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给我玩》

作者：单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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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年张摩尔，性情孤僻，阴郁寡言，因身分特殊，交友不易。

生父张拓，是中部黑道东海帮老大，老年得子，对张摩尔极保护，七十岁亡故时，丧礼隆重，媒体号称世纪丧礼。

陈丽丽是张拓生前最疼爱的情妇，非常溺爱儿子，因为张摩尔英文奇差，为了爱子，陈丽丽小题大作，高中英文，找了在大学授课的英文系教授到府补习。不补还好，一补惊人，儿子的英文分数，从平均二十分变成个位数，突飞猛“退”。

“我讨厌英文。”张摩尔对哩哩噜噜的外国话很反感。

“马的，一定是老师不会教！”陈丽丽不气馁，撒大钱，从补教界重金礼聘英文名师，号称全台英文第一的张好镁博士。张好镁不愧是个德高望重的大博士，张摩尔很给她面子，恶补后，一连几次小考，抱回多枚鸭蛋奖赏老师。

捧着惨不忍睹的英文考卷，陈丽丽大受打击。

“什么张好镁，应该叫张好烂！我儿子这么聪明都教不会，博士当假的吗？明天找人砍了她～～”不愧是大哥的女人，一生气就想砍砍杀杀。

好姊妹们抢考卷看，看完笑得东倒西歪。张摩尔这小子很故意，选择题给人家当是非题打○Χ。

“丽丽姊，妳请的人不对。”酒店上班的陈玉玫喷一口烟。

“喂，我请的不是教授就是博士欸！”

“丽丽姊的儿子，要外交官教才有用。”另一姊妹崔圆圆笑。

陈丽丽当真抚着下巴思索。“外交官，嗯……”

“别想啦，我帮妳搞定。”玉玫呷一口红酒，晃着长腿。“包在我身上。”

陈玉玫很快搞定，将新老师的资历给丽丽过目。

陈丽丽看完，好惊诧。“妳开玩笑的吧？”这也行？

陈玉玫眨了眨眼，笑得好妩媚。“放心，这次一定行！”

彩霞满天，白桦树们沐浴在夕光中。石径铺着落叶，白茶花后，是一栋豪华大别墅。茶花团团盛开，香气浓郁。

这天，新老师要来报到。

新老师很两光，五点上课，记成四点，人已在半路上，但是迷路了，频频打电话来问。更夸张的是，她连雇主的姓都讲错，陈夫人喊成王夫人，学生张摩尔，记成王莫尔。看样子，这位老师，资质不优。

在别墅二楼书房里，张摩尔等着新老师。

他伏在地上，从门缝窥看老师上楼。藉目光所及，揣测老师容貌，然后很不厚道地在心里狠狠嘲笑——这些学识渊博的老师，总是穿着老土，尤其鞋子更是“耸”得可怕。有的穿露趾高跟鞋，搭肉色丝袜。有的厚鞋跟笨拙蠢钝，有的穿长裙露一截粗小腿，脚毛长，脚趾黑污。有的脚跟大龟裂，最恶心是前一位博士老师，小腿一层白屑，如果把鞋脱下，大概会看见一双香港脚？

这次会看见穿深肉色丝袜的阿婆老师？还是穿厚跟鞋搭白袜的老阿姨？

楼梯，响起脚步声。

“少爷，老师来了喔。”楼下，佣人喊。

瞅着楼梯，噙着恶意的笑，张摩尔准备嘲笑新老师了。

可是，这次的脚步声，跟以前的不一样，它清脆响亮，很有活力。新老师一上楼来，张摩尔呆住了。

她没穿长裙长裤，没穿灰黑深蓝色的老气衣服，跃入视线的是一抹轻盈纤细的曼妙身影。玲珑性感的身段，穿着白衬衫，腰下是贴花镶钻，蕾丝拼接的牛仔短裙，钩织花朵绽放裙面，夺目的水钻点缀其间，随着她上楼的动作，水钻光影流泻，华丽中增添独特韵味。如此超乎他先前所想象的穿著，看得张摩尔震荡不已。更教他心悸的是那一双长腿，干净洁白，像雪，彷佛靠近一呵气就融化，皮肤泛着光泽，似牛奶般滑润。她穿长靴，款式时髦，咖啡色，雕花纹，尖头，细高跟。

这位老师不一样，不只，她跟所有他认识的女生都不一样。

皮靴答答答，来了，就停在眼前，他闻到皮革味，不知何故，心跳急狂，一时眩晕，忘记要开门。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新老师顽皮，敲门有节奏。

张摩尔回神，起身开门，闻到淡香，一种很像是婴儿皂的气味，他心荡神驰，看见花般灿烂的可人儿。

“哈啰～～”新老师热情挥挥手，咧嘴笑，白牙光中闪烁。

原来她不只是腿漂亮……张摩尔盯着老师看，找不到合适字眼，来形容这位他见过最美的女子。看着她粉润润的红唇，他想到很Ａ的画面，脑袋发烧，脸庞滚烫，好心悸，很不知所措。

老师大方伸出手。“嗨，你就是王莫尔吧！我是你的英文老师……来，跟老师握个手，以后多多指教喔。”

是张摩尔，她又记错名字了。这剎，张摩尔却无心计较。他怔望着她伸出来的手，连手，都这么白皙好看，盯着老师的手，他左手还握在门把上。本想嘲笑新老师，结果自己呆掉像笑话。

这是爱的启蒙时刻，张摩尔终于明白，见证上帝是什么感觉。爱就像见证上帝，心情超激，大大狂喜。

他讨厌英文，但爱上英文老师，这天起，他跟英文是麻吉。从此小考，九十以上。爱激发潜能，年轻美丽的英文老师，是张摩尔的学习动力。

自此之后——每周六下午的英文课，是张摩尔年少时，生活的全部意义。

老师将来前，他会坐立难安，兴奋得快要爆炸。老师结束课程回去后，他又会沮丧得要死，彷佛距离下次再见面，不只七天，是遥远的七世纪。

一日，老师回去后，在摊开的讲义上，他发现一根长发。

夕光映着扉页，斑驳的光影中，细发躺在密密铅字堆上。张摩尔小心翼翼，拾起发丝，绕在指间，心热眼烫，很激动。

他的寂寞，他性情中的孤僻忧郁，都因为跟老师有这么一点牵连，就暖得想哭。

他陷在爱里，时狂喜，时忐忑，时颓丧痛苦，被莫名的情绪拉扯。在跌荡起伏中，他脆弱得像玻璃，一点点关于老师的风吹草动，都能教他感动或苦痛。

两个月后，当老师辞掉家教工作时，他很痛苦，觉得心破裂，被这坏消息打碎。

十年后，美少年长大了，很有生意头脑，经营玩具公司，小有成就，但志不在此，他真正想成就的另有其事……

铃……

又响了！第八通电话，全是艺术家们打来的，都想参加策展人卓曦西十月企划的“诡异三角恋”。曦西已有人选，但电话仍响个不停，累惨助理殷秀兰啦！

“不好意思，名单已经决定了……好，我会请她看您的大作……”

叭叭叭——屋外一阵喇叭声，秀兰出去，看见邮差大叔笑着，跨在摩托车上热情地叭叭叭。“卓曦西的挂号喔！”

秀兰收件签字。

邮差问：“卓小姐还没来吗？”他频往落地窗看。多雨的春天，真希望甜美的卓小姐请他进去喝杯茶，他们可以一起聊聊跟春天有关的诗，正诗情勃发——“签完了。还有吗？”傻笑什么？呆子。

“那个卓小姐……”

“还没来。还有事吗？”秀兰冷冰冰地问。

有，想问殷秀兰，为什么妳长得这么像女的北野武？恨，满怀希望送信来，希望能跟卓曦西碰面，偏偏来的是泰山身材晚娘面孔的殷秀兰。邮差干笑。

“没事的话，我进去了。”

“等一下，这个……”邮差从口袋掏出电影优待券。“这个……不知道卓小姐有没有空……我想约她看电影……”

瞄一眼日期，秀兰敷衍道：“三月六号她要听音乐会。”

邮差又从口袋掏出另一张。“我还有三月七号的。”

“真不巧，三月七号卓小姐有饭局。”

邮差兄有备而来，从绿色大包里掏出一大迭，食指沾口水，边翻边问，实有乱枪打鸟一定中之嫌。

“三月九号？”

“三月九号她要到东京参加美术展。”

“二十一？”

秀兰眼睛一亮。“二十一号我生日，我陪你去——”

它喵地，没想到竟看见忍者大发功。秀兰呆在原地，从前不信有会隐身术的忍者，可是当邮差兄忽然消失面前，化成车流中的小黑点后，她信了，世上确有出世高人，邮差兄不愧大众运输界的小尖兵，来得快去得更加快，转瞬消失面前。

真是，落差真大，秀兰讪讪地拎着包裹进屋里，看样子邮差兄被曦西迷住了，可怜的邮差，注定要失恋啦！曦西正苦恋着视觉艺术大师白御飞咧。

铃……

电话又响了。

“真不好意思，蔚老师，卓小姐十月有展览，没办法为您企划新作发表会喔……”这位是国画大师。

铃……

又响！我咧ＸＸＸＸＸＸＸＸ。

“你好，曦西工作室。”

“我是张摩尔。”

“张摩尔？”没听过。

“我寄的作品集，里面有几个很适合十月的——”

秀兰打断他。“抱歉，卓小姐已有人选。”无名小卒，怪不得没听过。

“呵……”

听见对方冷笑，秀兰愣住，他是冷笑什么？

“卓小姐还没看过我的作品吧？要是看过，就会改变主意。”

对啦，他是张大千还是毕卡索。秀兰也冷笑。“有需要的话，我们再跟你联络。”挂挂挂，我挂挂挂电话！连无名小卒也来闹，嗟！

这时，一辆雪貂白YARIS车趋近，停在屋前。喀，车门推开——来的正是策展人卓曦西。

她衣着时髦，蓬蓬袖奶油色丝衬衫，双手戴黑蕾丝手套，黑灯笼短裤，脚下蹬两朵白玫瑰花样，性感露趾的高跟鞋。身段姣好，性感美丽，难怪同行都说她靠美色工作，没有实力。曦西拎着公事包，风姿绰约，款步轻移，走入工作室。

殷秀兰开门等着，曦西一进门就热情地打招呼——“嗨，秀兰。今天忙吗？嘿，今天气色不错喔，这件外套好可爱啊！”

“每件妳都嘛说可爱。”就是人不可爱啦！秀兰嘀咕。

曦西走向办公桌，边回头问：“JESSICA来了没？两点要讨论LUCY的啊～～”

尖叫，滑倒，人往旁扑，公事包会飞，秀兰及时接住，曦西重摔在地……很好，是说，当曦西助理久了，哪天跑去当麦田捕手，应也可胜任无碍。光今年，曦西已摔坏三个公事包。

“痛……”曦西趴在地上呻吟。

秀兰蹲下。“跟妳说过了，别再穿高跟鞋，那是虐待女人用的，尤其是这么细的鞋跟，这是杀人暗器。”

“这么美的鞋子妳说它是暗器，它会伤心的，呜……妳应该先接住我。”

“反正妳摔习惯了。”秀兰扶她起来，两人互动不像老板跟助理，倒像是姊妹。

曦西看看手表，恢复老板神气。“两点多了，JESSICA怎么还没到？”

“和JESSICA的约是明天两点，不是今天。”

“说好礼拜四，什么时候改的？”

“今天是礼拜三。”

“礼拜三？什么时候变礼拜三？”

“问得好。”

曦西慌了。“我记错了？我又记错了吗？那现在我要做什么？”打开包包，搜出超大记事本，翻翻翻，查查查，找找找。“我现在要……”

“四点要去诚品参加文德老师的创意讲堂，妳要当主持人。”

“妈呀，我忘了啊。没关系没关系……”她踢掉高跟鞋。“冷静冷静……没问题的。”曦西坐下，拿出钢笔，咬掉笔盖，振笔如飞，马上拟讲稿。“对了，帮我跟精采公司确认二十七号晚会的灯光设计，另外帮我约星漾公关公司的VICKY，问她能不能参加十月“诡异三角恋”的开幕酒会……”

秀兰叹气。“曦西，没有我的话妳怎么办？”春天，是个容易令人忧郁的季节。曦西，是个令人容易崩溃的老板。

曦西抬头，又一脸茫然。

秀兰更正道：“灯光前天已经跟精采确认过，妳还说OK没问题。VICKY人在纽约，没办法参加开幕酒会，要另外找人，妳问过我三次，这是第四次回答妳。”

“噢，噢，哦——原谅我，我有病，我丢三忘四。”

“如果妳别再答应不必要的约会，学着拒绝别人，妳健忘毛病可以好一点。”她会过劳死。

“可是……大家喜欢我，我怎么好意思拒绝他们，都是好朋友……”一双大眼漾着水气，好无辜。

“对那些人好有什么用？私底下还不是说得很难听，都讲妳是靠美色办展览的，说妳只会打扮漂亮地笑过来笑过去，骂妳没实力。”

唉，这是曦西的痛处啊！“是谣传嘛，我才不理咧，没关系啦。”她装不在乎。

“有三通电话要回。”秀兰将留言本放过来。

“那个……白御飞……”

“白御飞没打来。他不是有妳的手机？”

“噢，对啦。”失望。

“今天有六束花。”秀兰下巴往玄关一指，茶几堆满花束，全是爱慕曦西的艺术家们送的。

曦西眼睛一亮。“有没有……”

“没有白御飞的。”

“噢……”

瞧曦西失望，秀兰暗暗同情着。唉，老天爷是公平的，万人迷偏偏感情吃瘪，一堆人爱她，她呢？苦恋白御飞。

视听室，八个人紧盯着布幕，看着投影机射出的光影，影片画面交错，一幅幅西洋画变换。三十分钟后——啪！

助理开灯，拉开窗帘，众人如梦初醒。

“大家觉得怎么样？”坐长桌中央的男人问。他二十六岁，是在场人士中，最年轻的。穿灰Ｔ恤，洗到褪色牛仔裤，坐姿不良，两脚呈大字形放肆开着，上身慵懒地靠在椅背，看起来嚣张又自我。

他是张摩尔，Flyingfox玩具公司的老板，领导这群三十几岁的人。他擅长从东南亚采购廉价玩具，加入个人创意，变成新玩具，重新上市，透过网路购物，薄利多销，很受年轻人欢迎。

啪啪啪啪啪啪……

掌声激烈，雇员们用力拍手，这就是观后心得。

“感动哪！”客服经理跳起来朝空中击出一拳。

“老板的西洋画太美了！”行销部郭姓女经理流泪。

就这样吗？这些人也太浅了。创意部经理鄙夷地嘘退他们，站起来说：“我看出来了，这些画要表达的是现代人心灵的空虚，肉体的麻木，精神的焦虑，道德的沦丧，人际关系的疏离……”亏他短短三十分钟看出这么多东西。

张摩尔听完，面无喜色。大家看他不高兴，更踊跃来发言，一阵热烈恭维。可是张摩尔眉头越皱越紧，他只是讪讪地听着。

张摩尔问他们：“假如你们是策展人，会让我参展吗？”

秘书小姐震惊着。“难道……那个卓小姐还不答应？”只要卓曦西策展，老板就想参加，但每次努力每次都失败。

眼看老板面色凝重，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业务经理建议道：“干么一定要卓小姐？老板，我可以请别的策展人帮你规划作品展。”

好八卦的女秘书说：“是啊，卓小姐有什么了不起，我问过业界的人，都说她能力不好，她是靠美色跟关系才——”

“好了。”张摩尔厉声截断秘书的话，交代大家：“你们把从泰国进的那批玩具研究过，再跟企划部讨论怎么改良，我后天要看。”

张摩尔走出会议室，打电话到相熟的征信社。“文华吗？是我，张摩尔。我想拜托你查一下卓曦西今天的行程。”

傍晚，曦西甩着手提袋离开演讲会场，街灯一盏盏亮起，像在跟她打招呼，她心情好，吹着口哨，踱进最爱的SUBWAY连锁餐厅。

刚点了份低脂三明治，手机响了。她瞥一眼来电者，哇，不得了，赶快接。

“嗨嗨嗨～～”是白御飞啊。

那边低低笑道：“曦西啊，在忙吗？”

“没事。”忙归忙，但二十四小时开放给梦中情人Calling！

“吃晚餐了？”

“还没……”她对着鲔鱼三明治撒谎。

“有荣幸请卓小姐吃晚餐吗？”

“当然。”YES！YES！

“可能要等一下我，我还在市政府开会，和老头子们开会真闷，要是能看到卓大美女，我可怜的灵魂就能得到救赎……”

曦西摸摸脸，好烫！真没用，被夸一下，就兴奋头晕。

约好八点用餐，白御飞告知曦西餐厅地址，又开会去了。

电话挂了，曦西心中的小鹿还在跑。白御飞、白御飞哪！亚洲首席视觉艺术大师，多少女人梦想的白马王子。惨，约会来得突然，曦西急得团团转，要换发型，要换衣服，要补妆……看看时间，七点半？！

“妈呀！”唯一来得及的是冲出店，奔去停车场，飚车去现场。不能迟到、不能迟到，要在白马王子面前保持最优形象。

结果，曦西还是迟了十五分，幸好白御飞还没到。

她冲去化妆间整理仪容，再奔回来坐姿优雅等待。肚子饿，九点，曦西喝起第三杯开水，侍者第四次来关切。

曦西哀怨道：“先给我苹果汁好了。”呼，要忍耐，没办法，白御飞是大人物，可不是阿猫阿狗，等待是值得的。

终于，对面人影一晃，曦西笑了，抬头就喊：“白御飞？”

“是张摩尔。”来人更正。

曦西瞪着不速之客，他很高，目测至少六呎。头发乱，鼻梁挺直，下颚坚毅，穿着Ｔ恤牛仔裤，表情很严肃，看着她的眼神很诡异。

张摩尔？她问：“我们认识吗？”

我们认识吗？张摩尔难过得目光一凛。呵，受伤的感觉是荒谬的，因为她连他是谁都不记得，连名字也没印象。当年两个多月的英文课，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而他呢？那么多年过去，还是无法对她免疫。

见面这剎，张摩尔惊觉到她更漂亮了，紧绷的胸腔，令他觉察到自己几乎忘了呼吸。看着她蒙眬大眼睛，玫瑰色红唇，她仍是他长久以来渴望的温暖阳光。

张摩尔试着镇定下来，压抑住因再次面对她而沸腾起来的情感。好吧，他想，她不认得就不认得，他反正要重新追求她。

“请问，你有什么事？”曦西礼貌地确认着：“我们好像不认识喔。”

“对，我们不认识。”他坐下。

侍者送来菜单。“请问要点餐了吗？”

张摩尔接过来翻看，竟然点起来了。“地中海奶油羊排，香草冰淇淋圣代，热奶茶。”

“先生你——”

“妳不吃？”

“我在等人，既然我们不认识，请离开好吗？”

无视她的抗议，张摩尔交代侍者：“附餐要一起上。”

曦西抗议：“嘿，你不能坐在这里，我们不认识。”

“但最起码，妳应该对我的名字有印象。”他曾是她的学生，后来还陆续寄过无数次作品集给她。

名字？曦西看他甩开餐巾，慢条斯理地铺在膝上。她仔细打量他的轮廓，努力回想张摩尔这个名字……

她摇摇头。“对不起，我确定我们不认识，也没听过你的名字，请你离开。”万一白御飞来了误会就糟了。

“我叫张摩尔。”再提醒她一次，真不记得？

曦西叹息。“你到底想怎样？”真的没印象啊！

侍者上菜了，他拿起刀叉，大啖起来，对她的抗议视若无睹。

真荒谬！曦西瞪着，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羊排的香气不断钻入鼻间，害她饥肠辘辘，肚子咕咕叫，气煞人。

“好吧，既然你不说要干么，又不肯离开，没关系，我换座位行吧。”曦西起身走人。

张摩尔一把拽住她的手，铿，右手扔下刀子。他侧脸，觑着她，那使人丧失勇气的穿透性目光，教曦西怔住。

“妳没看过，对吧？”

“什么？”

“每次妳策展，我都有寄作品给妳，最近也是，还打过十几通电话到妳工作室，跟助理确认，但是妳竟然连我的名字都没印象。连信都没拆是不是，大概一看见寄来的是没名气的新人，就把信扔了。”

那冰冷的眼神，看得曦西神经发麻。她语塞，很心虚，没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没错，秀兰会帮她过滤信件，有太多新人寄作品来，她分身乏术，没时间看。这下他挑明了说，曦西难堪，胀红面孔。

“我有看，我也许、也许不是看得太仔细……”不能怪她，看了也没用啊，她忙着帮艺术家策展都没时间了，哪还有空顾到新人？

“是吗？”放开她的手，他往后一靠，双臂交迭胸前，眼色轻蔑，显得不相信。

曦西急着撒善意的谎。“你的作品不错，可惜我人选都定好了，很感谢你这么看得起我——”他猛地站起，吓她一跳。他紧绷的下巴告诉她，他不信她的话。

“没看就说没看，少虚伪恶心。”他的脸色十分阴郁难看，冷冷的眼神，直视着曦西，令她心虚得忙低下头。“每天都有人寄作品给妳吧，但是妳大概连拆都懒得拆。那些人将他们的心血寄到妳手上，绝对想不到会被这样糟蹋，这就是策展人的嘴脸？我领教了。”

曦西面色铁青，够了，她不喜欢他严厉的语气，更不喜欢他质问的态度，他凭什么？“我有邀谁参展的自由，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如果妳看过我的作品再拒绝，我心服口服，但是妳连看都没看！”

“我有……”她硬是抱臂说谎，但可恨不常撒谎，是以表情紧张。

“妳有吗？为什么看起来很心虚？”

“哪里心虚了？”

见他突然上前，曦西慌得后退，低头，缩肩，怕怕。震慑于他过人的身高和冰冷的表情。

“妳心虚，因为，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不敢？！”曦西猛一抬脸，赌气地，狠狠盯住他。

被她这一瞪视，张摩尔反而震住了，心慌意乱。他故作镇定，买单走人。

曦西坐下，心情恶劣，瞪着对面被啃掉一大半的羊排。莫名其妙！可恶，张摩尔的指控，害她良心不安。她的做法，那么差劲吗？

张摩尔逃出餐厅，卓曦西一双明眸，看得他心跳怦怦，头昏目眩，十年过去，仍无法抵抗她的魅力。越过电影院，走到墙角，手扶着墙，低喘，努力平复心跳。她仍是最美的最吸引他的……

“大哥哥，你怎么了？”

张摩尔震住，转头一看——该死，哪来的小男生，啃着甜圈圈，将他的狼狈全看见了。脸|Qī|shu|ωang|颊一阵燥热，恼羞成怒。“滚开。”

男孩呆住，抿起嘴，要哭了。

张摩尔眼色黯下，蹲下来，瞅着男孩。“你看……”他从牛仔裤口袋，掏出庞克造型小公仔，公仔右手按着头。

“这什么？”小男孩好奇。

这是Flyingfox热销的“无限回旋”系列玩具。张摩尔扭住公仔右臂，旋转几圈，放下，小公仔便答答答猛敲头，状似懊恼，原地弹跳。

“呀？哈哈哈哈哈……笨！”男孩指着公仔笑。

“跟你换甜甜圈？”张摩尔左手托脸，懒洋洋地看着男孩。

“唔！”小男孩立刻捧上。

张摩尔拿来就啃。

小男孩抓住公仔右手，扭圈圈，放在地上。小公仔像个愚人，在他们间，砰砰砰打头，答答答答跳。

吃着甜软的甜甜圈，看着敲打自己的小公仔，张摩尔忽然忧郁了，觉得自己也像个无限回旋的笨蛋，逃不出卓曦西的世界。

十点，曦西买单走人。白御飞又爽约了，可恶！

她气呼呼走出餐厅，觉得自己是白痴，干么他一约，马上冲去见？这是第几次爽约？他是大人物，就可以浪费她的时间？不来也要给电话吧？难道还要她打去问——“你怎么了？你还来不来啊？”

窝囊！女人当成这样也太逊了吧？何况她乃很多人追的卓曦西啊！气死，踹电线杆出气，呜……

一辆银色Lexus驶近，是他的车？！曦西忘了气，灿笑了，奔过去。

“白御飞？”她的笑容隐去了，里面，只有白御飞的司机，以及一大束躺着的红玫瑰。

司机抱出玫瑰给她。“卓小姐，真不好意思，先生临时被委员拉去吃饭，所以……”

曦西失望地接过玫瑰花。

“白先生走不开，他要我务必跟妳致上最大的歉意。过几天，一定请妳吃饭赔罪。”

“走不开不能打电话说吗？让我像笨蛋等到现在都没吃，他这么了不起吗？混蛋！”玫瑰花砸向汽车，花刺刮出裂痕……曦西想象着，希望自己可以这么做，然而最终她只是隐忍怒气，言不由衷地说：“噢，这样啊，我知道了。他也是不得已的嘛，不怪他。”她不敢生气，怕下次白御飞不约她。曦西，妳真没用啊！

悲哀喔！她抱着百朵玫瑰，走向停车场。好重，想扔掉又狠不下心，硬拽抱着走，高跟鞋抗议，喀地一声，鞋跟断裂。曦西扭一下，玫瑰飞到马路，唧——被汽车辗过了，花瓣压烂，似一摊血。

曦西抓狂了，跟自己吼叫：“白御飞！我要是再理你，我就是猪！”

回家后，曦西沮丧难过，睡不好，好不容易睡着了，清晨六点就被电铃吵起。她披了睡袍，迷迷糊糊地摸到门前，拿起对讲机。

“喂？”

“卓小姐，我是白御飞的司机，可不可以麻烦妳下来一下？”

又是司机，唉，又有什么要拿给她吗？以为送礼物鲜花就能敷衍爽约的事吗？她穿了拖鞋下楼，搭电梯时，浑沌地想着昨晚发的誓言，不要再被他摆布，不要再随他而心情起伏，要斩断对他的感情！加油！不管他送什么，给他退回去！

穿过中庭，到警卫室外，司机笑着。

“呵……这么早，有什么事啊？”曦西猛打哈欠，狂伸懒腰，等一下，曦西惊恐，瞪住司机后面的汽车，白御飞正在后座，对她笑着。

曦西赶紧闭上因打呵欠大张的嘴，OH！MyGod——天啊，邋遢狼狈的模样全让梦中情人看光光了。

清晨的白御飞，依然精神帅气，四十几岁的他，方脸宽额，身材微胖，反而显得稳重可靠，乍看下，和周润发有几分神似。

司机看卓曦西惊呆的模样，忍住笑意说：“白先生忙到刚刚才结束，马上来找妳。”说完，开车门让曦西上车。

在心上人微笑的目光中，曦西动作生硬，硬着头皮，钻入车内。眼睛瞪着前方马路，心乱如麻，早忘了昨夜誓言，甘心做小猪。

白御飞说：“真抱歉，忙到刚刚才结束。”

“喔。”死了，没化妆，他会看到雀斑。

“昨晚等很久吧？”

“喔。”完了，没梳头，一定觉得她邋遢。

“怎么不看着我？生气了？”

“噢。”天啊，没洗脸！有没有眼屎？快搓眼角。

“曦西……曦西？”白御飞捧住她的脸，笑道：“别担心了傻瓜，妳刚睡醒的样子好可爱，妳知道吗？”

“欸？”有读心术？怎么知道她想什么？曦西恍惚。

白御飞将备好的餐盘端来，放在曦西腿上，掀开奶茶杯盖，茶香弥漫，又打开鲔鱼三明治，亲自喂她。

“来，张嘴，吃看看。”

小猪吃了，是，她是猪，还是要理他。曦西听话的吃了一口又一口，脸红红，好幸福啊！

白御飞说：“好吃吗？我是第一次为女人送早餐……”

第一次？曦西傻笑，心头暖呼呼。虽然他没说明白，但是曦西甜蜜地想着，白御飞肯定也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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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曦西在干什么？

秀兰捧着泡面，边吃边看曦西蹲在地上，在装满淘汰信件的箱子里翻找。“找什么？都过滤过了，里面全是不重要的。”

“张摩尔张摩尔张摩尔的在哪啊？”

“什么张摩尔？”好像听过。

“找到了！”曦西抽出包裹。“就是他！”

“啊，我想起来了，一直想参加策展的新人。”

“对，他教训我。”拆开信件，倒出DV片，拿放进播放机，将昨晚的事跟秀兰抱怨。“说什么我看完就会改变主意，呵，这么嚣张。搞不好真的很厉害……”她拉秀兰坐下一起看。

两人看着张摩尔的作品集，看到目不转睛，直到影片播毕，两人还盯着电视。

秀兰问曦西：“觉得怎样？”

曦西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叫：“烂、透、了！”

“没错，烂透了！”秀兰猛点头。

“色彩用得不错，但构图空洞，这不能参展，没到专业水平。”

“我也这么认为，亏他还有脸寄过来。”

“之前没看过他的作品，他骂我我百口莫辩，现在——”曦西拿起电话，瞪着信封上电话号码。“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我看完了，而你的作品，烂、透、了！”

“没错，快打。”秀兰唏哩呼噜吃泡面，边说边喷汤汁。“告诉他，张摩尔，你的东西烂透了，想当艺术家？早点死了这条心！”

“好。”曦西拨通电话。“喂？你好，请问是张先生吗？”

还你好请问咧！秀兰翻白眼，客气什么啊？接下来，曦西说的话，秀兰听了想吐血。又来了，曦西又在乡愿了。

要骂人的卓曦西，竟然自己紧张起来。“呃，是这样的，我已经看过你的作品，噢，嗯。我觉得……你的作品很有自己的特色……”就是不能被大众接受的意思。“嗯，我感觉得出你的作品很有诚意……”就是没有天分的意思。“假以时日你可以将才华发挥得更好，所以你现在不要急着参加策展……”就是不想让他加入的意思。“呃？不懂？我的意思？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秀兰直接抢走电话，大声讲：“她的意思是说你的作品烂透了，你可以放弃成为艺术家的念头，不可能了！”喀，挂电话。

曦西震惊。“这样说会不会太过分了？”

“妳就是这样，想当好人。”

“不是想当好人，但说得这么直接，万一他想不开……”

秀兰嗤一声。“妳要让他参展？”

“没有。”

“打算栽培他？”

“怎么可能？”

“那干么讲得好像他有希望？万一他努力寄更多片子给妳，妳有空看吗？妳就是没原则又不干脆，才让自己每天忙得团团转，脑子越来越不灵光。”

“我只是……唉！”明知秀兰说得对，可是，她还是觉得好残酷啊！

嘁嘁嘁嘁嘁嘁嘁嘁嘁——老公寓客厅，一只白机器人，手舞足蹈，跳街舞。

“妳看过我的作品，是不是觉得烂？”张摩尔问。

被问的人不敢回答。

嘁嘁嘁嘁嘁嘁嘁嘁嘁——白机器人发出嘁嘁声，手挥脚抖，模样滑稽。

“怎么不回答？”张摩尔盘坐在地，绷着面孔。

被问的人，闪到墙边，一脸惊恐。

嘁嘁嘁嘁嘁嘁嘁嘁嘁——机器人做了地板旋转动作。

被问的人，压力好大。张摩尔阴郁的表情，衬上机器人嘁嘁声，加上老公寓古旧的摆设，这地方弥漫着说不出的诡异气氛。被问的人悄悄往门口移动……

“那个，我是真心觉得老板的画很棒啊，是卓小姐打来的吗？她……她还是不让你参展噢？真是有眼无珠啊！”说话的是送新样品过来的周秘书。衰，刚好遇到卓小姐打电话来。

“她说我的作品烂透了。”张摩尔双眸瞇成危险的一直线。

“嗄？”秘书倒抽口气，愚蠢的卓小姐，知不知道张摩尔的背景哪！“老板，我找人帮你展览，我朋友在公关公司，可以——”

“回去！”张摩尔拾了机器人砸去。啪，机器人撞墙，弹飞出去，摔裂在地，脚还在嘁嘁抖动。

“老板节哀顺变。”周秘书抱起残废的机器人就逃，逃出门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讲错话了——节哀顺变？笨，乱讲什么啊！周秘书奔出老公寓，想快回家，才奔到街口，就被一群黑衣人堵住去路。

“周秘书，夫人想见妳。”为首的瘦子说。

“啊？”不要啊！周秘书被他们拖入黑色宾士车，啪，车门关上。

周秘书心跳急狂，浑身僵硬地坐在陈夫人身旁。陈夫人是张摩尔的母亲，还是已故黑道大哥张拓的女人，呜，自从知道她的黑底，每次见她都很有压力。

“听说我儿子最近很不开心。”陈丽丽每个月付三万收买周秘书，逼她提供儿子的各项情报。可怜天下父母心，儿子什么事都不跟她说，只好出此下策。

“夫人……因为，那个……”

“慢慢说，别紧张。”

“夫人，老板还是想参加卓小姐的策展。不过……跟前几次一样，又被拒绝了，而且……这次更惨……那个卓小姐说……”声音低下去。

陈丽丽叹气。“唉，卓小姐说什么啊？”

“烂透了。”

“什么？”

“妳儿子的作品烂透了！”

啪！“夫人干么打我？”周秘书摀着右脸哭了。

“唉呀！”陈丽丽跺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时冲动，不是针对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曾经揍人，好难戒掉。陈丽丽踹开车门，朝外边候着的阿虎吼：“马上把那个想死的卓曦西给我抓来，敢说我儿子烂，拔掉她的舌头！”

拔舌头？！周秘书两眼一翻，晕去。

小弟们咚咚咚下跪劝说——“夫人，现在不能随便拔舌头了，要负法律责任啊。”

“夫人，现在也不能随便抓人了，要被抓去关的。”

“对呴。”时代已改变，东海帮早漂白了。她气到头都昏了，她早已改走贵妇路线，非好勇斗狠的丽丽姊了。陈丽丽又气又伤心，想到儿子，被人说烂透了，还是被他最迷的卓小姐骂，呜，他一定难过死了，想帮儿子，又苦于无处下手。

不懂啊，一向为儿子好，儿子却不喜欢她，还搬出去自己住，不跟她讲心事。为他准备大房子，他偏要住这破地方，也不想想当年他上小学，被老师体罚是谁找人揍老师出气？上高中和同学打架，谁找人将那该死的家伙打断手脚？还记得有一次，知道儿子想参加大狮文具公司的画画比赛，又是谁为了让他得冠军，砸钱赞助大狮事业？结果儿子拿到冠军，发现她跟大狮老板结成好友，竟然将奖杯往落地窗砸去，敲出个大破洞。她错了吗？爱儿子错了吗？她泪潸潸，心好酸。

“夫人……”阿虎递来卫生纸，让夫人擦泪。

“不能拔舌头，总可以做点别的吧？”咽不下这口气，陈丽丽面色一凛。“我要见姓卓的。”

“又是你？！”

下午三点，曦西一进工作室，就看见张摩尔。他坐在沙发，戴鸭舌帽，帽檐压低低，只露出半张脸，紧抿的嘴透着顽固讯息。

曦西询问地看向秀兰。

秀兰坐在电脑前，忙着回公务信件，她耸耸肩，没好气地说：“张先生早上十点就来了，赶都赶不走。”烦！现在的人为了出名，什么都做得出来，死缠烂打，厚脸皮。

“张先生……”曦西在他对面坐下，耐着性子解释：“我已经拒绝你了，就算亲自过来，我的答复还是一样。”

秀兰过来，扔一袋东西在桌上。“既然来了，顺便把你的作品集带回去，留着也没用。”曦西瞪秀兰，秀兰耸耸肩，满不在乎。对无名小卒，干么客气？

“给我一个名字。”张摩尔说。

“啊？”

他抬头，盯着她。“妳让任何一个新人参展过吗？视觉艺术大师白御飞，装置艺术大师莫高仁，油画大师秋可清……全是大艺术家，妳只替名人跟大师服务。”

秀兰惊骇，真没礼貌，怪不得曦西之前被他气得半死。她胀红面孔，这次，怒气再也克制不住了。“张先生，我有权选择为什么人服务，那些大师信任我的能力才——”

“妳的实力就是为已经成功的人锦上添花？”

“你这样说实在是……是……”寻找骂人字眼中。

“难道像我们卓小姐这么优秀的策展人，该浪费时间在你这种没才华又自大的烂艺术家身上？”

说得好啊，秀兰。曦西只差没站起来鼓掌了。好样的，殷秀兰，一个月四万块薪水，值得。

不理殷秀兰，张摩尔说：“就算我作品烂，要是能让我加入，展览还是很成功，这才更凸显出妳的实力，不是吗？”

