勤力。”凝烟苦笑，原来他一直收着。

抱禧又叮嘱：“师父要妳别太累了，今晚抱禧帮妳看顾雷大爷。”

“不。”凝烟想也没想就拒绝。又问：“他快醒了吗？”

“这个喔……”抱禧抓抓头发。“师父说他连着刀伤两回，元气大伤，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至于什么时候会醒，师父也没个准儿。”说着，又待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出房门时，他将门虚掩上。

夜更深沉了，守在外头的豹儿，顶开门溜进房里，在凝烟足边蹲伏下来休息。

凝烟直瞅着盐梅发呆，想起与雷魈相处的时光，心里感动，但又强抑住骤升的情愫。一再告诉自己，只待雷魈醒来，她就下山去宰了邵赐方那混帐，这次绝不拖累雷魈。

她又低头，望住黑豹，柔声问：“豹儿，豹儿，你闷吗？”

豹儿张口打了个呵欠，凝烟从怀里拿出玉梳，离开椅子，蹲下，帮豹儿把毛发梳亮。

又问它；“咬人是什么感觉？我真希望能有跟你一样利的牙，一口咬死那个负心汉……”豹儿听了回头舔舔她的手。

刷着它的背，凝烟又说：“你说你的主子，还要睡多久？你说他现在闭着眼是不是作梦了？”她叹息，拍拍豹儿。抬头，铿！玉梳坠地，她怔住了——烛火摇曳，光影中，有双朦胧的眼，正瞧着她。

雷魈？“你醒了？”泪雾瞬间氤氲了她的眼眸。

是在梦里？还是真的醒了？昏睡太久，而今醒来，雷魈只觉得茫然，她就近在眼前，他却觉得像在梦里。恍惚地望着那张美丽的脸，越来越近……她走来坐在床沿，低望住他，笑得好温柔，他的心都融了。

“太好了。”凝烟拉高被子，帮他密密盖好。又问他：“能说话吗？”唉，恐怕还不行，瞧他眼色混沌，一脸恍惚。

许是受创太重，他眼中锐气尽失，裸着上身躺卧床上的模样，在她看来，神情无辜的他带着憨气，像极了需要人疼爱。凝烟放心了，双手撑在他身子两侧，细细打量他的脸。

“嗯，气色好多了，你放心，你会好起来的。我会照顾你，直到完全好了为止。”她向他保证。

熟悉的香漫进他的鼻息，怔望着她，他感觉那股来自她的香，窜入他的身体，亲昵地深入他的血脉，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心跳加速了？现在，她正对着他笑，这样的温柔，会让他误会这只是个美丽的梦。

“清醒了没？”她眨眨眼睛，微笑着。

他眼前逐渐清明，想起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她扎他一刀，痛得他倒地。那时她不认得他，害他好难过，但是现在呢？

“雷魈……”见他怔怔的，她微笑地唤他。

凝烟对着他笑，叫着他的名字，又偎着他……雷魈眼色骤亮。

她记得他！她的眼神似水般温柔，怕是再凶猛的兽，都要收住利爪，只想睡在她眸底。

他轻扯嘴角，高兴了。她靠得很近，几乎俯在他身上，黑缎般的长发落在他的胸膛上，搔着他的皮肤、他的心。

他目光闪动，好希望她再近一些，更近一些。好让她的香，吞噬掉自己。

“对不住，又伤了你……”凝烟瞥向伤处，又望住他，问着：“很疼吧？”

他打量她半晌，反问她一句：“妳呢……疼吗？”说完，见她蓦地红了眼睛，他的心也疼了。她受了很多委屈吧？

凝烟别开脸去，轻轻地说道：“你好好歇着，明日我再来帮你换药。”说着退身就要离开，他忽地扯住她，让她扑倒在自己身上。

黑眸定定地望着她，左手抱住她的腰，他的下巴靠着她的头，然后，一语不发地，用他巨大的手掌摩挲她的背，安慰她。

她的双手下是他的胸膛，他们身体只隔着一条被，虽然失礼，可她竟感动得双眼迷蒙。他让她紧贴住自己，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他在安慰她啊，该怎么拒绝？这么温柔的呵护。

脸贴着他的胸膛，凝烟闭上眼，闻着药的气味，直到这时，才真正感觉到累。身体好重，没一点力气，都耗尽了，她的心好空。

他沉默着，但那一下又一下的拍抚安慰，教她的心愈揪愈紧，紧到尖锐得痛了，终于忍不住鼻酸、眼热，更深地埋进他胸膛，震颤着，忽地崩溃了，放声嚎哭，把他的心也哭震了。她在他胸膛闷嚷：“我真的……好难受……好伤心……”

雷魈心疼她，双臂紧紧地圈住她身体，像是要拚全力保护她、呵护她，不愿她再受到一丁点伤害。

可是雷魈越温柔，她就越想起邵赐方的残酷，于是哭得更厉害，像仿徨的孩子，无助地索取他的关怀。他也没叫她失望，由着她哭湿他的胸膛，不在乎自己伤口的疼，就这么紧紧地环抱着她。

桌底，黑豹本来已经睡去了，却被凝烟的哭声惊醒。它怔望他们一眼，又趴下舔舐毛发，闷，主子只要碰上这香香的女人，就会温柔得连它都不认得了。

※※※

正当凝烟与雷魈在忘玑阁疗伤，京城皇宫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小公主的病益发重了，圣主因而情绪低落。

鬼医面见圣主，被圣主严厉的脸色吓得直发抖。“你不是口口声声向我保证，一定会夺到还魂丹？枉费朕赐你百名精兵，结果呢？全烧死了！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圣主嗟叹。“早知如此，朕不该顾及大理王颜面，放走凝烟公主，倒便宜了魔罗教，让他们强夺了还魂丹！都是你这厮，朕都听你的，闹攘这么大段日子，结果呢？”

鬼医忐忑。“臣该死，请圣主降罪！”

圣主瘫靠椅背。“降罪？杀头吗？还是鞭刑？”圣主冷哼道。“我看……就赐你毒酒一杯。”

“圣主……”鬼医听得心惊肉跳。

圣主心灰意懒，嗟叹道：“朕能赐天下人金银珍宝，掌握所有人的生死，却不能救自己女儿的命，唉！朕可怜的女儿……”

“微臣斗胆，敢问凤公主现下情况如何？”

“段太医说她性命危殆，群医也束手无策。”

“微臣请圣主调派一干人马，微臣设法向魔罗教下——”

“你还敢说？！”圣主火大。“听你的建议，千里迢迢请大理公主来作客，又不惜派兵支援你夺丹，为此还牺牲一名爱将，现在又让魔罗教的人用妖术烧死百名精兵，你现在还要叫朕调兵给你？你、立刻给我爬回你的鬼地方，从今尔后，休在朕面前提什么还魂丹，滚！”

鬼医被骂得灰头土脸，转身爬离大殿，心头连声叫苦。

※※※

入夜后，房里点上烛火，凝烟走到屋外，安坐在阶梯上，拾来抱禧帮她搜来的短木枝，掏出青铜匕首，就着月光将它们枝枝削尖。

抱禧经过，问凝烟；“这削尖的木枝要做啥用？”

凝烟笑着，淡道：“拿来当箭使。”

“箭？要箭做啥？”

凝烟沉默了，只一枝枝削满一筒的箭。削着削着削去几个不眠夜，到最后连自己的心像都像箭般尖锐。她总是边削边想着邵赐方，越想心越冷，不杀他，难消心头恨。每削完一枝箭，便让箭尖在柔白掌间翻覆，掂量它的锐度。

真讽刺，她手里的青铜匕首，它经历过爱情，交换彼此誓言。它曾思念，曾与盐梅缠绵，最后竟沦落到来削杀人利器。它倘若有情，定也欷歔，叹世事无常。

不过经历些岁月，同个人、同把匕首，就起了这么大变化？！箭尖越削越利，想着要用它杀负心汉，心更寒。

在凝烟削箭的时候，后边房内，雷魈卧床，也默默听着削箭声。他正逐日康复，他病得很欢喜，因为凝烟会陪他，喂他喝汤吃药，帮他缠换绷带。第一次，被个女人温柔照顾着，他心中有种奇妙的满足感充塞着。他甚至希望伤口好得慢一点，让凝烟照顾他久一点。

但是，有时他又气恼自己这自私的念头，当他享受着被凝烟照顾的欢喜时，他知道，她心中怀着满腔怨恨，邵赐方背叛她，将她伤得太重。

这样伤心的她，他却不知如何安慰起，只能静静地看着她，心疼她。

除了那夜，她在他怀里痛哭，之后就再没失控地掉过泪，日常时候，她表现得若无其事，她也说话，她也会笑，但再也看不见发自真心，笑亮眼睛的欢喜。

雷魈寻思着，怎样才能哄得她高兴开心？他不会啊，更不懂怎么讨好她，忽地想到前日孙无极来探望时，两人谈话的情景——

“雷魈啊，听抱禧说，凝烟对你很好。好兄弟，杀人端地容易，爱人却很困难，你应好好把握这次机会，把情意都告诉她。”

“我不会。”

孙无极听了直笑。“不会？只要拿出你杀人的魄力就行。女人嘛，就爱听好听话，你就说——凝烟我爱妳，就算天崩地裂，我还是爱妳……”

他的话，听得雷魈直起疙瘩。

孙无极笑看雷魈别扭的表情，问：“会了没？”

雷魈想了想，道：“我不想说。”

“为什么？”

“她现在不可能爱我。”

“何以见得？”

“她很累了。”怎好再拿自己的感情困扰她？

孙无极听了，身子往后挪，瞅着雷魈，摇头叹道：“雷魈啊雷魈，你几时变得这么温柔了？你还是那杀人如麻的黑罗剎吗？”

孙无极说的没错，杀人容易，爱人困难。除了陪她伤心，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杀人易如反掌，只一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爱却让他反复揣测，每步都小心翼翼。

