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晶水仙系列]《紫色星辰》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言 《紫晶水仙》是我的第一本书,之所以第一,是因为感念最深。这个故事差不多在我高中毕业时就开始写在笔记本里,算是对童年远去的哀悼,及对一些再也看不到的人的追忆。 断断续续好几年吧!我最后甚至用哈莒丝《情人》的笔调,写了几百个小段落,所以几乎故事的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身世、背景及爱情。 但改成罗曼史小说后,就有了严重的后遗症。 我如今回头看,拉拉杂杂得像老太婆在叨念,把故事的精彩性都冲淡了。 (很遗憾) 读者认为没有“带翼天使”好看。(实在冤枉)编辑认为主角不够突出,配角太啰唆了。 (原来他们都是自己的主角)妹妹说:你怎么把我喜欢的人都“砍”掉?(抱怨)好友说: 你应该再交代清楚的,尤其“紫晶水仙”的最后下落。(太悲哀了,难以下笔)我那时候不知道书可以写成系列,否则会更小心修剪,不让枝桠任意扩张蔓延,现在觉得很对不起信威和敏敏这对有情人。 你们若觉得《紫晶水仙》没写完,那就猜对了! 审视旧稿中,有个帅透了的智威,及想当修女的倩容,实在很有趣。 当修女,是我高中时代的一个愿望。 为了追寻生命意义,我和安修女研习了三年圣经,结果她放弃,我也放弃。 她最常问我的一句话是:“你为什么不想得到永生呢?”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只觉得大地无情,苍天更无情,向哪一方靠站都很沉重,所以又回到正常人间,历经正常的生死,随自己的七情六欲,就像倩容一样。 言妍--紫色星辰 第一章 黑夜沉入这幽黯危险的中美洲热带森林区。 本来应是寂静的大地,被小镇中央广场的人声及音乐声扰得鼎沸轰然,连带的,远处的锥形火山,也彷佛不甘寂寞般地低低嘶吼着。 智威头上的牛仔帽已不知被人换了多少顶,他尚未坐稳,又被热情如火的拉丁姑娘拉去跳舞。 她们都非常年轻,十五、六岁就发育成熟,丰腴的身段、滑腻的肌肤、欲蹦出衣领的双乳、浓乱的长发,肆情纵欲的脸孔;一舞下来,可以跳得欲望勃发、春心荡漾。 但智威也是有经验的。她们黏,他就闪;她们躲,他就诱惑;她们快如风,他就驰如闪电。所以,几支舞后,往往就有一票女人围缠着他,把他湮没在莺声燕语、脂香粉味之中。 这就是俞智威,被宠坏的、享乐至上的俞庆集团三公子。 一曲令人欲仙欲死的“黏巴达”响起,男人吹着色狼般的口哨,狂欢的情绪达到最高潮,几乎无法控制。 智威好不容易从一个美女的八畦爪掌下逃脱,匆匆奔回酒吧,大口喝下一杯冰啤酒,在狂饮的同时,有一半的酒汁浇到他的身上,蒸出了汗臭味、女人肉味和酒精的刺鼻味。 如果再来三天不洗澡,那种颓废味道就更棒啦!他暗忖。 他才开始喝第二杯啤酒,就猛地被一位亚马逊女王一拉,一脸撞进她硕大柔软的胸乳间。 “让我们跳舞吧!安东尼!”她全身抖着,尖叫着智威的西班牙名字。 他的脚方站稳,才揽住她的腰,手臂就被另一个人牢牢抓住。 “安东尼,别再跳了!”他的拉丁朋友克里欧说。 “可是……玛莉亚……”智威左右为难。 “不!我是安娜塔莉卡,不是玛莉亚……”亚马逊女王生气地说,胸部像两颗大气球,嘴里不断地吐着咀咒。 管她玛莉亚、莎莉或安娜什么的,反正智威永远搞不清楚,在头昏脑胀中,他只有站在中间任两方人马拉扯。 最后是克里欧的男人蛮力获胜。他把智威带到后街的古井旁,一桶水直直往他头顶淋下来。 “见鬼了!搞什么嘛?”智威大叫,这回轮到他大吐咒语,西班牙文、英文、中文,还加上两句台语。 “瞧瞧你这样子,如果被你父亲或哥哥们看见,不被骂惨了才怪!”克里欧冷眼说。 “有什么好骂的?我又没耽误正事,他们交代好一件,我办好五件,中南美的事业由原来的小办公室变成一栋大楼,他们还能抱怨吗?”智威拧着身上的水说。 “他们是不抱怨,但他们认为凭你的聪明才气,应该可以承担更大的责任才对。”克里欧说。 “你在说笑吧!”智威扮个鬼脸说:“我们俞庆有个老当益壮的老爸,一个老虎大哥,一个黑豹二哥,天都擎得住了,还有什么责任让我担?” “安东尼……”克里欧还想说话。 “我告诉你,我的责任就是让大家快乐,把欢笑散布在俞家的每个角落。” 智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在这前提下,我更该玩尽天下好玩之事,让自己永远充满欢乐,对不对?” 克里欧不回答,只是看看表说:“不管你现在欢不欢乐,你二哥就要从巴黎打电话来了,若他发现你深夜不归,一定又会觉得给你的工作太少,有愧做哥哥的职守,马上一堆新指令又来了。” “真是的,连度蜜月都不放过我!”智威恨恨地说。 信威和敏敏婚礼一过,就出发去欧洲旅行。智威敢发誓,他二哥的行囊中一定少不了一台昂贵又多功能的手提电脑,可惜了敏敏这么如花似玉的温柔可人儿,偏偏遇上这不懂玩乐的工作狂。 一走进那西班牙式的旅馆,才打开自己房间的门,电话就鬼叫起来。 怕死的克里欧忙一个箭步跑去接,彷佛怕再响下去,会震垮屋子似的。 “是,是,俞先生,他在这里。”克里欧谨慎地说。 智威看着一脸黝黑,带着印地安血统的克里欧,无奈地耸耸肩。 克里欧从小在难民营中长大,饱受战乱离散之苦。十四岁时因一张画获得国际大奖,受到一对美国夫妇的赞助,得以继续接受教育,甚至到加州念大学,而智威就是在加州认识他的。 如今克里欧一家人都在俞家的工厂里做事,对目前的生活既感恩又满足,所以对俞家人就难免战战兢兢,必恭必敬了。 “欧拉!米褐明诺,康莫爱西塔斯?”智威一接过电话,就用西班牙语打招呼,说到“兄弟”一词,鼻音还特别重。 “你少来这一套。”信威低沉的声音传来,“事情都办好了吗?” “当然好了,有我俞智威出马,该买的买、该卖的卖,皆大欢喜,能够不好吗?”他自以为俏皮地说。 “既然都好了,为什么还不回洛杉矶?老妈天天催人,活像你是薛平贵离家,要十八年才回来似的。”信威在电话那头说。 “嘿!二哥,你变得有幽默感了。”智威笑嘻嘻地说:“可见跟年轻十岁的女孩子结婚,还让你有返老还童的效果。” “俞智威。”信威维持一贯的冷静说:“你不给我一个留在萨城的好理由,我就马上调你去俄国开发市场。” 哇!冰天雪地的俄国,那还能活吗?他这热带鱼铁定会冻得眼珠都掉下来,变得面目全非。 “我也只不过多待两天而已。”智威闲闲地解释着:“明天是萨城一年一度的赛马会,我每年都参加,好为俞庆做点公关,你忘了吗?” “你还去?那可是一堆狂人和狂马,小心摔断你的脖子。”信威不高兴地说。 “我的马术一流,你又不是不知道。若不是老妈反对,我还想去当职业骑马师呢!”智威自夸地说。 “我不想和你瞎扯,反正后天一早你就给我回洛杉矶。”信威用命令的口吻说。 “回去做什么?老妈一定会捏着我的耳朵去相亲,叫我接收你那堆选美皇后和华埠小姐,我当然躲得愈远愈好,免得此生休矣!”智威还做出一声头被砍的怪叫。 “相亲有什么不好?你都快三十岁了,娶个老婆,正好收收你那自命风流、玩世不恭的脾气。”信威说。 “这些话由你口里说出,似乎不太搭调,我记得你三十岁时,可比我糟糕多了。”智威说,“现在你竟会说相亲和结婚好?可见敏敏把你改造得很厉害了……或许你应该把她借给我一下,也让我回复善良忠实的本性。” “敏敏已经是你二嫂了,我不准你再对她有任何出言不逊的地方!”信威的怒气已掩不住了。 “我没有出言不逊,只是觉得她和我比较速配,无论年龄、外型和各方面……” 智威尚未说完,信威已用力挂上电话,怒火彷佛由线上一路烧过来,烧到他的手指头。 他忍不住大笑出来,他这二哥向来不轻易被撼动,如今一个敏敏,就可以轻易惹毛他,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爱情真是个不可沾染的东西,一旦让女人进入你的心,就变得没有冑甲、没有宝剑,尽管曾是盖世的枭雄,也要矮上大半截。 像他,什么女人没见过,什么温柔滋味没尝过,既然有江海般的量,若只取一瓢饮,那就未免太拙、太傻了吧! 他笑完的当口,也换好衣服,准备下半夜更疯狂的宴会。 “安东尼,你该留点精力给明天的赛马会吧?”克里欧在后头担心地说。 “放心,你什么时候看我失控过?”智威笑着说。 的确,智威可以泡在酒国美女中,仍神智清明;他可以狂欢一夜,第二天仍精神抖擞地去谈生意。 克里欧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但他就是有这个能耐。 第一次在大学校园见到智威,克里欧就对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讶异东方男子也有这等高大身材、浓眉大眼、头发鬈曲、五官立体的“优良”品种,简直符合古希腊罗马俊男的英挺形象和黄金比率。 再来是他的热情和吸引女孩子的那种魅力,令克里欧不禁怀疑智威上辈子是风流一世的拉丁情人。 “为什么是拉丁情人?中国历史上也有不少风流才子。”他记得智威还曾大放厥辞地如此说,“而且中国人有智慧,绝不像剑侠唐璜般荒唐滥情。我们有句话是指风流,但不可下流,这两者之间天差地远,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在享受生活时,亦能收放自如的缘故。” 克里欧不懂什么风流或下流,反而觉得智威像邱比特那个金童,日日洒爱在人间,带着一张俊美又无辜的笑脸。但传说中的邱比特仍被自己的箭射中,而智威会有这一天吗? 克里欧倒挺期盼那一天的来临,他很想看看智威一脸惊愕失措的表情,那一定非常精采,也非常有意思。 ※※※ 智威以一身白衬衫和黑马裤出场,英挺和健壮的身材表露无遗,尤其他故意扯掉上衣的几颗扣子,露出平滑厚实的胸肌,更让那班热血沸腾的拉丁女子找到高声尖叫的机会。 他舞过一曲又一曲,女人在他挥霍精力的感官中,只剩模糊的香味、影子及触觉。 他全身濡湿、衣服紧贴,头发垂在额前,晒成古铜色的肌肤闪耀着男人的性感与光芒。 他深知自己魅力的毁灭性,但却一点也不在乎,他只感到、心中有一团火,如宇宙深处爆炸的星体,需要宣泄,如果这股热能可以同时带给他人欢愉,他何乐而不为呢? 不知几个小时过去,当他这颗恒星也需要补充些能量时,便在众女子围簇下,往吧台走去。 才坐定,一杯特大号的啤酒就送了过来。 “那个黑发美女为你叫的。”酒保眨眨眼说。 智威向右边一看,正对上一双娇媚勾魂的黑色眸子。 本来他是不理这一类艳遇的,但在这异乡的小镇,能碰到东方人,并且是个单身女孩,也算奇事一桩。于是,他很自然的撇下那堆“肉林”,走向那肢体充满暗示性的可人佳丽。 他才站定,由居高临下的位置,很容易地就看到她|奇+_+书*_*网|薄如蝉翼的衣服中那深深的乳沟。可她似嫌不够,还故意低倾,邀他入座,把胸前春光让他看个尽兴。 虽然她的胸前美景比不上那些拉丁妞,但也颇具规模。 智威敛敛神,表情正经,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说:“希望你会说中文,那我们就是他乡遇故知,有缘千里来相会啦!” “瞧你那股劲儿,全世界半数的人口都可以跟你有缘了。”她娇笑着说,波浪式的长发遮住她画了浓妆的半边脸。 “我叫安东尼,你呢?”他自我介绍说。 “我叫妮塔。”她把一颗樱桃往嘴里送,还挑逗似的在唇边抹了两下。 哇!这个妞放出的讯号可真强烈,但他知道,东方女孩除了外表,还有藏在内里的闷骚,绝不像拉丁女孩般干脆爽快,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因此,他只喝口啤酒,淡淡地说:“幸会了,妮塔,谢谢你的酒。” “看你跳舞真‘热’,所以忍不住买酒,来帮你熄熄那股会烧穿人的烈火。”她极为暧昧地说。 “火是愈烧愈旺,哪熄得了呢?”他顺口说回去。 这女孩是酒吧常客,也是存心来找乐子的,只是人到异国,又有那么多拉丁帅哥在场,她不乘机尝个新鲜,又回头来找同文同种的中国男人,岂不有些奇怪呢? “还说呢!我这儿都可以感觉到你放出的火花,害我也热得快受不了了。”妮塔还特意轻抚自己的脖子和手臂。 智威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粉妆极厚,细长的眉下是涂得黑黑大大的双眼;再往下瞧,那张嘴更不得了,红滟滟的,难怪他老觉得像有颗樱桃塞在那里。 可惜呀!她若是妆少画一半,可以更漂亮的。不过爱美是人的天性,审美是人的自由,如果女人喜欢在脸上展示抽象画,或在头上养鸟窝,他都会以尊重的心,尽量抱着欣赏的态度来配合。 乐鼓响起,吉他奏起如蛇缠动般的曲音,女歌手唱着——欲望由今夜起只为彼此而存活的销魂呀妮塔闪着亮亮的眼眸,斜睨他说:“你不请我跳舞吗?” “当然。”他很绅士地站起来。 他这才发现到妮塔超短的裙子简直无法盖住臀部,当她迈步时所造成的上下波动,引来不少男士贪婪的目光。 智威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由于中国人的民族意识和面子,他对妮塔妓女式的打扮不禁反感起来。 不料,这只是开端而已。 妮塔的双手一搭上他的脖子,全身就像软糖一般吊着、缠着、黏着,除了三贴外,还自创四贴五贴,叫人差点窒息死亡。 连着三首歌,她都紧贴着他不放。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的说:“妮塔,很多拉丁帅哥等着和你跳舞呢!” “他们哪比得上你呢?别说外表,连舞技都差一大截呢!”她在他耳旁热呼呼地吹着。 天呀!智威搔搔耳朵,他会不会碰上花痴了?而妮塔到底多久没有男人了? 虽说他不是柳下惠,又给别人风流成性的印象,但他绝非来者不拒。事实上,他对挑女朋友有非常严格的限制,所以在花丛中打滚至今,还没惹上任何麻烦。 但人家硬要说他夜夜左拥右抱度春宵,以一种男性自夸的心态,他也不想去否认。说他“功夫”了得,总比“欲振乏力”好吧! 到了第五首曲子,智威也再消受不起。虽说女人的身体柔软香滑,但这样吊久了,倒像抱着一团肥猪肉。 “妮塔,天晚了,该回旅馆了吧?”他试着推开她。 “哈!等不及了吧!我早就感觉到了!”她得意地笑着说。 废话,他又不是死木头,只要是男人,那些反应都是最基本的,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妮塔住的地方离镇中心广场稍远,一路上智威开着车,不但要忍受她那淫荡的笑声,还得避开她伸过来的手脚。 若非念在同胞的份上,他真想丢下她不管,看她一副自以为鱼儿已上勾的模样,怎么看都觉厌烦。 一进到她汽车旅馆的房间,智威就被牢牢抱住,嘴也被她乱吻乱啄,他根本来不及闪躲。 哇!莫非她要强暴他?! 有一瞬间,他的欲望被挑起,毕竟他跳了一晚令人血脉喷张的热舞;但粉红色的大床,昏暗的灯光和不知何时开放的低柔音乐,都令他有步入陷阱的感觉。 最后是屋里的暗香混着她身上的那股浓香直趋他脑门,喷嚏就不客气地打了出来,他的人也完全清醒了。 “实在太晚了,我得走了。”他用力拨开她说。 “你不留下来吗?”她皱着眉问。 “不了,我明天……不!应该说今天有场赛马会,必须好好睡一觉。”他还故意打个呵欠。 “我可以让你睡得更舒服呀!”她的手脚又齐上。 “我相信。”智威更坚决地说:“可是我的马怕女人的味道,如果惹毛了牠,我的脖子就不保了。” 这当然不是真话,但也是唯一能摆脱纠缠的藉口。 他一离开妮塔,人就感觉轻松许多,精神也恢复过来,或许还可以回广场跳几支舞; 但他转念一想,还是回旅馆梦周公去吧!他可不愿意再碰到另一个妮塔。 ※※※ 智威的车子一弯入漆黑的大马路,妮塔的房间就灯火通明起来。 纪宗祥由隔壁的浴室里跳出来,一脸怒容地叫道:“妈的,就差那么一点点,你竟让他走了?到嘴的鸭子就这样飞了?你这女人怎么搞的?还敢说天下没有一个男人逃得过你的手掌心,我看你是笨得有够可以!” “纪宗祥,你说话客气一点!”妮塔的火气也不输给他,“我可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做了一个女人所能做的,你还要我怎么样?扑上去强暴他吗?” “我看也差不多了!”纪宗祥语带讽刺,煞白着脸说:“现场就只看你一个人流口水,人家可是无动于衷。你八成是看到小白脸,就被迷得不知东西南北,才会把事情搞得乱糟糟的。” “你还敢说我?”妮塔老羞成怒,吼着说:“都是你叫我去的耶!我是你女朋友,你竟然叫我去勾引别的男人,没成功还气成那样,你还算男子汉大丈夫吗?有本事你自己去,你自己去试试看呀!” 纪宗祥甩掉她直指过来的手,愤慨地说:“我就不信,你全身都被他摸光光了,他还不急着上床,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你绝对是哪里搞砸了!” “有问题的是他,不是我!”妮塔想到自己的“损失”,也不禁气得牙痒痒的说:“你不是说他不能一夜没有女人吗?你不是说他是标准的花花公子吗? 我看你的情报根本就是错误的。” “绝对没错,俞家二公子的花名是大家都知道的。”纪宗祥很肯定地说。 “那传闻一定是夸大其辞了。”她不服气地说:“能在最后关头拒绝我妮塔陈的男人,不是性无能,就是同志,我敢打包票断言,俞智威根本是个虚有其表的绣花枕头!” “不管他是绣花、绣草或绣鸟,我非要从他身上榨出那十五万美金不可!” 他皱着眉算计着说:“我不相信他不吃你这一套,明天晚上你再去试一次!” “什么?还要我再去一次?你是绿帽子带过瘾了?你……你还是人吗?” 妮塔杏眼圆睁,不敢置信地说。 “我总不能看着我爸爸死在多明诺那个奸商的手上吧!”纪宗祥忧心地说。 “谁叫他要抢人家的地盘。”她冷哼着说。 “不抢的话生意怎么做得起来嘛!妮塔……”他恳求着。 “别叫我,他又不是我爸爸。”她不为所动。 “他也算是你爸爸了,等我们结婚后……” “呸!你不提结婚还好,一提结婚我就一肚子火。”她打断他的话,激动地说:“打从我们同居到现在三年,你的诺言哪一项实现?要承诺没承诺,如今连区区十五万美金也拿不出来!我的百万豪宅、貂皮大衣、钻戒呢?你不要再说那些屁话,我不会再听信你的谎言了。” “妮塔,就看在我爸爸对你不错的份上,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纪宗祥愁着脸说。 “要报你爸爸恩的还有你们这一堆孝子贤孙,哪轮得到我。”她眼珠一转说:“引诱俞智威的工作为什么要叫我去?你为什么不让你那宝贝妹妹倩容去? 你爸爸最疼她的,她是最该去的人。” “倩容?你有没有搞错?她一向都在天主教的修道院学校念书,纯洁得像一张白纸,哪里懂得这些事情?”他一副受惊吓的样子。 那表情让妮塔有受伤的感觉,她用委屈气愤的声音说:“你们老把倩容捧得又高又圣洁,活像她是天上的圣母似的。她清高,我就犯贱呀!把这么肮脏的工作交给我,救的是她爸爸耶!我死也不甘愿,有本事叫她自己去救,我倒要看看她能把俞智威那个大色狼怎么办!” “妮塔……”纪宗祥着急起来。 她不理会他的哀求,拿起钥匙,将唯一的车子开走了。噗噗的引擎声,在这荒夜里听来更叫人绝望悲观。 纪宗祥顾不得追女朋友,因为他有太多事要烦恼。 天已渐渐亮了,又是新的一天,多耽搁一天,父亲的危险就更多一分,他一定要想出办法去筹那十五万美金,把被绑架的父亲救出来。 在这无法无天的国度,也只有自己靠自己了。 真的要找倩容吗?他想到安静美丽的妹妹,立刻摇摇头,但随着时间过去,他愈来愈无法逃避这个念头。 或许这比妮塔去诱惑俞智威更可行,强暴一个天主教学校的女学生,在这个国家是非常严重的罪行,到时他就可以对俞智威予取予求了。 只要倩容肯合作……纪宗祥边想边往门口走去,他非要说服倩容不可,父命关天,她会同意的。 ※※※ 修道院在蜿蜓的半山腰上,红墙白瓦的西班牙式建筑,在苍绿的森林中特别醒目。中央塔楼前还有一座大理石的圣母圣婴雕像,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着晶白的光芒。 纪宗祥穿过草坪,被一阵清雅悠扬的合唱声吸引了。 礼拜堂中聚满了人潮,比平常多几倍的香烛,光照莹莹地将四周的彩色玻璃衬托得更明艳瑰丽。 宝蓝的、绛紫的、鲜黄的、艳红的,和迷蒙的烟雾袅袅,在穹顶拱柱之间,交织成一片绝美神秘的景象。 但那种美,又比不上站立在祭坛前的两排白衣少女。 她们头戴白色轻纱,环着白色花瓣的饰品。每个人的手上亦是白纱手套,一边执白蜡烛,一边执白色念珠。 惊人的洁白,散发着绝对的纯洁无邪,令人不敢有丝毫的亵渎之心。 圣母在前面,温柔美丽的脸微笑着,敞开的双手,像要包容世间的一切。 歌声更响亮了,直入云霄—— 伟哉,圣母玛莉亚 上帝之母天堂之后 佑我以基督的心紧紧相连 将害怕、希望、目标、未来都合而为一 为我们分担共有的罪恶与负担 为我流下怜悯的眼泪 直到那日的降临 伟哉!圣哉!仁慈的圣母玛莉亚 纪宗祥看到了妹妹,她站在白衣少女的队伍里。在素纱烛火中,她更显清秀动人,整个人就像一颗小小的莹白珍珠,徐徐展露光彩。 她漆黑如夜的眸子里,盈着泪水,喜悦布满她透着玫瑰红的脸颊。 罪恶感重重地打击着纪宗祥。他实在不该来打扰倩容的,他怎能开口叫她做诱惑男人的事呢?圣母在上,他一定会被地狱之火活活烧死的。 可是父亲怎么办?他身为人子,总不能让老爸死得凄惨吧?别说中国传统的孝道不容,在天主的教义中也是不允许的,不是吗? “那稣基督,你也是人家的儿子,应该能了解我的一番孝心吧!”他不断地在胸前画着十字架,口里喃喃念着:“玛莉亚妈妈,请原谅我的罪吧!” 其实纪宗祥是不信教的,但在教堂圣歌的庄严气氛下,也不得不正眼看一眼他那难得现身的诚心。 如果仪式再长一些,他可能就会顶带光圈,打道回府去了。 伯偏偏聚会散得早,倩容交上白烛和念珠,走到长廊,就看见鬼鬼祟祟的哥哥。 垂肩的白纱轻抚她的颊,风在她的衣襬间柔柔地吹着,她的声音也平静得似山间的泉水。 “你怎么来了?是爸爸让你来接我的吗?” 纪宗祥一下子答不上话。 “今天是圣母日呢!我答应凯莉嬷嬷再多留一个星期。”倩容按住扬起的裙子说:“不过我正好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教会批准我到美国去读神学院了。” “你疯啦!老爸不会准你去当修女的。”纪宗祥叫道。 “谁说读神学院就预备当修女?我只不过是去研究宗教哲学和宗教心理而已。”她不愠不火地说。 “你少用障眼法,你一定会去的!爸爸当初就不该用‘安全’这理由把你送到这鬼教会学校,结果现在是‘安全’得过分了。”他的语调中透着捺不住的烦躁,又说:“哎呀!我管不着了,如今麻烦大的是爸爸,他碰到见鬼的撒旦,你的上帝能救他吗?” “撒旦?”她惊慌地问:“爸爸怎么了?他出事了吗?” “三天前,爸爸在国家银行前被那个大财阀多明诺的手下绑走。光天化日之下,竟没一个人阻止,简直太目无法纪了。”纪宗祥咬牙切齿说:“多明诺要我们一星期内交出十五万美金,否则他要把爸爸断手断脚、切鼻割耳,慢慢凌迟至死。” 倩容的脸色一下转为雪白,退后一步,颤抖地说:“怎么会这样呢?我们该怎么办?” “当然是设法筹钱呀!”他面色装得很凝重。 “我不是叫你们别去招惹多明诺的咖啡生意吗?”她气恼地说:“结果真的出事了!” “现在不是说教的时候,我们需要的是钱。”他说。 “我们有十五万美金吗?”她不太有信心地问。 “有才怪。”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若你肯帮忙的话,就没问题了。” “我?”她不解地问:“我能做什么呢?” “多明诺勒索我们,我们就去勒索别人。”他说,“这叫以邪制恶,以毒攻毒。而你,就是那个执行者。” 倩容望着哥哥年轻的脸庞,粗大的眉扬成一个奇特的角度,这是他下决心要坏事做到底的模样。心中凝聚着浓浓的不安,不愿想也不敢问她要“执行”的究竟是什么。 她沉默地望着远处起伏的青山,手按着胸前银白的十字架。纪宗祥早迫不及待地说出他的办法,但每一句都让她的心更沉重,瓷娃娃般的脸忧结成秋霜一朵早凋的芙蓉。 “……等俞智威到你房间后,我们就闯进去,把他抓个正着,现场人证物证俱在,他想赖也赖不掉。”纪宗祥口沫横飞地说:“我早和萨国警察局的人已联络好了,保证万无一失的……” “哥,我们怎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呢?”倩容终于受不了,转身要走。 “什么伤天害理?爸爸的命难道你都不顾了吗?亏他还最宠你、疼你。” 他迅速挡在她面前说:“何况这一点也不算害人。俞庆集团的资产以亿来计,钞票多得数不完,十五万美金根本不在他们眼里,随便一弹指丢在马桶里,眼皮也不会眨一下的。” “管他们丢到马桶或任何地方,反正那不是我们的钱,我们一毛都不该拿,更不必说用这么卑劣无耻的方法了。”她的眼泪快掉下来了。 “妈的!我又不是叫你去杀人!”他不耐地低吼,转两圈又回来瞪着妹妹说:“你清高、你圣洁,可你还能想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吗?亏你还是天王教徒,天天讲牺牲奉献,现在连自己的爸爸都见死不救,你还配在教堂祷告,配穿这身白衣吗?不!你一点都不配!” 倩容被他的话吓哭了,十字架烙在心口,引起高度阵痛感。 “天呀!我若不是已到走投无路的地步,绝不会叫你做这种事的。”他用力抹一把脸说: “我昨晚已经叫妮塔去诱惑他了,但事到临头却功亏一篑,她人也气跑了。” “哥,妮塔是你的未婚妻呀!你竟然……”倩容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呀!为了爸爸,我连未婚妻都可以献出,真正背十字架的是我,对不对?”纪宗祥故意表现出哀痛说:“而我只不过要你去和一个男人说说话、跳跳舞,你就不甘愿成那样,以后还敢说要为世人服务吗?” 明知纪宗祥用的是一堆歪理,但父亲落难的消息使她心乱如麻,无法用理智回辩,只能说:“可是……可是连妮塔都诱惑不了他,我……我更不行了。” “那可不一定。”纪宗祥胸有成竹地说:“对俞智威那种在女人堆里打滚的花花公子来说,你这种纯洁的处女或许更具致命的吸引力呢!” 那刺耳的字眼,令倩容满脸通红,她再一次挣扎说:“我如果这么做,不就和莎乐美一样邪恶可怕吗?” “谁是莎乐美?”他皱眉问。 “莎乐美是圣经里的罪人,她跳‘七脱舞’诱使希律王砍下施洗者约翰的头,然后装在盘子里当礼物送给她。”她愁着脸说。 “管他什么莎乐美!”他甩甩手说,“我没叫你脱,也没叫你去砍头;而且俞智威也不是圣人,如果他连你这纯洁的小女生也要沾染,十五万美金还太便宜了他呢!你说是不是?” 倩容手中的十字架几乎快被她扯断了,她望着自己的白袍、白鞋,心中极度痛苦。 “答应吧!就算是买爸爸一条命,让俞智威买个教训,你行善又尽孝吧!” 他继续缠着她说。 她彷佛看到白袍上有父亲受尽折磨的脸孔,鲜红的血慢慢渗出,淹过了她曾经平静二十年的生命。 握住十字架的手颓然放下,太阳在她胸前闪出银白的光芒,但血红已盖过它。 她第一次明白撒旦的势力有多强,而人在邪魔之前,意志再坚定,也有无法摇头说不的时候。 ※※※ 小镇真是热闹极了,每一巷弄,每一弯角,都被群众挤得水泄不适。只见男的穿着镶满彩色亮片的骑马装束,女的则一身荡妇卡门的打扮,蓬蓬的圆裙色彩缤纷。 醇酒、笑语、节庆的音乐、艳丽的阳光,都为即将来到的赛马会铺陈出一幕幕的序曲。 远处的火山安静了下来,在蓝天下形成灰褐的剪影,似也在聆听这一场盛会。 克里欧急呼呼地在广场区梭巡,好不容易才在一堆女人中拖出智威,再飞快赶到马厩处。 穿上特制的黑白骑马装,智威帅得像广告上的明星,他一直不停地露出招牌笑容,一口白牙、笑窝及瞇起的眼睛,想不招惹桃花运也困难。 连他的马“琥珀”都兴奋地将鼻子直向他凑过来。 “傻瓜,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我们不能搞同性恋哩!”他推开牠的马嘴说。 琥珀棕色的毛在太阳下闪闪发亮,腿的肌肉极富弹地跳动着。智威轻抚着牠,感觉彼此之间配合无间的默契。 这是个不加马鞍的比赛,又是在崎岖的山道上举行,所以,虽是半娱乐的性质,仍吸引了不少爱冒险爱刺激的骑士。 他例行检查琥珀的四只蹄,才要站起来时,眼光斜掠过马肚,落在围拦边的一片紫色影子上。 