曦西反驳道：“那些艺术大师都找我策展，这已经很证明我的实力。”

“妳出道就替大艺术家莫高仁策展，当时他追求妳，让妳策划他的作品展，还引荐妳给美术馆馆长认识，妳这些年靠人脉关系，认识不少大师，才平步青云，艺术圈的人都知道，很多人都质疑妳的能力，只是怕得罪妳，不敢当面呛妳而已。”

张摩尔说得条理清楚，可见事先调查过的，一击即中，伤她要害。曦西面色惨白。

没错，当年五名策展人争取莫大师的CASE，莫大师偏偏选中没经验的新人卓曦西。策展结束，莫先生表白，被曦西拒绝，但曦西心里很不踏实，彷佛她把莫先生当垫脚石利用，问题当时她以为莫大师是看中她的能力啊！曦西困窘，百口莫辩。

“立刻离开。”秀兰下逐客令。

张摩尔仍怂恿着曦西。“让我参展，厉害的策展人，就算接到很普通的作品，也能将它包装到很吸引人。”

曦西凛着脸，不吭声。最讨厌别人说她没实力只有美貌，这家伙一来就把她的底全掀出来评论，她是难堪又伤心。

秀兰指着门骂：“滚！”

“妳考虑看看。”张摩尔起身离开。

“等一下。”曦西喊住他。“既然质疑我的能力，为什么又一直想参加我的策展？”

张摩尔回身，凝视她。“因为……”因为我喜欢妳，想跟妳常相处，想亲近妳……唉，不能说，现在说了只会吓跑她。“能参加妳的展览，是我的梦想。”他选择了模糊的答案。

张摩尔一走，秀兰立刻锁门。

“你的梦想？啧啧啧，哪个新人不梦想曦西策展？嗟！”秀兰跟曦西说：“他心机深喔，刚刚用激将法欸，厉害。”

曦西往沙发坐下，呆呆地想着张摩尔的话，过一会儿，她说：“秀兰，帮我打电话。”

“给谁？”

“张摩尔。”

“啊？”

“通知他，将所有作品，写一份说明送来给我。”

“为什么？”

“我让他加入“诡异三角恋”。”

秀兰跳脚。“妳疯了！他的作品烂透了！”

“嗯，也许我可以从那一堆烂透了中，挖出一点点好的特别的……”

“不可能！”

“也许我能结合其他媒介或策略，捧红张摩尔。”曦西兴致来了，没错，张摩尔说中她要害，这些年，被笑没实力也笑够了，如果能捧红一个默默无名的新人，大家还能说她没实力吗？！

“不、可、能！”

“我觉得我可能办得到喔。”

“我觉得妳没原则，被人家一刺激就答应了。”

“这跟我有没有原则无关，我只是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挑战。他说得没错，一直帮那些已经出名的大师策展，当然展现不出我的实力，如果我能——”

“随便妳啦随便妳啦随便妳啦！”秀兰不耐烦。“反正妳是老板，老板最大，用不着听我的意见，我只是妳的助理嘛。妳想砸了自己的招牌，妳想让人利用，妳就去让他参展，别说我没警告过妳。”

“噢。”曦西想了想，看着秀兰。“那……可以打电话通知他了吗？”态度柔软，但一决定，就一意孤行。

秀兰面孔铁青，大步过去，拿起电话，通知张摩尔。

傍晚，当秀兰为了曦西的决定，还在跟她冷战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陈丽丽带手下过来拜访，八名壮男，挤满工作室。陈丽丽坐在曦西对面沙发，一来就呛明背景，说他们是过去横行中部，势力庞大的黑道——东海帮。

殷秀兰面色发青，曦西却嗤笑出来。“哦，东海帮？那有没有西海帮？哈，啊！”秀兰掐她的腰。

“黑道妳还笑？！”秀兰悄声警告。

曦西凑身，附在她耳边说；“别怕，那个夫人很面熟，可能演过电视剧，八成是临演。这是恶作剧，一定是巴熙恶作剧。”巴熙是曦西的朋友，前卫艺术家，很调皮，今年曦西生日，她找人绑架曦西，给她蒙眼罩塞进后车厢，带到派对现场。曦西吓得差点中风，事后满场追打巴熙。

陈丽丽很受不了卓曦西的白目。这女人搞不清楚状况欸，十年不见，她依然很美，但脑袋没长进，记性差，认不出她来，难怪连她英俊的好儿子都没印象了。

“丫头，没听过东海帮，至少张拓这个人听过吧？”陈丽丽提点她。

兄弟们很配合地朝曦西凶狠地唔一声，警告意味浓厚。

张拓？曦西怔住。

秀兰面孔煞白。张拓？有江湖仲裁者之称的黑道老大？室内一片静默。

陈丽丽冷哼。“怎么，听到张拓，说不出话了？他是我老公。”

确实是说不出话，因为想笑。曦西呵呵大笑。“张拓？这次有做功课噢，连名字都呛得出来，巴熙花多少钱请你们吓我啊？巴熙太妙啦！”

是这样吗？巴熙搞的鬼？秀兰打量这些人，从他们的小平头，黑皮肤，黑西装，嘴唇沾着长期嚼槟榔的红渍，以及带头夫人俗艳的妆容，除非巴熙大手笔请临演，不然真的很黑道——兹事体大，不可儿戏。

曦西仍冲着陈丽丽笑咪咪。“好了，收工领钱了，这次我不会上当了。”

“再笑下去，我对妳不客气了。”陈丽丽警告。

曦西眼一瞠，笑得更大声了。“怎样不客气？掐我脖子还是要断我的脚筋？哈哈哈，来啊来啊～～”有人扯她裙子，回头望，喝，秀兰怎么从椅子滚到地板上？肥身硬挤在桌椅间，人在抖，左手递电话上来，电话也在曦西面前抖抖抖。

秀兰说：“快听——”好优秀的助理，老板仍在白目大笑，助理已经拨电话向巴熙确认。

曦西接过电话。“喂，巴熙？哈——妳创作又遇到瓶颈了是不是？才会——”她脸色骤变，瞅向夫人。“嗯，嗯……”

一名兄弟过来抢走电话，另一名兄弟揪出秀兰按回沙发。这会儿，曦西跟秀兰偎着彼此，觑着黑道，要抖一起抖，两人直颤抖。

陈丽丽打开皮包，扔一迭现钞到桌上。“我懒得废话了，这里二十万，事成之后我再给三十万。我丽丽姊很讲道理，卓小姐，好好替我儿子办展览，让他参加十月的鬼什么展。要是不答应，我会每天派人来妳这里做“健身”运动，派保镖天天送妳上下班。这意思妳懂吧？”

曦西摇头。“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懂。”

笨！秀兰低道：“健身运动就是打人，护送是派人跟踪骚扰。”

“请问，妳儿子是谁？”曦西问夫人，她不懂的是这个。树大招风，真歹命，连黑道都要参加她的展。

讲到儿子，陈丽丽就神气起来了。“我儿子就是那位有才华，很英俊，还非常聪明的张摩尔。”

嗄？曦西跟秀兰大张嘴巴，呆住了。

黑道一行人走了，秀兰急锁门，惊魂未定。

“是老大的儿子，怪不得他讲话很嚣张，他妈妈是怎样？不知道我们已经要让她儿子参展了吗？还恐吓我们。”说着怔住，瞪住曦西。“妳干么数钞票？”

“真多欸……”曦西忙着清点。

看她数得不亦乐乎，也不分一张过来，秀兰酸溜溜地说：“这下好啦，利用张摩尔证明妳的实力，又跟他妈妈拿到红包，啧啧啧，一举数得，要是和张摩尔处得好，以后不只是光有美貌，还有黑道撑腰，妳很开心哦？”

“怎么只有二十万？”数完曦西慌了。“她不是说有三十万？”

“妳又记错了，三十万是办好展览以后给的，二十万是前金。”

“呼。”曦西松口气，数目不对就糟了，她很宝贝地将钞票按在胸前，完全没分一点给助理的意思。

殷秀兰咬牙道：“很爽呴？要不要现在就立刻帮妳存进银行？”

“不用。”

“哦，我知道，想自己拿去存嘛。”哈，连碰都不让她碰哩，乖乖。

“秀兰，打电话，叫张摩尔把钱拿回去。”

什么？秀兰呆住。

曦西又说：“顺便告诉他，我改变心意，不让他参展了。”

“我不懂！”有时，事情发展，峰回路转，令人不解。“再说一次。”头痛头痛，复杂复杂，曾经自以为很了解卓曦西这女人，而今明白她难以捉摸、非常善变，这是整人游戏？也许巴熙跟曦西双C合并来整她殷秀兰也，只因为早上她跟曦西冷战，种下恶果，也许是……

曦西说：“我才不要跟恶势力屈服。”

还捍卫宇宙和平咧！秀兰激动起来，有时，事情不只峰回路转，还柳不暗、花不明，没有又一村，只是感到蠢。秀兰努力压抑怒火，平心静气和老板沟通，即使心里觉得她多蠢！

“之前我有没有叫妳不要让他参加？妳不听，妳偏要。现在人家恐吓我们，妳也知道张摩尔的背景了，钱也砸来了，我们不答应有生命危险，结果妳反而说妳不要？卓曦西，妳的思考逻辑很特别。”

“以前被说靠美色策展已经够呕了，现在难道还要因为被黑道恐吓，就收钱让他参展？这是法治国家欸，我没办法接受，要是答应了，我以后会看不起自己。”艺术多伟大，能洗涤灵魂，丰富生命，怎么可以让黑道胡闹？

曦西望着助理。“我想，这个钱，我好像不该收噢，也不该让张摩尔参展喔。”

好像？听完曦西演讲，原来如此，秀兰懂了，原来她需要的是个漂亮的下台阶。“是喔，是这样噢。”秀兰掏掏耳朵，睨着她笑。“我第一天认识妳吗？妳胆子有多大我会不知道？算啦，来这套，我相信妳不是贪这点钱才让他参加，这样可以了吧？钱快收好，自己人，不用演啦！”假惺惺欸。什么？难道秀兰以为——天啊，在助理眼中，我卓曦西这么窝囊？曦西愤慨得跳起来。“妳以为我呼咙妳？我有自尊有脾气，我也会发飙，我告诉妳，这件事我不会让步，这是原则问题。快打电话！”

听？听？！最没原则的人说她有原则哩。“对，原则。”呵，连拒绝饭局都要畏畏缩缩想半天借口，她有原则？秀兰笑呵呵。

“不要笑，打给张摩尔。”曦西生气了。

“好啦好啦～～”搭住曦西肩膀，秀兰笑道：“别记仇，早上骂妳没原则，现在就讲什么原则不原则，小心眼喔。”

“快打！”可恶，平日人好，常讲没关系、没问题，结果竟被认定她是这么的没关系、没原则，气死啦！“快打快打快点打啦！”

秀兰装怕，故意闹她。“哦，不敢打哦，我这个人没原则没骨气，不敢惹黑道，我不敢打喔。”

岂有此理，真是奇耻大辱。“我自己打。”曦西拿了电话，找出他的号码就打。

嘟、嘟、嘟、嘟……

“可恶，不通。”她摔上电话。

演得很起劲嘛，是乱打假装的吧？“可以了，我信啦，哇，妳好有骨气哩！既然电话不通，算了是不是，这件事我们只好认了——难不成我们还飙过去把钞票砸他脸上啊？”

“好主意。”

“啊？”

“砸他脸上。”

带上张摩尔的地址，秀兰被曦西硬拖出工作室，塞入车内。

“今天，让妳知道我卓曦西的气魄。”曦西坐入车内，发动汽车，挺起肩膀，愤怒燃烧起来。“张摩尔算什么，我拿钞票砸他的脸给妳看，打他我都敢！”

人是不能被激的，狗急了也会跳墙，人被激得太过分就抓狂。殷秀兰这下笑不出来，肥身缩在车门边，瞅着盛怒的曦西，像在看个陌生的物种。她惊恐地看曦西油门重重一踩，迷你YARIS像火箭飙出去。

“冲啊！”曦西吶喊。

“死了。”秀兰哀鸣。

一路杀到中和华新街，天色昏暗，街道上弥漫着咖哩味。

“这里怪怪的啊……”秀兰忐忑，店家招牌，文字很怪，迎面男女，讲他国语言，这儿不像在台湾。

“妳不要大惊小怪好吗，中和有一条缅甸街，应该就是这里啦！”曦西拿着抄下来的地址，比对门牌。“快帮我找，砸完张摩尔就可以走了。”

老天，她还没消气啊？！“曦西，做人不能意气用事知道吗？冲动只会坏事……”秀兰苦口婆心劝，就怕天这么黑，风这么大，曦西砸钱去，再也回不了家。“妳忘了？将来妳想当白御飞的老婆啊，所以——”

“到了。”曦西停在一栋三层楼高的灰色公寓外，灰墙斑剥，爬着老藤，外观破烂。奇怪，黑道老大的儿子住破公寓？很难将张摩尔跟那个衣着华贵的女人想在一起。

曦西闯进阴暗的楼梯间，秀兰巴在楼梯口。“妳去就好了，我在这里等。”

“一起来！”曦西硬拖她上楼。“之前妳怎么笑我的？就是要修理张摩尔给妳看啊！”

随目标接近，曦西心跳激狂，血脉沸腾，有点喘。其实，很害怕，平日少对人发飙，这会赌上一口气，曦西也实在是受够自己的好小姐脾气了，白御飞常怠慢她，殷秀兰爱取笑她，连新人张摩尔都敢跟她乱呛声，今天连他老妈都来羞辱她，可恶！她看起来这么好欺负？为什么大家都不怕她？她的底线，在今日很光荣地让殷秀兰踩爆了，她要轰轰烈烈地反击张摩尔，教殷秀兰从此打心里尊敬起她这个老板。

“就这里！”来到23号门前，往门铃就要按下去——“等一下！”秀兰及时抓住她的手，这是善良助理的最终警告。“想清楚，想清楚再按，对方是东海帮老大的儿子，黑社会有看噢，惹毛黑道的下场想过没有？听我一句，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一步海阔天空……”曦西抽手，深呼吸，缓吐气，渐渐冷静。

“是，就是这样，乖。”抹抹额上冷汗，秀兰说：“多深呼吸几次，就不气了，我们回去，我请妳吃饭，把我之前对妳不尊敬的话都忘记，就像你平时忘东忘西那么容易。”像牵着小孩，肥壮的殷秀兰牵着曦西下楼，感谢老天，曦西迷途知返。

“退一步海阔天空……”曦西边下楼边思索着这句千古名言。

“是，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海阔天空。”秀兰边下楼边努力催眠她。

水泥墙散发潮湿气味，一盏灯泡，吐着幽光。一个阶，两个阶，三个阶，下到第四阶，曦西忽地停步。“但是……退一步，也可能摔进大海，惨遭灭顶。”

“啊？”失策！秀兰一闪神，曦西甩开她手，奔上去。

我可不是什么都没关系的啊！曦西一鼓作气往门铃按下去——“不要啊！”穿高跟鞋还跳那么高要死啊——秀兰冲去拦腰就抱，但来不及了，门铃大叫。

喀！门打开，张摩尔现身，看见曦西，一时也怔住了。

“张摩尔……”曦西僵在原地，咚咚咚，好刺激，心脏剧烈跳。她即将要做一件很不得了的事，她盯着那张瘦削，轮廓深邃的脸。

张摩尔还没搞清楚状况，看曦西后退，看她扯开外套，手往里面伸，他扬起一眉，正感奇怪，忽地唰一声，一大迭钞票迎面砸来，啪！正中额头。钞票飘散一地，张摩尔被砸得莫名其妙。

卓曦西砸得非常痛快，秀兰腿软跪下，觉得完了，但还没完，还有更腿软的事。卓曦西显然发飙发到开窍了，秀兰听曦西不只是砸完钞票了事，她还朝张摩尔大骂——“下流！黑道了不起吗？叫你妈把钱拿回去，让你参展，只会脏了艺术这两个字！”回过身，对秀兰挑挑眉，得意地笑。“怎样？”但秀兰不但不赞美她，还立刻躺下装死。曦西喊：“喂——”

绝不能起来，因为秀兰看见个非常恐怖的景象。从张摩尔身后，有人走出来，那正是之前才见过面的夫人。

“怎么回事？”陈丽丽听见吼叫，出来探望。“卓曦西？”

曦西回身，倒抽口气，看见张摩尔的妈妈。真有缘欸，一天见两次，呵，接着，从他妈妈身后出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位黑衣人……人生何处不相逢，原班人马都在此。她难得展现气魄，没想到观众这么多。

陈丽丽厉声问：“妳对我儿子做什么？！”

曦西呆住，气魄飞灰烟灭，兄弟们将她跟秀兰团团围住。

“我只是……那个……”不妙，曦西语焉不详，气势萎缩中。

“她用钞票砸我。”张摩尔不疾不徐地重复曦西呛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老妈听。“她骂我下流，黑道了不起吗？叫你妈把钱拿回去，让你参展，只会脏了艺术这两个字。”

曦西流下两行清泪，很好很好，他作品烂，记性倒是不赖。看陈丽丽听完脸上青筋浮现，鼻翼呼呼喷气，曦西秀兰屏住呼吸，两人手牵着手准备一起下地狱。

陈丽丽指着曦西，对手下命令：“给我宰了她们，扯光她们的头发，拔掉她们的舌头，戳瞎她们的眼睛，折断她们的手骨，挑断她们的脚筋！”

听起来那过程很需要一点时间，曦西能屈能伸，命在旦夕了，赶快说：“对不起。”她甜甜一笑，笑得纯真无邪又可爱，彷佛谁要伤这美丽女子，就不是人。“我不是故意的喔。”她蹲下来，乖乖捡钞票，收拢好，递给夫人。“我来还钱的，夜深了，晚安，改天请大家吃饭，掰～～”

美女的笑容真有效，加上甜软的嗓音，兄弟们全忘了夫人的命令，呆呆欣赏曦西灿烂的笑容，目送曦西离开。

“还不动手！”陈丽丽吼。

兄弟们猛一回神，冲向曦西。

“逃啦——”秀兰拽住曦西往楼梯跑，兄弟们堵住去路。往上一层楼跑，兄弟们拦下她们，只好往……

“窗户！”秀兰一马当先，开窗爬出去就跳。“啊——”逃之夭夭。

曦西随后，也爬上窗户，但挂在窗沿，朝远去的秀兰喊：“我有惧高症啊，秀兰～～”叫得真响，有人扣住她的脚踝。“不要挑我脚筋——”有双手圈住她的腰。“救命啊！”有人将她硬是从窗沿拽下来，她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胸膛。“完了。”

曦西腿软，那人扶住她，抬头，看见是张摩尔，他俯望她，一脸莫测高深的表情。

“有惧高症？”他问。

“欸……”

“搭飞机怎么办？”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吧？既然逃不了，先呛先赢，曦西开口警告：“你们不要乱来喔；我叫警察抓你们。知道吗？”她边讲边抖，忽然愣住，看见他淡漠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咦？他没有在生气？

将曦西环在身旁，张摩尔瞪视母亲，问：“陈女士，这好玩吗？”

陈女士？喊妈妈陈女士？曦西困惑看向陈女士。

陈女士怔怔地，蓦地眼眶泛红了。“我是你妈妈，你叫我陈女士？”陈丽丽哽咽地说：“你啊你就不怕妈妈伤心，你从来不把我当妈妈看。”

“呃，他应该没什么恶意，妳不要难过啊……”曦西看了跟着难过，竟劝起陈丽丽了。

“三月二十九日——”张摩尔看着手表说：“晚上七点五十分零八秒，好，从现在起，我要跟妳断绝母子关系。”

曦西惊讶得叫出来。

陈丽丽嚷嚷：“又要断？今年我们都断过七次了，你生气吗？我这次没做错什么啊？”

曦西仰望着张摩尔。“没这么严重吧？还不用断绝母子关系吧？如果是因为我的关系……”造孽啊，为了她这一闹，母子反目，怎么得了？

张摩尔盯着母亲，目光冷冰冰，讪讪地说：“妳不应该骚扰她。”

“我是去跟她培养感情，不是骚扰，说不定将来她是我媳妇……”

说什么咧？曦西傻了。

张摩尔质问母亲：“我有没有说过，不要干涉我的事？”

“我没有啊，我怕你伤心，所以拜托卓小姐让你参展，医学报导伤心免疫力会降低，对身体不好，我担心你啊，小帮一下，让卓小姐了解我们热心艺术……”

“妳拿钱收买她。”

“错错错，我是捐钱赞助她。”

听着听着，曦西恍惚起来，他们母子，对话好怪，儿子口气不像儿子，妈妈反应不像妈妈，曦西开始怀疑这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很阿Q地想，或者等一下会从床上醒来，这些人全消失，发现一切是昨夜恶梦，这些对话全是梦里情景……

张摩尔说：“妳是不是又拿爸的背景去恐吓人？”

陈丽丽哀怨道：“你这么说我很伤心，伤心免疫力会降低，对身体不好。你忍心这样对妈妈？”

“妳还乱说了什么？”

“没有，你放心——”陈丽丽眨眼道：“那个我可没跟她说。”

哪个？他们似乎在讲个秘密，秘密又似乎和我有关。曦西警觉起来，这个梦越来越诡异……

陈丽丽对儿子嘿嘿笑。“往好处想，如果不是我，你的手现在会在那里？”

陈丽丽往曦西的腰部看去，曦西往下望，这才发现张摩尔的手臂，一直环在她腰上，这不是梦！温热的触感太真实。

曦西一把扯开他的手臂，叫起来：“两位啊，大家理性地坐下来开个会好吗？我听得都混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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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张摩尔将母亲的手下支开，不希望曦西有压力。

危机解除，曦西打电话叫逃远的秀兰回来，待她踅返，才一起进张摩尔屋内。

在那之前，已经先进来等的张摩尔跟他母亲，好像都没讲话，屋内很安静，陈丽丽端坐在沙发，坐姿僵硬，表情惶惑，乖得像刚犯错等训斥的小学生。对照盘坐在地的张摩尔，他显得冷酷无情，神色凝重。

曦西一进门，为了取悦儿子，陈丽丽好热情地挥手招呼。“来，卓小姐快过来坐，喝茶喝茶，我刚泡的。”

曦西走过去，沙发后，有一长排敞开的窗，没安纱窗，窗框墨绿色，三只野猫，白黑花色，伏在墙沿，天上，一痕新月，浮在暗空。

曦西为着屋内的简陋吃惊，秀兰也频频张望。这就是东海帮张拓儿子的住处？墙刷着暗蓝色油漆，都斑剥了，皮沙发不知用了几年，都裂了一道口子。木家具不成对，随处乱站。椅有方圆，杯有欧式中国风日本的。这里面的东西全像是到处凑来，像个穷艺术家不得志的寄居之处。

张摩尔就跟母亲说：“跟卓曦西道歉。”

“可是我又没对她怎样。”

“妳希望我搬去更远的地方？上海北京还是非洲？”

“呜……”一对上儿子，陈丽丽就变爱哭鬼。曦西跟秀兰惊诧地看她眼泪说来就来，像个小女孩似的跟儿子跺脚耍赖。“你真的很讨厌，好嘛好嘛，我道歉咩，你不要凶我嘛，你这样我会想哭……”

曦西跟秀兰打个冷颤，被她“装小”的姿态吓到。

陈丽丽转过身，面对曦西，泪眼婆娑。“对不起卓小姐，我不应该……不应该给妳钱，都我的错，我是个很糟糕的母亲……”悲哀喔，给钱也要道歉，没天理。

“别说自己糟糕，其实我看得出来，妳是个好母亲，不要哭。”曦西被眼泪攻击，坐立难安。

秀兰瞪她，白痴，人家是在道歉，她竟还乱赞美个什么？

“真的吗？”陈丽丽听了，大力地握住曦西双手。“妳觉得我是个好母亲？噢，我第一次听见人家这么肯定我，那么我拜托妳，还是要让我儿子参展喔，一定，好吗？”

不好，之前怎么撂狠话，说不让张摩尔参加，不让黑道污染艺术……秀兰瞪曦西。

曦西机动性强，说变又变。“好啊，我本来就答应了嘛，其实妳根本不用来威胁我，我只是对这点不高兴而已，把钱拿回去就好，我不气了。”

妳看妳看，没原则啊！秀兰暗掐曦西的腰。

曦西痛呼，迎上秀兰抗议的眼光，马上挺直腰杆，亡羊补牢，画蛇添足地跟陈丽丽强调：“不过妳要明白，我答应，不是因为怕黑道，而是为了证明我有实力捧红一个新人，和妳威胁我无关，妳懂喔。”

“当然当然，呵呵呵。”陈丽丽大姊头地拍拍曦西的脸。“有骨气、有气魄，我欣赏妳，拿钞票砸我儿子，妳了不起。”

听见没？曦西觑秀兰一眼，像在说“下次还敢瞧不起我吗”。

搞了半天，她还是要让张摩尔参展？秀兰苦笑。

曦西带助理离开，心满意足，觉得自己第一次大发飙就有不错的成果，过瘾。这一高兴，就|Qī|shu|ωang|忘了要追究之前张摩尔跟陈丽丽的对话中，为何有“媳妇”两个字？为何对话像怀有大秘密？

张摩尔倚在窗前，一只手，伸出去懒洋洋地轻抚矮墙上猫咪，软毛搔痒指腹，猫咪喜悦呼噜。他看着曦西跟助理走出公寓，听见身后母亲叹息道——“唉，她已经忘记你了，连我都不认得，为什么你还这么喜欢她？那时候，我记得她才当你两个多月的家教，有这么难忘吗？”

黑夜笼罩长街，月色华美，铺展开来，卓曦西在月光里行走，张摩尔看她和助理有说有笑，走向汽车。不知她正说着什么，助理板着面孔，她却笑开怀，她不像老板，没架子，她一笑，眉眼一灿，天地一剎那烁亮，连板着面孔的助理也不自觉缓了脸色，跟她一路打打闹闹。

真的好喜欢她，喜欢她穿着的咖啡色荷叶边上衣，喜欢她一袭方格纹软长裙，裙襬及地，随脚步飘动，软裙拂过地面，姿态柔美又性感。要他怎么忘记？他早在心中认定的美公主。目光追着她，心头秘密躁动着，煽情地想象几千万遍就是渴望拥她入怀里，要天天抱着睡再抱着醒，强烈想呵护她像呵护个珍贵易碎的宝贝，这心情，没人懂，说出来，他们只会笑他蠢。他听见母亲又说——“不是我要管你喔，只是想告诉你，这样暗恋没有用啦，要嘛干脆告白，就算被拒绝，你可以赶快再找别的女孩啊！”

“不行。”没有别的女孩，也不能告白。

“为什么不行？”

因为，她只喜欢艺术家。而他，努力很久，结果只能卖玩具，苦心创作的作品，在她看来竟然烂透了，他更不敢告白了。

仍牢记着当年卓曦西最喜欢在英文课里介绍西洋艺术，让他认识。曦西对那些艺术家的生平典故，了若指掌，如数家珍。

她曾目光烁烁，狂言道：“将来老师要为艺术家们办展览，你看，他们创造出这么多美丽的东西。”

张摩尔曾试探地问：“所以，老师以后的男朋友，也一定要懂艺术喽？”

“当然，不只要懂，他要是很有才华的大艺术家，这样我才会欣赏他啊。”

果然，她热爱艺术家。

那日鼓起勇气进餐厅见她前，就在外头观察良久，她像在等个很重要的人，不停看表，时而傻笑，时而流露焦虑，当他走到她面前，她抬头就笑。

她喊“白御飞……”，发现不是，失望的表情好明显。

回来后，张摩尔难受得睡不着，吃不好。他知道白御飞，国内最有名的视觉艺术家。凭着暗恋者敏锐的第六感，他意识到了，曦西已经有喜欢的人，是大艺术家白御飞。他不能告白，现在，甚至不敢奢求曦西喜欢他，只要能待在她附近就好，多接近相处就好，因为只要在她身旁，跟她呼吸同一口空气，就算痛苦，也藏着一点点甜。

凌晨两点，曦西还没睡。

她穿着蕾丝睡衣，趴在床上，检视“诡异三角恋”的艺术家名单。视觉艺术家白御飞、国画大师萧禾、前卫艺术家巴熙、装置艺术家墨霓……

“唔……”她咬掉笔盖，加添新成员——张摩尔，西洋画艺术家。

张摩尔？一个奇怪的男人。她嘴角浮现笑意。

“十月参展的人，我资料都传给他们了，第一次开会的时间也跟他们说了。”秀兰跟老板报告工作状况。“结果妳知道怎样吗？”

“嗯哼？”埋在作品照片中，曦西忙着挑选，好饿，她到现在还没吃午餐。

“妳在听吗？”

“有哇。”要怎么将他们的作品串成“诡异三角恋”？

“原本预定参展只有四个人，临时多了张摩尔，墨霓跟萧禾很反弹喔，他们就是不爽资源被瓜分啦！”

“嗯。”检视张摩尔的作品，掺在大师级作品中显得很突兀。

“墨霓说她不要和乱七八糟的人一起展览，一直要问张摩尔的背景，开会时她一定会抗议，要是知道张摩尔是新人，看妳要怎么安抚她。”

“没那么严重，好好沟通就行啦。”她忙着找钢笔，怪了，怎么不见了？

“墨霓那个人骄傲得不得了，妳以为几句话就可以打发啊？”秀兰过去，从曦西右耳摘下钢笔。

“嗄？原来在耳朵上，我什么时候夹在那里了？”拿了钢笔，唰唰唰地在笔记本注记开会摘要，又翻出广告公司名册，挑选合作对象。“我跟妳说，我会让墨霓闭嘴，如果连这个都办不到，那我策展人是干假的吗？”

“是噢，”秀兰揶揄她。“也对，妳很行很厉害啊，正准备捧红作品烂的艺术家张摩尔嘛，了不起喔。”

“妳知道吗？如果妳可以少嘲讽妳的老板，就是非常完美的助理了。”说着又慌慌地满桌子搜。“钢笔呢？又不见了？”

“妳知道吗，当一位助理总是在帮老板找笔找手机找皮包找笔记本，而且同一件事还要至少重复提醒四次，老板才会记住，没一点幽默感揶揄老板，早就神经崩溃了，笔在这里。”秀兰变出钢笔，交给曦西，钢笔可不就别在曦西领口。

“我什么时候别在衣服上？唉！我这个脑袋喔……”曦西抱头呻吟。

“妳看，变得这么麻烦。”秀兰说：“都怪妳，就跟妳说张摩尔的作品那么烂啊天啊～～”声音岔高。

曦西说：“妳放心，我会——啊天哪！”见鬼了，张摩尔几时来的？手里拿着牛皮纸袋，就站在她们身旁，无声无息，吓死人。

张摩尔戴着复古墨镜，黄褐色大镜片，使得别人看不清楚他的眼神。“作品简介我写好了。”他拎高纸袋。

秀兰吼：“下次进来要先打招呼，没礼貌，万一我们在开会呢？要来也要先打电话确认，曦西不一定随时有空见人的。”对无名小卒，秀兰气势倒颇大。

没那么严重吧？曦西尴尬，冲着张摩尔笑，为助理的态度感到抱歉，遂温柔地对张摩尔说：“我刚好要去吃午餐，一起去，顺便看看你简介写得怎么样。”

张摩尔庆幸地想，还好戴了大墨镜，可以隐藏过分喜悦的眼神。

走出工作室，曦西掩额，凝视天空。“哇，阳光还真大啊——”问张摩尔：“去哪吃？有什么好建议？你平常爱吃什么啊？”

张摩尔面无表情地耸耸肩，想了想，说：“最近，是有个东西很好吃就是——”

“等一下、等一下！”双手在唇前画叉，她嘘他。“先别讲，这样我才有期待感。我现在饿得要死，想大吃一顿，在哪里？最好不用开车，找停车位烦死了。”

“前面有，用走的就到了。”

“好，等我一下。”

张摩尔看曦西走回门前，取来洋伞，又朝屋内喊。“秀兰，帮我找一下，抽屉有没有墨镜？没有？还是放在茶几上了？没有？啊，我知道我知道，在电视上。也没有？怪了，我扔哪去了？算了算了……”回来，她打开白底缀小黄花的洋伞对他笑。“我们走吧。”

张摩尔不走，凝视着她。

曦西歪着头，困惑地迎视着。“怎么了？我们走啦？”

张摩尔忽取走她手中的小花伞，同时，他的大墨镜，框上她的小脸蛋。小小尖尖瓜子脸，搭上大墨镜，衬着一袭橘黄色碎花洋装，张摩尔在心里笑，曦西这样很可爱。

“这要给我戴？”曦西戳戳脸上墨镜。

“嗯。”

“那你……”

“没关系。”

“伞我自己拿就好了。”男人撑小花伞太可笑。

“我拿。”他坚持，要为她挡光。

“噢！”曦西微笑，他很好意，但口气冷硬，给人不友善的错觉。张先生似乎不擅长跟人扯淡喔，讲话硬邦邦的。

长街，凉风轻拂，右边站着一排枫香树，日光在枝叶间闪烁，灿灿金光筛落在地，两人在斑驳破碎的光影中前行。张摩尔不时往旁边看，看他的大墨镜，随曦西轻快的脚步，在小脸上跳动起伏，这给他很愉快的感觉，浑不觉撑着女用花伞的自己有多滑稽。

来到张摩尔介绍的地方，看到目的地，曦西怪叫。“怎么是这里？”

这一叫，叫得张摩尔忐忑，她似乎很失望。

两人进去待不到五分钟，曦西就摇头笑着出来，右手拿着纸袋晃，边走边叹气。“唉唉唉，又不是小朋友，吃这种东西不算吃饭啦，没想到你说的是麦当劳。”他们有代沟。

“是妳问我平时爱吃什么。”

“可是这是薯条，这是零食，这不算吃饭啊。”

她以为他乱介绍吗？张摩尔慎重其事道：“这不是平常的薯条，这个是新出的“摇摇薯条”。”

薯条就是薯条！她啼笑皆非。“算了算了，带你去吃我平常吃的……”人怪，吃东西的品味也怪，嗟！

走过一条街，就到曦西最爱的SUBWAY。“里面不能带外食，我们吃掉薯条再进去。”

曦西跟张摩尔站在门边嗑薯条，SUBWAY烤面包，空气弥漫着甜麦香，嘴里吃着油腻腻薯条，吃着吃着，曦西觉得处境荒谬，就笑了。

和张摩尔克难站在骑楼吃薯条，感觉还不赖。看阳光闪耀路树，看人遛狗走过，马路驰过汽车，汽车反射日光，慵懒的街景，教她不知不觉轻松起来，竟有种幸福感，比关在豪华大餐厅里吃还要舒服自在。

曦西转头看他，他今天穿套头黑白条纹线衫，窄版合身西装裤，难得正式的装扮，嘴上却叼着薯条，好笑。

“你刚刚有听见我助理说的话吧？有人反对让你加入，不过，不用担心，我会解决。但是开会时，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不要因为他们说了什么就难过。”曦西先给他打预防针。但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她怀疑自己多虑了。张摩尔好像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的作品。

曦西瞇起眼睛打量他，有时，甚至觉得，除了一开始积极要加入展览，之后他就对其他事不关心。不问和他一起展览的有谁，不问资源会怎么分配，不关心DM上名单顺序如何排列……这些都是艺术家们参展时最介意的事，他却问也不问，对薯条的关注，都还比对自己作品的关切多。

“喂，有这么好吃吗？我这个口味是海苔波光，不怎么样。你的咧？”

“咖哩恰恰。三种口味我都吃过，咖哩恰恰的最好吃。”

“我吃看看。”曦西凑近，拿薯条吃。

因为这个靠近的动作，张摩尔闻到熟悉的婴儿皂香，他一阵心悸。

“真的欸，你的真的比较好吃。”曦西窝在他胸前，连吃好几根薯条。

于是，张摩尔除了闻到香味，还感觉到她的发，轻轻摩挲过胸前衣服。顿时，身体僵硬紧绷，站得直挺挺，啾向蓝天，感觉自己，像根火柴棒，滋滋滋燃烧。

在SUBWAY里，曦西检视摩尔写的作品介绍，一边吃着鲔鱼蔬菜沙拉。

张摩尔在一旁也没闲着，他瞪着沙拉，正专注地忙以尖叉做武器，攻击生蔬大队，叉住这个，丢到桌上；叉住那个，扔弃桌上，待曦西发现时，桌上已布满蔬菜残骸。

“嗳、你干什么啊？！”曦西这一喊，吓住他了。

张摩尔顿住动作，右手抓着叉子，叉尖上还死着一根青椒。

曦西看了快晕倒，桌面排满蔬菜大队，敢情是最时髦的装置艺术？一排是青椒，一排是红萝卜丝，一排是洋葱，还有一排酸黄瓜，排列整齐，像在桌上行军。在标榜健康饮食的SUBWAY餐厅，干这种事，简直是羞辱店家。