正因为是真心要她好，不是只为满足自己的需要，所以才忐忑，反复思量。想着要她欢喜，想到了最后，自己倒难过了。

对她的情意，他说不出口，慢慢由着密密情丝捆住自己，缠了一层又一层，紧到喘不过气，胸闷体热，想她想到发烧！他再不是那个杀人如麻的黑罗剎了。

还记得初遇凝烟，她美得像一道闪电，一出现就灿亮他的眼睛。他心里起了微妙变化，霎时但觉魂魄不能自主，心神恍惚，像天地皆休，眼中只剩她。

她就像天边一痕新月，有时近在眼前，有时又远在天涯，他疲于奔命，追到遍体鳞伤，而她还是天边一痕新月，抱不近。除了仰望，暗暗地对她倾慕之外，怎么也走不到一起。

是他困住自己，凝烟伤心，他也伤心；凝烟不睡，他也不睡。凝烟食欲不振，他也没了胃口；凝烟不想爱了，他……也不敢提这个字了。

日子过去，伤口渐愈，他开始忐忑，常望着床顶思量——她会留在他身边多久？

这一日，她又来帮自己换药。

“几乎看不出伤痕了。”她对他笑着，仔细缠上干净的绷带。“方才抱禧跟我说，明日起你不用缠绷带，他还说你可以出房走动了。”

雷魈听了，并无欢喜的表情。

凝烟收拾桌上药罐，他忽地扣住她的手，轻轻一翻，俯视那腕间的伤痕。他知道那是邵赐方命人划的，如今都结了红痂。

凝烟双颊微红，想抽回手，他却牢抓着，用另一手挑了碗里药膏，帮她敷上。她看着他长了厚茧的手指，抚摸着她的皮肤，一颗心激荡着。

他又扯下一截绷带，密密缠好了伤口，就着口咬断，这才松手。

凝烟低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看到那双饱含情感的炙热眼眸，她会心动，她会走不开，然后又陷入情网，然后又开始了情的纠缠……

凝烟轻抚着伤处。“其实早都好了，不用这么麻烦的。”

他迟疑了半晌，还是开口问了：“陪我出去走走？”

凝烟点点头，答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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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黄昏时刻，夕阳余晖斜照大地，他们并肩沉默地走了很久，穿过树林，眼前浮现一大片草原，碧草如茵，间杂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花，五颜六色，缤纷地迎着夕光摇曳。

他们缓缓地步入草原里，凝烟伸出手，沿途抚过花儿，感受着拂过指尖的温柔触感，轻轻说道：“你好得差不多了。”

雷魈听了，心往下沉。她想走了？

一想到她即将离开，胸闷得厉害，谎称道：“其实……伤还疼，不算完全好……”说完，尴尬了，想留她的意思太明显。

她笑睨他一眼，将他心思看透。“是吗？原来还疼啊……”唉，她觉得自己好残酷。

凝烟停步，摘朵红花在鼻间嗅闻，长睫下，目光闪动。

“小时候，邵赐方最爱摘花，别在我襟上……”这么说着，雷魈也摘了花，别在她襟上，她怔住了。

这情意很明显了，她抬头望他，他也正望着自己，一时都无语，但心领神会。凝烟低头，瞥了一眼红花，然后对他微笑，那笑带着苦涩。忽地踮脚抱住他，伏在他怀里，眼眶湿热，喉咙酸楚。

她就要走了，要去杀邵赐方，但这个男人呢？以后如何？真不在乎吗？可怎么心中会涨满酸楚？

曾经，她可以简单地划分爱与不爱，爱就爱到底，恨也恨得极致，所以她爱邵赐方，所以她恨邵赐方。但雷魈呢？雷魈总让她困惑。

雷魈拉下她的手臂，问：“妳要离开了？”她只对他笑着，眼里闪着泪光。他又问：“我跟妳走？”

她摇头，拒绝了，不让他跟。

他心中一紧，猛地将她抱入怀里，犹豫着，哑着嗓问：“还……回不回来？”

她苦笑，能不能全身而退她不知道，她是抱着要与邵赐方同归于尽的决心去杀他的。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望住他，又踮起脚，吻了一下他的下巴，算是温柔的告别。

“我们走吧……”她迈开脚步，忽地被他揪住，扯了回来，只觉眼前一暗，猛地惊住——他吻她？！

离别的不舍教雷魈冲动地将她揽入怀吻了，只一个亲吻，让蛰伏的情欲失控！

唇瓣乍暖，她骇退一步，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跌，雷魈忙伸手揽她，她双手也揪住他衣服，结果两个人都失去平衡，一起跌在泥地上。

跌下的那瞬，他及时圈抱住她的腰，她没跌痛，痛的是他的手臂。一落地，怕自己会压伤她，他立即撑起双肘，身体就俯在她身上，他们望着彼此，他气息紊乱，她有点喘。

“你……”凝烟又气又好笑。“你吓着我了！”她手撑地，略撑起自己。

雷魈却没打算退开，一双炙眸盯着她。他心烦气躁，想到她要离开，就恼得不知该怎么办好。

她脸颊绯红，嗔道：“瞧够没？还不退开？”他的体热迫着她，害她心跳好乱，脑子也昏了。

雷魈打量着她，她好美，身子好软。他舍不得离开，乱发都垂在她脸庞边。

他刚猛坚硬的身体像火似的烫着她，她目光闪动，伸手拨开垂在他额前的一绺头发，迎着那对炙眸，轻道：“雷魈……”

听见这声柔声呼唤，他黑眸更暗更深了。

她伸手摸他的脸，眼色温柔，哑道：“我想，我不会忘了你，永远不会。”在心力交瘁的这段日子，他是她唯一的安慰。他对她的好，她永远珍藏心底。不管未来如何，她与邵赐方有什么下场，她都不会忘记，有个男人，看似残酷而其实温柔，只对她温柔。

想起当初他把她在当铺里当掉的东西，全买回来还给她，可惜，她输掉的心，却再也找不回来；可惜她的恨不能消，心中没容纳他的位置……这样望着他，又勾起了满腔内疚。

她说她永远不会忘记他，但是他听了却更难过，他宁愿她说，她会留下来。

夕光映着他们，云的影子，掠过草原。雷魈将美丽的凝烟，牢困身下，囚在臂间，怔看很久。就是不肯放手。

凝烟耐着性子，等了很久，微笑着，心知他为她着迷，明天……明天她要离开，暂且就由他瞧个够，可是他的眼色变了，看着看着看红眼眶，留不住她，她又不让他跟，他难过，眸色暗了，他说：“我想吻妳……”他的嗓音热情低沉。

换她傻住了，他眼中炽烈的光芒令她动情地轻颤起来。想到这一走，他们可能不会再见，犹豫了一会儿，身子往后挪，闭上眼，算是默许了，静待他的亲吻。

等啊等，呼吸急促了，她觉察到自己竟是期待的，撑在地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不是已经被邵赐方伤透？不是对情爱绝望麻木，以为再不会有感觉？

但现在，这瞬间，怎么还会因为雷魈要吻她而心颤得厉害、如此敏感，还紧张得抓紧手下湿冷的泥土……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侵略着她，那是一种陌生的感受，属于男人的气味骚动着她，他的力量正包围着她，铜墙铁壁似地双臂围困她。

怎么回事？她好热，好紧张，好……刺激？！

惶惶等着即将烙印唇瓣的亲吻，脑海也胡乱勾勒着将被吻的感觉，想着那会是什么滋味？方才他的嘴只碰了一下，那炙热的触感就骇得她退开。但现在不同，他是真要吻她，即使闭上眼，仍能感觉到逐渐贴近的巨大暗影，以及拂在脸上的热气。

他的嘴就要碰上来了吗？要吻了？等了又等，慌得心惊胆战，可是他却迟迟没有动作。她睁开眼，他的脸离她好近，他们的鼻子都快碰在一起了，可是他只是盯着她瞧。

她喘口气。“怎么？不是要吻我？”

他眸光烧灼，恼道：“我怕吻了，就停不住——”会失控，怕停不下来，会疯狂地强要了她。

她惊愕，又一阵心疼。

如何能无动于衷？他是这么的护着自己，甚至忍住对她的欲望，她能感觉到他身上因充满力量而绷紧的身体。騺猛火烫，热得她连带都昏头昏脑了，她伸手，食指描过他的嘴，轻道：“那就不要停。”

凝烟……

这一句，瞬间将他的理智烧毁！

她低估雷魈，他一直对她很温柔，所以她忘了，他原是凶猛噬血的黑罗剎。

在湿冷的泥地，摇曳的香花底，在温柔的夕光中，破碎的树影间，他要了她，近乎野蛮，非常强悍——

雷魈目光一凛，强抵住她，眼睛注视她，她眼色迷惘；她害他疯狂，可是仍美得很无辜。他用拇指迫使她分开嘴，她迷失在他充满情欲的眼神底，任他拨开唇瓣，然后他低头，舌头探入与她相触，深入再撒出，一次比一次亲昵深邃，热情地抚弄她柔软的唇舌，用会把人吞没的吻，模拟着想对她做的事，挑起她蛰伏的情欲。

她被吻得心荡神驰，也大胆起来，怯怯地伸舌与他亲密摩擦，他兴奋得自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她的舌头半强迫的被他吸入嘴里，一阵酥麻的感觉窜流过全身，她变得好软好懒，独剩触觉敏感。

他的嘴蛮横而需索，他们的亲吻变得恣纵贪婪。后来亲吻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他动手抽去她腰间系带，解去彼此衣物。

她眯起眼睛，看见他赤裸的身体，强悍骠壮，精壮的肌肉横在古铜色皮肤上，那和她完全不同的雄劲身体，很快俯下来迫在身上，她不怕，反而觉得刺激、新奇。

她想她应该制止他，可是她的身体违背她的理智，她去抱住他，摸着那光滑结实的背脊，心好烫。他钢铁般的胸膛和她贴紧，他热而结实的双腿挤入她腿间，然后是危险的欲望，热而坚挺，抵着她，摩挲她……