很淡的紫,像布着紫萝兰的轻纱罩在白缎布上。它是一个女孩子身上的洋装,事实上,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侧脸上。 多柔美纤秀的侧脸呀!一头乌丝垂下,浅紫色的发带更衬得她的肌肤白皙胜雪。 他好想看清楚她,暗想着面对面时,她是否也那么美丽动人呢?可是她老遥望右边,彷佛那儿有什么东西特别吸引人似的,等了许久,她就是不肯转向他所在的方向。 他丢下马刷,往那一片紫走去,才到半途就有人挡住他。 “嗨!你是安东尼,赛马会唯一的中国人,对不对?”一个眉毛粗大的东方男子用中国话对他说。 “能在这儿碰到故乡同胞,真不容易。”智威愉快地说,眼光仍紧盯着那紫衣女孩。 “我叫荷西。”纪宗祥说出自己的西班牙名字,随即发现智威的目光所系,微笑地说: “那是我妹妹艾薇。” “哦?”智威勉强应了一声。 两个男人大步地往围拦走去,各有所思。而倩容始终看着右边一群小朋友在嬉闹,她见过俞智威,也知道他正朝她走来,但居于害怕及罪恶的心理,她仍不愿面对已开场的戏。 智威站到她的身旁,依然只能看到她的侧脸。 “艾薇,这是安东尼。”纪宗祥热心地介绍着。 她很明显的犹豫了一下,才回过头。 两人视线交会时,智威的心像猛地被人撞了一下般,瞬间忘了呼吸,失去了思维,只呆呆地瞪着她。 她的侧脸若说是美,那正面更可称得上无瑕了,那盈盈眼波、小巧的鼻子、唇型优美的嘴及秀气的脸庞……不!不!他美女见多了,而她有的不仅是美貌,还有那特殊的气质。 对!就像那初春的晨雾、玫瑰花瓣上的朝露、海上的第一抹红霞、山谷里的一朵幽兰…… 智威的脑海里乱糟糟地冒出一大堆赞美的形容词,由温庭筠到莎土比亚的,他没想到那些词句真的可以用在一个女孩子身上。 倩容被他看得两颊飞红,更别有一番纯洁少女的韵味,与智威平日所交往的女人完全不同,他很清楚自己被迷住了。 “我是安束尼,听候小姐差遣。”他举起她的手,用拉丁礼亲吻一下。 倩容的脸更红了,她支吾两声,最后仍放弃了说话的机会。 “我妹妹很害羞,不过一会儿就好了。”纪宗祥连忙说。 智威从没见过面对他时一声都不吭的女孩子,他不自觉向前一步,她则反应迅速地退后两步,这让他的兴趣更浓厚了。 此时,比赛的召集声响起,智威有些惋惜地说:“赛马到达终点时,会有美女献花给骑士的仪式,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得到你的花束呢?” “有!有!有!中国人嘛!我们不献花给你,还给谁呢?”纪宗祥笑着说。 智威奇怪地看他一眼,这个哥哥未免太热切了吧! 倩容轻轻点一下头,眉头拟着,这又惹得智威更好奇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我们比赛前都会向一位女士要一个幸运符,我能借用你的十字架吗?” 闻言,倩容的手立刻掩住颈子,像是某种抗拒的情绪。 “当然可以!”纪宗祥马上动手替妹妹解下。 智威看出她的迟疑,本想再解释,但银白项炼落在他手中时,仍有她身上的体温,他想也不想,立刻挂在自己胸前,与他的肌肤相触。 他也很惊讶,他竟迫不及待地想与她有所联系。 “祝我好运吧!”他露出快乐及自信的笑容说。 “祝你好运。”她并没有笑,而且口气出奇地严肃。 “谢谢。”他彷佛听到了全世界最美的声音,衷心地说。 他转身跑向琥珀,脚步轻快地彷佛要飞起来。 倩容留在原地,心仍止不住地乱跳,震得她收不回神智。她没看过这样的男人,不但拥有英俊迷人的外表,还有那笑容与浑身的活力,彷佛一个纯挚的大男孩。 她怎么也看不出他的花心放浪及恶名昭彰,只觉得像看到太阳神阿波罗或爱神邱比特,只有欢畅快乐,没有邪恶的本质。 “我真的做不来。”她再一次对纪宗祥说。 “你不必做什么,光站在这里就够了。”纪宗祥眉飞色舞地说:“你没看见他色迷迷的样子吗?活像大野狼遇见小绵羊,风流的本性都露出来了。” “不!我不能害他,我要回修道院了。”她沮丧地说。 “你敢回去?”他立刻凶巴巴地说:“好!你就等着接收爸爸的手、脚、耳朵、鼻子,我看你要怎么去面对他残缺不全的尸体!” “不要再说了!”她蒙着脸哭叫着。 她根本不敢去想那残忍的景象,尤其又是自己至爱的父亲,可是她实在不愿意去陷害俞智威呀! 上帝为什么要给她那么严苛的试炼呢? 她再一次问着,手习惯性地摸向胸前的十字架,才记起已被俞智威拿去了。 那空荡荡的感觉,让她整个人发冷,彷佛上帝已离她愈来愈远了。 ※※※ 智威扬着缰绳喝叫着,每个声音及动作都确切地传到琥珀的知觉中。大街、小巷、拐弯、斜坡,人和马都凭本能飞奔着,像长了硕大的羽翼一般,越过了众人的欢呼,几乎到了无法掌握及失速的边缘。 有人摔下马、有人跌出跑道、有人放弃……智威仍全速前进,有几次他听到琥珀痛苦的嘶鸣,但他脚一夹紧,把自身的力量传给它。 他汗水淋漓、两颊痛裂,两手折断般地发疼,但他唇边仍带着笑容,因为他心中有一团紫,那成为他源源不止的活力来源。 艾薇,我来了! 他以第一名超过终点线,爆起的欢腾尚未停止,就有许多女孩挤着献花给他。 他眼中只有他的紫衣女孩,但她似乎躲得好辽,费了比赛马还多的劲儿,他才找到捧着一束花的她。 他一把抱起她,把雏菊百合都挤扁了,更依照习俗给她一记响吻,尽管动作粗狂又漫不经心,他仍能感受到她的惊愕。 但他舍不得放开她,那柔软的触感及纤细的腰,像他怀抱里一朵清香的莲,是他从来未体验过的。 太不可思议了,他还以为他对女人已经够熟悉了。 “哇!安东尼,你真不赖,真为中国人争口气了!”纪宗祥拍着他的肩膀说。 “是你妹妹为我带来幸运的。”智威开心地说。 他们领了彩带、奖杯及纪念品,好不容易穿过人潮,在广场的角落找张圆桌子坐下来。 纪宗祥没聊几句就站起身说:“我还有一些事待办,艾薇就拜托你照顾一下啦!” “没问题,我十分乐意。”智威一脸巴不得的模样。 纪宗祥给妹妹使了个眼色后便转身离去。 倩容很静,不太看他,也不太说话,心思彷佛在很远的地方,这更引发智威想了解她的欲望。 “你们是全家移民到萨国吗?”他靠近她问。 “事实上我们是移民到巴西,但那儿中国人多,生意不好做,所以就到这里来了。”她习惯坦白,即使这种情况也不例外。 “你家是做什么生意呢?”他热心地说:“或许我可以帮一点忙,我在中美洲已经有些时日了,事业也算小有基础,总是特别喜欢自己国家的人。” “我不太清楚,我一直在外地念书。”她回避地说。 “哦!你念的是哪一所学校呢?”他问。 她说出天王教女校的名称。 他扬扬眉说:“那是一所非常严格又贵族化的学校,难怪你的气质如此特别,又如此高雅,让人有止不住的仰慕之心……”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从山腰下来的游行队伍打断,穿着传统印地安服饰的男男女女各拿弓箭和花朵,在风笛凄美的曲调下唱着:她的秀发是蝴蝶羽翅上靛黑的颜色她的眸子如此黝深而神秘像轻语的橡树下一池静静的潭水她小小的红唇内闪耀着如珍珠般的贝齿……“嘿! 这简直是在描述你嘛!”智威兴奋地说:“这些都是我想说的话,可惜我的文学细胞不够发达,只有借曲传意了。” “他们是在说艾克丝泰珀。”她轻声细语地说。 “谁是艾克丝泰珀?”他好奇地问。 “这是一个古雅马的传说故事。”她简短地回答。 “告诉我好吗?我最爱听传说故事。”这不是真的,他只想引她多说一些话而已。 看他认真的表情,倩容不好拒绝,刚开始时有些结巴,后来就愈说愈流畅。 “艾克丝泰珀是雅马拉部落酋长的女儿,她和一名叫赫肯的勇士深深相爱着。有一年,嗜杀的阿兹特克人来袭,赫肯奉命出征,艾克丝泰珀哭着对他说:我日日祈祷你平安归来,若你无法回来,我会哀伤至死,然后化做天上的蓝色星子,在黑暗中找寻着你。”她停顿下来。 “然后呢?”智威沉迷在她的神情和语调里。 “赫肯中了圈套被围困,阿兹特克人乘机直捣部落,杀死了雅马拉的|奇+_+书*_*网|老弱妇孺,包括艾克丝泰珀在内。”她轻叹一口气说:“赫肯悲愤极了,他夜夜爬到山的最高点,疯狂地寻找他的蓝星,想用箭把它射下来。一夜又一夜,他在山上大哭又大叫,终于,一颗流星落下,消失在黑暗的河流里。赫肯认为那是艾克丝泰珀,于是他纵身由高崖跳下,死在他的追寻之中。” 很美的故事,但有些蠢又不切实际,没有人会笨得去射天上的星星,更不会为了颗流星跳崖自杀。但他不会这么批评,为了讨好艾薇,他表现出一副很受感动的样子。 “好伟大的爱情,真是太感人了。我可以了解赫肯的心情,如果是我,我也会射星星,但我要找的是一颗紫色的星星。” 倩容原本不解他的话,随即看到自己的衣服,一张脸马上泛起红晕。 露天的乐队奏起一首名曲,冶艳妖惑的音调令人忍不住扭动身体。智威好想接近她,想再一次触碰她。舞蹈是他与女人最熟悉的交流方式,所以不由分说地,他拉起她,就往人群中舞去。 倩容来不及站稳,整个人就跌在他怀里。他动作极熟练,以高超技巧,一下踫她,一下远离她,她这辈子还没有和一个男人如此亲密又煽情的接近过。 因为被他的一连串动作惊呆了,好一阵子她才发现舞曲竟是老史特劳斯的“七重纱之舞”,说的就是邪淫的莎乐美! 真是死定了!她急得开始躲他,即使是一毫一寸的距离也好。 没有一个女孩子会在舞蹈里不断地闪避他,这更激起智威想厮缠她的欲望。 他的手是从未有过的紧握,他的体温是从未有过的高,他的热情从未有过的燃烧……他藉机吻她、碰她,不放弃任何机会。 天呀!他从未在跳舞中如此恣意地去“轻薄”一个女子过,但他来不及后悔,就一次又一次地当了“大色狼”。 音乐一停止,倩容转身就走,似乎受不了在他身边多留一秒钟。 他极端懊恼,在后面追着说:“艾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是第一次,他必须在跳完舞之后向一个女孩子道歉。 倩容只觉得丢脸,她竟然会跳这种舞,而且从头到尾都不加阻止,她恨自己,更没有勇气再面对俞智威,天知道他会怎么轻视她呢? 一个庄重的女孩,是不该引起人的邪念呀! 她满心混乱地往前冲,突然纪宗祥出现在面前,手里的两杯啤酒差点被她撞翻。 “我看见你们跳舞啦!热情有劲哟!”他没注意妹妹的脸色,只说:“你们一定很渴了,喝杯啤酒吧!” 或许是烧过头了,她的五脏六腑彷佛都快要被融蚀了。 偏偏智戚追上来,忧心又郑重地看着她说:“真对不起,若有失礼处,请原谅。” 他的眼神为什么要那么专注呢?彷佛太阳底下的放大镜,他眸子中的烈火也集成一点好似要焦灼掉她。 急于灭火,她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拿起啤酒咕噜噜地灌下去,那浓烈的怪味令她呛咳,但穿心底胃的冰凉让她舒服不少。 “你也来一杯吧!”纪宗祥露出大大的笑容对智威说。 “谢谢你,正是我需要的。”智威说着,一大杯啤酒瞬间下肚,可见他渴的程度。 纪宗祥更满意了,他拍拍智威的肩说:“我那头生意走不开,又不太放心我妹妹,待会儿可不可以请你送她回旅馆呢?” “这是义不容辞的事。”智威掩不住高兴地道。 “旅馆很近,我自己可以走。”倩容抢着说。 “今天晚上醉鬼一堆,你最好别单独行动。”纪宗祥轻推她的背说:“而且爸爸要我保证你的安全,我可不希望他气得命都没有了。” 最后一句是用重音说出,又把倩容围在进退两难的困境之中。 纪宗祥走后,智威用彬彬有礼的态度对她说:“你还生气吗?我敢以我母亲的名发誓,我绝不是那种占人便宜的变态狂。只是那音乐,还有美丽的你,让我情不自禁。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事实上,倩容的心事比这更复杂难解。她不想再让情况恶化下去,她有一种很坏的预感,若照哥哥的计画而行,他们都会跌入一个永远爬不出来的黑暗地狱中。 “我……我想回去了。”她极小声地说。 “那么快吗?”他十分失望地说:“至少让我请你吃晚餐吧?” “我很累,必须回去了。”这次她稍微坚决地说。 她不敢等他回答,径自往旅馆走去。他跟了上来,一脸纳闷,有几次想说话却又在半途吞了回去,似乎很烦躁不安。 他的情绪影响到她的。倩容觉得全身涨热,眼前的东西都放大,地面也浮起来。那黄昏的凉风、那将暮的暗影,不但不能浇熄她血液中的骚动,反而痒痒地麻上心头。 回到旅馆房间时,她确定自己生病了,那白窗帘、花被单好像都朝她飞来,但她仍有一个强烈的意识,在倒下之前,必须把俞智威“请出”房间。 她一回头才发现,他离她好近,近到彼此都能感到那欲冲出重围的热力不断撞击着。 想触碰她的,不仅是他的身体,还有那眼神,一眨也不眨,凝聚黑蒙的迷雾,在瞳孔内有欲望之火,深深地映在她的心灵最脆弱处。 “艾薇,怎么办?我好想吻你。”他喃喃地说,手已不听使唤地拥住她。 不!不行!她想摇头,却摇不动;她想出声,却瘖哑着。她体内彷佛有另一个人取代了她,再迎向他,任他的唇饥渴地、深切地索取着。 他模糊地说着一些话语,彷佛是不满足之类的词句。头脑来不及思考,唇与手又进一步探索她细致柔嫩的肌肤。 倩容感觉到极热之后,是一阵清爽的凉,然后是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像烙着火印,令她轻轻颤抖着。 她知道衣服备一层层剥去,知道与他裸裎相对,但她完全无力阻止。她明白事情的不可收拾,却忍不住欣赏他的伟壮身材,及沉醉在与他缱绻交缠的激情中。 “艾薇,我受不了了,我非要你不可,就现在!”他的汗水凝结在额际,英俊的脸上充满着难忍的欲望。 不!不行!她躺在床上设法要摇头,但意识愈来愈模糊。他彻底地迷失在她的清香、娇喘与柔软之中,当穿过那层障碍时,他有着前所未有过的颤动,他彷佛飞到极高,全然不在乎会落在何处,就算粉身碎骨也罢。 那撕裂人的痛楚让倩容有片刻的清醒,但所见的是两人亲密的姿势,她的手早极大胆地在他背上游移。来不及羞赧、来不及悔恨,她已和他飞过好几座山峰,满天的星都纷纷洒落,连太阳及月亮都来了……“哦!艾薇,我的艾薇……”他吻着她的唇说。 她或许未醒,但她的心已响满了警钟。天呀!事情怎么走到这地步的? 那肉体的交缠,她只记得“七重纱之舞”的乐曲不停蛊惑着。她引诱了他,竟也失去了自己! “艾薇,真对不起。”他的意识似乎回来了,但声音仍带着欲望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你怪我吗?想想看,你已经属于我了,属于我俞智威一个人的……” 他想再碰她,她却如被火烧般弹跳起来,笨拙地穿衣系带,眼泪大串大串地流下来。 “艾薇……”智威慌了,也下床穿衣。 “你快走,你再不走就完了!”她语无伦次地说。 他才扣上裤腰带,还光着上身,房门口就传来一阵拍打骚乱。接着,纪宗祥踢开门冲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萨国的警察及一些看热闹的群众。 “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我把妹妹交给你,你竟然强暴她!我不剁烂你,誓不为人!” 纪宗祥一见到他,就拳打脚踢,招招劈过来。 “荷西,你误会了……我……”智威一边躲一边说。 “还说误会。瞧我妹妹哭成那样,瞧那床上的血迹……”纪宗祥故意用西班牙语大嚷: “我妹妹是天主教修道院的学生,才二十岁,是教会选出来准备送去当修女的,竟备你这变态狂玷污!你侵犯上帝、耶稣及圣母,你比撒旦还可怕,该被阉割、该被千刀万剐!” 智威这才发觉事态的严重,他再爱玩、再玩世不恭,也绝不会混蛋到去强暴女人。何况他和艾薇之间是无法克制的两情相悦,他百分之两百愿意负责。 “我没有强暴艾薇,她是心甘情愿的。”智威强作镇静地说:“不信你可以问她。” “不必问。艾薇是纯洁的处女,一辈子没跟男人说过几句话,一心想服侍上帝的。全修道院的人都可以作证,艾薇绝不会和男人上床,除非她是被强迫的。”纪宗祥火红着眼说。 门外的窃窃私语声愈来愈大,其中有不少人都看过智威如何在女人间来去周旋,自然抱着起哄看戏的心态。 “艾薇,你说,我有没有强暴你?”智威的语调冷了下来,心中也逐渐产生怒气。 倩容从头开始就蒙着脸,她害怕、伤心、愧疚,巴不得当场死掉算了。 “艾薇,你说呀!”智威向她走去。 “艾薇,你说,说他强暴你。”纪宗祥挡在她面前,一只手还捏着她说:“你不怕爸爸死吗?他若死了,没有人会原谅你的!” “艾薇!”智威吼着。 全场鸦雀无声,都在等待她的答案,久久她才开口,声音几乎听不清楚。 她说:“他……强暴我。” “看吧!把这色魔抓起来,还我妹妹一个公道!”纪宗祥胜利般地嚷着。 四个警察马上一轰而上,逮住智威,一秒钟都不浪费。智威气急攻心,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要爆出来。 他想冲向艾薇,但抵不过几个男人粗壮的力气,只能狂怒地猛踢猛打,口里激动地说: “你为什么要说谎?你是自愿的,你也乐在其中,为什么说是强暴?你这样陷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为什么骗人?为什么?为什么……” 他每喊一句,愤怒的情绪就愈升高一分,在他被拖上警车时,脑海中的理智已被炸得碎碎片片。 昨日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今日赛马冠军的英雄,此刻竟被当成强暴犯入监狱大牢,教人情何以堪呢? 好奇的人群散去后,倩容依然掩面痛哭。 “好了啦!我知道你受了委屈。”纪宗祥低声下气地说:“我已经尽量赶了,哪晓得和我串通好的瑞奇警官喝醉了,害我又拖又拉,好一阵子才能来,结果……结果就弄假成真……” 她仍是哭,彷佛要哭到死似的。 “早知道我就不下药了。”纪宗祥嘀嘀咕咕说:“但我哪料到效果会那么强呢?我只不过是在啤酒里加一点点,想催情一下……” “你说什么?你在啤酒里下药?”她猛抬头,面色苍白、两眼通红,像见到鬼一样。 “只是一点兴奋剂,一点点而已啦!”他用手比着,陪笑地说。 神爱世人,宽恕大众,但倩容此刻只有一股杀人的冲动。她瞪着自己嫡亲的哥哥,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打在他的笑脸上,火辣辣的,她以为自己的右手即将折断。 她绝冷、绝哀、绝对地想吐。在清脆的响声后,她奔到大街上,荒寂的夜袭来,像堵墙撞到她脸上,痛苦是如此之真切,却又无法避免。 她跑不动了,人崩溃了,摔跌在刺人的草地上,绝望地对天喊着——“喔!上帝我主,我该怎么办呢?” 她本能地想找胸前的银白十字架,却发现它仍在智威的身上。 她霎时间被掏空,如一个无心的人,呆了、傻了。没有十字架、没有清白之身,她彻底失落了,这样的一生还有意义吗? 夜空下,她静跪如一尊石像,月悄悄来,又悄悄去,只有低位声始终徘徊…… 言妍--紫色星辰--第二章 第二章 这是什么阴森森的鬼地方?大概还停留在十六世纪西班牙初来时的情景——大块而粗糙的石壁、潮湿黑暗的走道、腐臭的味道,简直像人间地狱。 上了警车,智威就安静下来,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但他的心依旧是满满的怒意沸腾。 他被丢进一个铁栏里,门匡啷一声锁上,他忍不住又叫着:“喂!我不是有打一通电话的权利吗?我要找我的律师!” 那些狱卒径自走掉,回答他的是黑暗中的一个声音——“闭嘴,你以为这是美国吗?” 智威这才注意到,间隔的牢房里都有蜷曲的身影,如果不出声,还以为是死人呢! “那我该怎么办?”他向黑暗中问。 “祷告啰!”有人说,随着几声窃笑。 呸!见鬼了!他忿忿地转着身子,但空间太窄,两大步就差点撞墙。天呀!这不是全世界最大的笑话吗?一向高高在上的俞智威居然坐牢,而且还是强暴的罪名! 不行!他必须冷静,事情一定不是那么单纯。 他又想到那团紫,他的艾薇,仍是那甜美的笑、温柔的举止及羞赧的神情。 不!她曾给他那么美好的感觉,他们之间迸出的热情是前所未有的,她绝不会存心说谎。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她太害怕了,怕家人的责罚、怕学校的处分、怕社会的舆论,像她这样纯洁又乖巧的女孩子,婚前失去贞操,对她而言一定是个极大的震惊,所以她要把一切罪过往他身上推。 如此想来就万事好商量了,他俞智威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他可以娶她……呃!他被自己呛了一下。需要娶她吗?不对,她哥哥说她要当修女的……更不对了,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如何去服侍天主呢?万万不可……他正陷入一团混乱时,纪宗祥和瑞奇警官出现在通道上,像黑白无常般。 “嗨!荷西!”智威高兴地说:“你们来放我出去的吗?只是一场误会,对不对?” “强暴罪的人证物证确凿,怎么叫误会?”纪宗祥瞪圆着眼说。 艾薇还是没有承认错误?智威极端失望地说;“你们是决定诬告我到底了?” “这哪里是诬告,在场的人都可以做证,你就直接认罪吧!”纪宗祥说。 那口气让智威有极不愉快的感觉,他转头对瑞奇警官说:“贵国还有法律吧? 无论调查审判都该有一定的程序,我需要我的律师。” “强暴案一向不太好办,尤其你的案子又更复杂,因为对方是天主教会的女学生……” 瑞奇警官说。 “我没有强暴她!你听清楚了没有?我、没、有、强、暴、她!”智威突然怒吼,他再也受不了听到那两个不实又肮脏的字眼。 “安东尼,你这样闹,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纪宗祥说:“你的事已经在外面引起公愤,一个弄不好,甚至有可能动用极残忍的私刑。我记得前几年就有这样的例子,两个强奸犯被镇民绑在树上,拿刀子阉割,再淋汽油活活烧死,情况凄惨恐怖极了。” “你是在威胁我吗?”智威冷冷地说。 “嘿!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我们都是中国人,我还一心帮你呢!”纪宗祥说。 “你们抓我、诬赖我,又不让我联络律师,我真看不出哪一点是帮忙!” 智威嘲讽地说。 “律师请不得呀!若惊动了法庭,或是教会,那可就不是一朝一夕处理得完的。”纪宗祥开始出底牌,“瑞奇的意思是要我们私了,彼此都干脆爽快!” “如何私了?”智威带着戒心说。 “呃!我妹妹的亏总不能白吃吧!是不是?”纪宗祥一顿说:“我们只要求三十万美金…呃,当遮羞费嘛!只要你一付钱,就当场走人,我们一句话都不会再吭的。” “三十万美金?”智威瞇起眼睛说:“你是在勒索我吗?” “喂!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下说威胁,一下说勒索,你有没有搞错呀?!”纪宗祥不耐烦地说:“你碰我妹妹是事实,她是处女也是事实,我只算你三十万美金,已经很便宜你了,你还哇哇叫什么?” “要我去为没有做的事付三十万美金?想都别想。”智威愤怒地说:“告诉你,我人在这里,要命一条,要钱没有!” “没有才怪!”纪宗祥有些急了,说:“凭你俞庆集团三公子的身分,拿不出三十万美金,鬼才相信呢!” “你怎么知道我是俞庆的人?”智威反应迅速地问。 “这……你们在中南美生意做那么大,你又那么爱出风头,想要不知道都很难。”纪宗祥半心虚地说。 由一点到一面,整个环节都连在一起了——智威恍然大悟,他甚至想到前天晚上的妮塔,一阵冰冷从他脚底往上爬升,把鲜红的血一块块结冻,最后到达嘴里,吐出的话带着一股令人发颤的寒气。 “这不是一场误会,根本是一场阴谋,对不对?你们早就知道我是俞庆的人,先叫妮塔,再叫艾薇来诱惑我,然后诬告我强暴,目的就是那三十万美金,是不是?”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妹妹一生都被你毁了,一点补偿你也要赖吗?”纪宗祥老羞成怒地说。 智威恍若未闻,又盯着瑞奇警官说:“你和他们早就串通好了,所以不可能有律师、审理案件、出庭这些步骤,对不对?” “嘿!这是你们双方的争执,与我无关。”瑞奇警官想想不对,又说:“这种强暴案是小事,一向由当事人自己私了,没有人会惊动政府或教会的。” “我这可是好人被诬陷、勒索、威胁,是反人权及法律的大案子,叫政府来,叫教会来,甚至叫美国联邦来,联合来,我需要公理、正义、权利!”智威用力捶着栏杆,在狱中造成如雷的巨响。 一些死人般的囚犯都缓缓站起来看热闹。 “俞智威,你识相点,这里是中美洲,要公理正义,回你家后院去找。” 纪宗祥也不再客气地说:“老实告诉你,你现在蹲的是与世隔绝的黑牢,交三十万美金,你就走人;不交,就死在这里,连你父母家人都没办法替你收尸!” “没有人可以威胁我俞智威,我就是不交,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智威也豁出去了,摆出一脸倔强不妥协。 纪宗祥没想到这放荡不羁的花花公子,也有死硬顽强的一面。他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痛哭流泪、跪地求饶的软脚虾,结果却是踩到一只会螫人、夹人的螃蟹,令他一时间没了对策,只好发狠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有什么下场,我就不敢保证了!” 智威猛踢着栏杆,发出悲愤的长啸。他不停地诅咒、暴跳、抗议、谩骂,把他所会的各种语言中的脏话,再排列、再组合,以高八度音大声放送。 其他囚犯也开始吵闹敲打,一时间倒真像有一场大暴动要发生。 几个人进来将智威修理了一顿,没头没脑的,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然后一身伤之下,他被拖到再下一层的地窖,没窗没洞,墙壁、地上都是水渍,还附着锈蚀的刑具,阴森森的,绝对是连鬼都不愿意来的地方。 智威躺在一堆沾着斑斑血迹和秽物的杂草之中,内心是极度的恨与他生命中从未产生过的穿心蚀骨的痛苦。 天呀!他怎么会色迷心窍、愚蠢大意到中了这人类最原始、最鄙陋的色情圈套呢? 他应该谨守不碰处女的原则,可是当他在艾薇身边时,头脑就变得不清不楚,似乎不再像原来的自己……都是那一团紫迷惑着他,她那美丽的眸子,能温柔、能热情,似水似火,让他控制不了地沉醉。 不能再想了,那都是假象,面具之后是可怕的骷颅头,她是邪恶的、她是歹毒的,她是害他沦落到这种惨境的罪魁祸首! 他绝不饶她,绝不!绝不!绝不! 他用仅有的力气,打他所能打的东西,这举动令他身上的伤口更扩大了。 角落有几只老鼠,闻到血腥味后跃跃欲试,但它们估计错对手,智威尚未奄奄一息,而且有的是无处发泄的愤怒。在几回合的人鼠大战中,那些灰色的丑陋家伙,都被他挥拳击得四处乱飞,吱吱惨叫成一片。 没有人可以在他的地盘上横行,包括这群霄小鼠辈在内。他会反击的!狠狠地、无情地反击! ※※※ 三天天过去了,智威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古铜色的肌肤没有了,潇洒自信的神情没有了,苍白憔悴的脸孔上有交错的阴影和乱长的胡髭,他这辈子从未这么狼狈不堪过。 他几乎没吃,因为送来的牢饭,不是长了虫的地薯,就是烂掉的豆子,他往往都是吃一口,吐两口。 尽管他有坚强的意志,但伤口的疼痛和禁闭的折磨,仍一点一滴在侵蚀他。 他终于明白,以前的日子是过得太好了,不要说童年时代如王子般的呵护宠溺,就是长大后,因为是幺子的关系,也不曾像大哥及二哥般,历经种种的训练与考验。 有显赫的家世,加上聪明机伶、能言善道,又一表人才,他一直像是坐在云端,顶着金光闪闪的冠冕的王者,哪知道也有狠狠摔到烂泥里的一日呢? 而那烂泥还阻塞他的七孔、渗透他的皮肤、侵入他的灵魂,甚至要毁掉过去的欢笑与光耀。 他好恨,任何女人都可以,为什么是艾薇? 忍耐之中,他想到“基督山恩仇记”的故事。高中时一次话剧表演,他还演了被人陷害,在地牢待了十四年的艾德蒙。他特别记得其中一句台词——我要活,我要奋斗到底,我必须记得,我有几个陷害我的刽子手要惩罚! 当年十七岁的他,喊得声嘶力竭,心里却无法感应及体会。如今他懂了,心绪慢慢沉潜,彷佛要滋养那复仇的力量。 不是有一句中国古谚说:“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吗?