环顾左右，撞见好几对正窃笑的眼睛，曦西瞪他。“喂，为什么要这样？”

“我不要吃这个——”生菜难吃死了，呸。他看曦西低头掩面，好像很窘。

“张摩尔，这样很没礼貌，挑出来的都比盘子内的还多。店员看了怎么想？挑出来就算了，还让它们排队？天啊，超丢脸的。”

虽然不明白有什么关系，但看曦西困窘，张摩尔急了，难得和她共餐，怕再没有下一次，于是赶快做出补救动作，没想到，她又惊呼——“你干什么？！”曦西看张摩尔叉住丢桌上的青椒吃，又叉住洋葱往嘴里吞。忙抓住他的手制止。“放桌子上了你还吃，脏啊。”

“妳不是说丢脸？”

曦西怔住，看他皱眉，硬要吃下去的样子，忽然心头一暖，这家伙……她失笑。“我败给你了。”她拿卫生纸，将挑掉的蔬菜包好，桌面收拾干净。“你把能吃的都挑出来了，根本就没吃什么嘛。嘿，我知道你爱吃什么了……”把他当小朋友就行了，她去买了一份手工饼干给他。“巧克力饼干，这爱吃了吧？”

爱吃，更感动的是她的体贴。吃着曦西为他买的饼干，每一片尝起来都好甜蜜。他看曦西修改他写的作品说明，欣赏着她严肃专注的模样。

她说：“这样写没重点喔，我帮你改成……”

妳怎么改都好！他啃着饼干，饼屑掉得到处是，望着她失神。彷佛时光倒流，回到年少时，英文老师又回来给他上课。唉，真希望时间能暂停。

“你看，这样是不是更清楚？”她抬头，怔住，哈哈笑。“你小朋友啊，饼干掉得到处是？糟了！”曦西掩住嘴，失笑了。“唉，好像一直在念你，像不像一个啰唆的大姊？”

呜……他拉长了脸，眸色暗下，小她四岁，心中很介意了，又听她说什么大姊，更心灰。

曦西看看手表。“啊，四点多了，我还有事，你看看我改的跟你的意思有没有一样，Bye喽——”她风也似地走了。

张摩尔还舍不得离开，把她没喝完的可乐拿来喝，可乐不冰，仍喝得陶醉，回味曦西的一瞥一笑……

“张摩尔？”冷不防有人喊。

张摩尔僵住，抬头，顿时脸红耳热。曦西站在桌前，眼神奇怪地看他喝她喝过的可乐。

张摩尔放下可乐解释：“我很渴。”

“噢……”曦西尴尬笑了笑，拿了挂在椅背的袋子。“Bye——”闪先，张摩尔怪怪喔！

她是不是以为我是变态？！但我不是！张摩尔气恼，发现桌沿挂着洋伞，她把伞忘了。

稍后，太阳下山，天色暗蓝，有个好高的男人，竟撑着把小花伞，昂首阔步，走在大街。

张摩尔特立独行，引人注目，他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懒得理会别人眼神，这一路，都要赖在曦西伞下，太迷恋，变傻瓜。没关系，他情愿当傻瓜。

曦西赶着去见闵智投顾公司总裁，罗闵睿。

六十几岁的罗闵睿，留小平头，身材矮胖，爱抽雪茄，喜欢收藏艺术品，长期赞助国内各大艺术展。他常约曦西和艺术家们喝茶聊天，办公厅内，处处摆设艺术收藏。有奇石琉璃，陶器西洋画，品味非凡，喜热闹，更爱欣赏美女。

一见美丽的曦西来了，罗闵睿笑容满面。

“曦西啊，我想起来欢迎妳，可是我喔，懒得站起来啦，哈哈哈哈哈哈。”罗闵睿歪在沙发，拍拍肥肚。“妳看看我这个肚子，就要爆炸了，哈哈哈哈哈。”

曦西笑咪咪说：“所以你不能再喝酒啦，谁叫你老是跑酒店。”

“妳来得正好——上次跟陈桑谈赞助，妳的“时尚考”忘在这里了。”他向秘书使个眼色，秘书赶紧拿来给曦西。

曦西失而复得，高兴得摸了又摸。“原来是在你这里，难怪找都找不到。”

“手机也掉在这里好几次喽，妳健忘的毛病也太严重了吧？哈哈哈哈哈。”

“没办法，要记的事太多，脑子越用越不灵光咧！罗董最近好吗？”

“要是有像妳这么漂亮的员工，就好啦，就开心喽，哈哈哈哈哈哈。”

“那可不好，你工作会分心。”

“曦西啊，等一下我跟李董要去红苑抽雪茄，一起来，我介绍朋友给妳认识。”

“我拿了好几张优待券，是夫人最爱看的昆曲表演喔！”打开皮包，曦西拿票给罗董。

“唉呀！”罗董低笑咳嗽。“我心情正好，干么提我老婆？”

曦西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前几天夫人还找我喝下午茶喔。”

他露出个懊恼的笑容。“我知道知道啦，妳这丫头是秀蕙派的奸细嘛。不想跟我们几个老人出去玩，就拿我老婆出来挡。”

卓曦西甜甜一笑。“我来又不是为了玩，有事拜托董事长哩。”

“每个来找我的都有事拜托我，不是借钱就是想问内线消息，没一个是来关心我这老头子。曦西，妳跟我借钱的话，三百万还OK，多了就不行噢，哈哈哈哈哈。”

“不借钱，是要卖东西给你。”

“噢？最近有什么好货吗？”曦西是他参加艺品拍卖的专业顾问，每次竞标，他都会先问曦西的意见。可是曦西一向只会给意见，不曾仲介艺品买卖啊。

“是啊。”

“好好的策展人不做，跑去卖什么东西？”他忽然面色一变，生疏起来。“如果妳是要跟我推销直销产品，妳可以回去了，我从不买那种……”

“我卖你这幅画——”曦西拿翻拍的照片给他看。

罗董戴起老花眼镜，仔细端详，画中是夜晚在墙顶睡觉的花猫。

曦西解释道：“这是新锐画家张摩尔的画作“猫梦”，他也会参加我十月策划的“诡异三角恋”。怎么样？罗董很喜欢吧？”

爱呵呵笑的罗董，忽变得异常严肃，摘掉眼镜，坐直身子，看着曦西。“卓曦西，我罗闵睿赞助过多少展览，看我的收藏也应该知道我的品味，拿学生程度的画作呼咙我？还想卖我？如果是跟我开玩笑，我原谅妳。如果不是，就是存心坑我。”

罗闵睿一向都将曦西当好友，没生意往来，曦西从未见过他势利的这一面。她微怔，低头想想，抬头，仍笑，笑得甜美可人，口气好温柔地说：“这画，就卖罗董五百万吧。”

“五百万……”罗董眸色骤暗，看着曦西，拍桌吼：“他马的，滚，混蛋！”

下午三点开会，白御飞大方借出信义路的工作室，这里的会议室宽敞，设备齐全。

张摩尔准时报到，曦西看见他，暗暗惊讶。他穿橄榄绿线衫，洗到褪色泛白的破牛仔裤。这家伙，唉，和顶尖艺术家们开会，竟没有特地打点一下穿着。

白御飞的女助理们忙招待大家，巴熙、萧禾、墨霓陆续到来，大家入座后，会议开始。

曦西先报告“诡异三角恋”的主题发想，以及将挑选出大家的哪些作品参展……

那边，烫大鬈发的前卫艺术家巴熙，懒洋洋地托着脸听，涂着蔻丹的指甲，不时拨弄头发，慵懒地笑，对曦西的发言没意见。

另一旁，始终抬高下巴，斜眼看曦西的短发女子，是瘦到胸凹，苍白冷傲的墨霓。

国画大师萧禾，戴古董圆眼镜，穿蓝袍，始终皱眉，忧国忧民样。

曦西报告五分钟后，墨霓忍不住了，不顾大家在场撇开资料，对曦西说：“我反对让张摩尔加入，”她朝张摩尔看一眼。“有得罪的地方很抱歉，但我就事论事。”又回看着曦西。“凭什么他可以临时加入我们？”

曦西说：“让新人参加，可以让展览更多元，各位也能从中得到收获。”

“也可能降低我们的水平。”墨霓翻看张摩尔的作品照片。“如果他的作品很棒就算了，但是这也能算画家吗？白御飞，你觉得呢？”

白御飞说：“曦西是策展人，我尊重她的决定。”

墨霓脸一沈，目光一凛。“好。”又问萧禾：“你觉得呢？”

萧禾捻着胡须，愁道：“本人是不明白卓小姐邀请艺术家的标准何在，然而张先生的作品实在是……实在需要大家平心静气，好好研究，琢磨琢磨……”

“意思是你不也同意他加入。巴熙呢？”

巴熙侧身，瞟墨霓一眼。“这是曦西的展览，她爱请谁就请谁，干妳屁事。”

“巴小姐，请妳讲话有水准一点！我们在讨论事情，不是在吵架。我问妳意见，妳干么骂人？”

“因为妳很机X。”

“妳说什么？！”

“妳很机X。”

“听着，我没办法跟这么低级的人开会。”萧禾抗议。

巴熙呵呵笑。“还有更低级的想不想听？”

因为张摩尔的事，大家吵起来了。张摩尔呢？他置身事外，瞅着白御飞，忙着研究情敌长相——哼，丑男人，四十几岁的丑男人，胖方脸，眼角有皱纹，身材又不好，厚，就算穿着昂贵的白西装，还是被他看出来了，白御飞有啤酒肚！他长得像演全民大闷锅的谐星白云！

张摩尔拿放大镜检视情敌，殊不知在曦西眼中，白御飞帅得像周润发咧！

正当众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曦西说话了，顿时大伙怔住。

“各位，你们大概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就在刚刚，闵智投顾公司总裁罗闵睿，以五百万价码，买下张摩尔的作品“猫梦”，明天的报纸应该就会报导出这笔交易。”

五百万？墨霓哑口，萧禾震惊，白御飞为之一愣，巴熙骇得咖啡都溅出来了，连一直忙着研究情敌的张摩尔也震住。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曦西笑咪咪道：“罗董的品味一向受艺术界人士肯定，肯花五百万买一个新锐画家的作品，可以想见，张摩尔的画作有其独到之处，是不是？”

接下来，没人再提出抗议，会议得以顺利进行。

中午休息一小时，白御飞请大家移至交谊厅用餐，助理们已备好餐点。曦西向张摩尔使个眼色，要他跟她走。两人到走廊底的楼梯间讲话。

“是不是觉得很惊讶？之前保密，所以没跟你说。明天把猫梦送到我工作室，我让助理转交给罗董。”

“五百万？”

她眨着慧黠的眼睛，瞄瞄他。“你不信？”

他深思道：“怎么卖出去的？”

她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这个你别管，对了，”她目光闪动，玩笑道：“不如五百万，就当是你参加我展览的费用，好吗？”嘿嘿，他要哇哇叫了。

但并没有她预期中的大叫抗议，张摩尔只是淡淡地说：“随便。”

“五百万，是五百万欸！”

“我知道，随便妳拿去干么。”

曦西怔住，气馁道：“你的反应实在是……实在是让人很挫折，以为你听见五百万会高兴得大叫，那么多钱啊！”

张摩尔盯着她，表情沈静。“其实没有五百万，对吧？”再怎么样也经营玩具公司两年多，对买卖交易很有经验，他知道自己的作品不可能值那个价，他有自知之明。

他机智的反应，令她刮目相看，笑道：“你还满聪明的。喏、钱给你。”从口袋掏出铜板，一枚五块|Qī|shu|ωang|钱给他。又问他：“你信任我吗？”见他点头，她接着说：“你的画，总共卖五块钱，为什么会从五百万变五块钱，这个改天解释给你听，等一下还要开会，你先去吃东西。”

他用一种很温柔的表情对她说：“不用解释，反正我信妳。”

曦西怔住，被他那一股信任的模样骇住了，在他顽固的眼神底，彷佛有什么藏着……

白御飞走过来对曦西说：“妳来一下，有东西给妳。”

看见白御飞，曦西眼睛一亮，开心地迎上去。“是什么啊？我也有事想跟你说喔！”她高高兴兴地跟白御飞走了。

张摩尔看白御飞很亲密地揽曦西离开，心情荡到谷底，讨厌她看见白御飞时，灿亮的眼睛。

在办公室，白御飞取来预先买好的法芙娜Aratuani巧克力给曦西。

“来，特地买来给妳吃的。”

“哇，这很贵欸。”曦西受宠若惊，心头小鹿乱撞——送巧克力，对我这么好，呜，果然是喜欢我的。

白御飞揉揉她的头，疼爱道：“Aratuani是委内瑞拉级的criollos豆制成，目前公认最顶级的巧克力原料，虽然贵，但是钱不是问题，妳觉得好吃最重要，是不是？”

关爱的眼神，呵护的语气，曦西听着听着，目眩神迷，愉快得恍惚了。

白御飞拉她在沙发坐下，他打开巧克力盒，拿一颗给她，闲聊道：“让罗闵睿以五百万卖下张摩尔的画，曦西，妳不简单。”

被梦中情人赞美，曦西晕陶陶道：“这是秘密，画是卖给罗闵睿没错，但不是五百万，是卖五块钱。”

“哦？”

巧克力好好吃啊，曦西吮着手指，甜滋滋道：“我去拜托罗董收藏张摩尔的画，再对外放消息说他以五百万高价，收购新人画家作品，吸引媒体注意，对展览做了免费宣传，又可以让墨霓住嘴，一举数得，虽然有点小奸诈啦，不过很有效噢。”

“原来如此，真聪明啊……”

“这是秘密，不能说出去喔。对了，白先生，我还没谢谢你，每次都在你这里免费开会，免费吃东西，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要跟我客气，我在国外参加展览时，也常常要靠妳帮我拟英文稿，互相帮忙嘛，我让助理准备寿司和生鱼片，还有红叶蛋糕，妳吃了没？”

“还没啊，等一下就去，红叶的蛋糕最好吃了，我——”

“你在这里啊！”墨霓闯了进来，睨着白御飞说：“有空吗？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商量。”

白御飞跟墨霓出去谈事情，曦西笑咪咪地享用一大盒的Arituani巧克力，她瘫在心上人的大沙发，想到他刚刚赞美的话，便甜蜜高兴得好像快融化。

张摩尔没吃白御飞准备的餐点，他宁愿饿肚子，也不爽吃情敌准备的东西。他也不想跟那个不知道在骄傲什么的墨霓用餐，也不希罕跟其他艺术家扯淡，自己跑到工作室后面的院子抽烟。

独自抑郁地靠着石墙等开会，一株开满粉红花朵的九重葛陪着他。忽然听见脚步声，看见墨霓叼着烟，跟白御飞走来。他们面色难看，似乎在吵架。张摩尔藏身到树后。

“不要抽烟了，妳身体又不好。”白御飞拿掉她嘴边的香烟，被墨霓推开。

“少来了，哼，刚刚跟卓曦西很好嘛？躲在办公室吃巧克力，真浪漫啊！很喜欢她对吧？怪不得开会的时候，我反对她，你却帮她讲话。”墨霓冷哼。“她是策展人，我尊重她。我尊重她？白御飞，真话讲话啊，我看你跟卓曦西私底下已经好过了吧？”

“妳想太多了。”抢下香烟，他弹熄了，扔掉。“我讨厌我的女人抽烟。”

“呵。”墨霓忿忿瞪着他。“我的女人？喔，我听了真高兴。做了你两年的地下女友，“我的女人”这四个字，好像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听你说喔。”

白御飞目光一凛。“妳以为隐瞒我跟妳的关系我很高兴吗？妳也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妳，我说过多少次了，有个疯狂的女人一直迷恋着我，我怕她对妳做出不好的事。”

墨霓冷笑。“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妳以为我骗妳的吗？随便妳怎么想我都行，小霓，不能让妳有任何危险，妳要是出事，我会崩溃的。虽然隐瞒我们的关系，对妳不公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不能冒着公开的危险，让妳受到伤害。妳觉得委屈，是我的错，但是，假如妳再也不想忍受了，就算很痛苦，我也愿意放妳走……”

墨霓瞠目，嗤笑出来，笑得凄凉。

“是啊，都是为我好嘛。愿意放我走？明知道我爱你离不开，就说得这么潇洒，你还真狠啊，我为你拿过三个小孩，你就这么轻易说要让我走？”

白御飞扯她入怀，紧搂着，感性道：“别这么说，唉，妳这样说让我很难过啊，我让妳受苦了，我真该死，可怜的小霓，都我不好，妳为什么偏偏爱上我这个麻烦的男人？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这么爱妳，害妳要陪我受苦。”

墨霓埋在他胸前，呜咽了。

白御飞安慰道：“除了妳，任何女人对我都没意义，妳应该要有这个自信啊。策展人对我们艺术家来说，像鱼跟水的关系，傻子才会和策展人不愉快。是不是？对卓曦西好，也是为了工作顺利，妳干么吃她的醋？”

“很多人都看得出来，卓曦西喜欢你，你还对她好？！”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爱的只有美丽又有才华的小霓……”他捧起墨霓的脸，深深亲吻。两人情意缠绵，腻着抱了好一会儿，才一前一后离开。

张摩尔走出来，神情严肃，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白御飞这种人，卓曦西还在迷恋什么？只因为他是她梦想中的大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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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二阶段会议，艺术家们轮流发言，陈述将为展览特别设计的作品的构想。

当白御飞发言时，张摩尔注意到曦西特别专注的表情，眼看曦西迷恋他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喜欢着的是什么样的人吗？

白御飞神采飞扬，条理清晰地陈述将展出的作品。“我会在展场建筑物内外喷上色料，解构现代建筑物的工业性，展现三角恋混乱的情境意象，再利用投影机将灯光打在……”

会议结束后，墨霓、巴熙、萧禾陆续告辞，张摩尔收拾资料，听见白御飞跟曦西有说有笑地聊天——“上次让妳等我那么久，心里一直很内疚，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给我个补偿妳的机会。”

“真的吗？太好了，我很期待喔。”曦西听了，心花怒放。

瞥见白御飞说话时，不时亲昵地拨拨曦西的发，拍拍她的肩膀，张摩尔怒火中烧。那家伙刚刚还搂着另一个女人深情款款说话，现在就约曦西出去？可恶，一定要揭穿白御飞的真面目，不能让曦西糊里糊涂被欺骗。

当曦西离开，刚打开车门，张摩尔追上来就问：“可以载我到捷运站吗？”

“好啊，我直接送你回家好了。”她欣然答应。

车子刚驶上马路，张摩尔就迫不及待说：“妳好像很喜欢白御飞。”

曦西吓一跳，差点撞车，慌张地笑着说：“嗄？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喔，呵。”装傻敷衍。真糟，她喜欢白御飞有这么明显吗？连他都发现了？

“他很烂。”张摩尔说。

“什么胤”曦西愣住。

“白御飞很烂。”

曦西脸色乍变，紧握住方向盘，努力压抑怒火。“你乱讲什么？你跟他很熟吗？为什么中伤他？”听见爱慕的人被诋毁，好气。

“刚刚我看见他吻墨霓，然后他又约妳出去。”他急着保护曦西，完全不修饰说法。

曦西惊骇，肠胃一阵翻搅，她心乱如麻，颤声喝叱：“你别乱讲！”不信不信！

看她不信，他急了，说得更明白：“墨霓还为他拿过小孩——”

砰！车剧震，撞上前面汽车，引擎盖冒大烟。

幸好对方的汽车，只有后车灯撞坏，双方交换名片。

曦西的爱车就惨了，车头撞凹，没法发动。她联络拖吊公司，又打电话请秀兰来接，心情很恶劣，但张摩尔还不肯住嘴。

“妳一定要听进去，我没乱讲。”他额头都撞肿了，还急着揭发白御飞的真面目。

曦西吼他：“你闭嘴！”电话拨通，曦西跟秀兰说：“妳来接我好不好？我出了车祸，没关系，嗯，中山北路一段……没事没事，嗯，快来。”

挂了电话，在路旁等，曦西不想跟他说话，看也不看他。她心乱如麻，被他的话气得头昏脑胀。白御飞品行如何，她会不知道？多年来，他热心公益，常参加慈善义卖，在业界评价极好，又洁身自爱，从不上声色场所，甚至得过优良市民奖，他会乱搞男女关系？会像张摩尔讲的那么不堪？不可能。曦西抱臂，脸色铁青，不发一语。

张摩尔还不识相离开，沈默地忍很久，又忍不住要说：“如果妳不信，妳可以去问啊，如果妳还去跟他约会，妳就是笨——”

“说够了没你说够了没！”曦西吼他：“你很差劲你知道吗？喔，因为墨霓反对你，你就中伤她。张摩尔，你知道你说的话对女人有多伤吗？低级，喔，喔……”抚额，头痛欲裂。“我怎么会被你这种人说服，让你参展？现在想起来，你实在很不简单，你离开，马上离开。”

“我知道我说的不中听，但是，都是实话。”

“我叫你滚！”

张摩尔凛容，心痛地，看她一脸唾弃。但他能不警告吗？看到喜欢的女人就要掉进烂坑，还要视而不见？无动于衷、话都不吭？他办不到，就算被当成小人，还是要说。

“妳问白御飞，看他什么反应，妳可以去跟墨霓求证。”

她丢给他一个冰冷至极的眼神。“从现在起，除了公事外，我不想跟你有任何关连，甚至不要跟你讲话。张摩尔，我卓曦西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么重的话，这是第一次，你，是我见过最下流的人……”

张摩尔寒着双目，冷笑一声，笑得冷淡又勉强。“他在妳心目中就这么神圣？因为他是他妈的大艺术家，妳就一厢情愿地相信，被糟蹋也无所谓吗？”

她的怒气再也控制不住，对他大吼大叫：“对，没错！我喜欢白御飞，相信他胜过你说的话，话说回来，我爱喜欢谁又关你什么事，我们很熟吗？熟到你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你以为你是我的谁？我们连朋友都不是。搞清楚！不要批评我喜欢的人！不准讲白御飞坏话！”

张摩尔冷冷地说：“全世界都知道妳喜欢白御飞，妳实在不必在大街上这么热烈地告白。”

这时秀兰到了，打开车门，候在路旁。曦西上车，秀兰看着杵在车外的张摩尔问：“张摩尔呢？不进来？”

“不用管他！”曦西大喊。

张摩尔看着车子远去，寒风中呆立很久，冷风吹得骨头都痛了，还无法移动脚步离开。

“不用管他！”曦西吼这一句，把他因爱她而始终热烈的心，狠狠撕裂。

“……妳说，他是不是很夸张？”车上，曦西哇啦啦吼叫，气炸了。“他怎么说得出那种话，白御飞跟墨霓怎么可能——”

“原来他也知道了。”秀兰叹息。

曦西骇住，颤声问：“妳说什么？！”是真的？

“就白御飞跟墨霓的事啊。”秀兰怜悯地瞥曦西一眼。

“难道……难道……”曦西面色煞白。

“哈哈哈哈哈哈，吓到妳了吧！”秀兰爆笑，曦西啊地扑去，不顾她在开车，用地搥她。“我快气死，妳还开玩笑？要不是已经跟记者说了，我甚至不想再看到他，我讨厌让那个低级的人参加我的展览。”

“冷静冷静，OK？可是，很奇怪喔，张摩尔干么中伤他们？”

“一定是嫉妒白御飞的才华，又气墨霓反对他的作品，卑鄙！”

“那也太小题大作了，他会笨到不知道这样讲妳会生气？”

“这个……”曦西脑袋乱糟糟。是啊，张摩尔到底在想什么？刚刚一听白御飞被批评，气得头昏，哪有心思研究张摩尔为什么这么说？不管，重要的是，谁都不准污蔑她的心上人。“白御飞那么好，常参加慈善义卖欸，张摩尔什么东西，这样诋毁他，过分……”不信他说的，绝不可能。

“妳啊，和白御飞暧昧得够久了，三不五时约会算什么咧，趁这件事，问清楚吧。很容易啊，就问白御飞你有没有女朋友？我们常吃饭约会算不算男女朋友？”秀兰乱出主意。“我觉得我说的还不错，问吧，问清楚才不会乱想。”

“嗟，哪有女孩子主动问喜欢的人这个？”不问，丢脸欸。“不然妳想跟白御飞耗到四十几岁吗？假如张摩尔说的是真的，妳就冤枉死了。”

曦西胆战心惊。也对，一直耗下去算什么？难道永远满足只是吃饭约会？现在又听张摩尔说的，不问清楚，受得了吗？

是夜，张摩尔躺在黑暗中，床后，有扇窗，月光进来了，亮着左掌里，握着的小公仔，它是Flyingfox一系列拇指大的玩具，但这款，独一无二。

“她”有跟曦西神似的瓜子脸，长头发，黑眼珠，柔润晶莹。更特别是“她”的衣着，白衬衫，贴花镶钻，蕾丝拼接的牛仔短裙，穿着皮靴。一如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当时的模样。

这小人儿，是私下绘图，让工程师制造的迷你版曦西。他常将迷你曦西牢握掌心，却握不住真实生活中的曦西，彷佛他做什么，都惹她反感。

“白痴，那种人妳喜欢个屁！”张摩尔骂“她”。

“白痴，那种人妳喜欢个屁！”“她”回骂，即录即播，这是Flyingfox的小人儿系列特殊装置。

张摩尔目光哀伤，对她呢喃：“对，我下流低级。”

“对，我下流低级。”

对“她”咆叫。“啊——”往墙壁摔掷。

“她”摔在地上也“啊——”的咆回来。

笨透了，那个女人。张摩尔闷闷地，点一支烟抽。抽完捻熄，安静了会儿，下床，走到墙角。蹲下来，双手托着下颚，瞅着“她”。

“唉。”他叹气了。

“唉。”“她”也叹气。

他一只大手掌，拥抱全部的“她”。侧身，他呈虾状倒下，伏在冰冷地板，贴地的左耳，听见下层住户声音，有小孩咿咿呀呀，电视机正喧哗，渐渐地，声音都模糊了……

他合上眼，半梦半醒，彷佛看见曦西来给他上课的那一天。他开门，怔握着门把，傻看着她。当时并不知道，心悸，可以延续这么多年，来到今天。想追上她的脚步，终于能够面对面了，她的心却去到更远处，跑到另一人身上。

爱让人对未来充满期待，感受到生存的喜悦。有时，爱又让他灰心绝望，譬如被她讨厌的时候，他恨不得从这世界消失。

爱一个人，为什么这么难？

有这么难吗？

问吧，曦西！都敢跟黑道呛声了，难道还不敢问人喜不喜欢妳？

曦西盘坐在床，瞪着床铺上的电话。啪，她拿起话筒，按下号码。说清楚，问明白，不要再这样爱得糊里糊涂，不要只是暗恋！

嘟……嘟……嘟……

“喂？”

“呃，白御飞？”

“曦西？我正想打给妳，但是又担心妳睡了。”

他愉快的嗓音，让曦西顿时轻松不少。“现在方便讲话吗？”

他笑了。“傻瓜，妳任何时候打来，我都方便。刚刚山水画廊的小老板来找我，他说纽约那边，有一家私人的美术馆，想收藏我的作品。”

“太棒了！”曦西大叫。“你真了不起啊，对方开价了吗？”

“星期六他们会派人过来，我英文没有妳好，妳能来帮我看一下吗？愉快的话，可能会订合约长期合作。”

“没问题。”她欣然答应，与有荣焉哪，不枉多年来极力向外国艺评人士，推销白御飞的作品。这是台湾的骄傲，身为他开作品展，固定聘请的策展人，这是最大的肯定。

“很奇怪，这么高兴的时候，我第一个想要说的人就是妳……”

“噢……为什么啊？”因为喜欢我啊！曦西暗暗窃喜，期待着——快，快跟我告白。

白御飞沈默了会儿，反问：“妳难道，不知道为什么？”

“我……”曦西面红耳赤。“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说更明白更明白吧！

“妳还听不出来吗？”他懊恼。“唉，有些事，说出来就失去美感了……”

不，说出来会更美更美！求求你说吧！曦西心跳急狂，兴奋紧张：“我还是还是不大明白，你能不能……说得更清楚？”

他懊恼地叹口气，好像非常困窘，声音饱含情感地说：“有些感觉……太强烈，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曦西，妳明白的，妳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不明白？妳饶了我吧，我……唉，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握着话筒，曦西躺下，被他的话催眠，觉得快乐又迷茫。听见他无助又苦恼的口气，教她不忍心再逼问。她笑咪咪，听着觉得整个人软绵绵了。他爱我的，是喜欢我的，虽然没明讲，但听起来就是那个意思啊……

曦西为他神魂颠倒，暧昧不清的情话，折磨人却又教人更痴狂，捉摸不住，握不大牢，身心反而更加投入到他的世界里去。

白御飞像拿着控绳的傀儡师，对曦西这儿拉拉、那儿扯扯，单纯的曦西就随他预料的做出反应，结果是忘了该问的事、该厘清的疑点，那些疑虑都在快乐中消失无踪。

为着跟曦西的争执，张摩尔一夜未眠，第二天，又去工作室找她。

曦西正在和空间设计师开会，一看见他，随手抓了文件夹遮脸，躲他像躲瘟神。

看见曦西的举措，秀兰震惊，这是第一次，看见曦西这么没礼貌，可见她对张摩尔有多生气。

“哈啰，有什么事？”秀兰招呼他。离下一次开会还有一个多礼拜哩！

张摩尔回身指了指门边的洋伞，他拿来还。现在想想，保管曦西的伞，似乎不大吉祥，彷佛预告跟她注定分散。

秀兰对曦西喊：“嘿，伞又乱丢了对不对？张摩尔帮妳送回来了。”

曦西转头，看着伞，小花伞斜在门边，浴在柔黄夕光中，外头，行人走过，细尘在光中飘荡，枫香树，被风摇得日光流荡。午后慵懒街景，教曦西想到那一日的午后，想到在SUBWAY外，跟张摩尔吃麦当劳薯条的快乐，想到在SUBWAY内，张摩尔认真将蔬菜挑出来排好的神情，孩子气的专注模样，惹她笑出来……

曦西缓了脸色，不明白那天让她笑的，跟昨日惹她生气的，明明同一人，怎么给她这样大的差别？也许他一时糊涂讲错话，这么冷漠惩罚他，会不会太狠？目光移到他脸上，他站柜台旁，望着她，在他眼里，有抹黯然的神色，掺着苦涩与寂寞。

曦西心软了，暂停开会，过去对张摩尔说：“原来伞在你那里，谢谢你送过来。”

“不客气。”

“关于昨天的事，你愿意收回诋毁白御飞的那些话吗？”如果认错，她愿意原谅。

他低头，想了想，说：“说了就说了，怎么收回？”

“你中伤别人应该道歉，尤其是讲了那么过分的话。”

“跟谁道歉？跟妳道歉吗？因为劝妳远离那个斓人所以道歉？还是跟白御飞道歉？我没对不起他，不需要感到抱歉。”

“很好，好极了。”她目光一凛，回去开会。

秀兰摇头，啧啧道：“了不起了不起！从没有谁可以惹她生气超过两天，你厉害。”

张摩尔本想藉拿伞过来，看曦西气消了没，没想到几句话又将她激怒，可是他也控制不住脾气，气她一味地信着那个烂人。

他问殷秀兰：“她晚上要跟白御飞出去吗？”

殷秀兰打量他。“你也喜欢上卓曦西了，对吧？”

他凛容不语。

她点点头，耸耸肩，笑了。“怪不得你中伤白御飞。你知道吗？”瞥他一眼，同情道：“在那些追曦西的男人中啊，你是表现最笨最差的。”接着凑近，低声道：“讲白御飞坏话，就等于拿刀割曦西。白御飞对曦西来说就像上帝那么伟大，你真笨欸！”

“长得像谐星白云，有什么好。”张摩尔丢下话，气唬唬地离开了。

秀兰怔在原地，回神时，大爆笑，笑得曦西不得不中断开会过来骂她。

“妳笑什么啊？”

殷秀兰抱肚，笑得流泪，直不起腰。“他说……他说白御飞像谐星白云，哈哈哈哈。妳觉得他像发哥，他说像白云，哇哈哈哈，怎么差这么多啊？！”

“他真的这样说？”这个张摩尔真的很讨厌欸！“过分，哪里像，哪里像了嘛！”

明明就像迷人的周润发咩！

曦西啜着红酒，在贵宾室包厢用餐。她痴迷地看白御飞动作优雅，将鲑鱼切好装盘，他好周到，事先跟主厨预约好顶级的食材款待曦西，把她当公主照顾。

“来，尝尝帝王鲑鱼。”

“哇，看起来好好吃。”橘红色鱼肉，泛着油亮光泽。

“这是鲑料中最上乘的食用鱼，充满丰腴的天然油脂，对皮肤很好。”

张嘴吃一大口，汁液弥漫舌腔，滑入喉咙，曦西竖起大拇指赞叹。“唔……”入口即化，鲜嫩肥美。

“很好吃吧？”白御飞笑了。

曦西直点头。

“这个更好吃了……”他切好羊排。“澳洲乳羊，肉质是清透的粉红色，乳羊的油脂很薄，烧烤后，气味香而不腻，没有腥臊味，这是最近当红的顶级肉品。”

“哇，这一餐要吃掉你多少钱？”

他朗笑道：“妳吃得开心最重要。”

听，听，曦西晕陶陶，好幸福喔！

“沾一点这个。”白御飞帮她倒一些芥末酱。“法式第戎芥末酱。”

“法式第戎芥末酱？”

“法国的Dijon，最知名的芥末酱产地，EdmondFallot是最好的品牌，风味浓郁但不呛口，搭配红肉别具风味，还能去腥解腻。”

听，听，品味一流，见多识广，谈吐得体。“你什么都懂，真了不起。”曦西只差没跪下来膜拜他，顶级食材，一流男人，醉人醇酒，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呜……

“这没什么，我只是尽力要让最美的策展人高兴。”

白御飞享受曦西迷恋的眼神，她眉开眼笑的，男人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他喜欢卓曦西，相较那些擅于和男人调情，世故精明的女人们，曦西在感情上，某方面仍保有女孩的纯真。她心思单纯，对他的欣赏和迷恋全写在脸上，明知她为他痴迷，他却故意不满足她的爱慕。忽远忽近，忽冷忽热，看她一步步沦陷，很有成就感。他不缺女人，他贪的，反而是这种暧昧的情调。

“我吃得好饱好饱。”用完甜品，喝得七分醉，曦西好满足。

白御飞撇下餐巾，过来。曦西怔住，看他左手撑桌上，身子俯下来，吻了她。曦西又惊又喜，闭上眼睛，欢迎他的亲吻。

白御飞满意地感觉到她在他的深吻中轻颤。

曦西回家后，泡澡时傻笑，看电视傻笑，最后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睡觉也傻笑。

暗恋成真，心花怒放，她抱着枕头，想象抱住的是白御飞。刚想着呢，他打电话来了。

“睡了吗？”

“还没，睡不着。你咧？要睡了吗？”

“还有事要忙。”

“噢，早点睡，不要熬夜，熬夜对身体不好。”嘿，口气像女朋友了。有过亲吻，等于间接确认彼此恋人的关系了。

“今天晚上……我很高兴。”他说。

“我也是啊。”

“大概喝了酒，所以对妳做出很失礼的事，请妳别放在心上。”

曦西怔住，没听明白。

“我太冲动了……妳不会生我的气吧？大家还是好朋友？”

好朋友？！这到底是……顿时，她觉得像被谁揍一拳，震惊莫名，蓦地眼红。“你吻了我，我没有不高兴啊……”她原本热呼呼的心冻住了。

白御飞苦恼道：“我感觉很混乱……所以，唉，坦白跟妳说，我受过感情的伤，我是没有心的男人，我不敢跟任何女人建立感情，这也就是为什么一直没有女朋友。我怕妳跟我在一起会受到伤害，因为妳是这么好的女孩，可是偏偏又被妳吸引……唉，妳知道我多矛盾吗？”

