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晶水仙系列]《紫色水仙》

作者：言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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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台北的万丈红尘，人群熙攘，烟嚣尘土，一片纷乱。

在俞庆大楼的第廿一层，俞信威立于透明的落地窗前往下看，左脑想着方才欧美市场的研发报告，并依习惯快速评估归纳；右脑却想着，这脚下的世界。不知藏着多少名利追逐，纸醉金迷，罪恶渊薮，机关陷阱，要沉溺进去容易，保持清醒太难。

他微微牵动嘴角，脸上带着傲气，想：我俞信威就是有办法不为所动。这要感谢父亲俞振谦的铁腕训练，他对俞家三个儿子的教育方法，有点像欧洲中古的堡主，七岁就送出去，完全脱离母性阴柔的温情；事实上，很多欧洲的皇家贵族，至今仍承袭这种传统。

十二岁以前还好，虽然很小就自己提皮箱、棉被去寄宿，但还在国内，兄弟能相互照应，每个星期也都能见到家人。十二岁以后，被父亲带到总公司绕几圈，当作准成人仪式后，就被推向广大的世界，真正的磨练才开始。老大德威走瑞士、英国、日本的路线，信威走瑞士、英国、美国的路线，老三智威比较得母亲宠，一直在美国，有姐姐们就近照顾。

这种兄弟不同寄宿学校的方式，就是要他们在完全孤立的环境中学习如何单打独斗闯天下。刚开始真的很不容易，语言文化的不同，习惯、价值观的迥异，甚至种族肤色的排斥，加上父亲不允许男儿流泪诉苦，都只好自己咬紧牙关一一度过，从种种的试炼中发挥自己的潜力，来找出统驭环境的最好方法。

头一、两年，母亲会来探视，寒暑假亦可回国省亲；后来母亲就较少露面，就是寒暑假也不许回台湾，宁可他们四处打工或旅行，来增广自己的见闻和经验。不知德威感想如何，这老哥大他五岁，一向很有长兄派头，不随便吐露心事，为人严肃又一丝不苟，人称一头虎。信威自幼就较顽皮机灵，做事常出人意表地又快又准又狠，人说他像一只豹。至于小弟智威年纪才廿九，尚未定性，总东跑跑西看看，帮两个哥哥在北美及中南美，用他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打杂，顺便逗逗热情有劲的拉丁裔姑娘。

这种成长方式，不免孤单寂寞些，父母手足亲而不腻。幼时尚不免埋怨，但知天地之大起，就无所谓。读书时代，他常常喜欢去高山徒步旅行几天几夜，来考验自己的能耐，阿尔卑斯山、阿帕拉契山、洛矶山脉都有他的足迹，在山顶嗥叫，是他最大的乐趣。山之坚实耸立，亘古不摧，无言抗天，让他觉得自然无情才得以存在，人也要无情才强悍。人若婆婆妈妈起来易成败将，像中国古代的项羽、古罗马的安东尼，都是例证。

他现在倒很欣赏父亲对子女的做法，只可惜大哥、大姐都不循此法，把孩子看得紧紧，说什么绑架太多、世风太乱，结果俞家第三代都看来很稚嫩。他以后绝对狠得下心，但如果是女儿，就不必如此严苛了，就像大姐佳清、小妹佳洛，十八岁才放单飞。

想到此，他的几条指令也完成。转身回到大办公桌前，一股香味掠过。哦！是王莲怡的迪奥香水，说什么提炼百花初绽放的味道，有处女含苞的乳香。天知道，他并不喜欢处女，忸忸怩怩挺麻烦的，况且莲怡早非处女。昨晚在她那儿过夜，就沾了一身都是，真叫人不舒服。

他走到连着办公室的房间，里面俨然是一间高级套房，床、柜、电器……什么都有，是他平日忙时休息用的。但个人色彩很淡，只几件换洗衣服，反而像旅馆。

西装丢在床上，心想等一下别忘了叫秘书沈小姐去干洗。他竟带着莲怡的味道去开了一早上的会，希望没有人闻到。莲怡恰如其名，人淡淡袅袅如出水粉莲，在电视电影中都演清纯玉女，形象不错，是不少男生的梦中情人，谁知她私底下如此放荡风骚呢？她对他极尽奉承能事，幻想有一天能成为俞庆集团的二少奶奶，可惜要捕捉他这只豹，还真不是易事呢。

正想叫沈小姐进来，在午餐前打几封信时，内线电话响，说是董事长夫人俞陈玫凰女士从洛杉矶打来的。他听了，立刻接起来。

“喂！”玫凰一听到儿子的声音，忙连珠炮地说：“你今天早上有没有看见云朋？他表情怎么样？他昨天和佳洛大吵一架，嚷着要离婚，佳洛气得把家里的电话都摔坏了……”

这就是玫凰，精力充沛，脑筋极快，完全看不出有六十出头的年纪，一开口，连年轻人都赶不上。信威拿出一贯冷静的态度，很有权威地说：

“妈，停一停，是不是佳洛又惹什么祸了？”

佳洛长于富贵环境，难免娇惯些；云朋一向踏实耿直，说一不二。每回有争执，都是佳洛无理取闹居多。

“你怎么每次都要怪到你妹妹身上？”玫凰不以为然地说：“这回偏偏是云朋惹起的。他不但让佳洛成为别人的笑柄，还让俞庆扯不干净。他居然去帮黑社会的流氓打官司，和人家情妇不清不楚，佳洛说他几句，他就老羞成怒骂回来。你倒要查查看，云朋和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什么女人？”信威无法置信地说。云朋一向除了佳洛，从不看其他女人第二眼的。

“你都没看报纸吗？”玫凰不耐烦地说：“我手边有资料，还有佳洛的朋友由台湾带来的、前几天的报纸，一个叫何敏敏的女人，你听没听过？”

“你知道我一向不看社会新闻的。”信威说：“你们确定云朋和她有关系吗？”

“怎没有，张云朋大律师的名字都上报了。”玫凰说：“他又是俞庆的律师，树大招风，怕人家以为我们和黑社会扯上关系。你一定要查问清楚，免得你老爸生气。”

“我会查的。”信威说：“你干脆把手边资料先传真一份过来给我，省得我去找。”

“没问题。”玫凰又交代，“还有，无论事情真相如何，务必叫云朋亲自到洛杉矶一趟，没什么事解决不了，但绝不能委屈了佳洛或对不起俞家。知道吗？”

“是的，母亲大人！”他说。

挂上电话没多久，传真便来，小小版面，标题写着：

双雄一怒为红颜，一入黄泉一入狱

今年七月廿日，在永和发生的一件情杀案，凶嫌刘家志今被法院判有期徒刑三年，褫夺公权三年。女主角何敏敏证实无罪，在张云朋律师的陪同下离去。

刘家志（男，廿五岁，有恐吓前科），为北门帮的少堂主，曾涉及几件工程围标案，为警方清查的目标。七月廿日深夜十一时许，在永平路的小巷内与江世雄（男，廿六岁，有抢劫窃盗前科），为争夺女友何敏敏（女，廿四岁）而谈判破裂，江世雄惨死刀下，凶嫌亦受轻伤，自动报案并向警方自首。最初以为与几件黑社会纠纷有关，经查证，仅是单纯的争风吃醋所造成的误杀。在张云朋律师的辩护下，刘家志以自卫仅判三年有期徒刑，何敏敏则无罪释放。

怪了。信威的第一个反应是，云朋怎么会回头去碰这种肮脏的小案子？又不是刚出道的律师。而且据他所知，云朋这些年的兴趣都在政治、经济方面，用俞庆也打下了高知名度，犯不着去惹这些江湖人物，对他本身只有百害而无一利。想想有三种可能：一，这些人来自云朋的过去。不！年龄也差多了，云朋和信威同庚，都是卅五岁，怎会和那些毛头小子混在一起？二，真如母亲所说，云朋和何敏敏有暧昧关系，这也不太可能，云朋一向不沾老婆以外的女色，而且最恨下流。三，就是北门帮帮主程子风出的面。但程子风以黑道起家，在土地金融炒作中权霸一方，一向和俞庆井水不犯河水，云朋不会笨到和他们沾上关系。三种可能都不像他的行事为人，那到底为什么？

云朋出身贫寒，父亲是退伍老兵，在他八岁时便去世，母亲改嫁后，他就住在育幼院里。云朋以自己的决心和毅力，半工半读完成法律系学位，又赴哈佛进修，信威就是在哈佛认识他的。

信威与云朋一见便投缘。信威虽来自富裕家庭，但一向独立惯了，很欣赏云朋努力向上、有为有守的刚毅个性。不但将他引进俞庆的律师团，并介绍妹妹佳洛给他。佳洛立刻对云朋一见钟情，而云朋也藉着佳洛一飞登天，减少奋斗卅年。

信威太清楚，成功男人是事业第一，不论私情。不管云朋爱佳洛的程度如何，他绝不是背信忘义、在外头搞七捻三的人，这其中必有缘故。

他按下内线，打到云朋在十二楼的办公室。

“张律师出去了。”秘书小姐有礼地说：“总裁您有什么事，可以留个话。”

“他有说去哪里吗？”信威说。

“他送一位客户到机场，两点会回来。”

“客户？”信威试着一问，“不会是何敏敏吧？！”

“总经理，您真厉害，一猜就中。”秘书小姐娇笑地说。

“我知道他最近帮这何敏敏打赢了官司，你知道你老板为什么接这个case吗？”

“何小姐是老客户了，这大概是原因。”秘书小姐回答。

老客户？信威摸摸下巴，深思起来。

两点多，云朋出现在信威的办公室。

“我秘书说你找我有事？”云朋一进门便说：“是不是佳洛打电话来向你抱怨了？”

信威抬头看云朋，用一种崭新角度重新打量他。十年岁月，他们两个无论在外型、气质上，与在哈佛时都改变许多。在哈佛时，他们还是满腔理想、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常辩论通宵，语惊四座。那段任侠不拘的日子里，两个身长一八O的健壮男孩，都一副英俊潇洒的模样，不免是女孩子评头论足的对象。只可惜云朋已有佳洛，而信威也有个未婚妻汪雅琳。但信威一向不羁，仍和女孩们打情骂俏一番，云朋则就一本正经，对佳洛绝对死忠。

十年后，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上做得有声有色。云朋成为名律师，俞家有意栽培他从政。而信威亦将家族企业引向新的科技领域，使俞庆更上一层楼。成功写在他们的身上，所不同的是，云朋仍忠于婚姻，还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而信威在四年前就离了婚，婚姻维持不到两年。虽然他们都保养得宜，不至于脑满肠肥，但信威看来就有玩世不恭的魅力；云朋，居家男人，老成加责任，成熟稳重更胜几分，像比信威大了几岁。

“不是佳洛说的，是太后打来的。”信威把传真拿给他看，“这是怎么了？”

云朋看了，脸色极差，最后将纸一丢说：

“现在的新闻记者真差劲，为了填版面，胡乱编故事，也不查清楚事实真相，就胡乱射影含沙。若非何敏敏不想闹大，我还真想把那记者揪出来，真是害死人不偿命！”

“那么事情真相是什么？”信威有兴趣地问。

“根本和情杀一点关系都没有。”云朋眉头紧皱，“那个江世雄是敏敏继父的儿子，一向胡作非为，打架闹事，是牢里常客。这回欠了北门帮赌债，敏敏只不过去替哥哥还钱，江世雄就以为刘家志有不轨行为，气冲冲去挑衅，两人打了起来，江世雄就误死在刀下。敏敏也不是刘家志的情人，两人只是旧识，还是她劝刘家志出来自首的，什么无罪释放，根本就没有起诉。”

信威听了，心中疑点仍很多，但他最注意云朋说“敏敏”的语气，相当亲热，不免问：“你和何敏敏似乎很熟，她怎么找上你的？”

“敏敏本来就是我的一个老客户，她出了事，我自然义不容辞帮忙。”云朋语气机警地说。

“能够让你这久不碰小刑案的大律师亲自出马，你和她交情还真不浅。”信威假装不经意地说。

“佳洛又胡乱说什么，对不对？”云朋马上听出言外之意，“交情不浅是不是指暧昧关系？别说我不是这样的人，敏敏也不会同意。我真的很生气，佳洛和我夫妻那么多年，竟对我那么没信心，宁可听信一些三姑六婆的胡说八道！”

“我可没那个意思。”信威不受云朋怒气影响，仍慢条斯理地说：“你这案子也接得太突然了。不只没意义，又和黑道扯上关系。谁知道会不会妨碍到你未来从政的计划，况且对我们俞庆的形象也不好。”

“这件事和程子风完全无关，从头到尾我都是冲着和敏敏的交情。”云朋说：“事实上，接这案子后，我感慨很多。记得以前我誓言要扶助弱小、伸张正义吗？如今我倒成了有钱人的御用律师了，常忘了自己良心在哪里，也许我未来要多接这种案子才对。”

“云朋，我不认为这是好想法，你已经爬到这地位，很清楚金权的力量，你再和何敏敏那种层次的人混在一起，除了沾一身腥，不会有什么名堂的。”信威理智地说。

“她那种层次？哪一种？你又了解她多少？信威，我一向认为你聪明过人，心胸磊落，怎么口气也像佳洛般不明事理呢？”云朋不以为然地反驳，“只因为敏敏出身贫寒，有流氓哥哥、朋友，就低贱了吗？别忘了，我也是来自那里。但你们含金汤匙出生就高尚清白吗？你很明白，其中多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人。敏敏是我见过少数性格高洁的女孩之一，她不求我，我也会主动帮她的。”

“好、好！”信威知道云朋的牛脾气又来了，忙说：“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但以后你若有这种侠义精神，最好和大家商量一番，每件事都要有正面的意义价值。你得承认你是太莽撞些，不是吗？”