为今之计,他一定要先走出这座监狱和这个丛林。 所以,当纪宗祥再度出现时,智威没一句废话,直接便说:“我愿意付三十万美金。” “你早三天前说不就得了,也不必吃那么多苦头。”纪宗祥笑咪咪地说:“本来嘛!玩女人,尤其是玩个处女,总要付出一点代价,我想你是很有经验的……” “那三十万能保证我的安全吗?你们不会过了河就拆桥吧?”智威打断他的话问。 “哦?你当我是黑社会的呀?告诉你,我也是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为的是替我妹妹讨个公道和补偿,就怪你自己太不了解这儿的风俗民情了。”纪宗祥还振振有辞地说:“强暴案若真闹出来,我妹没脸做人,你更吃不了兜着走了,金钱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啦——” 智威再也受不了他那堆屁话,再一次很不客气地插嘴说:“我还有个条件。” “什么?你还敢提条件?”纪宗祥尖着嗓门说。 “我会写一个字据叫克里欧付钱,但我必须把字据亲自交到你妹妹手上。”智威面无表情地说。 “办不到!”纪宗祥想到那记让他脸肿三天的耳光说,“我妹妹不会见你的,你把她害得那么惨,这种要求不是太过份了吗?” “你们不是很需要这笔钱吗?要的话就叫她来。”智威冷冷地说:“毕竟我‘强暴’的是她,不是你,我的钱自然只交给她。这是我的付款条件,要不要随便你!” 这小子可真难缠,一副不怕死的模样。纪宗祥怕再说下去,他那死螃蟹只知横行不会拐弯的硬脾气又要冒出来,那时候搞不好又是另一个三天了。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父亲赎金的交付已千拜托万拜托地延过一次;而克里欧也在外头拚命找俞智威的下落,若是惊动了俞庆内部的人,到时就真的是偷鸡不着蚀把米,连小命都会丢的。 只有请倩容再度出马,这回不献身,只是收款,来个功德圆满,她应该不会又啰唆一堆,再给他来一记痛死人的铁沙掌吧?! ※※※ 铁沙掌是没有,但纪宗祥向妹妹提出这个要求时,被她从修道院的台阶推下去,要不是他反应快,滚向一旁的草地,骨头可能会断好几根哩! 他真没想到那么温柔的女孩,竟有这等暴力倾向。正努力要爬起时,倩容又居高临下地对他吼着,害他只好再度趴下。 “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现在还要我亲自去收钱。你以为我是什么。妓……吗?”倩容涨红着脸,实在说不出那个字眼。 “不是我,是俞智威要求的。”纪宗祥防着她的第二次攻击,闪躲地说:“我也抗议呀! 说会对你造成‘二次强暴’,可他就是坚持,还说不要就拉倒。” “不要提那个恶心的字!”倩容捂着耳朵说:“我就是不去,拉倒就拉倒! 我不想再见他,也不想再见你,你们就给我一点仅存的安静,让我在修道院忏悔过一生吧!” “你不再管爸爸了吗?他可是命在旦歹……”纪宗祥动之以情的说。 倩容只是哭,并加快脚步往修道院走去,好似那是她安全的堡垒。 纪宗祥气急攻心,火也上来了,他跳到她面前叫:“妈的,我又招谁惹谁了?看看我,为了救爸爸,连未婚妻都赔上了,妮塔愿不愿意再理我都是个问题。我实在衰到底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勒索,整天还得跟那些心怀不轨的拉丁人打交道;你以为我喜欢吗?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爸爸!我承认我的手法很不光明,但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整天躲在修道院是没有用的!” 倩容的心绪极烦躁,双手绞着,指甲都陷入肉里。 “我现在只希望快点结束一切,离开这里。”纪宗祥疲累地说:“我可受不了再一个三天。 别说爸爸的问题,就连俞智威在狱中也不见得撑得下去。” “你们把他怎么了?”倩容睁大眼睛问。 “不是我们把他怎么了,是他自己脾气太拗,耍大牌,不吃不喝又大吵大闹,狱卒们受不了,关他禁闭,和老鼠蟑螂共存亡去了。”纪宗祥说:“他看起来挺凄惨的。” 倩容的心有一处在滴血,想到他那么英挺耀眼的人,被她陷害到黑暗可怕的地牢中。那画面揪得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她必须去看看他,面对她的罪,解脱他的苦。 “好,我去。”她低低地说,指甲在肉上画出了一条血痕。 在往监狱的路上,倩容又在手臂上割出另一道伤口。 痛,但她觉得是她应受的处罚。在这三天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无形的鞭,斥责着她的良心。 白日,她挑最粗重的工作,可以几小时地擦遍修道院的长廊,可以跪在烈日下拔一天的草,直到柔嫩的双手红肿,细白的膝盖伤痕累累。 可尽管累得快虚脱,夜里却仍不能成眠。她只要躺在床上,俞智威的脸就会浮现,愤怒的、控诉的,甚至调笑的、激情的,让她几乎疯狂。 所以,她只能站起来走,一遍又一遍地走;只能跪在冰冷的地上,一句又一句地祷告。 她知道,这仍不够的。她想到那些圣者,有人拿棘鞭抽打自己、有人睡在生蛆的朽木上、有人绝食饥饿、有人赤脚行在最蛮荒之地……那都是凌虐肉体,除去肉体的欲与罪,来达成精神上的超脱。 她的欲与罪更重,于是她开始割伤自己,往往都是不自觉的,直到手腕、手臂出现那些红红的、细微的伤痕。 “够了,艾薇。”凯莉修女痛心地说:“强暴是全人类的罪行,不是你的错,你无法承担的。就放开吧!去为全人类祷告吧!” “不!不是强暴,是我诱惑了他!”倩容哭着告解,“真的!真的!是我的错!” “不是你诱惑他,是撒旦的手呀!”凯莉修女说。 连修道院的人都不相信她会做这种淫邪之事,她们怪俞智威、怪宗祥、怪赛马会,就是不怪她,还强调她的清白无辜。上帝呀!她甚至是忏悔无门呀! 没想到再看到智威时,她的心又更痛苦一分。 他坐在一张铁桌后,双手铐着,形容极为憔悴忧郁,与三天前的俊朗光彩判若两人,她好替他心疼难过。 一看到她,他的眼睛里立刻闪出一道锋利,彷佛能穿心的箭,含着剧毒诅咒,射入她的眸子里。 她不能动,四肢麻痹得毫无知觉,眼前氤氲成一片,直到无法看清楚,水里的一切仍充斥着炙人的电。她用手擦去泪,留下一抹淡淡的血红。 “俞智威,我把我妹妹带来了,你可以交上字据了吧?”纪宗祥说。 智威只是瞪着倩容,他没必要亲手把字据给她。他只想再看一次她,看看这个害惨他的妖女,在那层纯洁高贵的面具下,是不是还透着淫荡妖魅的真本性? 但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今天的艾薇一身黑色的长袖洋装,长发束在脑后,使她苍白的脸更纤小、更楚楚可怜,一点都不像心怀邪念的人。 这样的八月天,她不热吗?不,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当人人都期待凉风时,她彷佛是一朵黑色郁金香,刚从冷雾里走来。 哼,她是故意的,她曾假扮成天真无邪的女学生,当然也会演出一个极为无辜的受害者。 她又想迷惑他,又想混淆大众视听,真是可恶透顶! 想到此,他压抑的怒焰又高扬起来,直想当她的面破口大骂,但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在字据上签完名字,“一个初夜权要卖三十万美金,或许你们可以去申请金氏纪录,搞不好还榜上有名呢!” “俞智威,你说话客气一点。我妹妹愿意来,是心存宽恕,给你一个方便,不是来受你侮辱的!”纪宗祥怒责。 “我是实话实说,没有侮辱的意思。”智威冷冷的说。 “最好没有,否则还有你的苦头吃!”纪宗祥威胁说。 “哥……”倩容拉拉他的衣袖,她觉得有些昏沉,不是说好十五万吗?怎么成了三十万? 但她问不出口。 智威把字据仔细折成长条,然后若有所思地对她说:“我的脚扣在桌底,不能动,你必须过来拿。” 他的脸看起来如此陌生危险,倩容无端地恐惧着,接近他就像接近一头受伤的狼……但她有选择的余地吗? 智威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中想着快、狠、准三个字。他要揭下她那美丽的表皮,让藏在里面的肮脏、污秽、恶毒、贪婪、邪淫……全都表露出来。 就在咫尺,他伸出手,她也伸出手。那一刻,千钧一发间,他的双手就捏住她的脖子,直往她的两颊推移,手铐深深地压住她的胸口。 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旁边的人一下子失去反应。 “你为什么要害我?你这骗人的魔女,到现在还想迷惑我!”他边吼边施压,“你没有道德、没有良知,就不要装出那一副天使的脸孔。你不配!你连妓女还不如,她们至少还懂得诚实两个字!你不懂,你只会说谎……” 大家这才如梦初醒,赶来救倩容;但智威彷佛失去了理智,任人抓打,手就是不放开。 他看到她细致的皮肤泛红又泛白,很意外地,除了本能的颤抖外,她并没有挣扎,像一个布娃娃般任他伤害;然后是她的眼睛,也没有抗争,只是蓄着泪,有一丝痛楚,却仍清朗得教人动心。 脸涨红、唇发紫,两行泪流下来,智威看到涂在她脸上的淡淡血迹,干了又湿。怎么会流血了?他伤了她了吗?血从哪里来的?哪里来的? 一个怵目惊心的感受,他手软了,理智也回来了。 纪宗祥拿过字据,扶着妹妹,任众人去制伏那个疯子。 “不要打他了,是我的错!”倩容要冲上去。 “他差点掐死你了!”纪宗祥拦住她说。 “我不管,如果他们不停,我就撕掉字据。”她说着要抢过那张纸片。 纪宗祥领教过妹妹的蛮力,忙叫众人停止。事实上,不只智威有伤,连瑞奇警官在内的几个警察脸上都青青紫紫的。 她再看智威最后一眼,他是那么地愤怒沮丧,她只能在心中悄悄地说声对不起。 茫然地走出监狱大门,里外是两个世界,而她的人生也分成无法连结的两个部分了。 天空如此之蓝,像她躺在修道院后山的,最爱看的蔚蓝,但如今却变得好刺眼,满溢出来,往她身上倾倒。 她一个踉跄,重重往下坠,昏倒在监狱前的马路上。 ※※※ 智威理过头发,刮过胡子,还没等医生的检查,就开了车往山上的修道院跑。 他一路上猛踩油门,车子在颜簸不平的道路上晃荡不已。他不怕震、不怕撞,一心只想找到艾薇,他不能让她一句话没说就溜掉,他要看看她会用天使的声音,吐出什么污秽的语言来! 红白交映的建筑在前,大理石的圣母圣婴像在望。他来萨城几次,都没发现半山腰这座典雅又美丽的修道院,当然更不会想到其中有一位女学生,会将他害到凄惨无比的地步。 他在会客室说明要找艾薇时,接待的修女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一下。 他与十字架上的那稣对望几分钟后,一位胖胖的白人修女走出来。 “我是凯莉修女。”她很严肃地自我介绍,又说:“你说要找艾薇,不知她姓什么?” “姓什么?”智威一时也糊涂了,他和敌人做战那么多天,又花了三十万美金,竟连最基本的姓也没有概念!他只有老实回答:“不知道。” “那我就没办法替你传达了。”凯莉修女说。 “不!不!很好找的。她是个中国女孩,很漂亮,像个瓷娃娃。”智威差点咬掉舌头,他干嘛形容那么多呢? “对不起,我们学校里并没有中国女孩。”凯莉修女直视他说。 “怎么可能?她明明说在这里读书的!”智威惊讶地说。 “这位先生,你跑到修道院来找一个姓名不清、学籍不详的女孩子,看来有点居心不良哟!”凯莉修女不客气地说:“我说没有就没有,请你离开吧!” 智威自幼养尊处优、予取予求惯了,还没碰过这样的软钉子;但对方是一个穿白袍的修女,他能怎么办?而且这位凯莉修女看起来也不怎么有慈悲心,倒像个审人的女法官。 艾薇一定藏在修道院里面!他穿过绿油油的草地,犹豫着。抬头恰好望见圣母雕像,她那温柔的表情,像是正在安慰他这迷途的孩子。 不!修女是圣母的代表,她们不会骗人的,难道艾薇又说了一次谎吗?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他们演给他看的,原本就是一出大骗局。艾薇根本不是修道院的学生,也不是修女的候选人。天呀!他还蠢到往山上找,智商还真不是一般的低呢! 那么,艾薇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到何处去了呢? 他很气愤,满心的不甘与不平,但又有一种不该属于他的情绪,牢牢占据在心头,像是酸楚悲哀,很彻底的,形成一片挥不去的阴影。 他下山的心情比上山时更差,极快的车速和极坏的路况,常使他弹跳到三尺之高,但他不曾有心情去注意自己到底撞了几次车顶。 忘了医生的约定、忘了要回旅馆,车子直直开往广场,扬起灰尘、制造混乱,行人纷纷走避。 猛煞车、猛关门,他像失速的火车头往酒店冲。 “你看到中国人荷西吗?”他一靠向吧台就问。 “荷西?早跑了!”吧台老板边清酒杯,边说:“听说他敲你三十万美金? 安东尼,你中人陷阱了。” 智威不想谈他的耻辱,只问:“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向南?向北?谁晓得呢?这个地方,捞宝容易,找人难啰!吧台老板颇有经验地说。 连这儿见多识广的老头都说不出荷西和艾薇的下落,可见他们计画之周详,智威气得抢过一杯啤酒就喝。 “你还乱喝?不怕又被人下药吗?”吧台老板说。 “下什么药?”他呆呆地问。 “也是听说的。荷西放药在啤酒中,让你失了本性,再去动他妹妹,‘强暴’案就|奇+_+书*_*网|成立啦!”吧台老板说。 他以为没有事能再打击他了,原来……原来……难怪那日他会控制不了自己,欲望是错觉、美好是错觉,他才会糊涂到分不清楚纯真或邪恶。 艾薇并不特别,她只是众多女人之一,而且是最最可怕、差劲的,或许连处女之说都是假的,害他白白损失了三十万美金! 有软软的身体靠过来,香香的味道塞满鼻子,他斜眼一看,是亚马逊女王安娜什么的,赛马会那日还当选冠军美女。 “安东尼,你又精力充沛,可以出来大展身手了吗?”甜甜腻腻的声音令人起鸡皮疙瘩。 “你还来,不怕我强暴你吗?”智威没好气地说。 “哎呀!想和你上床的女人多得排不完,我们才不相信你会去强暴人,她来强暴你还差不多。”安娜莉卡卡把手伸入他的衣领说:“瞧瞧,你身上多了这些伤疤,看起来好像英雄,更性感迷人了呢!” 如果是以前,智威会乘机和她调笑一番,反正大家都快乐嘛!但他现在只觉得厌恶,那些滑腻的肉体和妖媚的姿态,彷佛附在体内体外的胶黏物,一沾染就去不掉。 他推开美女,推开诱惑,一言不发地走到停车处。 他以为他会再横冲直撞地开快车,但引擎发动后,一切都沉淀下来,那种酸楚悲哀又浮现心头。 艾薇不特别,一点都不,他被勒索也是老掉牙的故事。他不必太急,他们一定会再作案,到时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激动的情绪至此完全平复,智威相信他又能掌控生命,回到原来的自己了。 ※※※ 在旅馆那一头踱步的是俞家老二信威。 他一脸怒容,像随时要跳起来抓人似的。教他怎能不生气呢?他和敏敏在瑞士度蜜月,美丽的湖畔小屋,绵延的翠绿青山,在远离尘嚣中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没想到一通电话就毁了一切。 “老三出事了,他需要三十万美金救急。”母亲玫凤在电话中哭诉。 等问清楚是“强暴”一个教会学校女孩后,他怒火冲天,先不管事情真相如何,他早知道以智威的脾气,迟早会惹出桃花劫的。 “我晓得你在度蜜月,我也不想找你的。”玫凤说,“可是这种事找你大哥又不太好……” 信威很明白,德威一向做人严谨,不抽烟、不喝酒、不玩女人,连对老婆都客客气气的,是道德伦理的楷模,是俞氏家风的典范。他那人完美到达老爸老妈都怕他,所以类似这些“小事”都偷偷交由信威处理,免得泰山崩于前,所有活路都堵死了。 事实上,信威也是“崩”了。首先,他必须先安抚高血压发作的父亲,再避免把大哥牵扯进来,最后是躲开那吸血鬼般的新闻界和社交界。 但令他最揪心的是敏敏,他说要宠她、疼她,补偿她曾受过的一切委屈,结果现在连个蜜月都一波三折。 这些帐都要算到智威身上,这次非狠狠给他一个教训不可,相信把儿子宠过头的老妈也不敢反对了。 门开了,是慌慌张张的克里欧。 “人还是没找到吗?”信威捺着性子用英语说。 “我听人说他到酒店,我赶去,又晚一步了。”克里欧说。 “什么?这时候他还有心情跑去喝酒?”信威震怒。 “不!不是喝酒,他是去找荷西算帐,就是勒索他的那个哥哥……”克里欧赶忙解释。 信威一来,克里欧就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他是深信自己的弟弟绝不会做这种龌龊事,必是中了人家的圈套,可是无风不起浪,智威要不是那么自命风流,也不会教人抓住小辫子,恶意勒索。 这时门又开了,男主角回来了。信威张口要骂,看见智威脸上青了几块,额头瘀血,手缠纱布,整个人苍日憔悴,显现出从未有过的落魄病态,他只能先说:“克里欧,快叫医生,他不是还在大厅等吗?” 克里欧出去,现场没有外人后,信威就发作了。 “你这次楼子真是捅大了,创了我们俞家的新纪录。你不会玩女人就不要玩,勒索也罢,一千万美金也罢,但‘强暴’两个字,你教大家怎么做人?” 他本来以为好辩的智威会提出一大堆名目来为自己脱罪,他们兄弟就常玩这种你来我往的斗智游戏,但此刻智威却一反常态,任由他骂,一张脸没有表情,害他愈骂愈没趣,声音也小了许多。 医生来了,智威随他检查上药,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德行,连痛也不吭一声。 这也是一奇,智威向来爱起哄当小丑,看病也不肯安静,记得以前他最怕痛,小学时有一次生病,母亲替他刮痧,用捏一下两百元台币的代价才令他就范,这还成为家族里的一大笑话。可怎么他现在又那么有英雄气概了呢? 信威仔细看他的脸,受了伤,人瘦些,不再那样英俊帅气,但同时男孩子的味道少了,倒像个十足的男人,而且是带着点沧桑的。 沧桑?智威怎么会有沧桑呢? “请你把十字架银炼拿下来,我好检查。”医生说。 智威这才想起他脖子上的东西,这几日的遭遇让他忘记炼子的存在。那是艾薇的,祝他幸运的……鬼扯!戴上它,竟是他一生中最倒楣的时刻。 一股愤怒又爆起,他推开医生,扯下炼子丢到地上,用鞋子踩了又踩,口里失控地吼叫着。 屋内几个男人压住他,想制住他突来的恶劣情绪。 这样狂怒的智威也是前所未见的,信威再也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他想,这件事给智威的打击一定不小,足够让他收敛一阵子了。 但愿那三十万美金不是白丢的。 ※※※ 俞家洛杉机的豪宅,门户深锁,里头却灯火通明。 俞振谦和玫凤坐在壁炉前的大沙发上,几个子女、媳妇、女婿,除了德威和云朋外,全都到齐了。 智威站在地毯中间,低着头默然听训着。 俞振谦由祖德祖训、论语孟子、四维八德……一连串讲下来,脸愈来愈红。 脖子也愈来愈粗;大家都等着智威发挥他巧言令色、幽默风趣的功夫去逗老人家开心,好化解这一场飞来横祸,但智威竟只是安静,像是一心一意的忏悔。 “……你要当游侠,要玩世不恭,要笑傲江湖,也要有些智慧吧?”俞振谦演讲讲上了瘾,“能像你大哥,一切以事业为重心是最好一,若要学你二哥,也得学学他的机灵,看看他,花心花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聪明地娶了敏敏这样好的妻子?” 这下骂到信威,令信威满脸通红,很不自在看了敏敏一下;敏敏则一本正经,端坐得像个公主,心里却忍不住偷笑。 “好啦!智威都伤成那样,你就让他休息吧!”玫凤劝丈夫说。 “休息!他都休息三十年啦!每天吃喝玩乐,看看他为家族做了什么?有没有承担一些责任?”俞振谦仍骂不够,“风流也好,我最不能忍受下流了,想我俞振谦怎么会生出这种不肖子孙?只怪你妈太放纵你了。” “怎能怪我?他都是遗传你的,遗传你的慷慨多金、自命潇洒、到处留情,这和我放不放纵,一点关系也没有!”玫凤不服气的反驳。 “胡说!我哪有背个‘强暴’罪名,又付三十万美金遮羞的?”俞振谦反问。 “怎么没有?那追来的香港女明星怎么说?你花在她身上的钱,换成今天的币值,也不只三十万了……”玫凤继续翻旧帐。 佳清看二老几乎要反目成仇,忙打圆场说:“爸,妈,你们别生气了,我看智威也是真心认错,你们就原谅他吧!” “原不原谅,端看他以后的表现。”俞振谦乘机找台阶下,说:“他就跟着老二,每天累他个二十小时,等他赚足了三十万美金加利息,我才会考虑!” 俞振谦一离开客厅,玫凤就上前探视智威,心疼他的伤口。 “天寿哟!竟把你折磨成这样,你老爸还忍心罚你、骂你。”玫凤叹气说。 “妈,我可以回房了吗?”智威只是淡淡的说。 “当然,当然,你一定很累了。”玫凤拍拍儿子说:“你先去睡一觉,待会起来吃猪脚面线,可以去霉气。” 智威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信威说:“二哥,你不是说要到俄国开发市场吗?我愿意去。” “那是和你开玩笑的,俞庆还没有那个计画。”信威说。 “计画不如行动,我现在正需要冰天雪地的地方。”他半自言自语地说。 那神情,彷佛眼前已是一片荒凉萧索的西伯利亚。 玫凤陪着智威上楼后,佳洛伸伸舌头说:“哇!你们有没有让医生给他检查详细呀?智威是不是连头脑都关坏了?他的表现实在太怪异了。” “他有一半时间是我带大的,我还没见过他那么‘乖巧’的一面呢!”佳清摇摇头,一脸的不解。 “这件事给他的冲击相当大呢!”德威的太太雪子说。 “是呀!正好让他收收心,认真去经营事业。等跟我一阵子,再去跟大哥,之后就可以熬出头了。”信威说。 “你那关好过,大哥那关可要命了。”佳清说。 “我看他是什么关都不会过,没两天一定又会故态复萌,跑去参加那些舞会、赛车、赛马的,这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佳洛下结论说。 这是最可能的。他们倒希望那个永远带着笑的智威回来,虽然狂放不羁些,却也活力十足。这个智威,忧郁深沉,令人看不透,像阳光消失了一样,缺乏生气。 他们开始怀念那个常常逗人欢笑的金色太阳了。 回到卧房,智威看着镜中的自己,伤疤已渐渐复元,体格也回复先前的挺拔健壮,只是那眼中的阴冷仍牢牢附着着,而他已经习惯新的自己,就像他习惯颈上的十字架项炼一样。 他留着它,当作一种印记,艾薇的印记。 镜中也照出房内的部分设施,喧闹的颜色,满柜的衣服,女朋友的纪念品……全是俗丽的、奢侈的……他拿出垃圾筒,丢的丢、撕的撕,最后是墙上的海报,有他赛车的,有他穿皮衣戴墨镜的,有他和黑发女郎跳西班牙舞的……全是荒唐可笑,全都可以毁了。 一阵大清理,他流了满身汗,也热得几乎要窒息,他推开阳台的落地窗,舒爽的凉风立刻吹来。 满天星斗,明灭地闪着,眨呀眨的,像饮醉的眸子。他呆望半晌,突然有一阵极端锥心刺骨的感觉。 对了!是艾克丝泰珀的故事,艾薇说的,用她柔美的声音,轻诉那蓝色的星辰。 而他说:我也会射星星,但我要找的是一颗紫色的星星。 他的眼睛开始梭巡,想寻出那淡紫的颜色。 是的,我的紫色星辰, 我会拿长弓射你, 但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复仇, 我的箭,沾满淬炼的毒汁, 直到穿透你的心为止! 他对着幽冥长空发誓着。 言妍--紫色星辰--第三章 第三章 台北的雨夜,纷飞着,乌云落尽时,一颗星子隐隐在天边,但总是遥茫得不够真切。 敏敏坐在沙发上,喂着十个月大的小立喝奶。她虽然当了妈妈,又掌管整个基金会,但看起来仍像清清纯纯的小女孩。 一旁是盈芳,她的圆脸少女形象已不见,眉眼之间愈来愈像敏敏,然而,因为幼时是苦出来的,所以唇角总留一份刚毅倔强,不同于姊姊的柔。 她正在擦拭紫晶水仙,它的紫映着客厅上方璀璨的大吊灯,折射出许多不同色谱的光束。 有两处特别暗,暗到呈紫黑色,她努力擦了两遍,然后无奈地对姊姊说:“你确定你没有再跟姊夫吵架吗?” “没有,他从不惹我生气。”敏敏笑着说。 “那是因为你太好,任何人踫到你都没有脾气。”盈芳又尝试擦花瓣上的黑紫。 “你现在擦的是信威上回滴血的地方,另一个我就完全没有概念了。”敏敏抱着小立打嗝,说:“我也是昨天放在水晶吊灯下才发现的,若搁在别处还看不见呢!” 小立突然手舞足蹈地不安分起来,原来是信威从书房出来了。 信威吻敏敏一下,接过孩子,再对盈芳说:“你还擦?那玩意是有法术的,擦多了会使某人着魔愈深。” “什么某人?鬼扯!”盈芳白他一眼。 信威笑笑,不可惹小姨子,专心扶着小立学走路。 “这小子都十个月了,吃得肥滚滚的,怎么还不能自己走?”信威跪在地上冲着儿子傻笑说。 “才十个月而已,你要求太多了吧?”敏敏说。 “我姊姊的女儿可是八个月大就迈开第一步了。”信威趴在正在爬的儿子身边说。 “那么早走做什么?我们小立聪明,喜欢多看他老子跪着、趴着伺候他。” 盈芳回他说。 敏敏在厨房洗奶瓶,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时书房门又开了,走出来的是智威时,一身的黑衣服,脸上布满心事,嘴角下垂,活像一阵北极风扫过来。 盈芳记得在敏敏婚礼上第一次见到智威时,他并不是这样的,那时的他神采飞扬又魅力十足,每到一处就笑声连连,女孩子尤其爱缠着他,她自己也不例外。 谁知道他会变得这样阴阳怪气又不言不语呢?听说他两年前在中美洲遭人陷害做过牢,被打得很厉害,全俞家的人都设法要帮他走出阴霾,但情况似乎愈来愈糟。 也许蹲过牢房的人都会有些烙印终生的怪毛病,像她认识的刘某人,也是这副死德行,还以为自己酷毙了,真是无知又无聊,她江盈芳才不吃这套呢! “二哥,我算了一算,美国厂合并后,至少要裁掉百分之五十的员工。” 智威语调平平地说。 “百分之五十?太残忍了吧!”信威说。 “这是公平竞争,真实的世界,尤其那些要求扩编的部门更要裁,那里吃闲饭的家伙太多了。”智威毫不犹豫地说。 “大家都需要养家活口,有时养闲人是一种稳定社会的工作,对公司也有间接的好处。” 信威说。 “二哥,你以前是讲钢铁政策的,现在怎么变得那么仁慈心软了?”智威不以为然说。 “不是我仁慈心软,而是你走得太绝、太极端了,俞家的企业不是这样经营法的。”信威说。 “不可否认的,这两年我替俞庆赚到了前所未有的利润,不是吗?”智威说。 “是呀!股东们都笑得合不拢嘴,但他们也怕,现在都叫你一头狼,说你太过阴狠了。” 信威摇头说。 “虎的稳重,豹的机智,狼的阴狠,不是最好的铁三角吗?”智威冷冷地说。 智威正想反驳,电话铃响,敏敏乘机拉他进房,不让兄弟之间又闹得不可收拾。 智威看到了紫晶水仙,瞳孔突然收缩,不自禁地走过去,凝望那闪着不同层次的紫,他的紫,他痛恨的紫! 盈芳擦着花瓣的手慢下来,他那目光真可怕,彷佛有特异功能,把她的手都看痛了。 “喂!你照顾一下小立,会不会?我要去换水了。”她不想和他独处一室,藉口避开。 智威有听没有到,他的心全在紫晶水仙上面,他看得非常专注,彷佛里面有什么秘密似的。 在地毯上的小立兴奋地爬到沙发,努力地攀往矮桌,他想找叔叔,但眼光也被那团紫吸引去。他咿咿哑哑沿着桌子走,测不准距离,手要去碰紫晶水仙,结果一个栽翻,弄倒花瓶,那团紫也斜斜往下掉。 可怕的碎响和震耳的哭声,惊动了屋里所有的人。智威离最近,也最先反应。他一手扶小立,一手救紫晶水仙,人没平衡,左手臂压到花瓶碎片,血渗了出来。 “真是的,没有人跟你在一起一分钟是安全的……”信威抱着受惊的儿子,骂着弟弟说。 敏敏用手肘撞丈夫一下,忙找急救箱替智威止血,好在伤口并不大,细细一条,不必上医院缝合。 盈芳拿过紫晶水仙,完好如初,但原本很纯净的第三片花瓣沾了殷红的血,她不禁抱怨说:“完了,我才为那两处紫黑伤透脑筋,现在又多了一个,不是找麻烦吗?……” 敏敏瞪了妹妹一眼,再继续完成包扎。 从头到尾,智威都一声不响,没有抱歉,也没有谢谢。 敏敏缠好纱布,他才说:“我来清理地面。” “不必了,你受伤呢!”敏敏说,“我会弄。” “也好,我和家志说好八点要碰面,我现在必须走了。”他说。 智威离开后,还抱着紫晶水仙的盈芳大惊小怪说:“他又找刘家志做什么? 