她眼色迷蒙，身体潮湿，他火热固执的探索，要埋入她身体。他太坚硬而她太柔软，他强悍的热着，她柔软地蕴着湿意，他用身体试探进入的可能，嘴在她柔白的身体亲吻，烙下爱她的证据。

于是她被欲望折磨得颤抖，于是他再也按捺不住，一个蛮力挺入她的身体，她痛呼一声，束紧他，她仰着脸，眼神更迷魅，身体也更灼热，因为痛，身体的紧窒反勒出快感。

他撑起双肘，好让自己埋得更深，他们激烈探索着彼此身体，他箝制住她的双手，让她没得闪躲，再不能逃避他的热情，他蛰伏太久，爱意时刻灼烧着他，每每就要疯狂！终于这一剎，他让勃发的欲望一再深入，而她因侵入的热与巨大而不住颤栗，她的心激烈震荡。

他们被原始的欲望驯服，恣意纠缠彼此，身体碰撞着，汗水濡湿身体。在疯狂的节奏里，她耳鸣，听觉错乱。蝉鸣，雀儿嘁啾，混着暧昧的低吟……她恍惚地听见自己嘴里不住逸出高音。

她眼色昏茫，光影与他粗犷的身体错乱，四周弥漫着属于他的男性气味，和夹杂着的青草气味，身下湿冷的泥土凉着背脊，身上沉重的躯体压迫着热着，他不断地嵌入她的身体，一直深入，当她快受不住，又稍稍撒出，还来不及喘气，又被穿透。身旁青草刺痒着皮肤，他刚猛的身体热烈震着她，撑开她，近乎要撕裂她，她疼得指甲深陷入他肌里，他固执地埋入她身体，刚猛地贯穿她，欲望白热化，心思震飞。

后来她不痛了，可是很难受，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明明抱得很紧，却还是觉得空虚，空虚得想要尖叫，明明他一直深入，明明到了极限，是不能再要了，可是体内深处却更饿，和他贴得更紧更紧，好让他更深更深……

恍惚中，所有的思绪都净空了，没有记忆，忘了仇恨，只是感受着热情，一起摩擦冲撞柔软的地方，亲密得咬牙，有时太粗暴，她退缩，又忍不住，还是去迫近他坚实的身躯。

是都疯了，才这么忘情激动吗？

痛到麻木的心，不想再爱的心，这时也狠狠颤抖。

就这样粗暴地拉锯彼此，又细腻地扯紧每根神经，兴奋得快断裂，一再疯狂地勒索着彼此身体，野蛮得像要杀掉对方。

一个抓得他背脊红了，一个凿刻得对方痛了。像有条无形绳索把他们缚紧，直到两个变一个，直到抱着共振，强烈的震颤震碎了一切顾忌，心神飞去老远，身体再不能自主。

于是他像热铁铸造的刀，在她颤栗中深入她的身体，而她终也甘心，为他软弱如鞘深邃，包裹住所有的他，湿润又饱满，吞噬整个他。

在销魂的愉悦里，身体的最深处涌出极致的快感，两人热得融化。最后只剩快乐，纯粹的快乐，什么都忘记，一剎欢愉，暂停恨的记忆。抱在一起，迷失在朦胧境地。只剩心跳，身体余震。

激情过后，他们并肩躺着，捱着彼此。凝烟闭上眼，满足而软弱，像把一身力量用尽。

雷魈腾出手，抓了黑袍盖住彼此身体，和她静躺，他们都没说话，心情还很激动，身体还很热。紧紧偎着彼此，看着夕光淡去，天空从橘黄变得暗紫，是不是该回去了？

可是谁都没起身离开，鸟群掠过长空急着回巢，月亮浮上来笑他们了，连飞萤都出来，萤光点点绕着他们飞舞。

可是还舍不得走。

凝烟昏昏沉沉，贴着他胸膛酣睡。雷魈舍不得这难得的亲密时光，陪她躺了很久，最后也倦得睡去。

凝烟偶尔挪左翻右，他有时跨在她身上，有时揽着她，两人摸索着最舒适的姿势，她一会儿伸手抱他，又横跨他身体。他从正躺到侧躺，最后当她翻身背对他，他也翻身贴着她的背，横臂揽她在怀，然后谁也没再移动了，然后酣睡得像初生婴孩，沉醉梦里。

天黑，皎月当空。忘玑阁，一头黑豹，等不到主子归来，奔出去，穿越树林，寻着气味，驰过草原，找到他们。

呜……它呼呼低鸣，焦虑地绕着两个酣睡的傻子转一圈，又一圈，有点不知所措。

后来又用湿濡的鼻尖顶了顶主子的脸，唤不醒。唉，喘着趴下，尽职地看护着他们。等了很久，他们还是没醒，它无聊地昂头，看天上的月又大又圆，眨眨眼睛。

咦？今晚月圆，它嗅到发情的气味……翻身仰躺，呼噜呼噜滚了几圈，背在草地上磨蹭几下，也感到心痒痒。

※※※

一夜缠绵，待到天亮，凝烟选择不告而别，离开时，天空暗蓝，山路幽静，一切看似平静，只有她知道，心中情意汹涌，那是对雷魈的不舍，还有一份难以言明的情怀，矛盾、困惑。心头本是满腔愁恨，恨不快点去逮了邵赐方杀个痛快，但现在，心中情意依依，竟舍不得拋下雷魈。

迟疑着该不该就这么忘了仇恨？不，绝不！她撇了儿女情长，加快脚程，来到山下。

步入酒肆，她要了一盅烈酒，饮得涓滴不剩，直到胆肺都热了，才走出店门，雇一匹马，拍马上背，找孙无极去。

午时一刻，赶到逍遥客栈，凝烟翻身下马，扯下箭筒，甩挂上肩，将辔绳交给门外伙计，踏入客栈。

“慢着！”左方忽地横来一柄长剑，挡住她的去路。

凝烟定神，一回顾便看见个黄裳女子。

“果然是妳，凝烟公主！”楚橙橙惊嚷。

凝烟也认出来人，她是对街四季客栈的楚橙橙，想当初她与银衣护卫返回大理时，正是在她家客栈投宿，被孙无极用计夺去了还魂丹。

橙橙一认出凝烟公主，也不废话，甩了剑鞘，摆个迎战架势。“妳休想找孙无极麻烦，还魂丹是我吃的，要打要杀尽管冲着我来！”

凝烟目光一凛，这丫头以为她要来找孙无极麻烦？“就凭妳？”瞧楚橙橙摆出的架势，哼，三脚猫功夫也敢在她面前乱吠。她冷哼道：“识相就给我滚一边去。”说完就往里边走。

“站住！”橙橙提剑，咻地一声，刺穿凝烟衣袖。

凝烟退一步，怒目相向。“很好，就先拿妳热身。”她抽出一枝利箭，一个纵身就击向楚橙橙。

橙橙转了个势，避掉木箭，后退几步，嚷道：“我不占妳便宜！”说着掠身，踩过几个倒楣的路人肩膀，向街旁卖兵器的贩子，抢了口剑，“这剑我买了！”回身，将剑拋向凝烟。“接着。”

铿！剑落在凝烟面前，她不接，反而将剑往旁一踢，连剑带鞘一并插入泥墙里。

什么？！橙橙惊住，街坊闹起来了，客栈里的客人也全跑出来观战，伙计们奔去跟孙无极告状，吼嚷着：“夫人又打架了，快来啊！夫人遇到高手啦，快叫爷来！”

橙橙脸色一暗，真是，把她看扁了嘛！一个掠身，又踩过几个人的肩膀，来到凝烟面前。冲着凝烟嚷：“好心让妳拿剑打，妳不用，休怪我无情！”

凝烟倒笑了。“既然还魂丹叫妳吃到肚里，今儿个我就当街剖了妳肚子，看宝丹还在不在！”

橙橙听了，怒得一声呼嚷：“啊——”杀来了！她提剑来战，气势磅礁，惊天动地。

街坊邻居们一见那砍人砍不准，最会波及无辜的楚橙橙抓狂了，顿时争相走避，有挑着担子闪的，有抱小孩躲的，有往梁柱爬的，有趴在地上装死的，立刻让出坦坦大道，留凝烟站在路前，迎着冲来的楚橙橙。

大家瞪大眼，看楚橙橙嚷得石破天惊，朝路前紫衫女子冲去，剑身闪着银芒，状甚骇人，但凝烟不闪不躲，只拿枝木箭迎战。

大家心中惊呼——危险啊！要死人了啊！个个瞧得是目瞪口呆。

只见凝烟咻地将箭往橙橙一敲一横一刷一掠，然后橙橙是手忙脚乱，挡这挡那，乒乒乓乓，最后是唉唉呦呦跌倒在地。

不过一枝木箭，竟打得橙橙手中剑飞出去，身上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头发散开，人也跌倒，好狼狈啊！

凝烟过来踩住橙橙裙襬，蹲下，用箭尖抬起橙橙下巴，瞅着她。“服不服？”

橙橙吃了败仗，在众目睽睽下，输给一枝木箭，自尊受损，愤得红住眼睛。“我们再打！”说着就要爬起再战，忽地空中伸来长臂，将她捞起。“无极？”

孙无极来了，笑望着爱妻。“橙橙，病还没好，怎么就跟人打架？”

橙橙困惑，病？她什么时候病了？看见孙无极眼中狡光，会意了，一边拍灰尘，一边高声嚷给街坊听：“就是啊，要不是我还病着，怎能容妳这样嚣张？！早把妳卸成八块，魂飞天外！”说着将孙无极护在身后。“你小心，凝烟公主找你算帐了。”

孙无极但笑道：“不怕不怕，她有更急的帐等着算，暂且轮不到咱们。”

安抚过妻子，把事情前因后果稍加描述了，孙无极便与凝烟辟室密谈。

“答应我的事还记着吗？”她直接挑明来意。

孙无极瞅着紫衣束发的凝烟公主，见她眼色凛冽，知她复仇心切。

“上次为了营救妳，鬼医府邸被火龙闹成了废墟，现今还在整修，他们举家避住薛家庄。”