视觉艺术大师，谈起感情时，变身成忧愁的文学家。让曦西听得好迷糊，被他的话牵着走，走入迷宫，是非黑白全模糊了。

“你想说什么？我不懂啊……”她哽咽了，很着急，没那心眼臆测他的意思。只想知道他爱不爱她，要不要跟她交往，是好单纯好简单的事啊，可他说得模棱两可，暧昧不清，太浑沌，把她的心提住，却没有要握住，她不知如何是好。

“欸……妳不懂的……妳不懂我的挣扎。”他重叹。“都怪我，妳难过了吗？我真该死。”

曦西听得掉泪，可怜的白御飞，他哀愁的口吻，教曦西好心疼。她想，他一定曾经被哪个女人重重伤害过，才会面对爱情就矛盾害怕，顿时间，她忘了自己的伤心，反过来安慰他——“不要有压力，真的，这样好了，那个吻我们当没发生过，还是好朋友。等你想清楚了，再跟我说，我会陪着你走过去的。”

解决了！白御飞真是诗兴大发，有如志摩附身，极尽所能地风花雪月，讲得情真意切。“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厘清自己的感觉，好吗？我不想再糊里糊涂掉进爱的漩涡里，我曾经被感情撕裂，再来一次我不知道承不承受得了……”

午夜，新闻女主播呆板严肃的播报声，从老公寓传出。

“最近香蕉过剩，一公斤跌破十元，蕉农欲哭无泪，呼吁政府出面帮忙……以下是记者翁欣在南投的采访报导……”

电视里，出现面容愁苦的蕉农，他们干瘦黝黑，站在堆满香蕉的卡车前讲话，一个个红了眼睛，操着乡音急道——“啊卖不出去啊，有目屎哭到没目屎，十块也卖不出去。”

“吃香蕉就不会便秘，这么好的水果大家不爱吃……”

“现今价钱下到这么低，是怎么办才好……”

张摩尔看着蕉农哭诉，旁边散置主管送来的报告，是明天的开会资料。他无心检视，他看蕉农哭得伤心，心里也很酸。

唉，他也不开心，今晚，卓曦西和白御飞约会，他心神不宁，什么事也不想做，脑子全想象着她跟白御飞约会的画面，想得快疯了。

翌日中午，张摩尔顶着一头乱发，和彻夜未眠的红眼睛进公司开会。

“老板，午安。”总机小姐对他笑。

“嗯。”点点头，张摩尔问：“会便秘吗？”

“嗄？”

“如果会，多吃香蕉有帮助。”

老……老板说什么啊？总机小姐蓦地面红耳赤，又羞又慌之际，门口闯入一名矮瘦黝黑的老人，手臂戴工作用塑胶手套，双脚踏长统塑胶鞋。

“欸？”哪来的乡民？总机小姐傻住。

“大家好～～”老人热情挥手，向大家致意，操乡音问候：“谢谢你们，我代表浓美乡跟大家多谢，感温感温～～”

总机看向张摩尔。“老板？他是……”

“浓美乡的蕉农。”张摩尔说。

“各位各位大家好～～”又四名乡民闯进来，扛进四大箱黄橙橙的香蕉。

“多谢啦，感温！一百斤香蕉马上来。”乡民们呵呵笑。

来什么？总机小姐一脸茫然，她身后同事们也很茫茫然。

张摩尔说：“多吃香蕉对身体好。”摘一根香蕉，剥皮，边走边吃，进办公室，经过怔在座位的会计小姐时，不忘吩咐：“一公斤五十块，钱算一算，结给他们。”

“这么贵？！”会计惊呼，这是天山的特级大香蕉吗？

“多谢多谢～～”蕉农们分发香蕉，笑得合不拢嘴。这玩具公司的老板真好心，主动以高价买他们的香蕉哪！

会议室内，大家很配合地吃香蕉，听报告。张摩尔修正研发部两项产品，删除采购部四项决议。

“十月十二到十五号，我会在朵美艺术馆展览，这几天各部门有事尽量自行决定，必要时，可以请秘书跟我联系……”

下个礼拜，展览就要开始了，他却面无喜色，心情忧郁。

自从惹曦西生气后，每次开会，曦西对他总是很冷淡，除了公事，对他是避而不见，视若无睹。本来已经被其他参展人排挤，现在又让策展人看不起，张摩尔就是再强装无所谓，也免不了内心抑郁着，闷闷不乐。

张摩尔恹恹地开会，右手托着脸，左手拿香蕉，一口一口百般无聊啃着。

唉，沮丧，原本想借着展览可以更接近卓曦西，可是，感觉他们是更遥远了。

冲着能卖掉五百万画作的新人张摩尔，连平日不看艺术展的人也被吸引来看展览。

展览第一天，曦西盛装打扮，迎接媒体记者们入馆。

一楼是视觉艺术大师，白御飞的展区，曦西笑盈盈地跟媒体人介绍：“白御飞在雕像心脏处，投射男女面孔，隐射三角恋的——”

“曦西，我们三点还要赶去故宫那边有采访。”乙记者打断她的话。

“张摩尔在哪一区？先过去看他的吧！”甲记者催促。

白御飞听了面色一沈，表情阴郁。

曦西尴尬地继续介绍：“你们注意一下天花板的喷画，白御飞借着画彩的喷洒方式解构建筑物的——”

“好了，我们往下一区吧？”丙记者主动带大家离开。

曦西赶紧追上去，回头对白御飞抱歉地笑了笑，惨了，他面色铁青，大概生气了。

一伙人来到二楼墨霓的展区，墨霓站在展区入口，欢迎记者朋友。里面漆黑，不开灯，点五百根蜡烛，排出图案。墨霓还特地订制三个三百公分高的巨型蜡烛象征三个燃烧的芯，诡异纠缠不清的恋情。

卓曦西介绍：“装置艺术家墨霓小姐这次为了配合展览，她想表达三角恋中盲目的三个关系及爱情的……所以——”

“好了，这上面都有写。”乙记者挥挥手上的DM。“我们都知道啦，快去张摩尔的展区。”

曦西笑得勉强。“关于这些蜡烛……墨霓还有个非常特别的装置，她做了一张钉床，想表现出刺刺的爱情——”

记者不赏脸，全数离开。

曦西僵在原地，对着墨霓的臭脸微笑。“不好意思，我……我先去陪记者逛逛……”

这群记者很叛逆喔，竟不卖面子给策展人，整团往外移，其中一名还拽住曦西的手，拖着她往外走。

“再拖下去我们会被故宫那边骂死啊，快快快！”

“好好好，我们现在去前卫艺术家巴熙的展区。”

众媒体跺脚的跺脚，嗟叹的嗟叹，不爽的不爽。

“直接去张摩尔的啦！”

“主编要我们采访他。”

“巴熙的作品我们很熟了，不用介绍。张摩尔的在三楼是不是？走！”

曦西力挽狂澜，截住大家。“巴熙的已经到了，大家进去看一下就好了，各位媒体大哥大姊～～”

结果是巴熙站在展区门口，看见大批媒体过而不入，曦西则滑稽地小跑步追他们，那一伙人登登登，性急地往三楼奔去。

“他们不进来看看我的作品吗？”巴熙瞠目结舌。

女助理说：“每个人一来都往张摩尔那里跑了，唉，没道理，一个新人有什么好看？”

另一助理埋怨：“还不是新闻炒作出来的？刚刚我去墨霓那边，冷冷清清，连白御飞那里也没什么人。这个展览又不是为张摩尔做的？莫名其妙！”

媒体们挟着曦西一窝蜂地涌入张摩尔的展区，加上之前在展场的参观者，这个只挂了画作的小展区，人满为患，空气稀薄。

曦西头昏，拿着小麦克风介绍道；“张摩尔是——”

“张先生，张先生，请来这边。”不等曦西介绍，媒体朋友主动出击。他们热情地喊张摩尔过来，又拿相机对着他猛拍。

曦西被挤到最旁边去，她看张摩尔很没礼貌地坐阶梯上，戴着大墨镜，不想理人的机车样。他不乖乖过来讨好媒体，这些媒体们竟乖乖迎上去采访他，真是见鬼了。

“请问你对“猫梦”卖了五百万有什么看法？”

“没看法。”

“因为闵智投顾公司总裁罗闵睿，你的作品被收藏家注意，对一个新人画家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际遇，你有跟罗董道谢吗？”

“没有。”

“是不是很感谢他？”

“噢。”

噢？噢？！曦西瞪大眼睛，这家伙可以更跩一点。

这时，媒体朋友注意到艺评家艾德华先生，围住他问：“你对罗闵睿花了五百万收藏新人画家张摩尔的“猫梦”有什么看法？你对张摩尔的评价怎么样？”

应该是很烂，完了……曦西撇过脸去，不敢闻问。

艾德华先生说：“简单就是力量，朴素最难表现。张摩尔的东西乍看下平凡无奇，就如一般学生作品，但细看后我终于看出其中奥妙，不管是构图还是色彩的运用，张摩尔故意笔触粗糙，用色简单，构图单调，正是为了彰显出他画作中的真谛，所谓画中有诗有禅就是这个境界，我明白罗董为什么愿意花五百万收藏他的画，这个新锐画家了不起啊！”

曦西错愕。

记者们勤做笔记，又有记者问张摩尔。“你觉得艾德华先生对你画作的评论怎么样？”

“他说的我听不懂。”张摩尔讲实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德华尴尬，媒体们却笑得很开心。

曦西冷着脸，笑不出来，冷眼看这让她一手捧出来的烂艺术家，心情矛盾。真正该受赞美的，备受冷落，意外被恭维赞美的，却表现得这么冷漠差劲，偏偏媒体吃他这套，对张摩尔冷淡的态度觉得有趣。

张摩尔望向曦西，她投射过来的目光，鄙视里透着寒冷。于是，他的表情更阴郁下来，眼看曦西转身走出他的展区，他独自留在喧哗的众人间，感觉却是那么的荒凉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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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在工作人员休息室里，曦西站在玻璃帷幕前，额头吻着冰冷冷的透明玻璃，让夕光满满地耀入眼底，她罕见地不发一语，更罕见地那爱笑的脸，蒙上淡淡的哀愁。

殷秀兰正在整理问卷。“妳还不出去啊？四点日笙企业的贞夫人要来参观了，妳还不赶快去接待她，人家赞助两百万哪！”

看着楼下不断涌入展馆的人们，那些人衣着邋遢随便，吵闹喧哗。他们也是来看张摩尔的吧？他们不是热爱艺术的人，他们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

“曦西，今天有三家报纸都在报导我们的展览，超成功的。尤其是张摩尔，哈哈，谁想得到那么多人都冲着他来？妳还真有那么点小聪明……”注意到曦西的忧郁，她问：“干么愁眉苦脸的？不高兴啊？捧红新人张摩尔，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说妳只会帮大师策展。”

“可是张摩尔的作品很烂。”

“管他的，大家喜欢啊！”

“我竟然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捧红一个假艺术家……”不开心，她很心虚。媒体太盲目太热烈了，超出她想象的程度。

“干么？还会良心不安噢？神经。”秀兰嗤笑。

“这个展览，应该被关注的是真正的艺术家，像白御飞……”

“哈！”秀兰嗤之以鼻。“原来是因为妳爱慕的白御飞被冷落，所以在不爽啊？”

曦西转身，靠着玻璃帷幕，郁在夕光中。

“看他们的作品被冷落，看他们难堪地站在空荡荡的展区，我觉得很有罪恶感，我好像做了很糟的事。”

秀兰不像她多愁善感，她务实道：“重要的是展览很成功。”

不对，重要的是，优秀的艺术品，有被好好地传播给大众，这才是她踏入这行的理想啊。“当初应该听妳的。”

“啊？”

“听妳的话，不要让张摩尔参加，我真的好后悔。”贪图自己的名声，却忘记策展人该有的正直态度。

贞夫人参观后，兴高釆烈地同曦西说：“我是特别来看新人张摩尔的作品，看完后，终于了解罗董为什么愿意花五百万买他的作品。曦西，妳真有眼光，能挖掘出这么了不起的艺术家。我要藏集他的全部作品，帮我约张摩尔吃饭，我要在我们公司的艺廊挂他的画。”

当艺术修为极高的贞夫人也这么称赞张摩尔，曦西在一旁听了羞愤惭愧，心虚至极。

偷空，曦西离开朵美艺术馆，到路口的咖啡馆透透气，在靠近花院的角落，她看见张摩尔。他摘下墨镜，独坐在那，瞅着花园，不知正在想什么。

点好咖啡，曦西过去，停在他面前。

“张摩尔，你不可以擅自离开展场，你应该先跟我说一声。万一参观的人对你的艺术品有疑问，你最好是在现场跟他们解释。”

张摩尔缓转过脸来，看着她，他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只有阴沈。

“那些人，吵得我快烦死了。”他说。

曦西脸一沈。“张摩尔，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就他的展区最热，他应该高兴得要命，还矫情嫌烦？

她眼中的不屑，张摩尔全看见了。这段日子她的冷淡，也让他捱够了，他已经没力气再去对她温柔或微笑。她跟白御飞正打得火热吧？嫉妒和绝望，使他愤懑不平。

他恶毒道：“我就是觉得烦，妳这个策展人管真多。”反正已经被讨厌，自暴自弃，索性让她讨厌得更彻底。

曦西倒抽口气，端着咖啡的手微微颤抖，很想将热咖啡泼他脸上。

她咬牙道：“怎么？现在我这个策展人对你不重要了？也对，不需要我了，怎么？今天收集多少张媒体记者的名片？”冷笑着说：“再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日笙企业的贞夫人想约你吃饭，想收藏你所有作品，我一向佩服贞夫人的眼光，现在才知道她肤浅，根本分辨不出作品好坏。”

“太好了，我迫不及待想跟她见面，也许她可以金援我，让我更无后顾之忧地从事艺术工作。”

爱与恨，也许如双面刃吧！张摩尔感觉痛彻心肺，爱她有多强，此刻恨就多巨大。那不甘心的感觉，日夜折磨张摩尔。感情挫败，让他憎起曦西，他故意气她，现在，看她气得面孔胀红，竟自虐地感到一丝快感。同时，他心酸地暗暗嘲笑自己，到最后，让她注意他的办法，竟然要靠惹她生气。可怜啊，张摩尔。

曦西心灰意冷。“原来如此，原来我被利用。为了出名，你还真是卑鄙。”利用完，就换另一种嘴脸，她不寒而栗。

“妳这样说不厚道，妳应该要谢我。”他说得更绝了。

“我还要谢你什么？”

“谢我让展览这么成功，让妳的实力有被肯定的一天，毕竟，妳靠美貌办展览也够久了——”

铿一声，人们惊呼，瞅向他们。张摩尔骇住了，他看腥红的血，从曦西指尖淌落。

曦西本想将咖啡泼向他，硬是忍住，可是太气愤，使她重放下时，杯子敲破，破裂同时，她感觉到热烫和指尖锐利的痛，碎片划伤拇指了。

张摩尔霍地站起，拽住她的手检视，却被她甩开。她面色冰冷地瞪着他，他则是忘了愤怒，而是惶恐无助地看着曦西，他被曦西的受伤吓到了。

“对不起……让我看看。”他抽了面纸，想替她止血。

“不用你来！”她闪躲，拿纸巾按住伤口。“等展览结束，希望再也不用看到你，你太令人讨厌了。”说完，离开了。

张摩尔怔怔地看着她离去，低下头，看着右掌，那里沾着曦西的血。他心头酸苦，坐下来，失神地看服务生过来清理，默默承受投注来的好奇眼光。他恨自己害她受伤，碎片划伤她的手，同时，也在他心房割出裂痕，为什么，他好痛，好痛苦啊！

这剎，张摩尔明白了，忽从这阵子的浑沌迷茫中清醒……

有人说：“当你看过某种东西之后，才可能作关于它的梦。”

年少时，眼睛看过美丽的曦西，记住了，于是作了很久关于她的梦。梦想和她恋爱拥抱，期待她爱他，她会属于自己……

当这些期待，在努力后竟然落空，当发现她去爱上另一个人，这期待，变成许多的挫败。挫败让他失去智慧、失去理性。他恨她，恨她喜欢混蛋，可是，万一她喜欢的不是白御飞呢？不是混蛋，他就可以接受？就甘心了？不，他还是会生气。

愚蠢哪！原来不断地提醒她白御飞有多坏，以为为她好，想保护心爱的女人，但其实是出于自私，他没有以同理心去照顾她的梦想。也许她迷恋白御飞，就像他迷恋她。试想如有人，诋毁卓曦西，他也想拚命，也会觉得那个人该死，他也不会相信自己迷恋的曦西有坏的一面。

张摩尔这才明了，这阵子在曦西眼中，他的嘴脸有多讨厌。

他蒙住脸，脸埋入掌心，眼眶发热。好惭愧啊，他的爱是这么自私，只想要满足到自己。所谓的为她好，其实是恶意地，要她对白御飞的美梦快破灭，难怪她要心痛，难她怪会讨厌他。

张摩尔从束缚中解放，忽然，他的爱从狭隘的满足，进化到海阔天空的境界。他愿意看开了，就让爱她只因为爱，不管她迷谁，只管自己爱的是谁。不管她前往的方向是何处，如果不能跟随，就默默祝福她永不伤心，她的美梦不会碎。

这分钟，放下得到曦西的念头，不再渴望她的回应。他不要求了，也不期待了，这样子，也就不再会感觉到挫败。很爱她，仍然爱着，但明白到，爱她的那份感觉，那热烈的感动，本身，已是最大回馈。不再尝试去强缚她，也不再束缚了自己，从此，这份爱，大自由……

都怪白御飞的展区人太少，所以当那对母女一进来，立刻被白御飞发现了。

当面色蜡黄，身材臃肿的妇人，神色紧张地拉着四岁大女儿，匆匆绕过展区时，白御飞走向她们，经过时抛下一句：“妳过来。”

他们到美术馆旁，偏僻的草坪处说话。

“妳什么意思？”白御飞厉声问。

妇人低头隐忍，女孩看看白御飞，再看看妈妈。她上前，拉拉白御飞裤子喊：“爸爸。”

白御飞厌恶道：“在外面不要叫我！”他避开女儿的手。

“哇——爸爸讨厌。”女孩大哭。

妇人赶紧蹲下抱住女儿安慰：“嘉嘉不哭，嘉嘉乖喔……”她抬头瞪白御飞。“干么凶她？”

“为什么带她到我工作的地方？陈淑美，妳故意让我难看？”

“你放心，我根本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才不希罕一个连女儿都不敢认的男人，我对你早就死心了。你凶我没关系，我习惯了，但是拜托你可不可以对女儿脸色好一点！”

白御飞缓了脸色，但是口气很不耐烦。“如果不是妳违反约定，带她到我工作的地方，我也不会——”

“我让她看看爸爸的作品，有错吗？难道连她爸爸做什么都不能让她知道？你会不会太无情了？”

无情？他嗤笑，看都懒得看她，不屑道：“是我要妳生她吗？无情？妳生个小孩，每个月就能跟我拿三万块安家费，这么轻松，算起来是赚到了。”

陈淑美看着他，寒着脸，冷冷笑。“你有没有良心？已经有三个多月了，这阵子你有给钱吗？”

白御飞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他恼羞成怒地说：“所以妳就故意带她来，让我难堪好威胁我？呵，这招厉害——”

陈淑美恨恨道：“白御飞，不要拿你的水准，来衡量别人的行为，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么多心眼！”拖女儿就走，不顾女儿哭喊爸爸。

白御飞厌烦地别过脸去，不想理会，如今，每看见那个衣着邋遢身材臃肿的女人，他就反胃作呕。当初瞎了眼，才会和她交往，她却故意怀孕，硬要生下孩子来绑住他。昔日爱情，褪色后，变成他白御飞的背后灵，令他困扰不已，悔不当初。

“我不要回家，我都还没看，我不要——”嘉嘉挣扎踢踹，不肯跟妈妈走。

母女俩在美术馆前拉拉扯扯，嘉嘉的尖叫声，引人侧目。

“怎么啦？为什么哭呢？”曦西正要进展馆，就看见她们，过来关心。

是策展人？陈淑美注意到她戴的工作证。“很吵喔，对不起，我们要走了。”

“我不要！”嘉嘉跺足尖叫，陈淑美尴尬，半拖半拉女儿走。

“乖，听妈妈的话，乖喔。”曦西从没见过脾气这么大的小孩，她手忙脚乱，帮着安抚。

“啊！”嘉嘉坐下，两脚乱踢，其野兽状，成为展馆最受注目的“行动艺术家”。

陈淑美气急地吼：“闭嘴，闭嘴！”

嘉嘉尖叫。“啊——”

陈淑美扬手。“妳要妈妈打妳吗？”

嘉嘉大哭。“哇——”

曦西柔声哄着：“不哭不哭喔……”

“妈——”嘉嘉还在闹。

这两大一小乱成一团。

忽然，全安静了，都愣住。一只拇指大的小狗公仔，朝嘉嘉汪汪叫，还摇着尾巴。

嘉嘉蹲下，瞅着玩具，抬头，望向放玩具的男人。他好高好高，冷酷的表情有点吓人。嘉嘉鼓起勇气问：“叔叔？可以摸牠吗？”她不哭不闹，装乖中。

曦西看张摩尔拾起玩具，丢给女孩就走。

“好可爱，汪汪汪。”嘉嘉破涕为笑。

陈淑美望着那走远的高个子说：“真好心啊……他戴着工作证……他是……”

“是……我们其中一位艺术家。”曦西被张摩尔的行为弄糊涂了，好心？他会好心？刚刚在咖啡馆她才骂他卑鄙，这会又被他的举措惊骇。

“妈妈，我想带小狗一起看展览。”嘉嘉恳求。

“都说要回去了妳还讲。”

“妳们还没看展览吗？”曦西问。

“爸爸把我们赶出来了。”嘉嘉说。

“哦？妳爸爸还在里面？”

“我爸爸是艺术家。”

“嘘！小孩就爱乱讲。”陈淑美对曦西说：“谢谢，我们回去了。”

曦西看嘉嘉瘪嘴，泪汪汪的被妈妈带走，看了心疼，上前劝着：“展览六点才结束啊，妳们可以继续逛没关系嘛。”她蹲下，问女孩：“妳跟阿姨一样爱看艺术展吗？在二楼有一个阿姨将房间点了好多蜡烛，还有三个人高的大蜡烛，妳有没有看见啊？”

“没有，我好想看。”

“那阿姨带妳们去看好吗？”

“妈妈，”嘉嘉望着母亲，“可以吗？拜托！”

☆“呵，我没受过这种气，你看，这么少人，我不是来陪新人做展览的。”墨霓跟白御飞抱怨。“你呢，你的展区人多吗？”

“多少受了影响，但应该是暂时现象，媒体都这样的，爱炒作新闻，好作品还是会——”

“晚上开会时，你不要再帮曦西讲话，我要她给我们一个交代，找我们展览，结奇www书Qisuu网com果让我们受这种羞辱，难道这个展览是为张摩尔一个人办的吗？她应该想办法解决这种情况。她——”看曦西进来，墨霓住嘴。

白御飞震惊，注意到随曦西来的陈淑美和女儿。他脸色乍变，女儿一看见他，忘了叮咛朝他喊：“爸——”

没留意到白御飞惊慌的眼神，曦西看了看里面，问嘉嘉：“喔，哪个是妳爸爸啊？”

嘉嘉伸手指白御飞，陈淑美忙制止。“嘉嘉！妳又忘了妈妈说的话吗？”

在白御飞注目下，陈淑美紧张地朝曦西说：“我带她去看蜡烛喔。”拉女儿到角落去。

白御飞暗松口气，心神不宁。

曦西过来和他们招呼：“你们都在啊，还顺利吗？”看白御飞跟墨霓在一起，曦西尴尬，笑得不自然，还是忍不住会想到张摩尔说的话。

“顺利？妳没眼睛看吗？我的展览从没有这么冷清，萧禾跟巴熙那边也好不到哪去。白御飞，你呢？”

白御飞恍惚，注意着陈淑美跟女儿，担心她们乱讲话。墨霓喊他几次，他才回过神，参与讨论。

“也许可以考虑看看别的宣传办法，但只剩三天……”

最后，曦西说：“在我的立场，你们的作品当然比张摩尔优秀，媒体冷落你们我也觉得很抱歉，我已经打电话约广告公司晚上开会，打算——”

滋滋滋……

天花板忽然响起异声，众人往上看，一盏美术灯短路，闪着火花，火花忽然触及清洁防护网，瞬间燃烧。

有人尖叫：“失火啦！”

众人乱窜乱逃，工作人员忙制止，火苗沿天花板燃烧，一名男生逃跑时滑倒，撞到了燃烧中的大蜡烛。

墨霓惊呼：“我的作品！”

蜡烛倒下，众人尖叫，嘉嘉还愣在原地，被吓得动弹不得。

曦西冲过去。“小心！”她一把拽开嘉嘉，同时蜡烛倒地，喷溅的烛液，烫伤曦西左踝，曦西痛叫蹲下，怀中的嘉嘉大哭失声，火势从天花板迅速延烧开来，现场一团混乱。

“妈，爸爸——爸爸——”

曦西被烟呛得猛咳，泪眼模糊中，看人们朝门口逃去，看白御飞也跑向门口，她喊：“白御飞……白——”

她骇住了，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白御飞明明听见她呼救，回望她，却又视而不见，转身，和人们跑出去，撇下她们。

“爸爸，不要走，不要，爸爸救我！”嘉嘉朝白御飞嚷。

“谁？”曦西瞪住嘉嘉。

“穿白衣服的是我爸爸，走了他走了！”嘉嘉指着白御飞哭。

“来，我们走。”曦西挣扎站起，忍住痛，拉着她往外跑，烫伤的地方，像被尖针扎着，每走一步都教她痛出泪来。

混乱中，陈淑美找来，一手抱住女儿，一手拉着曦西往外跑，人群互相横冲，踩痛彼此的脚，慌乱中，曦西被人群冲散了，独自陷在黑色烟雾中。她扶墙站着，渐渐听不到奔跑呼救的人声，黑影幢幢中，只听到耳畔烈焰吞噬的嚼滋声。她头昏目痛，肺闷得快炸开，喉咙干，看不清楚，不停流泪，扶着墙走，寸步难行。

“救……救我……咳……咳咳……”好热，我会死在这里吗？救命……曦西意识昏茫，呼吸困难，地板因烈焰热烫，她恐惧颤抖。

忽地有人冲来，一把将她拉起，那人脱下外套，罩在她头上，拉住她，走向逃生门，往楼上跑，火不断追焚过来，像饥兽要吞噬他们。

曦西脚步踉跄，跟着他跑，浓烟密布，在火光中，看着他背影，看他动作敏捷地带她往上跑，脚步笃定，像完全知道该怎么做。而她，也全然地信任着这个人，让他带着跑，这个她骂过气过恨不得他消失的人啊，为什么会在所有人逃走时，却现身来救她？

逃到天台，曦西按住膝盖，咳喘。同时，被眼前景象震慑，惊惧的泪珠一颗颗滚落，逃不出去了，天空被火光映红，四周冒着烈焰，他们被火包围，消防车呼啸，像死神在呼唤他们。

曦西瘫软在地，呆望窜烧的红火。“完了……”她颤抖着，啜泣着：“完了……”

张摩尔望着烈焰，眼里闪着诡异的光，他的表情，异常镇定。他走到天台边，俯望下面情况，又回望她说：“过来，我们往下跳。”

十层楼高？不可能！曦西直摇头。

“下面在打气垫了，快过来。”

这个小她四岁的男人，此刻望着她的眼神，却是权威而不容拒绝的。

“不要，我怕高，我怕，你跳，你不用管我，你快跳。”

他目光一凛，知道她有惧高症，但这是唯一办法。他大步过来，拉了她就往边缘拖。曦西大叫挣扎，他不理她的哀求，不管她抖得厉害，将她硬拉到墙边处，曦西瞥见底下深渊，一阵腿软。

他扶住她说：“不要看下面，看着我！”

曦西望向他，眼里蓄满惊恐的泪。她看见他对她笑了。

“妳看——”他从罩在她身上的外套，取出公仔。

曦西愣住，那小公仔的模样，竟是大学时的自己，衣着打扮，是她最爱的风格。看到迷你卓曦西，她呆住。这是……

“很像妳是不是？”将公仔塞入她手里，他凑近她的耳边说：“老师，妳忘了妳的学生吗？”

学生？曦西震惊，看见那双黑眸，被火光耀亮。他脸上，浮现诡异的笑，趁她失神，猛地抱住她，身子往前扑，往下跳。

曦西尖叫，在急速下坠中，看见火红天空，看见他一双黑色眼睛，她昏眩，在紧抱她的有力双臂中，渐渐失去意识。

热风灼痛肌肤，底下人们惊呼，他们看着那坠楼的身影，穿过黑烟，往水泥地，往尖锐的灌木丛，往压克力透明遮雨棚，往窗架，往这些危机四伏处下坠——人们尖叫，有人掩面不敢看，有人厥过去，然后砰地一声巨响，都结束了。

她隐约记得，窗外有白桦树，书桌是檀木制的，午后，阳光斜入窗内，映着桌面，被烘暖的书桌就呵出檀香味，还有，这间书房超大，总是摆满茶水点心，佣人不时进来换茶水……

她记得这些，却忘了面目模糊的学生，以至于后来没认出他长相，也没认出他名字。当年，那儿气派豪华，却不是她爱的调调，教了两个多月的英文就不去了。

她记得那里很闷，她的怪学生，苍白瘦削，阴郁寡言。她别的学生，跟她互动热情，有说有笑的。但这个怪学生不一样，他安静内向，害得她每次都像在演独脚戏。他的沈静令课堂弥漫窒息的气氛，有时甚至怀疑大书房只有她在自说自话，后来实在是被怪学生闷怕了，只好狂介绍自己热爱的西洋艺术史……

这是她大学生涯的小插曲，早淡忘了。直至今日，张摩尔带来迷你版的卓曦西公仔，他喊她老师，才勾出回忆，那个带点自溺神态的病态少年浮现脑海。他为何在多年后，来到她面前？为什么？曦西昏沈地想着。

急诊室闹烘烘的，护士医生来来去去，她和他的病床相邻，她左踝烫伤，没有大碍，张摩尔比较严重。逃命时，他把外套给她了，结果背部二度灼伤，需趴在病床，光裸着上身，让护士缠绷带。

她侧躺着，看张摩尔双手迭在下颚，瞅着面前墙壁，不发一语。他跟她一样，脏兮兮的，像被人从煤堆翻了几翻掘出来。

曦西问他：“很痛吗？”

“唔。”张摩尔闷哼。

“我想起来了，你以前住阳明山对吧？你家花园好大，种很多白桦树。”

终于想起来了！张摩尔看向她，但愿看见她眼中有更多对他的情感，但她只是笑笑地，像个朋友。他心里一阵苦。算啦，想起来又如何，他已经看开了，她是不爱他的。

曦西盯着他问：“在咖啡厅说的话，是故意气我吗？如果真的只想利用我，又怎么会冒险救我？还有这个——”摊开手，掌心是迷你的卓曦西。“为什么有这个？刚刚巴熙还告诉我，当时你已经逃到外面，但看我没出来又冲进来救我。是这样吗？是为什么？”

她好感动，但又很困惑着。她始终不明白张摩尔的行为，他总是教她意外。十多年不见的学生，忽然成为画家，千方百计参加她的展览，是偶然还是刻意？如是偶然，那么，如何解释这个小公仔，竟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沈默着。眼色哀伤，衡量着该怎么说好。当她心里只有白御飞，说“我爱妳”已太多余。在咖啡馆时他已经决定了，对她的情感要藏心里，没想到发生意外，对她的情感曝光了。现在对着那双灿亮的眼睛，他的内心沸腾，欲言又止。她会接受他的感情吗？不，他没把握。

“怎么不说话？”她追问：“为什么有这个？”晃晃手中公仔。

“我让人做的，我另外有别的工作，我卖玩具。”

“卖玩具？你做这个……来卖？！”

“不是……”又去瞪墙壁了，唉！“这个只做一个，这一个不卖。”

“噢。”曦西怔怔地，闭上嘴。做跟她一样的公仔，穿当年和她如出一辙的衣服，答案很明显——他暗恋她？！曦西惊讶，脑袋混乱。这小她四岁的男人喜欢她，所以……想着张摩尔的种种行径，渐渐理出模糊的逻辑，却更心惊。

“你参加展览……是为了想出名？还是……有别的原因？”

知道是瞒不住了，干脆道：“为别的原因。”

她瞠目。“那个，那个别的原因该不会是……跟我有关？”好混乱！“但怎么可能？不，不对，难道连画画都因为我……不，不可能，十年欸，而且那时我只教了你两个月又不熟，怎么可能是因为我……”

算了，摊牌吧。“妳希望这原因跟妳有关，还是无关？”他盯着她，问得很直接，他也不想变成令她为难的问题。爱，能不能被成全是个谜，可这阵子，他隐约已参透谜底。

卓曦西不爱他，这就是谜底。

现在呢？难道救了她，谜底会改变？她会爱他吗？还是变成她心里的负担？变成她会怜悯、会感到内疚的一个她不爱的恩人？

不，不想扮演那可怜角色，所以试探地问了这一句“妳希望跟妳有关？还是无关？”，他将决定权交给她。

她会怎么说呢？张摩尔看她垂下眼睫，掩住美丽的眼睛。看她蹙起眉头，在她脸上看见了苦恼，从她美丽的脸，他读到这些情绪，就是没读到喜悦或高兴。他移开视线，将脸重重埋入双臂间，深抵着床铺，医院的床单，冷酷的消毒水味，他的浓情，彷佛也被这刺鼻的气味毒灭。

无意识地，他揪紧床单，她还没回答，自己先说：“算了，为了什么原因不重要啊。”一开始这就是自己的问题，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的梦想，梦碎了，也是自己的苦痛，与她无关。

曦西不知该说什么，得知这份惊人秘密，她好震惊，不可能接受他，更何况他还小她四岁。即使救了她，她感动莫名，可是爱情没办法拿来做报答，感情不能勉强，更怕他继续陷下去……十年？天啊，他疯了吗？花十年追她？太笨了。

曦西斟酌着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勉强地安慰道：“我想……我跟你，会是很好的朋友……”

他听了，除了背很痛，心，也被这无望的爱灼痛。他苦笑，庆幸有双臂做掩护，她不会看见他表情多痛苦，要是能哭出来就好了，这阵子胸口总是闷着，喉咙苦着，偏偏眼泪倔强到流不下来，憋着，心更痛啊，好痛好痛啊！

他很难过吗？曦西凛注目光，不知为何，忽然好难过好难过，心拧紧了，看他趴在床上，看着他颓丧的身子，看着那揪紧床单的手，她的眼睛起雾了。

“对不起……”她哽咽。

张摩尔愣住，转过脸，看着她。他很震惊，竟看见一双湿润了的大眼睛。“怎么了？”

曦西凝住眼，忽然掩面哭起来，泪水拦也拦不住。“对不起啊……”

“干么哭？”该哭的是我吧？他呆住。

曦西慌乱地揉眼，抹泪，哭又笑，尴尬又抱歉地拿面纸擦泪又擤鼻涕，她歇斯底里地哭着说：“只要想到你……那么久的时间，是怎样……怎样努力着……结果却，对不起……真的真的很对不起……”在不知道时，有人默默接近她，想要爱她，可是她竟没法回报这份厚爱……她可以想象他的绝望，这一想，心就替他好痛……

张摩尔愣住了，她竟哭得比他伤心？她竟能体会他有多痛？他哭不出来的泪，她正替他流着。在那张美丽的脸儿上，她晶莹的泪啊，是最温柔的安慰哪！他凛住视线，苦苦地笑出来了。

他故作轻松地揶揄自己：“我有没有这么可怜啊？”呵呵笑，但脸庞一阵湿热，原来，自己也哭出来了。

看她为他哭成这样，这就够了。真的，以为没有她的爱，他会很孤独很冰冷。但这刻，好意外啊，他竟觉得很温暖，他没遗憾了。

因火灾送来医院的人们，大部分只受轻微呛伤或擦伤，检查无碍后陆续回家了，张摩尔也从急诊室转到普通病房，曦西不用住院，检查后，没脑震荡，只有左踝被烫伤。

她恢复精神，忘了刚死里逃生，急着去和助理处理灾后琐事。

消防人员初步调查，火灾应该是卤素灯短路造成，朵美私人美术馆馆长郭老先生，也带着秘书赶来医院处理。

郭老一见曦西就抱，眼睛都红了。“幸好没出人命啊，唉呀快把我吓死了。太好了妳没事，妳这么漂亮，要是让火烫到脸什么的还得了。”