他们两个怪人碰在一块儿,准没有好事!” “我也觉得奇怪,他们是天差地远的两个人,怎么自从半年前在我们这里认识后,就走得那么勤快?”信威担心地说:“敏敏,你知道什么吗?” “我能知道什么?两个年轻人交朋友是很正常的事呀!”敏敏边收拾碎玻璃边说。 “我觉得事情并不是那么单纯。老三的问题愈来愈严重,加上黑社会出身的刘家志,会不会做出无法收拾的事来呢?”信威猜测着。 “姊夫,你有偏见哟?”盈芳不平地说:“人家刘家志早改邪归正了,现在规规矩矩做事,就怕你们俞智威诡计多端,带他去喝花酒找女人,又惹出事端来。” “好啦!你们两个!”敏敏说,“没事在这里胡扯乱猜,我觉得他们交朋友挺好的呀!” “难怪云朋说你是一只小绵羊,在你眼里,天底下没有一个坏人。”信威笑着对妻子说。 “若不是这样,姊姊怎么会嫁给你呢?”盈芳说。 “可不是。”敏敏抿着唇轻笑说。 两姊妹把紫晶水仙摆回卧房,信威则躺在沙发上,让哭过的儿子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打盹。 人生再也没有比有贤妻、有爱子更幸福的事了吧! 他吁一口气,又想到智威。已经两年了,他们所认识的智威并没有回来,他似乎变了一个人,整日埋头苦干,不再有娱乐,不再有幽默,以前聚会是非他不可,如今是有他则别扭,大家都为他的疏离自闭担心,却不晓得该怎么办? 就像看着一条奔腾壮丽的河流,在一夕间结冻,山不再青、鸟不再鸣、花不再开,一切静得死寂萧瑟。他想到自己失去敏敏那四个月的痛苦心境,那么,在中美洲时,智威到底失去了什么? ※※※ 雨停后,又细细地下起来,落在窗上,点点的雨滴,不断向下滑,世间的一切总留不住,为什么他心头的悲哀却除不去呢? 像多了什么,又像少了什么,有时沉甸,有时空虚,让他不停地往前,也只能感受到无尽地疲累。 刘家志就坐在他对面,浓眉大眼,两颊削瘦,理个小平头,很带江湖味。 两人都是一身黑,凑巧的默契,那长相、那神情,在这烟雾蒙蒙的酒吧里,倒像是一对双胞胎兄弟。 “你不要再抽烟了。”家志拿下他的烟说。 智威伸手去碰酒。 “也没有酒。”家志阻止他,并把咖啡推过去。 “没烟又没酒?”智威扬扬眉说:“你什么时候变成清教徒了?” “那对身体并不好。”家志说,“而且盈芳鼻子很灵,她一闻到烟酒,就又咳又骂,训个没完,我可不想惹毛她。” “真好笑,你为什么要怕一个小女孩?”智威问。 “我杀了她哥哥,发誓要好好照顾她的,有些事就得忍一忍。”家志耸耸肩说,“我并没有怕她。” “或许你该怕,有些小女孩是很毒的,愈纯真毒性就愈强。”智威说着又要碰酒。 “你这样,我就不能说出你要的消息了。”家志警告着。 智威头一抬,眼中露出光芒,扬声道:“你有消息了?为什么不早说呢?” “我一直在等你头脑清醒。”家志慢条斯理地说。 “谁说我不清醒?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智威半威胁地说:“快告诉我,你找到艾薇了吗?” “我不太确定。我透过一些关系,联络到中南美的一些朋友,他们在巴西找到一个叫荷西的中国人,和你形容的样子很像,名字叫纪宗祥。他和他的父亲纪永康经营百货业,是两年前带了一大把美金做起来的,时间也很吻合,我想百分之八十是他了。” “那他的妹妹艾薇呢?”这是智威最想知道的。 “是有个女人和他们住在一起,姓名不详,据说很漂亮、很活泼,在中国人圈子里很出风头。”家志说。 听起来不像艾薇,但或许这就是她的真面目。 “还有一点。”家志顿一下才说:“这女人是纪宗祥的太太,不是妹妹。” 智威觉得肚子像被人捶了一拳,到底还有多少谎言需要去揭穿和忍受呢? “你现在要怎么做呢?”见他不语,家志又问。 “我早就想好了,想了两年。”智威咬着牙说:“我要将他们引回萨国,蹲我坐过的地牢,尝尝没有明天,只有恐惧的滋味!” “萨国局势混乱,政府军和反叛军打得正厉害,这样不太好吧?”家志皱眉说。 “这样正好,更能消我心头的一股怨气。”智威冷冷地说。 有人走过来,拿了一个牛皮纸袋给家志。 “太好了,这就是我要等的。”家志打开纸袋说:“这是我朋友寄来的照片,要你确定一下,他们可不想找错对象。” 最大的一张是两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站在一个广场前,年轻高瘦的就是荷西,面目一如两年前;年纪大的,想必是他父亲。 “这是纪宗祥太太的照片,她是艾薇吗?”家志递给他另一张稍小的相片说。 那女人一头长鬈发,穿着短裙、高跟鞋,在一家店面前摆着妩媚的姿势,看来挺面熟。 “她是妮塔!”智威惊讶地叫着,同时心里莫名其妙地放下一颗大石头,然后抢过纸袋说:“还有别的吗?纪宗祥就是荷西,只是艾薇为什么没跟他在一起呢?她人又到底在哪里呢?” “纪宗祥是有个妹妹,名字叫纪倩容,但我不觉得她和这件事有关系。” 家志看他一眼说:“她人一直在台湾,目前就住在桃园一个天王教会里,是个很单纯的幼稚园老师……” “天主教会?纪倩容……就是她!一定就是她!”智威强压住自己的情绪说。 那么强烈的直觉和预感,连他都说不出一个道理来。她人就在台湾,而且离他那么近; 依然是天主教会,这次她又要以宗教圣女之名,去欺骗哪个倒楣的男人吗? 看他一脸阴沉,家志忍不住说:“我没有立刻告诉你这条线索,就是心中有所顾忌。复仇女神是眼盲的,它常会伤及无辜,我实在不希望你采取以牙还牙的手段。” 见智威仍铁青着脸,家志又耐心说:“你应该学敏敏和盈芳,我杀死她们的哥哥,她们不但不怪我,还继续把我当好朋友。我所领悟到的是,心怀宽恕,你才能真正走出阴影,达到内心的平静。” “不!你不同,你是失手,是自卫,而且你已经为你所做的错误付出代价。”智威冷冷地说:“而纪宗祥和纪倩容是邪恶的、有预谋的;他们做了坏事,至今仍逍遥法外,没有任何惩罚。我,只不过是推动天理,寻求正义而已,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言不及义的大道理给我听呢?” 家志换个姿势,想再说什么,智威却摆摆手,声音更严酷地说:“我以为你应该比别人更能体谅我的,毕竟你是在江湖上走过的人。你们不是最讲兄弟义气、恩怨分明的吗?” 家志两手交握,静静的凝视他说:“若纪倩容真是艾薇,你要怎么做呢?” “我对她另有计画。”智威的眼光透着慑人的寒意。 “智威……”家志再一次尝试想说服他。 “你放心,我不会在台湾动手的。害你受牵连,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 智威说完,一口喝掉已苦涩的咖啡。 窗外仍是细雨蒙蒙,霓虹的灯彩晕淹成一片混乱颓废的颜色,使人心无由来地烦躁。 智威摸摸颈上带惯的银色十字架,像摩西分了红海,他终于找到一条出路。 纪倩容,他的紫色星辰,射她的长弓已准备很久很久了。 ※※※ 夏季天黑得晚,倩容在修道院裹练完风琴,向晚祷的修女说一声,就由侧门走出来。 在忙闹的市街中,这一带是最宁静的。庄严肃穆的天主教堂伫立前方,围着-个花草葱郁的大花园和小沟渠,后面是修道院、图书馆和幼稚园,像被保护着一般,不管外面如何巨变,仍是数十年来的朴实沉寂。 踏过石桥,目光所及是一家木材厂,终年机器嘎嘎作响,木屑横飞。 倩容越过木堆,三只纯黑的猎狗,悍然矫捷地冲出来,一看是她,马上换成轻跃的动作,尾巴摇个不停。 “我绑很紧的,没吓到纪老师吧?”木厂老板忙说。 “没有,我现在已经不害怕了。”倩容说。想起两年前她刚来时,被吓得没命的情形。 “说也奇怪,它们特别喜欢你,因为你,它们都不再吠从天王教会出来的人,省了我很多麻烦。”老板笑着说。 他才说完,猎狗突然竖起耳朵,发狂地叫起来。 “大概有陌生人来了!”老板用力拉住铁炼。 他们等着路过的人,但什么都没有,一阵风吹树动后,空气中有一种诡异的静态,彷佛有人在远处屏住呼吸。 “又兴奋过度了。”老板耸耸肩说。 猎狗的异常举止影响了倩容的心情。她愈沿着沟渠小路往下走,愈觉得后面有人,但每次停下来探究竟,又什么影子都没有。 在这几天,这感觉不只一次出现了,有时真切得令人毛骨悚然,是不是她的愁思郁结,终于累积成幻想症了? 这两年她一直都在飘泊空荡的心态下度日,没去美国继续学业,也没有随父兄去巴西,反而回到她生长了十五年的家乡。 她寄住在教会,有一阵子就天天上母亲的坟。 十岁失母,记忆犹深,所以想起来就特别痛苦。小时候,都是她与母亲相依相守,父亲与哥哥就在外面的男人世界中闯荡,甚至在母亲临终时,也只有她守在一侧。 童年化烟成灰,父兄不可依赖,他们送她去教会学校寄宿,由台湾到南美洲到中美洲,天主代替父亲,圣母玛利亚代替母亲,一度,她的根有了着落。 谁知道会发生俞智威的事呢? 天王最忌行恶欺骗,圣母最忌失贞不洁,所以前路无法再行,只有退回原来的自己和原来的地方。 那些摧心揪肝的记忆仍鲜明地活在她整个人之中。智威的潇洒、智威的温柔、智威的愤怒、智威的仇恨……一个个成为她生命的主题,几乎掩盖了她对天主的服侍。 偿不了的债、解不去的忧、化不开的念,总让她愈飘愈远,成为一个连她都不能控制的自己。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很可悲的,这是她最无法回答的一个问题。 转过一个弯,是两排老式的小洋楼,岁月显现出斑剥,云花石刻说着历史。 倩容熟门熟路地走向沟旁的围篱菜圃,西下的夕阳正柔柔地照着,葱、小白菜、青江菜……满满迎风招摇的金绿,一个年轻女孩跪在其间,手和裤子都沾着泥土。 “灵均!”倩容喊她的名字。 灵均猛回头,才削过的发覆在她的眼睛上,白皙的肌肤有霞似的美丽红晕。 她一看是倩容,忙站起来,脏手就往脸上抹去。 “慢着,你的手……”倩容警告道,但已经来不及。 灵均看看自己的手,用仍带着小女孩清脆娇柔的笑声说:“我又变成大花脸了,对不对? 面对一个农夫,你能要求什么呢?我总不能每天像你一样干净秀气吧?” “你当农夫,永远是太漂亮了。”倩容也露出笑容说,“你外婆和阿姨呢? 她们怎么放心你动这些宝贝呢?” “她们到山上吃斋念佛去了。”灵均又弯下腰施肥说:“而且这些宝贝不交给我,又要交给谁呢?暑假过后,我可是园艺系的学生了。” “我相信你们这些园艺系的新生里,真正种过花草的,一定寥寥无几。” “那绝对不是我。”灵均又用手在脸颊上抹一下说:“你看着好了,我保证在这七月的毒太阳下晒个炭黑赤焦红,让大家知道我是真来种田的!” “这时代,还没听说一个好好的女孩,志愿是想要当农夫的。”倩容忍不住笑。 “你没听过一首诗吗?农夫,是人类的长子,文明摇篮的起源,文明堕落的救星。”灵均胡乱编着,又说:“而且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年代,哪有一个好好的女孩子,一心只想当修女的。” “我并没有想当修女呀!”倩容心虚地辩解着,“而且你以为当修女很容易,每个人都可以去吗?至少我是不够格的。” “你还不够格?除了我阿姨外,你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善良的人了,你若不行,罗马教皇都可以下台了。”灵均说。 “灵均,你不懂就别乱说话嘛!”倩容制止她说。 “我是不懂呀!”灵均拔几把菜,说:“我看小说、电视或电影,当修女都好简单呀!恋爱失败、殉情不成,换一个画面,就成为白衣白袍的修女,哀戚又美丽,任男主角在外面哭死哭活求着,都无动于衷。” 倩容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一会儿才说:“那些观念是百分之百的错误,当修女是很神圣的使命,有严格的戒规和过程,要完全的无我和绝对的刻苦,若没有忠贞的信仰,是很难捱过的。” “哦?”灵均认真听着。 “我所认识的修女,大都背景单纯,来自宗教气氛浓厚的幸福家庭,很多人十几岁就立志当修女,根本没有恋爱这一回事。”倩容继续说:“光是见习生活,就有很多人通不过考验,因为绝对的服从、绝对的单调,读经和劳动就是全部。之后还要更进一步把自我拋弃,像泰瑞莎修女,碰病人的粪便、脓疮,睡泥地、吃粗食,都像家常便饭一样。” “这和佛教僧尼传法精神相通嘛!”灵均转转眼珠说:“你,是绝对能吃苦的,至于你说不够格的原因呢!我猜是你心里爱着一个男人。” “你胡说什么?”倩容的脸不自觉地红了。 “我没胡说。”灵均站直了身子说:“你和我阿姨不同,她四十岁了,真是心如古井无波。 你呢?才二十二岁,生得花容月貌,又常一副痴迷的表情,分明是恋爱中人……” 倩容真恼了,一路追着灵均要打。说到男人,倩容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俞智威,他是她这生仅有的、唯一的,但如何能说是爱呢? 停止追赶,倩容带着掩饰的口气,假装不在意说:“真气人!这样口没遮拦,亏我还认你做干妹妹!” “好姊姊,饶了我吧!我可都是为你好的。”灵均在远远一方笑着说。 看着灵均可爱的脸庞,倩容早就不计较了。这两年,方家母女姨甥三代,早成为她的亲人,虽是佛教及天王教不同的信仰,但她们的家庭气氛,让她想起母亲在世时的温馨日子,而母亲也是虔诚的佛教徒。 “好了,我们坐坐吧!”倩容招手说:“我有重要的事要说呢!” 她们坐在渠旁的石头上,太阳已下山,吹来的风总是带着一些清凉。 “有什么事呢?”灵均擦着汗问。 “我下星期就要飞到洛杉矶了。” “下星期?太突然了吧?”灵均叫道。 “是很突然。”倩容有些无奈说:“我爸爸等了多年的美国移民,终于有眉目了。洛杉矶有一家财团愿意帮助他投资设厂,他认为机不可失,硬要我也过去。” “你要去多久呢?”灵均不舍地问。 “一下子就回来啦!我才不在乎移民的事呢!”倩容说:“有或没有,对我都是一样,台湾才是我真正的家。” “外婆、阿姨和我,都会很想你的。”灵均说。 她们沿着沟渠走着聊着,直到天色全黑。 回修道院时,倩容不敢再走侧门,怕那种被人跟踪的奇怪感觉。她循着大路走,虽然街灯不多也不亮,但不时有来往的人,让她安心一些。 近大门时,由雕花园栏外可看见三位修女坐在院子里读经,在昏暗的灯泡和遥远的月光下,使人想起林布兰特的画,如中古时期的寂寞幽邈。 如此安祥美丽的画面,却是她罪恶的心永远享受不到的。 她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空气中满布着茉莉花的香味。 或许她该多抄些经文,来镇抚这脆弱不坚的意志吧! 言妍--紫色星辰--第四章 第四章 一段漫长的旅程终于结束,飞机很轻巧地落地。 倩容仍然坐在位置上,让别人先行。她很想父亲,却不知道见了哥哥的面会勾起什么反应。 当年兄妹两个,因为智威的事闹得很僵,为了躲风声,来不及化解芥蒂,就各奔东西,他辗转去了巴西,她则回到台湾。 这两年虽不见面不说话,但他常常寄礼物来,用讨好的姿态来表示他的忏悔和歉意。 可是,发生过的种种,已留下的罪恶和创伤,不论如何弥补,都无法抹去那存在的事实。 她行李不多,出关验关都很快。 穿过人群,没见到父亲或哥哥,却见一个金发洋人,举着写她中文名字的牌子。 倩容心里纳闷,走过去自我介绍,并说:“我的家人呢?” “他们正在等你。”接她的人亮出证件说:“我是属于一家运输服务公司的人,负责你接下来的行程。” 倩容想不出任何怀疑的理由,只好随他带路。 当汽车来到小机场,要搭小飞机时,她又慌了,说:“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一个山区牧场,很快就到,保证你不晕机。”驾驶员是个中年白人,态度十分和善。 去牧场做什么?倩容这才觉得事情的不寻常,但纪家男人一向不安分,又不按牌理出牌,他们所经营的百货业,仔细数来还真可数到一百种,现在再加上畜牧业,也不算太稀奇,不是吗? 想到此,她稍微安心些,把视野投向下方的田野山丘。广阔的大地,如丝的白云,缓缓而过,像赴一场宁静的梦,在疲累又舒坦中,倩容睡着了。 再醒来时,飞机已着地。倩容睁眼看到的是连绵不断的山脉,一座一座或尖峭或浑圆,层层叠叠的,在晴蓝的天空下剪出历经自然演变后的优美线条。 她踏下飞机,踩在柔软平整的草原上。这一大片突出的崖地,以一栋灰白色的农庄为中心,四周围着木栏丝网,养着一群群色泽不同的骏马。 风景真是美丽,恍若世外桃源,只是怎么没有人迎出来呢?他们会不会降错地点了?这可不是大城或小镇,迷了路随时可以绕回去的。 她对飞行员说出自己的疑问。 “不要担心,屋里有人,我刚刚用无线电联络过了。”他做个OK的手势说。 看着那数不清窗户的大房子,除了偶尔飘着的白窗帘外,感觉非常静谧诡异,彷佛里面藏着某种神秘,正不善地、恶意地窥视着她。 形容不出的不安攫获她,把这些日子的幻觉升到最高点。她回头想找驾驶员,但飞机已经爬高,朝另一个方向飞去。 没有退路,她只得强迫自己忘掉那些幼稚无聊的诡谲念头。 夏季的高山上并不热,但阳光亮得刺眼,远处的森林都呈淡淡的一片白。 倩容提着箱子走到黑色大门前,敲了几下,没有人应;她伸手推一下,门却自动打开了。 很典型的美国家庭,木板地、印地安地毯、多采多姿的墙饰,看起来纯朴温馨。她等着听父亲的笑声和哥哥的大噪门,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骨董般的老爷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有人在吗?”她用英文问,试着向客厅走进一点。 彷佛一阵冷风吹来,空气间多了某种鬼祟的意味,她的呼吸彷佛不再是唯一,一种轻轻的、莫名的波推向她,连钟也似乎走调了,扰乱着她心跳的频率。 慢慢的,她回过头,对上一双极冰冷的眸子,那凝窒的浓黑,加上他的头发及黑色的衣裤,令人不禁像碰到地狱之神般惊愕恐惧。 是他!是俞智威! 她手一软,皮箱摔到地上,人却一点也都不能动弹。 “我们又见面了,艾薇。”他的口气寒透了,“或者我该叫你倩容?” “你……你要做什么?”她支吾地说,手放在脖子上,似乎忆起在狱中他恨她入骨的那一幕。 “你很清楚我会报复。”他眼中的光刺进她的心。 不能看,看了噩梦会更难醒。她避开他的眼睛,往下移,他颈间的闪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是一条银白色的十字架项炼。呀!那是她的,这些年一直都在他身上,等着要见她做恶的最后下场吗? “依然是纯洁天真的模样,依然是清清纯纯的打扮。在我之后,你又用这张面孔,去骗了多少倒楣的男人?”智威极为鄙视地说,“但不会再有了,经过我的复仇后,你见男人将会如见蛇蝎,你甚至看别人都会害怕发抖!” 倩容早在心中预料过这场面,也期待这结果,只是一路行来,皆是父亲的指令,怎会到了智威的手中呢? 她的心整个紧缩,惊恐地问;“我父亲呢?我哥哥呢?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我能怎么样?是贪婪引他们到无法逃脱的陷阱里。”他冷笑地奇#書*網收集整理说:“就在你搭机到这里时,他们也同时坐上另一架飞机,不过目标是中美洲的萨国。 你记得吗?是我们旧时的游地,而他们即将进我待过的监狱,莫名其妙的、生死未卜的,他们要一丝不少地尝遍我以前所受的苦!” “不!”倩容惊慌的叫着:“不!你不该抓我父亲,他是无辜的,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哥哥的计画!” “是吗?那他是如何心安理得的享受那笔欺骗、勒索来的不义之财呢?” 他不信地说。 “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他一脸的不屑,她几乎语塞,但仍试着说出实情,“真的,我父亲当时被人绑架,需要十五万美金的赎金,我们一时心急,又找不到对策,才会想到这个方法……” “两年了,你是记忆丧失,还是说谎的技术退步了?”他很明显地扬起怒气:“你们从我手上拿走了三十万美金,整整的三十万美金,买你那可笑的处女之身!” 这话击到她最脆弱、最羞耻的痛处。 还有那三十万美金,为此,她差不多和哥哥吵到反目。他说纪家的生意需要资金,警察朋友需要打发,自然得多要一些,反正俞庆有的是钱,十五万和三十万并无差别。 这些理由,连她都不接受,又如何说得出口?但她还是要试:“除了十五万,我们还要花费,像分给警察……” “够了!”智威大喝一声,脸如凶神恶煞般地铁青,他冲过来抓住她的下巴说:“你还要编故事!一个不行,就来第二个,你不怕脑筋打结,喉咙噎死吗?我告诉你,我不会相信,也不会在乎,你的哀求,你的谎言,我只会愈听愈厌恶,然后更加重对你的惩罚而已!” 倩容细白的肌肤被他捏出红印子,被迫看着他英俊但扭曲的脸,她不想哭,然而双颊的痛和心中的苦,让积在眼眶中的泪水,簌簌流下。 他盯着那两行泪,缓缓地触到他的手指,那热度像火山的熔岩般,焦灼他的皮肤,他一动也不动,任那液体一路焚燃到他的心底。 她真该死!仍是那张无辜美丽的脸孔,像他初次遇到的淡紫,清灵得毫无杂质。不!他不信,她必有面具,如千年修炼的狐,总有让她露出原形的时候! 他想再增加力气,但手却不知不觉地放松。 “我不会逃避任何惩罚,这是我应得的。”她挣扎着开口说:“但求求你,放过我父亲。 你可以关我哥哥的牢,但不是我父亲,他年纪大了,又有风湿病,受不了那些折磨的……” “真看不出你还是孝女!”他含满讽刺地说:“可惜一切都太迟了,现在萨国陷入内战,飞机是进去容易出来难,他们是非待一段时间不可了!” “既有内战,你还送他们去?你不怕出人命吗?”她惊愕地说,内心强制的冷静再也维持不住了。 “我没死在牢狱中,是我好运,而他们碰到这种时局,只能怪他们运气太差了。”他毫无感情地说。 “你太过分了!我们要你的钱,但没要你的命呀!你这样报复,太残忍、太没有人道了!” 她叫着。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她甩掉他的箝制,还反扑过去,往他身上乱捶,一心只想打掉他那冷酷的表情、高高在上的姿态,及所有令人昏乱无措的荒谬。 智威没有防到这一步,她一向温婉宁静的脸充满着突来的狂风暴雨。他终于撕开她的真面目了吗?如此凶悍、如此野蛮,都死到临头了,她还敢打他? 他当然不能让她这样撒野,他可以一下就制伏她,但不知为什么,他无法下手,只能闪躲着,任她粉拳落下,最后她使劲一推,他还整个人跌入沙发里,模样颇为狼狈。 倩容冲到草原上,找寻可以离开的飞机,但一望无际的蓝天,除了几丝白云及一只旋绕的孤鹰外,什么都没有。 “你别想逃,也逃不掉的!”他随后愤怒地抓住她说。 “我不会逃,我只想飞到萨城,去和我父亲、哥哥一起坐牢!”她设法要挣脱。 “你的牢房就在这里,我要亲眼看你受惩罚!”他大吼着。 “不要!不要!我不要和你在一起,我要我父亲和哥哥!”她想踢他。 这句话莫名其妙地激怒了智威,他使了力,反扣住她的手,狠狠地说:“听着!你若乖乖听话,你父亲、哥哥会好过一些,也会很快就会出来;你若一直像现在般疯狂,我会撒手不管的,你明白吗?” 能有什么选择呢?她颓然地放弃挣扎,说:“你要怎么惩罚我呢?” “我说过,你有你的牢房。”他冷冷地说。 太阳即将西下,接着是很美的夕照,她却处在这种不由自主,又无法摆脱的情况下。 智威牵过一匹棕色的马,身手矫健地坐上去。 “我们要走一段山路,我骑马,而你是犯人,只有走路的份了。” “你不必对我解释什么,我跟着就是了。”她忍着屈辱,走了两步又说:“我是犯人,你不是该用个手铐或绳子绑我,才更像一回事呢?” “不必了,反正你逃不掉,而且这段山路就够你受的!”他咬着牙说,不想再受她影响。 山里有苍翠树林,有清清流水,有鸟语花香,但倩容都无心欣赏,她苦撑着一点仅余的自尊,很努力地要赶上那匹褐马。 刚开始还容易,接着她就上气不接下气了。她想着那些苦行的圣者,把这段历程当作一种磨练;但她毕竟只是个弹琴、读书的文弱女子,体力有限,又加上穿的是长裙和皮鞋,于是她愈走愈困窘。 跨过一条小溪,她跌了一跤,手脚有几处擦伤破皮,但她仍很快爬起,人站得直直的。 智威停下马,回头看她,来不及说什么,她已越过他,径自往前走。 她的长发湿湿地黏在额上,脸是过度运动后的桃红,一身白裙已沾着尘土。 智威由她蹒跚的步履,知道她体力透支了,只是她为何不求他休息呢? 他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女孩子,两年前受惑于她的美,他已应付不来;而今日她已在他控制之下,他还是有无法掌握之感。他的马只有愈走愈慢。 踩过一块大石头,她又踉跄一下,幸好扶住树干,才没摔得四脚朝天。 “我们休息一下。”他不假思索地说。 “不必,我不累。”她立刻回答。 “你不累,我的马累!”他没好气地说。 她就坐在原地,头转另一个方向,看也不看他一眼。他突然有些气自己的心软,想想她如何诬赖他强暴,如何害他在监狱受罪,又如何在这两年中害他愤恨难消,这些都是他要索讨回来的。 他非要制伏她,让她悔不当初不可。想到此,他跨上马背,等也不等地说:“我的马休息够了!” 倩容才歇息一会儿的双腿,再举步时却有如千斤重,凝血的伤口又麻辣辣地疼,但她不能停,不能再受羞辱。凭着一股强烈的意志力,她忍着呼吸时胸口的痛,把身体走到完全麻木,连泪也流不出为止。 剩下的山路,智威只回过一次头,看见她勉强前进的柔弱模样,那么教人不忍,他有把马让给她骑的冲动,可是如此一来,他不又成了彻头彻尾的大笨蛋吗? 他想到那些童话传奇故事常有的一段——一回头就变成永不得超生的石头人,所以他不再看她。 让她受罚,报了仇,他也有能力回到自我了。 紫色星辰已到手中,毒箭也一寸寸插进她的心,这正是他千方百计所要的,不是吗? ※※※ 当倩容看到那栋小木屋时,着实被它的破败吓了一大跳,她的第一个疑问是:这能住人吗? 彷佛几十年没有人迹了,小屋四处都是洞,木板没一块完好如初的,屋顶斜斜地倾着,还有烧焦的痕迹。在荒野蔓草间,他开了那扇斑痕点点的门。 “进去吧!这就是你的牢房。” 里头空荡荡的,除了一张腐朽的矮床,什么都没有。地板有裂痕,盖着枯黄的杂草,墙上及屋顶有些新木,是他钉着防止屋子塌陷的。 既使是如此简陋荒凉,她还是很高兴不必再走路了。 “比起你送我去的监狱,这里算是希尔顿饭店了。可惜的是,附近找不到比这更糟的地方。”他由墙角丢出几颗马铃薯说:“我在狱中吃的是烂掉的豆子和地薯,至少这些还是新鲜的,这是你今明两天的食物。” 他等着她抗议,可她顿了一下,只问:“你要囚禁我多久呢?” “当年我是做了四天的牢犯,但我还损失三十万美金,外加两年的追踪找寻。” 他冷冷地说:“所以是四天,或四天以上,随我高兴。” “我父亲和哥哥呢?”她又问。 “随我高兴。”他仍是那句话。 她不再言语,静静坐在床缘,瞪着墙壁。 他继续等,等她吵着要些东西,像衣物、碗盘、毛巾……还有蜡烛,照明设备她总要吧?! 但她都不开口,彷佛认命,又彷佛在赌气。 好!她既然不知死活,他也不必啰唆。 走出门外,他用力地锁地门,故意说:“这不是防你逃跑的,四处都是山野,谅你也不敢乱跑,这把锁是防野兽的。” 停了一会儿,里面仍没有动静。 智威慢吞吞地骑上马,在林子边又逗留了一下,等待她的恳求声。 但除了风声鸟鸣,什么都没有。这样纤秀的一个女孩,竟那么沉得住气,难怪他会失误过一次;但经过这一晚,月黑风高、恐怖凄凉,就算她脾气再倔再硬,也不得不求饶了。 如此一想,他双脚一蹬,这才往林荫深处骑去。 ※※※ 倩容不知坐了多久,等她能够移动发麻的脚时,四周已经是漆黑一片了。 藉着洞隙透进的光,她在屋内走了几遍,发现一个坑,直落落的,她才意会是给她当厕所用的;但除此之外,没有灯、没有火柴、没有棉被……他就是要存心吓她、冻她、饿她的。 踩到那堆马钤薯,她却一点食欲都没有,只好又回到床上发愣。 这是她该得的,她安心受刑,或许比抄经文,更能稍减那占据她心灵已久的罪恶感吧! 想到智威,他和她最后一次看到时又不同了。他仍然英俊挺拔,只是多了些沉毅和冷峻,增加他难以抵挡的成熟魅力;然而,他曾有的潇洒不羁及幽默风趣,似乎完全消失,是她害他的,还是他不愿意让她看见呢? 多少日子来,她重复地想像他的怨怒,甚至他的报复,之所以对前程下不了决心,等他找来也是一部分理由。 她还有点怕他忘了,好奇怪的心态,不是吗? 外头一阵飒飒乱响,房子脆弱地摇晃着,那些声音猛然听来,忽地像鬼兽,忽地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说要坚强勇敢,但总避免不了人类亘古以来对黑暗的恐惧及猜疑。