凝烟急问：“薛家庄在哪？”

“甭想杀进薛家庄，妳单枪匹马，怎么跟一大伙人战？”

说的极是，凝烟也不想鲁莽行事，便问：“有何高见？”她知道孙无极足智多谋。

孙无极黑眸觑着笑意，问：“雷魈呢？”

“不关他的事。”凝烟答得急切。

“哦？”孙无极羽扇轻挥，黑眸瞅得她心慌，她讨厌这男人犀利的眼神，像能轻易把人看穿。

孙无极打量凝烟一会儿，问：“雷魈舍得让妳独自冒险，不会吧……”他寻思道：“按理，他是怎么也会陪妳——”

“啰唆什么。”凝烟微怒。

“别气、别气。”孙无极呵呵笑。“我只是好奇，这些日子你们在慕容兄那儿养伤，没养出什么……什么……”见凝烟脸颊微红，横眉竖眼的，他聪明地转了话题。“好好好，说正经的，别去薛家庄。我已帮妳打听好，邵赐方每日午后，会出现在城外姚芩坡，那附近有座鬼医的秘密花苑，他会在那里。”

孙无极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交给凝烟。“里边标示花苑位置，平常人没地图，不可能寻得到那里。”

“告辞。”凝烟收了图，转身就走。

孙无极突然问了一句：“杀了邵赐方，然后呢？”

凝烟怔住，没回答，走了。

孙无极目送她离开，身后暗室，黑豹走出来，磨蹭他的脚。他低头，笑望豹儿。“你来了。”

黑豹坐下，望着孙无极。孙无极笑问它：“怎么只有你？主子呢？”

※※※

杀了邵赐方，然后呢？

凝烟没想到然后。自心碎的那刻起，她的脑海里总是一遍遍模拟手刃他的痛快情景。烈日当空，凝烟拍抚孙无极为她准备的棕毛宝马，随即将箭筒挂上，翻身上马。

“驾！”踢马腹，揽辔上路，离开京城。一路想的都是邵赐方，想得热血沸腾，胸腔发烫。他该死，将定情的衔梦镯送唐婉婉，又在她手腕留下数道疤痕，利用她、侮辱她……一千一万个该死！

“驾！”凝烟加快速度，等不及要杀了邵赐方。穿过山林，按照地图标示，驰过几处岔口，终于寻到花苑。

一瞥见立在花里的人，她胸腔一紧，恨红了双眼，怒吼：“邵赐方！”

听这声呼嚷，邵赐方震住，惊出一身冷汗。在他身旁，唐婉婉蓦地揪住夫君手臂。

“是她？”与夫婿齐看向那策马驰来的凝烟公主。马儿骋得飞快，烟尘扑扬，纵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迎面袭来的杀气。

糟了！邵赐方拽了唐婉婉跃上马，踢了马腹就逃。繁花怒放，生气盎然，他却嗅到死亡的气味，正在迫近，如猛兽追击。

“驾！”凝烟加快速度，稳住身子，抽箭搭弓，瞄准邵赐方坐骑。狂风打痛脸颊，心比箭还冷。咻地一声射出，箭擦过马腿，马儿受惊昂首嘶鸣，将邵赐方与唐婉婉甩落。

“啊——”唐婉婉痛呼，跌坠草丛，连滚了几圈，邵赐方见状，撇了她就跑。

哼，好个薄情郎！凝烟冷笑，揽辔急追——

“公主——”唐婉婉扑过来，张臂挡在路前。“您饶命吧！”

凝烟拽辔，怒斥：“让开！”她速度不减，直冲向唐婉婉。

眼看马儿直踏而来，唐婉婉颤抖，哭嚎着。“饶了他吧，公主，我求妳了……”

凝烟咆哮：“我叫妳让开！”

唐婉婉不让，凝烟也不减速，马匹抬起前腿就要往唐婉婉踏下。

“啊！”唐婉婉尖叫。

嘶——凝烟及时勒住缰绳，转了方向。回骂：“蠢物！”扬弓拍一下马臀，策马再追。

凝烟饶了唐婉婉，但她又追来，朝凝烟嚷：“公主，我给妳跪下了。”唐婉婉哭喊。“妳杀我吧，我替他死……我替他死……”咚！唐婉婉扑跪在地。

凝烟听见，霍地拨回马，怒瞪跪在地的唐婉婉。

“他能对我这么无情，保不定哪天也这样对妳，这种人，妳还想替他死？方才他撇了妳就逃，妳还求情？”

“我不能没有他……”唐婉婉哭喊。“求妳……饶了他吧，妳饶了我们夫妻。”

凝烟纵马至唐婉婉身前，咬牙说道：“饶他？妳竟敢求我饶他？！”欺人太甚，她眼色骤冷。“我改变主意了。”举弓搭箭就瞄准唐婉婉额头，恨红双眸。“先杀妳、再杀他。你们夫妻一起下地狱——”既然都没人在乎她的伤痛，又何必顾及他们死活？统统去死！她恨死他们了。

看着对住额际的箭尖，唐婉婉面色惨白。“公主……”

“放心，很快地，邵赐方就会到地下陪妳。”

唐婉婉猛然吸口气。“既然我代替他死了，就饶他吧。”

“不可能！”凝烟铁了心肠。她就是念在唐婉婉是无辜的，所以即使对她有怨，也不想伤她。但现在，在邵赐方对她做了那么多恶事后，唐婉婉竟还敢要她饶了邵赐方？

凝烟忿然道：“我今日定不饶他，妳要帮他，就休怪我无情。”很好，都去死！凝烟恨得双眸似要迸出火来。

唐婉婉见凝烟杀意已定，便闭上眼。“罢了，妳动手，好歹我们一家三口在黄泉路有伴……”

一家三口？凝烟喝叱：“什么一家三口？你们……你们……”凝烟明白了，拈箭的指尖软了。

“我已有三个月身孕。”唐婉婉抚着肚子，哭道。“我夫君即使有再多不是，也是肚里孩儿的父亲，与其让我的孩子一出世就没爹疼爱，不如一家到地下团聚……我夫君他……他也是为我才落得这下场……”为她才辜负凝烟公主啊，她又怎能置身事外？

凝烟听了，勃然大怒。“以为搬出肚里的小孩我就下不了手？”她瞪着唐婉婉，呼息骤乱。“杀两个跟杀三个没分别，我今日就当个杀人魔，我全杀了！叫你们一家死得干净！”箭迫在弦，一触即发。凝烟背脊寒透，冷汗涔涔。唐婉婉闭上眼，等着致命一箭。

凝烟拉箭的手颤抖，视线落到唐婉婉的腹部，那里边睡着一个婴孩吗？为什么？就连复仇都要这样折磨她？让她受这种煎熬？

不，我不心软！

想想那连着几日利刃割肤的痛，想想邵赐方的背叛和羞辱——“你们全下地狱！”咻地一声，箭离了弓，疾射出去。

唐婉婉听见声音，吓得肝胆剧震，瘫倒泥地。

凝烟拍马拨转方向去追邵赐方。“驾！”她加快速度，抬手抹泪，她恨自己下不了手，话说得狠，但就是下不了手。

在她身后，唐婉婉吓昏了，她身边有柄箭插入泥地，箭身犹震着，可见射箭的人是尽了全力。

然而只是枉费啊，箭并没击中目标。方才她一松箭就后悔了，出掌打偏箭的方向。犹记得被囚时，唐婉婉待她温柔，唐婉婉善良，她如何下得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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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邵赐方得爱妻拖延住凝烟公主，这会儿奔得急如星火，欲寻隐匿处躲藏。

狂风飕飕，花海翻腾，邵赐方而今只觉得那四面八方袭来的花香，像要将他吞灭，他寒毛直竖，奔得极快，一边回顾——

幸好，没看到凝烟追来，才松下一口气，又惊得瞪大眼——那是什么？！

花海间，有个黑墨墨的暗影向他奔来，定睛一看，立刻吓得魂飞魄散。是头黑豹，踏着花草奔来。

雷魈的豹！

“救命！”邵赐方转身又跌又爬，后头黑豹发出怒吼，像阎王的催命符。“救命啊！”护他的卫兵们不见半个人影，他嚷；“来人啊——”

来了！

前方，背光立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

“好汉，救命！”邵赐方呼嚷。

听见声音，他回身望住邵赐方，带疤的脸容凝肃着，一双黑湛的眼蕴着杀意。

“吾命休矣……”是黑罗剎啊！邵赐方膝盖一软，咚地扑跪下来。他浑身抖颤着，暗自叫苦。正惊着，上方飓地笼过一道暗影，黑豹跃过他头顶，奔向主人。

这会儿，一豹一人，齐望地上那已经吓得面色发青的男子。

“邵赐方！”后边凝烟咆哮着追来。

邵赐方回望，绿草如茵，团花摇曳，一冽尘烟飞扬，凝烟驾马追至。老天啊，邵赐方但觉死期不远，前有黑罗剎挡路，后有凝烟追杀，唉，他是插翅也难飞。

忽地，他听到沉铁声，猛回头，看雷魈握住背上歃刀，缓缓拔出利刃，刀锋向他，一瞬锋芒闪得邵赐方睁不开眼。

“你给我待着。”雷魈道，邵赐方动都不敢动。

“邵赐方——”凝烟追至，气喘吁吁，见雷魈与豹，即刻勒马。

“你？！”他还是来了。正愤恨着，这剎乍见雷魈，看见他沉静的脸容，瞬间满腔蒸腾的杀气，化为乌有。想起与他的缠绵，又惦着地上这畜生，她擎着箭的势子软了，忽觉疲累悲哀。

低头，瞪着吓得面色惨白的邵赐方，他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惊怖，好象在望着什么魔鬼。