“的确，我应该找别的律师帮忙。”云朋懊恼地说：“若非我的名气太大，舆论对这小新闻也没兴趣。再加上程子风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人，真教人有得想。敏敏在国内待不下，只好到美国避风头去了。”

“你也该去洛杉矶去安抚一下佳洛了吧！”信威乘机说：“佳洛为了陪孩子念书，和你分隔两地，情绪总会不稳，你又制造这些消息，总要哄哄她，让她安心，以后老董那儿也好交代。”

“她那儿，我倒不担心。”云朋看他一眼，“我只在意你的想法，老董都听你的。朋友那么多年，你表面轻轻松松的一套，背地里又不知耍什么诡计。这件事真到此为止？”

“你停了，我就停。”信威笑着说，露出一个酒窝。

“我早就停了，是你们庸人自扰。”云朋边走出门外边说。

“对了，这次去洛杉矶待久一些，也算度假，别急着回来。”信威在他身后说：“事情总要静一静。”

“照你说的。”云朋耸耸肩离去。

信威坐在皮制大椅上，望着摩天楼上的蓝天，沉思许久。云朋左一声敏敏、右一声敏敏，语气全护着她，弄了半天，他还搞不清云朋和她的牵扯，真就客户加朋友那么简单吗？信威直觉是，这里头还有文章，云朋还隐瞒一些东西，只是信威不好再问下去，免得弄拧了佳洛的事。

他再想一想，便按了沈小姐内线，简洁交代：

“帮我找一家可靠的徵信社来，愈快愈好。”

信威方和父亲吃饭回来，席间提到云朋的事，信威草草带过，并未惹出什么风波，但手中这只牛皮纸袋，却让他忧心忡忡。

他一人独居在七十坪的大公寓里，与云朋、德威都在同一区内，父亲喜静，与母亲住在阳明山的别墅。他习惯寂寞，也享受寂寞，与他给人交游广阔的印象不同，众人都以为他无宴不欢、无友不乐。其实他最喜爱夜深人静的独思，最怀念远山白云，净心地与天地同在。或许是该到山上去度假的时候了。

电话铃声急急地响着。

“喂！”他不喜欢这干扰，声音有不耐。

“信威，你真的不过来吗？”莲怡娇柔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耶！”

“你收到我的礼物了吗？”信威说，隐约可听到音乐及人声笑语，似热闹非凡。

“收到了，也戴上了。这条钻石项链真美，很多人都问在哪儿打造的呢！”莲怡软软地说：“别说又是沈小姐去挑的吧？！”

“当然，我哪有那种品味。”信威笑着说。

“人家宁可你亲自挑，管什么品味。”莲怡娇嗔地说：“喂！我生日呢！你竟不来，多没意思！”

“你把屋里的人请走，我就来！”他说。

“怎么好意思嘛！”莲怡说：“他们都是这组戏的工作人员和一些好朋友，都不能得罪的。”

“大概还有一些记者在场吧！”信威鼻子哼一声，“我可不愿明天一早上报，成为你们打广告的一部分。”

“人家是真心诚意，你却扭曲事实！”莲怡不依地说：“你上报纸又不是第一次了，怕什么？”

“不但我不能露面，你也不能透露我的身份。”信威说：“你愈隐约其辞，新闻界就愈抓紧不放。帮作神秘，你懂吗？所以为了你，我更不能来。”

“喂！喂！”电话中出现另一个声音，“俞公子呀！别把电话线烧断了，要不要我亲自出马，去迎接大驾？”

是江羽翠，莲怡的死党，在影视界亦是一线红星，花边新闻不断，每次见面，都对他眉目传情，立意明显，信威可不愿惹她。近朱者赤，莲怡已渐与她气息相通，或许他愈早脱身愈好。

“不了，你好好给你知心姐妹庆祝吧！”信威简短地说：“我还有事，不谈了，再见。”

一挂电话，他马上将她们丢在脑后。倒一杯酒，有关何敏敏的资料摊在桌上，薄薄一叠，为首的是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中并立三人，在一排矮旧脏乱的违建前面。左边是个高瘦的年轻男人，留小平头，眉眼不善，额际的一道疤，更看出他的好勇善斗，是小混混一流的人物，下面标明江世雄。中间是个留学生头的女孩，有些圆胖，不到廿岁的样子，叫江盈芳。右边那女子，注明是何敏敏，信威不禁要多看两眼。照片拍得不太好，光线太强，焦距不对，但仍可看出她长得十分秀气，气质也比另外两人好太多，一朵浅浅的笑，可以笑到人家的心坎里。

一朵出于污泥的莲花。比莲怡更高、更雅、更厉害。

徵信社的人说，由于时间紧迫，查到的资料并不多，尤其何敏敏廿岁以前，似有人故意掩去前迹，非常模糊。只知道她的生父很早便过世，母亲林秀平改嫁江世雄的父亲江阿坤，又生下一个女儿江盈芳。他们一直生活在贫民区中，如今母亲、继父都已身故。江世雄亦死于血案，江盈芳住友人处，何敏敏则在加州的柏克莱。

有关血案的说法，则一半采云朋的、一半采社会新闻。这的确是何敏敏为了帮江世雄还钱债引起，但她和这两个男人的关系才是可怕的致命处。

信威倒不关心这些。令他震撼的是最后一页报告，何敏敏出身贫贱，竟能到柏克莱念书[奇][书][网]，并衣食无忧，在台北及柏克莱都各有一栋房子。更教人不能置信的是，这大笔的学费、生活费、房子费用，全由张云朋律师供给，张律师还常去探望她。

这位徵信社调查员倒很有编故事的天分，他把何敏敏形容成一个不甘贫困，用淘金手法努力向上爬的女子，先是利用异父异母的江世雄，江世雄扶不起来，又搭上北门帮的少党主。鼎鼎大名的张律师一来，少党主刘家志自然要下台一鞠躬了。

这女人实在不简单，有大脑又有手腕，哪是莲怡或江羽翠扭腰摆臀所能比的？！

只是云朋为什么那么尽心帮她？若是怜她出身、爱她志气，有惺惺相惜之感，但他又如何出得起这种大手笔？云朋说她是老客户，莫非后面还有人撑腰？是北门帮的程子风？以程子风的财力，要帮自己或义子刘家志养多少个情妇都没有问题。倘若如此，云朋为何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何敏敏是他见过性格高洁的女子之一？若非云朋被美色冲昏头，自己也成了入幕之宾的一员，就是这何敏敏实在太狡猾、太奸诈，把她身边的男人都耍得团团转，一个为她死，一个为她坐牢，一个为她不顾前程。

想到此，信威突然对何敏敏好奇起来，他在红粉堆中打滚多年，什么南国佳丽、北地胭脂没见过，就没遇见这样的女人，难怪连云朋也逃不过，竟然拿柏克莱学位来唬人。莲怡大概作梦也想不到这一招吧！美貌、智慧加上企图心……，信威再仔细看照片，依然看不出个端儿来。里面的何敏敏，眉眼之间如此淡汉，衣着如此素净，头发也是清纯直朴，对美女识多见广的他，根本不觉得她有何倾国倾城之貌。最多就是她唇边那抹微笑，像一种挑战，直入他心头，似在对他说：我的网上已有三只不顾死活的猎物，你敢来吗？

信威是最爱探险、刺激的人，年轻时代，去追山猫、灰熊的事都曾做过，和那一票贵胄子弟大剌剌地与自然斗法。如今经时间的粹炼，由斗自然到斗金权，他有了深藏心机的内敛外表，但里面那跃跃欲试的天性仍未消失。他必须去会会这个何敏敏，找出她真正的目的，不只是为了佳洛的婚姻、云朋的前程，也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好奇心。

云朋已去美国三天，不知目前情况如何，信威拨个电话过去，是佳洛接的。他开头就笑着问：“怎么样？云朋演的负荆请罪，你还满意吗？”

“不怎么样。”佳洛说：“你教的招数还不够。我还加了罚跪的戏码。我可不像你那些女朋友，哄一两下就好。”

“我和云朋都从不哄人的。”信威说：“他和我的女朋友们都可以做证。”

“你少来搅和了！”佳洛急急说。

“那么事情都解释清楚了吗？”他问。

“本来就很清楚了嘛！”佳洛用逞强的口吻说：“我原就不怀疑什么，只不过多问两句，你也知道你那死党的脾气，吃软不吃硬，偏偏我也这样。他先低头了，我还能说什么。”

“别太让他，小心他得寸进尺，偶尔治治是好的。”信威话中有话地说：“他在吗？”

“嘿！云朋是来度假的，别又派他差事。”佳洛说：“时差还没调好，就去旧金山探望客户，你有良心点！”

旧金山？他可没叫云朋出任务呀！旧金山与柏克莱只有一桥之隔，难道他去看何敏敏了？果真如此，云朋真是鬼迷了心窍，一点嫌都不避，不像他一贯精明的个性。

“过两个礼拜是老妈的生日了，你一定要赶来呀！”佳洛没注意到他的安静，接着说：“重头在你和智威，届时很多名门淑女、华埠小姐都会来，都是我们长期筛选下来的，个个才貌双全，包君满意。”

“又来了！”信威故意叹一口气。

“对了。”佳洛又赶忙说：“报纸影剧版上，那个王莲怡说的某大企业俞公子，是不是你呀？你真的成了她的男朋友了？”

“那种新闻，你也相信？！”信威有点不高兴地说：“好好管云朋的事，少来管我。”

“是老妈紧张，今晚她铁打电话去问你！”佳洛说。

“好了！谢谢警告。”

挂上电话，信威并不担心王莲怡的事。他满心还在何敏敏身上，问题要解决就趁早，他脑中有个计划已渐渐成形，但在行动之前，他还有很多事要先处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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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因为时差，敏敏无法入睡，大壁钟敲十二下，她的意识就愈清楚，趁万籁俱寂人初静时，好好整理这睽违一年的房子。

由卧房、厨房、餐厅到客厅，有太多舜洁留下的回忆。她们去欧洲玩的纪念品，她给敏敏的生日礼物，她生病时最爱的书……她死后，敏敏曾清理一部分，只是每每做到一半，就心痛难续，所以屋内大都保持舜洁生前的样子。

舜洁虽是敏敏的养母，却是与她相依最深的人。两年前当她撒手人寰时，敏敏内心的空虚真难以形容，而她竟以为自己够坚强了，原来全是舜洁的缘故。舜洁是比亲生母亲还亲的人，她一走，敏敏掩藏在内心十多年的不安全感又跑出来，若没有云朋大哥的帮忙，她真不知要如何度过那些里外夹攻的难关。

活动许久，敏敏试着躺在床上，眼睛不由自主看到柜子上，方形透明玻璃盒里装着的洋娃娃，洋娃娃身穿粉红有蕾丝边、珍珠钮扣的漂亮洋装，粉白发亮的皮鞋，头上戴一顶缀满花朵缎带的粉红帽子。她第一次看到这娃娃是在五岁时，在舜洁大而明亮的办公室中，是她记忆中第一次对生命的惊艳，简直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美丽精致的东西。

舜洁笑着把洋娃娃放在敏敏的桌前。那天舜洁穿着黑绒镶深蓝缎边的旗袍，烫成内卷的齐耳短发，露出一张粉白细致的脸和小巧的蓝钻耳环，虽然她早年过四十，在敏敏童稚的眼中，仍如仙女般高贵美丽。

“你喜欢吗？你可以抱抱它。”舜洁笑着说。

敏敏看着自己肮脏又带着疤痕的小手，摇摇头，整个人缩进大藤椅中，与漂亮娃娃对望着。一个下午，她看娃娃，也看忙碌着与人洽谈办公的舜洁，在逐渐西斜的阳光中，她悄然地睡着了。

洋娃娃给敏敏温馨美好的回忆，也同时提醒她微寒的身世及悲惨的童年。

敏敏的生父是只身在台的军人，在她两岁时病故。生母林秀平是逃家的养女，愁出一身病来，在举目无亲又自顾不暇的情况下，把女儿寄养在明心育幼院里。

明心育幼院就是舜洁的慈善事业之一。院童来自四面八方，年纪有大有小，敏敏还记得有一年圣诞节，北一女学生来发糖果、唱圣歌的情景。

院童们对舜洁又敬又怕，老师和保母们最喜欢拿“何姆姆”三个字来吓他们，与虎姑婆有异曲同工之效。敏敏在院中半年后，才见到方由欧洲归来的舜洁，只觉她高高在上如女皇，虽和蔼却是不可亲近的。

缘分是很奇妙的，在上百个孩子中，舜洁特别疼爱敏敏，常夸敏敏漂亮聪明、慧黠懂事又善解人意，三不五时就要司机来载敏敏到自己城内的办公室作陪，舜洁处理公事，敏敏就静静看书，没一丝不耐。

敏敏六岁时，秀平再婚，带着丈夫江阿坤和襁褓中的新生女儿，来接敏敏回家团聚。才第二天，一辆漆黑晶亮的大轿车就停在巷口，引起众人围观，舜洁穿着浅蓝银线的丝质旗袍及白色高跟鞋，在司机的陪同下，喀、喀、喀地走进那排污水横流、低矮颓乱的违章建筑内，她站在几块腐板堆着的小屋前，忍着臭味皱着细眉，看着坐在地上端着破碗吃饭的敏敏，碗内一点米饭、一块萝卜干，而敏敏一身不合的衣裳，脸上犹有泪痕。

“何姆姆！”敏敏如见亲人，高兴地迎向舜洁。

“怎么一下就变个样子了？！”舜洁拉着敏敏的手，对司机说。然后又转向秀平，“江太太吗？我是明心的院长，昨天你来带敏敏的时候，我正好不在。以你目前的情况，敏敏留在院中不是比较好吗？”

“不！我有一个家了，敏敏也有家可归了。”秀平语气很坚持地说：“我不会让她在孤儿院长大。”

“敏敏是本质非常好的女孩。恕我直言，这种环境真是太辱没她了。”舜洁说：“回到我这儿，我会好好栽培她，对她而言是比较好的，你说是不是？”