倩容开始胡思乱想,幻冥之中,彷佛有形体在呼吸扑动,她所知的妖魔鬼魅一一出现,由古墓、长棺、洞穴…… 那些枯瘦变形的爪正伸向她。 浑身的冷汗,快速的心跳,倩容躲在床角不敢动。这是她的罪,她必须忍受荒原上的孤立与恐怖。 持续的骚动令她凄惶,过度的寂静也令她疑惧,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否捱过这漫漫长夜。 突然,几声猫头鹰叫,响彻森林。这是她熟悉的,外面的一切不过是动物和植物,她不断告诉自己,让上帝又慢慢地回到她心中。 她祷告几句,就下床摸索着收集干草,然后凭感觉编成十字架。这件事让她的情绪完全平静,也不再哭泣。 拿着毛毛扎扎的草十字架,她跪在床边祷告:“我天上的父呀!荣耀归及你,圣子和圣灵。请原谅我们的罪恶,请原谅我们的无知,带领我们走出这森黑的幽谷,给予我们心灵的平静;因为赦免的权柄属于你,在天国,在人世,现在及永远。阿门。”这是她仅能做的。 旅行、疲惫及意外打击,令倩容逐渐有了睡意,但不久就被冻醒。山区降温极快,尤其是半夜至清晨间的沁冷,像针般插进毛细孔,凝结血液,再麻痹心脏。 她一会抱紧自己,一会又起来跳动,几乎一夜无眠。 她期待着曙光,但新的一天会有不同吗?不!不会的!因为她所犯的罪,因为智威,她不敢指望有任何奇迹出现。 ※※※ 一早智威就起床了,事实上,他是整夜辗转反侧,满脑子想的都是倩容。 她是一个没吃过苦的娇娇女,独自被关在荒郊野外,会不会怕得一直哭呢?还有那寒夜……天杀的!他至少该给她留一床被,这样他就不会在这儿良心不安了! 他一边诅咒她,一边诅咒自己,刮胡子时,镜中的他是一脸怒容、担忧、憔悴,兼一种无法形容的情绪。 不像长久困惑他的悲哀酸楚,但又有些类似,只是加入她的淡紫,彷佛有了颜色,活络起来,不再冰冰冷冷。 这又黑又饿又冷的一夜,一定够她受了吧?他想像着她发抖哭泣,求他原谅的情景。她是该臣服他的,没有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敢欺负到他头上来。 是她惹到一头睡狼,再引牠清醒,能怪谁呢! 虽是咒骂,他仍然在马背上驮了棉被、食物、衣服、烛火等生活必需品,他总不能让她吓死或病死吧! 他不走昨天的路径,那是绕远路,足足走了一小时又二十分钟,还跨过一个山的,其实由农庄到小木屋很近,走捷径只要十分钟就到了。 太阳已升到半空,把草叶上的露水照得晶莹剔透,远处低矮洼地泛着薄雾,一只小鹿静静立着。 风景很美,智威却视而不见。 小屋仍如昨日般的颓立着,他站了一会儿,并没有哭声传来。 开锁时,他期待看到披头散发,双眼红肿的倩容向他冲过来,语无伦次地哭诉自己的委屈惨状,而他也准备好一套台词,想乘机教训她一顿;如果她能乖乖表现悔意,或许今日就有棉被盖,不必再受冻一夜了。 然而,他走进木屋时,看到的倩容却一如昨日,美丽的脸孔、整齐的衣裙,坐在床缘,就像坐在希尔顿饭店的大厅等一个约会般优雅自在。 天呀!她的心是肉做的吗? 智威忍不住地生气说:“看来,你住得颇舒服,颇自得其乐的!” “我是个犯罪的人,能抱怨什么呢?”倩容淡淡地说,隐藏她的害怕和难受。 “那么说,我还让你住得太好了?”他在屋内重新绕一圈,不敢置信地看着这污浊简陋的环境,直到踩着那堆马铃薯才停下来,他数一数后大吼:“你竟然没有吃?” “我……我不饿。”她小声回答。 “不饿才怪!”他嗓门更大,“你是嫌这食物太差、太难吃了吗?”我告诉过你,这不是高级餐馆,没有奶油蟹脚或腓力牛排,有个煮熟的马铃薯就不错了!你少拿绝食来对付我,我不吃这一套。你如果不吃完这些,就没有新的食物,你听明白了没有?” “我……明白。”她低低的说,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她还敢一副委屈状?智威烦躁地把马铃薯递给她说:“你吃,现在就吃!” 她很快的拿过去,慢慢剥着皮,一脸的淑女样。 “马钤薯煮软了,就是老美的主食之一,有人还爱吃得不得了。”他又加一句,“至少比我的牢饭好多了。” “我知道,我在学校常常吃。”她细细地咬一口说。 照她的口吻,彷佛他在劝她、求她吃似的! 智威忿忿然的转身,忙了一早上,该说的话没有说出口,不该说的却说了一堆,现在他们居然在讨论菜单! 她一点都没有崩溃,仍一副神闲气定的模样,可见她的心有多硬,连他的弓都无处下手。 她既忍得住,不哀不求,他就不必为她发愁,看看她到底有多少能耐。 回过头,见她的马铃薯才吃一半,他命令地说:“你一定要给我吃完,早餐、中餐、晚餐都不能缺。” 她点点头。 “如果你一餐不吃,我就打电话到萨城监狱,让你父亲和哥哥也饿一顿,清楚了吗?” 他不放心,临时想起又威胁道。 她眉头微皱,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但仍然点头。 智威锁上门,心情比早上出发前更坏。她什么都没有要,害他辛苦搬了这么多东西来,不是白痴是什么? 他牵着马走了两步,突然想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灰紫的指甲。她是冷的,但不愿意说,可她能再撑一夜吗? 东西反正拿来了,就“赏”她一些,又有何妨?他这么告诉自己。 他卸下棉被,随手拿了一瓶水,放到小木屋里。 她惊讶地看着他。 “我可不想出人命,再为你坐牢。”他冷冷地说。 回程上,智威的心情愈来愈沮丧,计画多时的复仇,碰到了倩容,全都大幅度修改,成了一场大烂仗。 他是以阴狠出名的,练习了两年的作风,一向无往不利,怎么换了她,气焰就像缺氧的火苗,燃了即灭呢? 到了农庄,他的一双泥鞋踩脏了地板,他这才发现,他忘了骑马,是一路傻傻走回来的。 如果马会说话,现在马厩及草原上,一定布满了“主人发疯”的闲言闲语。 但他自己可一点都笑不出来。 ※※※ 倩容已经被囚禁三天了,她逐渐习惯了这个小木屋,每天除了祷告外,就是用干草编织东西。 墙角一排摆着十字架、小花、动物和说不出名堂的抽象图形。倩容的技术并不好,只是凭着细心和耐心,一枝枝折着束着,用以打发那大量的空白时光。 智威都是一清早就来,永远是判官的严肃脸孔。她觉得自己够柔顺了,甘心受罚,也不抱怨诉苦,可他就是不满意,仍处处找机会要挖苦她。 更令人费解的是,明明要她尝牢狱生活,但送了棉被后,昨天他又送了烛火。今天干脆替她带换穿的衣服来。 明天呢?明天是第四天,可以求他放出父亲和哥哥吗? 她相信那个幽默风趣的智威还是在的,只是被愤怒恨意阻挡包围,没有一个出口之处。 有时,她想笑他,又无来由地为他心疼。 夜又开始了,她点燃蜡烛,今晚湿气极重,点了几次才着。 摇晃的火花在屋内投射出许多影子,恐惧少了些,多了几分浪漫。她想起济慈一首诗的片段: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时脸上痛苦的皱纹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凄然地轻诉那爱情的消逝,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在群星之中隐藏着脸庞好美的诗,关于爱情的,却是一辈子未结婚,也未谈过恋爱的凯莉修女教她的。 倩容当时不懂,如今有些意会,都是因为智威。 一阵寒风吹穿屋的缝隙,没两秒亮如白画的闪电伴随着如巨斧劈地的打雷声撼动了整个山区。 大雨哗啦啦地猛倾而下。 接下来她可忙了,小屋不断漏水,她移了几回床,才找到一个干爽的角落。 山顶离天近,几朵巨大乌云的战争,就特别强烈惊人,不断的击闪威吼,彷佛世纪末日的景象,连一向勇敢的倩容,也吓得躲进被窝里。 这老旧腐朽的小木屋会不会触雷焚烧?会不会连根拔起呢? 她以为自己陷入地洞了,以为自己被狂风吹走了,整个人像在震荡的海上,一颗心也惶然无措。 第一次,她怪智威、气智威把她留在这洪荒似的鬼地方,如果外面有恐龙或毛象出现,她也不会讶异! 慢着,是有猛兽的吼叫声! 她由被里钻出头来,雨势已小,她比较能清楚地分辨出天地间杂乱的各种声音。 踩着积水的地,她努力点着熄了的火,那红光立刻映出一块剥落的墙,一只尖利的爪和一双磷火般的眼睛。 她一惊吓,连人和蜡烛都跌入水中。 四周又是一片黑暗,她以为自己完了,铁定会被野兽活活咬死。 但木屋猛然震摇,大块木材倾裂,野兽的吼叫更大,还杂着尖锐的狂嗥。 看来有两只以上,在这雷雨之夜,它们争这块干暖之地,争她这血热之人,所以打得不可开交。 她绝不能呆呆的等死,外面再危险,也总比这儿安全。 她很大胆地穿过那道裂墙,剎白的闪电,让她看清那可怕的兽是似豹的大山猫。 山猫一般不伤人,但饥饿或见人落单时,就会一扑而上,尤其这番激烈的格斗,早引发牠们残忍的兽性,到时胜利者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再也没有思索的余地,在这风雨交加的夜,她蒙头往黑黝黝的林子逃去。 山路崎岖、草木夹缠、视线不明,倩容步步都像踏入陷阱。她走得极慢,因为兽的嗥吼老在耳旁,内外的忧急交迫,令她忍不住哭出来,雨水混着泪水,全身不断地颤抖着。 她想到农庄,但有目标也等于没有,因为不知道走哪一个方向,只能盲目前行。 “智威,救我!”她终于崩溃地喊着。 那破碎的声音被雷声盖住,她又喊,仍是细微无力。 此刻鬼魅也不可怕了,敌人变成眼前的那些树,它们长得一样,又全部挡住她的去路。 雨渐渐停了,她靠着一颗粗大的树干,前进或后退,对她都是迷失,所以她不再动了,任深黑的莽林吞噬她。 ※※※ 智威的飞机是今天一早到农庄的,那个猛打呵欠的驾驶员还唠叨个不停,差点在云雾里撞山。 昨夜雨下得真大,沿海有飓风,内地有龙卷风,彷佛地球的云层全都集中在洛矶山脉的上空了。 “我看我在这里等你算了,我可不想中午再来回飞一趟,这见鬼的天气,上帝都会疯狂。”驾驶员还在抱怨。 “随便你,反正农庄很大,你随便找个房间休息吧!”智威草草交代。 他门也没进,就直接奔向马厩,然后蹬着马往小木屋冲去。 不知倩容怎么了?房子他钉过修过,应能挡住豪雨,只是那闪电打雷的景象,若在山上遇到,连男人都会吓破胆,更何况她一个文弱女子呢? 他应该事先防到天气变化的,可惜他最近心思全散乱掉了,左一件事,右一件事,细节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昨天的会议他非去不可,合并案是由他一手策画包办的,进入最后的阶段,每一个关节都足以影响全局。 讨论进行到黄昏,天色突然转黑,由大楼玻璃窗往外看,一条条骇人的闪电,由群山扫来;他立刻想到倩容,椅子坐不住,会议自然也匆忙解散。 接着几个小时,智威不停地打电话,但没有人肯在这种天候下飞行。他心烦极了,整个俞家都感染到他的沮丧。 “为什么要急着回农庄?难不成那里藏着一个美女?”信威开玩笑说。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吗?”智威心虚地辩着,“我只是担心那些马,尤其‘琥珀’的脚有些扭伤,怕它又闹风湿痛。” “你不是有请专人照顾?”玫凤问。 “他们度假去了,所以都靠我一个人。”智威回答。 “在这个节骨眼,你竟然放人去度假?”信威一脸的不解。 “无论如何,你今晚得待在家里。”德威看着窗外的狂风暴雨,说:“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这还能争吗?” “你大哥说的没错。”玫凤赞同的说。 这些话,硬压住他内心的焦虑。一夜踱步、祈祷、诅咒,总算盼到雨停。 晨曦初透,他已在飞机场抓人出差,而且还下了要学开飞机的决心。 他恨不得有一双翅膀,能立刻飞到倩容的身边。 快马加鞭,泥泞溅他一身。 走出森林,由这一头看去,小木屋似乎无恙,没有被风雨刮走,只是湿答答的,显得粗陋不堪。 也好,昨夜的天雷地动,一定够吓她了。他不相信她还能维持一贯的优雅冷静,去编她的花花草草,她会匍匐在地,求他谅解,而且发誓再也不敢诱惑及欺骗别的男人了! 智威掩去满脸的急迫,换上给她看的冷酷表情,结果门一开,他自己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满地的泥水,一面墙穿裂洞开,还有一滩黑血,沿洒到已不成形的棉被上。 他的心像被狠狠揪住,魂飞魄也散。 他疯狂地在屋内乱转,狂叫着:“艾薇!倩容!你在哪里?” 他从墙洞跳出来,外面有更多血,几棵细树矮丛被折断压扁,彷佛有谁在此猛烈地搏斗过。 他的倩容呢? “倩容!倩容!”他朝每个方向叫喊着。 他终于知道什么叫恐惧,什么叫害怕,他不能接受她发生任何意外,绝不! 绝不! 他的紫色星辰是属于他的,没有人可以夺走,没有人!如果他失去她……若失去她,他会拿长弓把整个天幕射下来,再也不准有任何星星闪烁! “倩容!”他叫哑了声,喉咙刺痛。 突然,他看到一片撕破的淡紫布挂在树枝上,他像见到鬼般跑过去,林木荫荫,他的倩容呢? 他赤手拨开断木,彷佛不伤不痛的开山机,快速前进,两眼被忧急焚得火红。 蓦地,淡紫身影在几棵巨木后移动,很慢很慢,但至少两只脚都能动。 智威被钉在原地,嘴张得大大的,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她跨过一条横木,看见他,一会的恍惚后,缓缓说:“我……没有逃,我设法……要走回去。” 他的心如万箭穿着,痛到他眼眶酸楚,泪凝在脸上。 “哦!倩容!”他冲过去紧紧抱住她说:“你吓死我了!我的命起码去了半条,细胞也死了百分之九十了!” 她还在茫然的状态中,任由他抱着,只说:“我非逃不可,有两只山猫打架,牠们想吃我……” “我知道。”他忍着心痛说:“该死的山猫!” “我没有事……”她想站直身体。 “还说你没事,看你这样子……”他说不下去了,一把抱起她,往马匹走去。 她设法平衡,设法解开纠结的发,说:“我自己可以走回小木屋。” “我们不回小木屋。”他断然地说:“我们回农庄,你必须换下这身湿衣服,泡个热水澡,喝一大碗热汤,否则你没被山猫吃掉,也会冻死。”他将她轻放在马背上。 她又迷迷糊糊地说: “我是你的囚犯,不该骑马,我用走的就好……” “不要刺激我!”他由她背后上马,一脸铁青的说:“我已经想杀死自己一千遍、一万遍了!” 阳光露了脸,在云气尚浓的天穹投射着魔幻般的金光,也在布满水珠的林间熠熠闪烁。 马细步走着,倩容彷佛坐在水流湲湲的船上。昨夜有如一场噩梦,在生死关头走一遭。 当她放弃时,却是逢生,黑暗中随意栖身的树,巨大无比,密密的叶伞,形成一个保护她的顶篷。 是智威的声音引她走出林子,见了他恍如隔世,又忍不住喜极而泣,但她仍记得自己的尊严,她不愿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轻视。 她试着不碰他的身体,但他却紧圈着她。温厚结实的胸膛贴着她的背,热能一波波传来,也暖和了她冰冷的肌肤,脸有了血气,感觉也逐渐敏锐,知道他有意的靠近,还有他吐在发上的气息……终于到了农庄,她也彷佛由北极到了赤道。 “你好像在发烧。”他抱她下马时说。 直接到浴室,他快动作地要脱去她的湿衣服。 “我自己会弄。”倩容红着脸阻止他。 “你保证不会昏倒吗?”他很严肃地问。 “不会,我精神好多了。”她赶忙说。 他出去后,她洗了一个舒爽的泡泡澡,脏了四天的身体,需要来个彻底的大清理。 因为太专注而忘了时间,当智威直闯进来时,他只在腰部围了一条毛巾,露出健壮的胸瞠和毛绒绒的大腿;倩容羞得钻进水里,还呛了好几下。 “有什么好害臊的?我们彼此还看过更暴露的呢!”他邪邪地说,似乎又恢复从前的风趣顽皮。 “拜托你出去,我要起来了。”她的脸红透了。 “你是该起来了。”他并没有刁难地离去。 穿好衣服,走到相连的房间,他已经衣着整齐,拿着吹风机在等她了。 “坐下。”他指着椅子说。 “你要帮我吹头发?”她吃惊地问。 “坐好,废话少说。”他简短地说。 第一次由男人为她吹头发,又是智威,那感觉好特别。 智威不小心望见镜中的自己,他居然会干这种服侍女人的事,传出去不笑掉众人的大牙才怪!可是他仍一绺一绺仔细吹,以确保她乌黑的头发回复原来的柔润光泽。 接下去,他强迫她喝掉一大碗鸡汤,又看着她躺在温暖舒适的床上,才说:“现在我必须回洛杉矶开会,冰箱里有现成的食物,你饿了可以弄来吃,我黄昏时就会回来。” “我……我应该回小木屋吧!”她不安地问。 “那可怕的地方,你还住不够吗?”他简直不敢相信她会说这种话,昨夜她带给他的梦魇超过他此生所有的。 “我是来坐牢,又不是来做客的。”她小声地说。 “你此刻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明白吗?”他没好气地说。 “我没有事,不会替你惹上官司的。”她说。 什么?他做这么多,操心到差点吐血,她竟以为他只是为了怕吃官司。 不过,他日日也分不清楚原因,她既非朋友,也非亲人……呃,大概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人有恻隐之心吧! “驾驶员在催了,我得走了。”他说。 “对了,今天是第四天了,你可以放我父亲和哥哥出来吗?”倩容壮起胆提醒他。 她可真得寸进尺。智威板着一张脸说:“等我回来再说吧!” 坐在飞机上,智威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放纪家父子出狱是可以,反正他们也吃足了苦头;可是倩容呢?经过昨晚那场要命的惊魂记,她还一副没事人般,吵着要回小木屋?他到底要如何才能找到她的弱点,彻底降服她呢? 已发射的箭,没击中她的心,倒把他整了个人仰马翻,她究竟有何魔法呢?他还不想放掉她,还不是时候! 躺在床上的倩容,静听飞机逐渐远去。 她想着智威,脸缓缓热起来,然后是头部和四肢,最后连胸颈也有奇怪的疼痛。人在昏昏沉沉中,像烘在炉火上,体温全面升高,高到干涩无汗。 四周浑浑沌沌的,恍惚一直下陷,可她喊不出声音来…… 言妍--紫色星辰--第五章 第五章 雪子送几个大孩子去上夏今营后,偌大的俞家才安静下来,敏敏趁着小立跟奶奶去散步,赶紧发几份传真到台北基金会的办公室。 才要拟稿,电话就惊响起来。 “喂!是姊吗?”盈芳在那一头说。 “台北现在都半夜了,你怎么还没睡呢?”敏敏说。 “这时代没有人早睡的。”盈芳精神饱满地说:“我才看完一场午夜场电影,又去夜市吃个宵夜,这会儿才踏进门呢!” “你疯了!那么晚还在外面晃荡,多危险呀!”敏敏担心地说。 “我当然不会是一个人啦!”盈芳回答,“有刘家志陪我,再安全不过了。 光是他一身魁梧的肌肉,绿岛式的小平头,加上手臂上的刺青,早就把方圆百里内的歹徒吓跑了。” “你又抓他去看电影了?”敏敏忍着笑说。 “对!而且是爱情文艺大悲剧,是哭得死去活来,又肉麻得教人心脏病发作的那一种。” 盈芳得意地说。 “你真坏,你明知道家志最讨厌看电影,还故意整他。”敏敏笑了出来。 “我可没有拿枪逼他哟!我只问一次,而且数到三,他自己就跟来了。” 盈芳说。 “我只是提醒你,家志也是有脾气的人,除了你,还没有人敢这样招惹他。”敏敏警告地说。 “来呀!谁怕谁?”盈芳换个口气又说:“哎呀!我打电话来,不是要讨论刘家志的,而是要告诉你一件很严重的事,是有关俞智威的!” “智威?他怎么了?”敏敏问。 “我就说他那个人阴阳怪气,没安好心眼嘛!他竟然逼刘家志去替他绑架人,心有够毒的。他自己是富家少爷,花些钱就可以推得干干净净,可刘家志有前科,到时不就惨了?” “慢着!我听不懂,你说绑架?到底是怎么回事?”敏敏紧张地问。 “我也是不小心听到他们的电话才知道的。”盈芳说,“最初刘家志还吞吞吐吐,后来还是因为担心那女孩子的安全,才同意让我告诉你。” “女孩子?智威干嘛要绑架女孩子呢?”敏敏实在想不透。 “遗传呀!”盈芳带着笑意说,“当年俞信威不也绑架你吗?所谓有其兄必有其弟,行为模式都如出一辙。” “盈芳,你就别再兜圈子,快点说清楚吧!我都急死了!”敏敏催促着。 “就是和俞智威两年前往中美洲被诬陷坐牢的事有关嘛!他找到他的仇家了,然后透过刘家志的安排,有两个送到他以前蹲过的监狱,合伙的女孩就被囚禁在俞家养马的牧场里。 听说要饿他们、冻他们,还要动用私刑呢!” “私刑?不!不可能!智威不是这种人。”敏敏说。 “难不成是刘家志说谎吗?”盈芳抗议说。 “不!家志也不会说谎。”敏敏忧虑地说:“最近智威的行为举止是有些不寻常……” “何止最近?他这两年都有些神经不正常,人家叫他狼,搞不好他要修成狼人啰!”盈芳夸张地说。 “你呀!见任何人都没一句好话。”敏敏说她。 “环境使然。”盈芳说:“我和云朋大哥是同一派的,我们都赞成荀子的‘性恶论’……” 敏敏正要回辩,见信威走进书房,连忙说:“你姊夫来了,我立刻处理这件事。” 她挂上电话,一转身,就在信威的怀里。 “我有重要的事要讲。”她避开他热情缠人的吻说。 “我要去开会了,能不能回来再说?”他仍不放开她。 “不行!是智威!他把一个女孩子绑架到山上牧场去了。”她好不容易把话说完。 “什么?”信威失笑道:“他这小子,竟然偷走我的点子,我应该申请专利的。” “这一点都不好笑。”敏敏皱着眉说:“这女孩就是两年前诬告智威强暴的那个女孩。家志很担心智威把事情做绝了,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家志?他怎么又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信威不悦地说:“我就知道,有他在,准没什么好事!” 敏敏不想和他起冲突,只绕着弯,很委婉地说:“智威这几天一直往牧场跑,八成就是为了那个女孩,依你看,她会不会有危险呢?” 信威忆起两年前在萨城的情景,从那时起,智威整个人就变了。虽然大家都不说不提,但凭手足间的感应,他知道智威是一心一意想报复的,而且他的方式绝不会轻松容易,只怕对方会很凄惨。 见信威阴晴不定的脸孔,敏敏心中有了底。“我立刻去将那个女孩子救出来。” “你?”信威反对说:“这是智威的私人恩怨,你去插手,会惹火他的。” “总比闹出人命好吧!”敏敏说。 “智威不会那么没有分寸的……”信威乐观地说。 “你们俞家男人哪晓得什么叫分寸?”敏敏故意说:“记得那年,你莫名其妙把我绑架到爱达荷的山区,我可是吃了很多苦,你的死脑筋就是转不过来。” “你吃苦?有没有弄错?你住的是别墅,吃的是大餐,我可没有亏待你。” 信威苦着脸说:“况且受伤的是我,还兼贴上我清白无辜的一生。” 他那表情,让敏敏笑疼了肚子,但她仍不忘任务说:“家志的担忧不会没有理由的。不管智威会多气我,我一定要到牧场救人,你只要负责拖延住他,让我有充裕的时间就可以了。” 信威望着妻子美丽的脸庞,知道她倔起来,不达目的绝不终止,只有试着说:“你觉得那个女孩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吗?” “无论她多么恶劣可恶,没有人是应该受到这种待遇的。”敏敏说:“要教训对方,总有比较平和人道的方式吧!” “既是教训,又管什么人道呢?”信威扬眉说。 “我还不是为俞家好,这件事传出去有多难听呀!”她换个方式说。 “我说不,你还是会去,对不对?”他问。 敏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双眸漾着聪明与慧黠。 “所以我只好投降了!”他一脸无奈地说。 她高兴地抱着他,给他许多吻。虽然她心意已决,但有信威做后盾,她就比较不怕智威的反弹了。 两个多小时后,敏敏已到洛矶山中养马的牧场。这个地方她来过几次,但都没有像今天那么安静。 风雨刚过,山特别青,草特别翠,几匹马悠然地在阳光下吃草。 她不知道智威如何囚禁那个女孩,只有先从农庄找起。 屋内景象一切如常,窗帘拉开,四周还泛着淡淡的炖汤香味。 主卧室的门半掩着,她推开一看,有个女孩躺在床上睡觉,彷佛非常舒适的样子。 或许她过虑了,智威并没有凌虐仇人的意思。 她走到床边,发现那女孩比她想像的年轻,稚稚嫩嫩的,不比盈芳大,而且非常清秀漂亮,很难相信是会做出诬赖勒索事情的人。 敏敏试着叫她,由轻柔到大声,但她都没有反应。直觉情况不妙,敏敏用手碰她,发觉她全身烫得惊人。 天呀!这女孩在发高烧,而且已经陷入昏迷状态了。 她由窗口喊驾驶员,自己再回头用冷毛巾替女孩擦拭,设法先降体温。由手到脚,大小不一的割伤及瘀青呈现,不很严重,但在白嫩的肌肤上,看起来很吓人。 太过分了!智威是怎么虐待这女孩子的?又高热昏迷,又遍体鳞伤,他存心要把她丢在这荒山野地等死吗? 难怪家志会慌成这样,真是要出人命了。 敏敏指挥驾驶员把女孩抱到飞机上,直接送往医院。 才出农庄大门,女孩有一刻清醒,用微弱的声音说:“智威呢……他回来了?” “没有,我们要送你去医院。”敏敏回答说。 “不……不,我不能离开……他回来没看到我,会……以为我逃走……他……会很生气……”女孩喘着气说,脸上有难忍的痛苦。 看她那苍白瘦弱的模样,敏敏感到一阵心酸。这几天她一定受尽折磨,连病得要死了,还怕智威生气。 “不要怕,我来替你挡住他,他不会再动你一根寒毛了。”敏敏安慰她说。 女孩只是摇头,但因为太不舒服,又神智不清起来。 临行前,敏敏找到女孩的箱子和皮包,里面护照和钱、支票一应俱全。 她翻了一翻,才知道女孩的名字叫纪倩容,二十二岁,正是盈芳的年纪。 如此年轻,如此我见犹怜,智威怎么下得了手呢? 倩容在病中,是否晓得她的家人正在萨城监狱呢? 智威这一回真是做得有些过头了。 ※※※ 冗长的会议到下午三点,才勉强拟完草约的最后一条,智威臭着一张脸,决定不再继续下去。他心里记挂着倩容,早按捺不住,大家也都注意到他的手指骨扳得咯咯作响,只有信威镇静如常,还说了几个有趣的笑话。 一出会议室,智威便直奔大厅,却被信威叫住。 “我们不是还有几个数据要核对吗?”信威说。 “有吗?”智威一头雾水。 “有呀!你还说好。”信威攀着他的肩说:“走吧!兄弟。” “不行,我现在没空!”智威甩开他说。 “你要去哪里?”信威阻止他,慢吞吞地问。 “我……我要飞去牧场。”智威有些不自在地说。 “牧场?你不是早上才去了一趟吗?”智威故意说:“别告诉我‘琥珀’风湿痛之类的话,我不会相信的。” “就是琥珀……”智威辩称。 “我看是一个女孩子还差不多。”信威露出笑容说:“只有女孩子,才会让你不厌其烦地当空中飞人。” “女孩子早从我的名单里剔除了。”智威无心抬杠,只简单地说:“我真的要走了。” 眼看拖延不了,有个穿黑皮裙、短马靴的时髦女孩由转角出现。她披散着一头染红的鬈发,脸上画得艳丽娇媚,在众人的注视下,朝智威直直走来。 救星来了,信威想。 “茱莉,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智威皱眉问。 “咦!你忘了我们上星期在台北的约定吗?”茱莉说:“你说到洛杉矶一定请我吃饭看歌剧,所以我餐厅订了,票也买好了,就今天和明天,你可不能再食言了。” 上星期?那倒像是上辈子,自从倩容又回到他的生活轨道,其他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他压根不记得自己曾应允这么一个约会。 “抱歉,我今天实在不行……”智威为难地说。 “你说在台北没有空,洛杉矶才会比较清闲,你妈都亲耳听见的。”茱莉噘着嘴抱怨,“我不信你连一个小时都凑不出来。” “智威正要去牧场看琥珀,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跟去呀!”信威乘机说,一脸的不怀好意。 “好呀!我好久没看到琥珀了,还挺想念牠呢!”茱莉兴奋地说:“我们可以在山上过夜,明天中午再赶回来看歌剧。” 智威狠狠地瞪二哥一眼,然后很心不甘情愿地说:“去看琥珀没有意思,我们还是吃饭好了。” 看着茱莉把智威“架”走,信威发出了得意的笑容。 茱莉是俞庆集团一个大股东的女儿,自幼就在俞家走动,人一长到情窦初开的青春期,就疯狂地崇拜智威,还把从啦啦队学来的伎俩,全数用到智威的赛车、赛马上,她甚至集结一堆女生成立了“安东尼俱乐部”。 智威有一阵子是和她们玩得挺凶的,舞会开得太吵,还惹来了警察。 后来年纪大些,各自收心,茱莉回到台湾,以她活泼新潮的性格,成为名节目主持人; 智威则走入家族企业,在中南美洲一带活动。 