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情笺]《最后的吉赛儿》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维恺: 很奇怪,由医院出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刚由医生那儿得知,我得了慢性骨髓炎,如果半年内不动手术,骨骼会逐渐坏死变形,严重者会造成下半身瘫痪。我摸着依然完好的双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对于一个以舞蹈为职志的人,是多大的打击呀! 更可怕的是,手术顺利的话,我仍需以拐杖度日,复健长达两年;手术不顺利的话,结果就别提了。简单的说,不管病好或不好,我都不能够再跳舞了。 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沮丧。由台北到伦敦,我见过一些因骨骼四肢伤害而放弃舞台的舞者,他们仍然过得很好,从事着与艺术相关的工作。反而,进入我脑海的全是你说过的话。 当年,为反对我进舞蹈科,你曾说舞者的舞蹈寿命并不长,但怎么会想到,我的竟会短到这种程度,在二十二岁就必须终止? 不要问我,为什么至今我仍心心念念于你,因为我也不明白。只是走在异国的街道,在深深的落寞中,心想,如果六年前,我答应当你年轻的新娘,今天我或许就能伏在妳的怀里痛哭,听你的劝告,这样情况会不会好一些呢? 虽然我们已形同陌路了许多年,但每当内心有挫折的时候,想的仍是你,因为你曾尽心尽力为过我。我受伤,你第一个跑来替我擦药;我哀伤,你第一个跑来替我解忧;我出任何差错,都是你一肩承担。难怪双方父母都任由我们的感情自由发展,断定我们会走向结婚礼堂。 可惜这个美丽的梦想,被十六岁时天真无知的我破坏掉了。在我鲁莽的拒婚后,你自尊心受伤,又在对我极度的失望下,干脆在美国过起完全的新生活,不理会幼稚的我,甚至砍断我们多年的感情。 我呢?也负气地往离你愈远的道路走。不但更疯狂地学舞,更踏入了你最讨厌的演艺圈。 虽然一年后,我就受不了当歌手的压力而急流勇退,但拥有你的生命时光,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那或者就是年轻吧?!一旦赌了气或往前走,就不考虑后果,老觉得有长长的一辈子,就不轻易回头。终于,到无法转圜处,错过,就是错过了;懊悔,也就懊悔了。 真的,六年过去,心底那空洞洞的部分,仍是寒彻了骨。 我常梦见你,在各种不同的场景,你总是在温柔款语后,由我身边走向别的女人,那份爱虚渺地难以捉摸,但痛苦却万分强烈。 曾经在一次梦醒,我在失落、惆怅中记下这段话-- 我千辛万苦地在众多人中,找到那个与我的爱有相同频率的人,却发现没有路可通往他内心的世界。两地的爱如此美,却被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挡在门外。我们确实相爱着,只是不明白为何无法兼容,他走了,我也离去。而后,我未再遇见能给我爱,我也愿意真正付出爱的人。 曾为沧海难为水,我不知道你,但那至少是我。 我不常揣测你现在的形貌或情况,宁可将你留在十九岁那骑摩托车男孩的停格,像着不会再见的亲人。就彷佛我正为的这一封信,也会和前几封一样,走向被撕毁的命运,永远达不到你面前,但仍忍不住在寂静的夜里,用笔下的文字,问着你,也问着自己。 或许你会问我,将来要怎么办? 我很坚强,会如你从前所说,学一门专业。如果可能,在开刀前,再跳最后一场舞,最好是我一直期望的﹁吉赛儿﹂ 而我想问你的是,你还记得我吗? 有人说,真正的爱是不会死的,即使距离使它失去力量,时间使它失去光彩,甚至你移情到别人身上,它仍如一脉流水,潜游在你的意识底层,只要机缘许可,随时会浮现在阳光大地。 正如贾赛德的一首小诗-- 即使所爱之人,在千山万水之外 即使彼此不相闻问 即使不曾再忆起他 但仍有一股明确且温暖的情脉 由这里流向他 这些说法是真的吗?恐怕我已经无法向你或任何人求证了。 突然一个念头出现,也许该庆幸你六年前没有娶我,否则,此刻你就要有缠绵病榻的妻,那是多重的负担呵!也或许,六年前的我已预知我的痛,所以绝了那一场婚礼。 总而言之,就是那一种感觉,人年轻而相爱,只能用“浑浑噩噩””四个字,形容。 如今清楚了,一切也都太迟了。 紫恩手书 第一章两小无猜六年前﹒台北 山腰旁,有个小小的公车站牌,在五步远的地方,一棵开得灿烂的桃树正被人摇停花枝乱颤。 “于紫恩,小心被人告虐待“植物”喔!”一个穿着阿飞装的痞子男生,机车后面战个美眉,呼啸而过的说。 “你才是虐待“动物”呢!”紫恩大吼回去。 “动物?在哪里?”陈佳佳左右看看说。 “他后座的那一个啦!” 紫恩一说完,两个女生便笑成一团,把要收集花瓣及提炼香精的事情,全给丢在脑后了。 于紫恩,十六岁,是舞蹈科的学生,个头不高不矮,典型习舞者的匀称身材,举手投足间有着古典芭蕾的优雅和踢跶舞步的敏捷利落。而她的五官脸孔也有着童话故事中公主的纯净美丽,黑亮微卷的头发高高的扎起,白皙的肤色,配上精致的杏形眼,小巧的鼻子和微笑的唇,难怪每次公演,女主角都会落到她身上。 “于太太,妳女儿好漂亮,妳很会养喔!”不时有人这样称赞。 “芭蕾跳多了就长这样啦!”于太太佩欣总是客气地回答说。 紫恩开始觉得母亲有些夸张,但后来由那些芭蕾舞伶的照片中,发现她们的长相都有些类似,脸尖尖小小的,眼神媚里带秀,气质一式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灵,就连母亲最崇拜的奥黛丽赫本,也是在芭蕾舞中长大的。 有了这种体悟,紫恩更动于练舞蹈,公主、娃娃、火鸟、天鹅、精灵……可以在她的足间及指间幻化出来。 然而,习舞者并不是每个人都得天独厚的,紫恩是一块天生的料,但愈长愈高,胸部又愈来愈丰满的陈佳佳,就有被淘汰的危机。 “喂!紫恩,妳还没告诉我今年准备的主要舞码是什么呢?”陈佳佳踢散一堆花说。 紫恩眸子一溜,干脆用唱的--我是奥黛蒂公主白天,带着一身苍白的羽毛是一只振翅而飞的天鹅只有夜晚来临时那些我曾经拥有的才会再度回到我面前终究,这个世界很快就会遗忘我“是“天鹅湖”?”陈佳佳瞪大眼睛说。 “就是老掉牙的“天鹅湖”!我最受不了那公主,有够逊的,除了哭以外,就是爱抱怨,一点对抗恶势力的精神都没有。如果不是柴可夫斯基的音乐好,大概都没有人要表演了!” 紫恩人瘦瘦的,嗓门倒是不小。 “妳疯啦!没人这样评过“天鹅湖”的。”陈佳佳伸伸舌头说。 “其实,我最想表演的是吉赛儿,个性多强烈的一个女孩呀!活得时候爱憎分明,容不下一丝不完美;死了做鬼,也意志坚强,不受摆布。”紫恩叹口气说:“只可惜老师不肯,她认为我们年纪还小,没有人生经验,也不曾轰轰烈烈的恋爱过,根本表达不出那种刻骨铭心的凄美爱情。” “怎么没恋爱过?妳不就有个“阿简哥”吗?”陈佳佳笑嘻嘻地说。 “死阿佳!妳是活得不耐烦了呀?”紫恩涨红着脸,伸手就要打她。 “我没说错呀!阿紫爱阿简,阿简爱阿紫喔!”陈佳佳绕着桃树,边跑还边调侃着说。 这时,突然二声“吱!”的煞车声传来,两个女孩同时停止动作,惊恐地望着差点撞向站牌的摩托车。 没有流血、没有受伤,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讪讪地下了车,一脸贼兮兮地朝她看来。 他那双绿豆大的眼睛紧盯着紫恩看,带着夸张笑容说:“小姐,你好漂亮,有没有兴趣当明星呀?” 又来了!紫恩念的专校以出美女闻名,三不五时就会有些无聊人士自称是星探,拿着色迷迷的眼睛乱瞄。紫恩就不只碰到一次,而且还有人追踪到她家里来呢! “没兴趣!”紫恩头一扬说。 “我可不是骗人的喔!我是属于xx经纪公司,现在最红的张xx和徐xx都是我发掘出来的,妳看她们多拉风,要名有名、要利有利。小姐,妳的条件比她们更好,我保证妳红的不是半边天,而是整片天!”胖男人的嘴上哇啦啦地讲,还从皮夹里拿出一张精美的名片递给她。 紫恩当然不接,反而是陈佳佳抢过去,左看右看,仔细研究着。 胖男人嘿嘿干笑了两声,对着陈佳佳说:﹁小姐,那……那不是给妳的。” “为什么不给我?我也是舞蹈系的学生,舞跳得比她好、歌唱得比她好,人也长得不输她,而且我很有兴趣,就干脆给我啦!”陈佳佳一边说,一边收起名片。 胖男人一脸的无可奈何,只好再拿出另一张塞给紫恩说:“小姐,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知有多少人抢着要,我都还不给呢!可是,妳的条件真的太好了,不进演艺圈实在是人可惜了。” “我都跟你讲没兴趣了嘛!你就不要再烦我们了。”紫恩退开好几步说。 “小姐,妳考虑看看……”胖男人仍是锲而不舍。 “喂!先生,没希望啦!就算她肯,她爸妈也不会肯的,你晓得吗?他们还打断过星探的腿喔!”陈佳佳凶凶地说。 “原来是伯父、伯母的问题啊!”胖男人笑着说:“这就让我来跟他们谈,妳给我你家的住址,我亲自登门拜访,以表示我的诚意,保证他们会同意的。” “不可能的,你走开好不好?”紫恩生气地说。 “那妳可以告诉我名字……再不然,名片上有我的电话,如果妳改变心意,我们可以再详谈。我是说真的,我看准了妳前途无量……”胖男人仍不死心地说,还不断靠近紫恩。 就在此当口,另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至,车上的骑士放下一双长腿。连安全帽都没有脱,就狠狠地说!“喂!你要干什么?” 紫恩一见救星到来,赶忙躲到长腿男子的身后。 “我……我只不过是问她要不要当明星,她……她真的是可造之材……”胖男人被安全帽下锐利的眼睛吓得舌头都打结了。 “谈都不要谈,这儿没有人要当明星!”长腿男子推开胖男人,伸手拉住紫恩,丢给她另一顶安全帽,确定她抱紧后,就发动引擎疾驶而去。 “阿佳,我先走啦!”紫恩只来得及说这一句。 胖男人看着那知一阵风般消失的年轻少女,只能扼腕的说:“唉!页可惜! 她那样子可真像宫泽理惠呢!” 陈佳住在后面拍拍牠的肩,摆出最娇美的姿态说:“还有我呀!她不想当明星,我可不排拒喔!” “小姐,我的名片可不是随便给人的。”胖男人有些老羞成怒,乘机抽回落在陈佳佳手上的名片说:“妳再减个十公斤,或者我还可以考虑看看。” 要不是他的摩托车跑得快,陈佳佳还真想丢一块石头过去。真的有差那么多吗?她那十公斤不过是重在胸部而已,况且,胸部大不是比较好吗? 紫恩是有气质特殊的美,但那平板得像发育不良的身材,就教人不敢恭维了,真不知道那些星探的眼睛是怎么长的,还不只一个脱窗哩! ※※※ 紫恩的脸正甜蜜她偎在“阿简哥”的背上,强健的肩、宽硕的背,曾经为她遮过多少风雨,如今散发着属于男人的味道,沁人她的鼻口、心田,更令人觉得有安全感。 男人……他曾几何时变成男人的?手脚有长卷的毛、刺人的胡碴、粗哑的声音、浓密的头发、带着刮胡水的体味,还有那紧迫盯人,教人脸红心跳的眼神。 第一次认识他时,他可不是如此的。当年他们在南非,双方父亲都是驻外人员,她七岁、他十岁,都是独生子女,共读当地的美国学校,于是做家长的就曾说--“维恺要照顾紫恩,紫恩要听维恺的话。” 紫恩原本是热情活泼的孩子,一张小嘴甜得似蜜,但初到南非,有些吓傻了,人变得很文静。 就先说那南非的天空吧!颜色一来就是一大片,太阳像是随时要掉下来的模样;但最恐怖的是一种黄昏,日头已经下山,天浅浅的白,又有一长串的黑云飘在半空,于是,远远的看,便像连绵的山围绕着漫无边际的湖水,直直要盖没整个小城。 “呀!我们快要被淹死了!”年幼的紫恩惊慌地说。 “那不是山和水,是白云和黑云。”维恺以小大人的口吻说:“它们过不来的,不要害怕。” 另外就是家里用的仆工都是来自当地的黑人土著。紫恩天生爱美,所以无法忍受他们碰到她的头发或衣裳,这自然不是种族歧视,因为她的思想根本还未成熟到那种程度,只能说是一种把黑当成脏的孩童心态吧! 整整三年,紫恩一直不习惯这南半球的非洲一角,爸妈工作活动多,她就紧紧的跟着维恺,像是她的影子。 当年的维恺,套句现在的话,是属于前青春期,长得和外交官老爸一样仪表堂堂,很小便口齿清晰,在各种场合都表现得落落大方且应对得体。 照理说,以他那种年龄,正是厌恶跟班和小女生的时候,但他偏偏很照顾她,若不是他真的很想有个弟弟、妹妹,就是她可怜得像那些非洲的小孤儿吧! 令紫恩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们一起玩扑克牌时,她当然斗不过维恺啦!而为了让她赢,维恺常中途借故去上厕所,她则乘机换牌,即使换得极为明显,在他回座后,也从来不说什么。 她母亲至今仍常提这档子事说:“维恺这孩子真的惊人地成熟懂事,从来不跟紫恩争。” 没有人不喜欢维恺,记得他们一行人到开普敦海港去玩时,维恺为了想看鱼翅,所以,独自混在码头船员和工人间,惊险地失踪了一日,报纸上还登了极大的版面。 紫恩哭了一夜,觉得这世上他比自己的父母还重要,没有他,她连饭都不吃,宁可活活的饿死。 有时回想起,那个小紫恩实在是天真傻气得可爱。 后来她是怎么恢复正常的呢?大概是又回到台湾了吧!紫恩见到熟悉的事物,变动、任性的脾气又流露出来,如脱缰的野马般,再也不受管束,也不再跟着维恺。 她感觉维恺想抓住她,用以往的魔咒控制她,他们住在同一个宿舍区,他虽忙着成长,却也不忘他大哥哥的职责。 但时光流逝,他们怎能再回到两小无猜的往日呢? 至少,紫恩有了少女的心事,同学间开始对异性好奇,想尽办法交男朋友,即使没有的,也要瞎掰出一个白马王子来炫耀。 由于维恺的名字常被紫恩挂在嘴边,所以,“阿简哥”的称呼也就自然而然的出来了。 有个美国学校的帅哥当男友,那是一件多酷的事呀!维恺就是她最大的光荣,把身旁那些不成气候的小男生全比了下去。 如此“耸”的外号,维恺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然而,她真正将维恺视为名副其实的“禁脔”,是在十四岁感情渐渐有些开悟的时候。 那年暑假,维恺有个叫做艾莉的朋友到台湾来学中文,维恺为了尽地主之谊,花了大量的时间陪她。 这是紫恩第一次体会到“嫉妒”的可怕,那是一种如排山倒海,足以焚毁五脏六腑的情绪,每每看见维恺带着艾莉进出,嘴里谈着艾莉,就让紫恩的心一片片的被撕碎。 她没想到维恺的生活中会有另一个女孩出现,更没想到,在他心中会有别人比她于紫恩更重要;而她的反应也教自己惊讶,没有吵闹及生气,只是将苦往肚子里吞,闷死自己,暑假过去,受尽煎熬地她只剩下奄奄一息。 艾莉回洛杉矶后,紫恩开始不理维恺,连泼辣蛮横都没有,就是冷冰冰的,完完全全地准备视他为陌路。四周的人都感受到她如刺帽般的隔离态度,两边的父母都找她谈过,但她怎么能说实话,说她恨维恺呢? 十七岁的维恺也是半大不小,摸不着头绪,冷战了一个多月后,双方家长逼着他们面对面的谈清楚,也很合作的把房间锁住,认为紫恩的不可理喻,只有维恺能够治疗。 那真是专制野蛮的仿古作风!紫恩气极了,人彷佛要爆炸似的,只能口不择言地乱骂,最后就是一连串的“我恨你、我恨你……” 维恺倒是表现得很冷静,等地发泄完后才说:“妳恨我,是不是因为我花时间带艾莉四处去玩,又在妳面前称赞她呢?” 紫恩陡地被他说中心事,脸刷地通红,又恼又怒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紫恩,妳明知道艾莉来者是客,我必须招待她。”他清清喉咙,看她一眼,又看着自己的手说:“呃!妳也清楚,妳在我心里是唯一的紫恩,没有人能取代的。” 她惊讶地发现,维恺也脸红了,一向爽朗的态度也变得躲躲闪闪,彼此间的气氛极为尴尬,空气也有些僵凝;如同他们相识的七年,也恍似魔术师的黑盒子,本是空空的,一下子竟变出了白兔和花朵来。 维恺望着紫恩仍带着稚气的漂亮脸庞,伸出手握住她的,一如他们小时候,只是此刻意义不同,反应亦有不同。 “维恺要照顾紫恩,妳长大后要嫁给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妳懂吗?”维恺用下结论的口吻说。 他终于厘清他们的关系了,紫恩太兴奋了,以致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他和她之间,从此可以用恋爱、誓言、永恒、相知相许……等美丽的词句来形容了。 少女情怀总是诗,少女的爱情,也如同诗上的玫瑰,有着最晶莹光灿的露每次一想到两人间那第一次情侣式的牵手、第一个吻,心都忍不住悸动着,谁说她不懂爱,不能跳吉赛儿?她可是十四岁就有人向她求婚喔! 紫恩的唇边带着一抹笑,将脸更埋进维恺的味道里。 在一片野林前,车减速停住,紫恩好心情地脱下安全帽,却看到维恺的浓眉紧蹙着。 嗳!他怎么好像又长高了?脸上坚硬的线条、头上狂卷的头发,彷佛一只愤怒的狮子,虽然还是很英俊,但却教人有点害怕。 紫恩不由自主地收回笑容,准备接受他的怒气。 果真,看见她一副心虚的样子,维恺就质问道:“妳到底又做了什么,惹得陌生人来骚扰不休?” “他是星探嘛……”紫恩嗫嚅地回答。 “妳还真相信?”维恺瞪大眼睛说:﹁天底下就是有你们这些爱慕虚荣的女孩,才会让那些色狼骗财骗色。什么星探啊?我敢说,只要你跟他去,保证不是被一杯咖啡迷奸,就是被骗人火坑,到时看谁能救妳!” 嘿!这什么话啊?是人身攻击耶! 紫恩气呼呼地说:“我才没那么笨咧!不管他是真的假的,我都拒绝了。你没看我一直说不吗?还讲qi书+奇书-齐书我爱慕虚荣……真是太过分了!” 因为委屈,说到最后,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 看她这模样,他也觉得有些不忍,放缓口气说:﹁对不起,算我失言!”维恺抓抓头发说:“我……只是担心妳……妳知道,当明星这个行业,表面上虽然很酷,但背地里却是个大染缸,一旦掉进去,生活就会变得很糜烂。再说那些偶像歌手,两年就一轮,红的时候,大家一手捧妳,不断压榨妳到不成人形;等到妳没有利用价值时,就将妳由高处摔下,不顾妳的死活,那个圈子是现实到残忍的地步……” “好啦!这些话妳不知说了多少遍了!”紫恩厌烦地说:“我根本没想过要当明星。我最大的心愿,不过是能跳一辈子的舞,演我最喜爱的角色而已,你干嘛每天都这么紧张嘛!” “因为妳太美丽可爱了!”这句话还中听点,但下一句就教人气馁。“但同时妳又有种小红帽的纯真无知性格,我怕总有一天妳会被大野狼吃掉。” “小红帽才没有被吃掉哩!”紫恩抗议的说。 “那是因为猎人的缘故。我就是妳的猎人,妳当然要听我的话啦!”维恺笃定的说。 “你就是不信任我!我已经十六岁,早不是七岁的紫恩了,根本不需要猎人的保护。” 她冷哼一声说。 “妳留在舞蹈系的一天,我就不放心,妳们接触的人原本就比较复杂。”他顿一下说:“而且,跳舞哪能能算终生的事业呢?一个真正的舞者,舞蹈寿命并不长,当成兴趣还差不多。若是我,早早就转出舞蹈系,正经的去念一门专业,将来才不会后悔。” 唉!又是老掉重谈,紫恩不想再听,就故意将脸凑到他面前,娇填地说:“你真是比我老爸还啰唆耶!” “你爸爸就是宠妳上了天,拿妳没办法,才派我来治妳的。”维恺看着她可爱的表情,忍不住亲她一下。 “不管啦!人家今天被陌生人纠缠,还不都是你的错,谁教你让我在车站那儿等这么久?”她趁势勾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偎在他身上。 “还不是去律师那儿弄移民手续,才耽误了时间。”维恺握着她的手说:“我暑假时真的非走不可了,我们在台湾的房子早已卖掉,美国大学的入学许可也下来了。” “真的成定局了呀?”紫恩撇了一下嘴说。 “早就是定局了,妳干嘛老不愿面对现实呢?”他摸摸她的发说:“我不在,谁照顾妳呢?” “自己照顾自己呀:”她很乐观地回答,“而且,美国并不远,我们可以打电话、通E-mall,你还能“遥控”我哩!” “妳难道不会想我吗?”他满怀期待的问。 “当然会啰!我现在就想哭了哩!”紫恩故意用两手挤眼泪说。 “我怎么觉得妳很高兴我要离开呢?”他盯着她说。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紫恩打他一下说。 “我没有胡思乱想,而是先见之明,我好怕这一分离,妳会变。”他一脸担忧的模样。 “我变?干嘛不说你变呢?你的可能性比我还大咧!”紫恩不以为然的说。 “我?”他摇摇头,“我这个人聪明成熟,个性早定,改变的机率不大。倒是妳,孩子气重,易受朋友的影响,我真的很难放心。” “你呀!少臭美了!永远只会夸自己,专门贬低我,我真的不想理你了。” 她不高兴的用双手推开他。 “我怎么会贬低妳,妳可是我将来的老婆……”维恺又靠过来说。 “才怪!我才不会嫁给有虐待狂的人呢!”紫恩说着,把安全帽往他身上丢“我没有虐待狂。”维恺伸手矫捷的用抱足球的姿势接住安全帽。 “还没有?我都饿死了啦!”她套上安全帽,径自坐上摩托车说。 维恺苦笑一下,重新发动引擎,心里想着,紫恩何时才会长大,脱离童话故事的单纯世界,真正面对成人的世界呢? ※※※ 维恺把南加大的录取通知钉在墙上,这不是他多年来追求的目标吗?但为何在他和那薄薄的信纸之前,老是浮着一张如精灵般的小脸呢? 那不时飞扬的发、不时放出星星般光芒的眸子、不时洒满喜悦的笑声……还有那双爱跳跃的、令人赞赏的腿,那纤纤指尖不可思议的柔美,要抱她是如此的容易,盈盈的腰间一握,她就可以飞得好高好高,也将他带入美丽的明月彩云中。 他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像紫恩这样特别的女孩,更不能再去创造那九年长长的青梅竹马历史,所以,他绝不能放弃! 但她的心总是在飘浮,难以绾系。自从她爱上舞蹈后,他们的距离就愈来愈远,她有大半的时间在梦里,忘了他、忘了务实的世界,若他此刻放开她,她必然会飞走,飞往风所吹的方向,回头时彼此再不相识。 天哪!他不能让这种结果发生!紫恩得帮助他,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 经过几夜的苦思,一个最不可能的想法慢慢地浮现在他心底,压都压不住。 紫恩不能留在台湾,紫恩必须和他到美国,这还不够,她要嫁给他,永远属于他! 十六岁的新娘,娃娃新娘……维恺想象着她一身白纱礼服,头顶一圈粉嫩玫瑰花冠,手捧着纯白的海芋,大眼睛盈亮亮的模样,比她演过的任何公主都美,举世无双的美呵! 天才方白,他立刻向父母提出要娶紫恩的计划。 简定邦的咖啡倒了一半,吴菲丽的锅铲掉到地上,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你们不会太年轻了吗?﹂他花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说服了他的父母。 眼前的这个大男孩,一百八十公分高,衣服头发整整齐齐,说话条条有理的,若不提,人家还不相信他只有十九岁呢!而简定邦和吴菲丽一向信任他,很小就训练他独立,自然地给他比常人更多的自由,既然他说他能成立一个家庭,他们又有什么理由否决呢? 况且,他爱紫恩,他们早晚都要结婚的,早总比晚好吧? 于是,简家三口换上外出服,一块儿步行走向隔条街的于家,算是正式提于慎亚和王佩欣刚吃完早餐,看到简家人穿着正式的来访,颇觉讶异;而在听到他们的目的后,彷佛老天掉下一枚炸弹,轰地一声被击中,只能说:“紫恩才……十六岁呀!” “十六岁是女孩子法定的结婚年龄。”维恺胸有成竹地说。 “不管政府怎么规定,紫恩还是个孩子,连自己都照顾不来,怎么能结婚呢?”于慎亚抱着怀疑的态度说。 “我会照顾她的,这不一向都是我的责任吗?”维恺很镇定地说:“反而是我到美国后,留下紫恩一人,那才危险呢!于伯伯和于妈妈工作忙,紫恩没有人盯着,天知道她会交到什么坏朋友。那些陌生人追到家里来的事,你们应该都还记得吧?紫恩依赖我惯了,对人总是没有戒心,还不如她也跟我到美国去念书。” “到美国念书,有需要到结婚的地步吗?”王佩欣皱着眉问。 “以紫恩目前的情况,到美国读书不太容易。”维恺说:“但如果她嫁给一个有身分的人,像我,不但可以立刻成行,还可以就读我附近的任何一所高中。” 王佩欣毕竟是做母亲的,她突然想到什么说:“你……呃……你和紫恩没发生了什么事吧?我是说……怀孕……” 三双眼睛齐齐的射向维恺,稍微摇动了他的冷静,让他露出一些大男孩的稚气,初次结巴的说:“我一向很保护紫恩……你们了解的,呃!在结婚前,我们不做那……那种事。” “这一点我们绝对相信你。”于慎亚连忙打圆场。 “我们本来也不赞成维恺那么早结婚,毕竟他学业未成,事业也还遥远。” 吴菲丽说:“但想想,维恺和紫恩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一直很好,我们不也是巴望他们能成为一对佳偶吗?其实,这早就是我们意料中的事,不过早了几年发生而已。既然有心成全,又何必让他们分隔两地,饱受相思之苦,书也念得不专心呢?” “这话没错,我们于、简两家算是有缘,若在古代,说不定都指腹为婚啰! 十六岁嫁入,也不是无法接受。”于慎亚有些心动地说。 “暧!我们在这里怎么讨论都没用,得问问紫恩本人的意思,要她接受才算数。”王佩欣看着维恺说:“你和紫恩提过这件事没有?” “没有。”维恺知道双方家长基本士都不反对,便有些兴奋地站起来说:“紫恩还在睡觉吧?我去喊她起来!” 这在于家是很稀松平常的事,维恺和紫恩终日独处,哪里都不忌讳。 但以目前的立场,玉佩欣却深觉不妥,忙说:“这孩子昨夜晚睡,怕有起床气,还是我去叫她好了。” 她才绕过沙发,紫恩就打开房门走了出来,还一身粉红色HellOKitty的家居服,那模样根本就是个小女孩,怎么就要嫁入了呢? 紫恩见一早客厅就挤了满人,而且,每个都正襟危坐,好像在计划什么大事。她眼睛一亮说:“对了!今天是星期日,你们是不是又要去哪儿玩,又要吃什么大餐了,对不对?” “不是。”维恺朝她走来,顺顺她凌乱的发丝,“我们正在谈论妳和我的未来。” 由四个大人的角度看,两个孩子站在一块儿,男的挺帅、女的娇美,活脱脱是一对充满青春气息的金童玉女,似乎不顺他们的意,都让人有些不忍心。 “你和我的未来?有没有搞错?是你要出国,应该是你的未来吧?”紫恩觉得莫名其妙地说。 维恺看看两边家长鼓励的眼神,定定神说:“呃!没错,要出国的是我,但我希望妳以妻子的名义和我一起到美国去。” 紫恩张着迷惑的眸子,他在说什么啊?明明是很简单的句子,为何她听不“紫恩,维恺在向妳求婚呀!”王佩欣轻声说。 “是呀!维恺准备在出国前和妳结婚,你们好一块儿去洛杉矶读书。”吴菲丽也帮儿子一把。 “结婚?”紫恩喃喃的说,彷佛一个迷路的孩子,“可是我才十六岁,二十岁都还没到呀!” “女孩子一过十六岁就可以结婚了,台湾和美国的法律都承认的。”维恺颇有自信地说。 “可是……我还没毕业,我还有考试、公演和一堆社团活动,我怎么能够结婚?”紫恩仍弄不清楚状况。 “我们结婚后,那些都不重要了,我们到美国重新开始,妳会有新学校和新朋友,更会有新的生活。”维恺说。 “爸和妈去不去呢?”紫恩用求救的眼神看着父母。 “妳结婚了,当然是跟着丈夫呀!”于慎亚说!“我和你妈仍留在台湾,不过,我们寒暑假时会过去看妳的。” “丈夫?”维恺是“丈夫”?不!维恺什么都是,就偏偏不是丈夫啊! 她将目光转向曾经十分熟悉,此刻却全然陌生的男孩,心中的感觉无法形容,但绝对不是欢喜和乐意。 “不!”紫恩猛摇头说!“我不要离开台湾,也不要离开家,你们不能强迫我!” “强迫?这怎么叫强迫呢?”这用词伤了维恺的心,“妳不是一直说长大要嫁给我吗?现在就是时候,我们要生活在一起,彼此互相扶持,共同创造我们的未来,妳应该高兴的点头才对啊!” 这要教她如何高兴?她对当“妻子”一点概念都没有,而且,维恺总是要求得好多,又管东又管西的,还有孩子,还有钱、煮饭……样样都似漫天洪潮般朝她涌来。 “不!”紫恩躲到母亲的背后说!“我不要嫁,我才十六岁,还没长大,不要和我讲未来,我连想到都受不了……而且,我也不想放弃现在的学校和朋友!” “可是我要到美国去了,妳真的不在乎吗?”她情绪化的拒绝,带给维恺前所末有的打击。 “到美国是你的事,与我何干?”紫恩咬着牙说。 这句话真的刺到维恺的心底了,紫恩彷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为何怕嫁给他?还是她根本就不愿意嫁给他?维恺再也不确定她的感情,只觉得被欺瞒、利用及羞辱,于是,他也开始怀疑自己的感情,那一片真心诚意都变成荒谬的笑话……王佩欣也觉得女儿说话太鲁莽、伤人,连忙对着脸色苍白的维恺说:“紫恩并不是这个意思,或许结婚对她而言太突然了,所以难免会反常失控。