看老先生担心她，曦西哽咽了。“可是美术馆烧成那样子……”

“这不用担心，我都有保火险跟公共意外险，倒是妳，那些艺术品怎么办？火灾那么严重，就算没烧到，应该也毁了吧？”

“没关系没关系，没问题的，我也有帮艺术品保险的。”

“妳确定？”秀兰冷不防插话。“我是有提醒妳投保，合约也填好了，但是，曦西，妳确定妳最后有送去保险公司吗？”

“嗄？”曦西跟馆长同时啊一声，她忽地腿软。“我……难道我忘了？”

“对，妳忘了啦！”

“啊？我完了……”曦西一晕，老馆长忙扶住她。

“幸好！”秀兰忽大声起来，得意洋洋地说：“当下，一发现妳忘了，我立刻飞车过去，在保险公司关门前一刻，送出被妳忘记了的那份保单，曦西啊曦西，妳没有我怎么办啊？”

卓曦西跟老馆长一起瞪殷秀兰。

老馆长问曦西：“这是妳的助理？”

曦西回馆长：“是我的助理。”

“嗯。”两人心照不宣点点头，都觉得助理做得好，但是都很想要揍她。

稍晚，曦西办手续，将张摩尔转到单人房。他为她受伤，她决定留下来照顾。

秀兰和美馆人员，跑来跑去申请各项证明，和保险公司斡旋。

一阵忙乱后，深夜，大家惊魂甫定，艺术家们聚在张摩尔病房外讲话。

萧禾像被墨水浸过，手上还抓着因逃难摔坏的古董眼镜。“等一下我要到行天宫收惊，有没有人要跟我去啊？”可怜干扁孱弱的身子，仍有余悸抖颤不已。

巴熙一整晚对曦西又搂又抱又亲，噢噢不止。

“噢，曦西宝贝，噢天啊天啊，感谢上帝，都以为妳死定了！亲爱的，这都要感谢张摩尔，要是妳死了，我不知道会有多难过啊！宝贝……”巴熙哭了。

曦西被她的热情弄得很尴尬，反过来安慰她：“好啦，没关系了，没问题的喔，明天我们大家集资签乐透，搞不好中大奖噢。火代表旺欸！”

哼，都什么状况还想到乐透？墨霓冷哼。“这展览被诅咒了，真是灾难，观众没水准，我的作品都毁了，差点连命都没了，我白痴才会答应参加——”

“嘿，至少没人死翘翘。”巴熙瞟她一眼，又补上一句粗话，再加赠个很粗鲁的手势。

墨霓还她一记青眼，拿烟盒去外面抽烟了。

萧禾告辞，收惊去。

巴熙说：“我进去看看张摩尔，他真了不起，以后他就是我巴熙的麻吉！”她问白御飞：“你咧？要回去了吗？”

“等一下再走。”他说。

“哦，那等我，顺路送我回去。”

白御飞点头答应，巴熙一进病房，又是一阵热情地嗨嗨哈啰宝贝嚷。

此时，走廊只剩白御飞跟卓曦西。

白御飞从刚刚就很沈默，他不像他们骯脏狼狈，显然他是打理过了，脏西服换成干净的灰西装，曦西注意到他仪容整洁，身上淡淡古龙水味，不像他们全是焦味，连鞋子都干净得像新的。

以前，很欣赏白御飞的好品味，可现在事情有改变，望着让她痴恋的男人，以往激狂的心跳，怎么没动静？当大伙狼狈骯脏，他洁净的外表，教她心寒。长久迷恋他而戴上的有色眼镜，似乎也被这把火烧坏了。

白御飞走向她，微笑着说：“还好妳没事，我好担心。”

“是啊，好幸运哪，还好都平安。”她没忘，在火场喊他时，他回望时那无情冷漠的一瞥，他撇下她，让她留在火海里，她也没忘，嘉嘉那个小女孩喊他爸爸……迷团一个接一个，她快要不认识这个男人了。

“剩下的事都交给助理就行了。”他握住曦西胳臂，温柔道：“我让司机送妳回去，发生这么大的事，妳要早点回去休息才行。”

缩回被握住的胳臂，曦西低着头说：“我要留下来照顾张摩尔。”

“也对，他救了妳。”

“嗯。”你却撇下我……

“可是妳是女孩子，照顾他不方便吧？我帮妳请看护，给专业的人顾比较好，妳有通知他的家人吗？”

“他不让我通知，而且，我觉得应该自己照顾他才对。”奇怪了，曦西打量他，明明撇下她不管，为什么现在跟她说话却若无其事。难道当时她看错了？他没听见她的呼救？是她误会了？可是，那女孩喊他爸爸又怎么说？她会听错又看错，她有这么糊涂？曦西瞇着眼看他，疙瘩梗在心中。

“怎么？”白御飞笑了笑，摸摸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曦西摇摇头。“你早点回去吧，你也要好好休息。”她转身进病房。

他忽从背后圈住她，在她耳边说话，声音饱含着情感。“失火时，找不到妳，我快疯了——现在我才知道……我爱妳……”说着吻上她的脸。

曦西来不及躲，惊讶着，他的吻，怎么走味了？她的心和身体，为何对他的告白，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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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知道卓曦西要留下来过夜，张摩尔的心情好多了。尽管失恋，但赢到安慰奖，可以跟曦西独处一整夜欸。他趴卧在床，一脸酷样，心里却暗爽，兴奋地想——她会睡在他旁边的陪病床，会亲自喂他饮水吃药，会扶他上下床。虽然自己来也可以，但他一点儿也不想逞强，这点小福利他应得的。

曦西从浴室出来，洗过澡，换干净衣裤，长发乌黑黝亮，玫瑰唇色真美丽，他目不转睛盯着看，看她过来，弯身挪动陪病用的沙发床，这举措，使那宽松的粉红T恤领口放低，小露一片雪白脯胸。张摩尔顿时沸腾如火，呼吸为之一窒。曦西放好床铺，转过脸来，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研究墙壁上的漆。

曦西甜甜地笑问：“需要帮你做什么吗？”

帮我……他头晕，她的身材令他血脉贲张，而她的笑容令他目眩神迷，他希望她摸他……再想下去，就要请她煮绿豆汤消火了。他的安慰奖，呜呜呜，要好好利用。

“我的背，背有点痒。”他说谎，痒的是心。

曦西过来服务。“哪里啊？帮你抓，可是不能太大力喔，你的背会痛，这里吗？”

“左边，左边一点。”

“这里？”

“右边顺便一下。”

“右边也痒啊？这里？会不会太大力？会不会痛？”

“不会痛……”他偷笑，喵喵叫，就算烫伤一百次也甘愿。

多美的夜晚，她指尖轻轻抓搔，他热血沸腾，痛苦又快乐，正陶醉地享受，忽然门推开，有人闯进来，这人一来，摧毁美丽的夜晚——值夜班的小护士们，正经历白衣天使生涯中最大的魔考。张摩尔那一床的急救铃，平均十分钟响一次。而急救铃被按响的原因，令奔去处理的护士不堪闻问，令旁观的卓曦西不敢相信，更教躺在病床上的当事人不想理睬、不敢苟同、不能忍受、更不堪其扰。

陈丽丽问护士：“妳看我儿子，他眉头皱着，好像很痛，是不是止痛药不够？”

护士说：“我们不能乱开止痛药，医师给的药量应该是够的。”

又有一次，陈丽丽说：“妳帮我儿子量体温，他发烧了，妳看他的脸好红。”

“前一个小时才量过，很正常。”

再来一次，陈丽丽说：“我儿子手好冰，需要再添一床棉被。”

“……”护士敢怒不敢言，偷骂脏话。这女人一来就搞得大家兵荒马乱，疲于奔命。偏偏她进护理站时，带了一批黑衣兄弟，阵仗吓人，他们在病房外守着，害护士们惶恐不已。

事实上，张摩尔皱眉，是因为看到妈妈光临；面孔胀红，是因为妈妈紧张兮兮，害他尴尬。而手足冰冷，是听见曦西说——“既然伯母来了，医院规定只能有一个人陪病人过夜，我先回去了。”

呜～～不准！张摩尔差点就不顾背痛，下床拦阻。

“卓小姐，”陈丽丽对她很不爽。“我儿子差点没命，妳应该第一时间通知我，结果妳让我自己从新闻看到他出事，妳了解一个做妈的心情吗？妳知道我多害怕吗？”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是我要她不要通知妳。”张摩尔看曦西收拾东西要走，摆臭脸了。“喂，妳去哪？”

“呃，回去啊！”快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不是说要留下来照顾我。”说话不算话。

“这里伯母在就够了，所以……”

“妈！”

“是，乖儿子。怎么啦？喔天啊天啊，气色看起来好差，你脸色发青你知道吗？很不舒服对不对？该死的，一定是很痛对吧？”在张摩尔还来不及制止时——叮～～急救铃第六次响起。这急救铃经过来回多次摧残，没烧掉真是品质够优。

“我走了，Bye！”曦西想跑，连她都对护士感到不好意思啦！

张摩尔脸色青笋笋，护士咚咚咚跑进来，喘着，汗飙着，濒临失控边缘。

“这次是怎么了？又怎么了啊？”天啊天啊～～曾当选模范护士的张护士只差没腿一软，跪下来拜陈丽丽求饶。

陈丽丽指着张摩尔，跟护士说：“妳看他，我儿子痛到脸色都发青了！”

张摩尔指着陈丽丽，对护士说：“请带她出去！”

曦西惊愕，张摩尔怎么这样对妈妈？

陈丽丽难堪得胀红面孔，对儿子说：“你要我走？可是你一个人——”

“妳回去，卓曦西在就可以了。”

陈丽丽蓦地泪潸潸，曦西尴尬地呆在一旁。

“好……”陈丽丽哽咽。“我走。”又看向卓曦西交代：“卓小姐，我儿子拜托妳了。”说完扭头就走。

“等一下，等一下啊伯母？”曦西追出去。

伯母泪奔而去。“这里不需要我，我们走！”她带兄弟们走了。

曦西拦不住，回病房，不吭声，继续收东西，外套、毛巾、带来的书……通通收进行李袋。

张摩尔问：“干么？”

“收东西。”

“为什么？”

“要回家。”口气冷淡疏离。

“我妈回去了，妳又走了谁顾我？”

“放心，伤得不重，只是担心发炎。有护士在，还有急救铃，在这里很安全的，没人陪你也没关系。”

没良心！“好，晚安。”他冷酷道，拒绝哀求她。

好像她很无情似的，曦西甩了袋子，挽起袖子，瞪住他。“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我才受伤，我不该这样，但我真的生气。”

“干么气，我又哪做错了？”

“谁都看得出来你妈多疼你，你却对她那么过分，什么叫——只要我留下来就好，要她回去。你没看到她多伤心吗？”

“过分的是她！”张摩尔的大少爷脾气发作。“妳没看她多烦啊？”还给我刚刚的抓抓乐啊！

“烦？”曦西火大。“就算她神经紧张也是因为担心你，你就算不高兴也可以好好讲，干么态度那么差？那是你妈啊！”

“换做妳，妳妈这样子，妳不会烦？从小就紧张兮兮，妳不抓狂？”

曦西凛着脸，不吭声。

“妳回答啊！”

“不知道啦。”

“当然不知道，妳没有一个混黑道老叩叩、后来又翘掉的老爸，也没有一个当人家情妇的老妈，妳没经历过她动不动就为妳迁怒别人，更没有一个总是想帮妳关心妳，却总是将事情搞大令妳难堪的妈妈。妳可以说不知道，妳可以骂我不孝，因为当那个人的儿子的，是我不是妳！”

曦西不吭声，看着他的眼光很严肃。

张摩尔又说：“想象一下，就会觉得我没发疯已经是奇迹。”罕见地对人诉苦，大概内心的委屈，渴望有人理解，而如果有人了解，但愿那个人是最爱的卓曦西。

曦西听完，没安慰他，只说：“你知道吗？我没办法想象这个……”

张摩尔看那见甜美柔润的脸儿，出现他从未见过的寂寞表情。他在那爱笑的眼睛里，看见某种晦涩的情绪。

卓曦西凛着脸说：“我妈在我两岁的时候就死了，所以……很抱歉，我没办法想象这个……”声音很轻，但掷地有声。

一个人孤伶伶趴在病床，张摩尔忍着背痛，还捱着心痛。

可恶，他的恋情莫非受诅咒？说不定是因为死去的老爸混黑道，业障深，感情路才这么坎坷啊！这么厉害，随便都可以踩到她地雷。拜托，谁知道她妈死了，他不是故意的啊！

喀，门又被推开。

“曦西？”张摩尔惊喜。

“别高兴，是我。”

是老妈的声音。

陈丽丽过来，扔了皮包坐下，双手抱胸，瞪着儿子。儿子头发乱，下颚冒青髭，看起来好狼狈。

张摩尔侧着脸，也觑着母亲。她被他惹哭，妆容尽毁，皱纹在泪水洗涤后，变得很明显，妈妈今晚看起来特别憔悴。

“是卓曦西叫我回来，她说儿子受伤当然让妈妈顾。刚刚我被你气得半死，很不想理你，可是她又不留下来顾你，我是不得已才来的。”陈丽丽罕见地，以严厉的口气跟爱子说话，这还是第一次，实在是灰心了。

张摩尔不吭声。

陈丽丽抿了嘴，眼眶泛红，又说：“趁这个机会，咱们好好来乔清楚，这么多年，你到底在不爽老娘什么？身为一个妈妈，我做的不够吗？就因为我是人家的情妇，所以连生的儿子都看不起我吗？但你摸摸良心，我对你的爱，可是一丁点也没有少啊，这样不够吗？”

“不是不够……”而是太多。看妈妈伤心，想到曦西说没有妈妈的神情，遂对母亲缓了脸色，张摩尔罕见地，主动要求她：“妈，我想喝水。”

儿子的口气很温柔，那带点撒娇的口吻，登时教丽丽的愤怒委屈烟消云散了，她忘了正在跟儿子呛声，忘了正在计较儿子对她坏，她马上跳起。“水吗？好，我马上帮你拿水。马上——”说着又要按急救铃，张摩尔及时制止。

“妈，水要自己去茶水间倒。”就说他没疯是奇迹咩！

“还没吃够？太夸张了妳。早上到现在，嘴巴没停过欸，是不是病了？不要再吃啦！”是暴食兽吗？

也难怪曦西抗议，殷秀兰的桌面像被台风扫过，满布巧克力棒、虾味仙、香蕉蛋糕、菠萝包，更过分是还有曦西最爱的甜甜圈。

一整天看殷秀兰狂嚼她的最爱，曦西打冷颤直冒汗，她也好想吃啊，可是会肥～～这工作室，被殷助理变成女人的阿鼻地狱，堕落哪！

殷秀兰嚼着甜甜圈，填写要给保险公司的损失报告，懒洋洋瞄曦西一眼，看她盯着甜甜圈的馋样。“怎样？想吃？来啊？”拿一块给她。

曦西咽了咽口水，不拿。“喂，妳不是在减肥吗？”

“我看开了，这次差点死翘翘，让我顿悟到能吃就是福。”摇着甜甜圈，呼唤曦西。“吃嘛——”

曦西直后退，急着远离恶魔的呼唤。“快把零食收起来，少害我，呜。”

“卓小姐？”有客人来，那人站门口微笑，右手牵着女儿。

曦西过去，顺便抢走殷秀兰整盒的甜甜圈，秀兰唧唧叫。曦西笑咪咪打招呼：“呀，嘉嘉，妳好吗？来，甜甜圈给妳吃。”

嘉嘉接下就吃，穿着白洋装的她，可爱得像棉花糖。“谢谢阿姨～～”

“其实我不是阿姨欸。”曦西笑着揉揉她的头。

“噢？”

“应该叫姊姊啊，曦西姊姊还很年轻是不是？才刚满三十岁嘛！”

殷秀兰到角落去吐，三十岁还逼人家叫姊姊？恶～～嘉嘉拿着甜甜圈，大声说：“好地～～谢谢姊姊。”

陈淑美听了直笑。“嘉嘉，妳忘了还要跟“姊姊”说什么？”

“谢谢姊姊火灾的时候救了我。”

“不客气喔。”

陈淑美问：“那位先生的伤势好多了吗？”

“别担心，烫伤的地方没发炎，后天就可以出院了，也不会留疤，顶多一阵子肤色比较不一样。”

“那就好。”陈淑美松口气。

寒暄一阵，曦西送她们出去。她默默注意着，越看越觉得嘉嘉的轮廓，跟白御飞很像，方脸、大耳、浓眉、宽额……

“我们回去喽，嘉嘉，说掰掰喽！”

“大姊姊掰掰。”

“呃，请等一下——”曦西跑过去，鼓起勇气说：“冒昧地问一下，嘉嘉的父亲……是不是白御飞？”

陈淑美听了脸色乍变，嘉嘉则是眼色一亮。“咦——”

“嘉嘉！”陈淑美瞪一眼，嘉嘉不说了。

看见嘉嘉的表情，曦西更怀疑了。“那天，我听她喊白御飞爸爸……”

陈淑美笑了。“怎么可能？她爸爸早就死了。小孩乱说，怎么能当真？”

糗了，果然是自己误会。“对不起，我随便问，没别的意思……”

“我们走喽，再见。”陈淑美带女儿离开。

曦西挥手目送，看她们走在夕阳染黄的街道。陈淑美走着走着，忽停步，转身看着曦西。曦西上前关切。“怎么了？”

陈淑美打量着曦西。“卓小姐，为什么妳会想问我这件事？”看曦西面孔胀红，慌慌张张，陈淑美心里一阵忐忑。

“噢，没有，就、就好奇嘛。”大概被以为很爱八卦吧？

陈淑美点点头，盯着曦西，眼色犀利，像窥见什么秘密。她反问曦西：“我也想冒昧地问一句，卓小姐跟白先生很要好吗？还是……白先生有在追求妳吗？”

“没，就朋友，朋友。”曦西心虚地胡乱敷衍。

不止朋友吧？曦西慌乱的神态，陈淑美全看在眼里。她凝眸，更大胆地问：“妳……该不会是和他在交往吧？还是，妳喜欢白御飞？”说完，眼看曦西困窘脸红，陈淑美心中一紧，肯定了自己的怀疑。她彷佛遇见另一个自己，一个被愚弄的女人，这么好的女孩，不能让那个混蛋糟蹋！陈淑美犹豫着要不要提醒曦西，正要说什么，一辆Lexus车趋近，停在她们旁边。

淑美看白御飞下车，瞟她一眼，送来警告的眼色。嘉嘉胆怯地躲到妈妈身后，讨厌失火时不救她的坏爸爸。怕麻烦，陈淑美赶快带女儿离开。

“卓小姐，我们走喽，再见。”

“噢，掰掰。”

“新朋友吗？”白御飞笑着走来。

曦西呆望陈淑美她们。“是火灾时和我一起困住的孩子，特地来谢我的。”回眸看着他问：“怎么有空来？”火灾后，白御飞每天都打电话，三不五时约她见面，态度积极，跟以前差好多啊。讽刺的是，她对他的感觉，也跟以前有好大的落差哪！

“到附近办事，很想妳，就过来看看。”白御飞研究她的表情，怀疑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这女人，以前迷恋他，火灾后，因为当时他没救她，她开始冷淡了。原本迷恋他的，一旦疏远，他反而更渴望。过去暧昧很久，就为了延续最后得到她的喜悦，为了一旦满足，快乐会更强烈。这美丽迷人的卓曦西，根本已是他的囊中物，所以当时才不急着得到，而是享受爱情游戏。现在她要疏远，他难忍受，内心沸腾，好像到手的鸭子飞了，更疯狂的非要得到不可。

“晚上一起吃饭？”他说着，手，很自然地就去握住她的手。

曦西被握得忐忑，奇怪自己的改变，已经知道是误会，可是见到他的喜悦快乐呢？心跳加速的感觉呢？都到哪去了？为什么回不来？

不像过去，只要他一约，就撇下私事，曦西说：“今天不行，我要去医院看张摩尔。”

在医院里，张摩尔痴痴地等。

他坐在病床上，看向窗外，窗外满天的红霞，被深蓝逐渐吃掉了。对面大楼，灯火啊，逐一亮起了。他因期待而躁动沸腾。从刚刚接到曦西电话，知道她要来，就高兴着。从她愉快的口气听来，她已经不气了。

曦西问他晚餐吃了没？他说没有。曦西问他想吃什么？他说想吃麦香鸡、大薯、苹果派、麦克鸡、热巧克力。

她听了啧啧道：“都是没营养的垃圾，另外帮你带一份水果沙拉好了，这样才健康。”

他想，如果能常看到她，他愿意餐餐吃恶心沙拉餐。挂上电话，看向坐一边的妈妈，老妈自动站起来。

“OKOK！这些好料我带回去自己吃喔，我知道你想吃卓小姐带的。”陈丽丽打包带来的餐盒。“她来，我走，行吧？宝贝。”朝儿子眨眨眼，笑问：“这样有爱我呴？”

嗯，赞！张摩尔酷酷地点点头，凑身，主动握握老妈的手，表达感谢。

陈丽丽愣住，泪飙出，好窝心，儿子主动握她捏。

“唉，不管你跟卓小姐怎样啦，妈希望你知道，就算你一辈子要单恋，妈都支持你！”陈丽丽搂搂儿子才离开。

经过这次，把话讲开，母子感情大跃进。陈丽丽答应以后做任何为他好的事，都先尊重他意见。张摩尔也答应，会试着体谅老妈的心，跟她分享心事，让她了解他真正想法。

是因为知道曦西没有母亲，听她的话，让这位大少爷反省自己。他过去一直想挣脱母亲，不让她接近，是因为长久不愉快的经验造成的疙瘩，是很多的挫败造成的无力感，使他擅于隐藏情绪，不让母亲窥探。

可是，如果有天，他像曦西一样失去母亲呢？

这假设使他心惊。想摆脱的关系一旦消失，他竟会好恐惧又很崩溃。一直盲目反抗反对反叛，而原来抗争的另一面，他同时巨大的爱着这个不断鲁莽干涉他，又不了解他的母亲。理解到这个，对母亲的种种不满也释怀了。

张摩尔感觉到真正的轻松自在，很好笑，这竟是曦西给的礼物，也只有曦西敢教训他，教会他爱的深度。如果他可以花十年去追逐一个女人，为何不能花更多耐心去修补和母亲的裂痕？没想到在爱着某人时，他的世界也更加地圆满了。没想到爱情没成功，却带给他一些美好的改变。

他慢慢接受曦西不爱他的事实，这很悲哀，可是，张摩尔看着窗外大楼，黑暗中一一亮起灯火。在失恋的黑暗中，靠着想象她，也是很温暖快乐的，他并没有要收回已付出的感情，他还是，想不断地给予……从他诞生到这世界起，就拥有超多资源，享受超多关爱，得到的东西应有尽有，可是……那些都比不上，比不上他对曦西付出感情，追逐爱情的那种快乐啊！

卓曦西笑咪咪地走进病房。“哈啰，很饿了吧？你妈没来吗？”

张摩尔穿着绿色病人服，在床上装可怜。“她有事，她没空来看我……”等一下——先前的可怜相消失，眼色忧郁起来。因为他看见白御飞随曦西进来，手上拎着两大袋食物。他、马、的他来干么？！

张摩尔表情的转变，曦西是看在眼里的，知道他不爽白御飞，可是，唉，不是故意要带白御飞来刺激他啊，是白御飞主动说，也想来探望张摩尔的嘛，她不知道怎么拒绝嘛。

白御飞放下袋子，到病床前关心他。“好多了吗？我买了鲈鱼汤，对病人很好。”说着，手很自然搭上曦西肩膀，对曦西说：“快把汤倒出来，冷了不好喝。”

这个死芭辣！张摩尔心情很恶劣。“我怕腥，不想喝。”没胃口了啦、×！

白御飞优雅道：“放心，鱼现杀的，没腥味。”

张摩尔冷冷回：“鱼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人。”靠北。

又来了，幼稚。曦西打圆场。“呃，吃汉堡吧，有你最喜欢的摇摇薯条喔。”

“呵，摇摇薯条啊。”白御飞刺刺地笑，这小子还没转大人。

×！笑屁。张摩尔昂下巴，斜觑着曦西。“哦，是我最爱的口味“咖哩恰恰”吗？”装亲密。

呵，曦西翻白眼，觉得这里即将很“香辣森巴”。“是哩，是咖哩恰恰口味。”

张摩尔夸张地强调：“噢，原来妳还记得我最爱咖哩恰恰。”示威啦！

曦西笑出来，某方面，这家伙真的还没转大人，面对情敌，表现相当“纯真”。

白御飞笑笑地，他也要示威，示威的方式是搂住曦西的腰。“既然他不想喝，妳喝吧。我喜欢妳多喝点鱼汤，皮肤可以一直这么好。”

曦西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从病床投射来的杀气。她嘿嘿笑，捧着花瓶出去。“花快烂了，我去换水喔。”这儿太呛啦，闪先。

病房剩下两个互相敌视的男人。

“听护士说你后天就可以出院了，恭喜啊。”白御飞慢条斯理地拆餐盒。

“唉，要不是火灾时逃得没你快，也不会受伤，幸好曦西没事。”

白御飞盯着他。“你在暗示什么？”

张摩尔扬扬眉。“你见过枪吗？”

“没有。”

“被枪打过吗？”

“当然没有。”

哼哼哼，曾经的“黑道之子”跩起来。“我见过枪伤，不同一般的受伤，任何枪伤都会造成感染。所以医生处理枪伤时，会采取开放性医疗，不会把伤口缝合，而是刮或挖或剔除掉坏死组织，方便处理随后而来的化脓。”

“听起来满痛的。”

“不是满痛，而是会痛死，尤其对怕死的人来说，枪伤超痛，所以被枪打到不好玩的。”

“请问，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白御飞不耐烦了。

张摩尔鬼鬼地笑。“如果你敢占曦西便宜，就要小心挨枪。”

真会说浑话！白御飞明白了，张摩尔非常喜欢曦西。男人的竞争心被挑起，他回击道：“你很喜欢卓曦西吧？可是，怎么办？很遗憾，她喜欢的是我。不管怎么样，都要谢谢你救了我白御飞的女人。”

×！最好是你的女人！张摩尔笑笑地说：“你最好不要把我的话当屁。”

就当屁，嗟！好笑，才不放在眼里，一个烂艺术家能对他怎样？白御飞冷笑。

不怎样，但可以讲话气他，张摩尔问：“有没有看电视“全民大闷锅”？”

“没有。”从枪伤到大闷锅，这个张摩尔讲话莫名其妙。

“你……为什么长得那么像里面的谐星白云？”

谐星？把他比做谐星？白御飞怒瞪，发誓一定要把到曦西，就冲着跟这臭小子拚。

☆她想，最好远离他，就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跟他见面，电话都不要接。

茶水间，日光灯映白了卓曦西的脸。她站水槽前，右手握花瓶，水龙头正澎湃呕吐，吐出水流，哗哗淌。她呆怔地看着左手握的手机，忘了右手瓶里，等喝水的花。

曦西惊愕，她刚收到简讯，是陈淑美传来的——白御飞是嘉嘉的生父，但是我们没有结婚，他不想负责。也幸好他没娶我，否则现在就得跟他扛两千多万债务。他过去穷怕了，成名后讲究排场，挥霍无度，连给女儿的教育金都付不出来。他这个人只有表面好看，你们没交往最好，不要像我被他糟蹋。他有很多女朋友，不要被他欺骗了。要不是念在他是嘉嘉生父，不想做得太绝，早就出面揭发他。我祝福妳，卓小姐。

卓曦西关上水龙头，止住奔流的水势，而这几年付出的感情，全部被浪费。没想到，她竟被这种人迷惑……

少了哗哗的水声，茶水间安静下来了，而曦西的眼睛，下雨了。

寒流来，天灰灰，气温冷到十三度，连日雨绵绵，雨声哀怨，自黑夜滴到天明，滴滴答答滴滴答。

会议室挂钟也滴滴答走，暖气呜呜运作，大家排排坐好，等老板开会。企划部、行销组，全等着跟老板报告三大促销案，赶着农历年跟便利商店合作，大赚玩具钱。等啊等，老板呢？还不来？

老板还在办公室，蹲在墙角，对着落地窗外，衬着灰色雨景，跟曦西讲电话。

“真的，最近我真的很爱吃生菜沙拉。”他表情严肃，口气认真。“晚上我们去SUBWAY？”

“好冷欸，懒得出去。”

“我买过去给妳？”

“嗯……不用啦，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咧。”

“不麻烦，反正我也要吃。”

“哦？SUBWAY有很多分店，你那边也有吧，这么冷，不用特地过来。”

“没关系，我——”

铃～～那边铃响，一阵慌乱，曦西仓促道：“对不起，我有电话。Bye喽！”

关上手机，张摩尔托着脸，颓丧地瞧着雨痕。

他出院一个多月了，没再见过曦西，曦西用各种理由拒绝和他见面。打电话给她，她的口气总是客气疏离。呜～～他的女神，要永远走出他的世界了？就这样？他的暗恋被终结，他好像看见两个大字在眼前——THEEND！

“这招用烂了吧，哪有人每次都用这招来结束电话？五次了吧？张摩尔不觉得奇怪吗？每次打给妳没多久就有电话在响。”刚刚殷秀兰故意狂打另一支电话，让曦西有借口结束和张摩尔的电话。

曦西叹气。“没关系啦，唉，虽然觉得他可怜，我真残忍，我果然是个坏女人，呜——”她丢开手机，往沙发倒，拉好毯子，打呵欠。“我睡一下。”

“睡？还睡？会不会睡得太过分？”难怪殷秀兰抗议，自从曦西知道白御飞真面目，她就不工作，谁拜托策展，全拒绝，连原先订的工作也取消。然后每天要死不活，一到工作室，就赖在沙发看电视或睡觉，睡到头昏脑胀还要睡。

秀兰摇头啧啧道：“妳这样跟废物有什么两样？”塞一大把花生糖到嘴里嚼。

曦西瞟她一眼，懒洋洋道：“嘿，妳就能靠吃东西发泄，我不能靠睡觉来安慰吗，有什么关系？呜……我这几年到底在干么？爱上那种烂人？”她挡掉白御飞电话，也避不见面，每天都哀叹自己爱错人。

秀兰翻白眼。“拜托，这有什么，比我好吧？我没恋爱谈，连暗恋的都没有！妳还有“发哥”……”嘿嘿嘿，没忘记曦西总是说白御飞长得像周润发喔。

“现在看照片，觉得他还挺像谐星白云。”

“噢～～噢～～这不是张摩尔说的吗？呵！”秀兰怪叫，拿甜甜圈过来坐沙发边，安慰她。“没关系，听说情场不顺，工作会很顺喔，这下妳正好可以化失恋为斗志，好好在事业上打拚！因为张摩尔，现在外面每个人都说妳超厉害的。还不乘胜追击？”直接将一整个甜甜圈塞进嘴里。

草莓甜甜圈～～曦西看它被好大的嘴摧毁，而自己食欲不振，连甜甜圈都诱惑不了她。

“唉，我现在对策展这件事，很没劲。”她想到这就有罪恶感。

捧红张摩尔后，更多人拜托曦西办展，实力被认同，心里却空虚，因为手段不大光明，觉得这成功实在恶烂。骗过别人，骗不过自己良心，没成就感没成就感哪！失去目标失去目标啊！没斗志，没有斗志了啊！凹呜，还是睡觉好。

门铃，在黑嚜嚜的午夜时，猝然响起，曦西刚躺下准备睡，赶紧抓睡衣披上，穿过客厅，看着对讲机。

“曦西，是我。”

是白御飞。曦西愣住，看时钟，一点？“很晚了，有什么事？”

“能不能跟妳聊一下，有话想说。”

“可是……”

“拜托。”罕见地，以一种哀求的口气求她。

曦西心软，开门让他上来，冲热茶招待，白御飞看来心事重重。曦西坐在一旁，越看越觉得面前坐着的是谐星白云，她的发哥呢？迷恋白御飞时，那种好似迷恋发哥的情景怎么消失了？呜，沮丧。

白御飞呷一口热茶，放下杯子，凝视她，深情款款。“妳为什么不理我了？”

因为你是大烂咖！曦西衡量着该怎么说：“我……我最近累……所以不想见人，请你体谅……”顾及他面子，不想把话讲开。

“是因为张摩尔吧？自从他救了妳，妳对我的态度就变了。曦西，人在危急时，容易产生移情作用。妳不能因为他救了妳，就觉得自己爱上他了，那不是爱，那是错觉。”

“不是这样。”我才没爱上张摩尔咧，顶多觉得张摩尔越看越顺眼，比你更顺眼。

“那么，为什么？忽然避不见面，这么冷淡？其实火灾时，我也很努力要找妳啊，我担心妳，妳知道吗？换作我，我也会不顾危险救妳。”

“没关系啦，唉，你没义务救我，我们其实不算有在一起对吧？我们是普通朋友，你没义务救我啊。”之前他怎么说？吻了她，然后说大家还是当朋友。现在想想都是屁话，说什么他受过感情伤，害她同情得要死。其实，是他伤害别人，连女儿都不认。

白御飞又来了，歹戏拖棚，故作忧愁状。“怪我以前受过感情的伤，一直不敢接受妳的感情，让妳没安全感，是因为这样妳才远离我。”他凑近，握住她的双手。“现在不一样，我再没有疑惑了，卓曦西，我爱妳。”

我想吐！曦西抽手道：“别说这个好吗？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可是“徐志摩”还没演完“人间四月天”，他再次抓住她手，眼泛泪光。“相信我，噢，相信我，曦西，我疯狂的爱上妳，这阵子看不到妳，我快疯了……”说着堵住她的嘴。

曦西惊呼，推开他，自己却跌落沙发。他又凑过来，压住她，又想吻——“不要，别这样。”曦西尖叫，他充耳不闻，像个可怕的陌生人，重重压住她，不断想吻她。

“唔……”曦西闪躲，恶心。“别这样，别这样啊不要不要！”

“我爱妳，我爱到疯狂啊！”白御飞一把扯开她的睡袍。

她慌了，吼他：“你忘了你的女儿吗！”

白御飞震住了。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曦西喘着，被压在身下，胸部剧烈起伏，呼吸不顺，气得声音颤抖。

“谁跟妳说我有女儿？是谁胡说八道？”

“火灾时，你明明看见我们，她还喊你爸爸，你也听见了，你要假装没这回事吗？陈淑美是谁？你也要装不认识？”

他脸色一凛。“我可以解释……那个女人是疯子。”

曦西震住，这下流的疯子，他还想强辩？张摩尔也说过他和墨霓的事，难道大家全都乱讲，那么现在他这行为又算什么？是正人君子该做的？

曦西凛着面孔，厉声道：“你起来，你滚出去。”

白御飞没起来的意思，反而不爽地挑起一眉。“滚出去？卓曦西，妳以前不是很喜欢我吗？”他冷笑着。“别人随便乱说几句，妳就不要我了？我请妳吃的那些晚餐，可都不便宜，妳不是很感动吗？我是鼎鼎有名的大艺术家，妳是美丽聪明的策展人，我们是天生一对——”说着，又要吻。

曦西咬他一口，趁他痛得松手，爬起来就往外跑冲出去。

白御飞这才惊醒，曦西是真的不要。他追出去，嚷着对不起。

曦西没回头，她一路仓皇逃逸，逃出门外，离开大厦，闯入夜幕中。

她站在空荡荡的街道喘息，整排枫香树在夜里像长发鬼，今晚没月亮，没闪亮的星，是暗透的夜，暗到彷佛黑入骨子里。

曦西呆站着，一直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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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屎蛋，这计划真行得通吗？”

“废话，一二三搞定。”

“屁啦，问题很大条，屎蛋的话能听大便都能吃。”

“南方四贱客”在萤幕里唧唧吵，客厅死白的日光灯，照得窗外夜色更黑。老旧的长沙发，张摩尔懒洋洋侧躺，手持遥控器，靠着四贱客没营养的对白消化掉寂寞夜。四贱客正在唬烂中，忽穿插一声门铃……