这两年智威把重心放在亚洲,两人才又接触频繁。俞家人都认为茱莉对他有好处,至少可以把那个反常的智威拉回来,因此颇赞成他们的交往。 不过到目前为止,信威所见的都不太乐观。茱莉曾是信威所喜欢的那一型的女孩子,如今似乎引不出什么火花来。 两年不飙车、不泡妞的和尚生活,或许智威应该去找心理医生才对。 ※※※ 这是个嘈杂的餐厅,有一流的食物,却播放着热门音乐。茱莉一面吃饭,一面扭动身体。 “你这样,不怕汤汁会流错管道吗?”智威不禁问。 “你以前抖得可比这个还厉害呢!你忘了你在安东尼俱乐部跳的小霹雳吗? 还可以边跳边喝完一大杯啤酒,真是酷毙了。有几个女生为了抢你身上臭死人的T恤,还大打出手呢!” 智威非常讨厌别人提起他以前的荒唐事迹,于是说:“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几乎没什么印象。” “你真的变好多,我到现在还是很难想像你穿西装打领带去做生意的样子。” 茱莉仔细看他说;“我想应该和年龄没关系吧?像我都二十七岁了,还不是满身活力,跳一夜舞都没有问题。” 他望一眼茱莉,二十七岁的她,和十七岁时没什么两样,都爱标新立异的装扮、热闹滚滚的场合。他想到倩容,她比他们都年轻,十年后会不会依然如今日的温婉纯净、灵气逼人呢? 他又何必在乎?反正倩容不会在他生命中久留,管她十年后做什么?他被通心粉呛了一下,突然失去食欲。 他好想看她、碰她,她此刻在做什么呢?是不是醒了?有没有弄晚餐吃呢? ……因为太过专注于自己的思绪,他漏听了茱莉的一大段话。 “你说做什么?”他问。 “你真的很心不在焉喔!”茱莉敲敲他的盘子说:“我是在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信教的?!” “我没有信教。”看到茱莉的眼光落在自己的脖子上,他意会地说:“这只是装饰而已。” “人家要装饰就带个纯十字架,可你的上面还钉了个受难的那稣,宗教味道太浓了。” 茱莉伸手拉他的炼子,又说:“而且这项炼细细短短的,十分秀气,八成是某个女孩子送给你的吧?” 智威很不客气地推开她的手说:“你如果吃饱了,我们就走吧!” “好哇!我知道一个刚成立的私人俱乐部,有很棒的音乐,我们去让大家惊艳一下,怎么样?”她期盼地问。 “我们的约会已经超过一小时,我非走不可了。”他的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 “你呀!跩得二五八万的脾气仍没变,看谁受得了你。”茱莉拿起皮包说:“人家想和我吃饭还吃不到,你太不知珍惜了。” 他签卡付帐,懒得辩驳。 “喂?你真对女人没兴趣了吗?”茱莉问:“老实说,你是不是加入‘同志’那一国了?” “你是在访问我吗?”他调侃地问。 “讨厌,你以为你是大明星吗?才没有人理你呢!”茱莉用皮包打他一下。 送茱莉回大楼取车后,他到办公室巡视一下,发现家志打了几通电话给他,似乎有紧急事件。 他立刻拨了台北的号码。 “家志吗?发生什么事了?”一接通,智威就问。 “是有两件事情。”家志的声音带着迟疑。 “你就快说吧!别卖关子了。”智威不耐烦地说。 “呃,第一件是有关纪永康、纪宗祥父子的事。他们所在的萨城监狱,昨天落入反叛军的手中,现在与外界隔绝,连我朋友都进不去,恐怕凶多吉少。” 智威的第一个反应是,倩容知道了怎么办?若是以前,他不会在乎,反正那些抗他、害他的歹徒是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可是他记得她对父亲哥哥生死的反应,还有那哭泣的脸和落在他身上的拳头,如果她父兄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 “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我可不希望他们死。”智威急忙说。 “咦!这和你以前说的不大一样。”家志不解地说:“当时你说这样最好,叫做人怒天谴,怎么现在又想救他们了?” “你别废话。”智威掩饰地说:“钱呢?能不能用钱打通关节?再多我都可以付。” “老兄,你真的吃错药了!当初是你不择手段要送他们入地狱,现在又千方百计要救他们出来。这不是自找麻烦吗?”家志在那头叫:“你到底是哪根筋有问题?” “别啰唆了,要多少钱?”智威问。 “多少钱都没有用。”家志说:“这是战争呀!重军火和杀人不眨眼的枪炮弹药,一下子可以毁掉数座城镇,屠杀几千、几万个人,绝不像黑社会拿两三把刀枪玩玩那么简单。我的朋友能跑的都跑了,没有人敢再回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总要去试试看吧!”智威坚持地说。 “我当然会试,不过我也要考虑,交你这朋友到底是三生有幸,还是不幸。” 家志叹口气说。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重出江湖,这个情我不会忘的。”智威讨好地说。 “而且你还是我最厌恶的纨裤子弟、公子哥儿!”家志又加骂一句。 “好啦!以后见面再骂吧!”智威笑着说:“你说有两件事情,另一件呢?” “呃……”家志顿了一下才说:“你二哥二嫂知道你绑架复仇的事了。” “什么?”智威大吼一声:“他们怎么知道的?” “都怪我,不小心让盈芳听到我们的电话,结果就……”家志带着歉意说。 “妈的,为了女人,竟出卖兄弟!”智威粗鲁地打断他,接着又想起信威早上怪异的举动,他若有所悟地叫道:“慢着,若是我二哥早就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没说呢?” “因为敏敏趁你们开会时,把纪倩容从牧场带走了。”家志接下去说。 “什么?”智威整个人都乱了,一口血像要喷出来般怒吼着:“她怎么能这么做?她有什么权利?倩容是我的,没有人可以带走她!” “老兄,你稍安勿躁!”家志设法安抚他说:“敏敏是带纪倩容去医院,他说你把那女孩虐待得浑身是伤,又让她躺在那里发高烧等死,她是为了怕出人命……” 智威再也听不下去了。倩容怎么会浑身是伤又发高烧呢?他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又病得快死了呢? 他摔掉家志的电话,又再度拨号找信威,手几度颤抖得不听使唤。 他的紫色星辰,只属于他,没有人可以碰,没有人可以夺走。当他听到信威的声音时,一连串诅咒脏话全冒出来,就像他即将爆炸的心,他必须知道倩容在哪里,他必须确定她仍在他的掌握中,否则他不晓得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但绝对是没有人可以承担的后果! ※※※ 倩容一到急诊室,护士们就忙着给她量体温、抽血,再搬几台仪器,在她胸口贴管线,一条条的,看起来挺严重的样子。 敏敏填好必要的资料,等了好一会儿,才抓到一位护士问:“我的朋友怎么了?她到底生了什么病?” “目前诊断是感冒高烧,如果再晚送来一步,就要并发成肺炎了。”护士回答。 敏敏松了一口气。好在她当机立断,没有延误病情。肺炎虽非绝症,但若是急性的,也会夺人性命。 她坐在小小的斗室里,倩容仍然未醒,但打了退烧针后,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已消退下去,人也因此显得更苍白。 一个胖医生走进来,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说:“你的朋友除了病毒感染外,抵抗力也极弱,你最好让她在这里住一天,打个营养针。” “当然。”敏敏想想又说;“我能不能带她回去,自己调养呢?” “除了营养不良,我们还担心她的白血球指数过高,这也是她一直昏睡的原因。我想等明天化验结果出来,一切都正常了再回家比较保险。” “哦!我明白了。”敏敏说。 她忙着帮倩容办住院手续,找了一个单人病房,等所有事情都就序,已是午后四点了。 她到餐厅吃些点心,回来时,倩容方醒,睁着一双美丽清澈的眼睛,想看清楚四周。 “这……这是哪里?”倩容无力地问。 “医院。”敏敏温柔地说:“你生病了。” 倩容彷佛想起飞机和救护车,她挣扎地说:“智威呢?他一定会认为我逃走了……” “你当然要逃,他这样对你,已经失去理智了。”敏敏按住她的手,不让点滴移动。 这时护士领了一个穿蓝色套装的褐发女人走过来,敏敏一眼便知道是社工人员,立刻心生警惕。 护士掀开被单,让褐发女人看那些伤口。 “我叫蓓蒂,是社会局的,专门帮助受虐妇女。”褐发女子说,“你不要害怕,一切有我们,你只要照实回答问题就好。你结婚了吗?” 敏敏想阻止,但她知道自己最好闭嘴。倩容若要报复智威,反将他一军,现在是个难得的机会,敏敏很紧张地听着。 “没有……”倩容突然明白她们的来意,忙说:“哦!你们认为我被虐待? 不!不!我没有!这些伤口是我自己摔伤的。” “真的?”蓓蒂不相信地问。 “真的,这位小姐可以做证。”倩容拉着敏敏说,“我没有丈夫,也没有男朋友,这些伤口是我在农庄工作时弄到的。记得吗?昨天晚上暴风雨,我们出去找马,结果碰到两只打架的山猫,为了逃命,就跌成这样子了。” 倩容说完,还朝着敏敏迭声问:“对不对?对不对?” “对!对!”敏敏不得不点头。 蓓蒂和护士失望地离去,倩容立即在胸前昼十字架。 敏敏轻轻地说:“智威这样对你,你为什么还替他撒谎呢?” “我没有撒谎,智威并没有真的虐待我,这些伤口与他无关。”倩容停了一下,又说: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呢?” “我叫何敏敏,是智威的二嫂,我看他做得太过分,所以才出手干涉。” 敏敏说:“恕我好奇,你从头到尾都一直替智威说话,难道你一点也不怪他吗?” “怎么怪他呢?是我先对不起他的,他这样惩罚我,我也毫无怨言。”倩容神色黯然地说。 “两年前在萨城的事,确实给他打击很大,从此他整个人都变了。”敏敏说:“我虽然认识你不到半天,但以我的直觉,你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应该不会做那种事,或者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吧?” 看敏敏如此诚挚的表情,倩容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掉下泪说:“我父亲那时候被生意对手绑架,很需要钱,我哥哥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他说俞家出得起,但……我们都知道那是错的,但又不得不做……” “我了解。”敏敏拿一条纸巾给她,“人生总有许多不得已,不是对或错能够判定的。” “你是俞家人,难道不觉得我很可恶吗?”倩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说。 “我看到你,认识你以后,就不觉得了。”敏敏很肯定地说:“我也会保护你,不再受智威的伤害。” “不!我不在乎,那是我应得的。”倩容擦去泪水说:“只要他不再愤怒,不再恨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敏敏惊讶地看着她,那张年轻清丽的脸孔上有一种圣洁的光辉,彷佛刚许下一个很慎重的诺言。 那份痴,让人心有所动。 护士进来,帮倩容换了另一支针剂,点滴中的镇静剂,又今她逐渐沉睡。 信威在病房门口探头,敏敏拉上帘子,走到外头小声问:“智威发现了吗?” “发现了,还像疯子一样,说我若不告诉他纪倩容的藏匿地点,他会闹遍洛杉矶大小医院,明天我们俞家就要上头条啦!”信威无奈地摇摇头说:“老婆,看你做得好事,他马上就要来了!” “他还敢来?人家都要告他虐待妇女了!”敏敏气鼓鼓地说。 说人人到,一阵混乱后,智威像火车头般冲过来,西装是皱的,领带是歪的,头发七横八竖,一脸杀气。 他直接对着敏敏,语调凶恶地说:“倩容呢?你把她偷到哪里去了?” “俞智威!敏敏是你二嫂,你怎么可以那么无礼?”信威挡在妻子面前,脸色极差。 “既是我的二嫂,就应该尊重我,不该管我的闲事,还私自带走我的人!” 智威额爆青筋地说。 敏敏自嫁到俞家,从未见过智威发那么大的脾气,不禁有些害怕,但她仍勇敢地说:“倩容再怎么样,你也不能囚禁她、虐待她呀……她差点得肺炎,摔了一身伤,又白血球过多兼严重营养不良,任何人看了都会不平,都会想救她的!” 敏敏的话一句句重击他,更使他心急如焚,他手一伸,抓住她问:“倩容在哪里?” 信威马上一掌挥过来,打掉他的手臂,怒吼说:“你不要命了吗?竟敢动敏敏?” “她在哪里?”智威仍是一脸拚命三郎的样子。 敏敏不自觉的护着病房的门,智威一脚踏过去,要不是信威眼明手快,她早就被推倒了。 “让他去吧!”信威按住想往前冲的妻子。 拉开淡绿色的帘子,倩容就睡在白色的被单中,一脸安祥静,双手规矩地交叠,就好像……好像躺在棺木里一样。 智威心一惊,忙握住她的手,浅浅的脉搏沿着他的手指传上来,混合入他的心跳;他摸摸她的脸颊,微热的温度暖着他的掌心。 哦!她还活着! 因为压抑着感情的狂潮,智威的动作在敏敏的眼里,就彷佛一个杀手正在探测他狙击的人是否已经死亡,所以她站在床边,小心戒备着。 倩容在骚动中醒来,恰巧面对的就是智威那咬牙僵硬的脸孔,她本能地坐起来,往敏敏那里靠,万分惊恐地说:“我……我没有要逃!” 敏敏揽住她,两个女孩就如同林鸟般偎在一起,严慎地防着智威。 倩容竟奔向别人,而不是奔向他!她应该在他怀里的,他多想抱她,与她厮磨呵!但她却奇#書*網收集整理和别人站在同一阵线,狠狠地割剐他已经受创的心。 “倩容是我带到医院的,她人很虚弱,拜托你不要再吓她了。”敏敏镇静地说。 这些话无异是火上加油,智威瞳孔放大,直盯着倩容,愤怒地说:“你又编了什么故事? 是不是大加诉苦,说我如何把你关在不是人住的小木屋,没三餐、没灯火,还有风雨野兽的袭击,害你差点死在荒山野地,是不是?” “我……没有。”倩容的泪水被逼了出来。 “她是没有!她不但一句苦都没诉,你把她害成这样,她还替你说话,帮你隐瞒,认为一切都是她罪有应得。”敏敏在一旁说公道话。 “不要被她骗了!”智威受不了那泪水,激动地说:“问问她当年做了什么?比起来,我算是仁慈了,我再怎么狠,也狠不过她的残忍狡诈!” “倩容当年那么做是不得已的,她是为了要筹钱救她父亲。”敏敏试着化解纠纷说:“智威,倩容是真心忏侮,也已经受了惩罚,你为什么不放过她,让这段恩怨随风而逝呢?” 智威的脸一下冻成寒冰,他用极怪异的嘶哑声调说:“哦!她连这段也说了?二嫂,看来你也被她天使的外表所骗了。告诉你,她可以掉一缸眼泪,说上一百个可歌可泣的故事,但没有一点一滴是真的。她浑身上下有的只是谎言和面具,用以包藏她那颗肮脏的心,如果你轻易地相信她,就是中了她的诡计了!” 这些话够狠够毒,字字像针般插入倩容的心底。她知道智威对她的观感绝对是不好,但由他嘴里说出,又是在众人面前,等于要把她杀得片甲不留。她是不是真的很肮脏……她惊恐地想着,彷佛五脏六腑被人彻底翻搅,她抚住胃部,整个人忍不住激烈地呕吐起来。 “看看你做了什么!”敏敏叫着。 几个护士进来,倩容的静脉注射针也差点被扯落,她几乎呕得不能呼吸,脸色发青。 “你真的想害死她吗?”敏敏也火大了,推着智威说:“你出去!出去! 你若再靠近她,真会有人以虐待妇女的罪名来逮捕你,你知道吗?” 智威震呆住了,倩容的痛苦扭绞他的心,他想向前趋开所有的人,带她到很远的地方,就他们两个,他会好好照顾她……但他动弹不得,脸看起来仍是愤怒与仇恨,嘴里吐出仅有的一句话是:“看看她!是不是很会装模作样呢?” 他几乎不相信这句话是自己说的,彷佛他的体内还住着另外一个人。 “我们走吧!”信威用力拉住他,不容任何抗辩。 两个男人离去后,倩容也渐渐平静下来。 敏敏坐在椅子上,叹一口气说:“真搞不懂,智威为什么变得那么不可理喻?他原来并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倩容幽幽地说。 “我一直认为他是俞家最开朗热情的一份子,当年俞家还不太接受我的时候,只有他伸出欢迎的手臂,给人好温暖的感觉。”敏敏继续说。 “你那么好,俞家怎么会不接受你呢?”倩容忍不住问。 “那是一段好长的故事,以后有空再告诉你。”敏敏微笑着说:“我得先回去和智威好好谈谈,保证让他放了你。晚饭后,我再来陪你。” “不必了,我已经麻烦你够多了。”倩容说:“夜里反正都是睡觉,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你确定?”敏敏不太放心地问。 “我确定,也坚持。”倩容又说:“其实放不放我没有关系,我只担心我父亲和哥哥在萨城监狱的安全,你能不能求智威饶过他们呢?” “没有问题。”敏敏信心十足地说:“你好好保养身体,我明天来接你出院,到时或许就会有好消息了。” 敏敏走后,病房恢复了寂静和孤独。 窗外已是一片灯火,室内却是愁人的昏暗。倩容闭上眼,想牧场的日子,想父亲哥哥,想从前,想智威……泪水由紧闭的眼角流下。 极端疲惫的身子,在祷告及药物下,缓缓沉入梦中,而那些梦也是很愁人的。 ※※※ 黑雾弥漫的夜,钟敲三下,有人在静寂的俞家大宅内关掉警报器,安抚低鸣的狼犬,再由后门溜出来。 智威暗吁一口气,他有多久没做这种半夜离家的事了?大概也有十年以上吧! 今天为了倩容,他竟然重操旧业,又回到青春期去了。 小心地发动引擎,将车子驶到大马路上才敢开灯,然后猛加油,车子像箭一般冲了出去。 信威、敏敏和他在书房谈了一个晚上,若不是这件事,他还不知道外表文静优雅的二嫂,会有那种撼不动的意志力,只要她认为对的,就一心坚持到底。 斗得过她字字铿锵有力的道理,也斗不过她澄静无波,可一眼望穿人的眼光,难怪一向以狡狯敏捷着称的二哥会栽在她的手里,变成一头驯服的家常豹。 “如果你不甘心,萨城监狱方面,我可以自己出钱请家志设法解救。”敏敏很干脆地说: “他会听我的。” “萨城已陷入战火,不如由我在附近找人手和管道,或许还快一些。”信威思索着。 “不必了!这是我的事,我和家志早有计画,你们不要插手。”智威断然地说。 “倩容呢?我可不能不管。”敏敏盯着智威。 “她也是我的事,你们更不能啰唆!”智威说。 结果两方又是一场互不相让的激辩,最后是信威从中调解说:“你们一个不放人,一个不要她回山上牧场。这样好了,倩容就以敏敏朋友的身分住进俞家,一方面可以调养身体,一方面可以在智威的视线范围内,然后等纪家父子救出来再作打算,如何?” 能不依吗?再吵下去,如果信威也失去耐性,这场仗就打不了。 只要倩容不离开,他可以接受任何条件,最后,智威点头了。 回到房里,智威一直无法入睡,就如同过去几夜,想到她独自一人,心情就焦躁不能平息。 医院安全吗? 敏敏一定会说:再怎样也比你这头狼更安全! 车子无声无息地泊在医院的停车场,智威也无声无息地躲过护士和警卫,来到倩容的病房。 她静静地沉睡着,脸上已恢复了红晕,像一朵美丽的玫瑰,在寂静的夜里吐着芳香,只有他能够沉醉;他的紫色星辰,全然地锁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气息里、他的目光里,和他的心里,一刻都不能逃。 他握住她的手,先偎在脸庞,又一根根手指吻着。望着她秀美的容颜,闻着她花般的清香,他的欲望排山倒海而来。两年来,没有一个女人能触动他,他的欲想就停留在萨城那个黄昏,树影、叶影和她的身影囚禁他,而今天也由她来释放。 他克制不住了,轻吻她的唇,温润如花瓣,再来是她细柔的肌肤。他感觉她的鼻息,知道她熟睡着,所以更不由自主地探人她薄薄的睡衣,抚摸她圆嫩的胸部和曾经肆意亲狎的蓓蕾。 她的身体动了,唇畔轻叹一声。智威肌肉一僵,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她的身上。天呀! 这是医院,而她正因药物昏睡着,他在做什么呢? 两年前在萨城,他可以怪兴奋剂引起的冲动,今天又有什么理由呢?他再放任自己,只怕真会成了名副其实的强暴者了。 他到浴室冲了一头一脸的冰水,欲望却仍膨胀着。 回到房里,他不敢再碰她,只坐在远远的椅子上看守着她,就像守着一个会吸血的美丽女妖。 彷佛见到她唇畔有一丝笑容,手轻移到胸前。她梦见什么呢?是不是潜意识里知道,她又差点捕捉他、毁灭他? 不能再一次被她蛊惑,她的心中一向没有他,他们之间只有欺骗、谎言、仇恨、报复和偿债,对她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再对她动情,他就是该死的混蛋,而且永不得超生了。 他在第一道曙光中悄悄离去,并下定决心,等她病好了,就送她回台湾,再救出纪家父子,他就永远和他们没有瓜葛了。 他要紫色星辰落入万丈深渊的激流里,彻底消失。 ※※※ 倩容很早便醒来,但意识一直蒙蒙眬眬的。整晚她都梦见智威,先是很伤心,有飘零的雨和凄然的泪;然后他吻她、抱她,火热的肌肤传达着强烈的索求,她陷入一个情欲极浓的梦,深红的空间裹什么都燃烧着。 睁开眼睛,她依然闻到他的气味,在她身上淡淡印着,在空气里如雾散着。 她太熟悉了,因为两年来,那味道早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只是今日更真切了。 当然一切只是梦,他对她仅有鄙视和仇恨,且昨天他那番话在她心底挖了个大洞,令她痛苦更甚以往,夜里却又做这种绮想的梦,感觉更羞耻难堪了。 敏敏来时,她兀自呆着。 “嗨!医生说你白血球指数恢复正常,烧也退了,我们准备回家吧!”敏敏愉快地说。 “家?”倩容不解地问。 “智威那人心肠还是软的。”敏敏笑着说:“昨晚我们谈了很久,他同意不送你到牧场,而以我朋友的身分暂住俞家做客。结果今天一早,他不晓得哪根筋又通了,答应让你一星期后回台湾,前帐一笔勾销,你说是不是好消息呢?” 就这样?他们之间就那么轻易结束了吗?倩容丝毫没有兴奋或松一口气的感觉,她突然想到说:“我父亲和哥哥呢?他也放他们出来吗?” “现在情势有些变化,智威是想让他们出来,但萨城已落入反叛军手中,可能要费一些周折……”敏敏说。 “什么?在反叛军手中?那根本是机会渺茫了!”倩容脸色惨白地说:“在兵荒马乱的时候,他们不被子弹打死,也会活活饿死,在监狱里更不可能逃生了!” “不要紧张,俞家已经尽全力在救他们了。”敏敏安慰她说。 “不!这就是智威所乐意见到的!他不会在乎,否则他不会选在这危险的时刻送他们去萨城……” 倩容忍不住想哭,但她不愿敏敏看她掉泪,所以话说一半,就走进浴室,把脸埋在毛巾里,难过了好一会儿。 难怪智威忽然“好心”的要送她回台湾,原来是由于内疚的心态,反正两条命也够满足他的复仇了。 如果他害她失去亲人,她会恨他一辈子;当然他是无关痛痒的,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悲剧发生! 她知道,一切都要靠自己,她必须坚强。 回到病房,倩容已经恢复平静,她正要对敏敏说话,才发现智威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 他今天穿得特别正式,白衬衫、淡蓝领带和黑色西装,更显出他的英挺迷人与风度翩翩。 她很努力,才试着不让自己心动。 她冷淡,他更冷淡,用无所谓的声音说:“我二嫂把一切事都告诉你了?” “嗯。”她点点头,并不看他。 智威等着她哭诉生气,但她只是坐在床沿,连脸都不向着他,不禁令他有些火大,“你认为我该去救那两个陷害我的人吗?” “智威!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敏敏惊叫着。 “你有你的立场,不必问我的意见。”倩容回答。 “对!我是不必问,因为你也没资格说。”智威站了起来,僵直地说:“做恶的人必有恶果,我想你们这些把灵魂卖给撒旦的人,心里应该都明白。” “智威,不是都说好了吗?为什么又存心来搅局?”敏敏质问他。 他又盯了倩容一会,才冷笑一声说:“我不是那种表面一套,心里又一套的两面人,虽然救我的仇人是件很困难的事,但我还是会信守承诺。” “那就好了!”敏敏很怕他再口出恶言,忙说:“我待会儿就带倩容回家。 你不是要和茱莉去听歌剧吗?快来不及了。” “二嫂,你人太好了,我怕你会吃亏。”智威意有所指地说,“不是每个楚楚可怜的女孩都是小绵羊……” “好了,我不要再听了!”敏敏下了逐客令。 这时,有个盛装打扮的女孩,拖着银色的长裙和披肩进来,先和敏敏招呼,再说:“智威,你不是说停一下吗?都已经五分钟了,要赶不上开幕了。” 智威故意给茱莉一个迷死人的微笑,与对倩容的阴冷判若两人,然后低着嗓子,亲昵地说:“我怎么舍得让我的小美人久等呢?” 茱莉咯咯直笑,智威轻佻地吻她一下,又细心地牵起她的手,一对俊男美女卿卿我我地离去。 倩容咬着唇,心在滴血,这就是大众情人的智威,她永远看不见的一面。 在耳朵嗡嗡作响中,倩容听见敏敏说:“很抱歉,没想到智威的火气还这么盛。不过你放心,俞家很大,智威也常不在,就一个星期,要避开他是很容易的事。” “不必替我担心,我已经习惯了。”倩容轻声说。 敏敏看着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她,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温柔地拍她的肩说:“你收拾一下,我去办出院手续。” 其实她东西不多,早就收拾妥当了。当敏敏前脚一跨出,倩容就用医院便条草草写着: 敏敏姊:父兄命在旦夕,我实在无法枯坐干等,所以决定直接到萨国去。 拯救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俞纪两家间的恩怨既了,我也不愿意再麻烦你们。 谢谢你的照顾及好意,以后有机会再答谢。 她提了简便的行李,就到医院门口搭计程车。 这个计画是方才在浴室中想到的,看到智威的冷漠及毫不隐藏的厌恶,更加强她的决心。 如果他们一家三口都死在萨城,他一定更快乐吧!倩容擦着泪想,外面的蓝天又被她一路哭模糊了。 ※※※ 智威听完歌剧,又请茱莉吃了一顿大餐,在天全黑时才一副浪子模样回去,他进门时还在想,或许他不该拒绝去俱乐部跳舞。 母亲和大嫂带着侄儿、侄女们在客厅看电视,他左右看看都没有倩容的影子。 哼!她八成在睡觉,像客人一般享受着。 他脱下西装,拉下领带,还来不及答完母亲的话就往楼上跑,每个客房都被他打开,但都整整齐齐的像没人住。 倩容呢?他纳闷着。 恰巧敏敏由房间出来,手上还抱着喂完奶的小立。 他走过去问:“倩容呢?” “你还问她做什么?我以为你不想再看到她了。”敏敏冷着一张脸说。 “倩容呢?她为什么不在客房?”他执拗地问。 “她直接从医院到机场,飞到萨国去了”敏敏没好气地说。 “什么?”他全身的血直冲到脑门,人差点站不住,“你竟让她去萨国? 那里战火连天、死伤遍地,她一个孤弱女子,你竟然让她到那种地方?” 偌大的客厅顿时安静下来,十几只眼睛同时从挑高的空间向上望着他,看他在二楼长廊疯狂地叫着。 “你把人家父兄送到那里,她当然要去呀!”敏敏无畏地直视他,“而且你态度那么差,她根本不相信你会去救人,她不靠自己,难道还指望你吗?” “天呀!”智威捏紧拳头说:“她病还没好,人又那么虚弱,像风一吹就会化掉,她去能做什么呢?那些枪弹、士兵、饥民……天呀!她还能活吗……” “她说不关你的事。”他的神情令她有些不安。 “天杀的不关我的事!”他的青筋随着怒吼爆出。 小立“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信威由书房跑出来,看见这一团乱,马上把儿子交给上楼来抱的母亲,自己则把快要失去理智的智威拖进房内。 “她竟然没有阻止倩容!”智威到书房时仍吼着。 “怎么没有?”信威用严厉的声音说,“敏敏还巴巴地追去机场,死劝活劝,你的纪倩容就是不肯回来。脚长在她身上,我们能怎么样?难不成去挡她的飞机吗?” “是该挡!那个鬼地方早就不该有任何航班了!”智威一拳打在桌子上。 敏敏没想到他的反应会那么激烈,既意外又不解,忍不住问:“你不是恨她吗?说她多虚伪可恶吗?