我先和她谈谈,等她冷静下来后,我们再来讨论,好不好?” 维恺没有回答“好”或“不好”,脸上的线条益发僵硬,最后只倔强地说:“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问!” 狠狠地丢下一句,他谁也没招呼,也没看紫恩一眼,就转身大步走出于家。 在一瞬间的静默后,简定邦试着想缓和气氛地先开口说:“这小子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了。” “怎能不受伤呢?男孩子的第一次求婚总是关系重大,被拒绝了一定会觉得很难堪,以后求多了,脸皮变厚,就不当一回事了。”于慎亚半开玩笑地说。 “你说得像是很有经验的样子,你到底向佩欣求了几次婚,她才答应的?” 吴菲丽调侃他说。 “应该问他在我之前,已经向多少女人求过婚才对……” 王佩欣话才说一半,门就“砰!”地一声,紫恩也倔着一张脸把自己关入房间内。 “这两个冤家!”王佩欣摇头叹息。 “不是冤家不聚头呀!”吴菲丽接上她的话说。 木结婚、结婚……紫恩坐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大片的镜子映出她落寞的身影,而她满脑子都是那两个字。 她穿着白纱礼服,长长的拖得极远,而维恺穿着黑色西装,有燕尾的,两人就站在教堂里,说着彼此的誓言,交换戒指。那画面应该是很唯美的,但不知怎么搞的,紫恩就是会想到她将爆笑出来,戒指会滚落不见,全部的人都乱成一团,像一场儿戏。 还有,求婚不是很浪漫吗?但维恺怎么用“命令”的方式?而两边家长都成为指挥官,彷佛又回到大家反对她念舞蹈科时的家庭会议,充满着咄咄逼人的架式。 总是如此,他们老觉得她单纯、年纪小,需要不时叮咛。但哪里是这样呢? 她其实事事明白在心底,只是装傻、装可爱,好满足他们的保护欲罢了! 但保护到十六岁就结婚,也未免太超过了!紫恩可以想象,到了美国后,她将再度落单,凡事都会往维恺的支配下,他一定会不许她再跳舞,得去学一门正经功课,甚至连交朋友也要干涉。而且,一个十六岁的“太太”,谁要理她嘛! 也不是说她不想当维恺的新娘,她喜欢他、崇拜他,嫁给他是梦想之一,但她还有别的事啊!梦也要排队,而结婚则是排在好多年之后呢! 所以,她才会痛苦呀!一个梦突然跳到前面来,扰乱了所有的秩序。她拒绝维恺,他一定很生气,会不会从此不原谅她呀?可若顺他的意,又不是她能掌握的情况,不是会逼人发疯吗? 紫恩将脸埋在双手间,觉得自己像一只躲在沙堆里的驼鸟。 蓦地,头顶的灯整个亮起,陈佳佳大嗓门传来说:“妳还在呀?是不是今天挨老师的骂,在这儿忏悔呀?” “我都烦死了,妳还好心情,真是讨人厌的朋友。”紫恩背对着她说。 “妳今天真的很怪喔!是不是和阿简哥吵架了?”陈佳佳坐到她前面问。 紫恩有一种很想哭的冲动,她需要发泄,尤其是需要对于、简两家之外的人倾诉。她抬起头说:“我告诉妳,妳可发誓要保密!呢,有人……逼我结婚。” “结婚?”陈佳佳的眼睛果真张得知铜铃般大,她第一个反应是,“你家欠别人钱了吗?” “神经!妳言情小说看人多了啦!”紫恩打她一下说:“是简维恺,他要到美国去,所以希望我嫁给他,和他一起去美国念书。” “哇,好浪漫喔!”陈佳佳看见紫恩沮丧的表情又说:“不对,妳才十六岁呀!为什么急呢?是……是不是你们那个,然后妳怀孕了,要奉儿女之命结婚呢?” “陈佳佳,妳是全天下最恶心的女人!”紫恩羞红着脸,用力推她说。 “妳十六岁结婚,人家一定都会这么猜啰!”陈佳佳又凑过来说:“喂!妳和阿简哥真的没“那个”呀?” “拜托!我们两家都是很保守的!”紫恩没好气地回答。 陈佳佳一脸的不信,又问:“那妳真的要结婚吗?” “我不同意,结果弄得两家气氛都很尴尬。”紫恩说:“我真觉得自己还太小,根本连结婚是什么都不知道。” “结婚好可怕呀!”陈佳佳夸张地说:“妳就要和一个男人睡一张床,衣服脱光光,做那种动作,想想妳的阿简哥就要成一头野兽……” “陈佳佳,妳再说,我就和妳绝交!”紫恩跳了起来,对她大吼着。 十六岁的年龄,正是唯美主义最高峰的时候。花样年华,情窦初开,对异性有着无限的憧憬,但全都是精神层面,月光啦、花儿啦、诗词啦!绝对不喜欢牵扯到性方面。若是有人提及,也都是一脸厌恶,有关肉体的一切都是如此隐讳,甚至不洁。 当然啦!那都是对紫恩这样家教严格的女孩而言。她和维恺之间,至多牵牵手、接接吻,他从来不超过某种程度,所以,对身体的接触,她依然纯洁及懵懂。 但结婚后,事情都将不同,她对维恺的感觉会不会改变呢? 紫恩咬咬下唇,正想收东西回家,跑得远远的陈佳佳又叫道:“妳的阿简哥……哦!不,是未婚夫来啰!” 死陈佳佳,但愿维恺没有听到!紫恩瞥一下镜中的自己,幸好已换上便服,不再是练舞的紧身衣。这也奇怪,维恺不知已看她跳芭蕾多少次,她为何开始觉得尴尬害羞?难道是他的求婚使然? 她女孩当得好好的,维恺干嘛硬要她成为女人呢?瞧瞧别人想得多龌龊,二、三十岁结婚是喜事,但十六岁当新娘就有些见不得人了,他难道不知道吗? 维恺由大门进来,一身白T恤和卡其休闲裤,头发剪过,年轻的脸上净是严他还在生气吗? 求婚是三天前的事,紫恩还是想不出当两人再度面对面的情况,但她明白,已经不能再像往常一样,朝他飞奔过去,勾住他的手臂或环住他的腰。 “我们能谈谈吗?”他先开口。 他主动要谈,算是一桩好事吧?紫恩有些过度热心地说:“当然能!我们后面有问小更衣室,现在没有人。” 更衣室似乎已被打扫过,连别人留下的舞衣、舞鞋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紫恩坐或站都觉得不对,虽然她常对维恺耍赖,但有些时候还是会不自觉的畏惧他三分,就比如此刻。 “听妳妈妈说,对于求婚的答案,妳还是个“不”字。”他靠着墙说。 “我……我已经说过理由了。”紫恩怯怯地解释。 “我很意外,妳竟然不想和我去美国。”他口气沉重地像刚发生过大灾难。 “我是要去呀!但不是现在。”她说。 他彷佛没听到般继续说:“我还以为我们有深厚的感情,了解彼此的心意,讲好要永远在一起的。” “没错!但我还不想离开家、离开父母……”这是她这几日来一直重复的。 “那我呢?妳明不明白,我们这一分开,就可能要好几年,更可能人事全非?”他打断她说。 “你别说得那么可怕,美国又不是多远,我们仍然可以常见面嘛!”她说。 “妳太单纯了!美国是不远,但远的是人心的易变,妳为何想不通呢?”他说。 “我觉得你不信任我,干嘛老说我会变呢?”她委屈地辩驳。 “妳的拒婚不就是变吗?”维恺咄咄逼人地说:“告诉我,现在你爸妈和我爸妈都不在,老实告诉我,妳到底要不要嫁给我?” 哪有人用如此野蛮的方式求婚嘛!紫恩用手挖着墙上的一个洞说:“二十岁好不好?二十岁我嫁给你,但不要十六岁,好不好?” 她在逃避问题,用时间拖延!维恺看着娇小的她,或许她的心始终还是个孩子,根本不懂爱,所以,他只是在陪她玩一场游戏,甚至还要玩到四年后!维恺带着几丝残忍地说:“妳二十岁的时候,或许我就不想要你了。” 好毒的话,像利刃割伤了她的心。紫恩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的痛,只能情绪失控地说:“不要把一切弄得那么复杂好不好?不要丈夫和妻子,我们能不能就像从前一样,你当哥哥、我当妹妹,大家多快乐呀!” 兄妹之情?!维恺终于发现问题的症结所在。原来这么多年来,紫恩只把他看成一个哥哥,或许玩玩恋爱小把戏,但从不像他如此认真的投入。 她在他心里,长久以来都有特殊的地位,而他对她却无关紧要。所以,他是白白地付出了;为了她,他甚至没看过其它女孩一眼呵! 想想他十九岁的人生,还没这么窝囊过!维恺忍住想捶墙壁的动作,狠狠地说了一句,“我若要妹妹,有的是,不需要再多妳一个。” 看着紫恩愕然的表情,她什么都不懂,也从来不懂,多说又有何益?于是,维恺吞下了满腔的愤恨,转身走出去。 紫恩是不明白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不要她当妹妹,因为她不配吗? 像被抛进火坑里,又像被丢入水里般,拖着如同铅块的脚,当她穿过练习室时,镜子中的女孩充满着寂寞、孤独和哀伤的神情。事情严重地失控,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去挽回。 走进校园里,她头低低的,什么都看不见;然后,一双长脚挡在她面前,安全帽递土来,“我送妳回家。” 再见到维恺,彷佛阳光驱散黑暗,她抱着希望说!“你还理我呀?” “我答应你妈,说会平安的送妳到家。”他面无表情,声音淡淡地说:“总是这样,不是吗?大人说,维恺要照顾紫恩,于是,我就乖乖的当免费保母,九年来如一日。” 对这明显自嘲的话,紫恩无言以对。两人默默的坐上车,她第一次迟疑要不要抱他的腰。 当摩托车发动时,他说:“抱紧,我要走了。” 他是原谅她了吗?紫恩轻轻的环住他,但没有以往的轻松自在。看他挺直得如一座山的背脊,透露着从未有过的冷硬,她突然觉得悲从中来,委屈扑簌簌地如狂风暴雨,溢满她的心头,再化成眼泪,串串由脸颊滑下。 她哭,极伤心地哭,却也是无声的哭,不敢让维恺发现,所以脸没靠向他的背,怕湿了他的衬衫。 在那个共骑的黄昏,车在山风中蜿蜒,她在车后哭,成为她永恒的记忆。 她从来没想到,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驰骋;更没想到,因为她没将脸偎着他,更加重他的误解,心的隔阂也就愈来愈深了。 ※※※ 六月底,“天鹅湖”公演,紫恩是奥黛蒂公主,一身雪白舞衣,美丽又哀愁。 这一个月来,为了专心练舞,她干脆搬到陈佳佳的住处,以免上山下山之苦。 这是她第一次离家,一方面也是要避免那些情绪的干扰,她有些怕见到维恺,更怕他讲“免费保母”一类的话,让她的心沉重得无法承受。 也算是逃避现实吧!但他没有出现在眼前,虽然是思念,却也令她暂时松了一口气,至少她能把心全放在舞曲上。 老师称赞她将“奥黛蒂”的感情诠释得愈来愈好。还记得以前她最讨厌那种消极的个性,但由维恺那儿,她学会了悲愁及无奈,结果就渐渐融入这可怜公主的角色。 公主受到魔法师的诅咒,白日是天鹅,夜里才回复成人形,在湖畔静默忧伤地舞着。 王子对她一见钟情,也同时担负她的身世及命运。 “你必须当众发誓会永远爱我,魔咒才能解除。”奥黛蒂公主乞求着。 “我会的!”王子毫不迟疑地说。 结果,第二天黄昏,魔法师的女儿假扮成奥黛蒂,让王子说出了誓言。城堡外的白天鹅心急地冲撞着窗子,玻璃碎了,羽翅也伤痕累累地沾着血。 当王子发现自己被骗时,急忙追到森林中,黑暗中,已变成人形的奥黛蒂站在悬崖上,一心求死。 “我是中了魔法呀!我真正爱的人是妳呀!”王子朝她呼喊着。 “我也爱你,但已经造成的事实就无法再挽回,你做了你的承诺与选择,我也只能永远被禁锢在魔咒中了。”奥黛蒂绝望地说。 紫恩每跳到这一段,总是特别的难过,尤其是那句“已经造成的事实就无法再挽回”,正如qi书+奇书-齐书牠的拒婚对维恺及他们的感情的伤害,即使现在她同意和他去美国,恐怕裂痕也永难消除了。 最后,奥黛蒂及王子选择了死亡,来达成永不分离的愿望。但没想到,这却是打败魔咒的最好方式,以超越生死之爱,来战胜最邪恶的势力。 王子和公主由湖中冉冉地升起,天亮了,奥黛蒂再世不会变成天鹅了。 紫恩以最优美的姿态结束,在观众疯狂的鼓掌中,不断地谢幕。所有的人中她只在乎维恺,过去几年来,她的表演,他从不缺席,而且总是会在幕落时献上大大的一束花。 她今天努力地诠释“天鹅湖”,也是为了他,彷佛想用舞蹈告诉他,她不愿在十六岁结婚的原因,希望能减少他对她的失望。 然而,赠花人之中没有他。 在后台的一片纷乱里,紫恩只能趁着更衣稍安静时,抓着母亲问:“维恺呢?他坐在哪里?我怎么都找不到他?” “维恺?”王佩欣一脸不解的说:“妳日子过胡涂啦?维恺和他爸妈上星期六就已经搭机赴美啦!” 赴美?!紫恩脑袋轰地一声,四周一片空白,只喃喃的问:“我怎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呢?” “维恺没说吗?”王佩欣也很讶异,“我以为妳都晓得,在机场没见到妳的人,还怪妳不懂礼貌,没来送行。简妈妈还很体谅妳,说妳可能练舞太忙了。” “我真的没得到一点消息,干嘛不说,干嘛不说呢?”紫恩情绪激动地哭了出来。 这质问与其是对母亲,不如说是对维恺,他是故意的,用不告而别来惩罚她,也是宣布他们之间的恩可断、义可绝! 王佩欣见女儿哭得伤心,便说:“就写封信或打电话向他解释一下嘛!而且,放了假,我们也可以去看他呀!” 解释什么?又看什么?是他先无情的!紫恩的难过最后又转成愤怒,有一种被背叛及遗弃的感觉。她忘了公演完的兴奋、忘了庆功宴,一切都隔了一层似的淡去,只有维恺上飞机的身影,占据了她的心头,带来一阵阵的绞痛。 太可恶,真的是太可恶了,枉费她平日如此信任他、尊敬他!九年的感情,可以在一个月间烟消云散,这是什么荒谬无理的世界? 然而,真正的痛苦才开始。她等他的音讯,想象他打电话来的时候,自己要如何抱怨;想象他E-Mail或寄信来,她要怎么样轰他个臭头。 但等到的却是简妈妈说:“维恺忙得不得了,新生活、新朋友,每天都不见人影,最近又和艾莉一群华人孩子去共游大峡谷。” 艾莉?!紫恩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健美高挑的女孩,她曾经是紫恩的威胁,如今却真正占了维恺身旁的位置。哼!还说他不会变!远走的是他、热闹的是他,留下她一人在台湾寂寞地顾影自怜也是可恨的他。 于是,基于一种赌气的心态,她和老爸去大陆探亲、和老妈去日本玩,每张照片都笑得很灿烂,证明没有维恺,她仍可以活得快快乐乐。 七、八月过去,他没有消息,她也没有消息。 九月的时候,紫恩的心先投降,表面的不在乎如泡沫般一颗颗的化掉,思念及痛苦折磨得她不能吃、不能睡。她开始反省自己,认为是自己一手将维恺推开的,但她真的舍不下他呀! 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打算剖析那十六岁敏感脆弱的心; 然后,又犹豫了一个周末,才鼓起勇气问维忆在南加大的住址。 老妈的回答竟然是,“维恺不读南加大了,他听艾莉说,东部的学校比较好,就跟她跑到东岸去了。” 紫恩放在身后的一双手,把信都扭紧了。又是艾莉?!而他到东岸的事,竟没有告诉她?! “妳想找他吗?我再去打听地址好了。”老妈说。 “不……不必了。”紫恩僵硬地说。 不只语气僵硬,她连四肢及心口都冷得像是无法动弹,唯一能做的,便是把辛苦写成的信撕得碎碎的;这还不够,触目所及和维恺有关的东西和照片,全毁的毁、丢的去、收的收,彷佛不完成这些,她就要喘不过气来似的。 十月,她接受一位最锲而不舍的星探的说服,在父母不太乐意的情况下,到一家知名唱片公司受训,成为众多偶像歌手的其中一位。 她知道这是维恺最不喜欢的,所以,故意要走入这一行。她也明白,如此一来,要唤回维恺更加不可能了,但她却止不住心里那种报复的快感。 每个人都会有一段青梅竹马,也都会成为过去;曾有欢笑,也曾有哭泣,而再如何深长的伤痛,时间仍会治疗一切的,不是吗? 残缺由紫恩的住处,可以看见伦敦皇家歌剧院的一角,那罗马式的粉白建筑,在黄昏的光影下,闪耀着温柔的色泽,每每向她内心深处召唤着。 三年来,她在其中不知表演过多少次,所有的回廊、角落都有她的踪迹,若她是燕子,那歌剧院便是巢,啾啾穿梭,忙碌不已。只是,很快的,燕便要离巢,带着残缺的身心。 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似一种安慰、一种洗涤。 她将目光放在双膝上,物理治疗师玛吉正替她按摩,并且问:“会疼吗?” 第二章残缺由紫恩的住处,可以看见伦敦皇家歌剧院的一角,那罗马式的粉白建筑,在黄昏的光影下,闪耀着温柔的色泽,每每向她内心深处召唤着。 三年来,她在其中不知表演过多少次,所有的回廊、角落都有她的踪迹,若她是燕子,那歌剧院便是巢,啾啾穿梭,忙碌不已。只是,很快的,燕便要离巢,带着残缺的身心。 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似一种安慰、一种洗涤。 她将目光放在双膝上,物理治疗师玛吉正替她按摩,并且问:“会疼吗?” “不会,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紫恩说。 “x光照出来,已有初期的症状,动了手术,很快就会痊愈的。”玛吉说。 “但也不能再跳舞了。”紫恩难过地说。 “但是,妳还能跑呀跳的,只要别让关节负荷太重,就不会有变形的危险。”玛吉以同情及安慰的口吻说:“如果复建良好的话,两年后就可丢下拐杖了。虽然无法再表演,但还是有机会教孩子跳舞的。” “我那么辛苦地练舞,难道只是为了教孩子跳舞吗?”紫恩不平地说。 玛吉自从在歌剧院及芭蕾舞学院工作以来,已看过不少这种因疾病而放弃舞蹈的例子。 常常旁人说什么都是没用,只有靠当事人自己去面对现实,用时间来抚平内心的愤怒。 在做过热敷后,初步治疗已告一个段落。玛吉刚走没多久,紫恩的室友,也是芭蕾舞学院的同学索菲亚练舞回来,后面还跟着在歌剧院管理服装及鞋子的凯丝。 “嗨!小美人,感觉怎么样了?”凯丝关心地间。 紫恩曾在凯丝主管的部门工读过一阵子,专门负责为芭蕾舞鞋染色,凯丝疼她如女儿般,还另外教她舞衣及帽冠的设计制作。 紫恩见到这位一头白褐头发夹杂的妇人,恍若见到母亲,忍不住红了眼眶说:“得放弃跳舞了。” “我早说了嘛!人生除了舞蹈,还有许多幸福快乐的事。”凯丝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像我,曾经是一个芭蕾舞界的明日之星,在一次车祸后,毁了双腿,但我仍然找出一条路来,且做得有声有色,也终生没有离开我热爱的芭蕾呀!” “但我能做什么呢?除了舞蹈,我什么都不会。一旦失去了芭蕾,我好像成了一个废物,连生存下去的能力都没有了。”她沮丧的低语。 “傻瓜,妳怎么会是个废物呢?妳能做的事情太多大多了。”凯丝轻拥着她说。 “可是,我好爱芭蕾,好想再跳一辈子……”紫恩说。 “我明白妳的感觉,那种痛苦和不甘,我也经历过,就彷佛音乐家失去他们的双手、画家失去他们的眼睛一样,人生骤然没有了立足点,但别忘记,音乐、艺术和芭蕾,都还永恒的存在呀!”凯丝说:“妳可以学我,做缝制舞衣的工作,不然还有舞台设计、布景绘制、编舞、编曲、音控……等数不清的职位,都不需要用脚跳,对不对?” 这时,由卧室换好便服的索菲亚,走出来喝了一口水,按着说:“再不行的话,还有清洁人员、卖票员或接待员可以当啰!” “索菲亚,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凯丝朝她使眼色说。 “我只是想缓和气氛嘛!我看紫恩每天哀声叹气的,我们这里都快成为睡美人忧伤的城堡了。”索菲亚坐下说。 “对不起……”紫恩双手蒙着脸说:“我不叹息别的……只要我有个代表作就好了,也许我就不会那么遗憾、那么不舍了。” “呀!吉赛儿!我真笨,怎么给忘了呢?”索菲亚连忙跳起来,从自己的大包包里搜出一张纸来说:“我刚才在布告栏上看见的,纽约林肯中心在秋季要演出“吉赛儿”,现在正在召集人马。也到伦敦来找人了。紫恩,这可是妳的大好机会喔!” “真的?就这么巧吗?”紫恩兴奋的接过宣传单仔细看。 “是上帝听见妳的祷告啦!”索菲亚在胸前昼个十字说。 凯丝也凑上来看说!“这“杜弗”舞团口碑不错,他们的艺术总监蒙妮卡. 杜弗,以前曾是我的同学,她很有个人风格,带些叛逆性,常有颠覆传统的做法,妳可以和她学到不少东西。” “她会收我吗?”紫恩问。 “开玩笑!来自伦敦,她抢都来不及,还敢说不吗?”索菲亚带着欧洲人的骄傲说。 “我什么都不要求,只要是“吉赛儿”,任何角色我都接受。”紫恩满怀期望地说。 “傻瓜!当然要争取“吉赛儿”这个女主角来演啦!妳那么优秀,又长得那么美,千万不要看低自己。”索菲亚说。 “可是我的肤色和发色……”紫恩说。 “妳的肤色和发色都够完美了,我想象中的白雪公主,就是妳这样咧!”索菲亚拍拍她的肩说。 “放心,纽约是个民族大熔炉,舞团中的各色人种,多得会让妳吓一大跳! 既然是妳的心愿,就努力去追求吧!”凯丝说:“我唯一担心的是,妳的腿能撑到秋天吗?” “医生说,我半年内动手术是期限,而现在离“吉赛儿”的演出还有四个月,我没问题的。”紫恩有信心的说。 “妳还是要非常小心,骨头一旦移位或变形,就很难再恢复原状的。”凯丝叮咛道。 “我明白。”紫恩点点头说。 是的,病情若再严重些,她就有可能终生拄拐杖或坐轮椅了;但“吉赛儿” 是她生命中最亮的一颗星,正等着她去拥抱,她怎么能眼睁睁的放弃呢? 去跳吧!即使她的腿真的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有了“吉赛儿”,至少她不会再怅惘,下半辈子也有个温暖的回忆,如此一来,就算脚毁了,也算有代价,不是吗? ※※※ 紫恩不敢告诉父母自己的痛,因为若是透露,他们一定会立刻叫她回台湾,而且不准她再穿任何舞鞋。 对一个被判决死刑的人,常常必须义无反顾,生活有一种与时间比赛的紧迫感,不再在乎一些杂事,观念变得简单、理念变得单纯。 紫恩以最短的时日,处理掉伦敦的房子和学业,拿介绍信、买机票……没有如此能干利落过,整个人充满蓬勃的朝气,几乎使人忘了她的疾病。 直到临上飞机的前几天,她才打电话,告诉爸妈这横越大西洋的变动。 台北的家似乎菲常热闹,背景有嘈杂的声音。 “纽约?妳说要去纽约?”王佩欣在那一头大声重复着。 “没错。”紫恩回答。 王佩欣好像回头吼出这个消息,于慎亚一会儿就出现在分机上说:“去纽约?怎么会如此突然呢?” “纽约有个杜弗舞团,他们正在筹划。“吉赛儿”的舞码,机会不可失,我提出申请,他们也接受我了。”紫恩把先想好的台词很流利的说出来。 “那妳伦敦的学业呢?”王佩欣问。 “暂告一个段落,学校和舞团都允许了。”紫恩顿一下说:“呃!以后随时都可以回来的。” “妳没去过美国,在纽约又人生地不熟的,行吗?”于慎亚不放心地问。 “爸,我都二十二岁,离家也不只一天了……”紫恩啼笑皆非的说。 突然,那儿又传来一阵嚷嚷,王佩欣才回头说:“紫恩呀!简妈妈说纽约很可怕,对一个单身女孩而言,是很危险的地方。” 简妈妈?哪个简妈妈?紫恩一边疑惑、一边说:“妈,妳别担心,舞团有宿舍,而且,我都找好朋友了……” “来!我叫简妈妈自己和妳说。”王佩欣放下电话。 到底是谁?她认识姓简的只有一家,但他们已经好几年没联络了。 紫恩尚未准备好,那头就发出声音说:“紫恩哪!我是简妈妈,还记得吗?” 八成就是维恺的母亲了!彷佛是来自上一世纪的招呼,令她怔愣,只能简短又模糊地间声好。 “我听妳妈说妳要去纽约,是住在哪一带呀?”吴菲丽间。 “百老汇吧!”这是紫恩唯一晓得的地方。 “在曼哈顿中城呢!那儿一入夜就是流浪汉的天下,一个单身女孩多危险呀!”吴菲丽热心地说!“我和妳简伯伯刚好住在近长岛的地区,安全又静谧,房子大得很,妳就搬过来一块儿住吧!” 搬过去?那不就看到维恺了?紫恩实在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能回答道:“这……这不太方便把?” “怎么会不方便呢?地铁火车直达,转两、三下就到了。”吴菲丽说。 “呃!我是说太打扰了……”紫恩不敢说得太明白。 “才不会呢!我和妳简伯伯现在就两个人住,挺寂寞的,而且,我们好久没看到妳,很想念妳咧!想当年,妳就像我的女儿似的,还喊我妈呢!”吴菲丽不容反驳地说:“好啦!就这样决定啰!” 紫恩满脑子都是--维恺不住长岛,那他住哪儿呢?在不在纽约?她有太多话想问,却出不了口,也迷迷糊糊地任台北那儿自作主张。 “紫恩呀!”王佩欣接过电话说:“妳说巧不巧呀!妳才要去纽约,简伯伯和简妈妈就来访,真是上天安排得好。” “有他们照顾妳,我们也比较安心了。”于慎亚说。 于是,紫恩就被迫给了飞机航班和日期,恰好是简伯伯他们回美后的第二一天,连接机的工作都包办了。 虽然这些年来,她们不停地与维恺在内心里对话,但那是十九岁的维恺,并且是在谈婚事之前那个爱她、护她的男孩,绝不是后来与她反目成仇的他;更不是今年已二十五岁,她几乎完全陌生的男人。 大概就是淡淡地说声“哈啰”吧!一切恩怨都将随风散去,她那想象中的对话及一缕情丝,都不可能在现实中存在了。 因此,她真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再遇见他,她此刻已有太多惆怅事,不能再添压力,只能心无旁惊地向前走。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简家就出现了,难道是天意吗? 吉赛儿,请给我勇气吧!如果注定非见到维恺不可,请给我忘却的力量。 ※※※ 吴菲丽在老友重逢,一时冲动下邀紫恩到家里长住,事后想想,又觉得不是很妥当,于是,在台北飞纽约的班机上,就和老公有了这样一番谈话。 “定邦,我们让紫恩搬来一块儿住,到底好不好?”吴菲丽迟疑地问。 “请都请了,还问什么?”简定邦仍埋首报堆说。 “我说的是维恺……”她欲言又止。 “反正维恺又不和我们住一起,且偶尔才回长岛一次,对他会有什么影响呢?”他有些不耐烦地说。 “影响当然是不会有啦!那么多年过去,他也交过不少女朋友,现在又正和乔安妮来往,大概早就忘记紫恩了。”她缓缓地说。 “那妳还烦恼什么?”简定邦翻了另一面报纸说。 “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些年来,维恺连提都不曾提过紫恩,就像世界上没这个人似的,不是很奇怪吗?”吴菲丽说。 “每个人的个性不同嘛!”他大而化之地说。 “再如何不同,也有最怀念的童年吧?而维恺的童年里,紫恩就占了一大部分,不可能一笔勾销的,我记得很清楚,维恺在求婚不成时,是多么的气愤伤心。”她说。 “他的情绪也没有闹很久哇!人一到洛杉矶,见了样样事都觉得新鲜,连探索都来不及咧!”他下结论说!“他不曾提,恐怕是觉得从前太幼稚,担心我们会糗他,干脆就当成没紫恩这个人了。” 简定邦愈说愈觉得自己聪明,忍不住频频点头。 “所以呢?”吴菲丽追问。 “所以什么?”简定邦不懂。 “我们该不该让维恺知道紫恩要来住的事?”她再问。 “没必要隐瞒吧?!”他按方才的推理回答。 “那待会儿维恺来接机时,我们就告诉他啰?”她又说。 “也不用特别提到。”简定邦也很意外自己的否定口吻,彷佛脑袋里有红灯一闪一闪的,“维恺没有主动问起,我们也就不需要讲,免得没事找事,多此一举,妳说对不对?” 维恺当然不会主动问起,一样太阳东升的日子,他哪会想到紫恩来纽约,甚至暂居他家的事! 吴菲丽在机场一见到儿子,所有的烦恼就统统都飞走,只剩下满心的快乐。 二十五岁的维恺长得高大英俊,计算机和企管双修硕士,如今是华尔街百万年薪的新贵,怎么看怎么优秀,比人家的十个儿子都强。 而最重要的是,维恺身居国外,仍有着儒家传统的美德,温文有礼,谦和稳重,以后哪个女孩子能嫁给他,真是三辈子享不完的福气呢! 思及此,就要想到乔安妮。乔安妮是挺可爱的一个华裔女孩,健美的身材,笑眼、笑声都颇迷人。她十岁来美,中文说写都还有根底,家里有连锁的酒店餐厅,父母是纽约的名人,和维恺算是门当户对。 但在他们的相处里,老像缺少了什么,吴菲丽观察许久,唯一能指出的,就是乔安妮太平凡,有点追不上维恺的活力和速度。 “这是做母亲的偏见!在妳眼里,没有一个女人配得七妳的儿子。”简定邦笑她说。 或许是吧!反正她的意见全是藏在心底,真正的生活里从不加以干涉,也无法干涉起。 维恺利落地安置好行李后,就将车开出肯尼迪机场才问:“爸妈这次看见很多老朋友吧?” “六年没回去了,台北变得都快不认识了。”简定邦说。 “好在朋友的热情依旧,光是饭局,一天三餐都不够排,害得你老爸最后看到龙虾都害怕。”吴菲丽好笑地说。 按着,他们讲了一些故交亲友的近况,维恺记忆力好,名字和人都对得起来,也听得津津有味。 “于伯伯和于妈妈,你还记得吗?他们现在都退休了,平常就是旅行、当义工,挺健康的。”这是终不免要提及的人物,简定邦尽量说得若无其事。 吴菲丽等着儿子问紫恩,但他没有,只是沉默地在黑夜的高速公路上转着方向盘,空气中有瞬间的不自然。 “紫恩在伦敦学芭蕾舞。”吴菲丽像是咳出来地说。 “唔!”这是维恺仅有的反应。 还是怪怪的,他会连一点最起码的好奇心都没有吗? 因为这缘故,两天后,当维恺临时决定要带乔安妮回长岛吃饭时,还造成小小的风波。 为了紫恩要来,吴菲丽特别将客房整理了一遍,浴室里也放了一些女孩子的用品。 当维恺到达门口时,她的第一个反应竟是锁上客房的门。 