“还有什么比自己亲生母亲好呢？！”秀平不以为然地说：“我自己是养女，深知寄人篱下之苦。我再穷再累，也不会放弃亲生骨肉，很谢谢你对敏敏的关爱，但还有谁比我更爱她呢？她跟我是最好，也是最天经地义的事。”

两个月后，舜洁由美国回来，又来看敏敏。敏敏光着身子躲在粗竹子制的娃娃车后面，设法躲开继父阿坤如大雨急下的木棍子，阿坤不但暴怒地狂打，还用力猛推娃娃车，把敏敏夹挤向水泥石粒尖凸不平的墙壁，敏敏早已哭得哑不成声，全身淤血、红斑，累累伤痕，极度恐惧的小脸上是一条条竹子压印的血痕。

“天呀！”舜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有人会对一个无反击力量的小女孩下此毒手，真是人间地狱！

舜洁当场将敏敏带走，并请了警察、律师，放下狠话，终于得到了敏敏的扶养权，从此江敏芳就成了何敏敏，在花草扶疏、绿树成荫的阳明山别墅里静养。

敏敏伤口快好时，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秀平，她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有千万个不舍，但她实在无法保证女儿不受虐。

“敏敏，不是我狠心，我是不得已的！这对你最好，相信你的养女命会比我好上千百倍！”

敏敏记得那哭声，也记得那些话。反而是秀平的模样，在岁月中渐渐模糊，像沉入海底的石子，回声一过，再也捞不着了。

舜洁没有将她送回孤儿院，就留在身边当真正的女儿养。以后的日子如同天堂一般，舜洁给敏敏买了一堆专由委托行进口的新衣服、新玩具，让她念私立学校，学钢琴、芭蕾，四处旅游，待她像小公主一样。而敏敏在渐晓人事中，慢慢明白，她的命运不是一点点的改变，而是天差地远的大翻身，由泥泞中跃至云端。

因为富有的舜洁非普通有钱人，敏敏所承的何姓，在政经界很有名，是豪门贵胄的上流人士，舜洁夫家王氏一族，亦是显赫一时，在外交界扬名立万。只可惜天妒良缘，这对人人夸羡的金童玉女并未天长地久，舜洁的丈夫王锡因死于癌症，让舜洁卅五岁就守了寡，因为没有生育又无心再嫁，舜洁将全部精神放于事业上，成了当时少有的女强人，所以何王两家的产业都和舜洁有很大的关连。

敏敏在何王两族里是十分静默的，因为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就当她像外头捡回来的孤女般，不闻不问。敏敏不在乎，对生命她总抱着惜福及感恩的心，她懂事有礼，努力做个小淑女，在学校品学兼优，样样第一，进北一女、考上台大第一志愿，看来就像舜洁嫡亲的孩子，优秀出众，光芒四射，让舜洁引以为傲。

这一切都是为了舜洁。敏敏在大学上了半年，舜洁因身体不好，打算移民到美国静养，敏敏很自然地舍弃一切，二话不说地随行。还是舜洁顾虑周到，为了让敏敏能完成大学教育而为她申请了柏克莱，其实不再上学，敏敏也不会有异义的。

她们一来就住在这半山腰西班牙式的红瓦白墙房子，前面精巧的黑色镂空雕花小门围着一个修饰雅洁的花园，后面则是一大片草坪，可以辽望整个柏克莱，及茫茫白雾后的一处海湾，视野非常美丽。

在这儿的敏敏完完全全地掩去光芒，变成一个安分守己的管家、护士，只在学校、医院、家里三处跑，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校园生活的多彩多姿，美国同学的友善热情，全在敏敏的来去匆匆中一一甩掉，她毫无怨言地让青春的欢乐由指间溜走，因为若非舜洁，她什么都无法拥有。

舜洁在世的后两年，个性愈趋孤僻，多半生活在回忆里，她最爱提的是在重庆及香港的童年及少年往事，敏敏就静静地听，适时奉茶，直到夜深人静。偶尔情绪深感时，舜洁会提到亡夫王锡因，唇边漾起凄美的笑容，她说：

“我永远记得嘉陵江畔初见他的那种悸动，在白山清水中，有似曾相识、几世寻来的喜悦。后来我们在香港二度相逢，内心感觉未变时，我就明白他是我今生唯一所爱的人。来台湾后，我的日子看来风风光光，其实不过行尸走肉，有时想到我竟独活，枉活了廿五年，真是可怕呀！”

敏敏不懂爱情。高中、大学都有许多热情的男生追她、写情书；甚至到这儿，也有美国男孩表示爱慕，她都很自然地拒绝，她一心都在舜洁身上，舜洁的痛苦与快乐才是她的责任。敏敏的心沉浸在舜洁那悲伤的描述中。这是怎样的一种爱情呀！竟能穿年越日，缠绵不绝，至死方休。

舜洁也会提到敏敏小时候，眼内闪着满意的光彩。

“我一看到你就喜欢，想这小女孩怎会在孤儿院，她应身在高贵人家呀！从你上小学一年级起，每次月考都拿第一，当模范生，钢琴又弹这样好，我就知道我的直觉没有错，你表现得比我的那些侄儿、侄女都好。有时我会有种错觉，你是我亲生的，是锡因留给我的唯一骨血，命运真是作弄人，不是吗？”

都是锡因，舜洁活着为怀念他，变女强人为荣耀他，连抚养敏敏都是想与他有牵扯的渴望。当舜洁一知道自己有病会死时，她就不想再多活一刻。敏敏看着她在微笑中静静的合上眼，只能流着泪默祷：

“妈，希望他在天上等着您，让您在茫茫的宇宙间有所依归。”

舜洁死后，留下不少财产给敏敏，引起何王两家的紧张，大财团都是非常排外的，钱愈多斗争就愈激烈，深怕敏敏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便纷纷联合起来对付她。如果敏敏可以说了就算的话，她宁可什么都不要，舜洁给她的已超过她这辈子应得的了。

舜洁就是深知她这种与世无争、逆来顺受的个性，特别请张云朋来保护她，所有股票、不动产都由他掌管，在敏敏廿五岁生日以前，连她自己都不能提动或协商。

云朋是舜洁少数信任的人之一，也是敏敏尊为大哥的朋友。他同样来自明心育幼院，舜洁欣赏他的上进心，在必要关头扶他一把，让他顺利完成法律学位，所以他对舜洁亦是报恩的心情。

敏敏对云朋最早的印象是在十六岁时，他到阳明山的家中来拜望舜洁，那时他方从哈佛回来没多久。他们的初会有些尴尬，云朋先一步进门，敏敏在后面背着书包踏进，她当时养的牧羊犬吉利，一团滚滚冲向她，云朋没站稳往后一倒，连着敏敏也摔了一跤，混乱中只见一个英俊的大男生对她笑，敏敏也露出细白的牙齿笑回去，怕他受窘。

真正和他比较熟悉是在搬到柏克莱后，他来看舜洁时会住几天，敏敏于是有机会和他聊天，他们彼此才知道对方都是来自明心育幼院。

“你就是那个江敏芳，小名叫敏敏的可爱女孩！”云朋得悉事实后，大叫“我记得你，我那时在念国中，常在院中帮忙。你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非常乖。我说故事时，别人都调皮捣蛋，只有你静静专心地听。你最爱喝老杜叔叔熬的绿豆汤，对不对？”

“我不太记得了。”敏敏说，希望知道更多。

“我常想，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会有人忍心抛弃。”云朋说：“后来我听说你家人来接你回去，真没想到是何姆姆领养了你。”

敏敏把后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受虐的一段。

“哦！在院中何姆姆原就特别疼你。记得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叫玉玲，因为妒忌吧！常爱偷打你、拉你的头发，有一次你忍不住回抓她，不小心抓伤了她的脸，造成一条血痕，我们想，完了！敏敏要受罚了！结果何姆姆笑着抱你起来说：这女孩的脾气是深藏不露的！大家才松了一口气。”云朋说。

“这一段我有些印象，玉玲的轮廓我还有三分记忆。”敏敏努力回想说：“但我怎么都记不起有你这个人。”

“你那时还小呀。”云朋又正经地加一句：“你的视线高度只到我的腰部，自然记不住我的脸。但我对你的印象深刻，所以几年前我在阳明山看到你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你就是那个敏敏呀！”

因这一点，敏敏对云朋产生特别的亲切感，云朋也对她无微不至，两人之间像兄妹，并不带男女之私。敏敏知道云朋已婚，并有两个孩子，她三番两次想见他的家人。云朋总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必须保护你，佳洛疑心病很重，若提到你，势必提到你的身世。在一切还没成定局时，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你和何姆姆的认养及财产关系，免得官司打不完，外面有些人是吃肉不吐骨头的，我不能让你一无所有，或让何姆姆的一番心血白费。”

这也是云朋一直反对敏敏回去寻根的原因。他说：“人要往前看，像我，只守父亲的骨灰，母亲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了。若有缘再遇，无缘又何必强求。”

云朋不了解敏敏内心的不安全感。尽管生活一直锦衣玉食，在午夜梦回仍常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感，让她觉得公主般的日子就如吹出去的彩泡沫，随时会消失在空气中；又好像在演一出豪华的戏，戏结束下了台，仍是素衣布裙。敏敏一直惦记着那可怜的小女孩和她苦苦哀求的母亲，仿佛她们也在另一个时空发展自己的人生。当然，人不可能有两种生活，她只是想回到原点把那失落的小女孩找回来而已，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哪里料到，过去的真如东逝流水，再也唤不回了，生母、继父已死，她的出现反而吹皱了一池静水，迷失了以往，也赔上了世雄的一条命，想到此，她又流下泪来。

天慢慢亮了，室内仍十分黑暗，天光由掩密的窗帘透进来。她披上晨褛，走向客厅，把西边落地窗的竹帘拉起，屋宇密布的柏克莱尽入眼内，由山上到山下，再？逦到遥远带雾的地平线，似水的带子闪着浅浅的光。月亮犹在天上淡淡地笑着，几颗未归的疏星，和地上排排亮了一夜的路灯，在将明未明的城市灰蓝中，像璀灿的钻石。

人总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不是吗？

下午，敏敏出去买了一些东西回家。再几天就是万圣节，房子也该布置一下。但时差未调，她几乎是撑着眼皮回来了。

她不能睡，否则半夜难捱，又要忧郁地胡思乱想。她将储藏室的假南瓜扫把找出来，再把大小贴纸一一整理，有巫婆、小鬼、坟墓、骷髅头、南瓜……敏敏一一将它们贴上大门口的窗上。正贴好一个小精灵时，电话铃响，把她吓了一跳。

“敏敏，是我，你还好吗？”云朋的声音传来。

“我很好。”她说：“我打电话给你的秘书，她说你到洛杉矶来了。”

“来度假的，好久没看孩子了。明天就陪他们去狄斯奈玩几天，再回来过万圣节。”云朋停了一下说：“过了万圣节，我来看你。”

“不必了，你是来看家人的，就多陪他们吧。”敏敏赶紧说。

“我只是担心你，老觉得你孤零零的一个……”他说。

“我是最不用担心的一个。”敏敏问：“盈芳还好吗？她回公寓了没有？”

“据我手下的人说还没有。”云朋安慰她说：“过一阵子她想通了，自然会回去的。”

“都是我害的……”她难过地说。

“敏敏，我已说过多少遍了，是江世雄行事冲动莽撞，依他个性，迟早要出事。盈芳年幼不懂事，你怎么也理不出头绪呢！该怪的人是他自己，绝不是你。”云朋说。

敏敏不想再一场辩论，于是转变话题。

“家志在狱中还好吧？”

“他换了监狱，转到台中去了。”云朋口气变硬，“他自有老大哥照顾，委屈不了的。你还想和他联络吗？最好不要，他只会惹我们一身麻烦。”

“张大哥，家志他本性并不坏，他……”

“他那不叫坏？”云朋截去她说一半的话：“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的黑道份子不叫坏，那我不知道什么是坏人了，我替他辩护全因为你，绝非认为他有多清白。”

“你不知道他的环境……”

“别忘了，我们也出身贫寒，努力向上并不难，只要有决心就可以抗拒沉沦……算了，老调重弹。”云朋叹一口气说：“在你眼中天下人都是性本善，放你单飞，没有何姆姆或我，就像小绵羊入狼群，真教人操心。”

“张大哥，你真的别担心也别来看我，我会很好。”敏敏强调说。

“再说吧。我会再打电话来的。”云朋说。

云朋老把她当成五岁的小女孩，永远叨念不停，不知他对妻子、孩子是不是也如此。窗户装饰好，她把假南瓜和巫婆扫把放在门口，对面人家还在围篱上结了一盏盏橘色的南瓜灯，煞是雅致，也许她也该买一些。

这时，门前的人行道上，有个慢跑的东方男子经过，在这冷飕飕的天气里，他只穿着一条薄长运动裤和无袖运动衫，似乎为展现他那壮硕的身材和肌肉，也顾不得天凉好个秋了。他边跑边向敏敏举手招呼，并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笑着和她说：“嗨！”

他是哪一国人呢？有日本男人的浓眉大眼、韩国男人的粗犷、中国男人的儒雅，实在难猜。敏敏蓦地脸红，她从不随便形容男人的，而且还傻傻站在门口，像存心要偷窥他似的。

她转身回去，等了一下，又拿出一副秋收图挂在门上，黄澄澄的玉米田上，一个邪恶的稻草人，几只乌鸦飞在头顶，盘绕着不祥，这样小朋友就会上门要糖果了。

“嗨！你会说中国话吗？”身后有人用低沉的声音说。

敏敏吓得回过身，竟是那东方男子。近看，他并不如原先以为的年轻，眼角有皱纹，下巴有须影，大概卅来岁，依旧英俊挺拔，岁月只给予他更具成熟魅力的迷人风度。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他改用英文说，带点伦敦的腔调。