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在乎?” “我不在乎,但我生气,我恨不得一箭穿透她的心!”智威双眼布满红丝地说:“她是天底下最笨的白痴!她不知道什么叫战区,电视上至少也看过,一个男人进去都会死无全尸了,她一个女人能做什么?这不是故意要把我弄得精神错乱她才甘心吗?” “智威,你真莫名其妙,她已经自己走了,又不愿意麻烦我们,你还咒她骂她做什么?” 信威也糊涂了。 一种女性的直觉,让敏敏心有所感,她换个口气,不再刺激他,改用很温和的语气说: “倩容说她有办法。她说萨国是个天王教国家,无论政府军或反叛军都对教会存着一番敬意。 而她和教会很熟,或许比家志那票硬闯的亡命之徒,还更有希望救出她的家人。” “见鬼的教会!她以为她有上帝的不死之身,她以为基督那稣是防弹衣吗? 她……她甚至连个十字架都没带……”智威的声音愈说愈低,他抚着颈上的炼子喃喃说: “我的紫色星辰,我准备要将你丢进黑色的河流,你却非逼着我跳入万丈深渊不可!就像那愚蠢的赫肯,竟会为一颗星星跳崖自杀……” “他在胡说什么?”信威一头雾水,“一下星星,一下河流,一下又跳崖自杀?” 才说完“杀”字,智威就冲了出去,敏敏、信威急忙追着,生怕他会直接跳下楼。 结果他是回房,乒乓砰砰地翻箱倒柜,到浴室套一件牛仔裤,拿了一个旅行袋就要出门。 “你要去哪里?”信威阻止他说。 “去萨国。”他简单地回答,继续往前走。 “你疯了!好!别说那里在打仗,你可能有生命危险,”信威气恼地说:“还有合并案,明天就要签约了,那是你辛苦得来的成果,你不亲自接收吗?” “你去签约就好,不必我在场!”智威穿上鞋子。 “你要把功劳成果全让给我?”信威无法署信地说。 “你要的话全拿去,公司、股票,我不在乎!”智威坐上车子说;“我只要去找倩容,没有她,我绝不回来!” 汽车一溜烟消失在黑夜中,只有那雨盏车尾灯远远迤逦着,直到看不见为止。 “我真不懂,他辛辛苦苦的绑架她,又万般地羞辱她,现在竟不顾危险要去找她。”信威摇摇头说:“他是哪里出了毛病?” “他没有毛病,他只是爱上倩容,而且两年前就爱她了。”敏敏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说。 “他爱她?你没弄错吧?”信威不同意地说:“他如果爱她,为什么还对她那么坏,又口出恶言、又身心折磨的?智威不是有虐待狂的人,我看是恨还差不多!” “嘿!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吗?”敏敏挽住丈夫的手臂,眼神晶亮地说:“你不是因为固执愚钝,把我们两个都搞得惨兮兮的吗?” 信威望着她,沉醉在她的眸子里,说:“怎么忘得掉?我只是没想到有人也会和我们一样,爱得那么惨烈。” “很惨烈吗?”敏敏轻笑着说。 “是呀!四个伤痕都还在,爱你真让我元气大伤。”他吻着她的唇说:“难怪人家说真爱一辈子只有一次,再多,命都没有了。” 敏敏轻偎在丈夫的怀裹,心中满是甜美幸福的滋味。 黑夜的尽头有浅淡的蓝光,透着几丝暗红余晖,像将冷的灰烬,也像南方遥远的战火,在那里吶喊着。 希望智威和倩容都能够平安归来。 言妍--紫色星辰--第六章 第六章 由萨国首府尼城的上空向下看,并没有烽火弥漫的味道。 但战争的确是存在的,由机上的乘客人数及服务人员便可看出那种避祸的萧条景况。 此刻会来萨国的不外是工作的记者、联合国人士,和一些想发战争财的商人。他们各个都有备而来,脸上表情肃穆凝重,倩容娇小的身影夹在其中,显得特别怪异。 下了飞机,看见到处都是荷枪的军人,她才感觉到战火。 尼城她来过几次,都是学校的教学参观,看市政的议会运行,博物馆中西班牙和马雅的艺术展览。 小巴士到了市中心,难民渐渐增多,还不时要停下让军车先行。轰隆的辗石声、杂沓的军靴响、人们仓皇的脸色,尼城再也不是安祥宁静的尼城了! 倩容不敢在路上停留,直接往天主教堂走去。 那是一座十分宏伟的歌德式建筑,耸立着精雕细琢的尖型钟楼,大门两侧有凹进的龛位,立着各时代的圣徒。 她穿梭在衣衫褴褛的人群中,努力爬那高高的台阶。到了顶端,看见几个发放食物的修女。 “凯莉嬷嬷!”倩容认出其中一个胖胖的身影。 “哦!艾薇,我的小女孩,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凯莉修女高兴地拥抱她。 倩容的情绪一下子放松,几日来的困顿疲劳瞬间袭来,人险些站不住脚。 “你看起来糟透了。”凯莉修女忙扶她到礼拜堂内。 那股阴凉确实比外面的暑热好多了。她们坐在最后一排,前头坐满了虔诚祷告的人,蜡烛点得满室生辉,有几个穿白袍的孩子唱着:坚信我主,尽管挣扎在恶地、烈火、刀山之中我们的心仍因你荣耀的箴言而充满喜悦坚信我主,尽管镇禁在黑暗的牢狱中我们的真心和良知仍是自由的在战争中我们仍学习爱朋友和敌人坚信我主,我们必真诚对待,至死方休阿门倩容聆听那圣洁的天籁之音,所有惧怕一扫而空,她稳住自己混乱的身心,用从容的语调问: “我知道萨城陷落了,修道院的人都走了吗?” “我们被强迫撤退,想到萨城的难民,又不忍心离开。这里的教会也亟需人手,所以就留下来了。”凯莉修女说,“你呢?我一直以为你在台湾呢!” “我是因为父亲和哥哥的事情赶来的。”倩容很简略地把事情说一遍,却省去智威报复的一段。 “哦!这真是相当麻烦。”凯莉修女忧虑地说。 “他们会不会有生命的危险呢?”倩容紧张地问。 “反叛军的目标是政府,暂时不会有时间去管监狱里的人,只要他们能捱得住饥饿就好。”凯莉修女拍拍她的手说:“我去和比利神父商量一下,好好祷告,主会保佑他们平安的。” “谢谢你,凯莉嬷嬷。”倩容这才稍微安心说。 教会里有相当多人走动,倩容很快地也加入帮忙的行列。到处堆放着各地捎来的物品,连墓园都不例外。该洗的、该擦的、该拆的、该送的,让她忙得暂时忘了自己的烦恼。 入夜后采取非常时期的宵禁,灯火管制,严禁外出,街上空荡荡的,连一条狗都没有。 倩容躺在床上,聆听那非比寻常的宁静,彷佛一场大灾难前的死寂,偶尔一两声炮声,几句人语,却都隐藏着慌张惶恐的气氛。 唯一能令她安慰的是礼拜堂内不熄的烛火和彻夜祈祷的人们,像混乱中的一座净土,给人带来希望。 她任思绪奔驰,最后又想到智威。他对她的离去会有什么反应呢?不!她随即否决自己,她还能期待他的感觉吗?不过是丢掉一个包袱,漠不关心罢了。 她闭上眼,把心专注在父兄身上,远方又隐约传来一声炮火,她更急切地祷告了。 ※※※ 天尚未亮,倩容就在修女和义工群里,很认真地整理纸盒和罐头,再一箱箱送出去。 她的胸口仍有些疼,人也有些虚喘,但受到一股热情的感染,她努力地支撑着。 吃过早餐,阳光温暖了大地,静寂的街道又开始活络起来。大人要逃难、小孩要食物、士兵要打仗,熙熙攘攘、神色匆忙中,谁也不知道下一秒钟的命运。 “艾薇,事情有眉目了。”凯莉修女拉她到一旁说。 “真的?”倩容心中升起希望。 “明天比利神父要到萨城附近的一个难民营,你可以跟他一起去。”凯莉修女说:“我们的办法是,借教会的名义发出一封要人的信涵,反正你父亲和哥哥是中国人,又拿巴西的护照,他们不会不放人的。” “要进叛军的游击区不是很危险吗?”倩容担心地问。 “目前他们有心谈判,绝不会杀教会的人。”凯莉修女说:“还有一点,你必须穿上修女的衣服,才能确保人身安全。” “修女的衣服?可是我并没有资格……”倩容说。 “傻孩子,那只是战时的护身符而已。上帝爱你,不会去计较敬或不敬的问题。”凯莉修女给她一个鼓励的笑容,“衣服已经在你房内,快去穿上,先让自己习惯一下,比利神父中午就要出发了。” 她曾经想入修女会,却因智威而改变了初衷,如今阴错阳差地要穿上黑衣黑袍,内心反倒踌躇,不由得感慨万千。 她先将长发梳成髻,再把粗布衣裳一件件套上。宽松的袍子遮住她年轻窈窕的身材,严密的头巾掩住她秀美的前额和泛着玫瑰红的双颊。 她望着镜中的“艾薇姊妹”,感觉很奇怪,或许这身衣服具有魔力,她不自觉地发出极端庄贞静的微笑。 智威看到会怎么说呢? 她咬了一下唇。为什么要想那个人?修女的黑袍都不能阻止他的身影吗? 一整个上午,她就以艾薇修女的身分工作,居然获得不少人的认同和尊敬。 教会的不远处就是难民区,颓倾简陋的住屋沿着铁轨两边排开,来得早的已有砖房铁皮屋,来得晚的就暂时用硬纸板和树枝架着栖身,在污秽脏乱中,人仍愈来愈多。 有些孩子在木棚下念书,大一些的则雕画木制十字架赚钱,倩容则和妇女们煮开水、消毒衣物寝具,再清扫水沟、过滤水源,以防传染病的流行。 由于她的黑袍和流利的西班牙语,令大伙都没注意到她的中国脸孔,因而很快便融入群体里。 贡献与服务的确中是件容易的事,倩容刚出院,这些粗重的工作常令她力不从心,不时要蹲下来休息一会儿。 男人们在修排水系统,用水仍需以瓦罐去提;有新来的用户要领取瓦罐,倩容跑了几趟回教会去拿。 近午时,来不及顾肚子饿,她又抱了一袋瓦罐,小心地下台阶。左右来往的人很多,走到第一个平台,她略微喘气,眼光被一个颀长的身影吸引。 不可能是他!但……竟然是他! 智威穿者浅蓝短袖衬衫,深蓝牛仔裤,一只旅行袋,一副墨镜,正快速地爬阶而上。 他永远都是那么潇洒出众、引人注目。倩容忘情地看着,差点忽略自己危险的处境。 她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要来阻止她吗? 倩容本能地想跑,但这样一来等于败露行迹,马上就会被他逮住。她在原地僵了一下,极力保持镇静,这身修女服不就是最好的保护色吗?他的眼光可以停留在任何女人的身上,但绝对不是一个服侍天主的修女。 她尽量低下头,让头巾垂覆,手上的瓦罐也遮住下巴。隔着擂鼓般的心跳,她走着平常的步伐,想小心的与他擦身而过。 他一跨数阶,偏偏就往她的方向来,躲都躲不掉。倩容敛眉凝神,在擦身的一剎那,她不争气地看了他一眼,正对他闪着阳光的墨镜。 完了!面对面!倩容真想捏自己一下,她太沉不住气了,但愿他什么都没看清楚,也没有超强的联想力。 两人背对背隔了两步,倩容以为危机已过,正想松一口气时,他突然回过身,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喊道:“倩容?” 这一声差点使瓦罐摔碎,也差点让她心脏麻痹。 他脱下墨镜,一双乌黑炯亮的眼睛盯着她,彷佛直视到她的灵魂深处,没有一点可以隐蔽的地方。 “倩容?”再叫一次,声音更低沉了。 “我……我很忙,我……必须走了!”这是她唯一能说的话。 他突然脸色发青,一张俊脸整个扭曲,浓浓的眉毛拧成一条线,不顾众人的眼光,一把将她推向旁边的栏杆,一字一字狠狠地说:“你穿这个‘东西’做什么?” “这个‘东西’叫做修女服!”倩容清楚地提醒他。 “我知道这是天杀见鬼的修女服!”他激动得鼻孔债张,七孔似要迸出血来,“我只是问你,你、穿、它、做、什、么?” “我……我在为教会服务。”她用瓦罐挡在两人中间,不解他的怒气。 “教会服务?”他怪叫一声,然后又跺脚又哼鼻地说;“你的上帝是瞎了眼吗?牠难道不知道你已经不是处女,早在两年前就是我俞智威的女人了吗?” 他的声音响若洪钟,弄得倩容满脸通红。好在他用的是中文,旁边的人听不懂,否则她真会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才不是你的女人!”尽管羞极了,她仍抗议地说。 “不是吗?”他咄咄逼人地说。 再向前一步,他的脸离她只有寸许。在黑头巾的包衬下,她的肌肤更显白皙,眸子更清亮,唇色更娇红诱人。他这才明白,素妍到极至,如雪中之寒梅,也足以夺走人间一切庸脂俗粉的颜色。 他望着她的眼睛,到她微启的唇,喃喃地说:“你以为这身修女服可以阻挡我吗?” 倩容由他的神情和语调,感觉他体内逐渐蕴发的欲望。天呀!他想吻她,他竟敢在大庭广众下吻一个修女!难道他不怕引起众怒吗? “走开!你不能乱来!”她用瓦罐推他。 “我不能吗?”他的头俯下来,身体压向瓦罐。 哦!他的气息充斥在她的四周,正当理智化成烟雾,心迷神醉之时,凯莉修女的声音由遥远的天外传来——“艾薇,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心一惊,彷佛青天霹雳,震醒迷梦,方知今夕何夕。倩容手里的瓦罐不小心滑落,若非智威在下面接住,铁定会摔个粉碎。 “凯莉嬷嬷……”倩容慌忙应着,人像站在滚烫的热油之中。 “我听说有人在外面打扰拉扯你。”凯莉修女目光一转,犀利地看着智威说:“你又是谁呢?” 智威一眼就认出她是两年前很不客气赶走他的那个胖修女。原来她是认识倩容的,而且还不惜违背圣经教义,为倩容撒谎。 这么说来,他的紫色星辰真是天主教会的学生,在这一点上,他们并没有骗他。 智威正想表明身分,倩容已抢先回答说:“他……呃……是我的朋友。” “哦!我见过吗?”凯莉修女再一次审视他,“我老觉得他很面熟呢!” 倩容立刻紧张起来,她可不愿意凯莉嬷嬷把智威当成十恶不赦的强暴犯,于是急着说: “你没见过他,他才刚从美国来的。” 事实上,凯莉修女也无法把眼前这英俊潇洒、器宇轩昂的年轻人,和两年前那个满脸青肿、面目凶恶的男人联想在一起。 智威看着倩容为他又说谎又失措的神色,内心百味杂陈,忍不住说:“是的,我刚从洛杉矶来的。才一下飞机就看见艾薇穿这一身衣服,实在没有办法接受。凯莉嬷嬷,我不知道你们教会是如何运作的,但艾薇根本不配当修女,她没有资格进神圣的殿堂……” 倩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千里迢迢跑来,就是存心要羞辱她吗? 然而凯莉修女则是一脸的有趣神情,她好奇地问:“为什么艾薇没有资格呢?” “因为……因为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们之间已经有亲密关系了!”智威不假思索地说,连自己都被冲出口的话吓了一跳。 “哦!天主在上!”凯莉修女露出惊喜的笑容,“艾薇,你竟然订婚了,这么好的消息,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 倩容傻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们可以收回修女服,将她还给我了吧?”智威只在意这一点。 “我不明白……”凯莉修女困惑地说,但随即又恍然大悟地叫道:“哦! 艾薇没有告诉你,对不对?” “告诉我什么?”智威问。 “艾薇穿修女服,是为了要救她父亲和哥哥,并不是真的当修女。”凯莉修女笑着说: “你尽管放心,教会绝对不会抢走你的新娘。” “这是怎么一回事?”智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凯莉修女一五一十地把救援计画说出来,随着大白的真相,智威的拳头也握得更紧。他这辈子不曾陷入这种怪异的情绪过,一面气自己被耍弄,一面又为倩容仍属于尘世而欣喜。 当然,表面上他是充满愤怒的。他将脸转向倩容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害我……害我……” “害你什么?这一点都不关你的事。”倩容已回复镇静,又对凯莉修女说:“而且我也不是他的未婚妻,更不会当他的新娘。” 凯莉修女看他们两个赌气脸红的模样,笑着说:“我不懂爱情,也不再年轻,你们能够自己谈和,化解纠纷吗?” “我才没时间和他谈,还有人等着瓦罐呢!”倩容说着,就半跑地下了台阶。 智威尾随在后,气仍未消地说:“你不可以走,我有话要说!” “我不想听,你别挡住我的路!”倩容加快脚步说。 “我告诉你,我不准你到萨城去!”他干脆命令式的道。 “不准?你凭什么?”她忿忿然地看着他。 “你一个人跑到萨国来,已经是够愚蠢的事了,”他想到她曾带给他的焦虑和烦忧,就不禁大声说:“你以为这是哪里?狄斯奈乐园吗?竟然从医院就迫不及待地跑来,你再没知识,也该有些头脑,知道战区是不能乱闯的!你……我……我简直快被你幼稚白痴的行为气疯了!” “我才没有幼稚白痴,我是来救我父亲和哥哥的!”她吼回去。 “我说我会救他们,也已经有了计画,你是故意要气我,还是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话?” 他责问着。 “我了解让你救纪家人是很困难的事,如果可能,你恨不得我们统统从你眼前消失。” 她倔强地说:“所以我不想为难你,让你做违背心意的事。我会自己救,但你起码该有些风度,不要妨碍我吧!” 这番话真正刺伤了智威,她果真把他当成满心只想报复,没有一丝一毫道德良心的混蛋吗? “无论如何,我不准你去!”他咬牙切齿地说:“人是我送进去的,萨城由我去!” “不!你走开!我不想再和你有瓜葛了!”她叫着。 这话更离谱,他不顾死活地跑来,可不是要让她赶走的;他想再辩,但已走到难民营,一群人围了过来。 接着,他发现自己忙成一团,被倩容指挥着去挨家挨户送药、送水。他这一生高高在上,向来是使唤人的份,哪有像这样被人呼来喝去过? 但这场合似乎由不得他拒绝,看倩容气喘吁吁的样子,不用她开口,他就做牛做马般,大小粗活都包办了。 这个穿着修女服的倩容,和洛杉矶那个爱哭柔弱的倩容似乎有很大的不同,彷佛那身黑袍,给了她一层保护的盔甲及力量,连说话都开始振振有辞。 他不时偷偷地注意工作中的她,那自然流露的热忱干练,又是她的哪一面呢? 不管如何,他不会让任何人或事阻隔在他们中间。他已经为她跳下悬崖,他的紫色星辰就休想摆脱他,除非他自己扔掉。 这是彼此的宿命,在赛马会那一日,就被艾克丝泰珀的神话诅咒了。 ※※※ 教堂的钟悠扬地响着,提醒着午祷和午膳。倩容惊觉和比利神父的约定,忙匆匆赶回教会。 “倩容,不许去!”智威察觉她的意图说。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管我们的死活?”倩容疲倦地说,“我更不明白,你好好的洛杉矶不待,跑到这里和我耗时间做什么?” 但愿他也能知道自己发的是哪门子的疯,对她像着魔般地跟随,目前唯一能解释的只有他良心的谴责,于是他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也是个有责任感的人。我是想报复,想给你们一点教训,但也还没到要你们用生命做代价的地步;今天你父兄的处境是我造成的,我自然要全力救出他们。”他是第一次用诚恳认真的语气对她说话。 她心一痛,不免忆起他曾带给她种种的折磨及羞辱,忍不住说:“你又何必负责任呢? 在你眼里,我父亲和哥哥是罪该万死的恶人,而我……我只是一个残忍狡诈、满心肮脏的女人,我们不干你的事,你应该离得远远的……” 由她蒙蒙的目光和哽咽的声调,智威知道他伤害她了,她把这些伤害凝铸成一个堡垒,以防他近身,她再也不是那个甘心赎罪的倩容,她曾说不逃,如今却渐行渐远,想切断两人的瓜葛。 但他真的放不掉,也许等救了纪家父子,也许等所有责任都了结,诅咒才会消失吧! 两人沉默地进入礼拜堂,为着仍没有解决的事而烦心。 凯莉修女迎面而来,脸上没有往常的笑容。“艾薇,很抱歉,比利神父中午不能出发了。” “为什么呢?”倩容心一沉。 “尼城西边发生了瘟疫,情况很紧急,他刚才赶过去了。”凯莉修女说:“你父兄的事只能暂缓了。” “多缓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怎么办呢?”倩容沮丧地说,战争期间,她能期望什么呢? “比利神父的信给我,由我来去。”智威在一旁说。 “你?”凯莉修女瞪大眼睛说;“你不要命了吗?” “我可以假扮成神父,他们就不会动我了。”智威胸有成竹地说,彷佛已经策画许久。 “你……当神父?”这次该倩容张口结舌。 “你能当修女,为什么我就不能当神父?”智威理直气壮地辩驳。 天呀!他自幼锦衣玉食,长大后又沉醉在笙歌美女中,再怎么样都和神父扯不上关系; 但凯莉修女竟然微歪着头,很认真地在考虑这个主意,最后开口说:“有何不可?我们正愁没有人送药到萨城附近的难民营,你愿意冒险,还不失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不!不行!他一点都不像……”倩容反对说。 “艾薇修女,你很快就会发现,我,安东尼神父,演技和化妆术都是一流的,我以前还是话剧团的第一男主角呢!”他眨贬眼后很正经地说。 这个人玩世不恭惯了,竟然玩到神圣的教会来,倩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难道不知道,稍露一个破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吗!他说她白痴,他才比她更白痴呢!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了,原本略鬈的头发理成小平头,使他的五官轮廓更立体突出,多了一份阳刚的英挺。身上的白领黑袍稍短,但由颈部到双脚,皆不失那一份玉树临风的翩翩风度。 他给她一个斯文内敛的微笑,她差点被迷昏了,这辈子她还没看过这么英俊的神父,他能冒充得过去吗? “我一定会把你父亲和哥哥救出来的。”他严肃地说。 “我和你一起去。”倩容坚持地说。 “不行!那地方不适合你,我可不想为你分心。”他猛摇头,很快地走向侧门在等着的吉普车。 “是我为你分心,因为你根本不知道神父要怎么演!”倩容紧跟着说:“而且这是我们原本的计画,我非去不可,否则到了萨诚,我父亲和哥哥还不见得愿意跟你出来呢!” 他不置可否,只专心地搬运箱子,再挂一支红十字旗在车头。倩容一边帮忙,一边看准车内,打算不顾一切的跳上去。 他把自己背包里的东西,挑几样放到黑色袋子中,其中有两本厚厚的烫金圣经。 她不禁问说:“当神父也不需要带那么多圣经呀!” “愈多不是愈像吗?”他说着,由领口内解下那条银白色十字架项炼,挂在她的脖子上,“物归原主,希望它保佑你,带给你好运。” “它从没给你带来好运。”她低声说。 “我却一直当它是幸运符。”他笑笑,“上车吧!我们要出发了!” 他不阻止她了?倩容不晓得他为何同意让步,但很高兴两人不必再争论了。 小小的项炼依着她的心,仍有他的体温存在。 车子穿过难民营,往山区开去。此情此景有些荒谬,他们曾经以男人和女人的角色对峙,也曾经是惩治者和囚犯,如今竟以神父和修女的身分连袂而行,这绝对是她作梦都想不到的事。 看来,世事恰如人心,都是永远无法预料的。 ※※※ 山间的公路并不宽,以前车辆往来频繁,还必须在路肩等待错车。可战时一切都不同了,行驶了许久,除了一列军用卡车外,他们什么也没碰到,感觉很孤立荒凉。 一上车,智威就给倩容一条毛毯,嘱咐她睡一觉。她自然不肯,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想找出四周潜藏的危险。 “你还担心我不往萨城开吗?”他开玩笑地问。 不!他说会救父亲和哥哥时,她就不曾怀疑,只是不理解他的动机,而且也不想再欠他更多。 或许是体力尚未恢复,或许是引擎的单调声,她不知不觉地陷入熟睡的状态,再醒来时,太阳已偏西,山谷中有种朦胧的金黄。 “啊!对不起,我睡很久了吗?”她有些不好意思。 “还不够久。”他给她一个微笑,“我们就快到了。” “路上都还好吗?”她调整坐姿问。 “我们挂有红十字会的旗子,所以都没事。”他说:“凯莉修女说这条公路极危险,反叛军随时会出现,一般百姓绝不敢走。” “你干嘛不早说呢?”闻言,她顿时清醒。 “有差别吗?”他扬扬眉说。 她喜欢他那轻松幽默的样子,心情慢慢好了起来。 智威按地图的指引,过了一条浅溪,密林后就是难民营的所在地。 吉普车一到,许多男男女女就围上来,他们多半颓丧着一张脸,用土话和西班牙语夹杂地说着。智威倒很有耐心,一一回答,那神情活像听惯人告解的神父,连倩容都看呆了。 这里的设施比尼城内的难民区还差,没有一栋像样的房子,人们就睡在竹草搭的棚子里,高级点的就用被单或塑胶布遮着,地上则一律是湿软的泥土。 智威一卸完货,就和另一个马休神父去帮男人搭架子接水源。倩容几次看他,他都十分卖力专注,一点都不像赛马场上风流惆傥的安东尼,也不像商场上叱啼风云的俞家老三。只是一个男人,有热情血性,可以有难同当的情义之人。 倩容自己也有忙不完的事。这些难民都是因为战争,被迫离开家园,大家都满肚子苦水,有些情绪激动的女人,就当着她的面哭起来。 “只有天父才能给他们安慰。”一直驻守于此的玛姬修女说。 倩容自己也不过是二十二岁的年龄,何曾见过这种逃难悲惨的场面,往往只有陪着落泪的份。 非常时期,生老病死似乎更加速地进行着,她一到,就不断地发药、送药和喂药。 最可怜的是孩子,他们全是营养不良的模样,静静的张着大眼睛,眼里面是一片茫然,似乎在问:他们为什么不能像从前一样去上学、玩乐呢? 有几个婴儿病情特别重,肚子涨得大大的,皮肤发黑。倩容喂他们药时,看见他们眼眶中本能的求生欲望,泪水不禁滴下来。 她轻轻哼唱那首《天父爱我》的歌。 智威悄悄地蹲在她面前说:“我以为你的眼泪只为我流,看来你是可以为每一个人哭。” 他说罢,用手去抹她的两行泪珠。 “俞智威,别忘了你神父的戒规!”她急急说,生怕有人看见。 “反正马休和玛姬都知道我们是假的。”他笑着说。 “可是其他人不知道。”她生气地说:“你要让这些可怜人在面临家园破碎时,还要看到信仰被污蔑?” “你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他仍一副悠闲态度,走回工作的地点。 他的话是来自肺腑,现在的倩容似乎又回到他所认识的紫衣女孩,纯洁、多情、善良,但也就是那个她,令他沉沦至此,然而,他不仅没有痛定思痛,反而追到这蛮荒的山林,做着一辈子从未做过的苦工,还能露出愉快的笑容,他中邪的程度可不轻呢! 倩容的心也是激动的,它永远随着智威的挑动而起伏,尽管穿了修女服也无法避免,难怪上帝不选择她了。爱他,就如同跟随了魔鬼……爱?她被这个字眼吓了一跳,暗凉的夜里还出了一身冷汗。是爱吗?或者只是欲望的邂逅? 晚餐他们就吃很简单的玉米饼及长豆,智威并没有皱眉,还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晚祷后,各人在黑暗中摸索就寝。倩容和玛姬修女睡一个棚子,智威则和马休神父一处。 地的湿冷透过木板和席子传来,外面的虫热闹地叫着,却仍掩不住悲楚的低语。倩容辗转反侧,想的多半是人生不得已的境遇,包括她与智威那些令人怅惘无奈的往事。 而智威,就如同过去几日,有倩容在附近,就难以成眠。 ※※※ 一早太阳刚升起,智威和倩容就开着吉普车出发,露水闪闪的森林,显得很干净清新,很难想像战争就在四周,血腥可以随时改变一切。 凹凸不平的公路,比昨天更不好开。两个小时后,他们踫到一群求救的人。 一辆斑驳老旧的中型巴土在路边拋锚,几个逃难的家庭正坐在路边发愁。 他们看到红十字会的吉普车,如逢救星,吱吱喳喳地说起话来。 “我们已经试了好久啦!”有个男人说,“在这里真教人害怕,随时会有军人和盗匪出现。” “别担心,修车我是专家。”智威卷起衣袖说。 这辆车早该进废铁厂了,引擎部分锈蚀断裂,能发动它的人也是天才。智威凭着在赛车时的经验,一项项测试,但老车的惨状,真教人泄气。 同时妇女小孩也围着倩容说话,他们是要去难民营的,几个村落的人都走光了,士兵强盗突袭过后,就是虫灾蚁患,连生物都没有了。 “住了上百年的家,耕了几世代的地,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呢!”有妇女拭泪说。 “天王自会有一番安排的。”倩容劝慰地说。 巴土终于发出一连串像吐气的声音,一股黑烟冒得老高,大家都拍手欢呼。 智威仍不太有信心,那小小的巴土载满了东西,箱子、网子、衣物、家当,连车顶、车身都没有空隙,他实在很难相信里面可以挤二十个人,恐怕连沙丁鱼都会闷死。 但逃命要紧,还能要求什么舒适呢? 他看着倩容,仍在一堆妇孺之中,像个天使聆听着般,微笑起来又像圣母。 她自己不过是个小女孩,为什么大家老爱黏着她说柴米油盐的家常事呢? 男人们喊着要重新出发,突然从林子裹跳出三个亡命之徒,他们的衣着与一般百姓无异,只是其中一个带着长枪,两个带刀棍,看起来狰狞凶恶。 “背对着我,手举起来,快点!”拿枪的领头说。 在一片喃喃抱怨中,大伙分别站好,不敢不从命。 “闭嘴!”领头的人又说:“神父,你们也是!” 