张摩尔坐起，音量转小，只听到夜虫鼓腹低鸣，莫非他听错了？门铃没响？他想，都凌晨二时了，不可能有人来的，他躺下，又将音量转大，听四贱客瞎扯。

门铃，只按一下，曦西就后悔了。她怔在门外，瞪着门。

曦西？卓曦西啊，妳干么？吓得呆了？来这做什么？

她转身，背靠门，盯着上面那一盏黄灯泡，它努力灿亮老旧的楼梯间。她看一只白蛾，啪啪啪地绕着灯泡转。牠迷恋灯色，渴望温暖，牠可知这绚烂的光辉，若是靠得太近就会被灼伤吗？可怜的白蛾，可悲的自己，只看见美丽表象，没看见背后多丑。

她低头，颓丧地掩住脸。

刚刚真是吓坏了，她穿着睡袍、绒毛拖鞋就跑，钥匙没带，皮包没拿，就这么奔出来。还去跟管理员借电话打给殷秀兰，可是秀兰自从爆肥后，晚上一睡觉就陷入昏迷，电话响都不接。后来招了计程车，心慌意乱的她，只想找个安心的人陪，就想到了张摩尔。因为健忘，车子在附近绕很久，才找到他的住处。

这算什么？曦西苦笑，婉拒人家的感情，觉得再怎么样也不会爱上他。所以不让他越陷越深，不和他搞暧昧。可现在呢？三更半夜，很无助了，就到他这里，这算什么？

曦西咬着下唇，被自己的情绪弄得莫名其妙。这不对，有麻烦就利用他，唉！步下楼梯，她决定离开。

喀拉！门却在这时打开。

曦西怔住，回身，看见他。他站在黄色光影中望着她。在被白御飞惊吓后，这过去不肯青睐的男人，忽地变得好高大好可靠好温暖啊，像她的大天使。那双迷离幽暗的黑眼睛，看着她的眼色好温柔，她被那目光看得皮肤都暖了，惶恐整夜的心，霎时软下来。白蛾扑飞的光影，闪动在张摩尔的脸庞，她的心，怎么震荡起来了？

“嘿。”她给他个尴尬的笑。

是第六感，让张摩尔决定开门看看，但第六感没想到，来的是这朝思暮想的人儿，更没预料会看见她这模样——素颜，长发披散，大眼漾着水气，鼻头红着，像刚哭过，穿着白睡袍。

没化妆，没套装洋装高跟鞋或皮靴，甚至还穿着黄色毛毛拖鞋的卓小姐，不像他过去爱慕的女老师，不像惹他气恼的卓策展人，而是像个迷惘无助的女孩，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一个年纪大他四岁，但外表无敌可爱的大小孩。他走向她，觉察到她瞬间胀红面孔，她显得困窘。

惨，曦西很窘，如果他问她这么晚来做什么？如果他问她为什么穿睡袍？如果他乱误会她的动机……曦西心慌意乱想着，要怎么说？差点被白御飞强暴？唉，她糗得说不出口哩，丢脸。

他果然问了，凝视她，问：“要不要看“南方四贱客”？”

“啊？”曦西呆住了。

“电视正在演——”

“南方四贱客？”

这个张摩尔，一阵子没见，依然没变，爱讲怪话，教她难招架。但这时，真高兴他问的是这个，她用力点头，会笑了。

“我想看。”

“那进来。”

“等一下……”她尴尬地指了指楼下。“可不可以……帮我先垫车费？司机在下面等着。”

他觑着她，走进屋子，出来时，拿着大钞下楼付钱，经过她身旁，还故意丢一句：“要还我。”装凶悍样，逗她笑。

曦西笑看他下楼，望着那高瘦结实的背影，他的影子啊，被灯光映到她身上她手的皮肤，她感到麻麻，一种被什么搔到的感觉。拂拂脸，以为白蛾扑来，指尖触及才发现，脸好烫，才发现，正痒的是心，她怎么了？她用力眨眨眼，今晚的张摩尔，特别有魅力。

☆“哈哈哈哈哈……”她刚刚吓得发抖，这会却忘了，盘坐沙发，大笑着。喝着热巧克力，被四贱客逗得拍腿叫好。“妙啊，屎蛋那句是在讽刺政客嘛。”

几秒过去——“哇哈哈哈……”她又笑了，笑得飙泪肚疼，激动地喊：““南方四贱客”好好笑噢，难怪那么红……讲话真毒啊……”乱笑半天，才发现一直只有自己的声音。

曦西转过头，望向屋主。他面无表情，呷着啤酒，酷酷地盯着电视。天气那么冷，他只穿单薄的橄榄绿线衫，宽松卡其长裤，一条长腿弯在沙发，另一条放地上。很居家、很随兴，但表情严肃喔。是不是嫌她吵？

“你怎么都不笑？不好笑吗？”

“……”哪好笑了？又没在看。他很忙欸，忙着跟各种绮想打仗，还要压抑身体的强烈反应，不然就会失态扑去熊抱她。如果那么做，用屁股想也知道，曦西将会唾弃他，尤其感觉到曦西好像发生很严重的事，更不能乱来。

可是夜这么深，喜欢的人在身边，鼻间嗅得到她身体散发的皂香，穿睡袍的她又太性感，怎不想入非非？想着藏在睡袍里的身体……对了，穿睡袍是不是里面就不穿内衣？轰——快爆炸了！

曦西少根筋，不知在他的想象中已经裸体了，还问：“欸？这不是你爱看的吗？”

她问得他心乱如麻，答不上来，窘得浑身烫。

“欸？你看电视表情都这么严肃吗？不笑的吗？你——”她讶然住口，看见他左耳红了，噢？喔？！天啊，瞠目掩嘴，难道？他在紧张？因为她，在紧张，表情还很别扭……曦西惊愕，随即，美丽的脸，浮现笑意。

啊，真纯情啊！不像白御飞胡来，他竟傻呼呼地在她身边紧张到不吭气。曦西目光闪动，他就是这样啊，有点怪胎，讲话直率，带股孩子似地傻气和任性，一股脑想接近她。她低头，微笑了。可是，笑着笑着又难过了。

“我不应该来的……”她内疚道：“因为心情恶劣就跑来，我真差劲，这对你很不公平。我怕你还有期待，你不该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你应该要去喜欢一个也会喜欢你的人。”

正热呼呼的身心，顿时被这话推入冰水中。张摩尔寒着脸说：“妳管我，我就喜欢妳找我。”

“这不对。”

“哪不对？我就喜欢。”

这就是问题所在，曦西正色开导他：“你听好，你不要白费力气了，任何事只要努力就一定有成就，只有爱不行，爱情是努力也不一定成功的……”像她错爱白御飞，结果呢？得到什么？一塌糊涂。

张摩尔说：“那是屁话。”

曦西惊呼：“怎么是屁话？你看，你这么努力，可我呢？还是没办法爱你，你失败了啊。”

“但我终于可以像这样，和妳坐着聊天，在这么晚的时候……”张摩尔暗了眸色。“而以前，我顶多只能在某处想象妳，现在我能和妳说话，我没失败，我的成功又不一定要得到妳。所以妳管我要不要喜欢别人，时间是我的，我爱浪费就浪费，妳管不着。”

曦西怔看着他，他也顽固地盯着她看。

曦西看着眼前这小她四岁的男人，竟意识到自己很肤浅。他真诚任性，如赤子心肠。他这份爱，品质单纯，无求无私……她感觉像被人当头打一棒。当她为爱的幻想破灭而萎靡，欲振乏力，这爱她十年却失败的男人，不怨忿颓废，像万年青般耿直，情意盎然，而不是开些不持久但灿烂缤纷的香花。他的爱是常绿植物，不像白御飞滥情，华而不实地遍地都想开花。正因为他是这种个性，才会为短暂邂逅就执着十年，她觉得他傻，却没想到这很可贵。张摩尔原来比她想的还伟大，相较下自己自私幼稚，爱情失败，就埋怨浪费了时间和感情。

曦西不吭声，垂下眼，靠向沙发背，心里很震撼。

一开始知道他的感情，受不小惊吓，怕还不起，遂抗拒回避。不可能不可能喜欢他不可能……可为什么这会儿，心柔软，身体软绵绵，瘫沙发背，被他的喜欢，被他这小屋子环绕，觉得很舒服？

曦西眼泛泪光，失笑道：“我把你小看了。”张摩尔的格局不止二十六岁，不止这么小的屋子，不止是玩具商。她想，暧暧内含光，是指这样的人吗？是什么奥秘，藏在他的胸怀里？让他可以这么纯情去爱？

曦西放下防备，放下怕负责，所以不让他接近；放下怕还不起，所以拒他千里外的小心翼翼。她多虑了，他并没有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他付出，没要她回报，只是这样和她说话，他说他就很快乐，就这么简单，曦西觉得自己，也感到快乐起来。

微笑瞄着他，她想，这男人永不可能伤害她……所以，让四贱客继续在电视里吵，让他去喜欢他想喜欢的，高兴他要浪费的情意。她呢？呵，她觉得这里好温暖、好轻松，她懒洋洋了，觉得安全，渐渐困了……

张摩尔拿毯子过来，覆她身上，她四肢渐缓，半梦半醒，语气迷糊随口说道，承认错怪他——“你没乱说，白御飞是大烂人……”她闭上眼，打呵欠。“晚上被他吓死了……他很下流……”呼，这沙发真暖啊，靠着靠着歪倒下来。

张摩尔听了眼色骤冷，怒火沸腾。白御飞——该死的白御飞，把他喜欢的曦西吓得穿睡袍跑出来？可是，脸色又缓了，他目光温柔了，看着曦西，又有点感谢那个大烂人，把曦西吓到他这里。矛盾的心情哪，不过该死的人还是很该死。

今晚，他不睡觉喔。过去，这里黯淡冷清；今晚，可人儿，暖着他眼睛。张摩尔侧坐着，左手肘搁沙发背，撑着左脸，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瞅着曦西的睡容。他可以这样静静看她整晚，都不睡，他舍不得闭眼睛。

他心满意足，看她蜷在他替她掩上的毯子，那裸出毯外一角的，是只肉色粉润的小脚跟……他笑了，真可爱，真的好可爱啊，曦西。

他情不自禁，暗下眼色，他俯过去，双手撑在她两侧，注视着她，小心地没碰着她，但独占性的姿态，将曦西圈在他双手间，他胸怀间。他低头，几乎快抵到她额头，鼻尖感觉到她热热的呼息……男人心，在融化。硬胸膛，软绵绵，只有欲望正相反，壮大沸腾着无计可施。

寒夜里，芬芳柔软的身体太诱人。他内在沸腾，身体滚烫，像烧热的烙铁。一直用这暧昧姿态，望着曦西，头都昏了。

他想，他发烧了，而解药只一个。除非有朝一日，进入到这团白软芬芳里，偎进她的心里。否则，是注定要这样为她烧一辈子了。

那就烧下去吧，带着无意间被卓曦西植入的一级病毒，发烧下去，学习跟病毒共处。他不清创这病毒，也不割除，只因这病毒太强，早已化进他的发肤血液里。

一夜无梦，睡到天光化日，房间布满阳光了，曦西才醒。她在床上翻了翻，呵欠连连，伸展四肢，如往常总要赖一阵，才舍得离开床的怀抱。她伸出右手，习惯性往右边茶几摸索，寻找醒来必喝的第一杯水，但摸到坚硬冰冷的……打火机？水呢？

曦西愣住，坐起。对着一大片光影摇晃的墙，这不是她房间，这是……啊，想起来了，是张摩尔的地方。

可是，不是睡在沙发吗？怎么在床上醒来？他抱她进来的吗？曦西看床边放着干净衣物，拿了进浴室梳洗，穿上超长的毛衣，折了四大折才不拖地的运动裤，她走出房间，跟他打招呼。

“张——”曦西震住，后退，扶着门框，惊慌失色。“那是枪吗？”她眼花？不，日光中，张摩尔坐在沙发上，确实抚着一把好长的枪，啊，是机关枪吗？！

听见惊呼，张摩尔转头看她，又低头看看手中的枪，然后一副她大惊小怪的模样。“这是MK43MOD0。”

“啊？”

“是MK43MOD0机关枪，漂亮呴？”

漂亮呴？我老天！曦西晕了。“你拿枪做什么？不对，你怎么有枪？”

他挑起一眉，手握机枪的张摩尔，彷佛变成另一个人，灰色风衣黑衣裤，像冷血杀手，讲话也阴起来了。

“我当然有枪。”

我还有炸弹咧！曦西理智正在断裂中，冷静冷静，好好沟通。按着额，她说：“对，我忘了你爸是黑道老大，拿枪应该很容易——”

兹事体大，这不好玩！跟拿枪的男人共处，可能被警察逮进监牢里，演起无间道趴特四，她立志当艺术家的女人，可从没跟上帝许愿要当大哥的女人，命运为何捉弄她？

“好，我们慢慢说，先把枪放下，你听我说，”曦西双脚抖，仍努力端出老师的威严。“枪是违禁品，犯法的，知不知道？”

“我知道。”张摩尔脸一沈，很不爽，讨厌她老是把他当小朋友那样讲话。

好乖，曦西微笑。“那快收起来好不好？”

“我床底还有一箱枪，妳要不要玩？”他很故意。

“玩个鬼！”终于咆哮：“收起来，快！”

他怔住，笑了。“干么这么紧张？”

“是枪欸，你当我们在聊水枪吗？”

“当然不是水枪，它配有六千发高容量弹壳——”这死小孩不奇www书Qisuu网com但没收枪，还架在胸前展示，做瞄准状，炫耀道：“就算从头到尾，扣住扳机不放，也足以提供五分钟不间断的火力支援，哒哒哒哒哒哒哒哒足五分钟。”

我哒死你！呜，曦西欲哭无泪，昨晚还颇欣赏他，今朝才知是误会。

死小孩又说：“只要将瞄具归零，任何进入它觇孔内的目标，都难逃被弹流形成的怒涛狂潮击碎的命运。因为速度很快，还可以明显地看到一条绵密有力的白色弹流——”

很好，对话没交集。

“我回去了。”赶快跟危险人物撇清关系，速往门口冲。

“我送妳。”

“不必！”

“不用客气，顺路的，我反正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地方？曦西停下脚步。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不爽的心情却没完没了，曦西应该立刻说掰掰，偏偏犯贱多问一句：“你要去哪里？”

“白御飞的工作室。”

“去那里干么？”曦西声音高起来。

他又架枪，瞄准，瞇眼，好帅地：“ㄅㄧㄤˋ！”学枪声。

“ㄅㄧㄤˋ什么？”

“ㄅㄧㄤˋ白御飞。”

曦西再次扶门，眼角抽搐。“你要ㄅㄧㄤˋ他？”为何感觉在梦里？这对话会不会像白痴？可阳光这么大，枪也那么大，情境太真实了。“为什么要ㄅㄧㄤˋ他？他惹你了吗？”

“他一直都惹我，昨天最过分，我已经不想再忍，我要拿枪打他。”哼，警告过他的，那个混蛋竟敢当耳边风。

曦西愣在原地，感叹血缘奇妙，黑道之子，果然骨子凶残嗜血。过去被欺骗，觉得他似大小孩，而原来是好勇斗狠的坏蛋！

曦西再次按着额头，好虚弱地说：“不要闹了，杀人要坐牢，你疯啦？而且，好，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我，你觉得他欺负我，所以为我出气，但我又没怎样！真的，我发誓。”

张摩尔瞄她一眼。“不要骗我，妳吓死了，才会穿着睡袍跑出来。”

“反正你不准去，就算去了，白御飞这时候也不一定在工作室。”

“他在开会，我刚刚打电话问过了。”

“张摩尔！”她气得发抖。“你要是乱来，以后都不会理你。”

“反正妳平时也不怎么理我。”怪妳平日没在修。

唉呦，还顶嘴哩！曦西倒退两步，呜。硬的不行，来软的。她笑咪咪，走过去，手微颤地移开枪。“我们来看卡通，这时候东森幼幼台有什么节目呢？”

张摩尔打量她，起身，枪埋进风衣里。“在这等我的好消息，很快。”说完就走。

“死小孩！”曦西跺脚嚷。“站住，你站住——”快追！

这不是梦，死小孩长手长脚动作很快，跨上重型机车，咻地飙走，曦西拦计程车追。

“开快一点快啊！”她失控地对司机吼，追到机车旁，吼着逐风的男人。“停车！听我的，快！我要叫警察喔！”

不停，他飙更快。

曦西心乱如麻，慌乱地想，快报警！不行，张摩尔会被抓进警察局。不报警？不行，白御飞会死。天啊天啊！都这种时候，人命一条，发现自己最怕的不是白御飞死，而是张摩尔会因为一时冲动毁了一辈子。哇，曦西哭了。怎么办怎么办啊？我果然是红颜祸水，我要惹出人命了，我该死的干么来找他？我完蛋了……

到了，张摩尔跳下机车，冲进白御飞工作室，直闯会议室。

曦西没付钱，不理司机吼，推开车门也往工作室奔，还一边叫：“张摩尔张摩尔张摩尔张摩尔——”她这辈子，真没那么热烈地喊过一个男人的名字。

她闯进会议室，但太迟了，眼看张摩尔扯开风衣，架上机关枪，然后此起彼落尖叫声，人人奔逃走避。

张摩尔异常冷静，枪管瞄准正狼狈窜逃的白御飞，撂狠话：“白御飞，我警告过你。”

“不要啊……”白御飞抱头求饶。

“张摩尔！”曦西扑过去阻止，张摩尔扣下扳机。千钧一发之际，曦西忽然很阿Q地想，其实没装子弹，他吓白御飞的。但是——她瞠目结舌，张大嘴巴，眼睁睁看枪管果然射出一条绵密有力的白色弹流，伴随震耳欲聋的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打了，他真打了，子弹也很真实地掠过众人面前。

张摩尔真在众目睽睽中开枪杀人，弹屑飞扬，杯盘破裂，众人惨号，白御飞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往后冲撞跌躺。

事故现场，一片狼藉。

“没想到发生这种事。”女职员们蹲在地上清理，衣服被染红了，个个面色惊恐心有余悸。

李助理说：“以前只有在电影中看过，吓死人了。”

江总机说：“妳觉得老板会没事吗？”

沈某某说；“唉，惹到这种疯子还活得下去吗？”

白御飞面色铁青，鼻翼歙张，只差没喷出气。他双手抱胸，坐在办公室，身上的白西装，处处红渍，怵目惊心。曦西也双手抱胸，严肃地跟张摩尔坐一起。

她往旁边的张摩尔一瞪，他就很制式化地，跟白御飞说：“西装多少钱，我赔你。”

“我可以告你，你知道吗？”白御飞绷着脸道，虽然是红色漆弹，但挨打的时候也是很疼的。

“快道歉。”怕张摩尔惹麻烦，曦西故意骂他给白御飞听。

张摩尔不怕麻烦，他傲慢地抬高下巴，睥睨地看着白御飞。“好啊，告啊，闹大最好，我想跟记者聊一聊，告诉他们我为什么对你很不爽——我还看见你跟墨霓……”嘿嘿嘿，说到这，果然白御飞心虚得脸色骤变了。

结果，白御飞只能压抑怒火说：“马上离开。”

曦西拉了张摩尔就闪。“走啦，你怎么回事？太过分了，还好人家不计较，你怎么可以——”曦西边骂边拖张摩尔出去，看都不看白御飞。

他们离开后，白御飞进厕所整理仪容，看见自己有多狼狈，因为仓皇逃跑而跌倒，脸庞脏污，衣服全是红渍。

想到方才看见张摩尔拿机关枪瞄准时，他太恐惧，抱头鼠窜，哀哀求饶，那丑态全被员工看见了，她们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可恶！他搥打流理台出气。是曦西指使张摩尔来的吗？是曦西故意要张摩尔让他出丑的吗？没错，一定是卓曦西，虽然她明着骂张摩尔，可是刚才白御飞都看见了，当他被漆弹打倒在地，怕得呻吟发抖时，他听见职员在笑，他瞥见曦西强忍笑意的表情，这女人不爱他了，还让他难看。

这口气，白御飞咽不下啊。一定是因为陈淑美跟曦西说了什么中伤他，卓曦西态度才会变那么多。那个不要脸的陈淑美，仗着生了他的小孩，就像个背后灵想纠缠他一辈子。卓曦西也是，发现他不是什么好人，就这样吗？白御飞阴郁地瞪着镜中的自己，愤恨地骂——“卓曦西，妳也没多清高！”

卓曦西强忍笑意，一出工作室，掩嘴弯腰，双肩颤动，嗤嗤笑不停。妈啊，竟然是漆弹！

张摩尔站在一旁，斜着脸，看她笑。

“刚刚怎么不笑？还骂我——”很委屈欸。“笨噢，没看见白御飞气炸了，那种情形我怎么可以笑？他那么狼狈，我笑的话，对他太残忍了吧？”

“还怕对他残忍噢，如果我打死他，妳会哭死吧？”

曦西收住笑意，瞅着他。这是？他在吃醋吗？快转移话题。“我饿了……”

张摩尔说：“我也很饿，我们去吃东西，这附近有间——”

“别又是速食店。”对他喜欢的食物没信心。

“这次很好吃，真的。”

“什么餐厅？”说来听听。

“巧味冰室。”

“冰室？肚子饿怎么是去吃冰？现在是冬天欸！”幸好有先问，不然又被骗。

他不爽。“谁说要去吃冰的？”

“是你说什么巧味冰室……”

他扬眉。“谁说冰室就一定要卖冰？”

呦～～拥枪在怀，跩起来了喔！曦西笑了。“好，走啊，不好吃你就死定了。”

好好吃！没大期待，反而得到意外大满足。

中午，巧味冰室闹烘烘的，挤满了人，他们窝在最后一排座位，六号桌。高出的木头椅背，像私人包厢，让他们可以隐密说话。

在曦西被港式菜单弄得眼花撩乱时，张摩尔作主点了满满一桌食物，有檀岛咖啡、丝袜奶茶、西洋菜蜜、法兰西多、菠萝油、奶油多士、鸡尾饱、芝麻猪仔饱、椰丝奶油……全部高热量，赏心又悦目。

“啊，每个都好好吃，不行，我会肥死。啊这个好好吃欸，下次要带秀兰来，天啊这奶油够正。”曦西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

“就说好吃啊。”张摩尔慢条斯理地在给咖啡倒糖。

“嘿，你偶有佳作啊。”这怪咖，越来越顺眼喔。

满足了口腹之欲，两人麻吉起来了，聊个没完没了。张摩尔跟她解释枪的来历，那是他假日跟队友的娱乐好物。他玩生存游戏，还组团，定期去山林打野战。

曦西听得目瞪口呆。“我听过生存游戏，可是没想到枪枝做得那么逼真。”

这就是他强项了，张摩尔拿一张餐纸，画给曦西看。“一般来说，我这个MK43MOD0要填这种BB弹，可是我改造过了，我们这团用的子弹和别人不一样，BB弹危险性高，而且不好计算中弹数。我做玩具的，有认识很厉害的人，他帮我把漆弹制成一般子弹大小，供我使用，而且我的漆弹威力不大，和市面上买的不一样，不过打起来还是很吓人。”

“你的休闲活动也太暴力了吧？”

“但是很好玩。”

“你妈那么保护你，知道你在玩这么可怕的游戏吗？”

“小时候她连运动会都不让我参加，做什么都怕我受伤。”

“这么夸张？”噢，瞭。“这八成是补偿心态，所以你沈迷暴力游戏。”

“妳不知道野战游戏多过瘾，大家分红蓝两军，对战厮杀。像遭遇战跟攻防战最好玩，规则有中一枪就算阵亡，有不管手脚中几发，只算胸膛这部位的。但我跟我队友，最爱的是打不死规则。”

“打不死规则？”

“打不死规则就是完全要打到对方叫妈投降为止。”

曦西笑得趴到桌上。

他也笑，笑着强调：“我说真的，真的要打到看谁受不了叫妈，每次我都是打到别人叫妈，不管别人怎么打我，我绝不叫妈。”

不行了，曦西笑到桌底下去，眼泪飙出来，肚子痛死了，好开心，怎么回事，怎么一直笑？和他一起好快乐吗？

“你们在谈恋爱吗？”殷秀兰问。

“谁说谁说？没有没有——”曦西否认，关手机，张摩尔刚打来约晚上吃饭。

“没有？”秀兰啜着棒棒糖。“但是呢，他每天打电话，而且呢，一天起码三次，这是在工作室的时候，其他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狂打？”

其他时候确实也打不停，但……但不是恋爱，是朋友间的关心。曦西有些慌地拿杂志端详，唰唰唰翻着扉页，莫名浮躁起来。

“没有就是没有，他是打来问我事情。”为何心虚？

“喔。”秀兰点头，情况诡异喔，从上礼拜起，那个因感情挫败染上睡觉癖的颓废女老板跟沙发分手了，忽又每天神采飞扬。更扯的是，每两天就有一天，张摩尔来接她吃晚餐。嗯，要好好拷问。

“晚上吃火锅好不好？很久没一起吃饭。”

“嗯，晚上喔……”曦西面有难色，支支吾吾。

“哦，瞭，晚上不行，跟张摩尔有节目嘛。”

“因为前天帮他看新产品的设计，他想谢我，所以——”

“所以请妳吃饭表达谢意。”

“对啊……”

“啧啧啧，荒废自己的工作，不接案子，倒跑去帮玩具商看产品，哇，真多才多艺，平均一星期要帮玩具商看三次产品。”

“欸？”

“不是吗？他一个礼拜至少请妳吃三次饭，常谢妳嘛。”

“不是这样的，他请我，我不好意思，所以偶尔回请。”

“喔，所以互相请来请去嘛，感情就是这样开始的。”秀兰自己演起来。“嗄，让你送我回家，真不好意思，明天请你吃饭。嗄，又让你破费，不好意思，明天换我请客，还是请你看电影？你觉得呢？”

“我觉得妳欠揍。”曦西过去打她的大头。“随妳怎么想啦，没有就没有。”

真没有，只是大家聊得来，偶尔吃饭，没什么啊。只是有时候，中午天气好心情不错，开始中午也一起吃，没什么啊。只是有时候，曦西一进工作室，就看到一大条SUBWAY三明治，然后秀兰揶褕她——“没什么啦，又是妳的“好朋友”订的三明治，没什么啦！”

欸，尴尬，情况好像有失控喔。

曦西想着，是不是该跟他讲一下，让他这样一头热好吗？可是，他自己说喜欢的喔，而且，她难道不喜欢吗？

以前来往的都是自视甚高的艺术家，出入的多是艺文人士去的地方，紫藤庐啊、光点啊，大家常讨论艺术话题，不然就评论政事，批评政府对艺术的辅导政策……现在跟白御飞撇清关系后，一时懒得办展览，然后，张摩尔约她到处玩，甚至带她去动物园看动物，聊无聊的事，聊长颈鹿跟斑马有没有血缘关系，聊大猩猩抢苹果的姿势，一起在阳光下喂松鼠吃三明治……当然，他要负责为她打伞，他坚持的嘛，不是虐待他喔！

她发现喜欢跟他到处玩，但喜欢到处玩就是恋爱吗？

应该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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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荒废工作半个多月了，这天，曦西一进工作室，就被艺文线的三大报记者围住。

“哈啰，怎么都来了啊？”曦西笑盈盈招呼着：“嘿，我最近没打算策展喔……”唉，没想到久未策展，还这么被注意。

高个的女记者说：“我们来是因为——”

“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跟曦西报告一下，各位先用点心喔！”殷秀兰奔来，大手一架，将曦西拖入会议室。

“OK，我瞭。”曦西左手摸着墙，右手插腰上，女强人表情，唉唉唉叹。知道她们为何而来了。“我知道我颓废太久了，自从张摩尔后，大家都好奇我下个展览，很多新人也希望让他们加入，可是，难道我不能休息一下吗？艺术圈就是这么需要我，唉。”身为顶尖策展人，一直玩果然是不行的。

“妳放心，妳不止能休息一下，恐怕得休息几百千下。”

“啊？”

“今天还没看报吧？”

“怎么？有大新闻？”

“今天报纸有妳的新闻，还刊了照片。”

“我？难道我不策展，也要拿来当新闻报？会不会太夸张？”

“不是这个是——”秀兰翻白眼。

“等一下？”她搜起会议室，到处翻找。“在哪？报纸在哪？用哪张照片？美不美？”

“美毙了。”

“呼～～那就好。”放心了。

一把抓住曦西双臂，秀兰吼：“不好非常不好！罗总裁花五百万买画的那笔假交易曝光了，媒体已经知道他只花五块钱买画。更糟是，罗总裁不想蹚浑水，被追问后已经透过秘书澄清，这一切都是妳拜托的，他只是被动地帮妳炒热张摩尔的名气。”

“噢……”曦西傻住。

“噢？噢？这时候不能只是噢吧？”这下，曦西的好名誉毁了。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除了我们和张摩尔，没人——”

“管他们怎么知道，现在有三个记者就坐在大厅，等妳解释。”

“没关系，没问题，不要慌，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

“妳管真的假的。”

“那妳说没问题！”

“唉唉唉，没问题是我的口头禅。”

“那没关系是？”

“没关系是我的座右铭。”

“我想掐死妳！”秀兰吼：“快想办法，快啦！”秀兰暴躁地来回踱步，苦思解决办法。

曦西纳闷着，谁讲出去的？此刻她六神无主，脑子一团乱。

“要怎么跟记者说？”秀兰急得团团转。“不好好处理，以后妳怎么在这行混？以后妳卓曦西讲的话还有人信吗？”

曦西跌坐椅子，掩住脸，觉得好丢脸。果然歹路不可行，只是无伤大雅的小谎言，没想到也会被拆穿。

秀兰唉声叹气。“一些艺术家也跳出来讲话，唾弃妳的行为，说妳破坏艺术圈风气，连白御飞都出面表态，说他没办法认同妳利用媒体的炒作手法，还说以后不再跟妳合作。”

曦西听了，背脊一阵寒凉。亏白御飞有脸讲出这么正义凛然的话，他自己呢？对了，对了！

“我知道谁讲出去的了！”曦西跳起来。“是白御飞。”她跟白御飞说过这个策略，白御飞还赞她聪明咧，现在竟出面诋毁她？这虚伪恶心男，一定是记恨张摩尔找他打枪的事，一定是他故意放消息给媒体。

“现在不管谁说的，要赶快灭火。从早上开始，就接了一堆打来骂妳的艺术家，包括常赞助妳的日笙企业的贞夫人，她骂妳骗子，还说差一点就被妳骗去买张摩尔的烂画。妳快想办法，快啊，记者们在等咧。”

“我不知道……”曦西又软坐下来。“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秀兰吼：“妳不知道？妳不知道？妳不能不知道，如果妳垮了我怎么办？我也要失业了，不行，我来想办法。妳绝对不能承认，那些艺文界的人都骂妳投机取巧，说妳聪明用错地方，如果妳承认了——”

曦西忽然嗤笑。

秀兰愣住。“这种时候还笑？”

曦西无辜道：“我只是想到以前他们嫌我只有美貌，现在却夸我聪明，妳不觉得很好笑吗？”

秀兰眼角抽搐，快要抓狂。“都这种时候，还想那些干么？”

这个老板真是少根筋，只会闯祸，不懂善后，要是没有她这个好助理，卓曦西要怎么办喔！

秀兰深吸口气，说：“这样吧，妳就说张摩尔的作品是真的很好，只是缺乏名气，妳为了提拔新人，所以使了点小伎俩……妳一定要坚持张摩尔真的很棒，这样才能守住妳策展人的名声。”

“嗯嗯嗯。”合理。

“就我知道的，资深策展人刘香蕙和张伟明，也有用过类似的手法，只是没曝光而已，大家都嘛有听说，妳就跟记者说，妳只炒作了一次，不过分。”

“噢噢噢。”对对对，把别人拖下水，模糊焦点。

“而且妳跟那些策展人的目的不同，他们捧红艺术家，买卖艺术品都有抽佣金，有时还跟艺术家拿红包，妳呢？妳一毛也没跟张摩尔拿，妳纯粹为了推广好艺术家，否则妳有必要为了新人，冒险赔上自己的名誉吗？妳又没拿任何好处？妳没有那个自私的动机嘛，是不是？”

曦西瞠目结舌，看秀兰越讲越激动，讲到面红耳赤，慷慨激昂。甚至抡起拳头，高呼口号——“艺术，艺术，这全是为了艺术啊！”

曦西听着听着，热血沸腾，拍桌叫好。“没错！我真的是一直为了艺术而努力，为了提升人们的品味，丰富人们的心灵而奋斗，我不过做错那么一次，罪不该死，是不是？那些手段比我下流比我龌龊的人多的事，他们都没事了，我一直这么用心认真，为什么我要被批判？不公平不公平！”

“没错，没错！”秀兰拉曦西出去。“妳就这么说，理直气壮去回答他们，GO～～”

外面，三大记者歪在沙发闲话家常，点心嗑完了，红酒干掉两瓶，打开电视，看起曦西收藏的DVD。不是故意耍大牌，而是早就被策展人艺术家们宠坏，习惯被捧得高，吃香喝辣，占便宜。一看见曦西出来，她们彼此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微笑着看曦西战战兢兢来解释。

“其实——”

她们嗤笑出来，挥挥手，要曦西别说了。

“知道啦，妳要说妳这么做都是为了艺术嘛，是吧？”

“妳想说妳是为了让新人有机会出头不得已嘛！”

“妳想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在艺术圈很多人都这样，对吧？”

秀兰跟曦西怔在原地，枉费商议大半天，这些记者大姊们精成这样？把她们想说的话都说光了！危机危机啊，曦西工作室面临开业以来最大的危机。

三大记者啜着红酒，嗑着点心，摇晃长腿，懒洋洋地瞅着曦西跟秀兰。她们说——“这样吧，平常妳对我们也不错，反正妳怎么解释我们怎么写，放心啦，就算妳不解释，我们也会帮妳写得好听一点。”

“我们不会让妳难看啦！”

记者大姊们，果然不是第一天跑江湖的，三两下将曦西落落长的解释打发掉，省却不少时间。她们老油条地反过来帮曦西脱罪——“我看这样吧，拟一封澄清信给我们，我们照着登，真相是什么，Whocare？这种新闻有什么重要？”

高个记者笑呵呵。“沈君钧说得是，什么艺术大师啊，还不都我们媒体捧出来的？那些画真的值那么多钱吗？”

“贞夫人骂曦西骗子我才觉得好笑，谁不知道贞夫人没艺术鉴赏能力，收藏名画只是为了买给人家看的。”

“常玉的作品也是啊，那也是炒作出来的吧，哪值得那么多钱？”

“哈哈哈，哈哈哈……”秀兰哈哈大笑，马上回座位扫出更多私藏零食，拆给记者大姊们吃。“说得真好，各位还要不要喝酒？香槟呢？晚上有没有活动？曦西做东请大家到君悦饭店吃饭，有这个荣幸吗？”

记者大姊们交换个眼色，她们笑嘻嘻，跟秀兰很麻吉，大家一起臭骂那些肤浅的收藏家跟名过其实的艺术家。

曦西怔看着，听得胆颤心惊。

她们将历来著名的艺术品批得一文不值，她们对艺术家们非常不屑，曦西忽然心头一紧，血脉沸腾，脸孔也胀红了，打断她们的话——“对不起，我还是要解释，听着，这是假交易，没错。我也不是为了宣扬好艺术，张摩尔的画不怎么样，不，不是不怎么样，是烂透了，他没画画的天分！”

记者们愣住，秀兰骇住，秀兰给巧克力糖噎着，剧烈咳嗽。

曦西又说：“我这样做没什么高尚的理由，我只是想证明我很厉害，我可以把不红的烂画家捧红，妳们照实写，不需美化我，还有，我会写一封道歉信，坦承我的错误，拜托妳们照实登出来。”

“妳确定？妳知道妳在说什么吗？”沈记者好惊愕。

“妳为什么要这样？妳想毁了自己的前途吗？”陈记者纳闷。

王记者说：“我们没说不帮妳，干么承认妳捧红的画家烂？”

她们被曦西的行为弄糊涂了，曦西忽倒抽口气，掩面，哭了。

“这不是我当策展人的目的，不能因为这样害好的艺术家也被质疑。我真笨真差劲，我做错了啦……”曦西痛哭失声，良心不安，她毁了人们对艺术策展人的信任，她不要狡辩，她宁可承认错误。

苦情姊妹，眼神涣散，暴饮暴食，一起盘坐在沙发，在零食残骸中堕落。

曦西徒手挖黑森林奶油蛋糕往嘴里塞，红叶的黑森林蛋糕真是人间美味，虽然甜在嘴，心还是苦，眼泪汨汨淌。

“我果然证明了，呜，证明我只有漂亮，我不配当策展人，我没实力，我笨到玷污艺术的美好！”