“不！”敏敏不知自己怎么搞的，今天那么失措，她很有礼貌地说：“我说中文。”

“太好了！”他仿佛舒了一口气，“我刚从台湾来，还人生地不熟，就住在你左边转角那一家，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敏敏知道那一栋乳白镶咖啡边横木的美丽房子，像块高级巧克力，原住着一对十分有趣又和善的老夫妇。

“哦，威尔斯夫妇搬走了吗？我竟没注意到。”敏敏讶异地说。

“他们卖掉房子，去环游世界了。”他说。

“真好。”敏敏诚心地说：“他们结婚四十年了，老来还能结伴同游，真是幸福的一对。”

“你羡慕吗？”他突然眯起眼望着她说：“你相信这种从一而终、始终如一的感情吗？”

他突兀的私人问题让敏敏很不舒服，她掩去眼中一霎间的迷惑，只很有风度伸出手说：“当然。对了，我叫何敏敏，欢迎到柏克莱。”

他看着她的手，两条浓眉一扬，展开笑回握道：

“我姓俞，英文名字叫迈可，你叫我迈可就可以。以后还要靠你多照顾了。”

照顾？他这么大的一个人了，看来自信满满，一副走遍天下无敌手的模样，如果把他丢在非洲，他也会把[奇][书][网]头抬得高高当王吧！想到此，敏敏不禁觉得好笑，这一笑才发现他还握住她的手，大小对比十分鲜明，她脸一热忙放开。

“你一个人住这里吗？”迈可若无其事地问。

“嗯。”敏敏感觉有点像红帽回答大野狼的问话一样。

“你不怕吗？你的家人呢？”他又问。

“我父母都过世了，有个妹妹在台湾。”她不安地说：“这一带治安很好，没什么好怕的。”

她发现自己身上无由地愈来愈热，迈可额上有些汗珠，热气好像从他那儿传来的，尽管他们之间有正常的距离，敏敏仍觉被扰乱，像一种波动、一种味道，她以前对人从没这样的感觉过。一阵风吹来，窜进敏敏的白毛衣内，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冷吗？”他问。

“你不冷吗？”敏敏几乎同时问他。

两人同时失笑，最后是迈可说：

“我不怕冷，但此刻真需要一杯咖啡，我闻到你屋内有咖啡香，愿意赏我一杯吗？”

那是敏敏为提神煮的。她手握门把在后，心想：大野狼要进门了！天！现在该是她睡眠时间，难怪神智不清。迈可既刚从台湾来，怎不受影响？……但他看来不像坏人，而且能买下附近房子的人，大都出身中上阶层，所以教养应也不差。

她打开门说：“请进。”

迈可一进屋，双眼就四处浏览，首先是正式的客厅，西式陈设，高级简单，墙上几幅名画点缀；原本在角落有一架大钢琴，敏敏回台湾后，送给了舜洁在矽谷的外甥女，所以那一边特别空，只有夕阳洒在乳白地毯上。

厨房连着家居的客厅，直望柏克莱谷地，花草小玩意任意摆放，十分温馨舒适。敏敏泡咖啡时，迈可一一鉴赏屋内的东西，她发现他都拿古董级的宝物观看，似乎很识货。他接过咖啡，把那组法国高级瓷杯也看了看说：

“你的品味真是淡雅又高贵，像你人一样。”

“这是我母亲的品味，不是我的。”敏敏淡淡地说：“她过世后留下这一切，几乎没什么变动。”敏敏随他的眼光看去，照片她收起来了，忘记要拿出来放，难怪她老觉得屋内少了什么。

“哦，你母亲。”他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她的品味果然好，尤其养大这么一位美丽又气质绝佳的女儿。”

“她的品味是好，但我并没有被遗传什么。”那种不安感又来，她不愿话题在自己身上，于是问：“你来这儿工作的吗？你家人也一块来吗？”

“我家人都分散各地。目前仍是孤家寡人一个。”他喝口咖啡，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事实上，我是来度假的。再不休息一下，我会得过度疲劳的文明病。”

“看不出来。”敏敏说：“你看来精神很不错呀！”

“是吗？那你没看过十年前的我，爬山、下水样样都来，还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迈可顿了一下，换个话题，“要管一个大企业并不容易，那么多张嘴靠我吃饭，什么大小事都要管，都要做决策。就是三头六臂的人也吃不消，何况我只是脆弱的凡夫俗子。”

脆弱？凡夫俗子？这与他全身充满成功、信心的气息完全不搭调，他那口吻间的扬扬自得，与举手投足的洒脱气魄，绝非常人。迈可让敏敏想起了云朋，同样有掌握一切的骄傲与笃定，只是迈可还多了一点……。对了！是一种贵族世家承传的气质，难怪敏敏对他有种熟悉感。他那神态，她从小便在何家、王家很多人身上见过，眉宇间都自然流露出高人一等的气焰。有人用它不学无术，成为四处跋扈嚣张的纨绔子弟；有人则善用它，使自己先声夺人，气势更高不可攀，迈可就属于后者。

他见敏敏平淡的反应，又说：“我从哈佛一拿到硕士学位，就为家族企业效命，五大洲拼命地跑，从没安稳地待在一地三个月以上。你能想像那种生活吧！钞票成亿成亿地赚，却没时间花；连要娶个老婆帮忙花，也找不到空档，你说惨不惨？”

他说完，眼睛亮亮地看着敏敏，有种眩人心智的效果。她眨眨眼，用避重就轻的方式回道：“你这一休假，公司怎么办？”

“我现在就要证明‘公司没有我不会倒’的理论。”迈可展开一个迷人的微笑，露出左颊的酒窝说：“你呢？你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独自住在这里又为什么？”

“我打算修完我的硕士学位。”敏敏说。

“你念什么呢？”

“我念儿童福利方面的，像贫穷及虐待的问题。”

“哦！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你会念企业管理什么的，来帮助家族企业。”迈可玩着手上的瓷杯说。

“我没什么家族企业！”敏敏失笑地说：“哪有人人都像你含金汤匙出生。”

“是吗？”他用手比比四周，“能够买外面那几幅画和这些古董花瓶，也不是普通家庭呢！”

“我说过这些都是家母留下来的。”敏敏发现他说话老被套着，像有什么玄机。“现在台湾人很有钱，不只你们大企业买得起古董名画，一般人也可以。”

“是吗？”他放下杯子，说：“谢谢你的咖啡，晚上想请你吃个饭，算是联络邻居间的感情，可以吗？”

“不！”敏敏直觉地说：“我晚上还有事。”

“妈妈说的，男人第一个邀约要拒绝，对不对？”迈可看着她说：“好吧！我改天再请你。”

“我真的有事。”敏敏加强语气。

迈可仍是笑笑，眼神是洞悉一切的。他走后，敏敏一直忍不住想起他，今天也算个奇遇了。那晚她睡得很熟，时差终于调过来了。

睡个好觉，敏敏在情绪及精神上都好多了，不再悲观也不再触景伤情。她一个上午都在清理柜子。以厨房的最麻烦，她必须站得高高地，才能擦到角落。

过了中午，用三明治填饱肚子。有人敲门。开了门，发现石阶上站的是迈可，他今天穿得温暖多了，一件合身牛仔裤，米色毛衣及衬衫，头发整齐梳着，完全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与昨天穿着跑步装的性格潇酒又不同。敏敏立在那儿又是一愣。

“对不起。”他很绅士地由身后拿出一束花说：“今天我带花来了，院子采的，不成敬意，只是为补偿我的鲁莽与打扰。”

“呀！你太客气了。”敏敏说，伸手接过来。

她身上穿着针织黑色毛衣、黑色长裤，一头乌黑秀发微卷地垂下，白皙的皮肤更觉嫩洁如玉，那束紫色、桔色一扎的小雏菊放在她胸前，映在她脸上，添了一种素雅中的妍丽风韵。

“我本来想买真正的花束，有百合、玫瑰、满天星，再加上一盒巧克力，以表我的诚意。”迈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实在不知道在哪儿可以买到。”

“这束花就很美了。”敏敏闻着花香，笑眼看他。

“任何花到你手上，都变得如绝代名卉。”他凝视着她说：“以前我相信香车配美人，我现在领悟了，香花更要配美人，才能相得益彰。”

“你在胡说什么！”敏敏脸一红，掩饰地说。

“我没胡说。”他带着自信的微笑说：“既然小姐高兴了，可不可以当向导，带我四处看看。我觉得像在一座孤岛上，急需弄清楚状况。至少知道哪儿可买民生用品，我已吃了好几天汉堡包了！”

敏敏怎能拒绝？一个普通朋友都会帮忙，何况这位有着男孩子眼神的男人，浪漫及成熟混在一起，是女人最大的致命伤。

他坚持坐他那辆全新的保时捷跑车，大红色的，十分拉风。他们在弯弯曲曲的山道转下来，迈可开车技术很好，偶尔耍几个花招让她抓紧椅座。她脑中突然出现一个画面，年轻美丽的女孩坐在这辆车上尖叫，享受与白马王子驰骋的乐趣。敏敏的心慢慢冷静，与这种人生活，一向是她最唯恐避之不及的，可是为什么迈可不会令她觉得厌恶呢？

敏敏态度愈加端雅疏远，她很有礼地指出超市、银行、洗衣店、中国商店、书店……。对她态度的转冷，迈可即使知道也未表露，只变得更如风度翩翩的绅士。最后他们停在柏克莱校园，在罗马式建筑的宏伟图书馆上俯瞰一片大草坪。今天人比往常多，原来是有手工艺品展。

一摊摊白布搭着的小棚四处散开，那些艺术家不少带着嬉皮的遗风，男女都是及腰长发，一条发带束在额头，一袭手染棉布衣套在身上，脚都不穿鞋，他们散漫地躺在那儿，让顾客感觉十分随意，气氛轻松，不带商业味。有人是一家子带着狗来做生意，孩子也是小嬉皮，一边学吉他或口琴；有人单枪匹马而来；有人是同性恋，当众与伴侣接吻。

来买东西的人不少，因为这些艺品都很有特色，像雕木、彩绘、刺绣、玻璃玩偶、人造花、小画、风铃、陶艺、……，人所想得出的美的东西，都应有尽有。

迈可一路都很呵护她，用高大的身体替敏敏挡住人潮。她在他身后觉得温馨安全；而他在她身后，她的心就会扑通乱跳。从没有一个男人，让她感觉彼此心灵与肉体的存在，这迈可实在太可怕，大概没有女人可以逃过他的手腕与魅力吧！她应严格禁止自己胡思乱想。

这儿还有些江湖卖艺的表演。有人穿着功夫装在使气功，替人治病；有人表演吞火，汽油味冲天；有几个印第安人演奏民俗音乐，几种奇形怪状的管笛，竟合成非常朴实自然的美妙音乐，令人联想到——一只苍鹰在蓝天上尽着，超脱在一切尘俗之上，迈可似也入迷，驻足良久，还丢了一大把钱在筒子中。

“这使我想起以前在中山中旅行的日子。我曾在大烟山的印第安保留区住一阵子，天天有这种与大自然合而为一的感觉。在名利金钱追逐的世界中久了，还真忘了这朴实纯真的震撼力量。”迈可很认真地说。

敏敏忍不住看着他，他真的很诚心，脸上所有玩世不恭或虚伪世故都不见，只是一张纯男性的脸，历尽沧桑、深如大海，原来他不是只会在都市丛林中钻营迎媚的肤浅人类。她太多心了。

他们在路边吃烤肉，听着野台的乡村音乐。

“我是地主，我来请客。”敏敏抢着付钱。

“不！这点我坚持。”迈可笑着摇头：“我从不让女人请客的。”

敏敏不想当众和他争。他利用这一点，又送了精巧的手镯、链子给她。最后还搬了一个半人高的浅灰陶瓶到车上，加一大束美丽的人造花及芒草。敏敏本以为他自己家里要用的，没想到他直接拿进敏敏的家中，就放在原本那架钢琴的角落。屋内灯光柔柔投射，如真似幻。

“你这样破费，我真不好意思。”敏敏不安地说。

“你陪了我大半天了，这还不及我想表达谢意的千万分之一呢！”他半认真地说：“况且我喜欢买东西给你，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月亮、太阳，我都可以买到。”

“我偏不喜欢人家送我东西。”敏敏不喜欢他的口气与想法，“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是吗？没有女人拒绝得了礼物的。”迈可说：“今晚我真正想与你共进的是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没想到成了路边摊。不过以后还有机会，但不是明天，明天我必须跑矽谷一趟，公司有急事。”

“你不是要证明‘公司没有你不会倒’的理论吗？”敏敏问：“那么快就不行？”

“理论与假设，有两种作用，一是让人证明是对的，另一个就是推翻！”迈可突然抬起敏敏尖巧的下巴，“明天我不能陪你了。看到这些花，想到我，好吗？”

说完，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就笑着道晚安离去。

敏敏虽未恋爱过，但这不叫心动又是什么呢？！而迈可若非追求，又为何有这些殷勤的举止？只是一切发生太快，快得令人眼花撩乱，天呀！她昨天才认识他的，今天就熟得仿佛认识了半辈子，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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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迈可一从矽谷回来，就邀敏敏去他家晚餐，她根本无法拒绝。奇怪为什么对他的每句话、每个要求，她都那么难以拒绝呢！仿佛一道咒语或一个神奇的光环罩住她，让她无法抗拒。不是他的外表，比他更迷人的男子，敏敏也见过，不曾丝毫迷恋；不是他的成功架式，这类人，她自幼看多了，早能免疫；是他的温柔关怀吗？有男孩对她更尽力，她也不为所动，为什么是迈可呢？她其实对他一无所知，成长环境让她小心谨慎，但思想却非常单纯，难怪云朋说她是进入狼群的小绵羊。理智叫她远离迈可，感情却教她享受与迈可相聚的每一分每一秒，仿佛今生将不再。