智威和倩容靠着吉普车,用眼角看着歹徒抢夺财物,知道此刻不是说道理的时刻。智威缓缓地把手放在车内一本烫金圣经上,倩容不懂,他这会表演祷告又有什么用呢? 巴士的物品被搜得狼狈不堪,接着是人身上的东西。惊恐的寂静中,一个男人猛叫起来,想夺回歹徒拿去的金炼和手表,一声枪响,那人立刻倒地,血溢流出来。 每个人都被震住了,还来不及喘一口气,一个妇女冲出来哭叫着。 “你们杀死我丈夫!你们杀死我丈夫!” “再哭,我连你也干掉!”领头者凶恶地拿枪对准她。 这威胁不但没有止住哭声,连几个幼儿也来凑热闹,弄得那领头者脸都发绿了。大家屏住呼吸,看着他一边咆哮一边准备扣板机。 倩容不知哪来的勇气,冲过去挡住女人说:“天主在上,她是个母亲呀!” 领头者枪一歪,子弹从倩容的裙边扫过,激起一阵尘土。 “别以为你是修女,我就不敢杀你。”领头者狂叫着。 又一个震耳的枪声,不过不是来自歹徒,而是智威。他红着眼冲上来揍那领头者,其他人也纷纷扑上前去制伏另外两个人。 三个抢劫不成的匪徒,被拖到森林密处,哀嚎声不断传来。 智威流着鼻血走出来,倩容急忙说:“你没杀了他们吧?” “没有,我们只讲一报还一报!”他狠狠地瞪着她说:“现在轮到我算你的帐!你刚才充什么英雄?没防备、没武器地就自动往枪口跑,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我……她……”倩容结巴地说,“不是没事了吗?” “你要感谢上帝,我还带了一把枪!”他快气炸了。 “你怎么会有枪的?”她忍不住问。 “那是我聪明,很清楚自己要到什么地方来!不像某些笨蛋,没头没脑地,以为枪林弹雨中也可以郊游野?c。”他骂得声音都哑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原谅你,你这些莽撞行为足以让我心脏病发好几回,我再操心你,我就是他妈的不得超生的大白痴!” 他的怒吼引来一些人侧目,倩容不敢再惹他,忙去照顾受伤的人。 女人的丈夫并没有死,只是子弹擦陂大腿,流了不少血。倩容替他止血,其他人则拾回财物,巴土整顿一下,又可以出发了。 他们这一耽搁,竟已过了中午。 和巴士的人道别,吉普车继续往萨城而行。一路上,智威仍铁青着脸,彷佛又回到在牧场时一样,对她充满着恨意。 倩容一直心神不宁地抚摸颈上的十字架,她由眼角看到那本翻开的烫金圣经,里头是空的,只有一个枪盒子。 那么他的另一本圣经又装了什么呢? 看他那阴沉的脸色,她当然很识相地不去询问。 ※※※ 通往萨城的大桥被炸弹毁了,弯折的钢筋和剥落的混凝土坠入滚滚的洪流中。 “这是马休神父预料的。”智威自言自语说。 “我们要怎么办呢?”倩容忧心地问。 “绕路。”他看她一眼,仍不打算多说话。 严格说起来,那并不是一条路,只是一个布满红土及石子的小道,他们唯一的指标是前人留下的辙痕。 车子走得非常慢,还因为高低起伏及坑洞而蹦跳不止,倩容从头到尾都抓得死紧,否则准会被震得七荤八素。 他们太过专心于驾驶和路况,没注意到天空有大块乌云,正向四方全力扩散。树草大力摆动,空气中有潮湿的味道,林子蓦地暗下来,变得又沉又重。 “妈的,下雨我们就完了!”智威急躁地说。 倩容明白他的意思,这条路若有水流就成了河,在波涛滚滚中根本无法通行,吉普车卡在中间,成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无论智威怎么生气诅咒,雨仍毫不留情地落下来,而且还是大滴大滴的打在泥土、叶片上,发出了强劲疾驰的啪嗒声。 水很快地淹没路面,轮胎愈来愈黏滞。 当闪电打雷不断的狂震森林时,智威说:“不行!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躲雨,不然就太危险了!” 方才他们经过一个木屋,两人很有默契地在暴雨中狂奔,等到屋檐下时,已淋成了落汤鸡。 “有人在吗?”倩容在窗口叫着。 “没有人的。”智威说:“你看,屋旁没猪没狗,前院的藤架都倒了,这家人八成也逃难去了。” 开门进去,木屋里果真空空如也,除了灰尘、蜘蛛网,什么都没有。 “快把湿衣服换下来,免得又生病了!”他将仅有的毯子丢给她。 倩容走到另一个房间,哆哆嗦嗦地脱下修女服,只剩下白色的长衬衣,再披上毛毯,感觉好多了。 走到外间,智威已快手快脚的清理石灶,引木燃火。 他的黑袍服也脱下来,身上只着内衣、内裤,尽管是很保守的那一种,但仍掩不住他优美健壮的肌肉线条,她呆呆地看着,脸不争气地红起来。 火熊熊的燃旺,他暖暖手才看见她,只淡淡的说:“衣服必须烤干,否则我们就装不成修女和神父了。” 她走近火堆,把衣服铺平架好。他则沉默地从袋子里拿出一些干粮,有几颗马铃薯就放在火边烤。 “很抱歉,又要吃马铃薯了。”他声音中没有歉意。 “已经很不错了。”她乘机说:“你不冷吗?” “我比你健康。”他简短地说。 由他的口气,倩容知道他还是不高兴。在这雨天火旁,两人完全孤立的情形下,敌意让人极不舒服。 “你还在生气吗?”她包紧毛毯,小心地问。 “当然!”他看着她艳若红霞的脸说:“我还要气很久,让你明白,以后不准对我做这种事。” 以后?倩容来不及细想,只忙着解释说:“我冲出去是有理由的。她是个母亲,如果她死了,四个孩子谁来养呢?没有妈妈的小孩最可怜了……” “那么你死了怎么办?”他横眉竖眼地说:“你有没有替你的家人想?你父亲哥哥会有多伤心,还有你的朋友,和一些爱你的……” 他戛然而止,倩容没注意到他的奇怪表情,很理性地说:“我死了,家人朋友自然会伤心难过,但并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可是那个母亲死了,却会严重地损害四个孩子的一生,她的生命比我有价值多了。” 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荒谬、最可恶、最刺心的一段话,他死瞪着她,像要吃掉她一般。 为了对抗他内心无来由的痛楚,他用气愤的口吻说:“如果你不是伪装慈悲过了头,就是没有真正爱过任何人!你的心太冰冷,不能体会别人为你尝受的痛苦!” “我……我没有……”她被骂得泪都快流出来,“只是我十岁就失去母亲,很能了解那种失去依靠的滋味……”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自己的身世,看她梨花带泪的模样,智威的气消了一半。 “你父亲没照顾你吗?” “他很爱我,但不知道该如何带女孩子,所以,十岁起我就到教会学校寄宿,那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一反平日的滔滔雄辩,初次明白什么叫哑口无言奇#書*網收集整理,他好想拥她入怀,但此情此景,他只能递给她热好的罐头,说:“吃吧!” 雨持续下着,天黑时仍未止。 “我们必须在这里过夜了!”他望着窗外的雨说。 他一说完这话,倩容的心就止不住地混乱,一方面想和他独处一室的危险,一方面担心父兄又要多撑一夜,人有些昏昏然。 他把唯一的木板床让给她。倩容裹着毯子躺下,心里十分不安,想他一身单衣,又在湿地上,会不会生病呢? “你这样能睡吗?”她忍不住问。 “不能的话,你愿意把床和我分享吗?”他有些恶作剧地问。 室内一阵沉寂,她考虑良久才说:“有何不可,总比你生病好吧!” 接着又是一阵尴尬的空白,最后他站起来说:“是的,有何不可?我们又不陌生。” 他钻进毯子里,倩容立刻感到那股热气,他没有特意避开,手臂及腿都碰到她。薄薄的棉布经不住肉体的摩擦,赤裸肌肤的相触更如燎原的火,一下子,她就觉得他们之间比在石灶里燃烧的柴堆还要热。 他并没有动,但紧绷的身体显示他也感染到那种气氛。 漫长得有如一世纪,他突然转过身捱着她,眼光寻着她的眸子。 她感觉他一寸寸地靠近及压迫,每一移动都表明强大的欲望,她听到他用抑制的声音说: “我们今天并没有被下药,我为什么还那么想要你呢?” 她的感官如在火中,自然无法回答。 “你也要我吗?”他轻吻她的唇。 那吻,柔柔的、热热的,让她颤抖如春天的花朵;香溢的、招展的、放开的、酥软的,他欲望偾张,情不自禁地压在她的身上。 他们再也不需要毛毯了,两个年轻的肉体汗淋淋地交缠。倩容不再抗拒,好像面对预言会发生的事。从脱下修女服的那一刻……不!在养马牧场再见他的那一刻……不!不!是这整整的两年,她一直想再回到他的怀抱,重温那销魂蚀骨的感觉呀! 他试着温柔,但积压已久的欲情,如火山爆发的岩浆四溅,无法顾及速度方向,只能炙热地溶化流经的一切。他吻遍她全身每一处,比任何时候都不能控制自己,不需要刺激药物,她就是他最强烈的催情剂! 他必须拥有她! 最后的冲刺中,他想着和她一起坠入悬崖,中途又不断飞升,越过云端、太阳、星星和繁复耀眼的天体,令人颤抖喜悦的爆炸后,是真空,只有他们两个,在自己的天地中缓缓落下。哦!他的紫色星辰……急急的喘息声,混着外面淅沥的夜雨。 他用毯子覆住她,轻声说:“这种感觉,你竟叫它‘强暴’?” “不!它从来不是强暴。”她低声回答。 “你终于承认了!”他躺到另一边,半晌又说:“我真的是你的第一个男人吗?” 倩容的心一下子冷了起来,她止住发寒的抖意说:“是……是的。” “唉!三十万美元买个处女。”他轻叹着说。 “对……对不起。”她紧咬牙关说。 “不必了,或许一百万美金我也愿意出呢!”他说。 倩容突然觉得自己好脏,方才那场恩爱情浓,彷佛成了身上洗不净的烂泥。 果真他们之间只是欲望,而她只是他发泄的对象而已。 用手遮住口,怕他听见那声哽咽,却发现他已睡着了。如此伤人,又如此漠不关心,因为爱他,一切才更显得绝望。她断断续续地哭着,哭到雨中,哭到梦里。 ※※※ 天未亮她就起来,穿戴整齐,煮好罐头,自己就呆坐在屋外的台阶上。 河没有了,石头和辙痕又露了出来。远远闪耀的阳光,使她的心情平静了些,也坚强了些。 “嗨!早安!”智威穿好黑袍,一脸笑意的想搂她。 “不要!”倩容连忙跳开说。 笑容化为冰山,他冷笑地说:“昨天晚上你并不是这样的,你难道又要说是我强暴你吗?” “不!不是!”她听到那字眼就头痛,只能说:“我不想谈那些事,我只希望快点去救我父亲和哥哥!” “是的,他们远比我重要!”他忍住怒气,“两年前你给我,是为了救你父亲;昨晚的热情,也不过是为了救你父亲和哥哥而已,对不对?” “不要再说了!”倩容叫着,径自踩着泥泞,到吉普车那里去了。 出发后,他们一直没说话,他的脸就维持皱在一块的眉毛和抿成一条线的嘴角,气氛郁闷得快教人窒息。 好在萨城并不远,当他们看到马路旁荷枪的军人时,又进入另一种紧张的情绪。 红十字会的牌子和神职人员的身分,让他们受到很客气的待遇。 他们被带到广场前,智威以前住的旅馆成了办公室,四面停满战车。 倩容环视周围,战争毁了一些街道,行人少了,不复往日热闹。她突然感到害怕,父兄或许不在了,她或许也不能活命,她实在不该让智威跟她走这一趟。 见他们的是胖胖的领头之一,倩容认出他曾是萨国有名的海军将领,如今加入反叛军,说是要民主和自由。 引发残酷战火的人,面对面却是正常人的和气。 智威很从容地说出一套早编好的台辞,一脸的慈善:“难民多了,传染病已经开始流行,所以教会预先送药品过来,以防疫情扩大。” “教会为什么要对我们那么好呢?”胖将军问。 “教会一向采取中立的立场,我们最关心的是百姓,大家同是上帝的子民,不是吗?” 智威煞有其事地说。 两人各就其理念,相谈甚欢。智威在适当的时机提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但口气很不经意,他说:“我的国家正透过教会找两个人,我确信他们就在萨城监狱中。” “哦?他们很重要吗?”胖将军瞇起眼睛问。 “只是两个通缉犯,有些案子需要他们才能结案。”智威很冷静地说。 胖将军立刻派手下去监狱提领人。 “在监狱里的都是人渣,我当然是少一个少麻烦。”胖将军说,“不过,通缉犯总有一些悬赏奖金,这是我国的惯例,有钱比较好放人。” 倩容心一沉,他们哪有准备钱呢? 然而智威却好整以暇地拿出烫金圣经,里面赫然是美金大钞。他微笑地说:“我很清楚贵国的惯例,所以带了悬赏奖金两万美金。这是我国政府设定的,如果嫌少,我也没办法,若人带不回去,案子就放着,不会有人介意的。” 胖将军看到钱,眼睛顿时亮起来,笑着说:“诚意很够啦!自然放人。” 倩容松了一口气,她不禁对智威佩服得五体投地。原以为他是富家公子,只会玩乐追女人,可是看他在难民营中劳动,野地求生的技巧,面对敌人的镇静,谈判手腕的高超,他实在比她所了解的更深沉、更复杂、更精明厉害。 现在纪家又多欠他两万美金了。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反而是纪永康和纪宗祥出来时,吵闹了一阵。 “倩容?你怎么穿这样?怎么回事?”永康叫着。 “俞智威,你怎么来的?妈的,你陷害我,我正要找你算帐!”纪宗祥咆哮着。 尽管他们用中文,倩容仍拚命使眼色。 “没关系,他们闹也好,我们更像是来抓人的。”智威小声的说。 结果纪家父子是被军人押到吉普车,手都还铐着。 “在出这片山林前,都不要说话,免得功亏一篑。”开车前,智威警告说。 事实上,山路的震颤崎岖,也让他们没有空叫骂,各人都忙着坐好扶稳。 倩容欣喜父兄的平安,关了一个星期,除了瘦弱憔悴,并无大碍。 几个小时后终于上了公路,纪宗祥再也受不了地大叫:“好啦!好啦!停车!我骨头都散掉了!” 一下车,纪永康立刻拉着女儿的手说:“告诉我究竟怎么一回事?你干嘛穿修女服?如果你敢进修道院,我铁定要去拆教堂!” 倩容看着生出许多白发的父亲,简单地说出此行的伪装及拯救计画;中途纪宗祥一直要插嘴,他瞪着智威,眼珠都快掉下来了。 她一说完来龙去脉,纪宗祥就暴跳地指着智威说:“你存心害死我们!你知道吗?我们差点被炸死、饿死!交战那几日,监牢像地狱,墙壁不断剥落,二、三天没有人给我们送食物,只差没抓老鼠吃!这口气我忍不下去,我非要算帐不可!” 我们算难兄难弟啦!智威讽刺地说:“你忘了吗?这就是从前你送我去的地方,我只不过请你自己尝尝那种滋味而已!” 纪宗祥忍了七日的怒气,一发不可收拾,他向智威冲过去,两人立刻扭打成一团。 “好了!别打了!”纪永康喘着气说。 他们拉住纪宗祥,智威站在另一边,拍拍身上的黑袍。 “在狱中,宗祥已经告诉我所有的恩怨,我承认,他们的手段是不正当的,不过,为的也是一番孝心。”纪永康看着智威说:“说实在的,你这番报复行动也太残忍了。” “纪先生,你不妨由另一个角度想,我是无辜入狱的,而你们是有罪的。” 智威冷冷地说。 “爸,别说了!他不是来救你们了吗?而且还出了两万美金,人平安就好了……”倩容急急化解说。 “对了,我倒要问你,你到洛杉矶后,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纪永康打断女儿的话问。 “没……没有。”倩容忍着辛酸,只能摇头回答。 “没有才怪!他当年强暴你耶!这种人面兽心的花花公子,绝对没安什么好心眼!”纪宗祥辱骂说。 “别再提那两个字!她都承认不是了,根本没有强暴这回事!”智威最恨这个诬告,听了就要抓狂。 两个人又拳脚齐出,这回智威不再让步,纪宗祥刚出狱的状况,自然不是对手,人被摔了好几次。 纪永康和倩容几乎无法阻止。 多日的担忧、疲劳、伤神,加上尚未复元的身体,倩容一个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她倒地之后,还听到大家喊她的声音,以后就完全不省人事了。 ※※※ 他们一路开回尼城,彼此责怨,但没空再打架。 倩容被送进医院,白血球又升高,体温超过正常值,人也一直在昏迷中。 智威悔恨极了,不断地在病房内踱步,连纪宗祥的挑衅,他都懒得理会。 倩容病情稳定后,两边的人又为她的疗养计画争执。 “我送她回洛杉矶,那里有她的医疗病历,他们比较清楚她的状况。”智威说。 “我妹妹在洛杉矶,被你整得上医院,这回难保不会进殡仪馆,她绝对不能跟你去!” 纪宗祥忿忿然的说。 “别说不吉利的话。”纪永康稍微镀静的说:“倩容是我的女儿,她当然要回巴西。” 倩容在吵闹中昏迷,又在吵闹中醒来,简直分不清时空,只觉身心俱疲,人恍惚似要被撕裂一样,痛苦不堪。 “倩容!”纪永康扶着女儿喊道。 “爸……我……我要回家……”她喘息着说,眼内氤氲着不知何时存留的泪水,连站在床角的智威都看不太真切。 “好!好!乖女儿,我们回家。”纪永康安抚地说。 “回家”这两个字像针般刺在智威的心上。她终究是不挂记、不在乎他的,记得在洛杉矶的医院,她找的是敏敏,这次在尼城医院,她要的是父亲;全都不是他俞智威,所以,她心中根本没有他……没有他……“你可以滚蛋了吧!”纪宗祥恶狠狠地说:“我们不希望再和你有瓜葛了!” 智威踉跄一下,颓丧地走出病房,彷佛失去了所有的斗志,眼前只有茫然,没有方向。 “请等一下,俞先生。”纪永康从后面追出来说:“那两万美金,我回去后会马上汇来还你;至于那三十万,我们会想办法,只是时间要长一点。” “不必了!”他疲累地说:“那两笔钱,你的女儿都还我了。” 回到俞庆王国的路似乎很长,但两年了,他必须恢复自己。想到此,他精神抖擞了些,肩膀也挺直了许多。 再见了,紫色星辰。 放了她,才能破解艾克丝泰珀的诅咒,他已经被蛊惑太久,该是清醒的时候了。 言妍--紫色星辰--第七章 第七章 秋天的夜,连树的沙响都有些悲凄的调调。 智威坐在公园的椅子上,一手啤酒一手烟,若不是他衣冠楚楚的,人家还当他是流浪汉呢! 过了十点,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家志从他面前走过后,他才拍对方的肩膀。 “哦!原来是你!”家志放下武功的架式说:“我还以为是道上的兄弟。” “你还跟兄弟们联络吗?”智威不经心地问。 “很少。”家志说:“但人是脱离不了背景的,就像你来自上流社会,我来自低阶级,各有各改不掉的习性。” “但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智威叹口气说:“都是爱冒险、不安定,有一颗老在飘泊的心。” 他们坐在路灯下的椅子上,家志叫道:“老天,你看起来糟糕透了。” “是吗?这还是我这两个月来最好的样子了。”智威丢掉空啤酒罐,“今天是我的生日,在我二哥家有个宴会,我中途溜掉,他们准会发疯。” “是有意思。”家志顺手拿走他的烟说:“我又从盈芳那儿听到你不少流言了。” “她怎么说?”智威好奇地问。 “她说你以前是爱玩爱闹,极端散漫;后来是发愤图强,能干过了头;现在是不玩也不做事,整天愁眉苦脸,像一匹孤独的狼。” “孤独的狼?”智威笑两声说:“这应该是说你吧!” 家志沉默一会儿说:“纪家的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智威并不回答问题,只说:“你曾经爱过吗?” “我?在我那种环境要学习爱很困难,”家志说:“你的环境充满爱,健康又正常,你应该懂得比我多。” “我以为我懂,但事实上,我一无所知。”智威说。 “是为了纪倩容吗?”家志很直接地问。 “我知道我该忘掉她,但我的心、我的头脑都不和我配合。”智威望着自己合了又张的手说:“她是那种有魔法的女孩,一旦沾惹了她,你浑身上下都会改变,连呼吸都会有她的气息。” “我实在不懂。”家志干笑一下,“既然挂念她,为什么不去找她?” “你还嫌我陷得不够深吗?”智威说:“我躲她都来不及,还怕地球太近,想坐太空船到别的星球呢!” “那为什么她回台湾,你也跟着回台湾呢?”家志不客气地问。 “只是巧合!”智威不高兴地说。 “好个巧合!”家志笑着说:“真没想到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什么都要碰的智威,在感情上却专一得令人意外!” “我没有专一,更不会对一个满口上帝的小女孩专一,竟然叫我当和平团,做神父,真是太可笑了。”智威站起身说:“我应该交别的女朋友,甚至结婚,像茱莉对我就很好,我们可以快乐地享受一生!” “智威……”家志不放心地说。 “别担心,天涯何处无芳草。”智威拍拍他的肩说:“或许我该回到宴会上了。” 家志望着智威的背影良久,两人都是孤独的狼吗?他低笑一声,骄傲的狼还差不多吧! ※※※ 倩容琴弹到一半,泪水就滴在双手上。为什么还要为智威哭呢?她以为回到台湾,生活恢复正常,她就不会痛苦了,但那种茫然感仍在,像风,一年四季没歇止般地吹着。 两个月前,她昏迷在尼城的医院,人比较清醒时,就听说他走了,走了整整一天,连招呼也不对她打。 是呀!他责任已了,没什么能留住他了,纪家对他而言,不过是欲除之而后快的一颗毒瘤而已。 父亲寄两万美金给俞家,一张秘书打字的信很公式化地说,钱已转赠尼城教会,若再有汇款,直接交给比利神父。彷佛连这点牵连,智威都无法忍受似的。 偏偏她对他思念如此深,深到刻骨铭心。 又有两行泪流下。她放弃地阁上琴盖,由修道院的侧门走出来。 天已经黑了,路更荒僻萧索。木材厂的灯是暗的,大概去度周末夜了吧! 奇怪的是,三只狗并没有吠,好像牠们也不在了。 没人、没狗、没光,四周有些阴惨,但倩容太注意自己的心事,反而不害怕。她一心想找灵均聊天,方家那种祥和温馨的气氛才能安定她的心,尤其是方阿姨身上的那一股沉静,像洪流中的一块盘石。 突然有人由身后窜上,捂住她的嘴巴,力道不很猛,动作也不凶暴,就像平日吓朋友一般,她最初想到顽皮的灵均,但那人太壮,手也太粗。 当她真正发现事情不对时,一种奇怪的味道充斥鼻间,她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在意识渐淡中,那人抱起她,出奇地温和轻巧,她甚至来不及替自己恐惧。 ※※※ 智威去参加茱莉的一个舞会,又半途开溜,太多女人缠着他,想一睹传说人物“安东尼”的风采。 不知道茱莉如何宣传,他差点被四分五裂,以前被女人包围的兴奋感早就没有了,两年前消失,现在则完全绝迹。只有倩容能让他热血沸腾,但是她不爱他,他绝对不愿靠她的施舍过日子,求人并不是他的格调。 寂寞的公寓,却是他仅有的。 开了门,客厅的灯已是亮着。他皱起眉头,是他忘了关,抑或有人闯进来? 他惊觉地四处探看,似乎没什么异样,只有卧房的门半掩着。 他小心地推开门,台灯发出最柔和的光,照在他的床上,他脑袋轰然一声,睡在那儿,双手交叠的,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倩容吗? 他冲了过去,贪婪地仔细地看她,她仍是那么美,柔软的头发覆在白皙的脸庞上,像沉睡的白雪公主。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睡得那么熟呢? 台灯下有一张淡蓝色的纸片,上面苍劲的字迹写着—— 智威:生日快乐! 这是我送你的一份迟来的贺礼。你的礼物大概十二点钟会醒来。 家志智威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这个刘家志永远叫人猜不透,是他碰过最难归类的人。 只是都十二点了,倩容为什么还没醒?家志会不会药下得过重了?该死! 他不知道倩容刚住过医院吗? 智威急忙开灯,再轻轻唤她:“倩容!倩容!” 她的睫毛像蝴蝶羽翅般缓缓颤动,当她张开眸子。如梦的波光对着他时,他的心猛的跳一下,灵魂被锁在他的凝视中。 “天呀!”她突然叫出来,人靠向另一边,说:“我……我怎么会住这里呢?” 她那惊慌的表情。令他很很不是滋味。于是说:“你思念我过度,自己梦游来的。” 这句玩笑话,竟让她羞红了脸,“不!不对!有人拿药迷昏我,把我绑到这里来。” “你的意思是说,我又绑架你一次了?”他坐在床边,一副要防她离去的样子。 “不然,我这么会在这里?”她抱紧被单说。 他看她良久。直到她低下头,才拿出那淡蓝纸片说:“这是我朋友的恶作剧。” “小姐,进我的门容易,出我的门可就难了。”他还故意将卧房门锁上。 倩容跳下床,站得远远说:“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看到她,他心情无来由的好,整个人充满了活力,像饱涨的风帆,他笑着说:“我想,如果我们再做一次爱,你会不会第三次告我强暴呢?” 她看不出他真正的情绪,只是很厌烦这老掉牙的题目,她气急了说:“我讲多少次了,不是强暴,不是!不是!” “不是吗?”他很快地靠近她,把她逼在墙角说:“我一点信心都没有。 不用说第一次你告我,第二次在小木屋你也很委屈厌恶的模样,彷佛很无可奈何。” “都是你!你要提什么三十万,一百万美金……我……我觉得好肮脏,我觉得你只是玩弄我……”她推着他说。 “我没那个意思。”他惊讶地说:“我不过是心里高兴,也想让你轻松一下而已。” “不是玩弄,又是什么呢?”倩容有满腔的酸楚,忍不住说:“我躺在尼城的医院,你却迫不及待地离开,一句再见都没有说,我……” “是你自己说要回家的,你根本不要我,也不在乎我!”智威也满肚子的怨气。 “我不回家,还能去哪里?我怎么能在乎你?你自始至终都瞧不起我、羞辱我、把我当成魔鬼,我……”倩容说不下去了,心中的委屈又止不住,只有抡起拳头打他。 倩容唯一一次那么激动,是在得知她父兄陷于战火的萨城时,今天又是为什么呢?他依然只能任她粉拳捶下,舍不得还手,直到最后,跌到床上,她一个煞不住,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唉!好个软玉温香抱满怀。她挣扎着,可他一点都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一翻身,把她紧紧压住,与她厮磨着说:“倩容呀倩容,我要怎么做,才能使你爱上我呢?” “爱?你一心只有自己,哪里懂得爱?”她用尽力气,想脱离箝制。 她终于翻开身,不过,是他让的,她仍在他身上,腰牢牢的被扣住。 “放开我!”她叫着。 “不放!你既然到了我房里,不让你爱上我,我绝不放你走!”他的口气很认真。 “你不怕我爱上你后,纠缠你、约束你,让你失去自由吗?”她瞪着他说。 “不怕!因为我也要纠缠你、约束你,让你失去自由!”他吻她一下说。 “可是……你并不爱我。”她摇摇头。 “傻瓜!”他一使劲,又把她压在床上说:“如果我不爱你,为什么苦苦追踪你两年?又为什么诱你到洛杉矶,不准你离开?更笨的是,我还追你追到萨国,为你做牛做马、出生入死,你还说我不爱你?” 他说得太激动,身体一歪,重重地摔到地板,因为他的手不肯放,倩容也重重地跌到他身上。 “哇!正中要害!”他惨叫一声。 “你还好吗?”她紧张地摸着他的四肢。 “你爱我吗?我的紫色星辰。”他只抱着她轻问。 “我爱你,就像艾克丝泰珀爱赫肯一样。”她害羞地说。 “我也像赫肯一样,可以为自己的星辰跳下万丈深渊。”他全心全意地说:“我爱你,倩容。” “我喜欢紫色,它是圣经中最珍贵的颜色。”她伏在他的胸口,听那有力的心跳。 “紫色,是我初遇你那日,你穿的洋装,那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美的一幕。” 他回忆地说。 “也是那一日,我爱上了你。”倩容说。 智威动容地拥紧她,吻如雨般洒落,如雾般缠绵。 蓦地,电话铃响,惊起了两个耳鬓厮磨的恋人。 “没事,一定是我的好朋友来打探消息。”智威伸出手,恰好勾到电话,他拿起后又立刻放下。 “智威,你这样,他会以为我们在……在……”她说不下去了。 “保守的倩容,你即将当我的妻子,怎么还不习惯呢?”他轻笑着说。 “妻子?”她抬起头来,“你在向我求婚吗?” “不是求婚,是逼婚。”他半开玩笑地说。 “可是,你家人知道是我,会同意吗?”她微蹙着秀眉说:“还有,我家人对你也有意见,恐怕会反对。” “他们若反对,我们就威胁他们,说要私奔到萨国去,他们就不敢不答应了,不是吗?” 他得意地说。 “萨国?”她眼睛一亮,马上说:“好呀!教会正缺人手,我们可以去帮忙呢!” “上帝呀!我可不要度这种蜜月!”他叫嚷一声,手不小心打到台灯,屋内立刻陷入一片漆黑。 寂静中只留呢喃及喘息声。 大厦外有个黑衣男子伫立,他握着行动电话,眼睛望着八楼,当灯熄灭时,他的唇畔露出一抹微笑。 夜已深了,万籁俱寂,他踢着想像的石头,走在无人的空巷中。这样的夜,这样的寂寞,他早已习惯……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