眼尖的乔安妮依然在浴室中发现了紫色的香皂、粉红色的毛巾,绒毛拖鞋和蕾丝浴帽。 她下了楼来问:“有客人要来吗?” 吴菲丽看着正在清壁炉的维恺一眼,反而是简定邦抢先一步回答道:“没有。” 没有?!吴菲丽瞪了丈夫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维恺和乔安妮吃完饭,驱车回纽约苏荷区。 吴菲丽一等车声走远,立刻质问道:“你不是说,如果维恺主动提起,我们就实话实说吗?” “提的人是乔安妮,不是维恺。”简定邦还振振有辞的辩驳。 弄了半天,原来他们夫妻俩对于这件事,都有着强烈的不安,好像背着儿子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但承诺都已出口,紫恩的飞机不到二十四小时就会降落,现在再考虑副作用,似乎已经太迟了。 ※※※ 飞机降落在纽约肯尼迪机场,紫恩随着人潮通关。旅行对她而言是常事,独自一个人丢到新的国度也不会觉得恐慌,只是这次面对的是命运,还有半途跑出来的简氏夫妇。 这种久违的见面会不会尴尬呢?她甚至没有问维恺是否在纽约,人就像一头撞进没有地图的森林,树遮住阳光,方向十分模糊,感觉也充满了不确定。 她出了关,在人群中,好一会儿才看到两个猛向她挥手的东方脸孔。简伯伯和简妈妈一点都没变,或许稍胖一些,但模样仍是六年前的亲切。走得愈近,多年前深厚的感情又回来了,他们曾像她的第二个父母,认生志忑的心一下子被驱离,很自然的,紫恩用着外国的礼节轻拥着两位长辈,以表达她欢喜的心情。 一切平顺地超乎她的想象,彷佛他们昨天才分别,而非遥远约六年前。 “紫恩,好久不见,真是愈长愈美啰!”吴菲丽望着这曾带在身边养的女孩,欣赏又开怀地说。 的确,现在的紫恩比十六岁时更多了妩媚的女人味,她的五官依然精巧轻灵,齐肩的秀发扎成一束,头上只有两个墨黑镶一点星钻的小发夹,身上一袭宽大的白毛衣、黑色的长裤和同色的短靴,衬出极为与众不同的纯净气质。 毕竟是长年学习古典芭蕾的人,那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如此优雅美丽,恬静的眼神、温婉的语调,活像是自童话世界走出来的小公主,看着这么娇俏的人儿,真让吴菲丽再度扼腕,当年没有努力的多生个女儿。 “简伯伯和简妈妈还是好年轻呀!﹂紫恩笑着说。 “哪里!都被你们追老啰!﹂吴菲丽华起她的手拍了拍。 他们闲话着纽约和伦敦两个城市,车子便在高速公路上奔驰,彼此之间的热络及话题都不曾中断。 很快的,他们就进到长岛的一个小城。紫恩望着古木参天的街道,立刻就爱上那份典雅,并想着,维恺曾在这儿住过吗?住了多久?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提到他,一次也没有。 简家的房子是都铎式的,有美丽的屋顶,在庭院深深中若隐若现。一打开大门,便是浓烈的花香味袭来。 简妈妈替她预备得极完善,连卫生棉这种小事都注意到了。在参观屋子的过程中,维恺就不可避免地进入她的眼帘,壁炉、茶几和书架上都有他的照片,有大有小、有全身有半身,张张都神采飞扬,都是离开她之后,那个她并不认识的维恺。 他的眼睛更深沉明亮,脸更性格有棱角,是完全除去稚气的成熟男子,带着睥睨世界的傲气,其中有一张像学生照,放得大大的,凝视着镜头,语言动作呼之欲出,她彷佛中了魔咒般抚着心口,不禁脱口而出唤道:“维恺!﹂吴菲丽这才恍若记起自己有个儿子般,“是维恺,他拿到硕士时拍的,计算机和企管双学位,不容易呢!﹂“唔!”紫恩只能轻轻应声。 像要掩饰自己的不安似的,吴菲丽有些过分热切地说:“来,看看这张,这是最近拍的,他竟然跑到加州的那帕想学酿酒。﹂背景很明显的是累累丰收的葡萄园,照片里一共四个人,维恺和一个东方女孩亲热地手勾着手,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她是谁?是维恺的女朋友吗?紫恩明白自己不该猜疑的,而维恺也已非六年前的他,但她仍忍不住受到影响,心跌入那冷冷的谷底。 “他住在那帕吗?”紫恩终于问。 “没有,只是为了生意而已。”吴菲丽聊天似的说:“他这孩子鬼点子多,白天开科技公司,晚上投资酒馆,周末又要搞酿酒学校,好像多一刻空闲都要他的命似的,那浑身的精力不知是打哪里来的。” “维恺一向就是如此。”紫恩情不自禁地说。六年来,很少提他,但一旦述及,又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快意。 就在她比较能够平心面对时,简定邦已浇完花,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那晚,一直到吃完饭及道晚安,紫恩都还不知道维恺落脚在哪个地方。 夜里,因为时差及陌生的房子,让紫恩无法成眠,脑袋就在过去及现在之间胡思乱想起来。曾经,她不只一次自问,如果六年前顺了维恺的意,两个人很浪漫的结了婚,今天是何种光景? 可是答案总是很不乐观的,她八成不会到伦敦学舞,甚至舞蹈生命也会结束,那可是一辈子的遗憾呀!但失去维恺,难道她就不心痛吗? 如果说,她爱舞蹈胜过爱维恺,她是万万不承认的,但她至今仍解释不出来,为何当时会那么决绝地断然拒婚,像个任性无情的孩子。 年轻,是唯一的原因吗? 而最讽刺的是,她选择了舞蹈,舞蹈生涯依然夭折,这用维恺换来的短暂,令人有种全盘皆输之感。 现在,能够抚慰她的就只有“吉赛儿”了,彷佛是人生最后的一刻,想放出最绚丽的火花般,她轻轻按摩自己的腿说:“要撑下去,请别教我失望啊!” 天渐渐百了,但睡神仍一直不来,紫恩干脆下床做全身柔软运动,大约三十分钟后,想着到厨房去喝一杯水。 客房的对面,有一扇紧闭的门,昨天简妈妈带她看了所有的房间,连地下室也不例外,唯独不介绍这一间,紫恩立刻很敏感地联想到维恺。 这是属于维恺的吗?如此冷然的隔绝,看来是简家人特意的安排,那桩往事,的确在两家之间刻划出暗暗的伤痕吧! 下了楼梯,由大玻璃窗向外望,简伯伯正在打太极拳,简妈妈在扫刚开始掉落的枯叶,晨曦中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蔼,比伦敦的清早还安静。 突然,挂在墙上的电话响了起来,紫恩吓了一大跳,想也没想的就接起话筒,阻止它再继续破坏这份祥和。 “哈啰?”她问。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才用中文说:“妈妈吗?我是维恺。” 维恺?!紫恩听了,差点惊得摔掉话筒。她可真是幸运,在简家的第一个早晨,就必须和他对话!咫尺天涯之感令她双手颤抖,只能用伦敦腔很浓的英文说:“你打错号码了。” 正要挂断之际,维恺抢先报出一串数字,并说:“我拨的不是这个号码吗?” “不是!”紫恩再也顾不得礼貌地切掉电话,像做了亏心事一般,心快速的跳着。 这个意外的接触,让她倚着橱台怔愣许久。不行!她不能心慌意乱,她到纽约有重要的目的,现在绝对不能分神!这关乎她的事、她的下半生,维恺既然在六年前选择走出她的生命,就等于不在她的忧虑范围之内了。 用已不再发抖的手,镇静地喝完一杯水,吴菲丽也恰好走进来,见了她便说:“起那么早?睡得好吗?” “很好,睡得很舒服。”紫恩撒谎道。 吴菲丽才要问她早餐想吃什么,电话又响起。 “哈啰!”吴菲丽接起话筒,听一会儿便笑出来,“总算记得晨昏定省了,有进步喔!” 不用猜也知道那是谁了!紫恩悄悄地返到客厅,想留给他们母子说话的空间。 正要上楼时,吴菲丽的大嗓门由屋内传到花园说:“定邦呀!维恺要我提醒你,别忘了今天中午要到他苏荷区公寓拿画的事,他已经替你修裱好了。” “我没忘啦!”简定邦招招手说。 哦!原来维恺就在纽约,不隔太平洋,也不隔大西洋,就和她在同一座城里。 他晓得她来了吗?看样子,简妈妈他们并没有透露。 再经过那扇紧闭的门,紫恩心里想,若她够聪明的话,应该早早离开这儿,在这段将要不堪的非常时期里,她最不能见的,大概就是维恺了吧! 第三章狂舞纽约清晨的交通总是乱得令人头痛,紫恩很有耐心地等待,一脚轻按摩着腿,眼睛望着那初秋蔚蓝的天空,想到“吉安儿”,内心便有一种澄明的宁静。 “我到纽约四年,没有一天不修路,好好的也要东挖一块、西挖一块不可。”简定邦边开车,边带着歉疚的声音说。 本来紫恩是要搭火车转地铁的,但简定邦说他进城上班顺路,坚持要载她到百老汇,所以,她早上去剧院是搭便车,回来才自行解决。 一个星期过去了,紫恩老想着各种离开简家的方法,但纽约居真是大不易, 尤其是对她这种第一次踏上美国土地的人,着实需要一段适应时间。 首先,“杜弗”舞团是纯职业性的,不负责住宿,但紫恩在伦敦时,凯丝就给了她一个服装界朋友的住址,说斐洛太太会有办法。 紫恩一到斐洛太太那儿,才发现那是一个极老旧的店铺,里面专门买卖二手戏服,平日也包办化妆舞会,来往出入的人十分复杂。 她在一堆绮丽纷乱的衣裳中,仍抱着一丝希望,随着斐洛太太到楼上参观,然而,一踏上那危倾的木梯,看到可怕的涂鸦、用过的保险套和针筒,她的心就凉了一半。 “房间很干净,叉百好几把锁,只要半夜不开门,是很安全的。”斐洛太太“很多舞团的女孩子都住在这里,方便又不贵。” 但紫恩实在无法被说服,在不想为住的问题伤大多脑筋的情况下,只有硬着头皮继续留在简家,过一天算一天吧! 事后,她问过舞团的人,他们说!“幸好妳没向斐洛太太租房子,她那儿离四十二街只有几步路。” “四十二街?”她不懂地发出疑问。 “就是红灯区嘛!”他们暧昧地笑说。 这么一来,紫恩连一点考虑都不敢了。 唯一令人宽慰的是,杜弗舞团真的很棒,里头的团员,正如凯丝所说的,混得像联合国似的,有白人、黑人、印度人、拉丁美洲人和亚裔,而最吸引紫恩的,就是创办人兼艺术总监莫妮卡。 莫妮卡是五十来岁的妇人,但练舞的身材一如少女,金色的头发仍闪闪生她一见紫恩就说:“妳的身体太紧,精神也太僵硬,放松、放松!要记住,妳的身体不属于妳,它只是一个场所,你要藉由它来旅行,就像一片广阔的大地,车辚辚、马奔腾,扬起的黄沙,掩盖过天地,妳已不存在,有的只是感觉,舞的感觉。” 她要紫恩跳吉赛儿舞至死的那一段,但她的眉头却从头到尾都是紧皱着的。 紫恩发挥出最好的实力,舞得自己头都晕了,但当她倒在舞台上时,蒙妮卡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笑容,只说一句,“妳的指导老师对妳大力推崇……” 突然,幕后有人拍手走出来,后来紫恩才知道,这是杜弗特地邀请来的第一男主角,也是艺术顾问的名芭蕾舞家李奥.卡兹罗夫。 “我觉得她跳得很棒!”李奥露出英俊的笑容说。 “但总像少了什么。”蒙妮卡评论着。 李奥脚一滑出来,臂和紫恩的臂相连,然后引领她舞出一段双人舞,过了好一会儿才间:“妳有爱人吗?” “没有。”紫恩照实回答。 “别告诉我妳是处女,那可就糟了!”李奥转了她三圈说。 紫恩的脸上浮现一团红云,也只能回答,“我是。” 李奥轻轻的放开她,“瞧!这就是问题所在。” 紫恩在那一瞬间,就晓得自己拿不到“吉赛儿”这个角色了。她走到更衣室时,眼眶含满泪水,她哪想得到处女也会变成一种障碍,或甚至是一种罪过呢? 过去几年,说她守身如玉也没错,在十七岁那年成为歌手时,的确有许多人想染指她,幸好母亲盯得紧,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其后,回到舞蹈界,无论台北或伦敦,追求的人有一大箩筐,紫恩也曾试着交往过几次,但常常不了了之,也就没有到上床的地步。 是曾有人这么说,舞者若无性爱经验,是不可能成为优秀的舞者,有的舞团甚至在公演的前一天,建议舞者做爱,才能让肢体更柔软,感情更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紫恩从不相信这一套,她告诉自己,芭蕾里的睡美人、奥黛蒂、灰姑娘……全都是纯洁的女孩,她只要表现出全然的唯美及多情即可。 但和许多知名舞伶配过舞的李奥,一下子就看出她是处女,这不就表示她的肢体语言的确有问题吗? 紫恩为此难过了好几天,最后才渐渐释怀,心想,演不成动人的吉赛儿,演村女或林中的幽灵也好,至少她的压力及双腿的负荷不会如此沉重,不是吗? 车过了隧道,终于进入曼哈顿,摩天大楼在阳光及烟尘中显得不太真切。紫恩按摩着双膝,看着窗外日渐熟悉的景物,绕到百老汇大道,见到那老排着长队伍在买预售票的人们时,她的社弗剧院就到了。 车停在剧院门口,紫恩和往常一样说:“简伯伯,晚上见。” 简定邦也说:“搭地铁要小心,别工作得太晚了。” “知道了!”紫恩说完,便踏着轻快的脚步,同大片的玻璃门走去。 她因为太专心,没注意到票亭前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头戴耳机,嚼着口香糖的年轻男孩跑出了队伍,看着那远去的车及进入玻璃门的女孩,眼珠子差点掉了下来。 “喂!老兄,你到底还要不要排队啊?”后面有人喊。 真是见到鬼了!简伯伯一早就和一个漂亮的女生泡在一起?这……这一定是他昨晚啤酒喝太多,看花了眼吧? 男孩拍拍自己的脑袋,扭扭脖子,才慢吞吞的回到队伍中间。 ※※※ 什么?!老爸有外遇? 维恺把一口上好的香槟酒喷了出来,也顾不得吧台都是金黄色的汁液,猛拉着安迪的衣服说:“你要乱造谣,也得挑对人吧?” “我……我没造谣。”方安迪挣扎地说:“我第一次看到时,本来也不相信的,所以,我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连着三天耶!你老爸那辆灰色的奔驰真的载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准八点半到杜弗剧院。我敢以上帝之名发誓,若有一句谎言,愿遭炼狱火刑之苦。” 任酒馆经理的方乔安妮刚调好足球大赛的转播频道,走过来说:“你们兄弟两个在闹什么呀?” 乔安妮和安迪是姊弟,两人都有着高挑健美的身材,脸圆润饱满,有足够当模特儿的条件。 维恺一听乔安妮的问话,忙使眼色,安迪笑嘻嘻地说:“没什么,我们在练功夫,中国功夫啦!” “骗人!你们尽管玩新花样吧!反正我迟早会晓得的。”乔安妮说完,便擦干净吧台,更细心地把维恺下巴及领口上的酒拭干,并给他一个吻。 安迪吹着口哨,把注意力转到球赛上。 维恺忍耐着,等乔安妮一离开,就立刻站起来,穿过酒吧拥挤的人潮,走到洗手间,想寻得几分钟的安静。 怎么可能呢?老爸虽然是风度翩翩,颇有女人缘,可是,年轻时挡得住诱惑,何苦老来晚节不保?维恺有打电话询问母亲的冲动,但到底要问什么呢?他向来没有管别人私事的习惯,更何况,那是父母的感情生活,所有做子女的,大概都会觉得尴尬和无措吧? 虽然是抱着不相信的态度,维恺第二天一早,仍拖着安迪到杜弗剧院门口,想把事情弄个一清二楚。 可怜的安迪,连着几日晚睡早起,眼眶已挂着两个黑眼圈;但维恺的脸色qi书+奇书-齐书更难看,安迪知道,如果一切都是子虚乌有的话,那他铁定会死得很惨。所以呢! 他刻意带来了望远镜、照相机及录像机,活像个征信社的私家侦探。 “你这是在干什么?”维恺哭笑不得地说。 “证据呀!事实胜于雄辩嘛!”安迪说。 八点三十八分,马路上并没有出现灰色的奔驰车,维恺再看看表。 突然,学着望远镜的安迪叫了起来,“来了、来了!” 果然是老爸的车!此时,安迪已忙着摄影。 维恺屏住呼吸,看着那辆他曾经亲手洗过及换过机油的车,缓缓地停在杜弗剧院前面,然后,前车门打开,一个绑着马尾,背着蓝布包包的女孩跨脚出来,她还回过身,很俏皮地和车里的人道再见。 维恺整个人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只有安迪摇晃着摄影机兴奋地叫道:“司机是你老爸,我没看错吧?” 没有看错!那女孩正是紫恩,她正站在他面前,双脚就踏在纽约的土地上! 紫恩,六年了,依然没什么改变,仍是那个像是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个子娇娇小小的,身上偏爱穿粉蓝到几乎白的大毛衣,深蓝色牛仔裤和短靴显出修长的腿,而背包上挂着的两双舞鞋,叮咚动着,证明她还是深爱着舞蹈。 维恺从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好得可怕,所有关于紫恩的细节 全都回来了,有南非那个老爱跟着她的可爱小女生;有台北那个喜欢扑到他怀里,搂住他腰际的漂亮女生,彷佛电影一幕幕般……不!比电影更真实,因为还有她甜甜的味道,细柔肌肤的触觉,更有她如玫瑰花瓣柔软清凉的唇……那是他生命里的春天,一切都鲜嫩美好,她的一颦一笑如蜜一样酿在她的心底,结果,突然来了一场暴风雨,他到达美国,生命已快速地出夏天转变到秋天,心境枯萎、感觉迟钝,尤其爱情一事,更有老僧入定之态,唯一能刺激他的,便是课业及环境的探索,所以,在西岸不到两个月,他又到东岸,宁可重新再奋斗一次,彻底杀死昨日的自己。 如今,那个飘忽遥远的春天又回来了。你能相信吗?在秋天的街头,忽然有暖意、有花香,你会说那只是气候反常,过了今天,明日依旧萧飒荒冷,千万不要被暂时的睛暖所欺骗吗? 他想让他的事悄悄飞走,但已经来不及,不知情的安迪早就奔向前,叫着,“小姐,等一等!” 紫恩反射性地回过头,看见一群人望着她,其中最醒目的是两个高高的亚裔男子,他们都穿着皮夹克,而远一些的,模样竟是像维恺……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两步……然后,接下来的事发生得极快,因为紫恩的蓦然停止,又蓦然移动,街道旁有个传快递的男孩,脚踩着单排直轮,速度颇快,左右闪避不及,便直直的朝紫恩撞上来。 像是一种本能吧!维恺竟能越过一段不算短的距离,推开一些人,及时地护住紫恩,再撞向墙壁。 惊恐中,紫恩的脸埋在他的皮夹克里,鼻内充满了皮革及男性的味道,多熟悉又陌生呀!让她几乎忘记周遭的世界。 快递男孩弯下腰,来个紧急煞车,最倒霉的是安迪,本来没他的事,因为吓了一跳,竟一个不稳地跌坐在楼梯上,摄影机打到他鼻子,痛得他哀哀叫,也流了满脸的鼻血。 多荒谬的场面呵!维恺和紫恩顾不得重逢时的尴尬及五味杂陈,全都聚在安迪的身旁。 “你还好吗?能站起来吗?” 快递男孩十分慌张,若有人受伤害,麻烦就大了。 紫恩因为自己脚的关系,包包里都会随身准备了一堆药膏和绷带,连敷袋都有,她快速地替安迪清除血迹,又给他小冰袋止血,安迪早就被她的美丽和温柔吸引住了。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妳是护士呢!”维恺忍不住嘲讽说。 这就是他们六年后再见所说的第一句话吗?紫思想哭,又想笑,他可知道她必须像护士的原因吗? 她很庆幸有个倒霉的人让她忙碌,使得她可以假装不认识维恺,不必和他对“对不起!”快递男孩一直道歉。 “小伙子,你滑太快了。”维恺说。 “我……我没事了,只可惜我的摄影机,毁啦!”安迪站直身体说。 他们并没有要求什么赔偿,快递男孩松了一口气,单排直轮一滑,又消失在人群里。 安迪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笑咪咪地对紫恩说:“能让如此漂亮的小姐疗伤,真是我的荣幸,有空喝一杯咖啡吗?” “安迪,你可以回去了!”维恺极不高兴地说。 “唔……”安迪这才清醒般的说:“对、对!你可别对人家太凶喔!” 太凶?!紫恩望着安迪依依不舍的背影,再回头,就发现维恺一直盯着自己,脸上毫无笑意。她不安地扯着背包上的钥匙圈说:“呃!我得赶去练舞了。” “我要和妳谈谈。”他的样子依然很严肃。 谈什么?不许她留在纽约吗?紫恩嗫嚅的开口,“我……” “又犹豫了!”他又是用那种讽刺的语气,“我要借的只是一杯咖啡的时间,又不是一辈子,妳不必紧张成这样。” 紫恩无言以对,只好随他到附近的小店,两人各点了一杯咖啡,任浓浓的香气在彼此之间弥漫着。 在放糖的时候,紫恩偶然看见他手掌中有几道刮痕,而且还渗着血,忙说:“你也受伤了!我这儿有绷带……” “不必了。”维恺一张俊脸臭得很,他紧握着掌心说:“一向照顾别人的人不习惯被照顾,相反的,一直被照顾的人去照顾别人,感觉很怪异。” 这绕口令似的一串话,若不仔细听,还真听不明白。等紫恩弄清楚他的意思时,心里立刻有一种被刺的伤感,脸也一阵红、一阵白地说:“你今天若是来意不善,我就不陪你谈了。” 哈!小护士不见,骄纵的本性又回来了!维恺不动声色地说:“我会来杜弗剧院,并不是偶然的。” “呃?”紫恩拿起的背包又放下。 他喝一口咖啡,把以为老爸有外遇的前因后果简单地告诉她。 “天呀!把我当成简伯伯的情妇?未免太有想象力了吧?”紫恩本想故作镇定,但事情实在是人滑稽,她忍不住笑出来说:“你千万不要让简伯伯晓得,不然他会气坏的。” 她的笑声仍清亮如银铃,笑容仍美如天使,令维恺有一种置身从前的感觉。 “这都要怪你们瞒着找,妳来纽约多久了?” “两个星期了。”她回答。 “一直都住在我家?”他又问。 “我本来也不想打扰的,但你爸妈好热心……”瞧他如法官审案般,逼得她想辩解,“我很难拒绝。” 他彷佛没有听到,内心算着日期说:“我上次回长岛吃饭,他们连提都没提到……还有,有个清晨我打电话回去,是妳接的,对不对?” “对。”她只能承认。 “居然还说我拨错号码!”维恺得理不饶人的说:“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呢?” 做贼心虚?他说得可真难听!紫恩尽量保持冷静,不失风度地说:“我才不需要心虚,你爸妈口里不提,必有他们的考量,我呢?不过是尊重他们而已。” “如果我是妳,就不会随便利用两位老人家的好心。”维恺从方才发现紫恩起,心情就始终无法平静,加上欺瞒,和先前所以为的外遇,又开了一场笑话,生活好似一下子起了波澜,让他讲话也失去了分寸。 “你是什么意思?”紫恩也闻到那股火药味。 “不是吗?维恺照顾紫恩,你们于家就是老在利用简家。”他冷笑地说:“六年来完全不相往来,怎么紫恩一要到纽约,就会找到简家?吃我父母、住我父母,早上还有专车接送,不就省了一大笔费用吗?你们当然怕我知道,因为第一个反对的就是我!” 他这不但是羞辱到她,还批评到她的爸妈。好几年来,紫恩都没有当场想哭的冲动了,但此刻,她忍着泪,用颤抖的唇说:“简维恺,和你喝咖啡,是全世界最差劲的经验!” 说完,她便丢下一张钞票,到底多少,她也不清楚,然后就气冲冲地冲出小店。 维恺望着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对街,又看着二十元的纸钞半浸在咖啡里……老天!他们竟像两个孩子般的吵架? 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创办过科技公司和酿酒学校,更是一家酒馆的股东,可说是事业有成,怎么在遇到紫恩短短的一小时中,又变回那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呢? 他其实并不在乎紫恩住哪儿,只是气她突然又闯回他井然有序的生活里,没预警的、直辣辣的,连问一声的礼貌都没有。 就如同六年前那么莫名其妙般,诚心诚意地求婚,想长相厮守、想照顾她一辈子,却被拒绝得好狼狈;不只如此,以后她还见了他便躲,更找借口搬到同学那里去不肯回家;最后,连他上飞机也不愿意来送行。 在洛杉矶时,维恺仍怀着一丝希望,以为她的不在,会引发紫恩的强烈思念,但她没有,不仅没信、没电话,当他找她时,她人都跑到日本及大陆去玩,像是只快乐的小鸟。 他到东岸时,听见紫恩进入唱片公司受训,才算彻底死心,认清紫恩变了,变得虚荣,爱受众人瞩目。而或许这就是她的真面目,那个在他心版上的紫恩,根本就是他幻想出来的。 随着时间的增加,他的想法更加根深柢固,连带的也影响他对所有女孩的观感。从大学到研究所,他不时有着固定和非固定的女朋友,但对每一段感情,他都无法真正的投入,现实与理想之间老是产生矛盾。 比如乔安妮,理智说她很好,开朗大方,有旅馆经营的长才、有华埠小姐的美貌,是优质妻子的人选,但“结婚”二字他就是始终说不出口。 结果,拖着拖着,紫恩又搅了进来。他伸手要拿皮夹付帐,伤口传来隐隐作痛。瞧!才没一会儿工夫,她就有本事弄得他人仰马翻,连安迪也遭到无妄之灾。 紫恩变了吗?他不懂她为何从演艺界回到舞蹈界,也不懂她为何由伦敦来到纽约,但她二十二岁了,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想到此,维恺忽然觉得全身窜过一股燥热,像有什么非分之念要冒出脑海似的。 不!他浪费在紫恩身上的时光还不够多吗?反正她住的是他父母家,又不是他家,急什么、恼什么呢? 那头的紫恩走到练习室,心仍沸腾着,一个男人的没有风度,可以六年都没改进吗?看他如何将她形容成没品行,又不堪的女人,这种恶意的欺负,难道就为了她的拒婚吗? 贾塞德的诗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什么“仍有一股明显且温暖的情脉,由这里流向他”,她不但没有感受到情脉,反而连最基本的善意都缺乏。或许,由于她和维恺间从没有真正的爱,彼此的情分会被时间、距离及误解杀光光吗? 难怪彼此的了解、体谅不曾存在,那么,她失落了什么?又怀念什么?她年轻的生命,彷佛比走向坟墓的吉赛儿还虚空呀!曰这天,正好排的是第一幕,一大堆幽灵女孩。 布景一拉开,蓝紫色的湖水、蓝紫色的树林,月光洒下细网,远方有飘忽的白影。 注意啦!在森林深处有着幢幢鬼影!一个过了子夜,不可以接近的去处! 幽灵的舞宴,是不可看的,因为观者必死。那些栖恻无休止的舞,可不属于阳界生者的眼睛哪! 那些年轻便死的女孩,皆有着背叛自己的爱人,生前心已碎,死后没有心,只能在月光下,与千古的寂寞共舞着。 今夜,方死的吉赛儿,正缓缓走来,以寒澈的空洞及哀伤,加入幽灵群的姊妹们。 “有两个男人爱着我?”吉赛儿幽幽地说:“这就是我悲剧的开始……” 紫恩被允许跳一部分,她被维恺触燃的血液,一直没有熄灭,不断的烧呀烧地,她用身体问自己:妳的悲剧是什么?我的悲剧,是没有人真正爱过我,回忆只是自欺和欺人而已……紫恩不断的旋转着,直到音乐结束,她已然悲得泪流满面。 “好,很好!”莫妮卡率先鼓掌,这已是她最高的奖励了。 但紫恩并没有心情接受赞美,她冲到后台,俯下身来,感觉到膝盖的疼痛。” 今早,多亏了维恺,若非他眼捷手快,否则,那快递男孩若真朝她撞上来,可能连最后的吉赛儿都毁了。 当恨一个人时,又能在心底深深爱他吗? 背后有人悄悄地走近,李奥附在她的耳旁说:“妳今天很不一样,是恋爱了吗?我鼓励你去竞争“吉赛儿”这个角色。” “我能吗?”紫恩抬起泪眼问。 “妳有潜力的,我的中国娃娃。”他眨眨眼,俏皮的说。 可能吗?大家一致看好的是来自俄国的露芭娃,她在纽约已小有名气,哪是初来乍到的紫恩所能比的? 不过,李奥的话给了紫恩很多信心,像打了一剂强心针般。她伸直腿轻拍着,自言自语的说:“我有重要的任务,关乎我一生的,绝不能分心或让维恺影响我,懂了吗?” 看样子,她得以破釜沉舟之心,去住斐落太太的公寓了。 ※※※ 维恺一连几日都泡在公司里,疯狂地写了几个程序,也狠狠买卖了几支股票。金钱滚滚而来,但他却觉得自己很不正常,整个人呈现亢奋的状态,彷佛本来在清凉的海水中泅泳,突然水的温度上升,直到炙烫得令他难以呼吸。 紫恩当然是罪魁祸首!她一来,连四周的颜色都变了!不!他必须降温,必须恢复正常。 有关紫恩的事,他还没有问爸妈,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倒是当天安迪就急急地来电,用鼻塞的声音打听结果。 “根本没外遇那回事。”维恺若无其事地说:“那女孩是朋友的孩子,来纽约学舞,暂时住在我父母家而已。” “哇!好酷喔!台湾女孩真的一个比一个美,她叫什么名字呀?”安迪兴奋地说:“介绍给我认识吧?” “答案是不关你的事和不!”维恺没好气地挂断电话。 周末,他本想背起登山包,独自去爬山看枫叶,但偏偏被乔安妮招去修酒馆的计算机。 “蓝星”酒馆在曼哈顿是以多样化的风格两闻名,在这儿可以喝到法国、意大利,甚至中国及日本的酒。客人一进来,酒杯一拿,要看球赛、聊天、看书,都各有舒适的角落。 当然啦!厨房里精致的餐点更不可不尝,蓝星有很多股东,开始时都只是顾客,因为喜欢,所以自愿认股,也在经营上加建议,因此,蓝星常常变化,让大家不时有意外的惊喜。 乔安妮是蓝星的女王,爱慕者不计其数,每一、两天就有人对她说“嫁给我吧”,但她偏偏喜欢那个对人爱理不理,只有工作时才会双眼发亮的维恺。 他专心地检查计算机,乔安妮拿把椅子贴坐在他的身后,并用手梳着她的发梢“维克,你该剪头发了。”