时间到了，她忍不住兴奋。她想作客不能太随便，这是舜洁严格的家教之一。于是敏敏将长发挽成一个整洁的髻，缀上黑缄的夹子。脸上薄施脂粉，身穿一袭雪舫纱的白色洋装，露出凝脂般的臂膀，唯一首饰是极贵重的羊脂白玉。她披上一件白呢大衣，慢慢走到迈可的家。

这间巧克力色的房子是附近庭园修得最好的一家，一片花团锦簇，有秋天的景色。迈可来开门，他一身名家设计的衬衫长裤，简单的白黑系列，看来特别玉树临风，气宇非凡。而他也对敏敏看傻了眼，两人就在门口呆站了好一会。

“哇！你真像月夜下凡的仙子。”他首先打破两人之间那莫名的迷惑。

“哪里像呢？仙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敏敏慧黠地加一句，“我可是准备来大快朵颐的！”

“没问题。”迈可很绅士地做请进状。

迈可的家几乎全打掉隔间，视野十分广阔。加上他刚来，不曾添置什么，所以有点清冷空旷，不像有人住的样子。但厨房却很温暖，厨具一应俱全，都是崭新发亮。餐桌特别讲究，粉红餐巾上一只雪白挥粉彩的瓷瓶插满怒放的各色花朵，两根玫瑰红的大蜡烛燃出浪漫的光，也燃出芳郁的香味。两套精致闪亮的银具摆着，在舒伯特的小夜曲中，迈可端出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香槟酒在光莹的水晶杯中澄亮。

敏敏吃了一口沙拉，真是不错，她忙说：

“没想到你真会做菜呢！”

“调沙拉酱只是雕虫小技，待会吃我做的牛扒，才会惊为天人。”迈可眨眨眼说：“我十二岁就自己出来念书闯天下，总要有两把刷子吧！洗衣烧饭刷地修水管都难不倒我，你信不信？”

敏敏笑着又尝一口玉米面包，香酥可口，她又说：

“你连烤面包都技术一流。”

“哦！老实说，这是我的弱点。”他一脸歉意地说：“烤的我不行，所以小面包和甜点起士蛋糕都是买现成的，希望你别扣我的分数。”

“扣什么呢？光是这牛排就是一百分了。”敏敏说。

“真的？”迈可露出了一个邪邪的眼神说：“那有我这种人当男朋友一定很棒了，对不对？”

“你这种人一定不缺女朋友的，对不对？”敏敏反问。

“何以见得？”迈可抬头看她，“我这种人是哪一种人？”

“成熟稳重，多金又有魅力。”敏敏说：“事实上，你到现在都未婚，我十分讶异。”

“我说过我太忙了，忙到连娶老婆都没时间。”迈可盯着她问：“现在是我休假期间，我正式追求你，怎么样？”

“我不是你喜欢的那型女孩子，我绝不适合。”敏敏差点被食物呛到，连忙说。

“哦！”他放下叉子，有兴趣地说：“那你说你又是哪一种女孩子？”

“很平凡、很普通的，一点也不属于你们上流社会的。”敏敏说出心里的话。

“你真是谦虚，还是太不了解自己呢？”迈可的笑带些特殊意味，“你一点也不平凡、不普通。你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即使放在泥地石堆中也是一颗发亮的珍珠，就待人发掘而已。”

“你别开玩笑了。”敏敏有点坐立不安。

“我很认真的。”迈可突然眉一皱说：“莫非你已有男朋友了？一定是，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子一定有很多人追求，对不对？”

“我没有男朋友。”敏敏坦白地说。

“哦。”他望着手中浅色的酒，慢慢地说：“实在很难相信，也许你条件太苛了，你的条件是什么呢？”

“何必谈我。”敏敏很想结束这话题。“说说你自己的条件吧！”

“就像你一样的女孩子，年轻美丽，聪明可人又有智慧。”迈可很正经地说：“你别说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吧！你是多年来第一个亲尝我手艺的女孩，我用心良苦呢！我学识不差，家世不错，也一表人才，堂堂大企业总裁，有名有利，摆出去多体面，把你身边那一些男人都比下去了吧？！”

敏敏不知为什么会引出这些话来。她明白他们之间是有些电波之类的东西，甚至触动她内心最隐密的感觉，也许像舜洁对锡因终生不悔，要世世相守的爱。但被迈可这么一说，变得好俗气、好浅薄，她心中产生淡淡的悲伤。他对爱情的看法就如此表面吗？女人卖青春美貌，男人供金钱名位，彼此相互利用。那么心灵的相通相许呢？没有灵魂，哪挨得过美人色衰及英雄落魄的生命考验呢？这个只见过城堡的王子到底都认识怎样的女人呢？

“蛋糕在哪里？”敏敏忽略他的问题，直接说。

“我去拿。”迈可知道她的逃避，只是笑笑，并未再相逼。

蛋糕端出以后，气氛就一直很轻松。夜深了，他坚持送她回去。四周非常静谥，户户灯火通明，短短的路，敏敏都觉得好美。

到她家门口，两人才要告别，屋内电话急急响起。敏敏抱歉地看迈可一眼，忙开门进去，接客厅的电话。

“喂！敏敏，我是云朋，那么晚了，你去哪里？”

“哦！张大哥呀！”敏敏回头，看迈可站在那儿，毫不客气地盯着她看，脸上没笑容，她忙对云朋说：“你等一下。”

“你坐坐，我去接个电话。”

敏敏走到房间拿起分机说：“张大哥，你回来了呀？”

“黄昏到的。”云朋说：“你刚去哪里了？”

“去一个朋友家吃饭。”敏敏说。

“什么朋友？”云朋关心地问。

“只是一个新邻居，敦亲睦邻而已。”她简短地说：“玩得还开心吧！”

“还不是为了孩子。大人有什么要紧呢！”云朋说：“我打电话是告诉你，我后天中午到柏克莱，你在家等我就可以。”

“张大哥……”敏敏想拒绝。

“别这样，我担心你，想看看你，不可以吗？”云朋说：“我一天就往返，佳洛不会起疑心的。另外我也要看看房子，若你只打算拿硕士，我们就卖掉；若你还想念博士就留着，你考虑过没有？”

“等我春季回学校再做最后的决定吧！”敏敏说。

“我是希望你快点回台湾，我可以就近照顾你；你也可以当我的竞选助理，怎么样？”

“适合吗？只怕我不能胜任。”敏敏说。

“当然可以，你就是我的幸运符，你不知道吗？”云朋又说：“那家山姆开的咖啡店还在不在？我好怀念那段散步去他店喝咖啡的时光，真有年轻的味道。”

“还有的，我一定请你去。”敏敏笑着说。

“对了，你头不舒服好了吗？”云朋又唠叨，“千万别忍着不吃止痛药，一两颗没有关系的。”

“好！星期一见了！”

挂了电话，敏敏匆匆走出来，见迈可已站到门外，整个人在阴影之中，只见眼中两潭寒光，他淡淡地说：

“我走了，晚安。”

他这一举，让敏敏又有些莫名其妙。他方才才谈笑风生，怎么立刻又拒人千里？或许她太敏感，迈可只是要急回去而已。

那夜，敏敏想着迈可的每句话每个眼神进入梦乡。

万圣节下午，敏敏逛了农夫市场，它有点像台湾以前的传统市场，是农人自己摆摊子卖货，东西较为便宜，最主要的是它那亲切热络的气氛，引起人们一种怀旧的感觉。敏敏走在一堆南瓜之中，有的大得真可以变成灰姑娘的华丽马车，有的却如拳头般小，十分玲珑可爱。

有一年，恰巧云朋在此，他们真的买了两个南瓜回家，先在顶上横削一个缺口当帽子，再将里面的细籽挖干净，细籽清好，舜洁还按食谱做了香喷喷的南瓜派。重头戏在后头，云朋和敏敏各用专门的刀子，在南瓜表皮刻下眼睛、鼻子、嘴巴，敏敏的还中规中矩，三角眼、三角鼻、细细的微笑；云朋则顽皮多了，眼是下弦月形带着邪恶，鼻子像被人打歪，嘴巴加了几颗如吸血鬼般的尖锐雅齿，点上蜡烛放在国黑漆漆的庭院中，真有几分毛骨悚然。

敏敏有几番忍不住，真想抱一颗就走，那金黄色泽太吸引人了，但她其实没什么兴致，一个人刻南瓜太无聊了。她突然想到迈可，如果他在就好玩多了。

好奇怪，迈可老占在她心上不放，连梦中也出现。昨夜她梦见自己去巧克力房子找他，开门的竟是威尔斯夫妇，他们对她说：“我们没有搬走呀！也没听过一个叫迈可的东方男人。”

她的心徒然落下，天澹沉阴暗，雨淅淅沥沥，她感到一种空虚无助，仿佛失去了什么最宝贵的东西。夜半醒来，梦境令她惆怅也令她觉得荒谬。认识迈可才几日就如此牵肠挂肚，可见世雄和家志的事，伤得她比想像中更重，她才会被一点魅力及殷勤轻易影响。

整日迈可都没再出现。昨晚分手时，他似乎将自己退在一段距离之外，叫人摸不透。唉！别再管他了。

黄昏时，敏敏已将各色糖果装一大篮，六点整，小朋友就会上门了。五点半有人按铃，敏敏开门，竟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黑色披风，带着獠牙面具的吸血鬼。他对着敏敏张牙舞爪地说：

“trickortreat，givemesomethinggoodtoeat！”

一听他声音，敏敏就忍不住失笑，笑得弯下腰来。

“嘿！”迈可脱下面具，脸上带着小男孩无辜的表情说：“我就没有一点treat了吗？”

看到迈要一脸毫无芥蒂的模样，敏敏突然放心下来，昨晚一切只是错觉，迈可并无不高兴的地方。

“我有一些糖，你要不要？”敏敏笑着说。

“可不可以要一个吻？”他指指自己的脸颊说。

看着他刮得干净的脸，感受他那强烈的男人气息，敏敏连连后退几步，忙不迭地摇头。

“我迟早会得到的。”他边说，边从身后拿出一个大袋子，不怀好意地说：“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我可以不接受吗？”敏敏张大眼说。

“不可以！”迈可干脆自己将礼物拿出来，是一件女吸血鬼的衣服，长裙、长披风和獠牙面具，和迈可身上的正好配成一对。

“天呀！”敏敏惊慌地说：“我才不要穿那种衣服呢！”

“今天是万圣节，天下无怪不有。”迈可走近她，邪邪地说：“你要自己换，还是我帮你换？”

敏敏感染那份刺激与兴奋，她迟疑一下，接过那套衣服，到房间里换穿。黑色及地长裙将她的纤腰盈盈一束，显得身材更修长，系上黑色披风，敏敏看着镜中的自己，隐隐中透着一股冷艳，仿佛从千年古堡中出现的女王。

她突然起了顽皮之心，将头发放下，低头由颈后梳了一百下，使发丝更显蓬松；她舍去面具，在脸上化了浓浓的妆，细细的眉，青色夸张的眼影，大红的唇膏，一种邪媚加在冷艳上，连她看了都快认不得自己了！迈可喜欢刺激，她就好好让他刺激一下。

徐徐地走出来，迈可正在泡咖啡，一见她立刻目瞪口呆。敏敏本还有羞赧之心，但看到他的表现，一切都值得了。藏在这层衣妆之后，她放心地展开自己，就像演员般，扮演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角色。

“哇！”迈可将她左看右看，说：“这样的女吸血鬼，我被吸死了都甘心呀！”

这样的话，敏敏听了绝对会脸红，而且深觉不敬。但现在她是要勾人魂魄的女吸血鬼，所以帮作妩媚慵懒地说：

“要不要试试看呀？！”

“当然要。”

迈可眯起眼，眸内一下闪过类似欲望的东西，令敏敏怦然心跳，但只一刹那，他就带着一副色狼垂涎的表情，夸张得叫敏敏忍不住大笑。他毫不客气地捉住她的纤腰往自己身上一靠，他的味道充斥鼻间，她可感觉到他衣物下坚实的身体，热气几乎是挡不住的。

“你终于露出你的真面目了！”他盯着她那娇艳欲滴的唇说：“美艳的吸血鬼，你要如何榨光一个男人才满足？我的血可是又多又滚热，但你在滋养前，要如何诱惑我、犒赏我呢？”

这一切演得太过头了，超出她控制之外。敏敏挣扎着，想推开他，他却箝得更紧，而且眼看就要吻上她的唇。这时，门铃急速响着，干扰使迈可松了手。

敏敏解脱似地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有对翅膀的金发小仙女和一个小号的蝙蝠侠，他们用很稚嫩的童音说：

“trickortreat！”

敏敏忙抓一把糖果在他们南瓜造型的塑胶篮子里，两个孩子很有礼貌地道谢，在围栏外站着的一对夫妻和她友善招手，想必是他们的父母。万圣节是孩子最爱，可以挨家挨户要糖果，但同时潜在着危险，谁知道门后面住的是不是个丧心病狂的人呢？！往年就有孩子因此受到伤害，或被非礼，或吃了有毒及藏了刀片的糖，因此子女年幼的由父母相陪，年纪稍大的成群出动，时间限制在六点到八点之间，糖果也需大人检查之后才能下肚。

所谓“trickortreat”的意思是：我来要糖，你不给我就捣蛋作怪。这原本是一种民间的鬼节，诸鬼下凡享盛宴，后来就演变成今日纯粹好玩的节庆，已没什么宗教意味。往年还在大孩子在不发糖的人家丢垃圾、涂窗户墙壁，也都遭法律禁止。但你若因为某些原因不准备发糖，最好不要在家；假如在家，也要关上全部的灯，让屋内一片漆黑，表示没人在，否则那不断的按铃声，真会受不了。至于八点以后属于大人的万圣节，敏敏就不太清楚了，听说各处都有不同年龄层的鬼屋和狂欢舞会，可以闹得非常不像话，破坏力十分强大，以前有美国同学邀她，她都拒绝。