推开曦西的手，秀兰直接端起蛋糕啃，粗暴道：“我不管了不管了啦，妳这个笨蛋，妳脑子有问题，妳变态，害我们俩都混不下去，对啦对啦，除了漂亮妳还有什么？都帮妳想好了结果妳乱讲，笨～～”

“拿来，我要吃。”曦西抢走蛋糕。

这两人吃得双手沾满奶油，嘴巴油油，正自暴自弃，门推开，一道夕光，随来访的人映入工作室，同时映亮她们眼瞳。随这道光踱进来的是，张摩尔。

他穿着皮夹克，牛仔裤，英姿飒爽走进来，像赛车手，随时跨上机车要逐风去，跟沙发上那两个废人形成强烈对比。

张摩尔停在曦西面前，看她正张嘴往蛋糕啃，因为他出现而愣住，她还很不雅地吓得啊一声。

惨，就这么邋遢暴露在这很喜欢她的男人面前。

秀兰呢？也好不到哪去，秀兰披头散发，流着眼泪鼻涕。跟曦西一样，两人脸庞衣服都沾着奶油跟蛋糕屑。

张摩尔没见过这样邋遢的曦西，头发蓬乱，眼睛红肿，好像已痛哭过，瞅着他的眼神可怜兮兮。唉，他怕的就是这个。

刚才在公司，一接到在报社朋友的电话，知道他的假交易曝光，他立刻放下工作赶来。他才不在意别人对他的报导，他画画本来就不是为了名利，而是为了追求伊人。他只怕曦西受打击，只怕曦西会难过，眼前看来，曦西的情况确实不OK。“你来干么啊？”曦西懊恼，抹去脸上奶油。好糗，要来也不先打电话，真会挑时间。

张摩尔定望着她，思索道：“有事拜托妳。”不管，先设法转移她的伤心，他立刻想到自己难过时必做的一件事。

“呃！”曦西打个饱一隔。“什么事？”

“星期五我跟队友要去比赛，有人临时不去，少一个人就不能参赛了，妳可以来吗？”急中生智，这借口多赞哪！

“什么比赛啊？”秀兰问曦西。

曦西问张摩尔：“你是说生存游戏？”

“唔。”

“不行不行，我没玩过我不会，我没运动细胞，我不喜欢晒太阳。”

“很容易，我教妳。”对对对，带她打生存游戏，她一定能忘记伤心。

“生存游戏？叫曦西玩生存游戏？哈哈哈——”秀兰爆笑。“她几百年没在运动，一天到晚跌倒，她弱鸡欸，肉脚欸，玩生存游戏？笑死人。”

不怪秀兰笑，曦西也觉得不可能。平时最大运动量，就是穿美美，笑咪咪地在冷气房逛展览，叫她拿枪去厮杀，不可能！

“你找别人吧。”她很有自知之明，而且现在心情恶劣，不想玩。

但是，张摩尔抱定主意非她不可，他眉一扬，目光一凛，看看桌上挖烂的蛋糕，再看看曦西沾满奶油的双手。“为什么不要？妳很忙？”

对于一个双手还抓着蛋糕，坐在布满零食的沙发，要理直气壮说“我很忙”还真需要一点勇气。曦西小小声说：“我是怕拖累你们，我去参加，你们会输。”

“只是拿枪做做样子，跑一跑运动运动，顶多两小时结束，很容易。”

“很容易？”

“很容易。”

“还是不行，不想去。”

“帮帮忙。”

“可是……”

“拜托！”

“好……好吧。”再坚持下去，好像很没义气。再问他一次：“很容易呴？”

容易——个屁！

“啊——”

艳阳当空，水杉震颤，雀鸟扑飞，蓝天底，曦西正尖叫。可怜她小个头，戴面罩，穿军服，拽长枪，孤军逃避敌军追杀。

曦西隶属张摩尔的红军，任务是抢蓝军军旗。是说，这不是玩笑的啊，因为实行打不死规则，每个人都好杀啊，都想打到对方叫妈，一碰上敌军，就火力齐发。曦西抱着机关枪，林间乱窜，蓝军不断冒出来射击漆弹，攻击她，耳朵轰轰作响。

曦西卧倒，连滚带爬。“啊——”她翻身，仰躺，扣扳机，朝敌军开火，哒哒哒哒哒，曦西边哒边叫：“啊——救命啊，张摩尔张摩尔！”死小孩还不出来挡？！

右边灌木丛，跳出三名蓝军，左边草地，跳出两名蓝军，五名全高头大马，身材魁梧，一起冲向曦西，举枪瞄准，嘿嘿冷笑，这下子，准备打到曦西叫妈为止。

曦西躺在地，寡不敌众，但反应够快，马上指向左边嚷：“有猪！”没人上当，曦西朝右边指。“蛇啊！”还是没人理，呜，真不捧场，装都不装一下，只好——“我是菜鸟，各位大哥哥饶了我好吗？”她眨眨眼，三十岁了还很会装可爱。

不饶！他们目光一凛，准备扣扳机。

曦西身子一抖，拥枪啜泣，泪汪汪觑着他们。“我怕痛……”

呃……男人们呆住。美女落泪，五名大汉顿时失神，不忍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张摩尔追来，一阵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到其中两名抱头扑倒乱窜喊妈，另外三名浑身被打到全是红渍。

“赞啦！”曦西叫好，张摩尔冲来，拽起曦西就跑。他威风凛凛，命令老师：“走！”大队长一命令，小队员曦西跟着跑。

杉木的暗影筛落在他们身上，小野兔蹦出来，看见他们就溜。松鼠弹上水杉找果实，曦西被张摩尔拉着跑很久。她跑得喘不过气，穿过草径，踏过小溪，奔进深林。毛细孔流汗，发肤被汗濡湿，握一起的手，也被两人的汗浸湿。爬上草坡，曦西腿软，往草地倒下，张摩尔被她这一拉扯也跌下来。

“不行不行了，我胸口好痛……”曦西躺平，上气不接下气。身体陷入湿濡的草堆，心怦得像要跳出来。

“休息一下好了。”张摩尔放倒机枪，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曦西铿地扔了枪，踹他一脚。“骗人，他们来真的，一副杀人的样子，哪里容易？！这是打仗，是真的打，什么叫跑一跑就好？乱讲乱讲，恐怖死了！”刚刚是装可爱，现在是像小女孩在耍赖。

“不这样说妳怎么会来。”他咧嘴笑，她气得补踹一脚。

一只鸟啁啾着，飞过他们上空。“妳看——”张摩尔指着鸟儿方向，牠闯入水杉枝枒间，找到另一只，一模一样黑白羽毛的鸟儿。他说：“是喜鹊。”

日光在枝枒间闪烁，两只喜鹊互啄羽毛，挑逗着彼此，愉快地歌唱。

“听说看见一对喜鹊，会有好事发生。”张摩尔说。

“是吗？”曦西失神地瞧着喜鹊。

好事来了，好事就是——“上啊——”敌军忽然全冲过来，群起攻之。

张摩尔跟卓曦西两个笨蛋，来不及拿枪，被突袭的漆弹打得满地滚。

曦西拉张摩尔挡，叫：“快叫妈叫妈叫妈啊！啊！好痛好痛——”

蓝军队长率队友们火力全开，近距离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还不叫妈还不叫妈还不叫妈？”

曦西哀嚎：“张摩尔～～”

张摩尔护住曦西。“好啦全停火！停火！我叫妈叫妈，够了喔。”

“哇哈哈哈哈哈，你们出局了，兄弟，走！”蓝军队长朝队友们比个手势，放过两个笨蛋，去收拾其他红军。

曦西脱掉面罩，觑着一身湿答答的蓝渍。“恶心……”又看张摩尔，他也好不到哪去，头发衣服全中，想到刚刚两人齐声叫妈，曦西拿面罩K他。“好玩？好玩？嗄？嗄？！”但是格格地笑了。

张摩尔乖乖挨打，傻傻笑。她的笑容，令人目眩神迷，他无法移开视线。

曦西索性往后一倒。“这下好啦，可以大大方方地休息。”看着蓝天白云，惬意啊！

张摩尔也往后一倒，陪曦西望白云。

曦西看白云飘着飘着，又看那一对喜鹊枝上跳着，是不是因为流太多汗？身体虚脱，可是心里好轻松，感觉轻飘飘，晕眩着……

她转头，望向一旁的张摩尔，他瞧着天空望，他的睫毛好长，他的侧脸为什么这么好看？

“张摩尔？”

“嗯。”他转过头，望着她。

她感叹。“你觉不觉得当小鸟很好，可以自由自在，爱看多久的云呢，就看多久的云，每天在树枝上歌唱，真逍遥欸。唉，我八成得了职业倦怠症，最近都不想工作，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都不想理了。我现在啊，现在想啊，像小鸟那样，在树上看云唱歌，啥都不做了。”

张摩尔站起来，手伸向她。

“我们来爬树。”

“啊？”

“爬树啊，起来。”他拉起曦西，带她去找可以爬的树。

张摩尔挑中一株低矮的老榕树，三两下，就将曦西拽上树干。两人攀上顶端树枝，坐在上头，置身树顶，不管远处队友们正厮杀较劲，他们躲在密林里休息。

太阳照耀着，高空的风吹拂着，树叶在光中跳舞，畅快流汗后，再畅快地让阳光晒，让清爽的风吹。他们默默欣赏摇晃的树叶，听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这么平静安逸，彷佛与世隔绝，人都有些恍惚了。

“我觉得很开心，跟你来是对的。”曦西说。“运动后，好舒服啊！”

疑？这样啊……张摩尔露出得意的笑。嘿，终于做对一件事，逗她高兴了。

他这个红军队长，见色忘友，不管队友死活，竟很不长进地说：“妳爱坐多久就坐多久，休息够了再下去。”

曦西沈默了会儿，望着他，目光闪动。“你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好奇怪呢？都说不可能喜欢你，可是你还是对我很好……”曦西感动着，又觉得困惑。“难道这十多年，你没更重要的事值得去努力吗？”

张摩尔想了想，说：“我爸爸靠着打打杀杀巩固了在黑道中的势力，过程煎熬又痛苦，他终于成功，意气风发，连娶四个老婆，可是享福没多久，一次脑溢血，半边瘫痪，没多久就死了。反正人最后都会死，换做我，我宁愿花时间努力在能让我感到快乐的事情上头，我觉得很值得。”

这样啊！曦西微笑，揶揄他：“我以为只有女人才这么重视爱情。”

他瞟她一眼。“妳以为男人只想交配吗？”

“喂！”曦西脸乍红，瞪回去。“讲话文雅一点，OK？”

挨骂了，他笑笑，不以为意，被骂都高兴。

曦西又问：“喂，你老实说，十年这过程，难道没想过放弃？”很难想象暗恋能持续这么久。

张摩尔望着枝枒间闪烁的光影，看着不远处正嬉戏的喜鹊。他目光一沈，说：“我可能是丝兰。”

“丝兰？”

“妳知道丝兰吗？丝兰这种花，只有丝兰蛾这个传粉者，没丝兰蛾，丝兰花宁愿枯萎，也不肯延续后代。”他转头，热络看着她。“对我来说，妳就是丝兰蛾，其他我不要。”是偏执，但就要她，没变过，想都没想。就像丝兰，想都没想就要丝兰蛾。

曦西心头一震，觉得自己被什么逮住了，她慌了。

“我要下去。”说着就往下爬，脚没踏牢。“啊～～”惊呼，人往下摔。

张摩尔急着捞她，也失了平衡，一起跌下去。两人一前一后，跌落草堆。

张摩尔立刻俯过来，摇着她。“怎样？曦西？”

曦西睁着一双大眼，凝视着他，定看着他焦急的模样。

“我头晕……”

“是不是摔到哪？”急着检视她后脑，又察看她手脚，忽地愣住，她软软的指，触到脸边来。

张摩尔呆望她，她充满感情地抚他的脸。他看见她温暖的眼色，她揽他下来，脸贴近，两双眼，注视彼此，瞳眸里，有彼此的脸，彷佛真化作一对，丝兰花与丝兰蛾……曦西微笑，为他这感性的说法而笑。

她目光闪动。“你知道吗？也许看见喜鹊，真有好事发生。譬如……你喜欢的人……她这样……”她轻拍掉他脸边泥土。

张摩尔眼睛暗下，心悸着，因为他的丝兰蛾，好温柔地凑上来，唇触上他的嘴。

他蛰伏的情欲被吻醒了，激动得双手一搂，拽住她，衔住柔唇，辗转反复热吻，身体亲昵磨蹭。

他们紧紧抱住，缠吻起来。

白蝶在身旁翩飞，飞蝇草中乱窜。在亲吻中，有甜美的呼息，有泥土的芬芳，有两人毛细孔渗出的热汗，情欲正芬芳……

曦西一时心软，恍惚着忘了理智。她柔软下来，享受他热吻，被他紧锢着，在他身下颤抖着。

这一切，激起张摩尔好强烈的感觉，使他忍不住隔着衣服，爱抚这软烫的身体。

曦西好晕，被他炙热的吻，吻得酥麻柔软，而有把火，从深处烧起来，皮肤滚烫，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她恍惚中一直想着！好了好了，该阻止他了，该喊停了，可是身体违背大脑，她在他的亲吻和抚触中，欢愉颤抖，忘记反抗，贪图着亲吻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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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黄昏，阳光晒暖墙上木架，将木架排排站的小公仔们，晒出金边。

小人儿们，表情各异，服饰不一，一个个制作精美，造型多变，只拇指般大。床边电视，正播放的是KylieMinogue的音乐MV，Kylie性感的扭腰摆臀，跳唱Can'tgetyououtofmyhead。啦啦啦啦啦……轻快性感，歌声萦绕房间，小人儿们听见了，开始跟着节拍晃，娱乐着曦西的眼睛。

曦西呀一声，瞪大眼，看小教官不断打自己的头，小学生不停地要摇头，小护士不住地在点头，警察伯伯不停地挥警棍……她咧嘴笑，玩心起，也学小人儿点头晃着，哈，多可爱啊，这些小人儿玩具。

张摩尔端着刚泡好的巧克力进来，撞见曦西摇头晃脑的滑稽样，倚着门看，欣赏她的可爱。

日光中，小人儿跳舞，曦西也跳舞，小人儿点头，曦西也点头。张摩尔贪看着，高兴着自己制造的玩具，教曦西看得着迷。他们刚回台北，旅途劳累，他却舍不得让她离开，遂提议先到他家放好枪具再走。

她没拒绝，现在，望着美丽的曦西，他想着，他们算一对恋人了吗？他不敢问，怕问出口就坏了美梦。

“啦啦啦啦啦啦……”曦西哼着，摸摸小公仔，转身，看见他。灿笑了，指着小公仔。“嘿，真可爱，听见音乐会摇咧。”

“是啊，很可爱。”妳更可爱！将巧克力交到她手上。

她啜一口，注视玩具们。“他们都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这系列叫“无限回旋”，很蠢吧？他们是犯强迫症的玩具，只能重复同样动作。我们还有制作疗伤系的办公室玩具。”

“有吗？”

“要不要看？”

“要要要。”

张摩尔走到桌子旁的大木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有乐队，也是小人儿。他拿出“吉他手”，小人儿拽着吉他，吉他还按着弦。

“妳看。”张摩尔压下吉他人腰后开关，再刷三下乐弦。又压一次开关，吉他手模拟他方才的节奏跟速度，重复刷吉他弦，发出单调的乐音。

“哈，这个妙！”曦西拿小鼓手出来，学他按下腰后开关，在小鼓上咚、咚咚，敲三声，再按一次开关。

咚咚咚，小鼓手奏乐模拟她的节奏，曦西将鼓手移到吉他手边，他们煞有其事合奏，一个刷刷刷，一个咚咚咚。

曦西大笑。“妙啊，哈，你怎么想得到发明这种玩具，这样玩下去，真的可以玩出一个乐队。这个呢？还有这个咧？”曦西贪玩，把每个乐队手都搬出来。

张摩尔看她兴致勃勃地将钢琴手法国号三角铁全拿出来玩一遍，然后将小人儿排在桌上，看他们铿铿锵镪齐声奏乐。

“太可爱了，叮叮咚咚咧！”曦西笑不停。“我要买我要买——”转头望他，笑容凝住，他热络的目光将她震住。

他过来，将她的热巧克力放桌上。这动作，让曦西预料到他想做什么，脸瞬间绯红了。

他握住她的胳臂，将她推倒在床。低身，俯她身上，双手撑在她两侧，身体压着她。看着她的目光，火热得似要将她吞没。

曦西毛躁起来，很紧张，彷佛连空气都发烫，小人儿们，还在叮叮咚咚将她思绪敲得更乱。

“我跟你说……你别乱来……”糗了，听得出自己的警告多软弱。

“我要抱妳。”他说，肯定句。

“不行。”瞪他一眼，装凶。

“我想抱妳。”任性要求。

“我觉得，我觉得呢……唔……”笨拙地舔舔干燥的唇，勉强挤出声音说：“我们……我们最好不要冲动……我们要想清楚……想清楚……对，要想清楚……”

“吻一下行吧？”

“吻一下？”

他耍赖。“是啊，就吻一下，刚刚我们都吻过了，再吻一下有差吗？而且我闻到巧克力的味道，很香。”

刚刚是因为玩生存游戏太冲动，现在不一样，现在——可恶，他专注的目光好煽情喔，她理智在崩溃。“只能，只能吻一下喔？只能——”

他吻了，那是会把人吞没的吻，舌头探入与她相触，左手握住她颈背，将她推近，好加深这亲吻。

这吻击溃她了，他的舌头在她唇内好温暖。她在他的亲吻里轻叹，然后，怯怯地伸舌和他摩擦，热巧克力，浓甜甜地，在唇舌间蔓延开来。

从他身上和嘴内的热力，也像巧克力，热热烫烫，将她融化了。他化身成热巧克力，密密地整个将她覆盖，教她的心狂跳，膝盖发软。

当他结束这一吻，他用手肘撑起自己，看着她。她脸上恍惚的表情，令他不禁露出微笑。而他眼中的温暖，令她愉悦地轻颤起来。

他用拇指，迫使她分开嘴唇，这坏家伙，得意地对她扬扬眉。问她：“真的只要一个吻？”

可恶，可恶啊，她被那压在她身上的强硬身体，弄得心神不宁，更被他缠绵的热吻，吻到欲望沸腾，心荡神驰。她眨眨眼，心慌意乱。好迷惘、好挣扎，他抵着她，威胁但诱人，她被欲望折磨得颤抖。

“或者……再一个？”原谅我啊，大姊姊也有好色的时候啊！

他眸色暗下了，立刻又覆上她的嘴，亲吻，开始变得蛮横需要，又拉她双手去搂住他颈子，接着开始细细啃啮她耳垂。

曦西被啃得醉醺醺，同时感觉他的热情，抵在她的腿间，隔着衣料，热烫坚硬，好暧昧很危险，勃然张扬着他的饥渴。

亲吻已不能满足，张摩尔说：“我们来玩吧！”声音沙哑。

“玩？”曦西眼色迷茫。

“很好玩的，大姊姊。”他表情邪恶。

“真的吗？”大姊姊也有想玩的时候，凹呜。

他动手扯去她的洋装，让日光一寸寸吻上白皮肤，再亲昵地，将她皮肤一寸寸吻暖，听她害羞呻吟。

好，要玩就来玩，姊姊不会输的！曦西也学他，贪婪地剥开他衣衫，解去他衣裤，喔，他皮肤摸起来好温暖……

他们很快地达成共识，不只要一个吻。他们裸体抱拥，在雪白床单，在暖洋洋夕光中，爱抚彼此的身体，探索彼此身上每一处，他们玩一个叫激情的游戏。

他抓她脚踝啃，她又痒又兴奋，就翻身，跨在他身上，咬他胸膛，咬得他心痒难耐。他立刻又将她拽到身下，吮住她胸前粉红。

她低呼，手抱住他的腰，感觉他火热的肌肤和他的力量，便顽皮地去握他，结果被他的巨大热烫，吓得缩手，呜，不好玩，不玩了，撇下欲火焚身的他就想跑，他拽她回来……

然后，这游戏玩不下去了，他顶开她的双腿，将自己置身其中，让她感觉他，他抓紧她的臀部，眼睛热烈注视着她，他缓缓挺入她的身体。

她瞇眼，背一弓，开始魅惑人心的呻吟，并且颤栗着，让他的全部慢慢进到体内，在她体内缓慢移动……

她闭上眼，感觉狂喜的滋味，像热的海洋，一波又一波淹没过来……

为了不让曦西吹冷风，平日骑重型机车的张摩尔，特地将福斯银色金龟车，从车库开出来载曦西回家。

车上，他们都没说话。曦西提早一条街下车，张摩尔也想下车。

“不，你回去，我想散散步。”想冷静一下，玩过火了，呜。

“我陪妳走。”

“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散散步……”这个人，将她的世界打乱了。真不敢相信，他们会做那种事，夸张的是自己还得到极大的满足。

“我再打电话给妳。”张摩尔神色严肃。

“不要，我打给你。”

原本他还想问——万一妳不打呢？万一……

张摩尔冷着脸，隐藏住内心的恐惧。在拥抱后，她后悔了吗？他是不是又搞砸了？他脱下夹克，披她身上。

“我不冷。”曦西拽下夹克还他，他不拿，他微笑，那笑容令她一阵心酸。

“拿着吧。”想想，他又补上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

“我好像又做错了……”他像做错事的大男孩，焦躁地揉揉头。

“为什么这样说？”

“妳好像不高兴。”他坐入车内，发动汽车，驶离她的视线。

曦西愣愣地，看着汽车驶远，那匆促一瞥中，她看见他忧伤的侧脸。

我爱他吗？我能对这份爱负责吗？

行道树枯黄，落叶纷飞，风大，吹得路树沙沙响。

果然，还是需要夹克。

曦西穿上夹克，心想，粉红洋装搭皮夹克，真怪，一定很难看。经过咖啡厅，她瞥见橱窗中的倒影，停步凝视——黑夹克，粉红洋装，是挺怪异，但是……曦西笑了。她双手插进口袋，摆了摆姿势打量着。

“怪是怪，没想到怪得挺好看。”像故意庞克的叛逆芭比。摸摸夹克领子，她眼色黯了，脸颊烧起来，抿嘴掩面。

呜……张摩尔……没想到我们做了，这个死小孩！玩什么玩，玩这个，会闹出人命的啊！

曦西掉泪，没想到和他缠绵的滋味该死的好极，喔更没想到脱掉衣裤的张摩尔身材这么好皮肤好好摸……

等一下，不不不，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要严肃，严肃想清楚，事情的发展太失控，她被吓住了。她只是去玩生存游戏啊，怎么玩到床上去？

上次白御飞强要她，她吓得落荒而逃，觉得恶心。但张摩尔不一样，如果不爱张摩尔，那么这沿着掌心淌下，热热的泪水又为什么？那么在他爱抚下，狂喜震颤的自己又是怎么？热烈缠吻一次一次还欲罢不能，又怎么样了？难道……与爱情无关？

曦西松手，瞪着玻璃窗，看着面色绯红的自己。

难道，我是个……淫荡的女人？！

喔别傻了，她嗤地哈哈笑了。这瞬间，拢紧夹克，偏着脸，陶醉地嗅闻衣服上，残留着的他的气味。

爱情来了吗？

她转身，望向来时路，寻觅着那辆银色金龟车，不见了。她打开皮包，掏出手机，按下他的电话号码，看着拨话中的讯息，拨通了。

她急着“喂”，他也紧张地“喂”，她又慌慌喂他，他也急地喂她，像怕她将讲什么吓他的话，他的回应急切又笨拙。

“我想清楚了。”她说。

“……”他沈默。

“到此为止，真的。”

“……”他在那边握紧手机，紧得几乎快掐碎手机。

“到此为止——”曦西讲明白：“朋友关系到此为止，以后，做我的男朋友。”

“……”他大概太高兴了，没吭声。

但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她就笑了。“吓死你了吗？哈，我说，张摩尔，我想我喜欢你，不对，好像爱上你了……喂？傻了吗？干么不说话？”

他沈默很久，说：“谢谢妳。”

“谢谢？”曦西大笑。“你呆掉了喔，我回家了，掰，小心开车喔。”

曦西关上手机，心中明澄，豁然开朗，抬头望蓝天，感到爱情不可思议。

我爱他，是，我爱他，莫名其妙是不？爱上张摩尔哩！嗯，满好玩的。

曦西甩着手提袋，蹦蹦跳跳回家去。微风抚过脸，像他在爱抚她，那么的甜，好开心啊！

星期一，曦西走进工作室，笑咪咪，对清理废纸的殷秀兰招呼。

“哈啰，我最可爱的殷助理，这个周末过得如何啊，好吗？”

秀兰头都懒得抬，有气无力地绑破报纸。“妳可以多玩几天，反正没事。我猜再过不久，妳就会跟我说，哈啰，我最可爱的殷助理，不是我不想请妳，而是我再也没办法付妳薪水了，因为工作室没CASE，我们没钱喽，也没人要我们策展喔。”

“哈哈哈哈哈……没那么惨吧？”曦西大笑，往沙发坐，舒服地伸懒腰。

“妳只要看看桌上那一迭帐单，就知道我不是在吓唬妳的。”

“安啦，我存款还有一些钱。”

真乐观啊！秀兰瘪嘴，前途黯淡哪，电话不吵了，访客变少了，花没人送了，过去追着曦西求着要参展的艺术家们消失了，那些拜托曦西出席的社交名媛不见了。得知曦西假交易的丑闻后，艺术界人士全想跟曦西撇清关系，再这样下去，曦西只能喝西北风，现在就算想策展，也没有哪个艺术家愿意吧？

殷秀兰越想越烦恼，叨叨絮絮跟曦西抱怨。她骂艺术家势利眼啦，骂白御飞没义气啦，唾弃社会现实啦，担心再不久工作室要倒闭啦，烦恼自己的出路啦，讲到最后预告她跟曦西老而无钱，流落街头，当起街友……

卓曦西没在听，她托着脸，望着电视上那只仿她制造的小公仔发呆，那是张摩尔火灾时，送她的迷你曦西。卓曦西看着看着，想着放在张摩尔房间那一堆玩具人，那一组乐队……

“秀兰秀兰秀兰！”曦西突然大吼，从沙发跳起。“我想到了！”

“什么？”秀兰骇住。“我们衰得还不够吗？还有什么事？”

曦西奔来，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摇得她晕头转向，吼得她耳鸣：“企划簿企划簿企划簿拿来——”

“拿企划簿干么？”又没CASE。“快——”

秀兰拿来，曦西抢了企划簿，回办公桌前坐下，开电脑，翻企划簿，咬掉笔盖，咻咻咻振笔疾书，有如神助，假如她是作者，眼下颇有立刻写完一本书的魄力。

曦西边记边交代秀兰：“打电话给陈栗文，我想问她能不能当我的艺术总监。联络银河广告公司，说我有CASE找他们合作。还有，约大树碰面，问四月有没有空当我的空间设计师，还有妳今天加班，快的话加到晚上十一点，慢的话和我一起睡这里——”

“欸？”秀兰恍惚中。“为什么？做什么？要干么？”

“玩具展！”曦西目光炯炯，热血沸腾。“我要策划玩具艺术展，一个不唱高调，不卖弄艺术，贴近人们生活的艺术展。艺术不该搞得那么高不可攀，艺术应该跟玩具没两样，可以娱乐人们的眼睛，可以把玩可以游戏，还很便宜，这才是我证明实力的展览！”

好，有魄力，但秀兰没听懂。“什么玩具？玩具什么啊？”

曦西又一阵吼吼吼，兴奋极了。“妳应该要看看张摩尔做的玩具，我超感动的，他了不起，他的艺术能力不是西洋画，而是玩具玩具玩具！他的玩具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妳和他睡过了吗？”

“阿咧？”曦西愣住，殷施主何出此言？

殷施主瞇眼，打量她。“这家伙是怎么从妳口中的烂艺术家变成了不起？嗯，这是个谜！”

阿咂——企划簿K过去。“上工啦！殷美眉。”

又开始策展后，曦西精神来了，生龙活虎，忙将脑袋瓜里的IDEA，转化成一个个可行的方案。

秀兰终于也停止暴饮暴食，虽然怀疑玩具展会成功，但有事忙总算安心点，她忙着帮一着手策展，就开始脑力不足，忘东忘西的卓曦西处理各项杂事，盯紧她的行程。

卓曦西摒弃以往艰涩难懂唱高调的艺术展，想结合互动艺术，以平民化的方式，让玩具变成另一种艺术。她认定张摩尔制作的玩具有魔力，一定可以吸引人潮。

当记者报导卓曦西的新作是为Flyingfox玩具公司策展，冷嘲热讽的话，蜂拥而至，在艺评家及艺术家间流传——“喔，她现在只能搞那些可笑的噱头了？玩具？玩具算艺术吗？”

“也许她想找麦当劳赞助，哈。”

“也许哪天我们会看到卓曦西在麦当劳企划部工作。”

“哈哈哈，是啊，企划儿童生日派对，还是当麦当劳阿姨，那似乎挺适合她，她反正长得很漂亮可爱，应该会受小朋友欢迎……”

这些曾讨好卓曦西的艺术家们，这会儿为了撇清跟曦西的关系，讲话讥刺，毫不留情。只有巴熙，跑来热情参与，自愿当曦西的新展义工。记者们还访问了过去长期跟曦西合作的白御飞，问他对曦西替玩具公司办展的看法——“是，我也听说了这件事。唉，怎么说呢，经过这段日子的沈潜，她应该反省够了，我们应该祝福她，只要她需要帮忙，我还是会协助她的。”此番说法，赢得美名。

“哼。”张摩尔扔下报纸。“妳用不着他帮，他大概忘记枪的滋味了，我要去提醒他一下。”

“我拜托你！”曦西瞪他一眼。“不准再给我上演无间道！你放心，我对那个人失望透了，我不是笨蛋好吗？还去找他，我呸。”

嗯，工作时的卓曦西很有气势喔，她拿着企划簿，站在柜前，看着张摩尔让员工搬来工作室的两百只小人儿，忙做笔记，脑袋天马行空地转着，要怎么让这些玩具结合成展览？在哪里展出？搭配什么活动？空间怎么规划？要……腰侧乍暖，张摩尔从背后抱住她。

“我来了三个小时，妳只关心玩具。”他语带哀怨。

“嘿，是你的玩具欸，你应该高兴，你做的玩具是艺术品，绝不只是玩具……你看这只表情好忧郁，你这个敲头的设计太妙了，你——”大手又缠来，背后热热的，胸膛也一并贴过来了，曦西笑着躲。

张摩尔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扳过来抱住，脸埋在她颈弯抱怨。“那么爱玩具，不然我做玩具，来玩我，来，快点来。”很久没被玩了喔，他很欠玩。

“乱说什么！”曦西拿企划簿打他，推开他到沙发坐下，翻企划簿谈正事。“你问一下你的工程师，可不可以将其中十只玩具做成真人大小？我编上号码的这十只……”

哪边有她，就往哪边靠！张摩尔很快坐过来，手又放上她软软的大腿……

卓曦西拽开他的手。“另外要安排真人跟玩具人合奏乐器，可以做成表演，大概需要六个人帮忙，最好下星期四就能把这些人找来，一起到你公司开会……”抬手，及时挡住凑近的胸膛，冷着脸交代：“开会那天我们会讨论到场地和表演节目，我会将展区分成五个区块，我找了空间设计师一起开会——你摸够了没？！”终于抓狂吼，再次将缠上腰部的大手拉开。

张摩尔竟也火大了，命令她：“别管玩具展，跟我玩！”

跟我玩？曦西大笑。“喂，有这么气吗？”

“废话，卓曦西，妳一天有十几个小时都在这里工作，剩下的时间就要去睡觉，这样已经两个多礼拜，妳有没有当我是男朋友？我们多久没在一起睡了？”

“啧啧啧啧啧……”男人果然肉欲至上，不一起睡又不代表不爱他，干么这么忧郁？她安抚地拍拍他。“不要气，干么这么哀怨？等忙完展览，随便你爱怎么玩都行。”

“随便我玩吗？”她随便一句，竟让他斗志重燃，怒气消失无踪，目光炯炯，盯着曦西，嘴角噙着坏坏的笑。“说话要算话。”

“好。”曦西笑咪咪，点头应允。

“妈，我需要妳帮忙。”张摩尔说。

陈丽丽目瞪口呆，怀疑自己听错了。“再说一次。”

“妈，我需要妳帮忙。”

“再说一次，一次，然后去掉后面“帮忙”那两个字。”

“妈，我需要妳。”×！原来这么爱玩都是遗传她的。

“喔，等等……”陈丽丽背对儿子，流下两行清泪。

儿子终于需要她了，感动啊，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自从阿那答张拓死后就没了。

陈丽丽抹抹泪，问儿子：“你说，你说，就算要天上的月亮，妈也能找人摘给你。”

要月亮干么？能吃吗？能玩吗？他要的是可以抱可以爱的卓曦西。为了卓曦西的展览顺利举行，他拜托妈妈帮忙，完成曦西交代的任务——“妈，我要向妳借六个身体强壮手脚俐落的兄弟，卓曦西策划的玩具展，需要人帮忙。”

陈丽丽瞇眼，点点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六个够吗？要不要六百个？派六百个去好了。”

张摩尔眼角青筋浮现，老妈又来了。“六个就好了，六个。”

Flyingfox会议室，左边坐着六个块头高大的男子，黑衣黑裤眼睛带杀气，嘴角有长期嚼槟榔造成的红渍，讲话三句有两句是粗话。右边一排是张摩尔的员工，男的穿西装，女的有化妆，一个个正襟危坐，带着好学生表情，眼睛胆怯地望着对桌那排将一起合作的伙伴。

大家坐定，寒暄几句，打过招呼，曦西便开始讲解她将策办的玩具展。空间设计师，将初步的空间规划放映给大家看。殷秀兰忙着帮曦西摆投影机，放幻灯片，发企划案。

曦西说：“目前我们跟市政府申请宝藏严，作为展区，大家看一下这个社区的草图……”灯光暗下，曦西兴致勃勃地报告她的计划。“如果场地申请顺利，总共策划五个展区，在这几个房间，分为ABCDE处，还有——”

空间设计师指出标示的五大区域。“我认为这五的地方最适合摆设玩具，而且高低不同的位置刚好可以做出区隔，有一点距离才不会让人都挤在一起……”

殷秀兰换另一张幻灯片，是玩具，曦西说：“这是贵公司设计的伸缩的“爱的小手”，这很有趣，我尝试在晚会表演时，拿它做互动艺术，可以出其不意地作势要打观众，张摩尔建议要将小手做成可以弹出去的设计，打观众时观众一定会躲，但啪一声，发现爱的小手竟会弹，还是被打到，一定会逗大家笑的……至于表演节目就是真人和玩具小人的演奏，这部分，我会请音乐老师来帮忙训练……”

六名兄弟点点头，这是他们的任务，听起来不难。

大家静静听卓曦西讲解，幻灯片光影，时而错映到她的脸庞。张摩尔坐在曦西旁边位置，他一直很安静，忙看着曦西，有种迷离感，这真是他的女朋友了吗？

他喜欢着她因高兴而激动起来的嗓音，喜欢她讲起要做的事，就发亮的黑眼睛。他看得入迷，表情不自觉严肃起来，盯着那张因说话不断张合的粉红小嘴，胸腔滚烫烫，想搂过来就吻。

他想起当年，曦西跟他介绍艺术家时，也是这么热情洋溢的模样，深深地吸引他，彷佛待在她身边，就连空气都热又香，那时看她讲得兴奋，他几乎要嫉妒起能让曦西崇拜的艺术家们。

现在，这女人，那双发亮的眼睛，激动的表情，热情的口吻，却是因为他制作的玩具们，是为他的作品……

霎时，张摩尔意识到，曦西真打心底激赏他的玩具，就像她迷恋的那些艺术家们。她废寝忘食，就为着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作品，因为她真心地在喜欢着……

我真了不起啊！他忽得意起来，还有什么，比被心爱的人肯定，更值得骄傲？

张摩尔内心沸腾，心情激动，好爱她，真的好爱，我的梦想真的实现了吗？

“好了！”曦西关掉投影机，殷秀兰拉开窗帘。曦西看着大家，笑咪咪地问：“这就是我的计划，现在，各位有没有问题？有什么建议？别客气，尽量说。”