维克是维恺的英文名字。 本以为他不会有反应,久久,又突然听他说!“也许我想留到腰部,回到嬉皮风哩!” “才怪!谁不知道妳是个标准的雅痞。”她亲昵地说。 “妳并不了解我。”他按按鼠标,心不在焉地道。 “哼!妳不过是爱装酷、装神秘而已,再大的能耐,也逃不过我的法眼。” 她说着,手沿着她的领口往里钻,并哼着性感肉麻的歌词。 “乔安妮,妳再闹,小心计算机死掉,妳那些酒也会成为一摊馊水。”维恺拍掉她的手说。. 唉!乔安妮轻叹一口气,和维恺交往半年多,两人仍停在中国孔孟的古风里,一切非礼勿动,在这一夜情流行的时代,若非知道他的怪脾气,她说不定会以为他是同性恋咧! “男人是性爱分明的,这是常识。”维恺还用上课的语气说:“若我要性,随便找个女人就够了,但我若打算爱一个女人,就先要尊重她,让她一享受被绅士追求的礼遇,在这一点上面,我是很保守的。” 刚开始,乔安妮听了还很感动,维恺和她以前交往过的男友有极大的不同,那种智慧及沉稳,让她在层次方面也提升不少。 说实在的,维恺是她认识的第一个“金童”男友,头脑是金、生活是金,什么主意被他碰到也是金,是华尔街自成一格的雅痞阶级;但这雅痞又极自恋,待人冷冷的,就如那暖不起来的金属。 “尊重个头啦!”乔安妮就有女友说!“当一个男人哈一个女人时,早就会东西南北分不清,像一头发情的野兽,哪能当什么绅士?若谈什么保守自制,除非他对妳兴趣不大!” 维恺真的无法狂热地变她吗?这是她的个性问题,还是所有“金童”都会犯的毛病? “好啦!”维恺欢呼一声,看也没看她一眼,就忙塞几块小饼和啤酒到嘴巴乔安妮自己操纵一遍,一切正常,她才放心。关上计算机后,她突然想到那件外遇乌龙事件,这几天来,她一直等维恺告诉她,但他却从不谈,让她有一种不被信任感。现在,她再也憋不住了问:“听说你去抓你老爸的﹃外遇”啦?” “妳怎么知道?”维恺皱着眉问。 “安迪的鼻子撞得那么大,不就等于昭告天下吗?”乔安妮好奇的说:“很怪喔!有个女孩住进你爸妈家,你竟然会不晓得?” “我又不常回去。”他简短的回答。 “你不也常和你爸妈在曼哈顿吃中饭吗?”她又说。 “那女孩一点都不重要。”他有些不耐烦的想结束这个话题。 “听说还很漂亮哩!还有个可爱的名字,叫于紫恩,对不对?”乔安妮进一步探问。 “妳又是怎么知道她名字的?” “安迪说的呢!他这几天有空就会去找她,请她吃过饭、喝过咖啡,还宣布要追她呢!” 乔安妮想了想说:“喂!我问你,于紫恩这女孩好不好?安迪有点傻乎乎的,会不会吃亏呀?” 安迪要追紫恩?!维恺手中的一块饼都被捏碎掉了。安迪这小子不要命了吗? 竟然私底下跑去找紫恩?他咬紧牙根,忍住一把无名火说:“告诉安迪,要他千万别惹于紫恩!” “为什么?”乔安妮直觉地问。 “因为……我说的!”维恺回答得不清不楚,径自披上夹克,直接由酒馆后门离去。 这真是太不寻常了!乔安妮开始对这女孩感到好奇,于紫恩到底是何方神圣,让安迪肿了鼻子还念念不忘;又让向来冷静的维恺,用黑手党的口吻撂下粗话呢? 最重要的是,于紫恩有比她美,比她更有女人味吗? ※※※ 周日早晨,很多华人都上教堂,除了听道外,也会彼此交际应酬一番。 维恺不信那一套,认为那是浪费时间,但今天早晨,他跑到皇后区方家常去的牧师讲堂,为的就是要见安迪一面。 这小子白天在州立大学上课,晚上到酒馆兼差,以前常不务正业,三不五时就会看见他,可最近他老是跑得不见踪影,难道真是到杜弗剧院门口站岗吗? 维恺一夜无法安眠,心里想着,逮到了安迪他要说什么呢?说紫恩自私任性、脾气反复无常,他追不起,最后一定只有跌得鼻青脸肿的份? 但安迪会相信吗?他现在只见到紫恩娇美柔弱的一面,愈劝他只会让他愈不顾一切的飞蛾扑火;而紫恩初到纽约,正是举目无亲之时,多个跑腿的人总是好的,安迪必会成为她裙下的臣民之一,就像从前在南非和台北的自己一样愚蠢。 安迪和紫恩……维恺愈想,心中的垒块就愈沉积。 干涉别人的感情,绝不是他的行事作风,试想,如果乔安妮的前任男友若跑出来,在他面前说乔安妮的坏话,千方百计的要阻止他们,他一定会觉得这个人心理不正常,胸襟狭隘到了令人齿冷的地步。 不!他不愿做这种变态的男人!但他怎么也克制不了情绪,让自己朝沉沦的方向走。瞧!他不是正一身西装地坐在教堂里吗? 结果,安迪不在,维恺的脸色当场变绿,他真的和紫恩去约会了吗? 在那一刻,他唯一想做的就是直奔长岛,等到紫恩,然后把一切说清楚,告诉她可以去颠覆任何人的生活,但绝不是他简维恺及她的至亲好友,请她务必高抬贵手,放了他们一马。 在乔安妮的错愕中,他匆匆来去。 进到家前的巷道,维恺才想起自己忘了打电话,也许爸妈都不在家呢! 当他关上银蓝色的跑车门,吴菲丽已从窗口看到他,瞧他如此西装笔挺地突然出现,不会发生了什么事吧? 维恺一进屋,就左右瞄瞄,想找出关于紫恩的蛛丝马迹。 吴菲丽在他身后问:“今天怎么有空回来?也不事先通知,你老爸被朋友叫去打麻将啦!” 维恺没有回答,径自两三步便跨到楼上,他打开浴室的门,看见有粉红毛巾和蜂蜜香皂,整个空间带着花儿的味道;他再打开客房的门,里面却整整齐齐的,方正的被褥,空无一物的桌子柜橱,不像有人住的样子。难道他在百老汇遇见的紫恩是梦一场? “她呢?”他问跟着上来的母亲。 吴菲丽看她的举止,已猜出八九分,“你都知道啦?” “紫恩来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呢?害我出了好大的糗。”他说。 “没有瞒呀!只是没有适当的机会说。”她安抚地道。 “怎么没有?上次我回家吃饭,还有爸到苏荷区来,都可以告诉我,但你们却隐藏得很好。”他压抑自己的急躁说。 “什么?不是你老爸说的?那你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吴菲丽不解的问。 维恺只好将在杜弗剧院前面发生的事再说一遍,包括安迪的流鼻血。 “安迪这宝贝,做事就是少根筋……”吴菲丽笑到一半,脸突然僵住说:“所以,妳是和紫恩见过面了?你……你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吧?” 维恺想到咖啡店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表情有些不自然的说:“还好吧?” “你一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难怪紫恩上星期五就坚持要搬家。”吴菲丽恍然大悟的说。 “搬家?她搬去哪里了?”他脸色微变的说。 “曼哈顿呀!她找了几个舞团的朋友,一辆车就载走所有的东西,说什么交通方便,可以到大学旁听,反正都是不容人反驳的理由。”她看了儿子一眼说:“弄了半天,原来是跟你有关,妳到底对紫恩说了什么?” 哦?这份倔强和骨气倒是紫恩以前所没有的。维恺在心里膨胀了几日的怒气,一下子“噗!”地刺破。他走下楼,打开冰箱假装要找饮料喝。 吴菲丽看情况不妙,又再追问了一次。 “也只不过是要她别太打扰你们而已。”他勉强地说。 “这哪里是打扰?才住不到一个月,你要我怎么向于伯伯他们交代?”吴菲丽想再继续指责,但看到维恺眉间有着沉郁,眼中飘忽着忧色,可见这件事对他影响不小。若紫恩仍是他心头上的结,或许这正是解开的时候。 “维恺,”她放软声调说!“这六年来,我和你老爸不提紫恩,是明白你自尊心强,也有能力平复自己的痛苦。结果,你做得很好,有优秀的学业和成功的事业,生活也朝气蓬勃。现在回首看往事,平心而论,十九岁和十六岁结婚,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是太早。”维恺承认,但他内心却想,我又不是为结婚而结婚。 “这就对了嘛!为了一个不成熟的争执,两个青梅竹马的好友闹得反目成仇,若死不相往来,不是很可惜吗?”吴菲丽说:“其实,我这回邀紫恩来住,潜意识也是希望你们重修旧好,不要再彼此介意,能够笑着说以前的种种,也算圆满收场了,不是吗?” 圆满?维恺苦笑一声,语调中有着不易察觉的讽刺,“我的心理医师老妈,我的自尊心从没受损,也没有妳所谓的痛苦创伤。十九岁的事只能算幼稚,我早就不介怀了,更不必用“反目成仇”那么严重的说法。现在,我和紫恩都长大成人了,各有各的想法和天地,拜托妳不要把我们硬凑在一块儿,像小学生一样打勾勾和好,行吗?” “既然不介怀,以后就由你照顾紫恩,好不好?”吴菲丽乘机说。 “又要照顾?”维恺怪叫出来。 “你和紫恩一起长大,她不就像妳的妹妹吗?”她说。 “天底下的女孩那么多,为什么非要她当我的妹妹?”他抗议地道。 “有缘嘛!”吴菲丽摆了一张长长的脸孔说:“儿子呀!有位心理学家曾说过,人必须要正视童年,才会有幸福快乐的未来。” “老妈,求妳别再乱编名家格言了!”维恺捂住脸,无奈地说。 “那我们来看这个。”她说着,由矮柜中拿出一大本相簿。“六年来,都一直堆在箱子底,前几天才由我和紫恩整理出来,挺有意思的喔!” 相簿的第一页,赫然是他和紫恩的合照,照片里的色彩已褪,十岁的男孩和七岁的女孩牵着手站在南非大使馆前面,笑得纯真又可爱。尤其是紫恩,那苹果般的脸颊和黑灵灵的大眼睛,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美丽。 尔后,小女孩一年年长大,奶气的胖已经没有了,出落得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而那英俊的少年,就自喻是护花、赏花之人。 观看往日的纪录,认真不得,就当是历史人物,另一个人生,若要他们活过来,无疑是如逆向时间般不可行。 好吧!要当紫恩是妹妹,还不容易吗?况且,一旦做了哥哥,他就有理由管束她交友及生活上的琐事,顺便可以禁止她和安迪往来。 嘿!这不就和以前那“免费保母”一样了? 不!当然不一样!他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呆子了,这一回,他要只享权利,不尽义务,让紫恩真正怕到,永远不敢接近他方圆百里之内的人和事。 然后,大家就会明白,他简维恺根本不在乎于紫恩,从来就不! 第四章回忆紫恩在和安迪约好的时间之前,便已经去练了四小时的舞。 明天是重要的一日,舞团要试演角色,虽然露芭娃演出第一女角“吉赛儿﹂几乎是确定的事,但紫恩仍抱着一线希望,如果能让她有一次机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诠释“吉赛儿”,今生也就无憾了。 她口里哼着音乐,跃过服装店前的一处水洼。刺目的墙壁涂鸦,提醒她这个地方治安的恶劣,不过,在这星期天的早晨,曼哈顿仍有一种安静蒙胧之美,或许夜里出来浪荡作恶的混混都还在睡觉,要不然就是上教堂忏悔,好歹也当了半天的好人吧! 斐洛太太的公寓大门像监狱的铁栅,厚重又生着锈。紫恩正要开门时,发现墙角的那个流浪汉还躺在原地,像一堆腐朽的尸衣。已经三天了,他到底是死是活? “别理他们,如果死了,扫街的人会处理。”保罗告诉她。 保罗是个很喜欢做诗的美国男孩,褐发蓝眼,英俊而开朗,他跳的是第二男主角,即是爱着吉赛儿的另一个男人希瑞恩。记得保罗第一次看见她时,就大叫着,“哇!中国娃娃的脸、英国伦敦的腔、东方神秘的美、欧洲古典的优雅,多奇妙的组台呀!” 做完这首诗,他就以她的追求者自居,也让紫恩感受到美国人热情开放的一面。 反正是好玩嘛!紫恩也在适度的范围内,和他相处融洽,就当是纯粹的好朋友。 虽然保罗警告过,但紫恩仍忍不住走过去,在那航脏的酒杯里,放下口袋里所有的零钱。 那个流浪汉突然睁开眼,毛丛中两颗混浊的眼珠子让紫恩吓了一跳,而他不过是要转个身子而已。 “美国地大物博,他们为什么不找个工作养活自已呢?”紫恩曾这样问保罗。 “吸毒、酗酒呀!条条都是不归路。”保罗又指指脑袋说:“还有精神官能症及忧郁症,很容易就和世界脱节。” 不|紫恩绝不许自己变成这样,即使她以后真有一双残废的脚,也要活得清清爽爽、有独立的尊严。 开了三楼的门,按着是一连串的锁,两天来,她已能对楼梯上的脏东西视而不见了。 房间内倒还干净,但紫恩还是花了一天的时间洗洗刷刷,换上全新的被单,枕头及餐桌布。 反正只有三个月,对半夜传来的尖叫声习惯性地充耳不闻,大概就能生存下去吧! 至少这儿离剧院和医院都近,把生活范围拉到最小,接触的人也最少,她就能全心在最后一场舞上面。 坐到床上,紫恩按医生的嘱咐按摩着双腿,以减缓坏死和变形的情况,然后再穿上袜套,吃三颗药。她正扭动脚趾头时,窗外有人叫她的名字。 是安迪!紫恩匆匆地套上牛仔裙,浅红色的毛衣外套,一顶蓝帽罩住卷曲的头发,快速地下楼来,她一向是极讨厌浪费时间的人。 安迪自从流鼻血的意外后,已经到杜弗剧院找过她好几次,并且送过玫瑰花。因为知道他和维恺是好朋友,所以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不接受他的任何邀约。 今天算是特别,因为安迪是洲大的学生,紫恩想选读或旁听一些艺术设计的课程,无人指引,只好找他做向导。 安迪可是十分兴奋,知道紫恩爱毛衣,也专程穿件橄榄绿的来搭配,然后牛仔裤、马靴,头发用油梳齐,活像刚从杂志里走下来的模特儿。他见了紫恩就说:“为了和妳约会,我连教堂都没去,愿上帝保佑我!” “这不是约会。”紫恩将双手放入口袋说。 “怎么不算呢?这是我第一次带个芭蕾舞星出门,妳的美丽及脱俗的气质,让我感到骄傲极了。”安迪说。 “我可不是舞星,你别高兴得过了头。”她笑着说。 他们的对话多半是英文,偶尔夹带着几句中文,两个人像孩子般的笑闹着,开车穿过纽约初秋的街头。 安迪一路上都很热心地为她介绍,当车子来到苏荷区时,他指着一栋红黄砖造型典雅的楼房说:“顶楼有很多盆景的,那是维恺的黄金城堡。” “黄金城堡?”紫恩低下头来,由车窗往上望,目光久久不舍得移开,心想,维恺是否正在里面呢? “那是乔安妮取的名字……呢!她是我的姊姊。”安迪说:“苏荷区的房子都是比贵的,光是维恺的公寓就标价两百万,怎么不能叫黄金呢?” 两百万美金?紫恩问:“他的收入付得起吗?” “拜托!妳难道不知道他是华尔街的金童,股票一动就是几十、几百万吗? 乔安妮还说他是点石成金。” 又是乔安妮?紫恩顿一下说:“点石成金?那不是很可怕吗?整个世界只有冷冰冰的金钱。” “钱冷,但有权势,无所不能,当然是愈多愈好啦!”安迪说:“我老爸正巴着他,希望他能做方家的女婿,也把他老人家给“点”成美国餐饮界的大亨咧!” 她的直觉果真没错,紫恩明知不该,却又忍不住冲动地问:“维恺和乔安妮很快会结婚吗?” “谁知道呢?一个冷、一个热,两人常闹憋扭,我看前景不佳喔!”他耸耸肩说。 冷的是谁?热的又是谁?紫恩满心的好奇,但暗自强迫自己不许再开口,反而安迪大嘴巴的说!“总之,乔安妮是迷死维恺了!人家维恺是金童,她就自称是””那句中文怎么说?” “玉女!”她接话。 “对!玉女!”安迪拍一下方向盘说:“简金童和方玉女,太好笑了!我看酒馆也该改名字啰!” 这样听着关于维恺的事,是一种心酸,也是一种甜蜜,大人们尽量避免和她提维恺,若有,也是轻描淡写,怕触动某个伤痕,而她更不可能和维恺面对面,听他友善亲切地谈他的成就,及过去六年的经历生活种种。 她只能由第三者那儿旁敲侧击,像两条已不再交集的河流,靠着风,传递着一些微弱的讯息,因此,她更加感谢安迪了。 他们在大学内逛了一个下午,拿了很多数据,并在图书馆里研读。 安迪看她认真的神情,不禁问:“妳习舞那么多年,为什么还要念艺术呢?” “为事业的第二生涯做准备呀!”她笑笑。 “我的第一生涯都还没开始,妳就已经在准备第二生涯了?”安迪做个夸张的表情说:“妳还年轻,有需要吗?” “总是有备无患吧!”她淡淡地说。 在那一瞬间,安迪觉得这个同样是二十二岁的女孩,着实比自己成熟许多,她那特殊的美,不只是来自天生丽质,或是芭蕾的空灵世界,还有一股深沉在眼底的敏锐与慧黠,完全不像他所认识的其它年轻女孩,光凭这一点,他就更加仰慕紫恩了。 黄昏时,她请他到中国城去吃台湾料理,两人一直到天黑才回到百老汇。 车流一辆接一辆,这华灯初上,也正是人们出来听音乐会、看歌剧之时,人潮热闹熙攘,但转几个弯,也有霓虹灯闪烁不到的角落,比如紫恩的住处,就显得荒凉黑暗,阴森森地吓人。 那白日的流浪汉依然匍匐在残破的墙角,身旁多了几个空酒瓶。 “妳就非得住在这里吗?”安迪皱着眉问。 “离杜弗近呀!而且,短期的房子也实在很难找。”紫恩说。 “只可惜我在曼哈顿还赚不到房子,否则””” 他说到一半,就见有人从服装店走出来,叫着,“紫恩,我给妳送新锁来了。” 是保罗,他的动作可页快呵! 美国脸孔和中国脸孔彼此打量,在紫恩为两人介绍后,握了一下手,三个人先后上楼,拿工具在门上敲敲弄弄。 保罗说:“这是最新式的装置,保证撬不开。” “好像复杂了一点。”安迪说。 “为了安全,最好有锁住金字塔的性能。”保罗开玩笑的说。 “那我不就成了木乃尹了?”紫恩笑着说。 年轻人很快便打成一片,紫恩为了谢谢他们的帮忙,提议要去附近吃点东西。 “去“蓝星”好不好?那儿的酒好,气氛也不错。”保罗说。 安迪的嘴笑得大大的,很得意地说:“老兄,你好眼光喔!我可是股东之一咧!” “真的?”保罗的兴趣来了,“听说在“蓝星”还能喝自己酿的酒,有这回事吗?” 他们边谈边穿过好几条街,由两个男人当保镖,紫恩也有心情欣赏曼哈顿的夜景了。 “蓝星”的招牌还真镶了蓝钻般的星辰,一进门,紫恩就被它的前卫和古典混合的情调吸引住,它没有一般酒馆的喧哗与乌烟瘴气,彷佛大家都是真正来品酒,及亨受酒后的舒畅。 安迪熟门熟户地对着主吧台叫道:“乔安妮,贵客来了,拿出招牌酒来!” 乔安妮?紫恩幡然醒悟,这不就是维恺投资的酒馆吗?“轻松的心情一下子忐忑起来,他不欢迎她住长岛,他也不喜欢她到蓝星,偏偏她怎么走,都在他的势力范围内,说不定又要惹得他冷嘲热讽了。 紫恩左右看看,很怕他会突然出现。 这时,一个头发染成褐色的时髦女子笑脸迎向他们,“有一张明丽的脸庞,化着淡妆,身穿低胸针织衫,显露出凹凸有致的好身材。原来她就乔安妮,维恺的女朋友! 紫恩以平静的微笑,迎接她的注视。 乔安妮细细地打量紫恩,第一个印象是,好秀气漂亮的女孩子,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等紫恩坐入位子,和两个男生说话,才突显出她的举手投足间的别有韵味,那是来自良好家教及长期的肢体训练,才会让她的气质与众不同。 哼!男人就吃这一套!学舞的女孩她看多了,表面上正正经经、纤纤柔柔的,但私底下却最会勾引男人,生活靡烂得很。瞧可怜的安迪,还喜孜孜的和另一个男人分享女人呢!页没骨气。 乔安妮摆出做生意的笑容,分别调了三杯自酿的葡萄酒。 紫恩忙阻止说!“我不喝酒,来杯苏打水就可以了。” “来蓝星不喝酒,等于自来了。”乔安妮扬扬眉说。 “这是一种白葡萄酒,酒精成分不高,很香醇,也很适合女孩子喝,妳试试看嘛!”安迪也劝着。 紫恩正坚持摇头,突然发梢直竖,心快速跳动,她猛然回头,就看到维恺果真站在那里直瞪着她。 他真像个英俊的魔鬼呵!紫恩以前也看过他穿西服、西裤的模样,但老觉得是小孩子套大人的衣服,挺不自在的。 而这一次,见到长成男人的他穿着如此正式,充满自信,潇洒非凡,只可惜脸上的表情太过严峻,和酒馆的情调极不调配,倒像是应该在意大利区的黑手党杀手。 “维恺!”乔安妮亲昵地叫一声。 维恺走过来,大拇指朝安迪撇一撇,硬是把他挤到另一张椅子,自己一屁股坐在紫恩的旁边。 当大家正在为他的鲁莽惊愕时,他竟对着紫恩说:“我找了妳一天,妳去哪里了?” “我带她到我的学校去参观,她需要一些数据”””安迪不爽的冲着维恺回答。 维恺这才把脸转向他,冷冷地说!“小子,你抢了我的责任了。” “责任?”紫恩抗议地说:“我不是任何人的责任!” 维恺又把头转回来,黑黑的眼眸里有两簇火花,“谁说不是?今天为了妳从长岛搬出来,我妈把罪都怪在我身上,整整训了一个下午,叫我要负责。” 被冷落在一旁的保罗,总算听懂了,忙插嘴说:“长岛呀?就是我到长岛去帮紫恩搬家的。” 这无疑是火上加油,就见维恺瞪向他,眼中的这意思是””你算哪根葱蒜? 紫恩看情况不对,赶紧替两人做介绍。 除了安迪,还有保罗,她可真忙啊!维恺实在没心情寒暄,拉着紫恩的手臂说:“我必须和妳谈谈,私下的。” 又是谈谈?!在众目睽睽下,紫恩不想和他拉拉扯扯的,只有跟着他走出酒馆。 安迪和保罗张口结舌的看着他们走出去,等他们要有所行动时,美人已经被带走了。 乔安妮愣愣地擦着酒杯,心情如调壤的酒般发酸,她从没看过维恺这副德行,在他们交往的过程中,曾经欢笑、曾经争执,但维恺都没像这样闹脾气过,就彷佛要失去理智、失去控制力般,他竟然还说紫恩一点都不重要……乔安妮并没有被虐待狂,但她多希望这股怒气是针对自己,除去那极强的理性屏障,她或许才能真正探知他的心中究竟有没有火与热? ※※※ 走出温暖的酒馆,风钻进毛衣,街道一下子变得好冷。 维恺放开她的手,领她到对面一家有着昏黄灯光的小咖啡店。飘在空气间的咖啡香,像清醒了他的神智,方才在酒馆里看到她和两个男人谈笑晏晏的愤怒,突然变成一幕可笑的荒谬剧。 他掩饰自己的心情,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态度说:“对不起,又要请你忍受这全世界最差劲的经验了。” 他是在表现幽默吗?紫恩不太了解他情绪的转变,一坐下来便小心翼翼的说:“你到底有什么事?”,维恺看着光影下的她,真的二十二岁了,再没有少女的青涩稚气,脸上的光泽粉嫩如蜜桃,柔媚的眼睛散发着坚定的自信,宽大的毛衣下藏着的是一副成熟的躯体,她再也不会和他打闹、娇嗔,像没大没小的兄弟一样,她只是坐在那里,美丽而沉静,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不要嫁,我才十六岁,还没长大……六年前的话,言犹在耳,如今她已长大,并且把自己送到他的面前来……维恺的身上又莫名的起了一阵燥热,幸好女侍走过来,及时解了他的尴尬。 两杯咖啡放在桌上,紫恩正要开口,他就抢先说:“妳记得我们第一次偷喝咖啡的情景吗?” 维恺的灵感是来自今天所看的照片,他、紫恩和南非女佣站在草坪前面的那一张。 紫恩不明他的用意,但提起童年,人人都缅怀,她也忍不住放松说;“记得,在南非的时候,我们想学大人喝咖啡,却忘了加糖,苦死了。后来,你把剩下的咖啡倒在一起,送给阿莱沙,眼睁睁地看她喝下我们的口水。” “所以,那次喝咖啡,也是全世界最差劲的经验。”他接下去说。 又是这一句!此刻的他好像要表现友善,但又隐藏着心机,能够有机会和他好好说话,是她的希望,但她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做,才能维持目前的气氛。 他喝一口咖啡,目光停驻在她身上。 紫恩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再次问!“你找了我一天,到底要谈什么?” 维恺放下杯子,移开视线。大概是错觉吧?紫恩竟看到他脸色有些暗红。他干咳一声说!“呃!有两件事……或者三件吧!” 两件三件都分不清!紫恩想笑却不敢笑,很正经地说:“第一件是什么?” 他看她一眼,似乎已恢复正常,“今天我回到长岛,才发现妳搬走了,真的是因为我上次在杜弗所说的那番话吗?” 紫恩学的是芭蕾,强调展现内心真实的感情,所以不太会说谎,这也是六年前把求婚的事弄拧弄僵的原因。她支吾一下说:“你讲的也没错,多年不见,一来就又住又吃的,总是人打扰你爸妈了。” “妳干嘛那么听我的话?反正妳住的是我父母的房子,他们不嫌麻烦,妳又何必搬走呢?”他心急的说!“结果害我被骂一顿。” 他会被骂才怪!紫恩耸耸肩,“我搬我的,可没有牵扯到你喔!” “那妳搬回去吧!不然,我的耳朵以后可不得清静了。”他说。 他是说真的假的呀?心中纳闷,但她仍摇摇头说:“其实,早在伦敦时,我就找到住处了,谁知道你爸妈恰好在台北,我打电话回去时,他们就非要邀我去住长岛。我们于家从来不想利用简家,如果我晓得你们在纽约,我一定不会来的,若是非来不可,我也会离你们远远的,不会让你看到。” 他在纽约,她就不来?维恺听到这段话,下意识的把咖啡杯握得死紧。没错!他在很早以前就将她列为见面会伤感情的人,但此刻由她口里说出,竟引起他莫名的心痛,只想狠狠的反击。 紫恩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绩说!“结果很不幸,我来纽约,也见到你了,彼此弄得很不愉快,所以,我搬走,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吗?” 她再见他,是不幸?紫恩就有这能耐,一句话就把她的血压逼得升高,情绪到达沸腾的边缘。他努力地克制自己冷静的说:“妳现在搬到哪里?” “杜弗剧院附近,交通方便,用走的就到了。”她说。 曼哈顿的房子良莠不齐,好的住不起、差的不能住,有的地方金碧辉煌,有的则形同废墟,而无论哪一种,都不适合紫恩。他问:“安全吗?” “当然安全!舞团里有很多人都住在那一带,大家彼此照应。”紫恩过度轻快地说,心里却想,这与你何干? “包括保罗吗?”他阴沉地再问。 他的口气好怪,她忙岔开话题,“你说还有第二件事,是什么呢?” 维恺突然有想抽烟的冲动,六年了,他能掌握生活和事业,但控制紫恩的技巧,似乎仍然没有进步,她总能一溜烟地就跑到他所不及之处。他不自觉的送出轻叹,“第二件事,是关于方安迪的。” “方安迪怎么了?”她不解。 “妳和她是认真的吗?”他问。 紫恩的脑袋转了两圈,才弄清楚他的意思,忍不住惊愕地说:“我和方安迪?老天!我才来纽约不到一个月,能和他怎么样?” “可是安迪却很喜欢妳,立志追求妳,逢人便说妳是他的女朋友,今天你们不是还一块儿出去约会了吗?”维恺气也不喘一下的说,句句逼人。 “那根本不是约会,我只是想参观州立大学,看有没有选课的机会,恰好安迪是那里的学生,我请他当向导,就这样而已。我从来没当他是男朋友,更没有接受他的追求,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质问我?”她深觉委屈,便稍稍激动地说。 “因为妳误导他!”他说:“安迪是个很单纯的男孩子,妳给他一个笑,他就会想到婚礼;他可受不了妳利用完他,又将他一脚踢开的自私做法。” 闻言,紫恩的脸都涨红了,瞧他把她形容得多坏!她咬着才说:“我……从来没有误导他,更没有利用他……” “既然如此,妳就不该让他带你去逛纽约,答应他出去吃饭,和他上酒馆,这样等于是在浪费一个男孩的时间和金钱,是很不道德的……”他有些失控了。 居然还扯到道德?!紫恩觉得他根本是在羞辱她,就为了六年前她对他自尊心的践踏! 与其说她是为了方安迪,不如说是为他自己。 但她没有必要接受这些不实的谩骂,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泪,她颤抖地想由口 袋掏钱付帐,心想,差劲、差劲、差劲透了! “还有保罗”””他内心的火仍未熄止。 “简维恺!”她站起来怒声一低喊,咖啡店里的人霎时全看向她,只见她恨恨地说:“你凭什么过问我的感情生活?我可没问过你和方乔安妮的事,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若不是可惜会毁了他身上昂贵的西装,她还真想拿咖啡浇到他的头上!这一次,她连钱都不付,把所有的尴尬和不堪留给他,算他是罪有应得,自己则跑入黑暗的街道,发誓永远不要再见到他了! 维恺的确是狼狈极了,好在他们说的是中文,没人听得懂。 在一阵异常的寂静后,咖啡店的老板说:“小伙子,你不追上去吗?” 由玻璃窗往外望,紫恩并没有回到蓝星,直接往霓虹灯深处快步而去。曼哈顿的夜可不是散步用的……维恺心一惊,丢下钞票就往外追赶。好得很,他是不是又闯大祸了?他们为什么每次喝咖啡,都会喝出问题呢? 紫恩哭得运路都看不清楚,他实在是人可恶了,老爱控制她、批判她,这样莫名其妙的男人,活该他六年前被拒绝!她没有嫁给他是对的,这是托天之幸、托地之福,不愿嫁的理由早就很明显了,任何人都讨厌他那种嚣张跋扈! 她用力地抹泪,在眼中氤氲的霓虹色彩愈来愈少,不知不觉中,她竟然来到人烟稀少区,等她注意到时,已是东西南北分不清楚了。 四周除了形状丑怪的建筑外,只有将纸屑吹得满天飞的风,发出怪兽般的声音。路灯是破的、车子是死的,有光的窗口也似闪着磷火的坟墓。 紫恩突然想起一部电影,一对情侣迷失在纽约夜的街头,历经了一连串被围殴及强暴的危机,恐怖地令人喘不过气来,像一场匪夷所思的可怕噩梦。紫恩没想到自己也有落入地狱的一日,而她才一个人,铁定会死得很惨! 一切都要怪维恺!若她有个三长两短,看他怎么去悔恨终生,赚再多的钱,迭再多的金童,也弥补不回来! 不!