冷冷的风吹着敏敏发热的肌肤，她对站在一旁的迈可说：“你不回家发糖吗？”

“在这儿也一样呀！”他戴上吸血鬼面具说。

“那你家里的灯都关了吧？”敏敏说：“免得小朋友白跑一趟。往年威尔斯太太都会准备一些小饼干、花生、麦牙糖和苹果来招待小朋友，今年没有了，一定有很多人失望。”

“你似乎对这儿很熟悉，你在这儿住很久了吗？”迈可突然问。

“五年了吧！”敏敏说。

“五年前这儿房价很贵吗？”他又问。

“自然没像现在那么贵，但因地段好，也不便宜。”她说。

“所以能买下这房子也不容易。”迈可说。

这时，又一群孩子吱吱喳喳来按铃，有小精灵、灰姑娘、彼得潘、海盗，大小不一，像一家手足，姐姐牵弟弟，一齐喊“trickortreat”，迈可很亲切地送出一些糖果。

“你在哈佛时大概没发过糖果给小孩吧？！”敏敏看他对孩子的小心翼翼，不禁笑着说。

“我在哈佛的万圣节玩的可是疯狂的游戏，你大概都不敢听。”面对她，迈可故意用低沉诱惑的口气说：“我们打扮成性格海盗或摧花手杰克，去酒馆钓些扮成妓女、兔女郎的女孩，带她们到鬼屋装神弄鬼一番，把她们吓得半昏地瘫在我们身上，然后抱到楼上房间……”

“好了！我不要听了！”敏敏面红耳赤地说：“算我没问。”

迈可转身面对又一波的忍者龟、白兔、维尼熊，马上换了一副慈祥的语气及态度，反而是敏敏的红潮老不退。孩子们来来去去，他们后来干脆一起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免得开门关门之苦。每个人造型都很奇特，大部分孩子穿的都是卡通人物，也有非常匠心独具的创造，比如一个中学孩子用购物纸袋、绿色绒布、树皮架成一颗树，头上还真顶了一个鸟巢，放几个蛋壳。有一个孩子就简单两个布袋，一个套在身上，一个装糖果，真不知那么多糖，怎么消化得掉？

七点半后，人迹渐少。天更暗了，南瓜灯清楚地亮着，有些孩子舍不得回家，拿着萤光棒或手电筒出来探险、学鬼叫，一向入夜便静若无人的街道变得十分热闹。八点一到，就真的一切恢复平静，美国的守法精神，连小孩都遵行。

敏敏烤了披萨，迈可倒两杯可乐过来，两人看着柏克莱夜景，吃着晚餐。迈可若有所思，久久不发一言；敏敏因为累，也不想开口说话。

敏敏喝了一口可乐，发现迈可正凝视她。遇着她的眼光，他笑说：

“你真是素若寒梅、艳如桃李。你这角度特别美丽，优雅中有着妩媚，我想一定很多男人称赞过你吧？！”

“从没有。”敏敏喝光可乐，站了起来，不想再听他这些话。

“敏敏！”他阻止她离去，说：“你知道我受你吸引，你也对我有感觉，当我的女朋友，怎么样？”

“我说过我不适合。”敏敏心扑扑跳，头有点昏。

“你听过俞庆集团吧？”他给她一个淡淡的微笑。

俞庆集团，谁没听过？在台湾及世界都是名列前茅的豪门巨户。敏敏从小就从舜洁偶尔的言谈中听见俞振谦在商场上的赫赫威名，云朋的妻子佳洛就是他的女儿。

“我就是俞庆集团的俞信威，论财力势力，当你的男朋友，绰绰有余了吧？”他的笑容更大了。

俞信威的名字好熟呀！云朋曾不经意提到，俞家这一代有三兄弟，老大稳重守成，一板一眼；老三随和任意，性好冒险；老二则居于两者之间，是最教人捉摸不定的。家族外的人最防老二，说他如豹的精猛险诈，变化之快，直扑人之要害；家族内的人则清楚很多事要找老二才有通融见效的办法。眼前这个穿着吸血鬼大斗篷，自称是俞信威且笑眯眯的英俊男人，到底是哪一个？

然而那没什么不同，他和她之间，无论是社会地位及年龄、想法都有一段距离，敏敏不及细想就说：

“别开玩笑了，我们之间……”

她尚未说完，突然眼前一黑，全身乏力，只觉屋内的家具及迈可都在眼前旋转。敏敏想站起来时，墙壁及地板都直直扑向她，猛地，一双强壮的手撑住她，然后她就不省人事了！

信威轻轻将敏敏放在长沙发椅上。先是咖啡，再是可乐，都放了安眠药，够她睡一整夜了。他坐在一旁盯着她看，微卷的长睫毛整整齐齐地复盖下来，投映出两排青雾般的阴影，细致如瓷的肌肤闪着柔柔的光，小巧的鼻子微微呼吸着，以及如樱桃般美丽的红唇。尽管她方才浓妆艳抹，又经二小时折腾，妆已凌乱，但仍掩不住她天生那股洁丽的气质。

多奇怪的女孩子呀！那些贫穷、脏乱、斗狠、欺骗、荒淫的丑陋往事，竟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看来就像一个完美无瑕的天使！

初次在慢跑时看见敏敏，就很惊讶她与照片的不同，照片不但技术差，连底片都有问题，完全没表现出她特殊的美丽。信威在汗涔涔地跑到山下又跑回来时，就推翻原来的计划，他本来是打算和敏敏直接谈判，这样有智慧又有目标的淘金女郎，别人或许应付不来，他可是两三下就可以解决。

但他决定玩一场游戏，在和她聊天相处后，信威更确定他的计划。这样的女孩，他没有见过，闪着十分沉静的光彩，说她像珍珠，素若寒梅，艳若桃李，都是发自内心的赞美。说她是绝代佳人是太夸张，五官比她漂亮的大有人在，只是她的眼波流转，神情微笑都带着高贵纯洁的韵味，使信威想起他在十七岁时单恋过的派翠西。派翠西是中欧一个小国的公主，金发蓝眼，教他沉迷的不是她姣好的容颜、良好的教养，而是令人无法比拟的逼人灵气，仿佛是谪降的仙子，连信威这一向不可一世的毛头小子，都要自惭形秽。

敏敏当然不是公主，若不知她低贱的出身，信威也要为她所迷惑。但她怎能在腐败污浊的环境中培养出秀致端丽的容貌？她怎能在无耻算计的心机中保持双眸的水灵清澈？她如何学会举手投足的优雅？如何让自己在待人接物上有出自大家的浑然天成的气度？她才廿四岁，尚有小女孩的娇羞姿态，为何能学得如此快、如此像呢？

信威游遍世界，见多识广，女朋友自然也不少。派翠西是绝无仅有，她现在也成了人人钟爱的王妃；还有其他来自上流社会的才貌双全女子，有女强人型的像大姐佳清，有娇贵的像小妹佳洛，也有以自我为中心的像前妻雅琳，她们虽互有不同，但其实都很类似，举止行为都是一派天之娇女，难免目中无人，教人厌烦。小家碧玉，扭扭捏捏，见不了大场面，他也没兴趣。近年来由于他的身份地位，接近他的都是一些有野心的、有侵略性的、深谙媚功、床上技术一流的女人，像王莲怡便是；敏敏自然地就如一股清风，十分新鲜，只是他该将她如何归类呢？

敏敏身上一直有一种引人的清香味，不像任何香水，可是每次还来不及吸口气，她就走开。趁此刻，信威更靠近，狠狠闻个够，是说不上来的少女乳香吧！她的嘴边有方才吃披萨散开的唇膏，他轻轻一抹，手来到她唇上，柔软如玫瑰花瓣，他忍不住轻吻下去，身体碰到她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胸部，突来的欲望使他不禁冲动起来，他惊得跳开，他可从不是趁人之危的登徒子呢！可是敏敏躺在那儿，就如等待王子的白雪公主。要当圣人实在很难，他不知道自己也有禁不住欲想的时候，难道他内在有潜存的性变态？不！游戏不是如此玩法，也许是敏敏身上存在的邪恶引出他的兽性，他可不能像云朋般胡里胡涂。

想到云朋，就想到那通电话。信威在敏敏离开客厅后，忍不住拿起话筒偷听。什么“我担心你，想看看你”，“我一天往返，佳洛不会起疑心”，“你是我的幸运符，你不知道吗？”，“好怀念那段散步去喝咖啡的时光”，“若你只打算拿硕士，我们就卖掉房子”，“希望你快回台湾，我可以就近照顾你”……。信威当时听了，一股怒火陡然上升，直想对电话吼下去，云朋这伪君子，有妻小竟还敢对敏敏说这些话？更可恶的是，这通电话破坏了他整晚的好心情，本想和敏敏有个浪漫的结束，一个热吻，甚至更进一步，全都让云朋这不识时务的小子毁掉。他在气冲冲的情况下离开，走过两栋房子，夜里的寒意让他逐渐冷静下来。自己太沉不住气了，信威想，他约女孩子从不会如此有始无终，这岂不毁了他俞二公子一向浪漫多情，风流倜傥的一世英名？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敏敏的家，一片漆黑，只留下门口一盏小灯微微着，现在回头又太奇怪了，况且他内心仍有莫名其妙的疙瘩，无法去扮演剑侠唐璜。这件事牵扯到自己的妹妹及好友，他实在很难一如平日地洒脱！

非常时期得用非常手段！他不能在这关键时刻让云朋见到敏敏，所以想到了用安眠药的方法。没有天时地利给他好好发挥，只好来刺激的，先绑架她再说。

事不宜迟，信威走到敏敏的房间帮她整理出一袋衣物。房内的布置色调又令他惊讶，没有粉红轻纱的旖旎诱惑，只有很清雅的花花朵朵，似一般小女孩的房间。呀！当然，云朋是吃这一套的。敏敏甚至还叫云朋“张大哥”，这套掩人耳目，就把聪明一时的云朋耍得团团转！

信威唇边泛起冷笑。他和云朋相识多年，云朋在法庭上可以口若悬河，咄咄逼人，无人会怀疑他的辩才，但私底下却不是多嘴的人。云朋很少对人婆婆妈妈地温情，除了两个宝贝孩子，连对佳洛也不会甜言蜜语。信威初以为是云朋在孤儿院待太久，又一直单打独斗的关系，原来他的温柔是另有所用。

由他们的对话，信威的判断是，云朋尚未占到什么便宜，但明的没有，暗的眉来眼去却持续进行，而且有波涛汹涌的迹象。如果等敏敏毕了业，回去当了云朋的竞选助理，丑闻就挡不住了，不但影响到云朋的前程、佳洛的婚姻，对俞庆想跨入政界，也是一大挫伤。而唯一坐收渔利的是敏敏，由一个三餐不续的贫民窟女孩，一跃而成为社交名人，下一步还不知要爬到哪里呢？真是太厉害了！此时她还故作高贵、装纯真，信威一向最恨“伪品”，他有这个义务来揭开敏敏的真面目。

打开敏敏的衣橱，衣服不多，却都是专柜名牌，一个学生若无支援外快，绝负担不起。敏敏品味相当淡雅，皆偏黑白的系列，他一面放进旅行箱，一面想这是否只是她的“戏服”之一？她和刘家志在一起又穿什么？那小混混大概喜欢看她穿露背和超短的裙子吧！想到此，信威不禁咬牙切齿，把皮箱用力一关，发泄不满的情绪。

对了，化妆品。梳妆台上的东西少得教人意外，信威印象中的女人光是脸上的保养品就可以有几十种，更别说全身的，包括指甲在内。敏敏就几罐兰蔻的，手一抓就可拿完，无论现在是云朋或谁在包养她，财力似乎也是有限。他可不会如此亏待他的女人。

夜已深。信威很有条理地清下万圣节的装饰品，拉下窗帘，写了张“暂勿送信”的纸条放在邮箱，让敏敏看来一副出远门的样子。威尔斯的房子原本就是租的，不必他操心。一切就绪后，他又回到敏敏的面前，她依然熟睡着，依然纯洁的样子，他呆望一会，抱起她柔软轻盈的身子，放在车子前座，还替她盖上了厚毯子。

车子出了车库，往山下开去，机场有小飞机在等他们。

这对信威也是绝无仅有的经验，三更半夜地，像一个江洋大盗抢夺民间女子！如果人家知道了，不笑掉大牙才怪。女人对他而言，就如源源不断的流水，甚至不用他取瓢来饮，就自动送上门。

他很清楚自己在这方面一向得天独厚。在欧洲重阶级的观念，他虽是黄种人，却来自富可敌国的家庭，可算东方的王子，吸引了不少白肤的西方少女，尤其法国女孩早熟开放，更教人销魂。美国重利、重体魄，他的大方及俊挺外表，美国女人亦趋之若鹜。幸好他家教严格，自制力亦强，荒唐之中自有分寸，学业成绩都是拔尖，在哈佛还在短时间内修完企管及电机双学位。正式进入家族企业，之后就娶了商业世家，也是老爸好友的女儿雅琳。

雅琳和信威自幼就认识，但他一直出门在外，雅琳又只和佳洛玩在一起，对她实在印象不深刻。大了，双方父母有意地凑和他们，常在一起度假，信威觉得她很有趣，便与她正式交往了。雅琳在美国读一所私立女子学院，爱出风头，不乏护花使者；而信威也一堆女朋友，彼此似乎也不介意。雅琳曾对信威说：

“婚前玩个够，婚后才不会遗憾。结婚后，我绝对是贤妻良母，也要求你绝对忠实，知道吗？”