一室静默，谁敢批评她？

右边那一排想！这女人，是陈大姊儿子的马子啊！

左边那排想——这女人，是老板的女朋友啊！

这两排一致认为，关于展览他们一窍不通啦，都好啦！于奇www书Qisuu网com是他们好乖地投以认同的眼神，报以赞赏的微笑，维持着礼貌的沈默，沈默是金、沈默是金——可是，砰！忽然有人站起来，吓了大家一跳。那人有意见，那人一把抓住曦西，曦西惊呼，接着两排人也跟着惊呼。

众日州睽睽下，张摩尔抓住卓策展人，就野地给她吻下去了！

亲吻是一件很棒的事，但在大家面前吻，就是令人尴尬的事，有妨害风化之嫌。

曦西急推开他，胀红面孔骂：“张摩尔！”

“太棒了、妳太棒了！”张摩尔又大大力抱住。

他抱得曦西尴尬，她看见有人转身有低头他们都在笑。“你快放开我！”凶喝，他却当耳边风，硬抱不放。妈啊，橡皮糖吗？他要不要脸啊？

不管不管，不管别人怎么想，他爱死她。张摩尔硬抱了足足有一分钟，任她吼叫挣扎硬抱不放，在暖烘烘身前，感动得想哭。

她真是他的女人了，他很需要她这些吼叫，这个热热体温，来证明美梦是真的实现了，他还是常常会作恶梦，梦见跟曦西交往是幻想，梦见她说——别管他！然后把他撇在路边吹冷风。

会议结束，曦西跟张摩尔留在会议室吵架。

“你疯了吗？你怎么可以这样？过分！”

因为他的不良乱抱，他被曦西骂到臭头。

张摩尔窃笑，不正经地听骂，他开心，不管她怎么骂都很爽。爱有时很温暖，有时还挺变态，连曦西生气骂他的表情，他都觉得很可爱。

他皮皮地说：“妳再骂下去，我又要吻了喔，因为我现在很兴奋，谁叫妳最近都不给我。”

还恐吓她咧！曦西呆掉。恶魔，她爱上大恶魔，她没辙。看他因为得逞，而坏坏地笑，她骂不下去了，觉得怎么骂都没用，好挫折啊！

她蹲下，抱住自己，假哭起来。

“呜……上辈子造孽，让你这样欺负，你竟敢在开会时亲策展人，你要我以后怎么正正经经跟大家乔事情？太过分了，呜……”

“曦西？曦西？！”完了，她哭了。

“不理你了。”

“别生气啦！”

“丢脸死了。”

“好啦，对不起。”他赶快蹲下，去扳她掩面的手。

“现在对不起有什么用，丢的脸可以赔我吗？”气死我！

“那要怎样妳才高兴？”

“不知道，我现在很气。”

“那我……那我……那我学玩具？”

“啊？”

张摩尔站起来学自己做的玩具，手不停打头。“sorry、sorry、sorry……”

“你以为耍白痴我就会笑吗？”还是很气！

“那这样呢？sorry、sorry、sorry……”他边敲头边踢脚。

“你以为加一只脚，我就会消气吗？”没用！

“那这样呢？sorry、sorry、sorry……”他边敲头边踢脚边原地转圈圈。

曦西忍住笑，抱臂道：“哦～～加上转圈圈就得救了吗？想得美！”

“那这样呢，摇屁股呢？”他正要摇，忽顿住，瞥见神似北野武的殷秀兰站在门口，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看到目瞪口呆。而殷秀兰身后，是他的秘书跟企划部经理。

张摩尔本来要踢要摇，这会儿吓到脚打滑，他跌倒了。

曦西顺着他惊恐的目光，转身望去，发现大家都在看。

“哈哈哈……”曦西终于笑了。他丢脸了吧？活该！

只有曦西敢笑，其他人都识相地赶快闪。

曦西很坏，她揶揄跌倒在地，不想做人的张摩尔：“对啦对啦，加上跌倒才有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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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展览的日子接近了，曦西成天泡在宝藏严老社区。在多雨的春天，每天都和缤纷多彩的玩具为伍。

一大早，太阳还没露脸，殷秀兰已经开车，送来两大箱早餐，喂饱工作人员。

艺术总监跟灯光师讨论灯具摆设位置，了解灯光投映的效果。张摩尔也找来生存游戏的伙伴们，帮忙摆设展场。

今天，曦西跟秀兰要将一面破墙漆上颜色，刷成蓝天白云的风景。

“真是的，我是负责行政工作的，这种工作叫我做不适合嘛，妳看妳看，我刷得怎样？”秀兰将白云刷得歪七扭八，形状诡异。“唉……”挫折啊！“我没艺术细胞，真的没有，妳看妳看，云被我刷坏了。”

曦西负责在云旁刷上蓝天，她停住动作，瞅着秀兰漆出的肥云。“哇～～怎么变这样？”

“因为刷坏，所以一直修补，就越补越大朵了，唉，不刷了！”挫败啊，秀兰扔掉刷子，呕气了。“这种工作我做不来啦！”

“没关系没关系啦！”曦西打量着云，点点头。“哦，原来这是一朵大云。”

“妳讽刺我？”

“不，我真喜欢，真的。”曦西抱臂欣赏，赞叹：“看着看着，觉得这么大朵，有种很温暖的感觉。”

“真的吗？”

“真的，比原先设定的好，妳漆得很棒，我就是要这么大的云，真聪明。”

“它确实是一朵大云，我确实是故意要让它这么大朵，也许我下意识就是觉得大一点比较好看。”就像我身材这么胖才赞！

“妳的想法是正确的，妳有当艺术家的潜能。”

后来，秀兰漆得比谁都卖力，到后来她简直把这玩具展，当成她人生艺术发展的一个跳板，逢工作人员便拉来欣赏。

“看，我刷的，这个云怎样？”

看着神似北野武的女人，在其有魄力的瞪视下，无人不称赞肥云。

更后来，秀兰跟曦西说：“曦西，妳漆的这个蓝天，少了我这朵大云，效果就差了。”

曦西觉得好笑，呦，给点颜色就开起染房啦？她瞄着秀兰，笑咪咪地说：“是啊，这些云是很棒的，我要是没有妳就完蛋了。”

秀兰满意极了，每天在开工前，站到肥云前好好欣赏一阵。小云儿很美，但是大云儿也不错，所以她肥肥的也很棒的啦！哈！拍一下肥云，上工去。

准备演奏表演的六兄弟，可没殷秀兰的好心情，他们每天在宝藏严社区旁，在河岸边临时搭起的舞台练习演奏。

习惯拿棍棒扁人的凶狠六兄弟，演奏起三角铁、摇铃鼓、吹喇叭、跳踢踏舞，他们演奏得荒腔走板，舞姿奇形怪状，负责教他们的音乐老师骂到没力，六兄弟也垂头丧气，越练越没劲。

然后，那边，草径上，一个美丽的女人来了，风吹动花洋装，她笑咪咪地过来验收成果。

音乐老师忙扑过去哀哀叫：“卓小姐，他们真的不行啦，我强烈建议要换专业的人表演，如果妳不希望展览搞砸的话，妳一定要换掉他们……”

张摩尔蹲在一旁，对着河岸，抽烟生闷气，老妈找的人逊毙了，惨，没脸面对女友了，呜……

大家垂头丧气，风中摇晃的小草，也像在哭泣，连空气都沉重起来，还开始飘起毛毛细雨。

曦西听完了音乐老师的抗议，镇定地笑了笑。“这样啊，大家奏一次给我看，好吗？”她温柔拜托。

张摩尔弹熄香烟，过来，他负责操控六兄弟旁的玩具小乐队，他帮十二个小人儿上好发条，用一个连接小人儿的开关按下。

六兄弟开始配合玩具乐队敲打乐器，叮叮当当，铿铿锵锵……衬他们的背景音乐是儿歌——太阳出来了。

可是太阳没出现，倒是下雨了。

果然惨不忍睹，不忍闻问，纰漏百出，错误连连，放炮不断，咿咿哀哀，悲惨的状况足可演歌仔戏哭调。

六兄弟边奏，边注意策展人卓小姐的表情。

站在卓曦西身旁的音乐老师表情隐忍，眼角抽搐，双手握拳，想打人。

卓曦西呢？她一直微笑，微笑地听完。然后呢？音乐停了，大家等她发飙。

曦西深吸口气，然后，大力鼓掌，啪啪啪啪啪啪。“好棒好棒好棒！没问题的啦没问题。”她对老师说：“比我想象中好多了，妳不觉得吗？老师——”她抓住老师的肩膀，目光激动。“妳太厉害了，了不起。”

老师听了，高兴得眼泪飙出来。

曦西又对六兄弟拍拍手。“你们好棒，我好高兴，了不起！要加油喔，没问题的喔。”

这样叫棒？张摩尔手中的开关掉在地上，他女朋友的标准，好诡异。那被她喜欢上的我，算什么？也好棒？他不确定了。

真的吗？我们很棒？六兄弟被骂了好几天，这会儿心花怒放，咧嘴笑开怀。

卓曦西赞美完走了。

卓曦西走了以后，留下的人们，觉得空气变香了，风中小草摇荡得像在跳舞，老师觉得训练蠢笨的六兄弟是她音乐史上最大成就，小学肄业的六兄弟觉得此乃黑道生涯中最大突破，比跟帮派瞎拚干掉某老大还有成就感。

张摩尔望着草径上远去的女人，他眨眨眼，心底暖洋洋，嘴角也上扬。喔，他知道，为什么这么喜欢她，她天生有点石成金的魅力，有散播欢乐的魔力，她令周遭的人活得更有意义，一句随意的温暖话，一朵可爱微笑，就让在她身旁的人感到世界真美好。

为了卓美女的可爱微笑，为了不辜负卓大美女的赞赏，后来六兄弟的练习超顺利，自信来了就越来越上手。

展览当日，天公不作美。

天气好冷，呵出的空气，化成云雾，从嘴里，飘出去。细雨霏霏，宝藏严这位在山腰的老旧社区，远看着，浸润在雾蒙蒙灰雨里。天冷，下雨，空气湿重，人稀少，这种天气最适合窝在被里睡觉，这种天气也适合和情人窝电影院窝餐厅，谁要顶着寒天看展览？

放在入口处，缤纷多彩的玩具们，被雨下得黯淡，黯淡的还有工作人员的脸。

“没关系，等一下就出太阳啦，大家打起精神啊！”愁云惨雾中，唯有曦西仍保持着笑脸。

曦西跟大家打气时，张摩尔也没闲着，他撑着一把黑伞，随工程师绕行展区，检查玩具状况。

他表情镇定，跟工程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他隐藏起担忧，暗暗祈祷太阳快来，雨别下了，他亲爱的女人为这展览付出很多心血，拜托一定要成功哪！

九点，太阳没出现，雨更淅沥，眼看买票入场的观众比工作人员还少，展览的玩具比来看的人还多，没人开心得起来。

曦西还是强撑着笑意，安慰大家：“天气这么冷，大家都睡得比较晚，等一下人就会越来越多，晚上的表演会一定会很轰动，没问题的！”

是吗？她的笑容，只笑出工作人员的红眼睛。

殷秀兰拉她到一旁。“唉呀，妳不用再笑着安慰大家了啦，事实摆在眼前，好惨啊，刚刚我问票务人员，从早上到现在只卖出五十张票哪！”

“因为天气不好嘛，还有明天。”不，绝不会失败。

“第一天这么惨，明天报纸会怎么写？可恶！”秀兰不甘心哪！“那些骂妳的人知道了要笑死了，尤其是白御飞，这下他可得意了，好像没有他，妳就不行了。”

“唉，妳管他怎么想。”

“我生气啊！”秀兰嚷嚷。“我不要被他看扁哪……”说着，竟哭了。这也是她第一次，跟着曦西投注好多心血在这展览上啊！

“没那么严重好吗？展览刚开始，不要担心嘛，没问题啦。”曦西拍拍她的肩膀，安慰着。

中午放饭，曦西跟张摩尔躲在破屋顶的楼梯间吃便当，他们避在檐下，坐在木凳，雨水从檐下倾落。

两人都沈默着，曦西因为频频安慰工作人员，嘴好酸，累得不想讲话，也笑不出来。张摩尔本来就话少，加上展览不顺，心中忐忑，更沈默了。

他知道曦西心情不好，可是不知道怎么给她打气。

忽然，他放下便当，冲出楼梯间，跑进雨中，停在雨里。然后猛一转身，看着曦西，他——曦西讶然，大笑，笑得眼泪飘出来。

银雨霏霏中，张摩尔学他爱的Pulp主唱JarvisCocker跳怪舞，怪腔怪调Babies。长手长脚的张摩尔，扭腰踢腿，跳起舞来感觉真诡异。

他引吭高歌——“OhIwanttotakeyouhome，Iwanttogiveyouchildren，Youmightbemygirlfriend，Yeah，yeah，yeah，yeah，yeah，yeah——”

歌词色色的喔！曦西爆笑。像，真像怪怪的JarvisCocker。看她笑开怀，张摩尔维持冷酷表情，唱得更卖力，一直Yeah，yeah，yeah，yeah，yeah，yeah不停。

想他女朋友的笑安慰了好多人，他呢，他乐意当那唯一的，能安慰她的那个人。再没什么比这刻更满足，让心爱的女人开怀笑，他头发湿透，夹克湿透，心还是暖呼呼。

忽然，他顿住舞步，不唱了。

曦西也收住笑容，呆住了。

他们一起望向天空，雨停了，那边，慢慢地云儿散开，隐约看到阳光逐渐穿透密云……

“太阳出来了？”曦西恍惚。

“太阳……马的，还真出来了！”张摩尔更恍惚。

“太阳出来了！”

他们大叫，曦西冲出去，和他抱一起，两人兴奋的又跳又叫，像小朋友喜悦得转圈圈，啵啵啵地热吻，高兴得不得了。

太阳一出来，位在公馆附近的宝藏严，很快地吸引人潮来游玩，他们抱着逛逛的心态，参观玩具展览。

小孩们被玩具逗笑，大人看见一直敲头，无限回旋的玩具，也被他们的滑稽逗笑。工作人员忙着解说每一展区的活动，也跟着笑得合不拢嘴，忙得好起劲。

等到天黑，宝藏严外的小舞台，开始表演玩具演奏。

观众挤在棚子下面，欣赏六兄弟跟玩具的合作演出。

张摩尔和工程师蹲在六兄弟后，忙着操控玩具，曦西跟秀兰拿着会伸缩弹出的爱的小手串场搞笑，演出时状况百出，但是六兄弟越是频频凸槌，观众就笑得越开心……

这里没有完美，也没教人看不懂的，硬邦邦的高水准艺术。曦西这儿有的，是贴近人们，暖呼呼的玩具艺术，大家都玩得好开心、好尽兴，曦西看了好感动啊，这才是她身为策展人，最满足的时刻。

活动结束前，曦西上台向观众致意。

“这是个状况百出的演奏会。”她主动承认，群众哈哈大笑。曦西眨眨眼，顽皮地吐吐舌。“我可是不会跟各位说对不起的，就像各位的人生一样，出包是正常的嘛。”大家又一阵哈哈大笑。

曦西向周围的工作人员点点头。“现在，工作人员会发给大家赠品，一支爱的小手，我知道各位看了这样的演出，一定累积很多愤怒，各位可以拿着爱的小手，轻轻拍打我们的演出者泄恨。”

小朋友尖叫大笑，冲出去抢爱的小手，到场采访的媒体记者，也挤进去抢着要玩。

六兄弟笑咪咪地蹶起屁股，让大家惩罚性地拍打他们。

最后，曦西结语：“希望大家这一天玩得快乐，也跟各位分享我心目中，最了不起的艺术家，张摩尔先生。他设计的玩具，带给我们这么多快乐，我们鼓掌请他上台好吗？”

大家大力鼓掌，张摩尔没料到曦西会请他上去，有点吓到了。他酷酷走上台，向大家点头致意。

曦西说：“只有鼓掌好像是不大够的，你们看，我们这位大艺术家，笑都不笑呢，怎么办呢？”

她想干么？张摩尔瞪她。

曦西凑近，忽啵地吻了他的脸，再用爱的小手，啪地狠拍一下他的屁股，眨眨眼睛。“当然还要香吻啊！”

曦西大笑，张摩尔呆在台上。

他看见眼前好多张笑脸，开成好巨大的幸福，包括远处那个拚命鼓掌的妈妈。

在黑夜中，灯火橘黄，小径上，人影幢幢，光影交错。啊，好感动，被这么多温暖笑容包围，好快乐的夜晚，他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天，更不会忘记曦西主动在大家面前赠他香吻。呜……好棒！可是她竟打他屁股，呜，很丢脸。

这些欢笑声，这激烈的掌声，就是给策展人最棒的赞美。

曦西握住张摩尔的手，听小朋友们跟父母吼着明天还要玩，曦西笑得合不拢嘴，她的玩具展，大成功啊！

张摩尔也笑着暗爽，他的爱情，大成功哪！

寒冬退去，树冒出点点嫩绿，春雨绵绵密密湿漉长街。下雨带来不便，但有人是下雨也高兴。

“多么诗情画意啊！”曦西瞧着落地窗外，一片灰蒙的街景。

秀兰讪讪道：“是很诗情画意，天天湿意盎然到棉被都长霉。”

“是不是湿气太重？把工作室的除湿机搬回家用，早上再带回来啊！”

“谢谢，我以为妳会说干脆买一台给我咧。”反正CASE暴增那么多，赚翻了。

经过玩具展大成功，曦西现在可说是艺术界商业界通杀，大家都想请她办展览。

“哈、哈！妳可以用我给妳的奖金去买啊。”曦西嘿嘿笑，哼起老歌。“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沥……淅沥沥沥下个不停……”她收拾桌上物品，塞进包包。“我的心哗啦啦啦啦哗啦啦啦啦……”她一边哗啦啦啦啦，一边走向门口。

殷秀兰抱臂观望，看曦西直走到门口，看曦西取伞打开，看曦西抬脚就要跨出门外。

“妳去哪？”工作室开到六点，现在才三点多。

曦西愣住，对她笑。“我回去喽，要是没什么事，妳也可以提早下班啦，免得晚一点又塞车。”普天下，到哪找像她这么有情有义的老板啊，哈！

“喔。”秀兰点点头，凉凉道：“那么等一下四点妳不跟大树兄开会啦？你们不是要讨论六月在华山艺文中心的陶艺展吗？”

“那是明天。”

“是今天。”

“是明天上午十点。”

“OK，让我们回顾一下历史，从过去的经验看来，妳认为妳对还是我对？妳对妳的脑袋有信心吗？有吗有吗有吗？”

没有。所以赶快搜出包包的大记事本检视。“啊！啊、啊……我搞错了。”

“就是喽，开会的资料我放在妳第二个抽屉里。”唉，没有我看妳怎么办啊？曦西。

电话铃铃铃，秀兰抄起电话。“曦西工作室你好，哦，是是，嗯，我知道，嗯，真的没办法喔，曦西的工作已经排到六月，除非年底，不然真的没办法帮老师规划喔，嗯……好的，不客气。”

挂上电话，秀兰看曦西还杵在门口，问：“妳还不进来？”干么一脸茫然？

曦西奔来，抓住秀兰两臂，激动嚷：“我完了我完了，跟妳说我现在一定要离开，拜托妳帮我取消四点的会。”

“现在取消？妳神经病！”又要叫她做坏人！

“拜托啦，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超重要，拜托喽，掰。”不等秀兰点头，拔腿就跑，瞬间消失，无影无踪。

“什么事这么重要啊？”秀兰瞪着门口。

曦西逃出工作室，走到车旁，开车门，扔包包，坐下，发动汽车。

叩叩叩——有人敲车门，是艺文记者沈君钧。

曦西按下车窗。“哈啰，钧姊。”

“可以聊一下吗？”

“改天好吗？我现在有事噢。”

“五分钟就好。”

“这样吧，顺便载妳回报社，车上聊。”曦西让她上车，车子驶上马路。“钧姊是要问六月展览的事吗？我好像有叫助理FAX资料给妳。”

“是关于白御飞的事。”

“白御飞怎么了？”

“国际商银向法院申请假扣押，要扣押白御飞的动产跟不动产。这事妳知道吗？”

曦西震惊，陈淑美说的果然是真的，沈默了会，她说：“我不知道。”

“我们还接到黑函，指控白御飞乱搞男女关系，还谣传他有私生女，对私生女不闻问。妳知道吗？听白御飞提起过没有？”

何止知道，还亲眼目睹，看样子白御飞糟了。“我不知道，恐怕没办法帮妳什么。”曦西不想火上加油。

“墨霓妳熟吧？墨霓跟白御飞原来交往很多年。”

“是噢，我不清楚喔。”一概装傻。

“两小时前，墨霓烧炭自杀。”

“啊？”

“现在住院治疗中，等一下新闻就会出来，她的遗书写的全是跟白御飞的事，他为白御飞负债六百万，却发现白御飞同时还跟巴熙交往。”

巴熙？！曦西惊愕得说不出话。

放缓车速，她脑袋混乱，巴熙从没说过她跟白御飞的关系，巴熙甚至知道她是喜欢白御飞的，他们究竟什么时候交往的？为何瞒着所有人？难道也是白御飞的意思？曦西很受到打击。白御飞究竟跟多少女人有一腿？而差一点她就是这些女人之一，卷入到他的爱情游戏。曦西面色惨白，庆幸自己好运。

记者拿出纸笔。“以前妳和白御飞走得很近，他是不是也有追求妳？你们有交往吗？他用了哪些手段，让女人对他服服贴贴的？”

“……”曦西缄默。

“嘿，像这种伪君子，我们不能姑息他，我们要拆穿他的真面目，妳把知道的说出来吧，免得再有女人上当——”

“报社到了喔。”车子在报社门口停下。“不好意思没帮到妳，这些事我都不清楚欸。”她现在很幸福，她没兴致报复白御飞。

少来了！记者煽动着：“妳不觉得白御飞太恶心了吗？他之前还批评妳，很多人都说妳跟他私下常约会，老实跟妳说吧，连白御飞的司机都跟我们说了，妳和他关系很好，妳如果担心曝光的问题，我可以匿名处理，把妳知道的说出来好吗？”

“好吧。”曦西疲惫地吁口气，紧握方向盘，盯着柏油路。“白御飞是台湾四年来，最受国际注目的视觉艺术家，他发表的“迷走”与“梦游”两件视觉艺术作品打入纽约艺术圈，还——”

“我问的不是艺术！”记者不耐地打断她的话。

“我是专业策展人，我最了解艺术家的就是这个。”

“好，面对这么厉害的艺术家，妳私人感情上，是不是很受他吸引？妳是不是迷恋他？”马上换方向试探。

“我喜欢的人不是他噢。”曦西对她笑。

“少骗人了，大家都知道妳超迷他的，妳以前——”

“玩具展妳不是也有来采访？我喜欢的是大艺术家张摩尔，了吗？啊，对不起，来不及了，没办法再跟妳聊了，改天请妳喝咖啡。”

“妳再想想看吧，愿意讲的话打给我。”记者悻悻然下车。

曦西松口气，快快驶离，乌烟瘴气的事，不要理，现在，有更关心的事要处理。

曦西再次来到这里，庭院荒芜，花卉杂草交缠，青蕨掩没石径。白桦树们更巨大，枝叶延展，妄想吞没蓝天，阻拦阳光，使这儿空气特别湿冷。

而曦西，心头正热，她踏过泥泞与青蕨，走向荒烟蔓草后的别墅。

别墅外墙，九重葛攀爬，紫花正迎风绽放。多年无人居住，这儿失去整洁，却添了一股原始野性美，像秘密境地。

曦西拿出预备的钥匙，开门进去，故意很用力，砰地关门，这声，是故意砰给楼上的人听，告诉他——“我来了。应你的要求，游戏开始了！”

曦西甩了甩长发，深吸口气，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见细尘在光中飞扬。她微笑，目光一凛，蹬着马靴，拾级而上。来到二楼书房外，仍似从前，有节奏地敲门。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喀拉！门打开，幽暗中，是双炯亮的眼，是他坏坏的笑。

曦西抬高下巴，退一步，转一圈，手插腰上问：“张同学，满意了吗？”

应他的要求，她搜出封在箱底N年的旧衣服，来这儿和他温习功课，满足他的年少绮梦。

张摩尔直视她，欣赏老师玲珑性感的身段，白衬衫，蕾丝拼接牛仔短裙。一双长腿，泛着光泽，雕花纹的尖头长靴，性感的细高跟。

一如往昔啊！他热络地欣赏着。

他的目光使她呼吸一窒，那热络的视线，害她脸颊热烫，觉得自己在他视线中彷佛裸体了。

终于，他欣赏够了——“啊……”曦西惊呼，被他猛地扯入房内，砰，踢上门。

房间幽暗，张摩尔将老师拽倒在地毯上，迫不及待地扯去她的衣物，覆到她身上！

曦西一阵眩晕，闻到他的体味，暧昧悦人。也学他焦躁地褪下他的衣服，急着和爱人裸裎相见。

张摩尔半撑起身，右手蒙住她的眼，嘴覆上柔唇，舌闯入唇内，野蛮地搜索芳唇内的秘密，霸占住她的所有呼吸，急躁地要占有她……

白桦树在屋外随风荡，他们在这隐密的废屋里缠绵。

欲望沸腾，皮肤滚烫，曦西迷乱地低吟，任他缓慢亲昵地遍身爱抚亲吻。她双手紧抱住他，感觉他火热的肌肤，让这男人，将理智逐一烧毁……

张摩尔忘情地，放肆的探索这芬芳柔软的身体，双手摸索柔腻的肌肤，不放过每个深处，直至她被欲望折磨得快乐轻颤，呻吟出声……

在这傍晚，他一遍遍地占有她，时而温柔，时而粗暴，企图将自己的气息，烙印在她的每寸肌肤上，甚至是野蛮地渗入每个毛细孔，让她完完全全属于他张摩尔，教两人再无一点隔阂，快乐地完全地融化一起……

一轮皎月当空，蟋蟀伏在潮湿的泥里歌唱。

不开灯，就可以，欢迎到月光。月光将白桦树影，拓印到墙上。

欢爱后，他们窝在毯子里，曦西躺在他的右臂弯，脸埋在他胸前，她被他过人的精力折磨到喊妈求饶了。

此刻，她筋疲力竭地睡去。张摩尔仍睁着眼，太幸福，还不想睡。他慵懒地躺着，欣赏白桦树影在墙上婆娑，抚着她的发，在暗中得意微笑。

他环住年少绮梦，听可人儿均匀呼息，听着夜虫歌唱。他转头，凝视她睡容，凑近，脸埋入香发堆里，好满足啊！

缓闭上眼，彷佛又看见年少的自己，在新老师光临那天，躲在门下，从门缝窥见新老师的身影。乍见到美丽的老师，当时心悸，觉得她遥不可及。他怀着暗恋的秘密，心焦如焚地期待每次会面，那些忐忑、焦灼的心情，在岁月沈淀后，化成醇美的好时光。

他将她拥得更紧，和她一起，坠入黑暗甜美的梦境里。

休息够了，翌日，晨光灿耀，他们醒了，又赖着玩起来了，都懒得出门去。

卓曦西很幼稚地问：“我可以亲你的小手手吗？”

小手手？张摩尔骇笑，她也大笑。

张摩尔伸手让她亲，然后，换他，他说：“那我可以亲妳的小脚脚吗？”

亲了，换她。“那我可以亲你的小肚肚吗？”

亲了，换他。“那我可以亲妳的小咪咪吗？”

亲了，换她。“那我可以亲你的……”

喜鹊，喜鹊，喜鹊飞到白桦树上啼叫了。

差四岁？

不，也许他们俩，都没转大人。在毯子里，玩到太阳晒屁股，还在那里小手手小脚脚小咪咪的玩不停。

——全书完

后记

单飞雪SomethingChanged——byPulpIwrotethesongtwohoursbeforewemet。我写下这首歌，在我们相遇的两小时前Idid'tknowyournameorwhatyoulookedlikeyet。我原本不知道妳的姓名，甚至妳的长相OhIcouldhavestayedathomeandgonetobed。其实我原本可能是待在家里，上床睡觉Icouldhavegonetoseeafilminstead。或跑去看个电影什么的。

Youmighthavechangedyourmindandseenyourfriends而妳则或许是跑去见妳的朋友。

Lifecouldhavebeenverydifferentthenbutsomethingchanged。若是如此，那么人生就会很不一样了。但现在，某些事已经改变。

Doyoubelivethatthere'ssomeoneupabove？

妳相信在天上有个人吗？

Doeshehaveatimetabledirectingactsoflove？

难道，衪有个时间表，在主导着爱情？！

WhydidIwritethissongonthatday？

为何我会在那天写下这首歌呢？

Whydidyoutouchmyhandandsoftlysay。为何妳会触碰着我的手，温柔对我说：Stopaskingquestionsthatdont'tmatteranyway。别再问了，这些都不重要。

Justgiveusakisstocelebrateheretodaysomethingchanged。给我们彼此一个吻，为庆祝今天，某些事已经改变。

Whenwewokeupthatmorningwehadnoayofkonwing在我们相遇的那天早晨，当我们起床时，并没特别想过Thatinamatterofhourswe'dchangethewayweweregoing。关键时刻，若我们改变我们原本要前往的方向WherewouldIbenowifwe'dnevermet。假如我们因此而错过了，此刻的我，又将会在哪里呢？

WouldIbesingingthissongtosomeoneelseinsteadIdunno我有没有可能，是对另一个人，唱着这首歌呢？我不知道。

Butlikeyousaidsomethingchanged。但就像妳说的，某些事已经改变。

歌曲MV位址：http∶//www。youtube。com/watch？v=Skdjcv9Pbwo为这首心爱的歌，写下这故事。歌颂爱的伟大，也惊疑爱的可怕。一切彷佛命中注定，是啊，妳也有过这经验吧？正翻书的朋友。爱情奥秘，当我们发现了某人，在爱上他的瞬间，妳想故作镇定，但其实慌张心悸。在难言传的奥秘中，妳感觉到，啊，某些事已经改变了。而妳，再没办法回到前一秒的妳。那个人，将妳的心绑架，而且，不用负责，因为他可能还不知道。有人，已经因为他而不一样了。

太多人，为情颓靡，让亲友担心。我不说那是错的，因为爱失败，确实像世界末日。爱发生时，只有被震撼到的人知道。当然当爱失败时，别人又怎能够去体会，妳有多痛呢？我们都笑别人爱得傻，可是当爱找上我们，我们常一样当傻瓜。我呢？当然，包括我。

妳有没有给谁买过礼物？挑礼物真快乐啊，想象对方喜欢什么，想象对方使用这礼物，更想象他收到时多快乐。妳用心将礼物包装漂亮，带它去见他，真开心，连脚步都轻快。可是当礼物给出去时，对方反应平平。也许他不喜欢，甚且，哪天将没用的礼物，当成新礼物转送给别人。

妳预期的不是这样啊，落差太大，妳难过极了，要与他绝交，骂自己白痴。可是妳忘记了，当初那些快乐，挑选礼物，愉悦想象，妳不是很开心吗？那些快乐难道不算是回报？为何快乐到最后要终结在不断自嘲和怨愤里？当初，人家有拿枪逼妳给礼物吗？

把“礼物”，替换成“爱”，不也一样吗？

看见某人，迷恋起来。想把自己给他，像礼物那样。把自己装扮成他可能喜欢的模样，连表情都偷练，节食健身暗地发生，美衣暴增鞋子狂买，化妆技术精进，面膜香水不少，甚至改造头脑。

他信佛，妳考虑要皈依。他信基督，妳学做祷告。他父母妳想关怀，他手足妳想亲近，他朋友妳要讨好。当爱开始时，妳惊觉自己竟有这么多耐心去努力，妳快乐着，不觉苦，终于将自己变成大礼物了，终于要给他。而如果他收下，妳乐翻天；如果拒绝，妳惨到毙。

也可能，他收下这份厚礼，你们好起来，互订终身，甚至结婚。

可也许哪天，他再不珍惜这礼物，或哪天移情别恋，这份只属于妳的爱，他转送给别人了。妳想到自己曾给过的许多，在爱他的这条路，做过多少努力。妳牺牲奉献，不该得这下场。妳哀怨沮丧，唾弃一切，不信神不信佛，考虑皈依撒旦，祈祷变成诅咒。妳像恶鬼，愤世嫉俗，黑暗痛苦。只想毁灭他，如不，就毁灭自己，化作一团愤怒火，时刻烧心肺。明明很苦，却不肯花时间安慰自己，只是不断想恨他。但为何不想想，今天的不快乐，并不能否定过去曾经快乐过啊。那些开心的美好时刻，难道不算是，爱给妳的回馈吗？当然，这时的妳，不会听进去的吧？

月有阴晴圆缺，谁没聚散离分？要到哪天，妳也抛弃谁，才明白当初抛下妳的那个人，有够无奈非常不得已。他也不想让妳伤心，谁会故意要让曾好过的人伤心？如果可以，谁都想天长地久，只是，爱真勉强不来，假装不了。他不爱妳，就不爱了。妳还爱他，又怎样哩？爱该失去时，只能失去。妳恨什么？爱来时，不也想来就来的吗？当时妳怨过它不请自来吗？现在妳又怎能恨它不告而别？！爱情是最诚实的，我敢说，爱情最真实，有时甚至真到很残酷，完全无法假装。不信？妳去假装很爱某人看看，我不信在假装中，表情会自然，身体会快乐。

也许爱太珍贵又太无常，才令人喜悦又痛恶。包括我，也曾狠狠诅咒过它。我不能免俗，跟妳一样，也走过唯爱至上，唯爱是图的日子。终于几次历练，开始愿意长心眼，开始有点理解，想通了，不再为了失去爱就愤世痛苦。

有没有永恒的爱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因为爱情，这世上有过很多快乐，每一秒，真实发生在世界各地。光想这个，就觉得爱情让世界很美丽。假如，对爱期待少，也许，我们会爱得更自在愉快。我是说，如果我们能专注在已经得到的快乐上，而不是苦于寄望着爱情永远。

我也曾，在爱挫败后，问自己为什么？曾相爱，为什么不能到白头？我曾发誓，既然爱难掌控，以后要爱少一点，坐享其成，等别人来爱，对我付出。我要在爱里自私，虐待我的情人。我要占情人便宜，吝于给予情人。我要学会端架子，要难取悦，要很要求，要懂得在爱里计算成本，要计较付出。当然不想爱他家人，反正哪天可能又分离，何苦？

这样做，我变成爱残废。违背自然，也不愉快，行不通的，难道妳被爱打中时，还真能暂停咧，还能拨空无时无刻给自己心战喊话咧？能警告自己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然后才去爱？这样下去喔，大概会精神分裂吧！也许很多精神病是这样来的。

这不好玩，还挺变态。不快乐享受爱情，毛毛躁躁的在干么？谁都知道，当爱上某人，热恋中，根本不可能想到自己的。妳一定会一直想着，要怎样取悦他，怎样对他好。在爱中，人不可能那么警觉清醒。也许年纪有点帮助，不，年纪一点帮助也没有。否则妳以为那些老人，为什么还会因为情杀而闹上新闻，白发苍苍还为爱情被抓进监狱？

爱无常，既如此，该在爱情开始时，就有这心理准备。现在很快乐，但有天，爱会消失。既然如此，惶恐害怕无用，手段厉害无用，能做的是——毫无避忌地去手舞足蹈吧！好好享受爱的滋味，好好投入爱的怀抱。我深信认真去爱的人，即使哪天爱离开，也绝对会学习到某些爱情以外的事。如果爱消失，就让它消失吧！

我觉得爱最美丽的，是自己午夜梦回时，偷偷想象恋人的时刻。请安于享受爱的想象和魔力。请健忘，爱最后给予妳的打击。不要崩溃，下次爱一定再来，而且，依然会在妳完全想不到的某个瞬间发生。所以妳要快准备好自己，随时美美地把自己保养好，等爱光临。

而如果因为爱情挫败而自杀，当然，这些关于爱的快乐，确实永远与妳无关了，妳果然要悲惨地将生命结束在失恋里，谁也无法栏阻妳。换做我，我觉得不值。我记得曾经的快乐，哪天它离开了，我要快振作起来，我还要好多次的快乐再来找我，我永不让自己耽溺痛苦里，太浪费生命。谨记，不要自困，释放痛苦，随时为自己去找快乐，好吗？恋爱不为谁，为了自己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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