此时不必想他,命是自已的,痛也要自己捱,她必须冷静,好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紫恩往前走着走着,习惯荒凉与黑暗后,慢慢的就不觉得慌张了,只是几次有脚步声传来,她仍会吓得如惊弓之鸟似的躲起来。 终于,她看到一堵墙,上面写着大大紫色的“Love”,她认得了,白天这里有一个热狗摊,离服装店有两条街的距离。 紫恩加快脚步,鞋跟的声音在空巷里跺跺敲响。蓦地,自一条暗巷中横出几个黑影,凶神恶煞似的挡在她的面前,害她差点跌倒。 “女孩”””有人叫着、有人吹口哨、有人笑。 钱?大家说二十美金是救命钱,但他们有三个人……紫思想尖叫,但却害怕得发不出声音来,这辈子,她还没有遇到如此可怕,又天地不应的时刻! 然后,不知由何处,另一个黑影踱到她前面,在那三个歹徒还没搞清状况前,一大堆的酒瓶就眶啷眶啷的砸了过去。 “干!是谁?”那三个人东躲西问的嚷道。 紫恩趁这混乱,拔腿就往服装店的方向跑,歹徒之一想挡住她的去路,但混沌的风雾中有人奔跑而来,并焦虑地大叫,“紫恩!” 是维恺!如逢亲人般,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回应他,直到看清他着急、惶恐的脸,他轻轻一带,就将她保护到身后。 酒瓶丢光,那先前救她的人已渐渐乏力。维恺学李小龙般大吼一声,连连打出一套中国功夫,那三个歹徒愣了一下,想要攻击,却不敢真的近身。 不到一分钟的僵持,对方终于选择撤退,纷纷窜入黑暗中。 像经过一场浩劫,方从地狱归来,脆弱使得她真情流露,紫恩再也不顾一切地飞奔到维恺的怀里,紧紧的抱住他,一如从前! 是的,一如从前!维恺稳住自己,感受着她的冲力,忆起了在南非他失踪回来的那一次,紫恩也是红肿着双眼跑向他;还有,在台北骑摩托车受伤时,医院里的她也是如此扑过来。 太多大多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向这暗巷中的两个人,虽说是“利用”,他不是也很快乐吗?甚至再也寻不到同样纯真的感情吗?只因为十九岁受挫折后的执拗,让他故意不去记起那美好的一面,宁可以冷漠对待那些曾有的年少岁月。 这一刻,他不想再伤害紫恩了,如果她恐惧,他何尝好受?所以,又何必“刀两面,刺痛她,又刺痛自己呢? 就如老妈说的,当她是妹妹,无爱无恨,彼此恩怨比风轻,就此散入天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圆满收场”吧? 紫恩感觉到由他身体逐渐散发出来的温度,也许一部分是来自她的,在这冷瑟的秋风中,他竟然流了许多汗,汗水渗透了衬衫。湿了她的脸颊,也许还有她的泪吧?尽管留恋,她仍决定松手,往后退两步,很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我真的吓坏了。” “若不是我的鲁莽,妳也不必受到这种罪。”维恺将手放进口袋说:“是我该说对不起。” 两人又彼此“相敬如宾”了吗?紫恩故作轻松的说:“你会中国功夫呀?” “装的。”他笑笑,“反正大家都认定中国人会功夫,因此,我也就学“几套招式,没有功力,专吓唬人的。” “结果很有效呢!”她突然想到说:“对了!刚刚救我的人呢?” “走了吧?”他左右张望一下。 “如果我没猜错,他是我们那条街上的流浪汉。我每天给他钱,他居然还记得我,甚至救了我。”她双眼发亮地说。 “妳每天拿钱给流浪汉?”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时,他们已来到服装店前,四周阴惨惨的,只有已关门的店里照出森白的光。紫奇#書*網收集整理恩没留意到他不满的语气,微笑着说:“到了,我就住在三楼。” “妳就住这里?”她的声音整个提高,连脸也皱了起来。 “对呀!”她转身去开大门。 “这地方根本不能住人,妳活不过一个晚上的!”他气急败坏地说。 “我已经活过两个晚上了。”她打开三楼的门说。 “我先进去!”他一马当先的走到里头开灯,再检查浴室和柜子后面,才允许她入屋,“妳知道这里离红灯区只有两条街,住的只有罪犯和妓女吗?” “胡说,我有很多同事都住在附近,也没听过任何人抱怨。”紫恩倒了一杯水给他。 “搬回长岛去!妳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放心。”他命令着。 “不!我未来的三个月就是要住在这儿,绝不再变动了。”她执意地说。 “天呀!这根本不是公寓,不过是几块木板而已,那些锁一点保护作用都没有,如果发生什么意外……”维恺不敢再想下去,否则,他可能会拆掉这栋楼,于是只得勉强接下去说:“……我如何向你爸妈交代?” 紫恩没有回答,只是跌坐床沿,快速地卷起裤管,拿个热敷袋放在膝盖上,一脸忍痛的模样。 维恺忙蹲到她前面间:“是不是受伤了?” “不……是。”她细声说:“你晓得的,舞蹈要用到四肢,总会有些酸痛,一下子就会好了。” 他听了之后,抬起她的脚,缓缓地开始按摩。那接触有如一股电流窜入她的心底,她试着挣脱,“不必了””” “妳忘了吗?以前我也常这么做。”他不肯放下,并继绩说:“记得有一回,妳练舞太勤,脚趾甲都跳到脱落,我还背着妳上下学,成了妳名副其实的“小马哥”。” “其实,我同学比较常叫妳“阿简哥”。”她笑着说。 “那个外号我也知道。”他说。 “你知道?!”她惊讶的张大眼睛,“你竟然没有告诉我。” “还有那一句。阿紫爱阿简,阿简爱阿紫”的口号。”他干脆全部说出来。 紫恩的脸色红如彩霞,两个人都静默无言,最后,她将裤管卷下,轻声说:“我好了,不痛了。” 他站起来,指尖还留着她肌肤细柔的感觉,“紫恩,我是说真的,我请你搬回长岛,妳千万不要为了赌气,就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一切都算是我的的错,我有责任保护妳。” “我也是说真的,我没赌气。”她又说:“维恺,你没有错,我也不是你的责任。我已经二十二岁,也独立了许多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实在不必太操心。” 他看着她,表情复杂地说:“妳永远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对不对?” “你不也是如此吗?”紫恩顿一下的说:“很晚了,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一天班呢!” 他又看看她,叹口气说:“妳有没有手机?” 紫恩点点头又说:“但不常开机。” “开着。”他说完,就仔细地抄下彼此的号码,“有什么事,就立刻打电话给我。” “打九一一不是比较快吗?”她开玩笑的说。 他却不笑,反而很严肃地说:“紫恩,我保证下一次和我喝咖啡,会是个很愉快的经验。”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紫恩觉得满心感动,彷佛她已等待了六年,就为了这和平的讯号。 于是,她也忍不住说:“我再也不会和方安迪出去了,虽然那不是约会,我也没有利用他,但还是避免误解比较好。” 与其说是因为方安迪,毋宁说是出自他的妒忌心,维恺由于动机不纯,所以,表情有些讪讪然的,故意说:“那保罗呢?” “简维恺,你管得大多了吧!我又没有问妳方乔安妮的事。”紫恩果然抗议很意外的,他笑了出来说:“看来,我们真的是当兄妹比较好。” 一直到维恺离开后,紫恩还呆呆地想着关于“兄妹”的话。如果能真的当他是哥哥就好了,内心也许就不会始终寻寻觅觅地,有着彻骨的寂寞。怪只怪他们相爱太早,小女孩时,她不懂得珍惜,如今命运给了她三个月,或许该算是要尽此生的缘分,让遗憾少一点吧! 在街道上的维恺,望着三楼的窗户,心想,我要努力学习当她是妹妹,虽然并不容易。 远方的黑夜似无止尽,路也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他拿出手机,快速地按下方才背热的号码,彼端传来紫恩柔柔的声音:“哈啰!” “是我,我只是要试试通话效果好不好而已……”他一路走,一路讲下去。 借着电话,至少他知道她在那栋危楼里还是安全约,而她也知道他平安地穿过曼哈顿夜晚的巷弄,坐上他的车,再顺利开回苏荷区。 晚安,紫恩。 晚安,维恺。 第五章冰释苏荷区的高级住宅区和曼哈顿近红灯区的危楼,实在是有天壤之别。 维恺回到他的住处后,看着他拥有的名画和名牌家具,经过室内设计师特别的装潢;再想到紫恩栖身在剥落的墙和污秽的地毯间,一种强烈的内疚及不舍令他觉得坐立难安。 都是他害她的,还说要照顾她;在纽约,他在奢华安逸的天一方,她却处在脏乱危险的地一角,这样的天差地远,每多一分一秒,就愈教人难以忍受。 如果她出了什么差错,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维恺由窗户这头踱到那头,满心都是紫恩。他原是要保护她,给她好的生活,她应该住在像苏荷区这种地方,而他不就现成有一栋公寓吗?若她不愿回长岛,可以住在他这里,上学和练舞都方便,也不必让他每天提心吊胆的恼得无法成眠。 维恺终于不再像困兽般的来回走动了,而是立在窗口,紧盯着对街那依然闪亮的画廊招牌。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他伸手去接,是乔安妮,语调不是很愉快说:“我刚才打手机,却一直在通话中,你为什么没有回蓝星呢?” “我送紫恩回家。”他有些疲倦地说。 “紫恩是安迪的date,应该是安迪送她吧!”她说。 “就替我向安迪说声抱歉吧!我妈要我照顾紫恩,所以,我必须看看她住的地方。”他说。 乔安妮迟疑了一会儿,“她似乎对你非常特别……” “有什么特别的?她父亲和我父亲是同事,两家从小是邻居而已。”他以不变的口吻回答。 “我看不只吧?”乔安妮是受美式教育的,一向都是直话直说:“你对她的态度就是不一样,不像普通交情,是以前的女朋友吧?” 他真的表现得那么明显吗?维恺不禁有些懊恼,于是不太客气说:“我不想谈这些,如果没事,我就道晚安了。” 听他一点安抚的意思都没有,乔安妮也有女人的傲气,抢先一步挂断他的电话。 这“卡嚓!”一声,让他霎时清醒过来,彷佛发着高热的人,在昏昏沉沉后,又流汗降温,四周变得清清楚楚起来。 他到底是中了什么迷咒呢?就在十分钟前,他又打算卯尽全力去照顾紫恩,一步步踏进六年前的泥淖,当他所痛恨的“免费保母”。 紫恩在街头遇劫,令他丧失了一切理智,软化他设法筑起的决心。但问题是,这么多年来,紫恩在另一个世界成长,他完全不了解她,她究竟是纯真善良,还是世故狡诈?而就凭这份等于陌生的似曾相识,他有可能奉献出六年的努力,他的房子和金钱、他的全心和全意,然后再被她踩在脚下,无情无义地笑着……若是他再被她“利用”,那他就真是枉费为人,更何况,华尔街的金童,历经了多少的金融风暴,竟斗不过一个身高只及他肩膀的女人?! 不可能!他简维恺不是笨蛋,更不会如此的不堪一击! 尽管心思反复,第二天,他在公司开完会后,仍又把车开到曼哈顿去,在紫恩住处的附近绕了又绕。 白天看来,这服装店或许不是那么恐怖,但破落的景像仍教人泄气,若稍微停久一点,可以看到出入的份子,一脸吸毒的尸白,还有那墙角的流浪汉,紫恩居然当他是救命恩人,想和他交朋友? 这生活,是他逼的……最后,他将车子停下,走进了杜弗剧院。 今天,是第一女主角试演的决战,包括露芭娃、紫恩在内的几个女孩,要跳吉赛儿舞至死的这一段。 这差不多是最难跳的一部分,全场的重心全在吉赛儿,她一人独舞,感情强烈至极,由快乐的活,到悲痛的死亡。 紫恩从懂事起,就对“吉赛儿”倒背如流,文学的、童话的、芭蕾的或戏剧的,许多凄美的叙述及词句早已存入心底。 吉赛儿本是无忧无虑的姑娘,她的活泼美丽受众人宠爱,吸引了无数男人的眼光,但她的心仍是静止的,直到她看到阿尔伯特,她生命中的最爱,才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最后甚至波涛汹涌到淹没了他们两个。 阿尔伯特,一个微服出巡的王子,来到这个小村庄,见了如玫瑰花般娇丽的吉赛儿,他忘了他的王国、职责和等着他的未婚妻,只愿自己生而为农夫,娶吉寮儿为妻,和她白头偕老,共度一生。 “我爱妳,以我无法分割的心与灵魂。”阿尔伯特告诉吉赛儿。 吉赛儿因爱情而陶醉了,但她如梦似幻的笑容,却引来另一个爱她的男人的嫉妒。 希拉瑞怀疑这年轻的外邦人,所以私下探查出他的其贵身分,甚至带来象征王子的黄金剑及订亲的贝西蒂公主,想揭开这位假农夫的面具。 欢乐的时光并没有太长,希拉瑞当街说出其相。 “他说的是真的吗?”吉赛儿的脸颊惨白似雪。 阿尔伯特无法否认,贝西蒂公主理所当然地挽住他。 天!我的阿尔伯特、我的未婚夫、我的爱,吉赛儿对着苍穹狂喊。 不!不是!那是两个未婚妻、两份爱、两段谎言,吉赛儿对着大地哀嚎。 “于是,我失去了理智,走向回不了头的疯狂……”当了幽灵的吉赛儿如此说着。 我开始跳舞,就在村子的街道中央,母亲求我停下、阿尔伯特求我停下、希拉瑞求我停下,但我却一直停不下来。 尽管我已不能呼吸,我的心已承受不住跳动,但我的双脚仍无休无止地舞着……条地,一阵剧痛在我的胸膛,再接不了下一口气、再踏不出另一个步伐……然后,我看到许多白影子向我包围而来,我想我是死了紫恩以自己的方式来诠释着吉赛儿,她记起俄国的爱神,手拿着头朝下的火炬,乃是死亡的象征。 而有人说过,爱与死是不可分的主题,因为这是人类所具有最强的本能,我们拥有它们,却无法控制他们。 无法控制、无法控制……紫恩在渐弱的音乐中,体会着痛苦与不甘的长眠。 维恺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欣赏着紫恩的吉赛儿,忍住想鼓掌的冲动。照理说,试演是不允许人参观的,他偷偷进来没有人发现,最好也保持沉默。 她的舞技实在是增进太多,不再像从前那种半玩票性质,而是完全的专业。 他突然很想知道她这六年是如何度过的?为何放弃许多少女梦寐以求的歌手梦? 怎么会选择伦敦?这一大片的空白是他所不了解的紫恩,也是他任性放弃的岁月,在弥补不来的损失里,他还计较什么呢? 虽然仍觉得在跳舞中的紫恩太过遥远,但那种唯美及灵气却无法否认,那是维恺众里寻他千百度,在别的女孩子身上所感受不到的。 等紫恩一离开舞台,他就到休息室找她。 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紫恩正靠着墙,将脚伸直在横杆上按摩,保罗面带笑容,十分热切地和她聊天。 维恺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们说!“紫恩,我来接妳去吃晚饭了。” “老兄,你晚一步了,我已经约好紫恩了。”保罗抗议地说。 “是吗?我和紫恩的约会是昨天就订好的。”他的脸转向她说:“对不对? 紫恩。” 紫恩太惊讶于维恺出现在这种场合,一时语塞,没有否认,便是肯定,保罗耸耸肩,走到另一边和别人说话。 “有吗?我不记得我们有任何约定呀?”她终于找回自己的舌头。 “我们有些话还没谈完。”他递过她的外套说。 “不会又要喝咖啡吧?”在试演完后,心情整个轻松,见到他是意外的惊喜,所以,她的笑中带着些许顽皮。 “不!今天吃大餐,好庆祝妳的试演成功。妳真的跳得很棒,我想,第一女主角是非妳莫属了。”他真心的说。 “你有看我跳吗?”她双眸发亮的问。 “偷偷看的。”维恺说!“妳的舞步和舞姿都完美无瑕,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吉赛儿求爱不成的痛苦,还有求生不能的无奈。这些年妳还页努力,舞都化入妳的灵魂了。” 他的一句赞赏,胜过千千万万的掌声,即使没有演成吉赛儿这角色,也不再有遗憾了。 她低头换上靴子,一方面也是隐藏自己湿濡的眼角,尽量平静地说:“谢谢你的赞美,事实上,我可能只演幽灵之后马莎一角,吉赛儿会由杜弗的台柱露芭娃来担任。” “为什么?我不相信有人会比妳更适合吉赛儿。”他不解,也不服地说。 紫恩披上外套,随着他走出来说:“我的舞蹈中老少了一些什么,也无法具体的形容,而我自己也觉得,感情总没办法完全放开,或许那就是所谓的“天分”吧!” ““天分”一点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妳的决心与努力。”维恺说。 “在工商业界,也许那是铁律,但在艺术界就行不太通了。在我学舞的过程中,最怕哪一天有人告诉我,说我再怎么跳,也无法成为顶尖的舞者。那感觉就像世界崩塌了一半,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下去。”紫恩很自然的就对他吐露出内心的事。 瞧她认真的表情,维恺心想,不能跳舞又如何?舞蹈这种东西,不关民生,也无损人类存亡,吃不饱也饿不死,可有可无,大不了不跳,还有他来养她呀! 当然,他现在已不会如此口无遮拦的批评了,他尊重紫恩的舞蹈,欣赏紫恩的每一场表演,但那都是因为紫恩的缘故。在他眼里,没有一个舞者跳得比她好,绝对就是一种袒护的私心了。 他们才要到停车场,安迪却迎面而来,彼此都吓了一跳。 安迪问维恺!“你怎么会往这里呢?”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呢?”维恺回他一句,表情严肃。 “我……我来请紫恩吃饭。”安迪支吾的说,有点摸不着状况。 “太慢了,她已经是我的。”维恺一语双关地说。 这说法听起来很暧昧,紫恩开口想打圆场,但安迪却先接口了。 “你不是应该到蓝星去吗?乔安妮正在生你的气,我建议你快买束玫瑰花去向她求和比较重要。” 提到乔安妮,紫恩便不好插嘴,目光转向黄昏里匆忙的人群,心中有一种欢乐不长久的惆怅感。 “什么事重要,我自己知道。”维恺说!“你回蓝星帮忙乔安妮吧!我和紫恩要走了。” 紫恩看安迪一脸的无措,有些不忍,便说:“我们一块儿用餐吧!” “不!安迪忙得很。”维恺的口气不甚好,说完,又加了一句,“如果他要追女朋友,最好能赶快把大学念完,免得分身乏术,对不对?” 也不等安迪回应,他说了一句“待会儿见”,就催着紫思过马路,留下尴尬的安迪。 紫恩颇不平地说:“你不该这样说他的!” “那妳更不该莫名其妙的又给他机会。”他说。 “我”””紫恩百口莫辩,连吃个饭都不行吗? “妳有打算当他的女朋友吗?”他开了车门说:“如果没有,就少招惹他,大家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紫恩的好心情顿时被他毁了大半,“我就是讨厌你这样,专横跋扈,什么事都必须在你的控制之下。我看,今天的晚饭也不必吃了,免得又弄得不欢而散。” 维恺这才察觉自己的妒火中烧,不禁笑出来说:“对不起,真的,我发誓,今晚我真的是准备让妳觉得愉快的,却没想到,请妳吃顿饭,也要过五关、斩六将,先是保罗,后是安迪,不善用剑的我,就难免气短了。” 见他存心要逗她笑,紫恩也不愿破坏气氛,便摇摇头露出笑脸,坐进他的车子里。 ※※※ “这就是纽约港口著名的音乐舫。”维恺介绍说。 餐厅就像一条豪华的船,停在哈德逊河上,随着莫扎特及舒伯特的音乐,轻轻摆荡;而隔着河相望的,就是华尔街一带的摩天大楼和一座闪着碎钻光芒的大桥。此时此刻,风景明信片上的一幕出现在眼前,而维恺坐在她的对面,以迷人的风采介绍纽约的一切,这是她两个月前作梦都想不到的情景。 “哪天我带你去曼哈顿北部的修院听音乐,真的是弹古琴清唱,很有“罗蜜欧与茱丽叶”时代的味道,非常的不食人问烟火。”维恺看着她一脸向往的表情,忍不住说:“妳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看“罗蜜欧与朱丽叶”电影的情形吗?妳有一阵子连动作和说话都学奥莉薇.荷西。” 那是一部挺老的片子,他们在父母的书架上翻出来的,一直到今天。她仍认为奥莉薇.荷西是最美的朱丽叶。 紫恩微笑地说:“为了学奥莉薇甜美,沙哑的嗓音,我还故意吞下不少辣椒,想喊出一声缠绵动人的“罗密欧”。” “结果我这倒霉的罗密欧就得一遍遍的爬树、自杀和装死,让妳试出最好的效果。”说着说着,他也笑了。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表演的。.”她说。 然后,他们之间的争执及矛盾也开始,随着成长,愈来愈分歧。他感叹地说:“我们虽然没有像“罗蜜欧与朱丽叶”那样惨烈,但也各分两地,不知哪一种结局比较好呢!” “当然是我们,至少我们都还活着。”这话题太过敏感,紫恩吃一口色拉,望着窗外问:“美国这么大,你为什么要选择纽约呢?” “纽约是世界第一大城,人文荟萃,最适合我这种优秀聪明的人了。”他半开玩笑的说。 他等着她损他,和他争辩,就像少年时期一样,但她却只是说:“你当时来是预备住洛杉矶,但两个月就移到东岸,大家都很惊讶。” “怎么说呢?当时的心境不佳,看洛杉矶也不顺眼,总觉得失望,所以就干脆到东岸来了。”他耸耸肩回答。 “我妈说,妳是为了艾莉才换学校的。”她故作不在乎的说。 “艾莉?”他的表情是意外,彷佛还花了半天才联想起这个人名,“妳这个讲法好奇怪,我换学校,与其说是为艾莉,不如说是为妳,妳该了解我心境不佳的理由。” 又触到地雷了!她说:“气我,所以愈跑愈远了?” “妳不也是吗?都跑到伦敦去了。”他把手中的酒晃了晃说:“我一直很好奇,妳进了演艺圈,后来又为什么退出呢?” “我进演艺圈也是因为任性吧!不想为名、为利,所以,不到一年,就受不了其中的现实和压力,解约时还差点打官司,弄得乌烟瘴气的。”紫恩避开他凝视的目光,想轻松一下气氛说道:“对了!你还记得我的死党陈佳佳吧?当年老怪星探有眼无珠不找她,人家现在是影视双栖的明星,又演又唱的,红得很呢!” 她顺便说出艺名,维恺听了摇摇头说:“我已经离开台湾太久,谁是谁都没有概念了,她不再跳舞了吗?” “我们班继绩深造跳舞的人并不多。”她说。 “所以,妳是真心喜爱舞蹈的。”他用肯定句说。 不然要如何呢?就像吉赛儿,爱情之路已千疮百孔,只有一直跳,跳到死为止,而她呢? 是跳到双脚不能再动为止。想到未来的手术,眼前的良辰美景更彷佛是海市蜃楼般映在水中,没有真实感。 往事,是永远剪不断,理还乱,但就算理清楚了,又有何用呢?各分东西的命运一样无法改变。 紫恩仔细地将弄乱的刀又再排整齐说:“你今天说要和我谈,又是为了什么?我以为我们已经“西线无战事”了。” 有此美人佳肴,维恺好久没觉得那么愉快了,差点误了真正的目的。 “真幽默!有时妳好静,让我都忘了其实妳有多伶牙俐齿。”他清清喉咙说:“是这样的,我爸妈和我一致认为,妳住的地方很不安全,所以建议妳搬到我在苏荷区的公寓。” 中午,他打电话到长岛的家中,把紫恩住的大楼形容成罪恶的渊薮,是罪犯及吸毒者的大本营,只要脚踏入一步,就会被毁灭迹,吓得老妈险些心脏病复发。 等效果达到,他再以诱发的方式,把紫恩住到他那儿,说成是老妈的主意,那他就可以撇清一切关系,不必再烦恼细胞和心眼里那些复杂的情绪了。 “搬到你的公寓去?那你呢?”紫恩张大眼睛说。 “我当然还住在原处啦!”维恺发现她还是满脸的迷惑,突然有逗弄她的兴致,展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说:“怎么?妳怕我会“侵犯”妳吗?” 紫恩的脸一下红了起来,“不是啦!我们这样孤男寡女的,不太妥当吧?” “搞了半天,原来妳是怕自己“侵犯”我呀?”他的笑变得更邪恶了。 “简维恺,你是准备要洗个葡萄酒浴吗?”紫恩蹙起秀眉,手伸向她的酒杯。 “嗯!我就喜欢妳连名带姓地叫我,好像又回到从前的紫恩,泼辣又不肯吃一丁点儿亏。”他一面稳住酒杯,一面笑嘻嘻的说:“没错,我是正在研究葡萄酒浴,妳会读我的心吗?现在葡萄籽是最流行的美容圣品,有返老还童的功效呢!哪天我就带妳到法国去洗个著名的葡萄酒温泉……” 什么和什么嘛!他竟然把主题扯到十万八千里远!当紫恩正要打岔时,他又接口道:“明天中午我们就来帮妳搬家,今晚你要先把东西都打点好。” “我又没说我要搬。”她固执地说。 “不搬也不行了,我爸妈明天都会在场,架也会把妳架走。”他霸道的说。 “你讲点道理好吗?我在曼哈顿住得好好的,何必要劳师动众、小题大作呢?”她说。 “妳好,我们却每天生活在罪恶和恐惧中,怕妳若有个什么闪失,就难以向妳父母交代了。”维恺说:“其实,也没妳想象的不妥,我的公寓很大,四个房间各在东西南北,我又早出晚归的,妳可能还不常看到我,更不必去愁“孤男寡女”的忌讳了。” “可是”””她仍是满心的不愿。 “紫恩,妳不可能比我老妈还保守吧?她都不认为我们的相处会有问题,还觉得这是大家都放心的办法,妳还犹豫什么呢?”他又笑着说:“何况,这又不是我们第一次“同居”,对不对?” 紫恩慢慢地搅动着手中的咖啡,一颗心就是轻快不起来。她有许多反对的理由,但总归就只有一项,她能如此靠近他,而不让自己掩藏的感情泛滥成灾吗? 在她这生命最特殊的秋天里,能够再遇见维恺,像是上帝听见她祷告的眷顾,因为太美好,她反而不敢接受,怕这次的失去,会是一种无法承受的重。 “干脆待会儿妳先到我的公寓去看看,就能明白我的意思。”维恺叫来侍者结帐。 他们离开音乐舫,晚风由海湾吹来,带着霜气。 “冷吗?”维恺体贴的间。 “还好。”她扣好外套说。 两人呈并行线走着,他的手放在口袋,她的手也放在口袋,突然,紫恩有种想偎在他怀中的冲动,手指扣住他的,牢牢紧握!可惜她再不是十六岁,他也不是十九岁了。 唯一令她感到安慰的是,在这段相聚里,夜!尚未结束。 ※※※ 角色名单第二天公布,露芭娃如众人所望演出吉赛儿,紫恩排第二,是吉赛儿候补,正角为幽灵之后。 因为是在意料之中,紫恩并没有感到难过,反而是一向骄傲的露芭娃走过来“妳真的跳得很好,给我很大的压力呢!” 从更衣室出来,李奥已等在那儿,他抱紧紫恩说:“为了妳和露芭娃,我们开会开到半夜呢!妳知道妳很棒,诠释很细腻,但却””空灵,我们需要更有血、有肉,更狂野的吉赛儿。呃……或许该是说我有处女恐惧症吧!” 艺术顾问肯来亲自解释,紫恩已经很感动了,于是说:“真的,李奥,我一点都不在乎,只要能进入杜弗舞团,我就很满足了。” “那就好。”李奥眨眨眼又说!“对了,女孩,妳有爱的男人了吗?” 紫恩立刻想起维恺,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有,但带了一些些的哀伤。” “去争取他吧!妳的舞蹈及生命都需要他。”李奥鼓励着。 是吗?她的舞蹈大限将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内结束,而生命也要来个大转弯,像道黑色无底的漩涡,她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爬出来,又何苦拖累维恺呢? 况且,他在她人生的过程中,曾一度抛弃她,再回头,不过是故交旧识,一个邻家的小妹妹,太多的怜悯和牵扯,都只会成为破坏往日和扼杀未来的负担而已。 到了门口,碰到保罗,他立刻给她两个吻说!“日安,我亲爱的马莎皇后,我希望我是那个让妳爱恨都入骨的男人。” “希拉瑞,你的确是死在我手里呀!”紫恩也喊他剧中的名字。 “怎么样?在我死前陪我吃顿饭吧?”他笑着说。 “抱歉,我必须要赶回去搬家。”她走到马路边。 “又要搬?搬去哪儿?”他在街上跟着她问。 “苏荷区。”她回答。 保罗吹声口哨说:“八成是维恺那个怪小子,是不是?他那个人居心不良,我一眼就看穿了。” “奇怪,他也这样说你呢!”紫恩笑着说。 “女孩,我一向游戏人问,是最无害的,他那种不动声色的才危险,一出手,就死伤无数,妳千万要小心喔!”他半开玩笑的说。 “嘿!你说得好像是非洲草原的动物呢!”她好笑地道。 过了一条街,他们分手,保罗说要去另寻猎物,紫恩嘴上带着笑,转了两条小路,紫色的“LOVe”出现,远远的就看到维恺的车子停在路旁。 她朝他跑去,脸上红扑扑的有如苹果,“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维恺就靠在车旁,给她一个神秘难解的笑容,彷佛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的秘密般,令她的心跳加快一拍。 吴菲丽由车内走出来说:“紫恩,我早晓得妳住在这种最差的地区,说什么我也不会让妳搬离开长岛的。” “咦!简伯伯呢?”紫恩向后看说。 “他临时有个会议不能来。”吴菲丽回答。 这时,安迪从服装店走出来,见到紫恩时表情怪怪的,不像以前的兴高采烈,那种装潇洒的热劲儿都没有了。 “你也来啦?”紫恩意外地说。 “我老爸不能来,就改招安迪来帮忙。”