他对雅琳是百分之百忠实的。反而是雅琳变了，她失去了以前的洒脱，天天对他猜疑质问，变成没有安全感的怨妇，粘着他不放。当然信威自身也承认有些冷落娇妻，但当时他事业方起步，在父兄的阴影之下想另闯一条路，要比常人更加倍努力，哪有这么多时间陪她吟风弄月？两人愈闹愈僵，都不肯服输，原本一桩看好的婚姻，二十三个月就结束。这虽然给俞汪两家带来一点风波，但说真的，信威内心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从此他不敢再轻易踏入婚姻的陷井，唯一的遗憾是无法制造继续人，每次家族团聚，看见老哥、老姐和妹妹都有几个孩子吆喝，心中不免有酸味，但他能娶像王莲怡那样的女人吗？或许这次老妈生日，自己花些心思，再找个名门闺秀收心吧！

一个大转弯，敏敏脸微微偏向他，月光温柔地洒在她脸上，又引得他心神荡漾，如此脆弱不设防；但信威知道她暗藏利爪。也许他们有得拼，他是让人措手不及的黑豹，而敏敏是会变身上斑点的花豹，等她这觉醒来，好戏才开始呢！信威忍不住微笑，车子平滑地向黑暗中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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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敏敏一直在醒不来的梦里，好几次她感觉到灯光、人影、温度，甚至知道车在行进，然后飞高，但头脑昏昏沉沉地就是看不清楚。她努力动着身体，想恢复意识，然而奋战了半日，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反而魂魄更散了。

游游移移，四方幽冥，通过一个长而壅迫的管道之后，仿佛又回到那间寒伧不成形的破屋，阿坤酒后施暴，表面獠牙如地府的阴鬼，秀平的一张早衰脸孔，幼婴的啼哭声，使敏敏身上有火焚般的痛楚。

然后舜洁来了，如带光环的天使，把敏敏带进了童话世界，美丽的皇宫，华丽的衣裳，像易碎的水晶，敏敏乖巧谨慎，深怕卑贱的出身、血液中的污秽，会弄脏这精致完美的一景一物。

刘家志远远走来。敏敏十二岁，方由阳明山搬到市区的高级公寓；家志十三岁，住在附近准备拆除的违建里，有个赌鬼兼酒鬼的父亲。

一个冬夜，敏敏帮照顾她的管家满姨到后门放垃圾时，窄巷阴暗、凄风惨惨，突然一个黑影窜过，吓得她以为遇见鬼。她牙齿打颤地直奔满姨身边，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鬼。”满姨安慰她说：“他只是个可怜的男孩子，没有人煮饭给他吃。他妈妈死了，爸爸又不常回家，所以常到我们后巷找东西吃。上回你嫌太甜太腻的大蛋糕，我就给他了。”

“吃剩下的东西，有别人的口水，不是好脏吗？”敏敏天真地问：“他怎么敢吃？”

“敏敏小姐，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好命。”满姨好笑地说：“天下吃不饱饭的人太多了。饿的时候连树叶、泥土、小虫都抢来吃呢！”

敏敏愣愣地坐在餐桌旁，想像那可怕的情况，小虫怎么吃呢？多年来她第一次想到她的生母林秀平，他们仍是住那挡不住风雨的房屋，过着三餐不继的生活吗？想到这些，她对后巷那男孩有了特殊的关怀，她从冰箱拿出她方才吃不下的煎包子，用纸包着，悄悄放在门外。她在门内静听，心扑扑地跳，一阵郞？声过去，敏敏再由门缝偷瞧，包子已不见，只留满巷寒风。

第二天，敏敏特别买了塑胶便当盒，要满姨装一些饭菜，放在后门口给家志吃。最先满姨还迟疑，后来实在拗不过敏敏。敏敏兴奋地在后门等待，突然巷内传来喝斥声：

哪来的野孩子？和动物一样，把我家垃圾都翻得乱七八糟，下次要叫警察啦！”

敏敏忙开门出去，只见一人影飞快地跑着，她一时忘形，拎着便当在后面追叫：

“喂！你别跑，我有吃的给你！”

连着几天，家志都没出现。热热的便当放到凉再拿回来，敏敏内心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想他会不会饿死在家里了？

“人家都要叫警察了，他哪里敢再来？”满姨说。

“警察会帮他呀！”敏敏说：“警察知道他没饭吃，不会骂他的。”

“才怪。”满姨说：“警察会把他交给他爸爸，他爸爸就会打他一顿。”

“他爸爸真坏，不煮饭给他吃，还要打他！”敏敏皱着眉说：“还不如待在孤儿院里，我们去和妈妈说，让他进孤儿院，好不好？”

“千万不可以。”满姨说：“你妈工作忙，哪有心情管这些。我以前住过违建里，知道那男孩叫刘家志，他老爸是流氓，会拿刀杀人的，我们都不敢管，警察也没办法呀！”

这件事让敏敏发愁了好几天。直到放在后门外的便当又被拿走后，她情绪才好转。家志总是一溜烟就跑走，敏敏没机会和他面对面。

一天清晨，满姨陪敏敏去巷口等校车，她穿着绣花领的白衬衫，浅灰的背心裙，浅灰的呢外套，是私立学校的校服。一双白长袜和红皮鞋，两条及腰麻花辫子，干净又漂亮。

“刘家志站在那儿看我们呢！”满姨说。

敏敏从手上的国语课本抬起头来，见一个高瘦的男孩站在对面，他理个大光头，头型很怪，身上穿着皱皱的国中制服，书包软软地由肩上垂下。

他迎上她的视线，头一转，马上离去。

“他怎么走那么快，我还没和他打招呼呢！”敏敏歪着头，不解地说。

“他不好意思。”满姨说：“人都是有自尊心的，受人家施舍，向人要饭吃，总不光彩。”

敏敏不太懂。由她的角度来看，家里米饭那么多，分给别人吃是轻而易举的事，而别人能填饱肚子，应该很高兴了，又不是考试考不好被罚，有什么好伤自尊心的？

那晚，她在饭盒上放张纸条，上面写：

“刘家志：我不是施舍，只想帮忙，不会伤你自尊心的。何敏敏”

隔天，饭盒被取走后，一张纸条由门缝塞进来，内容是：

“何敏敏：谢谢你刘家志”

她知道她交了一个朋友。几个月后，家志又没有来拿饭盒，满姨说他被他老爸打得骨折，不得动弹。

“那他吃饭要怎么办？”敏敏难过地说。

“这几天他老爸常回家，邻居也会帮忙。”满姨说：“这回要站起来也要一阵子，没见过这么狠心的爸爸！”

“我们去看他，好不好？”敏敏说。

“唉呀！我的大小姐！”满姨忙摇头，“那种地方你怎么能去呢？！万一被太太知道了，我就失业啦！”

敏敏憋了几日，一方面担心家志，一方面对那一片违章建筑也很好奇，就在一个黄昏，骗满姨要去买文具，偷带了一盒掬水轩饼干去找家志。

违建里的路线如蜘蛛网，比她想像的更小、更脏、更乱，到处污水横流，路不像路，凹凸不平，靠几块木板铺着，好几次她都差点跌倒，甚至踩到秽物堆中，令她不断作呕。幸好刘家志的名气很大，一说大家都知道，所以敏敏并没有找太久。

家志的家是敏敏见过最简陋的，只几块大木头拼凑的方形空间，架在一条臭水沟上面，摇摇欲堕。她站在门口还没出声，就看见躺在一堆不成形、看不出花色的棉被中的他。家志看见敏敏，半抬起身子，忍不住锐痛，又气又急又羞，吼叫着：

“谁叫你来的？快走！”

“我……我只是送这个来的。”敏敏有些害怕地说。

她很快地把那盒饼干放在屋子中央那满布割痕的桌上

。

“你走吧！”家志连看也不看说：“不然我老爸一会回来，会吓死你的。”

“好。”敏敏点点头，转身要走。

突然家志紧张地阻止她，因为他远远便能分辩父亲的脚步声。

“来不及了，他在转角了！”他着急地说：“找个地方躲一躲！”

怎么可能？这四壁空空的房子，除了一床一桌，没几件像样的家具，任何人都可以一目了然，连一只蚂蚁都藏不住，何况一个人。

急中生智，家志抓住敏敏，说：

“躲在棉被里，不要出一点声音，知道吗？”

敏敏什么都顾不得了，她躲入了家志的身后，家志紧紧盖住她，并把她压入墙角，一了腥臭、霉馊味齐袭来，令她几乎昏厥，她只好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一下。

脚步声愈来愈清晰，他们两个僵直着，然后一个粗嗄的声音响起。

“怎样？听说有个千金小姐送东西来养你呀？！”

“什么千金小姐。我不知道。”家志故作冷淡地说。

“嘻！害羞什么。”那声音忽东忽西，又说：“看你这猴样，还挺有桃花运，年纪轻轻就当[奇][书][网]了小白脸，真不赖呀！明天起我带你去美桃那里，让她们调教调教，嘿！长大靠你饲候几个富婆就吃喝不尽了！”

开饼干盒、嚼饼干声持续，就在敏敏觉得快窒息死亡时，脚步声又远去。她立刻钻出来，深深吸好几口气，尽管仍有熏臭味，但比在棉被中好多了。

家志已远缩在床的另一角，在屋顶垂下的一只旧灯泡下，敏敏很清楚看到他脸上的青紫及嘴角的疤痕。想他穿着长袖卫生衣下的身体，一定有更多惨不忍睹的伤口。

“你快走，以后千万别再来了。”他看着黑黑的门外，愁着眉头。

敏敏跳下矮床，走向门口。

“等一下！”家志由背后唤住她。

“什么事？”敏敏回转身，睁大眸子望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忙我，对我这么好？”他的表情仍十分阴郁，浓眉挤在一起，特别醒目。

“我……”敏敏实在不知该怎么说自己的身世，只有回答：“我……我一直希望有个哥哥，所以……”

“我当你的哥哥？”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说：“怎么可能，我们差那么远。若你真正知道我每天怎样生活，你会怕得不再见我的。”

“不会。”敏敏保证地说：“等你好了，我们还会每天留饭给你吃的。”

“哼！”他短笑一声说：“你走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敏敏跌跌撞撞地回去，一度还迷失在巷子中，屋小巷窄，凹凹的窗中可清楚看到为生活所折磨的人，此起彼落的说话声，满含怨对沧桑。终于见到大马路时，她心中放下一块石头，突然一个毛绒绒、黑漆漆的东西由她脚下窜过，她发出尖叫声，在空气中回荡，四周低语声停了三、四秒，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在车水马龙的大街，恍如隔世，她发现自己流了一身冷汗。这一晚的探险，后来一直存在她的梦魇中，将她童年的懵懵懂懂逐渐抹去，人愈成长就愈觉得命运之不可测、不可违，若没有舜洁，她这一生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呢？！上天已太厚爱她，福份大得不寻常，她只有满心的感谢。

一星期后的黄昏，家志来敲何家的后门。满姨正在忙，舜洁还没回家，只敏敏听到，她直觉是家志。

“是你！”敏敏开门，高兴地说：“你好了吗？肚子会不会饿？”

“我不是来吃饭的。”他用奇怪的眼神看她说：“我是来说再见的，我要离开了。”

“离开？”敏敏意外地说：“你们要搬家吗？搬去哪里？”

“不是搬家。”家志冷硬地说：“我要离家出走。我再留下来，总有一天会被我老爸打成残废。”

“可是你有地方去吗？”她担心地说：“你吃饭怎么办？”

“我想先到南部找我外公，或许他会收留我。”他语气不确定地说：“哪里都比家里好吧！”

“南部很远耶！你有钱买票吗？”敏敏问。

“在路上向人借呀！”他说：“总有好心人吧！”

敏敏脑筋一转，要家志等一下，她跑进去拿自己的存钱箱子，整个交到家志的手上说：

“这是我从小存的，都没有用过，大概有三千块钱，够你买票子去找你外公了。”

“我不能拿你的钱！”家志把那沉甸甸的箱子递回来。

“反正我也用不到里面的钱。”敏敏说：“我要什么，我妈都会另外出钱。”

“你妈妈会骂你一下丢那么多钱给我吗？”家志仍不愿意收。

“我是帮助人呀！她一定很高兴的。”敏敏说。

他迟疑了一下说：

“谢谢！我将来有一天会还你的。”

家志就此天涯海角地消失，敏敏常念着他，不知他是否有吃饱肚子，但他一直没再来敲何家后门。

敏敏感觉在天上飞，星星月亮在身旁交错闪亮。然后慢慢降落，她突然觉得刺骨的寒冷，有人抱着她，体温令人很舒服，她偎得更紧。慢着！她没有理由到这里，又陷入这奇怪的梦境中的。她必须清醒，只是为何四周又更黑暗了，她想叫，终究斗不过药在血液神经中的昏迷作用。

世雄远远站在幽的明暗之界，不似人间之光，或许是阴阳之门，忽然飘飘荡荡。敏敏想求他原谅，只得到他凄恻不甘的注视，她猛一退，又跌入无底深渊。

天突然大放光明，敏敏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子叠乱的低收入户区，手上捏着云朋给她的住址。

在葬了舜洁，也解决了财产问题后，敏敏内心极大的空虚，及多年来纠缠的寻根念头，一发不可收拾。

“人不该走回头路的，它只会扰乱你现在平静的生活。”云朋一直反对。

“我看一眼就好。”敏敏心意已决地说：“如果他们很好，我就走开；万一不好，我有义务帮忙。”

云朋不忍拒绝她，到处探听，终于有了眉目，敏敏暂停了还有半年就拿到的学位，奔回台湾。

在电话中，云朋就说秀平十年前已死，阿坤也亡故。敏敏久久不能出声，云朋说的没错，回首前尘，痛苦更多。她想要对生母说她的养女命很好的机会都没有了。

因此唯一的妹妹盈芳，她更要珍惜。

循址找到水泥乱糊的低矮房子，铁窗斑锈，瓦片凌乱，防漏雨的帆布上几摊污水，门口堆着认不清面目的杂物，和一辆没有后轮的残破脚踏车，每个缝隙都结着蜘蛛网，到处灰扑扑的。