这软跪在地瑟瑟发抖着的男人，就是她曾心心念念的人？这就是与她花间交换誓言的俊美少年？与他的甜蜜回忆对照而今的难堪局面，人事全非啊！

他惊骇地望着她，眼睛里边已没有丝毫爱意，而她眼中也没半点残情，而今只有惧怕和恨，横亘在他们之间。

凝烟深吸口气，殷红眼瞳，含泪搭上弓箭，箭尖指向邵赐方。她的眼色冷冽，如寒冰无情，咬牙道：“你死定了。”

“不……不要啊……”邵赐方抖颤，怕得整个人直往后挪。

凝烟瞄准，放箭，邵赐方痛呼，利箭刺入他的右膝处，鲜血喷涌。

“我……我错……”邵赐方摀住腿伤处哀嚎。“妳饶了我吧|Qī|shu|ωang|。”退到了雷魈脚边，背脊碰到歃刀，寒意森森凉透他的颈子，完了，完了啊……

凝烟策马逼近，又抽箭搭上，瞄准了。

邵赐方大叫：“妳饶了我……凝烟……凝烟，想想我们的过去——啊！”这次，箭射穿他的左膝，邵赐方痛得往后瘫倒。

“我、们、的、过、去？！”凝烟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再搭箭，对准他。“你用刀划我时、你羞辱我时、你冷笑着伤害我时、你把衔梦镯送给另一个女人时，你想过我们的过、去、吗？”咻地一声，邵赐方痛号，又一箭射穿他肩膀，连着三枝利箭，邵赐方倒在血泊中。

“痛……痛啊……”他唉唉呻吟。

“你也知道痛？”凝烟冷笑。她好恨，心里恨火狂烧，烧得她头昏眼涩。她搭箭，俯身，箭尖抵住邵赐方的心口。

“我说过，要用你的骨血养大地，邵赐方——永别了。”

“凝烟！”他双手抓住箭。“我求妳了，我求求妳，念在我还有个未出世的孩子，妳饶了我吧，凝烟……妳真忍心？让无辜的孩子一出世就没有爹？凝烟，我承认是我糊涂我该死，我求妳了……”

“放心——”凝烟恶意骗他道。“你老婆跟孩子方才都教我杀了。”

邵赐方听见，震住了。“妳、妳真狠！”

“他们这会儿，正等你去相会，你安心去吧。”

邵赐方猛地惊住，松手了，没想到凝烟下得了手？她几时变得这样凶残？是因为他？

“好、好，是我自作孽不可活……”他热泪盈眶，闭上眼，不反抗了。“妳杀吧！”反正是逃不过了，她连他妻子和未出世的婴孩都杀了，何况是他这个负心汉？

凝烟低身，箭抵住他胸口。她拉弓扯弦，这一箭将刺穿他心脏，他是必死无疑了。

邵赐方终于甘心受死，她却迟疑了，拉箭的手颤得很厉害。

一直沉默地立在一旁的雷魈，看她手颤得厉害，问：“妳不忍动手？”这畜生害得她好惨，她还等什么？

凝烟冷汗湿透，盯着负心人。雷魈看了心中气恼，莫非她对邵赐方还有情？他道：“我来——”扬起歃刀，斩向邵赐方。

“不！”凝烟扣住他手腕，拦阻下刀势。“不要杀他。”

雷魈怒道：“舍不得他死？”

“不是的……”凝烟摇头。

“那还等什么？”说着，提刀就斩。

“不要——”再次被她挡住，雷魈火了，他舍了刀，上前抓着她的肩膀，愤怒得满脸通红，青筋暴露，他对凝烟咆哮：“愚蠢，竟还想饶他？妳忘了，他怎样害妳？”他拽住凝烟左腕，翻过来展露出丑陋的疤痕，对她咆哮：“妳看清楚，妳看清楚！”

“你疯了……”凝烟欲挣脱，他却抓得更紧，他变得好可怕，目光锐利得教她发颤。

雷魈对她咆吼：“妳不接受我的感情，不告而别，为的不就是想杀他？现在为什么不动手？”

凝烟吼回去：“想想无辜的孩子！”

“哼！”雷魈冷笑，嫉妒令他疯狂，他瞠着鹰般的眼睛看她，冷道：“真是为了孩子？还是对他余情未了？”声音很轻，却冷得令人打颤。

她听了，一阵心灰，为什么连他都要伤她？她深吸口气，压抑住火气，用着比他更冷的声音说：“如果是呢？”

雷魈眼色骤冷，胃仿佛着火，这极大的打击，教他的心仿佛被掐碎。

邵赐方见他们吵起来，奋力地想要爬走。

雷魈瞪着凝烟，对邵赐方道：“你敢动，就试试看。”

凝烟拧了弓箭，翻身上马，掉转马匹驰去。

凝烟？雷魈目光一凛，纵身飞掠上马，抢了缰绳，把她困在臂间，黑豹见状，追随他们而去。

※※※

落霞残照，草长鹰飞，马儿疾驰，马上的人争执，险象环生。

“你下去！”凝烟欲抢回缰绳。雷魈怕她摔下马，单手揽辔，另一手环抱住她的腰，因为愤怒，他策马驰得飞快。

她大叫：“我叫你下去！”

他寒着脸，不理。

凝烟低头咬他手臂，使劲咬，他依然无动于衷。不痛吗？她松口了。头上传来他悲愤的声音——

“就这么讨厌我？”能狠心咬他杀他，却舍不得邵赐方死？

凝烟回身，向他咆哮：“对，讨厌你！”她哭了，吼他。“我讨厌连你都要让我伤心！我讨厌你蠢到以为我还爱他！”

“那妳要我怎么想？”雷魈怒吼。“我说他的不是，妳扎我！他伤透妳，妳却不让我杀他！他就那么重要？我算什么？”

“你笨蛋！”

他暴吼：“我是，我是！”

凝烟猛地惊住，噗哧地笑出声来。

听见她的笑声，他惊愕，勒定住马。她回头正朝着他微笑，她眼中的光芒，令他的怒气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一颗狂跳的心，撞击着胸腔。望着这个女人，当她对他微笑，雷魈的心都融了。

发现他的愤怒是因为吃邵赐方的醋，唉，她怎么还气得起来？！她伸手，指尖轻碰他的脸，抚过他的眼，还有嘴，柔声解释。“我不爱他，你不知道？”

不过轻声细语，如此容易，便安抚住他躁动的心，将发狂的雷魈镇得死死地。她眼中闪烁着温暖，脸色微红。“如果……对邵赐方余情未了，那怎么还会把身子给你？”唉，他真傻啊！

雷魈目光激动，她意思是……她爱他？是吗？他听得热血沸腾。

她又说：“我真想杀他，下不了手是因为无辜的孩子，还因为另一个女人，杀他容易，但却会令得两个人心碎。雷魈，我不杀他，都是因为你。”

雷魈挑起一眉，听得困惑。

“因为你，我复仇的意志软弱了，尤其在你……抱过我以后。”激情的缠绵，缱绻的情意，让她的恨不自觉地浅了、淡了。不爱邵赐方，也不再恨之入骨，不再在乎那个人了，是因为她心底有了温暖。

雷魈俯望她，低声问：“所以妳其实没杀唐婉婉，但真的就这么轻易地饶了他？”

“他们已经与我不相干，不重要了。”方才连射邵赐方三箭，他就算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而今在我心里，你比他重要，你不知道？”她由衷道。

雷魈心情激动，她的话意味着——他终于赢得她的心？！她接受他了？！

他忐忑地问：“妳爱我么？”终于问出口了，想要她当他的女人，想一辈子和她一起。

凝烟脸色微变，神色暗了。他眼中的期待是那么明显，但是——她犹豫了。爱？

爱吗？

她想到爱一个人的苦，想到邵赐方的背叛，想到苦苦守着誓约，等到的是一段不堪的结果，还有邵赐方那些羞辱的话……

她移开视线，疲乏地吁口气，低头轻声道：“我想回大理……”回到故乡，远离这些爱恨情仇，她渴望平静的生活。她软弱了，只想躲回自己的地方藏匿。她没勇气，再接受一个男人的情意。

听见她的回答，雷魈眼色骤暗，灰心沮丧，一下子像被人掏空了所有力气。

终究，她还是天边那痕新月，他不能拥有。这段日子的努力，疲于奔命的追逐，枉费了。

感受到他伤心的情绪，她拥住他，脸埋入他的胸膛哽咽地说：“对不起……”

她声音里的凄凉撕扯着他的心，雷魈松了辔绳，拥住她，嗅闻她的香气。他好难过，好沮丧！为什么她不肯试着爱他？他绝不会像邵赐方，他不会让她失望，不会伤害她，她为什么就不试着接受他？

结果她不爱邵赐方了，也不爱他。结果她什么都不要，只想躲回大理，离他远远的……等她回国后，他还能看见她吗？

她走了，留下的他该怎么办？他的心已经回不到从前，一想到她就要永远的离开他，雷魈疯狂。

“我不放妳走——”他怒吼，箍紧她。就掳她回寨，就囚禁她，不让她走！凝烟感觉到围困着自己的身与手，瞬间热烫。

他抱得太紧了，她呼吸困难。“雷魈？”她脸色骤变，莫非他想……“雷魈……啊……”她的长发忽地被扯住，他的嘴覆上她，强势霸道地吻她，舌头探入她的唇内，搅乱她的呼息。

当她也有了反应，他却揪住她肩膀，蓦地推开她，他瞪着她迷惘的眼睛，还有因为他的亲吻而红润的嘴唇，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然后，他目光暗了，神色一凛，像作了个好难的决定。

虽然可以强掳她走，但他还是决定放手。他低哑地道：“好，妳回去。”雷魈心痛，这是他对她最后的温柔，让她自由、离开他，让自己最后什么也没有。

她泪眼迷蒙。“谢谢……雷魈，不会忘记你。”话一出口，心却像空了。这是她要的？方才被勒得快碎了，在他蓦地松开后，竟然觉得好冷。

雷魈面容一凛，把难过都收在心底，揽辔，拍马驰骋，离开花苑，穿过树荫，黑豹一路紧随，山林尽处，小径前，有个人在马上等着。

“都解决了？”孙无极笑迎上来。“邵赐方死了？”