维恺走近紫恩,第一次开口说话。 “安迪不是读书、打工忙,分身乏术吗?”紫恩故意责问维恺,“你干嘛又浪费他的时间呢?” “他今天下午没有课。”维恺有些不自在地说。 这样把安迪找来,大概也是有示威的心态吧!他是要明告安迪,紫恩已在他的羽翼之下,要安迪别再动歪脑筋。但在某方面也是很不智的,因为安迪知道,乔安妮必定也会很快就得到消息,他们周日晚上在电话里争执的事都尚未解决,又添上这一桩,不等于是雪上加霜吗? 维恺不甚明白自己真正的动机,彷佛有一股暗流,不断的想弄混眼前的清朗;或者说是想突破某种蒙蔽性的存在。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一切都是起因于紫恩的出现。 “他是老板呀!实施的是专制暴政。”安迪摆出十分无奈的表情说:“紫恩,妳真的要搬去和这个“魔头”同住吗?” “魔头?太夸张了吧!”维恺拍一下他的肩抗议。 “我是觉得不好呀!”紫恩边领大家上楼,边抱怨说:“以后我就不能走路去练舞了,还得坐地铁,好麻烦。” “没错,妳没听过一句话吗?纽约地铁的最后一站是地狱,不仅是麻烦,还有恐怖。” 安迪唯恐天下不乱的说:“我看你就别搬了,我情愿天天来给妳当保镖。” “安迪,你要我炒你鱿鱼吗?”维恺低吼道。 “这楼梯好像随时要塌了似的,哪能住人?”吴菲丽掩着鼻子说:“紫恩当然要搬啰!” “简妈妈,这男女同居,象话吗?”安迪怪声怪气的说。 “什么男女同居?他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就像兄妹一样,维恺是照应惯紫恩的。”吴菲丽想都不想的就说。 既然年纪最大的长辈都一意坚持,其它人也不好再辩驳。紫恩装着舞衣和舞鞋的皮箱,就由两个男生开着两辆车,载到了苏荷区。当然啦!和斐洛太太提前解约,地做了一些赔偿,维恺以她是“金童”的理由,硬是抢付了这笔钱。 维恺的公寓她昨晚就来参观过了,那是一整层仓库改装的,大是很大,也如维恺所言,四个房间分别在东西南北,自成套房,各有各的卫浴设备,中问的区域则是厨房、客厅、餐厅和计算机室,由专家设计得恰到好处。 紫恩进门的第一个感觉便是冷清,屋内的空气静悄悄地在昂贵的家具间流荡,屋外则是死寂的街道,只有树影幢幢,映着孤独。她习惯于台北的拥挤、伦敦的古雅,甚至是长岛中产阶级的温馨,但一直不太喜欢这种流线型的现代模式,以维恺热情的本质看来,似乎不太搭调。 “评语不太好,对不对?”他看出她的心事说。 “却是华尔街人士的最爱。”紫恩回答,并望着墙上的摆设说:“那些画不错,带点温暖的色彩。” “妳还猜对了!那些画是少数由我亲手挑的东西。”他站在她身后说:“我们真不愧是“青梅竹马”。” 维恺故意强调后面的四个字,表情令人觉得好笑。和维恺在公共地方享受他迷人的魅力是一回事,但走进他的地盘,就令她不自觉的感受到一股压力,让她怀疑搬过来是否是个明智的决定? 为掩饰内心的不安,紫恩花了很多的时间参观房间,东南西北,各是以浅紫、灰蓝、棕白和青绿为色调,都很整齐划一,有如外面的高级旅馆。 “妳猜我住在哪问?”他又考她。 “灰蓝吧!”见他的样子应该又是正确的答案,她忍不住再调侃道:“因为比较看不出脏,好清洁整理,对不对?” 维恺笑着说:“而妳当然是住浅紫屋啰!我好像有先知先觉,在装潢时就预感妳会来住,果然不出所料。” “胡说!我敢断言那全是设计师的主意。”紫恩不相信的说。 后来,她才逐渐知道,这间公寓常会有维恺的客户和朋友来住,所以,她的到来也不算太突兀;另外,维恺的私人物品大都堆在计算机室,那儿甚至有一张床,作为他随时休息之用。 这就是六年前说要娶她,给她幸福的维恺吗?似乎他已把全部的生活都浓缩在科技的世界中,难怪简妈妈要常常感慨,说他愈来愈不会过日子了。 两个男人把皮箱和杂物放到浅紫屋,吴菲丽东看西看了一会儿,犹不满意地说:“这窗帘和床单不够漂亮,不合紫恩的气质,要统统换掉。” “简妈妈,不必麻烦了,我不过再住一个多月而已嘛!”紫恩赶紧说。 “怎么会才一个多用?维恺说妳还要留在纽约念书呢!”吴菲丽说。 紫恩瞪着维恺,不懂他为何要造这种“谣言”? 见她脸色不善,维恺忙说:“妳没看出来吗?我老妈只是要找逛街的理由,她太久没到百货公司去“捐输”,心又痒了。” 吴菲丽白了儿子一眼说:“你扯老娘的后腿,就不怕我拆你的台吗?” “我有什么台可拆的?”维恺说。 “好,要不要我说出你昨天早上是怎么求我的?还设计我”””吴菲丽的逗趣、幽默也不输给年轻人。 “妈,妳就留点精神待会儿去逛街吧!”维恺又说:“尽量买,所有的帐都说由我来付。” “他在贿赂我。”吴菲丽笑着对仍是一头雾水的紫恩说。 天黑了,紫恩提议请大家吃饭,在旁边已经吞了几块披萨的安迪说:“呃! 不行,我必须回蓝星上班。” “你总算开始勤奋工作了。”维恺赞许地说。 “你也非来不可,老板!今晚蓝星有股东大会。”安迫不怀好意地嘿嘿笑两声,“而且,你最好买束玫瑰花送乔安妮,她已经气你气得昨晚都拒绝上班了,你再不积极点,可就要丢掉这个女朋友了。” “怎么?你又和乔安妮吵架了?八成是为了工作,又忘了约会,对不对?”吴菲丽忍不住问。 “比那个严重多啰”””安迪边说,眼睛边瞟向一旁的紫恩,意思很明显。 维恺不喜欢在紫恩面前提起乔安妮,忙打一下安迪的头说:“你知道个屁呀!” 紫恩则走到餐厅,藉喝水的姿态来远离是非。 十分钟后,一行人走出公寓。维恺先将她们载到梅西百货公司门口,并交代道,待会儿只要打个手机,简定邦会再来接她们。 “喜欢什么就买什么。”维恺留下一句话。 吴菲丽也真的是身体力行,由家具、寝具到服饰,难得有个女儿,她又可以回到青春色彩的世界,而且,还有人当冤大头,怎么能不过过瞎拚的瘾呢? “简妈妈,这不必,不需要,太多了”””这是紫恩仅有的话。 阻止是阻止,但没一会儿,她们的手上就拾着大包小包,再也走不动了,只好到附近的咖啡店休息,等着人来接。 “我看哪!周未还要再来一趟,那套有紫罗兰花的毛巾没买,真是可惜。” 吴菲丽捶捶手臂说。 “简妈妈,妳毛巾都买了二套了,我哪用得完啊?”紫恩立刻摇头。 “放着呀!今年不用,明年用。”吴菲丽说。 “我在纽约只住到十二月,明年就不在了……”紫恩提醒她。 “胡说、胡说!维恺告诉我妳会留下来,要跳芭蕾读艺术,哪里比纽约更好呢?”吴菲丽仍处在瞎拚的兴奋中。 “他大概误会我的意思了。十二月等吉赛儿公演一结束,我就非回伦敦不可了。”紫恩肯定地说。 吴菲丽停下吃苹果派的动作,看她一眼,若有所思地说:“紫恩,妳知道吗?当年妳拒绝维恺的求婚,他非常伤心。” 紫恩点点头,她知道他不但伤心,还有愤怒。 “我真的很高兴你们能和好,看到维恺像以前一样的照顾妳,真不知该如何形容……就像是一种安慰吧!彷佛一部分封闭的他又回来了……嗳!讲那么多,妳懂简妈妈的意思吗?” 吴菲丽觉得先用言词表达不够,还比手画脚。 “维恺不过当我是妹妹,他一向是个好兄长。”紫恩不愿听她的弦外之音。 “他呀!从来没有妹妹,又哪晓得妹妹是怎么回事呢?”吴菲丽摆摆手说:“他这种照顾法,掏心掏肺的,分明就是喜欢,女朋友式的喜欢。紫恩,如果维恺再向妳求婚,妳会答应他吧?” 紫恩的胃部痉挛一下,急急地说:“简妈妈,妳弄错了吧?维恺已经有“自己”的女朋友了。” “妳说乔安妮吗?”吴菲丽轻轻的摇头说!“那女孩是不错,但和维恺老是不搭调,他们能来往那么久,我还很讶异咧!” 不搭调,但至少健康,再怎么也比即将拄拐杖或坐轮椅的她好吧? “维恺还是爱妳的,我是他妈,我了解。”吴菲丽说。 在这当口,幸好简定邦出现了,否则,吴菲丽的每一句话,都要成为紫恩椎心的酷刑了。 ※※※ “女王发飙了,我看八成是经前症候群!”一个蓝星的股东整理一下东西,径自去吧台领他的免费酒。 “看!叫你买玫瑰花,你偏偏不买,害我们大家都遭殃。”安迪在维恺耳边嘀咕着。 维恺皱着眉头,两只手一按,发出骨头喀喀作响的声音。 今天讨论的葡萄酒温泉,是顺应全球美容SPA的风潮,没想到一向爱美尝新的乔安妮会反对,他每讲一句,她就驳一句,摆明了就是要来吵架的样子。 最近因为紫恩的出现,他已太久没有顾虑到乔安妮的情绪了,两头都像缠结,都有牵扯不清的问题。乔安妮是女朋友,正等待他的爱和承诺;那么,紫恩呢?像失去的灵魂,他一直想把她收回到自己的皮肉下,她却顽皮地东跳西躲,令他捉拿不住。 女朋友和灵魂?真是莫名其妙的怪对比! 他走到酒吧后的办公室,乔安妮已经在那里了,见到他,一脸沮丧的说:“我今天表现得很糟吗?” “还好,有点冲动,但条理尚清晰。”维恺坐下说。 “你们一定又来“女人难以共事”的那套理论了。”乔安妮说:“但我真的控制不了,尤其心里很气很气你,又看你说话那一派冷静没事的样子,我更是火冒三丈。” “整过我,气有没有消一些了?”他翻了翻桌上的纸张问。 “你真的让于紫恩搬进你的公寓了?”乔安妮瞪着眼问。 “嗯!”维恺应了一声。 “她和你有过一段,对不对?”乔安妮追问:“如果她是你以前的女朋友,请你要诚实的告诉我!” 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于是,维恺轻描淡写地说:“紫恩的确是我从前的女朋友,但因理念不同,早就分手了。” “我就说嘛!还说是邻居朋友的孩子,没什么重要。”乔安妮的火气又上来了,“维恺,你不觉得自己很不光明正大吗?我一直希望我们的交往很坦荡,你却常常耍阴招,让人忍无可忍。” “什么叫耍阴招?难道人都不能有一些不想说的秘密吗?很不幸的,紫恩恰巧就属于那一部分!”他也生气了。 “对我就不行,我要你连秘密都交给我!”她大声地说。 维恺从未发现乔安妮的占有欲是如此的强,于是,冷着脸说:“对不起,我就是我,这一点爱莫能助。” 好绝决的态度,他根本是变了心嘛!乔安妮干脆摊牌说:“你和于紫恩旧情复燃就明明白自的说,何必假惺惺得教人恶心呢?” “乔安妮,我再也受不了妳的无理取闹了!”他忍着气说。 “无理的是你,好端端地叫旧情人去住你的公寓,却不曾和我商量一声,你置我于何地呢?”乔安妮也吼回去。 “是我母亲叫我照顾紫恩的”””维恺站起身。 “你母亲?”乔安妮气急败坏的打断他的话,“哼!那我现在叫你别理于紫恩,让她搬出妳的公寓,你做得到吗?”乔安妮又狠狠的放话,“若你当我是你的女朋友,我就该有这种被尊重的权利吧?” 一个女人最笨的,就是把天平放在男人面前,逼他去衡量心中的东西,乔安妮和紫恩,一下子就在他的感情世界里分出了高下。 维恺面无表情的说:“对不起,我不能赶走紫恩,除非她自己离开。” “如果她要住一辈子,你也让她住吗?”她咬牙切齿的说。 “没错!”维恺简短的回答。 原本只是气话,却没想到他真的肯定回答!乔安妮红着眼,忿忿不平的说:“你今天是存心来谈分手的,是不是?” “说分手的人是妳。”维恺玩着桌上的鼠标。 “因为没有女人能忍受这种事,也没有必要忍受。”乔安妮不看他说:“除非你和于紫思不再有瓜葛,否则,我们没有未来。” 维恺沉默许久,只要紫恩在纽约的一天,他就无法坐视不管,但这么做,确实会伤害到乔安妮,可问题是,他真的愿意因为由过去来的紫恩,而放弃新的生活,成为一个举棋不定的男人吗? ,或许他真的该速战速决,他说:“紫恩是我的朋友,如果妳不能接受,我只好尊重妳分手的决定。” 他就如此的爽快,没有半点留恋吗?乔安妮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维恺见她没反应,想缓和气氛地说:“我们酒馆和酿酒的生意还合作得下去吧?若妳想把我踢出股东大会,我绝无怨言。” 他们都是生长在美国这开放式的社会,恋爱和分手都不是第一次,乔安妮当然不会那么没风度。她只是讽刺地说:“别说笑了,股东大会没有你,我们还有得混吗?” 维恺笑笑,拍拍屁股便要走人。自从十九岁那年和紫恩痛苦地决裂后,他便学乖了,恋爱高高兴兴,分手也心平气和,所以,对后来的几任女朋友,他都没有太多投注,大家好聚好散,像风去了无痕,对乔安妮也是如此。 而制造过最大麻烦的紫恩,现在不也和他和平相处了吗?他霎时觉得他金童的称号并没有浪得虚名,IQ高,EQ也颇高咧! 他正要走出辨公室门,乔安妮叫住他说:“我才不相信你和于紫恩是朋友的那一套,那女人并不简单,住进你公寓的动机也很可疑,小心别被骗上了钩还不知死活。这是我女人的直觉,听不听随你!” “谢谢妳的忠告。”维恺还是很有礼地说。 紫恩的单纯与复杂,他最清楚不过了,那个小女人一心只在舞蹈,有如风中的柳絮,能飞回原地算是幸运了。 无论如何,她是在他的屋檐下了,想到此,维恺就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感,希望一回到家,就能看到她的微笑、听见她的声音。 第六章缠绵在维恺的大公寓里住一星期了,日子比紫恩想象得还平顺,早上,她往北到曼哈顿排舞,他则往南到华尔街上班,两人只匆匆地在餐台吃早餐打招呼。 晚上,她依他的建议,没去大学选课,就在苏荷区找两个艺术家学画和设计;他就直接到蓝星,偶尔提早回来,也一头钻入计算机房,仅在喝咖啡时能聊上两句。 正如他所说的,连见面都少,还谈什么忌讳呢?紫恩是有些失望,但这不也是她所求的吗? 唯一怪的只有第一夜,他很晚回家,紫恩已关灯,正考虑该不该打个照面,他已到浅紫屋来敲门。 “有没有吵到妳?”他微笑着,身上散出一股酒味。 “没有。”紫恩穿着长T恤和暖脚的毛袜,清纯得像个小女孩。 “我以为妳会往门口迎接我呢!”他的嘴咧得更大。 “你喝酒了吗?要不要我泡杯茶给你醒酒?”她走到餐台说。 “真像个贤妻良母咧!”他跟在她身后说:“不过我没醉,今天开股东大会,酒免费,难免多了喝一杯,但不会醉的。怎么样?对这屋子还满意吗?” “当然满意啦!它比我在曼哈顿和伦敦的住处都好,像五星级饭店。”她说。 维恺梭巡四周,又看看天花板说:“就可惜没有一个练舞室,或许我们该把青绿屋打掉,镶上整墙镜子,再配上地板,妳就可以在家练舞了。” “你在说醉话吗?”紫恩惊讶地说:“当你盖好的时候,我人都已经不在了。” “是吗?”他有种如大梦初醒时的表情,“妳跳完吉赛儿就要离开纽约了吗?” “我来纽约,只为吉赛儿,十二月我就必须回伦敦了。”她将眼睛望向别“若妳要学舞或艺术,纽约不是比伦敦好吗?”他问。 “我””我已经习惯伦敦的气氛,纽约总是人吵、太难,不太适合我。”紫恩缓缓地说。 “是吗?”他的脸靠近她说:“甚至连我也没有办法留住妳吗?” 她看进他的眼眸,深似大海,然后转过身说:“留我做什么?我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你应该巴不得摆脱我才对。” 她的背后一直没有声音,忍不住回头,就见他倚着餐台,用很怪异的眼光看着她。 紫恩感到极不自在,被逼着说:“我们当兄妹不是很好吗?彼此自由自在。” 他收回目光,忽然一脸烦闷的说:“我今天失恋了。” 失恋?这是他所以举止不寻常的原因吗? 见她表情愕然,维恺苦涩的说:“乔安妮向我提出分手。” 紫恩忆起他和乔安妮的争执,“无法挽回了吗?” 他摇摇头,散件悲戚地说:“我需要妳的安慰。” 这倒是出乎紫恩的意料之外,但她也反应极快地说:“呃!治疗失恋,就来一客冰淇淋,然后加很多奶油和巧克力,据说很有效喔!” “我需要的却是妳!冰淇淋哪有初恋情人的怀抱效果大呢?”他向前两步,眼看就要碰到她了。 紫恩整个人靠向水槽,他的呼吸喷到她的脸上,两手在她的身侧,将她圈在小小的范围内,两人几乎是只有间发的距离,他的喉结和下巴差不多碰到她的唇,只要一低头,两人就会跃入那无尽的欲海。 好热呀!如火般燃烧,忘了心在跳、血在奔流,比记忆中更热切、更颤人心弦,就在他的手碰到她肌肤的那一瞬间,紫恩轻呼出来,维恺则往后踉跄。 “天呀!我还真的喝多了!”他按着太阳穴说。 紫恩自然赶紧去泡一杯热茶,只是在倒水的过程中,手一直颤抖,久久不停。 而后,他若无其事,她也神态平静,当第二天太阳出来时,他们两个又是约定要彼此友善的好兄妹了。 那一夜,其实是吓坏了紫恩,以前她也曾和维恺拥抱、接吻过,但因为那时她年纪还小,所以大都点到为止,常常嬉笑玩耍的成分居多。而这一次,肌肉的张力和血液的涌漫,让她全身的毛发全着了火,某处有着轰雷响彻她的耳腹胸臆,彷佛痛苦,又彷佛快乐,令她想熔铸于他。 这感觉从来没有过,甚至连她在跳舞时也难以追寻。 一个星期了,她忙着设法在舞蹈中寻找那种融入与缠绵,但总是徒劳无功。 再试试吧! 总可以由陌生到熟悉的。 紫恩在镜子而做着一连串的自创动作,突然,李奥穿着黑舞衣的身影出现在镜中。他说:“有个不好的消息,露芭娃昨晚在中央公园附近发生车祸,手脚有几处骨折,怕是不能跳吉赛儿了。” 这是舞者最大的不幸,紫恩能体会那痛苦,不禁焦虑地说:“真有那么严重吗?” “还不是百分之百清楚,大家正准备到医院去看她,妳也来吗?”李奥问。 “当然!”紫恩拿起毛巾,快步走向更衣室。 “紫恩。”李奥又叫住她,“妳要有跳吉赛儿的心理准备,这角色八成是属于妳了。” 此刻,她一心都在可怜的露芭娃身上,根本还没想到这一点。将快乐建筑在别人的悲剧上是不对的,但机会就这样从天而降,当紫恩走进更衣室时,人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彷佛在做爱,一切多可思议啊! 医院里的露芭娃刚动完手术,头上缠着纱布,手上裹着石膏、绷带,脚还吊得高高的,她的同居男友随侍在一旁,正在给她说笑话。 “对不起哟!在公演前出这种事,乱了整个舞团的作业。”露芭娃一见他们就说。 “我们才难过例!舞者的手脚总是比常人脆弱,也更需要保护。”蒙妮卡握住她没受伤的手说:“好在这不是永久的伤害,复建以后,妳又可以回到舞台了。” “昨晚她觉得有点累,我就曾警告她别开车,可她任性惯的。”露芭娃同居的男友说。 “谁晓得大半夜了还有人在溜狗,而且一溜就是六条,真是个疯女人!”露芭娃噘着嘴说。 大伙纷纷给她安慰,并提供她一些医疗和法律建议,整个病房闹烘烘的,直到护士来说探病时间已过才结束。 在临走前,露芭娃叫住紫恩说:“一切就看你的了。” 面对这种场景,高兴或伤心都不对,紫恩只能诚恳地说:“我想,大家仍宁愿妳是吉赛儿。” “妳是够资格的!我祝福妳能跳出不一样风格的吉赛儿。”露芭娃的笑容有些苦涩。 不一样的风格?紫恩走出医院后,一路静静地寻思着。吉赛儿这个角色她梦想已久,可以说在立志舞蹈后,就是她的最爱。但今天一到手,一股惶恐的感觉也同时飘然上心头,她真能诠释出吉赛儿的爱与死吗?若她跳得不如露芭娃,不是就等于毁了这出戏的灵魂,及舞团数十人几个月来的心血吗? 露芭娃虽傲气十足,却也是热情无比的人,她生气起来不理人,高兴起来却不分男女地又抱又亲,身体是她的交流方式,百无禁忌。而她更厉害的是,男朋友像换衣裳般快,并且每个都对她俯首称臣。 比较之下,紫恩就像一池安静的湖水,东方的教养方式,即使是活泼伶俐的孩子,也有一把标尺在,再加上她的芭蕾承师大都偏向古典雅丽,一碰到叛逆的蒙妮卡和离经叛道的李奥,就有一种缚手缚脚的感觉。 要如何才能放开自己呢? 急躁的心,让她又回到已空无一人的剧院,换上舞衣、舞鞋,她就迫不及待站在镜子前,从暖身、第一、第二到第五姿势,仔细都做一遍,看手脚能有什么不同。 死亡之舞本身就是很深奥的,生的灵魂要一寸寸跳掉,如蝉剥去羽翼,在世间只留下似有若无的缥缈;接着是另一段幽灵之舞,薄寒的白影,却装着极沉重的爱与恨。 两只手、两只脚,如何能跳出生如死,死又如生那种诡异的爱恨情仇呢? 紫恩一次比一次更舒展自己,全场奔腾着,想象李奥和保罗用强壮的快臂,奋力承接着她。也许舒展不对,要更进一步到自虐的程度,稍稍失去理智及意识的,像维恺将她贴向水槽的那一刻,要焚烧、要惊心动魄……紫恩的脸庞一会儿甜美,一会儿又似受尽折磨,在这无人的夜,她汗流涔涔,不知自己已跳了多少个时辰。 突然,一股剧痛由右膝传来,透达心扉,她“砰!”地一声跌坐在地上,嘴不禁惨哀出呻吟,整个人卷缩成一团。 哦!是她求好心切,练得太多,超过体力能耐了……是她的错,但拜托不要是现在,公演还没结束,她的吉赛儿才刚开始呢! 在痛与不痛的中间,紫恩用湿滑的手,一步步在地板上匍匐前进,时间长如一世纪。她好怕,好怕从此再也不能走,尽管她已预知手术,也明白其中的风险,但还一直没有空间去想象最坏的情况,因为她有太多的事未完成。 这就是双脚伤残的感觉吗?但她还有痛,还有梦呀!! 终于,她来更衣室,拿出背包里的止痛药,连水也没喝,就咬着吞下,再深喘一口气,忍住那阵阵袭来的疼痛。 模糊中,有铃声响起,她蓦地想起手机,勉强拿过来,虽然慢了一些,但对方也很坚持,没有切断。 “喂”””她按住膝盖回答。 “紫恩,妳在哪里?现在都十一点了,妳没回家,手机也打不通,我心急得都跑到地铁去,甚至在想妳会不会被人堆到轨道上,人躺在医院里……”维恺一口气说完,“妳现在到底在哪里?” “在杜弗……练习室里。”她忍着痛回答。 “妳疯了?这么晚了还在练舞?”他停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她的声音有异,“妳还好吧?” “还……好。”紫恩不愿增加他的焦虑说:“呃!你可以来接我吗?” “我当然会去接妳,这时候在曼哈顿搭地铁,是准备要下地狱的人做的。我十分钟后到!”说完,他就急忙收起线。 十分钟!紫恩慢慢的扶着椅脚,在他来之前,她必须站起来,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惨状。 但,她试了又试,总是无法如愿,最后因为筋疲力竭,只好放弃了。 寂静的空间里,远远的听到有人开门、关门的响声,她知道是维恺,却只能无力地在原地等待,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委屈。 “嘎”””的转轴声终于近在耳旁,维恺出现在更衣室,脸在灯光下竟是惨白。 “晦!”她强颜欢笑地跟他打招呼。 “脚又痛了吗?”他连忙蹲下来说。 “不小心练太久,一走就痛。”紫恩将泪水挤回去说:“可能需要你扶我回去。” “妳真是不要命了!”他用谴责的口吻说。 维恺把她的背包、杂物挂在肩上,双手伸向她,但不是搀扶,而是干脆抱起,“拜托!不用这么麻烦,我能走”””紫恩没有心理准备,但脚又触不到地,只好用双手紧紧地扣住他的肩膀和脖子。 “等妳走,我们天亮了也到不了车子。”维恺大步跨出说。 又再一次如此贴近,甚至连皮肤都偎着皮肤,清楚地感受到他强壮的肌肉,紫恩内心那种特殊的澎湃情绪,又无法制止地翻腾起来。 路上,他一面担心,一面免不了训示一顿,一回到苏荷区的公寓,他很迅速地弄热水,装敷袋,再使劲地替她按摩痛处,动作之熟练,彷佛已经做了千百次。 看到可以呼风唤雨的华尔街金童,竟沦为她的按摩师,紫恩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她只能轻声的说:“对不起””” “反正我一向是妳的司机兼仆人,习惯啦!”他面无表情地道。 气氛显得有些尴尬,紫恩突然想到说:“对了!我有个好消息……呃!也不算是啦!因为露芭娃车祸受伤,所以由我递补她的位置,成为第一女主角了。” “恭喜妳啦!”维恺要笑不笑地说:“这就是妳半夜愚蠢地在练舞室顾影自怜的原因呀?” “我才没有顾影自怜呢!一下子接到任务,觉得有些失措,总想练习得更多,以免别人失望,自己也失望。”她说。 “就从来不怕我失望。”他冒出一句咕哝。 紫恩不明白他的情绪所为何来,所以不敢接腔。 膝盖上的痛已逐渐消失,维恺的按摩以另一种方式刺激着她的皮肤,并直上心头,全身都有电触感。 “好了!”她推开她的手说:“我得站起来试试,看还能不能走路。” 她像个孩子一样,缓慢地在客厅里绕了一圈,又从灰蓝屋走到浅紫屋,回头一看,他正常着嘲弄的笑容看她。 “双脚能走路的滋味实在是太棒了。”紫恩不在自地说:“趁骨头还能动时,应该多走走。” “妳说这是什么话?骨头不能动,也要几十年之后。”他俯身收拾沙发上的治疗用品。 看着年轻俊挺的维恺,紫恩心中百感交集,他健康,她却要生病了……她眨去眼中的泪,一对上他询问的目光,她就连忙说:“我好想出去散步,享受土地的踏实感。” “妳在说笑吗?现在已一点多了,外面的温度在零下,妳存心想出去冻死吗?”他不敢相信地说。 “我走不远,只是转角那家二十四小时的超级市场,马上就回来。”她说着,已径自穿上外套。 等电梯时,维恺匆匆地跟过来,手按着额头说:“半夜散步?想的人疯狂,陪的人更疯狂。” 街头一片黑暗,杳无人迹,只有寒冰似的风呼呼地吹着。他们两个先在原地猛跳,笑出的气变成一阵阵的白烟。 “干脆用跑的!”他长腿一迈,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等等我啊!”紫恩迫在后面,很高兴感觉到自己的脚有充足的活力。 “记得在南非草原的赛跑吗?”他一会儿前一会儿后的说。 “一大片,像跑不完哪!”她说。 “我好希望有一天能再回去。”他顿一下说:“和妳再比赛一次,看能不能跑到天涯海角去。” 她装作没有听见,将脚步放慢,在一个艺廊前停下来。 艺廊当然是关门了,但对外的摆设橱窗仍亮着灯,整个白色的布景前,只立着一张芭蕾舞伶的画。 那舞伶一脚优美地扬起,一手抚心,一手伸直,回眸中,是初见爱人的喜悦。紫恩看得入迷,情不自禁地说:“如果我死了,有人能替我画这么一张肖像做纪念,也算不虚此生了。” 突然,一根指头敲到她的脑袋,维恺很严肃地说:“别在我面前提到死字,我可不愿妳变成画中人。” 黑暗中,气氛有一剎那的凝重,他粗鲁地牵起她的手,朝另一个光亮走去。 凄清的街道,他们更像两个相依的人,维恺闷闷地想,他不想让紫恩离开纽约,但如何请她留下呢? 过去做曾求过她一次,弄得灰头土脸,至今她更退缩,有一颗更难了解的心,他有勇气开第二次口吗? ※※※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李奥和紫恩正在排练吉赛儿和阿尔伯特的最后一场舞,在充满死亡可怕的阴影下,释出爱恨交加,再转向宽谅解脱,算是几支舞码中,最复杂又最难表达的一个。 他们已经重复了许多天,紫恩已然筋疲力竭,但老是通不过李奥完美的标“放松、放松!把自己化成两个人,表面欲置我于死地,心里却想救我。不要太紧张,记得幽灵只是气的相聚,不成形的!”李奥大吼着。 紫恩觉得脚又开始隐隐作痛,好怕那一夜无法行走的事再度发生。在一次李奥靠在她腿旁的动作时,她整个人跟着跌倒。 李奥气冲冲地站起来,用力踩过地板,“啪!”地关掉音乐,然后瞪着她,半天才找到字眼说!“紫恩,妳是个舞者耶!妳居然怕我碰妳的身体?” “我……没有……”紫恩猛摇头说。 “我和多少女人配过舞,我会不知道?”李奥生气地说:“妳一直不肯忘掉身体,就无法忘形,所有妳内心的热情就散发不出来。妳的态度,去玩玩“睡美人”和“灰姑娘”都可以,但绝不是他妈的吉赛儿!”连脏话都出来了,可见李奥真是沮丧透顶了。 紫恩欲辩无言,只有直起身子,往更衣室走去,想平息彼此激动的心情。 或许她根本不适合跳吉赛儿,尤其是李奥心目中的吉赛儿!想着她的爱,想着那严苛的未来,她忍不住蒙住脸失声痛哭。 有人坐在她的对面,递过面纸说!“对不起,我不该口出恶言。” “不!是我的错。”紫恩擦着泪说:“但李奥,我已经尽了全力,你还要我怎么做呢?” “你仍旧没有性爱经验是不是?”李奥直言不讳的问。 紫恩的脸马上发烫。 李奥又说:“看!一个好的舞者是不该随便脸红的,若说全世界有什么可以让人最忘我、最销魂的,那就是性了。法国人说,性高潮就是小死亡,连呼吸都足以切断,因此你要跳爱与死的吉赛儿,就必须淫浸在性爱的感觉里。” “我……我没办法……”紫恩转过脸说。 李奥沉默了一会儿,“那位妳爱的男人呢?” “不……不可能。”她猛烈地摇头。 李奥摸摸额头,轻叹一声说:“我了解东方有东方的价值观,为了一出吉赛儿要奉献贞操,也太强人所难了。好吧!未来的三星期,我们尽量努力,不能最佳,也要次好,反正这也不是最后的吉赛儿,也许过两年,妳有过男欢女爱,就能够将吉赛儿诠释得更好了,总有机会的!” 那句“最后的吉赛儿”像刀一样划过紫恩的心,这种痛只有在六年前听见维恺不告而别时经历过。不!不会再有机会了,这的确是她的最后,而她竟只能做到次好? 如果男欢女爱是决定的关键,贞操有这么重要吗?假设她的手术失败,一辈子要变成残废,那当然不会结婚;而即使手术成功,还要两年的复健,那当然也遥遥无期,这样分析下来,留着处女之身实在是没必要,何况又会妨碍她最后的一场舞,反而成了累赘。 但问题是,那个男人,她该找谁呢? 在紫恩的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是维恺,与他肌肤之亲最容易,但他一定不会答应,而且会破坏已建立的友谊。 李奥是提议者,可惜他是个同性恋;保罗呢?哦!不!她一想到他那双色迷迷的蓝眼珠就受不了;安迪?想都别想! 维恺……现在只有维恺能帮她了!紫恩坐在地铁里,昏昏地沉思着,在动手术一定将自己给了维恺,不也是一种幸福吗?所以,上天安排她来纽约,在跳吉赛儿的同时,又与维恺重逢,她的人生就在这秋天达到最高点,以后那直落的下坡路,也不会走得太不堪了。 凡事起头难,她若开口要求,他的反应必然……必然什么?她真的无法预测回到苏荷区的公寓,维恺不在,大概又去了蓝星吧!紫恩突然想到乔安妮,幸好他们分手了,否则,她打维恺的主意,还有横刀夺爱之嫌哩! 因为太烦、太紧张,她拿了维恺的葡萄酒来喝,他说过,酒有松弛神经的作用。一口又一口,紫恩坐在窗前的大躺椅上,听着老挂钟滴答作响,竟不知不觉地打起盹来。 极舒适中,有个模糊的影子在她眼前晃着,然后,一只冰凉的手触到她的额头说:“奇怪!也没生病,怎么喝起酒来了?” 那冷意让紫恩陡然清醒,大叫着,“你回来了!” 维恺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说:“喝酒的原因有两种,一是喜、一是忧,妳是属于哪一种呢?” 呃!这应该是最好的表白的时候吧?紫恩从躺椅里站直,退后几步,嘴巴出来的竟是,“外面冷,喝点酒取暖吧!” 如果把他灌醉,事情会不会好办一些呢? 可惜他不上钩,还先把酒瓶收起来,再面对她说:“有什么事可以和我分一享吗?” 紫恩吞了几次口水,可就是开不了口,眼看着他将走进计算机房,她才哑着嗓子说:“我……我是有不好的事。” “是什么?很严重吗?”他关心地问。 “呃!挺严重的。”紫恩顺着他的语气说:“我……我老跳不好吉赛儿,李奥非常生气,说我没……经验,我想不跳,但那是我最后的机会……又怕被控告违约,所以……” 听见她的语无伦次和欲言又止,维恺颇抱不平说:“李奥那假男人又懂什么?妳可是六岁学舞,又经过台北和伦敦的训练,出身正统,怎么叫做没经验?” “不是舞蹈的经验,而是……呃!男女的经验,你知道……就是SEX。”这些话实在是太难启齿了,紫恩只好中英夹杂。 这下就轮到维恺感到不自在了,他清清喉咙,半夸张地说:“这关他屁事!” “有些舞蹈确实是需要很多的人生经验,我愈跳吉赛儿,愈觉得自己的不足。”既然箭在弦上,她干脆一鼓作气的说:“我想请你帮忙。” “我能帮什么忙?”维恺的脑袋尚未转过来。 “请你和我……做爱。”她几乎是闭着眼睛说出来的。 一阵死寂,然后窑萃着,维恺喃喃自语地说:“天呀!我真的需要喝一点酒了。” 他咕噜两杯下肚,心里想,他是想要紫恩,那最美也近似永恒的最初恋人,但绝不是这种方式,只因她的舞蹈,像一种冷酷的交易。他愈想愈生气,走到她的面前说:“有个女人主动要跟我做爱,我不知该感到荣幸,还是感到侮辱?性这种事不是该两情相悦,含有爱的成分在里面吗?好!说实际一点,有女人会为我的金钱地位、英俊风趣,想和我做爱,而妳,竟是为了妳的舞蹈,这理由,可以上金氏纪录大全了!” 看着他愈来愈难看的脸,紫恩只想赶快脱离现场,小声的说:“你不愿意啰?” “任何一个有自尊的男人都不会愿意,我又不是种马!”他说到最后两个字,还呛了出来。 好难听的字眼喔!紫恩觉得有解释的必要,所以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种……的意思,当李奥建议我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因为你是我目前最熟悉,又算最信任的男生””” “那不够成为做爱的前提!”维恺打断她。 “我们曾是情侣,也差点结婚……”她又说。 “但现在不是情侣,也没有要结婚!”他反驳道。 这情况实在是糗大了,紫恩的脸又白又青,整个人烫烫的,一心只想找台阶下,喃喃自地说:“那就算了,当我没说,我再另外想办法。保罗说他可以,舞团的女孩也愿意介绍……” 紫恩念到一半,手臂突然被人用力的提起,她看到维恺脸涨得通红,眼中笼罩着从未有过的狂风暴雨。 他声音极粗嘎说:“妳……妳竟也找保罗?” “没有,是他听到风声来的,我又没同意。”她吓了一跳,挣扎地说:“你是我第一个求助的人嘛!” “如果我不点头,妳就会去找第二个、第三个?”维恺不等她回答,就呻吟地说:“天呀!只要有妳,我就注定会死一大堆脑细胞,这种“利用”法,也太过分了吧!” “真的算了!若是你觉得吃亏的话……”紫恩边说边往浅紫屋退去。 “吃亏?妳难道不晓得,SEX这种事只有女人吃亏,男人从不吃亏的吗?” 看紫恩张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维恺有些受不了地说:“我得冷静想想,仔细想想……” 他走进计算机房,将全部的灯打开,坐在计算机前,手按着鼠标,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难道又要当一次呆子吗?免费的保母、司机、仆人……现在竟是免费的情人?他记起乔安妮警告过的话,说紫思不简单,动机可疑,小心别被骗上了钩……以他男人的直觉,紫恩再单纯不过,只是她闹出的事情都会变得非常复杂,六年前如此,六年后依然没变。 这个忙他非帮不可,否则,她搞不好真的跑去求保罗……但他也不能白白“牺牲”,总要有一些回报的条件吧? 按着,计算机屏幕出现一个大大的微笑,他的嘴角也扬得高高的,像中了什么大奖一样。 而紫恩坐在印着紫花的布椅上,心情沮丧透顶,为了吉赛儿,她真要得罪维恺了,他此刻一定很看不起她吧?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没等她开门,维恺就自己走进来,方才的愤怒已然消失,只剩下高深莫测说:“我答应帮忙了。” 答应?紫恩发不出声,脸又再次泛红。 “只有一个条件。”他说:“妳十二月不回伦敦,就留在纽约。” 这不可能的!紫恩差点脱口而出,但又勉强压制住说:“为什么要我留下呢?” “不管妳是基于什么因素要和我做爱,但由我的角度,只要我们有了肌肤之亲,妳就是我的女人,当然也要和我在一起。”他又加了一句,“妳明白我一直是想留住妳的。” 有一瞬间,紫恩很想说出手术的事,但她不敢,怕风声一旦传出奇#書*網收集整理,连最后的吉赛儿也跳不成了。 经过长期以来的精神压力,紫恩有一种走投无路之感,目前来看,摇头麻烦,点头容易,至于表演以后的事,就再说了。 她看他一眼,尽量藏住心虚说:“好,我留下来。” 他轻轻地将她拥入怀里,陶醉在那从来未在别的女人身上找到的神灵合一哦!感谢吉赛儿,让紫恩又回到他的生命里,这次她再也没有十六岁太年轻的借口,他要永远的系绊住她。 紫恩的脸靠在他的胸前,感受到那温暖和强壮,还有身上散发出来的激情。 慢慢地,他抬起她的头,在她毫无防备下,吻住她轻启的唇。 十六岁的记忆又回来了,在他或她的房间内,他们总开大音乐声,偷尝这唇上的禁果,直到她笑出来为止。可是长大后,吻又不同了,那温柔辗转触动了她的神经,令她欲罢不能,等到她的舌尖与他缠卷时,就像搅翻了五脏六俯般,彼此的欲望在肉体内奔腾、狂啸着。 “现……现在就要吗?”紫恩微喘的问。 他放开了她,眼内依然不平静,“当然不!为了配合妳的吉赛儿,我们第一次要很美好,今晚这个吻,只是个承诺的印记而已。” 他道了晚安,走出浅紫屋,嘴上还轻松的吹着口哨。 紫恩摸着自己的唇,那暖热的颤动还在,贾塞德说得没错,真正以心所爱之人,情脉是永远断绝不了的,她感觉到那潜伏在心底的激流,由微弱到强大,终于冲冒到表面,向他席卷而来。 蓦地,她了解此次纽约之行的意义了!是吉赛儿,帮她找到维恺;是吉赛儿,将她引领到维恺的怀抱里。上天怜她,在她双脚就要不良于行之前,将她由一个梦,牵引到另一个梦,即使要死,也很圆满了,不是吗? 谢谢妳呀,吉赛儿! ※※※ 维恺安排在周末做个旅行,他在长岛海湾有个乡间别墅,宁静幽雅,可避开一切闲杂人等,专心地过他们两个人的小天地。 这几天,或许是有了默契,维恺的态度跨越朋友及兄长,又回到像从前那种,接送紫恩上下班、玩笑调情,吻的次数也愈来愈多。 紫恩本着已站在尽头的心,抛去所有的顾忌及忧虑,努力享受爱他与被爱的感觉。 活到了二十二岁,跳过缠绵悱测的舞,有几次被求婚的经验,但只有维恺能带给她特殊的感觉,不论是纯纯的初恋或成熟的热恋,都得经由他才能激起! 周六的一早,他们就在非常轻松的气氛下出发,他一身褐皮短大衣和牛仔裤,她则是米色短大衣和牛仔裤,同牌同式样,为情侣装特别的设计,当两人站在他的跑车旁,像极了拍广告的俊男美女。 一路上,海岸线曲折,秋天的海有些灰蓝,空中雁行阵阵,不时落下几声呱叫。他们听着轻柔的芭蕾音乐,外面的风景如影片般一幕幕飞过,童年往事说起来,就格外地温馨美丽。 “你记得你第一次教我游泳的事吗?”她问。 “那是在天母的一个私人游泳池,妳紧抓着我不放,差点把我淹死。”他说。 “我记得是你笑我没有身材!”她说。 “哦?那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啰!”他扮个鬼脸说。 他们就这样一面笑,一面到达他面向海的别墅。 紫恩看着那歌德式尖顶的小屋,再俯视那有着无数乱石外的大海,远处还有一座亮白的灯塔,真有置身欧洲之感。 “妳喜欢吗?”维恺从后面抱住她问。 “怎能不喜欢呢?我会永远记得这一景的。”她说。 “我要你记的可不是这个喔!”他点点她的鼻子后说:“走!我们得快点,还得准备去海钓咧!” 维恺在附近的码头养了一艘桅船,小小的驾驶室可坐四人,甲板有鱼网、鱼具,在船缘适当处安着钓竿。 十一月初的海上,冷风直吹,行船的人并不多。维恺说:“春夏时人特别多,常常怕撞船,这个时候,一片凄清,孤舟飘荡,才有天涯茫茫之感,也另有一番滋味。” 紫恩斜倚在躺椅上,看着白云里微弱的阳光,听维恺不断抱怨没有鱼上钩。 随着他来来去去的身影,她伸直了腿,享受着那长久以来未曾有过的满足,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一阵齿轮转动声惊醒了她,紫恩一睁开眼,就见阳光不见了,只有浓浓的雾,四周显得更阴冷,像是来到另一个时空。 “维恺!”她心慌的叫着。 他由雾中走来,“今天不是钓鱼的好时机,海湾的气候总是变幻莫测,上一秒晴朗,下一秒就烟雾弥漫,刺激得很。” “会不会有危险呀?”她裹紧身上的毛毯问。 “怕和我飘流在海上,回不了家吗?”他笑着问。 “如果没有海妖,又有足够的粮食,倒是挺好玩的。”紫恩说。 她才说完,放眼的白色中突然出现了庞大的黑影,像张扬在空中,又像伏据在海底,她慌张地说:“那是什么?好可怕呀!” “不知道。”维恺拥住她说:“这附近应该没有山,否则我们就要撞上了。” “真的没有关系吗?”紫恩不安地问。 “在撞山前,或许来得及做完一次爱喔!”他轻吻着她的唇说。 “那我们可能会先冻死。”她推开他拉毯子的手。 呜””远处传来蒙胧的雾笛声,而他们的船正向黑影而去,只见维恺神闲气定,还闭着眼睛说:“真好,这世界就只剩我们两个。” 紫恩一分神,发现他们竟穿过黑影,没有撞击、没有粉碎,船一样静静地飘着。她仰起头看着依然高耸张扬的黑影,大叫着说:“原来是一座桥呀!” 维恺躺在甲板上,双眼仍是闭着的,俊秀的五官犹如雕像。紫恩的内心满溢着爱,偎在他身旁,用毯子盖住两人。 他的手突然动了一下,一翻转,就覆着她,紧密契合中,彼此的身体都微微地颤抖着。 他吻她的耳,低声说:“也许我们应该在这海上、这雾中,完成我们的第一次。” 他的吻来到她的颈处,她的血管澎游地应合他,不再寒冷、不再潮湿,毛毯下是火热的地心,他的手及吻所到之处,皆漫出炙烈的岩浆,吞噬了风、雾、云,甚至连桅船也不见了,只有天地,让他们无人可触及。 条地,雾笛又响,而且比方才近许多。风、雾、云再度回来,维恺喘息地说:“看到灯塔了。” 这表示陆地已近,他扣好她的衣衫,钻出毛毯说:“对不起,我们又回到人间了。” 寒气刺痛她烫热的双颊,说也奇怪,雾突然退散,如有人大力吹着,由北方到南方,世界又逐渐清明,码头也近在眼前了。 天边的夕阳淡淡地染红,红得有些苍白无力,但维恺和紫恩的心情却很亢奋。他们泊好桅船,爬上山坡,来到靠崖的一家别致小馆享受海鲜大餐,像两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又笑又唱又跳,也在烛光中默默凝视。 七岁就相识的他,彼此间实在有太多共同的回忆,更不用说那化入生活的默他们回到别墅时,天已完全黑了,四周十分安静,只有海浪拍击岩岸的声音隐隐传来。 紫恩先洗头、洗澡,换上平日的睡衣,虽然维恺一直强调特殊,但她尽量以平常心视之,免得到时紧张得打退堂鼓。 她湿着头发回到客厅时,石砌的壁炉已烧起熊熊的烈火,维恺一身便服,手里拿着桃木材的铁钩,一副家居男主人的模样,忙得不亦乐乎。 他看见紫恩就说:“过来坐,这儿温暖。” 她走到毯子前,“我……好紧张呢!” “怕什么?有我在,不是一向万事oK吗?”他用轻松的口吻安抚她,“妳洗完头不吹干的习惯老是没改,来,我帮妳。” 他拿了吹风机就动作起来,暖热漫过头皮,发丝一络络地梳顺,令人有一种佣懒感,理智的世界愈来愈远,只有壁炉前的天地是真实而幸福的。 “我恨高兴这个时候有你在。”这是紫恩的肺腑之言。 “妳过去的六年都没有恋爱过吗?”他问出心中潜伏已久的疙瘩。 “总有人追求我,但我一心舞蹈,感觉总是很淡:另一方面,大概也是被你吓到了吧?”她说。 “被我吓到?”他关上吹风机说。 “我们的感情曾经这么好,九年了,竟抵不上一个争执。你一上飞机,就不再有任何消息,电话和信件都没有,真够绝情的,我哪敢再尝试恋爱的滋味呢?”她带着一丝抱怨说。 “是妳先不送我上飞机的!我在机场见不到妳时,心中的沮丧简直难以形容,只觉前程一片暗淡。”维恺辩驳道。 “没有人告诉我你们离境的日期,等我知道时,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我还哭了好久呢!” “当年的情况确实很混乱,我被出国和妳的拒婚搞得晕头转向,妳又搬离开家,根本无法静下来沟通。”他拥住她说:“到美国后,我想打电话给妳,但妳却到日本和大陆,在我看来,那是要彻底将我排除到生活外的意思。” “我不过是气你而已。”紫恩叹口气说:“后来明白自己的傻气后,还动手写信给你,但你却和艾莉一起到东岸念书,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你移情别恋了,因此气得把信给撕掉了。” “妳的确傻!东岸多大呀!我和艾莉同飞纽约,接着她转去华盛顿,我则转到波士顿,从此很少见面,哪有什么谈情说爱的机会呢?” “我毁了所有的事,对不对?”她抬起头问。 “不!我也有错,是我的脑袋太顽固了。”他说:“上天惩罚我们六年,终于又让我们在一起了。” 他的吻轻轻柔柔的,沿着她的唇,脸颊及胸前,划下一道道火痕。紫恩在她的耳旁低声问:“你呢?在我之后,又交过多少个女朋友呢?” “妳介意了吗?”他的手伸进她的长衫说:“大学里总有女孩来来去去,但都如过客,否则,我们今晚就不会在这里做这种事了。” “这种事”听起来又熟悉又陌生,紫恩低吟着,完全陷于维恺所引起的情欲 中,愈来愈深,是火是水都分不清了,有时是喷发的岩浆、有时泅游的暖水,他们在彼此的肌肤上载浮载沉,直到裸程相见,直到熟知彼此男体与女体的秘密,在喟叹及缠绵中,尽情欢享。 当他进入她的体内时,紫恩紧攀住他的背,怕被欲海冲得片甲不留。 维恺哑着声音问:“会痛吗?” “还好,大概……是舞……跳得多吧!”她喘息着说。 维恺的表情不复平日的温文尔雅,是她没见过的忘我激情,就像陈佳佳说过的一头“野兽”;但她喜欢,在他的唇手恣意探索中,紫恩掉入急流,再也看不到东西,下意识的大喊着,“维恺,我好怕……” “别怕,和我一起飞吧!”他边冲刺、边引领着她说。 没有形体、没有名字、没有世界、没有你我,紫恩终于体会到那极端自由的感觉,一遍遍由陆地到云端,不需要工具,只需要他的膀臂,系得比谁都紧! 确实是小死亡,她从不懂的死亡,维恺埋在她胸前喘息,她一下子如云,一下子如流水,烫人的熔浆渐渐趋缓。 过了好久好久,壁炉里火花的僻啦声又回到耳膜,红光也照着两个相拥的人,维恺凝视着她说:“怎么样?没有跳过这种舞吧?” “看过,印度有一种求爱的舞……”她两颊嫣红地说。 “跳给我看,就我一个人。”他低声请求着。 “那是双人舞。”她笑了出来。 “那么教我”””他的手又来到她的敏感处。 紫恩的四肢不由自主地展开来迎合他。啊!她终于明白吉赛儿的感觉了,她的阿尔伯特,曾经身心合一的阿尔伯特,将娶的却是别人!如果维恺在别的女人面前也是如此的激情又温柔,她一定会受不了的,那种伤心会令她发狂,妒恨会让她死亡,她在全身的畅快中,忍不住咬了他肩膀一口。 “妳……妳竟然咬我?”他叫一声说。 一个翻转,紫恩趴在他身上,感觉到他的欲望戮刺到她最柔的地方。又要飞了,她的唇被他衔住,发丝散落他一脸。 哦!吉赛儿,只有当了真正的女人,才能体会到妳的爱与死呀! 第七章爱与死十一月底公演季到,纽约突然下了第一场雪,飘忽忽地如棉絮,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然后又恢复阳光的晴朗。 杜弗舞团的练习大半都搬到林肯中心,那是他们正式表演的地方。紫恩几个星期来都沉浸在爱里,所以,脸蛋显得更娇美有光泽,肢体也更柔软富变化了。 李奥察觉到她的不同,也给她舞技上更多的挑战,他们一遍遍修正彼此的所思所想,想将吉赛儿跳出更新的意义来。 有几次,李奥及他的男伴,甚至邀请紫恩和维恺一块吃饭,三男一女,两对情侣,还谈得十分热络。 两个男生有着情人的眼神及动作,令紫恩大开眼界,也让她对爱情的无限有更新的感动。 “紫恩是天生的舞者!”李奥当众赞赏她说。 紫恩还没高兴完,维恺就埋怨道:“当她的爱人就倒霉啦!她跳起舞来,是绝对六亲不认的。” “老兄是华尔街金童,赚起钱来,不也是来六亲不认吗?”李奥调侃他说。 离舞季愈近,紫恩的爱情与事业就愈得心应手。 于家夫妇也在公演前一个礼拜,由台北搭机到纽约,跟女儿就住在维恺处,占着近浅紫屋的青绿屋。 这样一来,紫恩和维恺自然不能夜夜相拥而眠,他们只有趁上下班时在车子里温存一番。 有一晚,维恺偷偷溜到紫恩的卧房,天快亮时,又蹑手蹑脚出来,此时,于慎亚刚好要到厨房找水喝,维恺立刻趴藏在沙发后面等待危机解除,过程好笑得有如一出通俗的肥皂剧。 这封小情侣不知道,他们的举手投足及言行交谈,早透露出端倪,根本骗不过于简两家过来人的父母,而父母们都有默契地襟声,准备乐观其成。 公演那日,天气极冷,叶已落光,但天空仍像蓝水晶似的透明晴朗;一入夜,就是水晶杯加了红葡萄酒的颜色,吸引人到百老汇来观舞剧及听音乐。 两家父母都被安排在最好的位置,维恺则在后台替紫恩打气,更准备了一大束一大束的玫瑰花,装点着她的化妆室及舞台。 第一幕最紧张,她在生死之界,走向坟地的幽灵。 等出过一次场,也算热过身,肢体放开,足以跳欢愉的第二幕。 吉赛儿用凄冷的语调叙述着生前的种种,她如何貌美受众人宠爱,又如何邂逅阿尔伯特,和他热恋,到非卿莫娶、非君莫嫁的地步。 然后,妒忌得眼红的希拉瑞,发现了阿尔伯特王子的真实身分。 第三幕,村庄人来人往的广场,吉赛儿和阿尔伯特走过,毫不掩饰彼此的爱意。希拉瑞出现,阴险地说出其相,并带来王子的未婚妻贝西蒂公主。 贝西蒂公主绕着王子舞动,欣赏属于自己的东西,以占有的姿态宣称者一切。 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吉赛儿失去理智,跳出死亡之舞,幽灵们牵引着她走向恨,那阴暗没有光的森林,永远饮着痛苦的汁,对人对己毫无宽悯,一个极端恐怖的鬼界呀! 第五幕开始之前,紫恩坐在后台任人化妆,犹沉溺在吉赛儿的情绪中,突然,有人拍拍她的肩,回头一看,竟是一个多月不见的露芭娃,除去了拐杖,穿着黑色礼服,一头金发侧绾,十分美丽。 “我要由衷地说,紫恩,妳太棒啦!”露芭娃很诚心地赞美。 “谢谢妳,这个角色本来应该是妳的呢!”紫恩笑说。 “不!这个吉赛儿根本就是为妳而设计的。”露芭娃转头面向总监蒙妮卡问:“妳说对不对?” “你们两个各有特色,不过,我想紫恩就要成为百老汇今年最闪亮的新星了。” “我可妒忌死啰!”露芭娃扮着哭脸,很戏剧化地说。 “别操心,妳很快就会回来跳吉赛儿的。”紫恩鼓励道。 “才怪!现在蒙妮卡绝对不会放弃和妳续约的。”露芭娃再拍拍她的肩,然后就挽着新男朋友朝外走去。 之后,紫恩努力稳住自己的状况,准备跳这最困难的最后一幕。 吉赛儿一身无形无状的白色长衫,发是丝丝雪白,环着僵白的花环,脸则是死白。她想,我一定是死了!当我年幼时,妈妈曾告诉我湖畔幽灵的故事,我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一个。哦!不!苍天助我呵! 幽灵之后马莎吹过狂怒的风说:“来我处是幸运的,远离那些用情不专的男人!这是美好快乐的天地,没有人会打扰妳跳舞,若有误闯禁地者,必见不着明日的阳光!” 幽灵们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包围着吉赛儿。 这时,森林边缘有走动声。幽灵们闻到生人的味道,纷纷随着马莎,藏在暗处。 吉赛儿则在另一处,看见阿尔伯特带着一束花来到她新砌的坟墓。 “原谅我,吉赛儿!”阿尔伯特跪下,哀痛的说着,“原谅我的谎言和伪装,我是真的爱妳呀!贝西蒂是我父母所选,但我遇见妳,如何还能再爱别人? 我一生所要的,只是娶妳呀!” 在那一剎那,爱又胜过了恨。吉寮儿轻轻地走到他身后,蒙住他的眼睛低语着:“猜猜是谁?” “吉赛儿!”他想抓住她。 但她的动作极快,飘忽不定,又是闪又是跳的,像个顽皮的精灵,有如风的笑、有诱惑的叹息。看到生前至爱的人,他的痛苦已逝,唯一想的,就是带她走出还可怕的林子。 在马莎处,他们抓到了也是潜到湖边,想祭拜吉赛儿的希拉瑞。她们的长发连成密密的网,手是牢牢的钩,将他沉在深水中。 “我从未背叛一个女人啊”””希拉瑞的话化为一颗颗泡沫,消失在漆黑的夜里与水面。 只要是男人,好或坏,皆不可赦。 又一阵冷风,她们闻到另一个陌生人的味道,迅速地包围住吉赛儿和阿尔伯特。 “不!不要!可怜可怜他吧!”吉赛儿恳求着。 马莎的双眸放出邪恶的光芒,愤怒的大喊:“背叛者!我诅咒,命令妳以舞跳到他死为止!” 这是最高潮的部分,李奥和紫恩需要不断的跳,像被强迫的人,纷乱的、没有脚步章法的另一场走向死亡的舞。 阿尔伯特无法呼吸,倒下来又被迫起来,继续跳,直到心脏血管都负荷不了。 吉赛儿防着幽灵们靠近,叫唤着,“可怜他,赦免他,我仍然爱他呀!” “让他死!”马莎怒嚎。 “我毫不在乎!”阿尔伯特的脚已麻痹,肌肉僵死,“这没有吉赛儿的世界,我也不想活了!” 突然,农庄传来鸡叫,晨星隐去,教堂的钟声响起,一天又开始,幽灵们纷纷奔向墓地。 吉赛儿以舞蹈跳出自己的死亡,也跳出至爱之人的生。 湖畔又安静如常了,晨雾轻漫,露珠唤醒花朵。阿尔伯特明白,即使幽冥两隔,他和吉赛儿仍然彼此相爱着。 他跪在她的墓前哭着,直到太阳高高地升起。 幕合。 在狂热的鼓掌中,紫恩和团员们出来谢幕许多次,最后是她一个人,献给她的花抱都抱不动。紫恩不断地对观众飞吻着,说着被群众淹没的话,“再见了! 我最后的吉赛儿。” 幕又再合,紫恩看向后台,父母和好友都到了,但她泪眼所见只有维恺,因为他,她才能跳完吉赛儿。想也没想的,她就飞奔到他的怀里,把眼泪鼻涕全都涂到他衣服上,然后他深深地吻住她。 “呵!为维恺和紫恩喝采!”李奥开着香槟说。 看着舞团人人疯狂,王佩欣悄悄地附在吴菲丽的耳旁说:“瞧!你家维恺已经做得太明显了,他可要对紫恩负责喔!” “维恺一向就是个负责的孩子,不是吗?”吴菲丽笑着说:“我连婚礼请客的方式和地点都想到了咧!” 两个妈妈受现场兴奋情绪的感染,干脆就躲到安静处好好的商量起来,舞团的庆功宴才刚开始呢! ※※※ “吉赛儿”连演十场,在报章杂志士都有极好的评价,在十二月中算是秋季表演结束。 妮卡准备和紫恩签春季的约,包括“吉养儿”到别的城市巡回演出的事宜,价码提高了三倍之多。 “很抱歉,我不能接受,回伦敦是我早就有的计划。”紫恩委婉地拒绝。 “如果妳是烦恼芭蕾舞学院的课程或公演,我可以亲自跑欧洲一趟,去和妳的指导老师谈谈。”蒙妮卡说。 “谈也没用,回伦敦是我的选择。”紫恩仍是很坚持。 .“紫恩,妳这一走,可要失掉成名的机会了,下次想要再打下这样的一片江山,就不见得那么容易了。”蒙妮卡可惜的说。 “我真的很高兴和“杜弗”合作,妳绝对想象不到这经验对我而言有多珍贵。”紫恩说:“对于我未来的动向,我心意已决,是很难改变了。” “既然如此,我只有觉得遗憾了。”蒙妮卡轻拥住她。 紫恩内心有的何只是遗憾?伦敦医生的手术通知单已在背包里,幸好这四个月来,成功地表演了吉赛儿,让她逐渐接受那不得不面对的命运。 她不想告诉任何人,怕的是人多怜悯及同情的目光,她要学吉赛儿,即使走到最坏的结局,也不怨天尤人。 走出办公室,李奥已等在那儿,看见她便说:“蒙妮卡没有留住妳,对不对?” “没有。”紫恩歉疚地说。 李奥耸耸肩,“妳回伦敦,妳的金童同意吗?” “这不关你的事吧?”她说。 “我有种感觉,妳的离开有着不寻常的理由,那位帅哥恐怕还不知道吧?” 李奥见紫恩一副不愿意谈的样子,笑两声说:“没办法,一起跳过吉赛儿,由妳的肢体语言,就可以读出妳有沉重的心事。” “我会恨好的,谢谢关心。”紫恩感动地说。 “再会啦!我的女孩,祝好运!”李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接下来,紫恩又是一连串的告别,走出剧院时,天色已全黑,地上覆着薄薄的一层雪,映着远近的霓虹闪灿,更加深她曲终人散的苍凉感。 她还会再回来的,不是芭蕾舞伶,而是做其它幕后的相关工作,在舞团里,她仍将有一席之地的。 她缓缓地走向地铁,搭车去中国城,维恺特别安排了一个晚宴,两家父母都在座,算是正式给紫恩的家庭庆功宴。 紫恩到达预定的海鲜酒楼时,全部的人都已等在分隔的小房间内。 维恺过来替她脱外套说:“妳来晚了,我们都很担心,我妈还怪我没有去接妳。” “接什么?几站就到了。”紫恩和每个人打招呼完说:“我来晚是因为舞团的人都依依不舍,毕竟是最后一天了。” “你们以后不表演了吗?”王佩欣问女儿。 ““杜弗”一向冬天休假,春天再开始另一季,但我没有签约。”紫恩回答。 “这是明智的做法,我看妳的脚常常痛,的确需要休息,而且,妳也可乘机回大学修课。” 点完菜的维恺说。 “你呀!别又指着紫恩的鼻子叫人往东往西的。”吴菲丽给儿子使眼色说。 “我没有,这是我们共同的计划的,对不对,紫恩?”维恺给她一个充满爱意的笑容。 紫恩外表尴尬、内心矛盾,幸好两家谈股票热络的老爸们,把维恺拉入话题,才化解了她的危机。 菜一道道上来,于慎亚夹了一个炸虾说:“吃来吃去还是咱们中国菜好吃,别的都不合胃口。” “没想到美国也有道地的江浙菜,瞧这南乳扣肉做得多香呀!”王佩欣说。 “在美国,除了洛杉机外,就是纽约唐人街的中国食物最好吃了。”吴菲丽点头应和。 一餐丰盛的晚宴,就在愉快的心情下进行着。 侍者放了碗盘,送上点心时,吴菲丽问儿子,“圣诞假期快到了,趁着简伯伯和简妈妈难得来访,我们正好一起去度假划雪,怎么样?” “纽约上州不就有几个不错的划雪场吗?”简定邦说出几个英文名字。 紫恩正想表示旅行计划行不通时,维恺就敲敲杯沿说:“各位,我有比划雪更好的点子。” “有就快说,我们都等急啦!”吴菲丽笑着说。 维恺由口袋里拿出一个精美的深紫色绒盒,放在紫恩的面前说:“紫恩,妳应该明白我长久不变的心,在世间寻寻觅觅,回首仍是妳,妳愿意嫁给我吗?” 维恺是在跟她求婚吗?紫恩无措地呆愣着。 “紫恩,打开看看呀!”王佩欣兴奋地催促着。 绒盒内浅紫红的宝石戒指闪着瑰丽耀眼的光芒,紫恩像忽然梦醒般地惊跳起“不!我不能嫁给你!” 此话一出,现场的人表情不一,但同样都有着无法置信的错愕,尤其是维恺,脸色极为僵硬,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般,令紫恩心痛不已。 “紫恩,现在不是玩孩子游戏或任性的时候,妳有什么话就要说清楚呀!” 毕竟是母亲,王佩欣最先回复镇定。 “我不能结婚,因为下个星期我要回伦敦了……”紫恩被迫地说。 “回伦敦?我还以为是什么问题呢!”吴菲丽呼了一口气,拍拍胸口说:“我们又不是马上就行婚礼,伦敦的事妳尽尽量去办,办好再回纽约结婚不就得了?” “不!”四个大人渐缓的脸色,又被维恺这一喝给吓白了,他说:“妳讲好不回伦敦的!我答应……帮妳忙的时候,妳说会留在纽约,妳怎能出尔反尔呢?” “我……”紫恩咬着下唇,痛到没有感觉,只能细声的说:“我……我是要留下,但不是现在……我在伦敦有事……” “妳明明说跳完吉赛儿的……”维恺的面色呈现铁青。 “维恺,紫恩有事,你就别强扣留。”吴菲丽试着打圆场,又对紫恩说:“维恺是心急了,口不择言。妳说说看,妳哪个时候会回来呢?” “呃!最快两年,两年后我就会永远留下……”紫恩支吾地说。 