凝烟道：“我没杀他。”

“哦？”孙无极看向她身后，雷魈神情严峻，不妙！觉察出他们异常的气氛，他问凝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要回大理。”

“是吗？”他像早已料到，说道：“我已备了人马送妳回国。”

凝烟听了，道：“多谢。”

孙无极黑眸觑着笑意。“不用客气，都是妳的人马。”凝烟不懂他的意思。

孙无极向他们道：“请随我至青熙别庄少歇片刻。”他揽辔拍马，向雷魈丢出一句：“你的刀呢？”

凝烟惊住，回望雷魈，问：“刀呢？”

雷魈沉默着，他眼里有抹黯然的神色，那里头掺杂着苦涩与寂寞，教她看得心碎。

撇下刀，就是不要了。他踢了马腹，揽紧辔绳，跟住孙无极。

黑豹低吼一声，回头奔驰，那是主子珍爱的宝物，怎么可以丢掉？它纵身飞驰，急着去找歃刀。

※※※

青熙别庄，而今住的全是大理来的兵士和探子，他们在孙无极的款待下，日日快活，好似神仙，而且又有十几名女婢跟下人供他们差遣。

他们一个个忘了自己的身分和使命，这会儿都是爷了。胖的胖、肥的肥、壮的壮、懒的懒。今晚又是笙歌奏乐，一室欢乐，有人吟诗作对、有人唱歌、有人醉倒在地上，有人跟请来的歌伎调情，酒酣耳热。

堂前忽来一行人。有人认出来人，大叫一声：“公主？！”

公主？！公主！霎时大家乱作一团，忙着整衣、忙着穿靴、忙着下跪、忙着束发，好不狼狈。

待凝烟走入大堂，大家已跪倒在地，心虚得不敢抬头。

“你们……”凝烟认出他们，全是大理王府的人啊！“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众人朝凝烟跪拜，齐齐呼嚷：“属下该死！”

凝烟回身，问孙无极：“他们为何都在这里？”

孙无极笑道：“远来是客，略尽地主之谊。”

凝烟瞠目，问；“你把他们都抓来这里？”

“不不不，误会了，孙某是“请”他们来这小住几日，现在不都还妳了？！”他收扇指下边跪着的士兵。“瞧瞧，一个个毫发无伤；养得又胖又壮，红红润润的，多惹人喜欢啊……”

下边跪着的人听了，羞得想挖洞钻进去。

孙无极向地上跪着的大理士兵道：“你们的公主现下平安回来了，待今晚饯行宴后，明日即可动身返回大理。”

一听要回大理，大家却没欢喜，反而一阵伤心，呜……全舍不得这里逍遥快活的好日子。

雷魈见他们主从团聚了，转身就走。

“雷魈！”孙无极喊住他。“你去哪？”

雷魈回头，给了凝烟受创的一眼，道：“回黑寨。”这里已不需要他了。

凝烟怔住，看他转身走得潇洒，毫不留恋。她犹豫着，好想张口想喊他，但是喊他做什么？她不愿爱他，那么又何必管他走得决绝！

孙无极拦下雷魈，笑呵呵地对雷魈说：“别急，天黑了，要走也明天再走啊，我备下盛宴，咱们一起给凝烟饯行，你且多住一天……”

凝烟呆望着他们的背影，目光定在那堵宽厚身影上，他终于对她冷淡，他死心了吧？这不正是她要的……但是胸腔好闷！她怔怔看着雷魈背影，呆了很久。

“公主？”石榴迎过来，递上帕子，凝烟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

饯行宴上，士兵们在堂外露天饮宴，堂内，孙无极、雷魈、凝烟三人对席相陪，歌伎们奏着丝竹，桌上好酒好菜款待，但雷魈沉默，凝烟也无心饮食，只有孙无极眉开眼笑，劝他们喝酒——

“醉里只贪欢乐，要愁哪得功夫？今宽松一坐，齐来开怀畅饮……”

众人轮番把盏，酒过数巡，凝烟见雷魈的酒杯空了，便拎了酒壶要帮他倒酒，忽地一只厚掌掩住酒杯，不让她替他斟酒。凝烟抬头，看雷魈神情冷漠，看也不看她一眼，自己拿了碗，抓了酒坛，倒了就饮。

凝烟蓦地心紧，怔怔搁下酒壶。

孙无极欣赏着他们之间微妙的情愫，兀自畅饮。饮酒间，他叨叨地说着他们从相识到互相仇视，后来尽释前嫌，又互相帮助的事来，言语间不时提着雷魈对凝烟的好，付出的种种，惹得凝烟尴尬，雷魈黯然。

最后他提议。“待喝完这盅酒，孙某带你们到后院，凝烟妳不是最爱花吗？后院荷花开的正美，妳若不嫌弃，咱们移至……”

“你们慢用！”雷魈重重搁碗，起身就走，回客房歇了。

孙无极朝他嚷：“喂，我们还要跟凝烟去赏花，我请了戏班子在后院搭台，等着开唱。雷魈？好兄弟？好兄弟欸！”走了，真走了。

凝烟瞧了，回过头，娥眉轻蹙，眼神空洞地怔看着桌面，像失了魂。

孙无极叹道：“雷魈好象很沮丧。”

凝烟眉头深锁，哑着嗓子说：“我也歇了。”撇了酒杯起身就走。

孙无极唤她：“公主！我搭了戏班子啊，赏花啊，公主？！公主欸……”真走了。孙无极笑了，真是，这两个人在矜持什么啊？

结果，主角都缺席，后院，独剩青罗剎与一班大理士兵看戏听曲，大理士兵们席地而坐，欣赏为他们饯行的表演节目，哀悼即将告别的奢侈生活。

于此同时，东边客房，一头黑豹衔着刀，蹲坐门外。它松嘴，刀落地，击出一声砰响，惊动门内雷魈，但他只坐在案前，不来开门。

黑豹等着等着，对紧闭的门扉呜咽起来，伤心的呜咽声听在雷魈心里，更是愁苦。

豹子呜咽，声音回荡在廊上，隔壁厢房，凝烟听见了，走出房间，探头望——见黑豹立在雷魈房外，地上搁着歃刀。

她走过去，拾起歃刀，敲了房门几下，里边悄无动静。她轻唤：“雷魈。”没回应，在门外等了会儿。低头，见光线流出门缝，他应该醒着的。“雷魈？”

房里，雷魈捻熄烛火，让自己坐在黑暗里。抗拒着，不愿跟她再有独处的机会。既然留她不住，再面对她只是让自己更难过。她决定要走，又来找他做什么？同情他吗？不，他不稀罕同情。

他明白凝烟的抉择，却无法轻松地看她离开，温柔用尽，耐性也耗尽。他现在只觉得累，提不起劲面对她，更不想违背自己，说些虚伪的好听话，他心里埋怨着她的无情。

等不到雷魈来开门，凝烟将歃刀放在门边，弯身拍拍豹儿，豹儿望着凝烟，眯起了眼睛。

瞧着它无辜的模样，她的眼泪蓦地流下来了，撇下它，回自己房间。凝烟推开窗，望着夜空，她的心纷乱不止。自从来到中原，一连串的意外让她没能静下心来，细想对雷魈的感情。而现在，释放对邵赐方的恨，告别往日情怀，即将踏上归途，她却犹豫了。

当雷魈终于背过身去，不看也不睬她，沉默地接受她的决定。她的心为什么还是不能平静？他放弃了，讽刺的是，她却开始揣测他的心情，模拟他的思绪，他想什么？他很伤心吗？她的心仿佛被他伤心的眼神缚住了。

“公主。”石榴敲门。

“进来。”凝烟道。

“石榴来帮您梳头发。”石榴端着盘子，上头是护发的油膏还有白玉梳，都是过去她伺候凝烟的东西。

凝烟坐到铜镜前，看着镜中倒影。

“公主，您瘦了好多，可是受了很多委屈？”她试探地问。“那个……那个黑罗剎，他欺负您吗？”她好奇公主消失的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更好奇为什么当初掳走公主的黑罗剎，愿意让公主回大理了？“公主？”

凝烟瞅着镜子发呆，不发一语。

石榴叨叨絮絮念着：“不管怎样都过去了。等回了大理，您好好调养身子……”

“石榴。”凝烟拿走石榴手中梳子。“我自己来，妳下去。”她不想见人。

石榴退下后，凝烟把头发散在肩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合眼叹息，忆起那时他的手、他的身体，好暖……真的要走？真舍得他？

他为什么不好好地同她道别？非要在她离开前，让她走得这么难过。一想到她帮他斟酒，他却掩住杯子，她敲他房门，他不理会，凝烟心中一紧，两行清泪不争气地冲出眼眶。都要分手了，他还这么冷酷，不能好好说话吗？不能和气地分开吗？不能……好聚好散吗？

房外，黑豹望着门，等了很久都不见主子出来，蹲下，脚掌按着刀柄，睡了。

※※※

天空叆叇低罩，密云不雨。晨雾还漫着大地，士兵们等着公主上轿，轿前银衣护卫配刀安坐马上。

“一路珍重。”孙无极笑着跟凝烟公主道别。

凝烟穿著锦袍，向他笑道：“有空来大理作客，让我款待你们。”又看了看前后，觅不到雷魈的身影。她转身上轿，一坐定，笑容敛去。他呢？就这么狠，不见她最后一面？

石榴跃上白马，下令：“起轿。”

一队人马离了京城，往边境移动，风扫薄云，飞沙扑扬着，又来到当初雷魈劫她的地方，前方浓雾弥漫，凝烟掀轿帘，石榴纵马过来。

“公主有什么吩咐？”

凝烟在她耳边吩咐几句，石榴点头，趋前命令。“公主有令，放慢速度。”