这一下,连吴菲丽也张大了嘴,哑口无言。 维恺的声音变得极冷极冷,“妳永远都是舞蹈第一是不是?六年前,妳叫我等妳到二十岁;如今,你要我再等两年;那么两年后呢?妳又要拿什么理由来拒绝我?” “维恺……”紫恩有满腹难言的苦衷。 “弄了半天,妳仍然是在“利用”我,而且以那种方式,那样纯稚的外表下竟是可怕的心思。”维恺不顾母亲的阻止又说:“我不会再当一次傻子了。” “维恺,两年就两年,反正伦敦和纽约又不远,飞机四、五个小时就到了,况且,你和紫恩都还年轻,也不差那两年嘛!”简定邦说话了。 “没错,两年后你的事业更稳固,那时再结婚说不定更好。”于慎亚也帮腔道。 “不!”维恺顽固的脾气也发作了,“她连小小的承诺都不能遵守,我又如何娶她呢?要结婚,就现在,她不回伦敦,否则,别说是两年后,此刻她只要一离开纽约的土地,我们就一拍两散,再也没有未来了!” “维恺!”四个长辈以不同的声量喊着。 维恺一手拿过紫绒盒子,眼睛盯着紫恩。 但她只是低垂着头,指头在桌上画呀画的,像个无辜的孩子般,不明白自己造成了多大的杀伤力。 维恺再也忍受不住地抄起外套,如旋风般冲了出去,还差点扫掉一盘糕点。 “维恺!”吴菲丽叫不回他,便转头对丈夫说:“你还不快追?以他的情况,绝不能让他开车!” “我立刻去!”简定邦匆匆地走出小房间。 吴菲丽皱着眉头,强忍着心中的不平,“紫恩,虽说简妈妈将妳从小看到大,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妳呀!难道维恺的痴心,就只换来妳的冷漠和不屑吗? 他到底是哪里配不上妳?” 怕再待下去会口出恶言,伤了两家的颜面,吴菲丽叹口气说:“我最好还是去看看他们父子,餐厅的帐维恺已事先付过了,你们不必操心。” 房间内只剩于家三口。一脸猪肝色的于慎亚,用未曾对紫恩凶过的声音说:“妳这丫头究竟在搞什么鬼?” 这句话引来了紫恩哗啦啦的泪水,委屈和痛苦狠狠直贯她的心。她一边哭、一边用颤抖的手由背包拿出医生的信,哽咽地说:“你们看了就知道。” 于慎亚和王佩欣很快地把那封英文信看了一遍,半迷惑、半焦虑地对女儿说:“这是什么病呀?” “慢性骨髓炎。”紫恩拭着泪水说:严重者骨头会变形,是一种老化疾病,若没有治疗好,有可能一辈子坐轮椅。” “天!妳怎么会得这种病呢?”王佩欣深受打击说。 “是不是舞蹈职业病呢?”于慎亚颓然地说。 “和舞蹈无关,任何人都可能会得病。”见父母如此伤心,紫恩反而冷静下来说:“我和医生约好在圣诞假期前动手术,这其间我也吃药按摩,情况控制得很好。只是手术后,脚不能着地,可能要柱拐杖或坐轮椅两、三年。” “手术是百分之百成功吗?有没有任何风险?”于慎亚很快的就面对现实。 “医生说成功的机率很高,当然,还要配合良好的复建和照顾了。”紫恩尽量朝乐观的方向说:“到时可能要麻烦爸妈的照顾了。” “这是什么话呢?”王佩欣红着眼眶说:“妳是我们的宝贝女儿,得到这种病,我们比任何人都心痛呀!” 于慎亚将信折好,“这是不是妳不嫁给维恺的原因呢?” 紫恩点点头,“结婚是一桩喜事,我怎么能成为他的负担呢?” “维恺不怕负担的。”王佩欣立刻说:“他一向爱妳,愿意为妳做任何事,一定不会在意妳生病的,我觉得妳应该告诉他真相。” “不!我从小到大已经牵累维恺太多,好像我们老是在“利用”他,以前是免费保母,现在是更脱不了身的免费看护,我不要因为这个病而折磨彼此,成为他以后恨我、怨我的理由。” “维恺不会的”””于慎亚想讲些公道话。 “爸,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要对他公平一次吗?”紫恩带着哀伤及坚决的语调说:“明知道女儿有可能成为残废,却要她嫁人,维恺现在或许不在乎,但以后呢?还有简伯伯和简妈妈,他们能不埋怨吗?” 房间内陷入一阵沉默,最后王佩欣说:“其实,可以告诉维恺妳的病……“我就是怕他更坚持要娶我、照顾我,才刻意隐瞒的。”紫恩说。 “但不能就这样让他误会吧?”王佩欣说。 “妈,我都想过了。”紫恩叹口气说:“等我病好了,我会回纽约,如果那时维恺还爱我,才算是真正的良缘,若是我的病没有好,或他另有所爱,也正好免去一段孽缘,你们说是不是?” 王佩欣听了不禁落泪,“我真不懂,妳和维恺打小就认识,也比别人都投缘,怎么要结个姻缘却老是一波三折呢?” “好,别哭啦!女儿的病要紧。”于慎亚站起来说:“我们得快去订到伦敦的机票了。” 紫恩随父母走出餐馆,心和脚都如铅块般重。点点的白雪洒在脸上,她生命中最亮丽的秋天已过,跳完了吉赛儿,告别了维恺,她要静静地度过那最低潮的冬季。 ※※※ 二月,伦敦。 由医院的窗户可见到教堂的一角,每次钟声响起,紫恩总想着那口大钟很悠哉地摇来晃去的模样,送走了一年又一年的岁月。 有奔跑丢雪球的玩闹声传来,紫恩坐着轮椅来到窗口,看见胖墩墩的几个孩子,不禁微笑出来。 去年底的手术相当成功,加上父母悉心的照顾和朋友的欢颜笑语,令紫恩的心境还算愉快,只是,时时念及纽约愤怒的维恺,就有始终无法平复的心酸。 那晚,他们从餐馆回苏荷区的公寓,心中满足是尴尬,因为决裂后又要叨扰,总是不妥,等到了家,维恺不在,只有简家夫妇,紫恩的眼睛一直避开他们。 “实在很抱歉,闹成这样。”于慎亚基于礼数说。 “抱歉什么呢?婚姻之事总不能勉强。”简定邦嘴巴上如此说,但脸上并无笑意。 注定要不欢而散了!于家三口一夜都没有睡,迅速地收拾行李,订机票、排行程,准备第二天中午就直飞伦敦。 在他人眼里,他们大概像是做贼心虚般的逃难吧! 在他们叫好出租车时,一直失踪的维恺突然出现,王佩欣第一反应便是护住女儿,怕她受到更多的压力及指责。 维恺的外表还算冷静,衣服换过,头发梳齐,一如平日的精明内敛,没有任何失恋的樵悴样,见状,紫恩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下。 “于伯伯,没必要那么急着走吧?”他一贯有礼地说。 “也打扰够久了,尤其是紫恩……”于慎亚欲言又止地说:“谢谢你的招待,也遗憾有这种结果。” “谢谢或遗憾都不需要,以后仍欢迎你们到纽约来奇#書*網收集整理玩。”维恺停一会儿又说:“我可以和紫恩说句话吗?” 王佩欣看似不太愿意,但于慎亚则期待有转机,推着紫恩过去。 他们就在公寓楼底大厅的角落,在决裂后初次相对。 他看着她略微红肿的眸子和苍白的脸色,平静的说:“妳从来没有爱过我吧?” 当然爱!但她无法说实话,也狠不下心来撒谎,只有沉默以对。 “妳将处女之身给我,总有一点特殊的感觉吧?”他内心的情绪又开始起伏。 明知她再无言,又将会是另一场冲突,所以,紫恩只得硬挤出一句话,“也许我爱舞蹈胜过一切。” “所以为了吉赛儿,妳才和我玩那场游戏,对不对?”他不甘心地问。 “我从不想玩游戏……”紫恩再也受不了他的语调说:“维恺,给我两年,就两年,到时候,我会完完全全放弃舞蹈,专心一意地跟你……” “两年后我就不要你了!”他打断她的话,“我不认为我简维恺只配在一个女人的生命中屈居第二位。” “那么做朋友呢?”紫恩像在水中抓浮木似的恳求着。 “在经过那些事后,我们怎么可能再当朋友呢?”他毫不留情地说。 在一旁看女儿快哭出来的王佩欣,连忙过来说:“紫恩,快走吧!否则会赶不上飞机起飞的时间。” 维恺努力控制住情绪,很有礼貌地祝他们一路顺风。虽不像六年前在中正机场的不告而别,但也一样令人揪心断肠呀! 他好吗?紫恩所能做的,就是日夜思念,不断绝那股情脉之源,时时流向他;也祈祷他能除去内心的怨恨,终于体会到她的用心良苦。 她要在最美丽时遇见他,也在最美丽时回到他的身边……开门声惊醒她的沉思,她在伦敦的好朋友凯丝和索菲亚走进来,手里还抱着礼物说:“恭喜你要出院了!” “咦!你爸妈呢?”凯丝问。 “他们和医院部门开会,讨论我回台北复建工作的转移。”紫恩回答。 “妳真的要回台北呀?大家都会拾不得妳的。”索菲亚递上袋子,“看看我送妳什么?见到它,妳就能想起我喔!” 那是一只很可爱的维尼熊,英国人最喜欢的卡通角色。紫恩抱着毛绒绒的玩具,高兴的说:“我保证会照顾好它,每天陪它一起睡觉。” “我的礼物更有意思呢!”凯丝拿过一本大册子。 原来她将紫恩由纽约带回来有关吉赛儿的报纸杂志,全仔细整理剪贴过,变成极精美的专辑。紫恩边翻阅,边喜极而泣的说:“太美了,我要替它取个名字,就叫“紫恩最后的吉赛儿”。” “最可惜的是妳来不及拿回照片及海报。”凯丝说:“我已经打电话给蒙妮卡,而了解妳的情形后,她极为关心,并答应把底片及印刷底稿送一份过来给妳做纪念。” “凯丝,妳真是我最好的导师和朋友!”紫恩激动地拥住她。 “还有我呢?”索菲亚假装抗议地说。 “妳也是!” 紫恩圈住索菲亚,三个女人抱成一团。 王佩欣走进来,看到这景象,用英文说:“外面就听见吵闹声,我以为又开派对了。” 她们又给王佩欣一个亲爱的吻,王佩欣说:“好啦!事情谈妥,我们终于可以回台北了。” 台北,曾经伤心,也曾经快乐,现在又要回去由婴儿学步开始,希望等她能到纽约时,心中的梦仍留在原处。 ※※※ 三月的纽约老是阴晴不定,一会儿暖得以为可以脱大衣,一会儿却夹冰带雪的雨又淋头而下。 安迪冻得一身狼狈,以跑百米的速度冲向蓝星酒馆,并扬起手中的票说:“为了女王想看“歌剧魅影”,我命都丢半条了。” 乔安妮抽过票,做个因得意而笑的第一夫人表情。 没赏也没谢,安迪无趣地四处打转,一眼看到角落在忙个人计算机的维恺。这位金童最近瘦了一点,从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肌肉消掉一半,人显得也很无精打采。 安迪过去拍拍他的肩说:“你一副就是很久不见阳光的样子,上回叫你和我们去加勒比海度假,你偏偏不去,自己跑去长岛别墅海钓,冬天耶!我们都以为你打算卖掉公司退休,去当个冰岛渔夫了!” 乔安妮听到后面的几个字,不禁笑了出来。 “我忙死了,别呱呱叫。”维恺说着,拿起桌上一根短镖射过来。 “接招!”安迪摆个自武侠片学来的姿势说:“但愿这次到法国参观葡卜酒温泉浴,可以洗回你的英俊潇洒。对了!如果看到凯瑟琳丽塔琼丝和玛丹娜,别忘了向她们要张签名照。” “这两个才生了孩子的女人,有什么看头?”乔安妮冷哼一声说。 “我们到法国是为生意,又不是去享受。”维恺不耐烦的说。 “才怪!这不是你们两个的蜜月之旅吗?”安迪怪声怪调地说。 “欠揍!”乔安妮去了一个小酒瓶过来说。 安迪又伶俐地接住说:“今天页倒霉,为何每个人都要攻击我呢?” “我到后面的办公室去,没事别叫我。”维恺起身说。 当高高长脚的背影消失后,乔安妮说:“谁让你胡说八道?” “我可是为妳好的!”安迪说。 “才不要你鸡婆!”乔安妮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维恺将门关好,揉揉额头,心里有说不出来的烦乱。突然,手机响起,吴菲丽在那头说:“喂!维恺,你留话说要到法国去一趟,是什么时候动身呢?” “这个周末。”维恺说:“妳有没有要我带的东西呢?” 吴菲丽顿一下说:“你只要把魂带回来就好了。” 维恺清清喉咙说:“妈,妳真爱说笑。” “呃!中国新年时,我打电话回台湾拜年,你于伯伯家没人,前几天他们打来说回家了。” 吴菲丽试着说:“现在紫恩一个人在伦敦,或许顺道去看看她吧?” “妈,我终于明白自己的傻气是从哪里来的了。”维恺长叹道:“这灾难由台北到纽约不够,还要制造到伦敦吗?” 横跨亚、美、欧三洲?吴菲丽有些歉疚地说:“对不起,是老妈胡涂了。” 老妈胡涂,他又何尝清楚?望着手机,紫恩的号码仍在心头,只是线路已经不通了。 法国的酒庄之旅整整一个星期,维恺和乔安妮参观了著名的酒疗中心和葡萄酒温泉,不但和各地的企业家谈,也看到类似资生堂及蜜丝佛陀的业者到此见习。 乔安妮在过程中比他积极许多,在一些宴会里,大家远视他们为一对。 乔安妮是很明显地想与他重修旧好,对外,她绝对是个有帮夫运的妻子,但维恺就是始终无法对她产生像对紫恩一样的感情。 看着法国的天空,他想,那些云多久会讽到紫恩的眼前呢?在紫恩的生命中,打败他的只有舞蹈,和舞蹈又有什么好争的?她总有跳不动的一天吧! 虽然她是紫恩心中的第二,但紫恩却是他的第一,这才是真正的重点所在,就如老爸说的,纽约距离伦敦不远,两地此刻在法国,不就只有一峡之隔吗? 不管两年后她是否专心一意,但这是他们两个能长相厮守仅有的机会,不是值得他再试一次吗? 于是,在法国机场,维恺将飞机改成去伦敦,丢下乔安妮孤伶伶地一个人回纽约,还带着一肚子的委屈,泪洒大西洋上空。 伦敦春雪已溶,地面楼宇都湿淋淋的,潮气十足。维恺来到皇家剧院,由询问员查到芭蕾学院的住址。 “紫恩.于?计算机里没有她的数据。”学校的人说。 千里迢迢来到此地,竟是这种结果?!维恺发挥他独特的魅力恳求着,总算有一位职员指点他说:“你到歌剧院附近看看,很多舞者都住在那里,或许可以打听到你要的消息。” 维恺以锲而不舍的毅力,终于在第三天要到了一个叫索菲亚女孩的电话。 “你是中国人吗?”索菲亚听见他找紫恩,劈头就问:“我正等着你呢!” 正等着他?维恺手拿话筒,一头露水,难道紫恩知道他会出现在伦敦吗? 带着好奇心与期待,他来到索非亚那位于灰砖楼的公寓,远处钟声叮当作响,一群鸟扑翅飞过。按了电铃,一个金发的年轻女孩来应门,看见他便说:“我是索菲亚。” “我叫维恺。”维恺握着她伸出的手说。 “幸好你来得早,不然我就准备要去度假了。”索菲亚从里头搬出一个纸箱,“这是紫恩来不及带走,先寄放在这儿的东西,有她的书和蒙妮卡寄来的底片,谢谢你特意跑来一趟。对了,你什么时候去台北呢?” “台北?”维恺愈来愈觉得迷惑。 “是呀!不是你要回台北,紫恩才托你来的吗?”索菲亚说:说我们祝福她,希望她能早日康复。” “早日康复?”维恺抓住她的话尾,“紫恩生病了吗?” “你会不知道吗?”索非亚有些怀疑了,“紫恩去年圣诞节就为了慢性骨髓炎动手术,双脚不能行动,回台北复建了。” 紫恩的双脚不能动?维恺无法想象那画面及接受这事实,整个人怔忡慌乱,为套出更多的内情,他模糊地说:“我晓得她病了,但不清楚有多严重……妳说她双脚不能行动,是暂时的吗?” “如果复健情况良好,两年后就不必里轮椅或拐杖了。”索菲亚照实说。 轮椅?拐杖?两年?这些词句像闪电般击中他的心,他记起紫恩哀求他等两年时悲伤的表情……维恺低哑地说:“她怎么会突然得这种病呢?我……我上次看到她的时候,……她还很健康呀?” “你一定很久没见她了。”索菲亚说:“紫恩去年七月就知道自己得这种怪病了。” 去年七月?那么紫恩在纽约时,从头到尾都明白要动手术的命运,她还努力地完成吉赛儿的表演,这期间不但要忍受疾病的折磨,还要面对他带来的爱与恨的困扰。 维恺必须强烈克制,才能不让情绪崩溃。他内心有无数的痛苦及愤怒,痛苦的是,热爱舞蹈的紫恩,如今连走都有困难,她将情何以堪?愤怒的是,她居然没有告诉他,将他排斥在她的苦难之外,这比拒婚还要伤他的心呀! 幸好他来了,没有空空的等待,让彼此再度错失。不!他应该更早来的,在紫恩一到伦敦时就追随她而来,但只怪他太顽固,光顾着自尊,不曾感受到她身心都说不出口的煎熬,他愈想,就愈多一层悔恨……索菲亚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志,“维恺,你会把箱子拿给紫恩吧?” 维恺直视她好一会儿才说:“会的,我必须去见她。” 抱着箱子走出灰砖楼,再走回旅馆,伦敦的三月尽是无法承受的凄楚雨丝,也扰乱了他向来笃定自信的心。在等待往台北的机票时,他翻着一张张底片,想起紫恩说,她希望能有一张放大的芭蕾舞剧照做纪念,芭蕾是她的梦,而她或许再也穿不了舞鞋了。 维恺把箱子里的书再重新排列,其中有一本是吉赛儿,紫思曾一遍又一遍叙述其中的故事,他试着读了几个片段,同时回恺紫恩那美丽又清灵的舞姿。 突然,有一页折迭的字片掉出来,像是一封信。他一眼就看到起头的“维恺”两个字,既是给他的,他就忍不住要读下去。 维恺:很奇怪,由医院出来,第一个想到就是你。我刚由医生那儿得知,我得了慢性骨髓炎……维恺读着对他而写的信,反复再反复,直到心在淌血,人被掏空,再也看不到眼前的事物为止。 曾经沧海难为水,我不知道你,但那至少是我……也许该庆幸你六年前没有娶我,否则,此刻你就要有个缠绵病榻的妻,那是多重的负担呵…………太年轻而相爱,只能用“浑浑噩噩”四个字来形容,如今清楚了,一切也都太迟了……的确是浑浑噩噩、如梦初醒,而他这场梦也作得太久太久了。 维恺将信熨贴在胸前,终于,他走进了紫恩的心,也走进了自己的心,一切皆清澈澄明,再也没有怀疑了。 所以,不会太迟!紫恩,只要是我对妳的爱,永远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因为,在我们心底的火花,一直都燃烧着,从未有熄灭或减弱的一日。 ※※※ 三月,台北。 王佩欣刚送走工人,为了紫恩出入方便,他们打掉一堵墙,加宽几个门,浴室也增装新栏杆。 “妈,我两年后就好了,或许更快,你们干嘛费这些功夫呢?”紫恩曾经反对。 “嘿!不只为妳,爸妈年纪大了,也可以未雨绸缪一番呀!”于慎亚开玩笑的说。 “呸呸呸!乌鸦嘴。”王佩欣说着,但并没有真的生气,因为看到了紫恩极开心的笑容。 紫恩就是紫恩,一向是个快快乐乐的孩子,静时不吵不闹,高兴时一张嘴甜 得似蜜,即使是生这么大的痛,也很少听她喊痛;拄拐杖或坐轮椅时,也不曾抱怨,天天都说两年就会好,彷佛两年只是两天似的,一眨眼就会晃过去。 王佩欣为女儿心疼到常暗自哭泣,有时也希望紫恩能哭闹一场,好发泄出内心的许多不甘及不平。 但紫恩却反过来安慰她说:“有什么好不甘或不平的呢?我已经跳过吉赛儿,得了名气,也真正爱过,有一段快乐的日子,人生算好丰富好丰富了。而换个角度来看,若没有这场病,我或许不会跳吉赛儿,也不会再遇见维恺,那才是不幸咧!妈,生命之美不在长短,那种如火燃烬后的闪亮感觉更好!” 管他什么闪亮不闪亮的,做母亲的不过是要儿女健康平安而已,不是吗? 她又忍不住拿纸巾拭泪,一旁的电话响起,是于慎亚:“喂!工人走了吗? 我只是提醒妳,十一点半别忘了去医院接紫恩。” “我会啦!”王佩欣把声音放正常说。 才和丈夫说完话,电话声又铃铃的直叫,接起来后,竟是在纽约的吴菲丽,他们在农历年互道恭喜时,已尽释前嫌了。 “喂!佩欣呀!我们上回说的澳洲旅行团已组得差不多了,妳和慎亚到底有没有兴趣呀?”吴菲丽说。 “我……呃!台北的事情太多,恐怕走不开。”王佩欣不敢说出女儿的事。 “你们不都退休了吗?还忙什么呢?”吴菲丽不以为然。 “慎亚朋友多,杂事也多,我呢!做义工,又才从欧洲回来,实在分不开身。”王佩欣找借口说。 “说到欧洲,维恺才去法国,我在猜他会不会顺道到伦敦去看紫恩呢!”吴菲丽说。 “不会吧?”王佩欣紧张地说:“他不是还在气紫恩吗?” “谁也弄不清楚他。”吴菲丽说:“不过,他一切正常,一样工作、一样作息,也一样交女朋友,看似没事啦!” “交女朋友”四个字揪住王佩欣的心,看来,她家紫恩妄想两年后的纽约之梦,恐怕不太乐观呢! 又闲聊几句,挂了电话,王佩欣正想换外出服,偏偏门铃又响起。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忙得人一点空闲都没有? 她自锁孔向外看,整个人陡地吓得往后退两步,再一看,没错呀!那的确是真真实实、如假包换的维恺,但他人明明在法国,怎么一下子就蹦到眼前来呢? 匆忙之中打开门,她惊魂未定地说:“你……你怎么来了?” “我到伦敦去找紫恩,有位英国小姐索菲亚托我带些东西过来。”维恺的神情倒是很轻松愉快,带着一大一小的行李,进门就说:“紫恩呢?” “你……你知道她动手术的事了?”王佩欣结巴地问。 “索菲亚都告诉我了。”维恺的表情转为凝重说:“你们不该瞒着我。” “那是紫恩的意思。”王佩欣说着,墙上的咕咕钟响了十一下,她着急了,“我得去医院接紫恩了。” “我也一起去!”维恺立刻说。 王佩欣迟疑了一下才点头,“好吧!看情形,你和她都等不及两年啰!” ※※※ 紫恩在复健室做最后的按摩,护士小姐在她的膝部装回金属环扣,“这是固定妳新长的骨骼,免得将来变形或走路姿势不好看。” “我会日夜都带着的。”紫恩微笑地说:“谢谢妳。” 紫恩初到复健部门,曾造成不小的轰动,因为她的年轻美丽,跳过芭蕾的优雅身姿,却有双不能动的腿,引起不少人的惋惜。 但她真正让人喜欢的是和善温柔的态度,其它病人动不动就喊痛埋怨,所以,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护士们都抢着要照料她,医生中竟也出现了爱慕者。 工作人员推来了轮椅,紫恩说:“我自己来。” 一般说来,紫恩在家多拄拐杖,只有在出门,路途较远时,才使用轮椅。她动作轻快地来到走廊,那儿已等着另一个患肌肉萎缩症的七岁男孩。 “于姊姊。”小男孩高兴地喊她。 紫恩立刻从皮包中拿出棒棒糖和漫画说:“今天你好乖,这是我给你的奖品。” 小男孩手足舞蹈,边吃糖,边和她说话,直到他家人来接他为止。 到医院里,紫恩才知道世上有千奇百怪的痛,人是如此的脆弱,一个磕碰,身骨都不堪一击。比起来,她算幸运的,还有自由行走的一天;有些人,却一辈子离不开轮椅,治疗只成一种自我安慰的形式而已。 紫恩望着落地长窗外的花草沉思着,突然,四周有种异常的寂静,像被盯视的感觉。 她猛地回头,长廊那端站的竟是……维恺,那个她常萦绕在心头的人?! 她在作梦吗?或者是因为她太过思念,终于出现了幻像? 望着那头发剪短,依然灵秀楚楚的紫恩,维恺的心涨满了爱,他大步走过来,半跪在她前面说:“我来了,我来找寻属于我的紫恩。” 紫恩抽回被紧握的手,看看在远处站着的母亲,慌乱地说:“是我妈让你来的吗?” “不!是我的心指引我来的。我从纽约,而巴黎、而伦敦,最后到台北,这一路奔波,都是因为我无法阻挡的爱。” “但这一直都不是我所想的呀!”紫恩想要推开他,却被他牢牢地扣住,“我总想着,我要健健康康的在你面前,没有扭曲的腿、没有丑陋的步伐,能够和你美美丽丽地走向结婚礼堂,我不愿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更不愿成为你的责任与负担。” “紫恩,妳的想法完全大错特错!相爱的人不就是要同甘共苦吗?如果我只爱健康美丽的妳,而不爱生病的妳,那就不是真爱了,而我这个人,也就不值得你托付终生了。”维恺凝视着她说。 “我……我老是带给你麻烦……十六岁如此,二十二岁如此,还愈来愈糟糕,这对你很不公平呀!”她流下眼泪说。 “将我排斥在妳的生活之外才是不公平,十六岁如此,二十二岁如此,以后也永远如此。” 维恺拭净她的泪,衷心地说:“妳问我是不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我说是;妳问我生命中谁最重要,我说紫恩;妳说真正的爱不会死,我同意!只有一点是错的,有紫恩当妻子,是快乐幸福,绝不是多重的负担。” “你……”紫恩抬起泪眼,惊讶地说。 “没错,我看了妳那封﹃由医院出来,第一个想到就是我”的信。”他微笑着说。 那是赴纽约前她动手写给维恺的最后一封信啊!紫恩说:“我……竟然没有撕毁?” “妳的信上说还不只为了一封,妳为何不寄呢?我可是辛辛苦苦地等了六年呢!”维恺说:“但不管有没有看过信,我都要定妳了,今生今世永不放弃。” “你……确定吗?”紫恩望着自己的脚说。 “在我的生命里,娶妳是我第一件确定的事,而问题是,妳对我有足够的爱和信任吗?” 紫思不太明白他的问法,她的爱不是很清楚了吗? “这样说好了,如果今天换成不能走的人是我,妳会不会照顾我到痊愈为止呢?”维恺问。 “当然会呀!”紫恩毫不犹豫地点头。 “所以,妳能了解我现在的心情了,对不对?紫恩,当我的妻子吧?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向妳求婚了,妳忍心再拒绝吗?” 紫恩再看向母亲,却发现长廊上聚集了不少护士和病人,正在那里看热闹呢!本来嘛!复健部的公主,突然有位俊帅的白马王子来访,怎能不一传十、十传百呢? 紫恩蓦地脸红,急着说:“快起来吧!” “妳不说好,我就不起来。”他笑着说:“我才不要像前两次一样,惨兮兮地独自离去,今天没有我的新娘,我是不会走的。” 紫恩的脸更红了,“好啦、好啦!” 维恺兴奋地站直身,对着围观的人群说:“各位,紫恩答应嫁给我了,请大家做个见证。” 鼓掌及吹口哨声此起彼落,紫思想大方地微笑,但维恺却冷不防的将她横抱起来,她挣扎着说:“快放我下来,我有轮椅……” “我想抱我最美丽的新娘呀!”他在她的耳旁轻声细语。 紫恩转头一看,轮椅早被频频拭泪的母亲推走了。 来到停车场,紫恩的心渐渐平静,抬头看台北灰蓝色的天空,又看看维恺,有一瞬间,她竟分不出此刻是六年前或六年后。忽然,她秀眉微蹙说:“听听! 好像是雾笛的声音呢!” “雾笛?”维恺眼观八方,接着若有所悟地说:“妳一定是太怀念我们在长岛海钓的日子,对不对?” 紫恩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有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咯咯地笑了出来。 结语两年后,纽约长岛。 静静的夏末黄昏,一辆银蓝跑车驶在乡村小路上,前头是蓊绿的树林,童话式的小屋藏在枝桠间。突然,车的顶盖打开,露出黑亮飞扬的女人长发,接着,一个兴奋的声音说:“看哪!前面有座湖,好大好美的湖喔!奇怪,我们到这里那么久了,怎么都没发现呢?” 那座湖大到飘渺无边,亮白的湖面映着夕阳红影,一排山脉由东迤洒而来,到西方成为几颗孤零零的小岛,苍茫中带着遗世独立的美感。 “我好羡慕这儿的居民,能拥有这仙境般的湖。”紫恩又说:“维恺,开快点,我一定要到湖边去看看!” “我可以开快,但妳必须先坐下。”维恺笑着拉下她,谁能想得到,这活泼爱乱动的女人两星期前还在拄拐杖呢! 车是超了一点速,湖也有愈来愈近的感觉,但奇怪的是,好像永远到不了,山老横在天边。 维恺转着方向盘,忽然轻踩煞车,再猛地爆笑说:“紫恩,妳还记得我们在南非的夕阳湖吗?” “你说那不是真正的湖,只是白云和黑云组合成的幻象而已。”紫恩仔细看,对那以假乱真的景象微微地失望说:“好可惜,真的太美了。” “我常想,中国东海上蓬莱仙岛的传说,是不是就这么来的?!”维恺说。 “对喔!忽闻海上有神仙,这么美的地方,大概就只适合神仙住了。”尽管是假,紫恩对那逐渐远去的景色,仍依依不舍的回头看,“我们有如此长的共同回忆真好,我说什么你都能了解,而且一起分享。” “更妙的是,我们还不断创造新的回忆,像今天的夕阳啦!就是我们两个共同的秘密。” 维恺拉住她的手说。 车子穿过住宅区,再来是一片林子,眼前蓦地出现连坡的绿色草原,紫恩叫维恺停下说:“天哪!那就是我的舞台!” 维恺车还未停妥,紫恩就迫不及待地踏出脚步说:“我今天一定要走好远好远,然后再跳个痛快!” 他追着她轻盈的身影说:“紫恩,这样好吗?妳才脱下环扣……” “没关系!跳一下下嘛!我已经憋了两年了。”紫恩做着许多芭蕾舞姿势,还伸手朝向维恺,“来!我的阿尔伯特,一起跳吧:” 维恺笨拙地被她转了两圈,好不容易才跟上拍子。后来看到动作愈来愈专业,难度也愈高,就抱住她的腰,两人倒在草地上,不允许她再过度用脚劲。他亲吻她一下说:“我终于明白老婆变成一只鸟的滋味了。” 紫恩笑了出来,心中幸福洋溢,她看着满天的彩霞说:“有位作家曾说,女人还是厮守着第一个男人白头偕老,心里要轻松得多,同时也比较有仰仗。” “这就是我的“利用”价值吗?”他扬扬眉说。 她已对这两个字不会敏感了,“我可以想象,若我没再遇见你,又没嫁给你,必然在往后的岁月里,常常想你怎么样啦?娶什么老婆,过什么日子啦?甚至梦见你,陷入往日的回忆中,还会拿你和每个男人比较,有个一辈子难以弥补的遗憾,不是好悲哀吗?” “的确悲哀,还写永远寄不出去的信给我。”他笑着说。 “讨厌!我就晓得男人的怀念不如女人,总是见一个爱一个。”紫恩嘲笑他说。 “对我而言,最初也就是唯一,不过我怀疑妳的初恋情人,其实是舞蹈。” “又冤枉人了。”紫恩才又要辩,发觉他其实是调侃她的,于是转转眼珠“我有个仔消息一直想说,呃!蒙妮卡请我当她的助理了。” 维恺并没有表现出反对的态度,只说:“我一直以为妳会在家里教孩子跳舞。” 紫恩想到青绿室改成的舞蹈教室,三面是玻璃,一面挂着她演吉赛儿的放大剧照,眼中带着另一个梦说:“嗯!等我有了女儿吧!我再教她和别的小朋友跳舞。” “那们得快一点了。”维恺拉起她说。 “急什么呢?天又还没黑!”紫恩伸伸懒腰说。 “快点制造一个女儿呀!”他干脆抱起她走向车子,就如同过去两年多一样。 大人说,维恺要照顾紫恩……多年前的话,言犹在耳,他不仅照顾,还用心爱她,两人携手共度那相守的一生一世。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