凝烟悬上轿帘，张望前路，不禁寻觅熟悉的高大身影，然迎面来的只有冷冷的空气。

就这样？他们就此分别？凝烟抓紧窗栏——雷魈，连最后一面都不来见吗？

她惆怅，放下轿帘，靠回轿内，忽地瞥见后头一点黑影，怔住，探头回望。荒路上，黄沙滚滚中，黑豹追来，奔得急狂。

凝烟大叫：“停轿！”

轿子落地，没等石榴来迎，她飕地推开轿帘下轿。望着奔来的黑豹，看得泪眼迷蒙。

黑豹嘴上衔着一朵红花，奔来她的身前。凝烟蹲下身来，望着豹儿。轻声问：“你的主子呢？”

豹儿前脚攀上凝烟肩膀。

“公主？”护卫紧张，跟着大家都傻了，只见黑豹将嘴里红花，往凝烟衣襟磨蹭，凝烟笑了，她会意，捻来红花，别在襟上。豹儿见了，呜咽一声，放下前脚，从嘴里吐出个东西，滚到凝烟足前。

凝烟怔住，一颗灵梅，坠落土里。她拾起，握在掌心，看着看着泪凶猛地泛流。泪滴浸湿盐梅，他……又给她刻了一朵新的花，盛放的花儿生气盎然地攀附梅身。

雷魈啊，真是的，害她泪如泉涌！他一副对她很不谅解的样子，还老是冷着面孔，而原来……

“你的主子呢？”凝烟问豹儿，豹儿呜咽，舔舔她的脸庞，像替主子跟她道别。

他不来送行是怕伤心吧？唉，这个男人。

凝烟搂住豹儿，吻了一下它的头顶，回到轿内，轿子抬起，继续前行。可是她的心好似被揪住了，又探头出去，频频回顾，犹不见雷魈，只见豹儿坐在地上，目送她离开。

真的可以就这么离开？

远离情爱，就能得到平静？就不会难过，就不会受伤？是这样吗？她有没有做错了什么？她是不是错过什么了？

什么都不接受，都不拥有，就不会失望。

真是这样，那现在为何揪心肠？为何难过？为何伤心？

凝烟瞅着手心里的盐梅，想象雷魈雕梅的心情，泪湿衣襟，她一直抹泪，到后来视线都模糊了。

她摘下襟上红花，拿在鼻间嗅闻。闻着花的香气，想到与雷魈花间相拥，一夜缠绵，又想到他为她做的一切，她真能撇下他？日后不会饱受思念折磨？

离故乡越近，心越挣扎，拽着花与盐梅还有满满回忆的凝烟，忽地一喝：“停轿！”

“公主……”石榴趋向前来，下马，搀着公主下轿。

凝烟问着士兵们：“你们……想不想留在中原？”

嗄？众人面面相觑，旋即猛点头。

“我们想留在中原啊！”开玩笑，都让孙无极养大胃口了，恋上快活逍遥的好日子，谁还想回去看大理王的脸色？

凝烟将花儿别回襟上，对众人笑道：“回青熙别庄。”唉，罢了。这情网已经撒下，好不容易挣脱一个，谁知又让雷魈闯进心里。

奇怪的是，决定的这瞬，她的心忽如明镜，大松口气，反定下心来。一伙人欢天喜地，速速赶在天黑前回别庄。

护卫们想着好酒好菜，凝烟想着雷魈，见到她时，他会是什么表情？光是想象他的神情，她的心就软绵绵了，不住微笑着。

回程路上，夕光中，荒路间，见到黑豹，也见到雷魈。

他落寞地立在夕光里，正弯身拍抚豹儿，听见马蹄声，他怔住，回头，目光凛住，黑豹也眯起眼睛。

凝烟？！

轿子在雷魈身旁停住，一只纤白小手掀起轿帘，露出娇颜，美丽的双眼蓄着笑，瞅着他看。

他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凝烟笑问他：“昨晚……你是不是躲在被里哭？”

雷魈怔望着她，这是真的吗？他不是在作梦吧？

凝烟探出头，小手先摸上他衣襟，然后往上，抚上他的脸颊，他竟感动得眼眶刺痛。

“你傻啦？”她的笑容令他目眩神迷。

大掌按住她顽皮的小手，热切地看着她，凝烟揪住他的衣服，巴上他身子，主动送上香吻。

他心悸，将她身子一揽，拽在怀里，低头深吻她，让熟悉的香吞噬自己。

这失而复得的心情——好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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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飞雪《黑罗剎》Geneva扫描Sebrina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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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青熙别庄，孙无极算准凝烟会踅返别庄，备了酒菜欢迎他们。

这次雷魈开心了，胃口很好，肃杀的脸容现在有着的只是温柔，尤其当他瞥向身边伊人，唉，好幸福！

孙无极笑问凝烟：“不回大理，那么，有什么打算？”

凝烟看了雷魈一眼。“去他寨里玩玩。”

“哦？”

“去住几天。”

“是几天？”孙无极存心帮雷魈问到底。

凝烟微愕，浅笑，随即轻声说：“看住得惯还是住不惯。”

孙无极怪叫一声。“惨也——唉，肯定住不惯。”

“何以见得？”凝烟困惑，追问：“那里……不好吗？”

雷魈恶狠狠地瞪着孙无极，气得想掐断他的脖子。

孙无极呵呵笑。“黑寨好极了！”接收到雷魈警告的眼神，忙又补一句：“好得不得了。”

凝烟见雷魈拚命给孙无极使眼色——嗯，定有蹊跷，最好先问清楚。她问孙无极：“怎么个好法？”

孙无极连声保证。“保证让妳大开眼界，不虚此行。”

她还是不放心，试探地问：“很偏僻吗？”

“是隐密了点。”要登过两座高山，经过很多山洞，通过几处地道，主宅建在地底，啧啧，他怀疑凝烟会住得惯。

“花草多不多？”凝烟试着在脑海勾勒雷魈住的地方。

“生禽猛兽比较多。”

“那么，人呢？住那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雷魈咳了几声，糗了。

孙无极努力憋住笑，一脸正经。“人啊？就妳身旁那位啊！”

“嗄？”一时会意不过来，她问雷魈：“他意思是……”

雷魈绷着面孔，他的声音听起来如同窒息一般。“黑寨……只有我一个人。”

“嗄？”凝烟惊呼。

孙无极忙补上一句。“还有很多动物，不闷的。”

凝烟笑出来。“好好好，告诉我有哪些动物，别吓着我了。”

雷魈更窘了。

孙无极乐坏了，落井下石，他迫不及待想介绍黑寨，欣赏雷魈越来越窘的表情。

“不就几头熊嘛。”孙无极轻描淡写。

凝烟惊骇。“熊？熊？！”天！

“嗯，还有五只豹子。”

“豹子？”老天爷！

“其他都是比较寻常的……”孙无极眨眨眼。

“说来听听。”还好，最恐怖的过、去、了。

“狼。”

“狼？！”这叫作“寻常”的？！

“山猪。”

“山、猪！”此刻凝烟脑袋里的黑寨，充斥吼来吼去、咆来咆去、咬来咬去、冲来冲去的野兽。

“最可爱的就是猴子了，满山壁的大小猴子，足以捍卫黑寨的安全。”

听到这，凝烟已经不想说话了。苍天！雷魈是打哪蹦出来的？

怕凝烟失望，雷魈赶紧拉住她的手道：“别怕，它们全听我的，而我……听妳的，所以……”

所以？凝烟挑起一眉。稀罕了，雷魈竟能说出这么动听的话儿。

所以？孙无极大声问：“所以你是要说你好爱凝烟，所以拜托她不要撇下你？”

轰！雷魈胀红了脸，凝烟开心地笑了，三人饮酒吃饭，好不欢喜。

※※※

正当雷魈、凝烟、孙无极三人饮酒作乐，快活逍遥之际，薛家庄里有个女人哭泣着——

唐婉婉哭得眼睛红肿，只要瞧一眼床上的丈夫，便又哭起来。鬼医伏在一旁榻上，看女儿伤心，好内疚。

唐婉婉啜泣道：“大夫说赐方的腿废了，再也不能走路了……”

鬼医恨恨道：“爹一定帮妳报仇！”

“真的？”唐婉婉望住父亲。

鬼医点头。“真的。”

“那你快去死——”婉婉抓了壁上佩剑，扔给父亲。

“婉儿？”鬼医先是惊愕，旋即愤怒。“妳竟敢叫爹……”

“是啊，你不是要帮我报仇？怂恿赐方狼心狗肺地去伤害凝烟公主，是你！要帮你繁殖夺魂花害人的，也是你！为了你的仕途、为了你的野心，你把他害成这样，最后家也毁了、腿也废了，爹，你称心了？而今连圣主都不睬你了，为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这是报应！”凝烟没赶尽杀绝，已是莫大恩赐。

鬼医被骂得张嘴无语，又气又恼，看起来更苍老衰颓了。

邵赐方昏迷着，听见争吵声，吓得嚷嚷：“不要杀我……凝烟……求妳……”

唐婉婉见状，又伤心地哭起来了。

鬼医心疼女儿，低声安慰。“爹……爹会找人治好他的腿，爹跟妳保证……婉婉，别哭了……”

※※※

三年后——

黑寨自从来了个女主人，便又再造起房舍，这回可是建在地上，猛兽依然横行，但是多了数名家丁，屋宅前后团花盛放，花香淡去了猛兽的锐气，蒲公英雪片似地在空中飘舞着。有个小孩在草堆里啼哭，一头黑豹在他旁边的花堆里翻滚，压得花香四散，小婴孩在襁褓里哭个不休，哭声洪亮，引来个彪形大汉。

他走来，黑豹蹬直身子，呼呼奔来左跳右缠捱着他。

他俯望婴孩，眼光温柔，和他脸上骇人刀疤极不相称地，嘴角竟浮现抹好慈祥的笑容。他抱起婴孩，厚实的大掌，轻轻拭去孩儿眼角泪珠。小婴孩停住啼哭，静静地望他，小手抓住他拇指，吸吮起来，他笑了。

抱着婴孩，领着黑豹，走向花海，寻找爱妻。

她背光立在花间，光影映着她瀑布般的长发，映着她身上的红色衣裳，他走向她，他心爱的女子似有感应，回过身来，望住他，笑得妩媚。

他觉得自己的心，软绵绵地，像醉了。他停在她面前，让她将手里编的花环戴在婴孩头上。

她问：“囝囝乖吗？”

“他哭不休。”

婴儿眼角还挂着泪珠，她低头，吮去眼泪。“不哭啦，娘抱抱。”她抱过婴孩，男人搂住她。

他笑道：“孙无极来探望我们。”

凝烟哼道：“那厮来了准没好事，定是要你相帮什么。”

雷魈低笑，风吹来，暮色映着他们的背影。黑豹奔驰，天黑了，该回窝了。

那里炊烟袅袅，被雷魈抢掳来的赵大厨，差使下人准备晚膳。

“又是酸辣鱼？”有个青衫执扇的男子倚着灶房木门，皱眉头抱怨。“真够了，次次来，次次吃酸辣鱼……”

赵大厨尴尬，憨笑着。“孙爷，我还准备了别的。”

“哦？什么？”

“茶花饼。”

孙无极啧了声，颇不以为然。“还好，我自己带了酒菜。”这雷魈喔，再这样和凝烟公主耗下去，怕连怎么使刀都要忘了。瞧膲这座黑寨，都快叫花儿掩没了，他差点不识得路上来。

外头，传来婴孩啼笑声，孙无极转身走出屋外，笑望老友。只见雷魈左抱婴孩，右牵凝烟，啧，好个幸福家庭。

“雷魈，兄弟来看你了。”

“你这厮，又想央他干什么？”凝烟笑嚷，将婴孩接过来抱，让他们去谈男人间的事。

江湖又发生什么事了？圣主那边又来找魔罗教麻烦了吗？她不关心，找个荫凉的地方坐下，逗弄怀里婴儿，这红扑扑的小家伙，摸起来软得像花瓣儿。

“乖喔……”凝烟哄着孩子，过去那些爱恨情仇，离她好远好远了，而今她心里只有满满的爱。

炊烟处，大厅里孙无极和雷魈正在议论教内事务，孙无极告诉雷魈一件趣事——

“邵赐方被凝烟射断的那双腿，到现在还没起色。”他兴致勃勃讲道。“鬼医派人私下来拜托我，捎口讯给慕容别岳，求他诊治。”

“不用帮那畜生！”一想到他给凝烟的折磨，留他活口已是天大恩赐。

“不不不……”孙无极摇着扇。“我们做人要慈悲为怀，以德报怨。鬼医答应帮我做几件事，所以我不忍心啊，就找慕容别岳帮忙了。”

雷魈才不信孙无极真那么慈悲，他肯定逼鬼医帮魔罗教做了很多事。

“那么，医好了？”算算，那双腿也残了三年。

“唉，我是答应要帮鬼医说情，找慕容兄帮忙……”

“然后呢？”雷魈问。

“然后，我派人带了口讯给慕容别岳，七天后他回了一封信给我。”

“他怎么说？”

“他在信里写着——”孙无极板着面孔，学慕容别岳那副正经样，道：“邵赐方不是人，地上爬足矣。”说完，他们仰头大笑，干杯庆祝。

少顷，凝烟抱着婴孩回来，一并坐了，大家开怀畅饮，聊起许多往事。

孙无极那厮又提起了，雷魈当初是如何、如何急着要救凝烟，还怎样、怎样地因为凝烟竟跟他闹脾气，拔刀相向，抱禧又怎样被雷魈吓得尿裤子。

孙无极说得兴致盎然，趣味横生，雷魈听得尴尬，低头卯起来喝酒。凝烟微笑，心里温暖，她拎了酒壶，帮孙无极斟满酒，与他干杯，让他住口。

赵大厨和仆人一盘盘将菜端上来了，黑豹钻进厨房，衔了一只鸡腿过来，伏在桌底啃噬，然后，听见婴儿格格笑了，黑豹钻出桌子，抬头，看见主子正微笑地搔着婴儿，它眼色一暗，吃醋了，跑去在他们脚边磨蹭。用力磨、用力蹭，终于有人发现它。

凝烟伸下手，揉揉豹儿颈子，它眯起眼，好幸福喔！

——全书完

小记：

※青罗剎孙无极跟他的爱妻楚橙橙的故事，写在橘子说003《橙橙》

※神医慕容别岳和金凤小公主的故事，写在橘子说016《雀儿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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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飞雪《黑罗剎

想醉

一直很抗拒写《黑罗剎》，怕写不好。终于狠下心，义无反顾写写写，到如今交出稿子，都两天了，人还恍恍惚，茫茫然。就这样，折腾了足足两个月，终于解脱，竟轻松不起来，莫非有自虐倾向？

又想到两个多月前，写完《一起百年好合》，也傻了足足三天，才回过神，过起正常生活。当时回老家探望小弟，去吃回转寿司，饮了一瓶清酒，互诉心事。

大概醉了，整晚心神恍惚，只记得四面墙黑的，桌底下嵌着白灯，映得食物盘盘透亮，气氛诡异。

我们姊弟俩，窝在一角，很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四周的交谈声，都变成低而模糊的呓语，眼看着一盘盘食物滑过，似时间不停流动，独留下我和小弟，悄声交谈，窃窃地笑。谈过一阵，忽然惊觉——啊，我们都这么大了呀！

弟弟问我；“妳还要继续写稿？考不考虑转行？哪有那么多灵感？”

我笑呵呵道：“灵感？听某前辈回答记者问题，记者问她，灵感从哪来啊？前辈说，只要打开银行存折，发现没钱，马上灵感大现。”说完姊弟俩大笑。

我们回忆童年趣事，聊了近况，讨论一些宿命的、无解的难题。回家路上，和弟弟并肩走过闹街，霓虹闪烁，人影幢幢，交错的光影，模糊视线。我很开心，脚步踩得凌乱，差点就当街唱起歌来。还能这样跟小弟吃饭聊天，真幸福！

我啊，心底总惦挂着小弟，仿佛他从未长大。没办法，童年时，父母都忙，他身体不好，老吵着要我带他去玩，总跟在我后头卖力地跑，“姊姊、姊姊”地嚷，我已经习惯，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回顾，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现在他有自己的方向，我还是忍不住，频频回望，怕他过得不开心，怕他寂寞，而其实他的能力早超越我，照顾我这个姊姊绰绰有余了。常常我有事去台北，还靠他带路呢！

转眼又两个月过去，明天或后天？就收拾行李，回老家见见亲人，届时再和小弟还有哥哥吃回转寿司，再叫一瓶清酒，把自己喝得醉醺醺，将忧愁都拋脑后。我真高兴，有一对好兄弟，我们身体流着相同的血，不论在哪，都关心着彼此。这次完稿，人还精神紧绷，腰酸背痛的，于是决定回去后，要大醉一场，和兄弟们团聚，彻夜长谈。

人生，还有什么比吃吃喝喝更让人愉快？和亲友们欢聚，笑笑闹闹，诉尽心中事，偶尔恣狂，又何妨？

曾经和朋友们把酒畅饮，好友醉了，指着天花板黄色灯咆嚷：“月亮、我要摘月亮……”然后她爬到桌上，伸手去摘，把我们笑惨了。也只有醉了时，人才相信，月亮是可以摘下来的。

又曾经，学生时代，在外租屋。有位学姊，相貌清秀，性情爽朗。她喝醉了，爬上宿舍围墙，汪汪汪地学狗叫，吓得路人侧目，一群同学忙上去把她揪下来——那次也笑得我肚痛。

我呢？呵呵，我一醉，只会傻呼呼地笑，倒地就睡。而且啊，醉倒时睡得最好。

我见识过最伤感的醉，是几年前同学会，某男同学，个头高大，性情豪爽。他醉了，一个人跑去厕所，抱着马桶嚎哭，说是想妈妈、很想妈妈。哭到最后挂在马桶上睡了。我们面面相觑，这才知道，原来他妈妈几个月前去世了。

待他醒了，一伙人又杀到豆浆店，拉着他嘻嘻哈哈地吃早餐，都有默契地对这事绝口不提。但我永远记得，平日剽悍的男人，失去母亲后，会因为想念，哭到肩膀抽搐，像个小孩。

也许，对某些人来说，囤积的压力、脆弱的一面，只有醉了的时候，才敢于表露。

曾在年湮代远的过去，辛弃疾也与朋友们欢聚江边，共赏西江月，他喝得兴起，日后填词一阕。我很喜欢，写出来与你们分享——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哪得功夫？

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如何？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听、听——他老兄醉了，竟叫松去呢！

那么，我就写到这里，愿我们很快又在书中相会。我只要看看银行里的存折，就会灵感大现，狂书特书，恨不得一月一书！哈哈哈……

书出版日，七月十七，正是他的生日。就在此祝福他——

“学儒，生日快乐。我与你，尽在不言中……”

那么大家一起努力生活，祝福你们，平安健康，成年人工作顺利，生活安逸。学生们暑假快乐，和知心朋友畅游，日日开心。大家要保重喔！

——飞雪于盛夏

“单飞雪小小说明”：

在本书里，飞雪写到凝烟口述一首诗：酒罢问君三语，为谁开，茶花满路。

这是当初飞雪上网寻找大理旅进资讯，还有传奇故事看见的介绍文，用这诗加上大理民间传奇，写了凝烟公主的故事。

这两句诗的出处，查出一个词牌名及内容。查不到作者，可能整首诗出自金庸先生，特在此备注，加以说明。在此摘录完整词句——

“水龙吟”

燕云十八飞骑，奔腾如虎风烟举。老魔小丑，岂堪一击，胜之不武。王霸雄图，血海深恨，尽归尘土。念枉求美眷，良缘安在，枯井底，污泥处。

酒罢问君三语，为谁开，茶花满路。王孙落魄，怎生消得，杨枝玉露。敝屣荣华，浮云生死，此身何惧。教单于折箭，六军辟易，奋英雄怒。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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