屋内三夹板隔间，比想像中整齐，破旧的沙发、廉价的桌柜都靠着墙，留下中央小小的空间，供人走动。卧室的门挂着帘子，帘子已发黄，边缘滚着细红线，角落绣着几朵褪了色的紫花蓝花，敏敏觉得好眼熟，似乎是她幼时常喜欢用来卷缠身体玩游戏的帘子。

“请问你找谁？”身后有人问她。

敏敏一回头，见到一个脸圆圆，长得很可爱的年轻女孩，头发直直垂在肩上，像才刚结束中学生涯。她一定就是盈芳，敏敏忍不住眼泪盈眶，好在她让云朋留在车上，不会看到这教人激动的一幕。

“你是盈芳，对不对？”敏敏再确定地问一次。

“我是。”盈芳狐疑地看着她，“你是谁？我该认识你吗？”

“你母亲生前有没有对你提过，她有个送人抚养的女儿？”敏敏急切地说。

“有呀！可是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盈芳说。

“我就是那女孩。”敏敏迫不及待地说：“我是你的姐姐。”

“真的？”盈芳边摇头边说：“真教人难以相信。就这样从天上掉下来一个漂亮得像电影明星的姐姐？！”

“事实上我们找你一阵子了。”敏敏说：“可是你们搬来搬去，居无定所，实在不好找。”

“我们一直被人赶来赶去，人穷就这样。”盈芳有所感地说：“爸爸老爱喝酒，一天到晚失业；妈妈就是太过操劳才病死的。反正活得很苦。这间房子还是我们住最久的呢！

敏敏很难过地听着，双脚支撑不住坐在椅子上。十年前她十四岁，生母还在，想不到她锦衣玉食，生母却如此悲惨困顿，她为何还能活得心安理得呢？若她早知道……，又如何呢？人生有些事就是如此无奈。

“你呢？你看来过得不错。”盈芳说：“妈生前偶尔提到你，总怕你当养女，被人虐待。”

“我很好，养母对我就像亲生女儿。”敏敏说：“你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读书？谁照顾你？”

“我现在还在建教合作的工厂当女工。”盈芳说：“我今年刚商职毕业，很想再念三专，可是得先养活自己。姐姐气质这么好，一定念完大学。”

敏敏笑一笑说：

“你若想念大学，甚至出国留学都没问题。我以后会照顾你，你不必再烦恼生活了。首先我们搬离开这里，去买一栋公寓；你辞掉工作，好好准备考联考；你要什么，我都可以供应。”

“我是不是在作梦？我觉得我好像灰姑娘，一夜之间成了公主。”盈芳稚气地说：“你捏捏我，让我知道一切不是梦，好不好？”

“这不是梦。”敏敏笑着说。

“你是不是很有钱？”盈芳很率直地问。

“她没什么钱。”云朋走了进来，高大的身体将唯一的空间塞满，加上黑色西装，严萧的面孔，气势更慑人。

盈芳果真被吓住，嘴张得大大的，敏敏拍拍她说：

“他是我的好朋友，张云朋，你就叫他张大哥。”

盈芳还是发不出声音，敏敏拉着她的手说：

“我们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房子以后慢慢处理，怎么样？”

这下子盈芳如大梦初醒般说：“我现在不能走。这房子是哥哥的，我说好要在这里等他的。”

“哥哥？”敏敏看了看云朋一眼，云朋也一脸迷惑。

“你不记得世雄大哥吗？”盈芳意外地说：“他是爸爸前妻的孩子。哦！对了，你的爸爸是妈妈的前夫，难怪没印象。”

“那时我才五、六岁，太小了，什么都像在雾里。”敏敏说：“世雄大哥人在哪里呢？”

“他……”盈芳吞吞吐吐地说：“他在监狱里面。”

“监狱里？”云朋声音如巨雷，“他犯了什么罪？”

“哎呀！这也不能怪他嘛！”盈芳很勇敢地对云朋解释，“他也只不过要混口饭吃，人家就爱找他麻烦。也不是什么大错，只是打架闹事，再三个月就出来了。”

“我看他大概也没什么正经工作。”云朋冷笑一声，“而且坐牢也非第一次了吧？！”

“不管人家怎么说他，他永远是我最敬爱的大哥。”盈芳转向敏敏说：“爸以前酒后发疯爱打人，都是他替我挡；爸死后，也是他养我，供我上学，不然我说不定都被人骗去当妓女了。”

由盈芳脸上的神情，敏敏看出她对世雄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祟拜和信任，只能说：

“哪一天我也想看看他。”

“好呀！”盈芳兴奋地说：“我们可以一起去探监，他一定很讶异多出你这妹妹的。”

敏敏决定陪盈芳住几天，等世雄同意再搬家。云朋大力反对，他们一路争执到车旁。

“盈芳能住，我也能住。”敏敏说：“你我不都来自这种地方吗？”

“这都是小事。”云朋说：“我怎么就没查到这号流氓大哥，我怕他会带来麻烦。敏敏，你千万别告诉他们遗产的事，否则他们会榨干你。”

“张大哥，你怎么把每个人都当成坏人呢？”敏敏忍不住说他。

“这就是社会弱肉强食的真相，所以我相信荀子的‘性恶论’。”云朋说：“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实在太善良了，自己心地光明，也以为天下人也心无歪念。我很高兴何姆姆要我监督你的财产，否则你一下就赈灾济粮光了。”

“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敏敏叹一口气说：“为了那些身外物，还得看尽人的丑陋黑暗面，还不如两袖清风，人还比较愉快满足。”

“你不知道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吗？”云朋点一下她鼻子，宠爱地说：“何姆姆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让你不知人间愁滋味，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云朋大哥对任何事都有办法的，敏敏一点都不操心。

接着几日，敏敏尝了这辈子未有过的手足情深。她和盈芳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逛街，买了好多的首饰、衣物。敏敏对盈芳的疼爱，及盈芳对她的祟拜，使睽违很久的亲情，在血浓于水中自然流露。

盈芳彻底爱上这温柔美丽的姐姐，爱带她四处亮相，向别人介绍，自己则扬扬得意。敏敏也很高兴可以让妹妹那么高兴，重拾青春的欢笑。

她见到了狱中的世雄，面对这目光颇凶、额际有条疤的男子，只有陌生感，无论如何也无法由记忆中找出蛛丝马迹。世雄一直很不礼貌地盯着敏敏看。

“我记得你。”他最后说：“一个漂亮又文静的小女孩。我还带你去大圳那儿拔仙大王草和抓虾玩，把衣服全弄湿了，结果回家被我老爸痛揍一顿。有一天你突然就不见了，我老爸说他把你卖掉了。他还说，如果我不乖，他也要把我卖了。我还吓个半死，现在想来，被卖掉或许是一件好事。”

“哥！你怎么都没对我说过这些呢？”盈芳说。

“我猜你也不是骗人的。”世雄仍对敏敏说：“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好骗。盈芳是我唯一在乎的人，交到你手上，若有什么差错，我不会放过你的。”

“哥！”盈芳嘟着嘴说：“你怎么可以在敏敏姐面前耍流氓，她也算是你妹妹耶！你会把她吓死。”

敏敏是有些不习惯，所以一句适合的话都说不出。她遇到的男生都是有教养，尊重女性的，没像世雄一出口便是威胁，知道他是护妹心切，也只能表现释然。

“我会好好照顾盈芳的。我会带她去补习班报名，明年准备考三专或大学。”敏敏小心地说。

“盈芳，你遇见贵人了。”世雄说：“希望也能散散我一些霉气。”

“大哥如果出来了，”敏敏乘机说：“要做点生意或什么，我可以帮忙。”

“我？我最怕被绑住，你照顾盈芳，我就很感谢了。”

临走之前，他突然展开一个微笑说：

“敏敏，你还是一样文静漂亮。”

一出会客厅，盈芳就抱着姐姐叫：

“大哥喜欢你。他个性一向很孤僻冷漠，很少称赞人，尤其才刚见面。我好高兴，我从没这样快乐过，我们三个人要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若能让世雄和盈芳脱离往日的不幸，她怎么做都愿意。世雄在阴恶的环境中成长，能保存天生的良知，如此爱护手足，也真不容易。他令她想到多年前在贫穷线上挣扎的刘家志，希望他找到了外公，能顺利长大。

敏敏已在台湾待半年了。盈芳很努力用功，敏敏也趁白天跑图书馆及社会机构，搜索被虐儿童的资料，并与美国电脑联线，开始写她的论文。

比较教人头痛的是世雄。他的人其实不坏，只是脾气太过火爆，以为世凡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便能解决，他由父亲及感化院中没学到处世的方法。所以找工作难找，找到了也不易维持，两三天就和老板吵架。敏敏想资助他，他偏又有骨气；卖了房子的一点钱去摆个面摊，也是打架收场。真是贵人也爱莫能助。

然而也对敏敏、盈芳非常好，好到有些占有欲，深怕她们吃一点亏。星期假日就带她们看电影、郊游，一副好好大哥的模样。

四月是盈芳的生日，世雄还特别买了大蛋糕，上面缀满了玫瑰花。敏敏则送她一条镶小钻的项链。

盈芳高兴地流出泪来。世雄则皱着眉说：

“太贵了吧！你又供盈芳吃住和学费，自己也没做事，省省吧！”

“我还有钱的。”敏敏安抚他说。

“再多的钱也会用完的。”世雄说：“我真恨自己时运不好，不能大赚一笔，否则买一百条项链都还剩！”

“你面摊的生意不是挺好的，又硬搞砸，不然也赚不少了。”盈芳边照镜子边说。

“那点钱填牙缝都不够，还要跟人家陪笑脸，想来真郁卒。”世雄手比大大的，“我说的是大把大把的钞票，供我们一辈子吃穿不愁。”

“你可别又去赌博、贩毒、抽保护费了！”盈芳紧张地说：“现在有两个人要靠你了。”

“安啦！”世雄看一眼敏敏说：“这时代只要会钻，什么门路都找得到。”

电话铃响，是云朋打来的，他只说要去美国陪孩子度春假，顺便看看柏克莱的房子。

“有事联络我。”云朋顿一下说：“有这江世雄在，我真不放心，真像一颗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出事。”

“别担心了，张大哥。”敏敏说。

挂了电话，迎上来是世雄的询问：

“那老小子，有妻有子，还一天到晚来，嗦，是不是存心不良，想老牛吃嫩草呀？！”

“大哥！”敏敏很不喜欢人家误解她和云朋的友谊。

“好！好！”世雄知道分寸，也不想惹敏敏生气。

果真被云朋猜中了，世雄为一夜致富，又开始出入赌场。敏敏她们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天世雄打电话来：

“我欠了北门帮五十万，碰到郎中了，真他妈的衰。我先躲一阵，你们去住旅馆，避避风头，我筹了钱再回来，对不起了！”

“又来了！”盈芳欲哭无泪地说。

敏敏想五十万她还可以帮忙，就怕云朋不答应，况且这像无底洞，世雄一日不改邪归正，再多的钱也没有用，所以也不敢说。但在旅馆深居简出，盈芳也不能上补习班，真教人要发疯。

敏敏想想，还是结束这种流离生活，回去面对困难。黑社会的人果真厉害，她们一回家没多久，几个凶神恶煞就找上门，为首的浓眉大眼，长得称头，让敏敏有似曾相识感，只是害怕，无法深入思索。

“何敏敏，你是何敏敏，对吗？”那个头头叫了起来，“我是刘家志呀！你记得吗？”

“刘家志！”一场“讨债记”变成“相逢记”，敏敏开心地说：“真是你！我没想到会见到你。”

“多少次我希望在路上看到你，但都失望了。”家志说：“我还回去过你家，结果你搬走了。”

“少主。”旁边有人说：“我们讨债怎么办？”

“我大哥欠你们赌债五十万，我会想办法还的。”敏敏忙说。

“江世雄怎么会是你大哥？”家志不解地问。

“很复杂的。”敏敏说：“反正我会替他还钱……”

“若你要替他还，就不必了。”家志干脆地说：“这次就一笔勾销。”

“少主，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呀！”有人叫着。

“我会对我的义父说的。我欠这位小姐人情，若没有她，我也不会活到今天。”他转头对敏敏说：“叫江世雄别再赌了，那是有钱人的玩意。下次我不见得能帮忙了。”

“真谢谢你。”敏敏和盈芳都万分感激地说。

家志又回到敏敏的生活圈中。当年他带着敏敏的三千元南下，并没有找到外公，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便四处流浪，由南又到北。

“我为了生存，又扒又抢。后来碰到我义父程子风，他虽然出身黑社会，但为人很讲义气又爱人才。他花了大笔钱让我回学校，念完了五专，把我当亲生儿子养。”家志说：“跟他，我不后悔也不可耻。我义父做事一向黑白分明，恩怨各报。况且这几年也收敛不少，不碰违法或害人的事，只是盛名之累，难免毁谤不断。”

看得出来，程子风对家志的用心。家志和世雄虽都是闯江湖的，世雄就一副市井混混的态度及口吻；而家志则很有风度，做人直爽海派，有侠义作风，说话也有内涵多了，连盈芳也为他着迷。

敏敏常想，悲剧真是否无法避免的？

世雄结束逃亡后，回到台北，看见家志取代他照顾两个妹妹，真是气得七窍生烟，于是不断向家志讨衅。敏敏怪自己太迟钝，完全不知道这两个男人在想什么，她无意中挑起了场危险的游戏。若她当时就离开，躲得远远的，他们就安全了，可惜她太没警觉心了。

家志见广识多，身经百战，根本懒得搭理世雄，他一样来找敏敏，不管世雄愈发火红的眼。

那个微雨的夜里，家志陪敏敏由图书馆回来，就在巷口遇见有些喝醉的世雄。

“我是来警告你的，最后一次。”世雄眯着眼说：“远离我们，别再让我看到你！”

“这些话轮不到你说。”家志好整以暇地说：“敏敏要见我，她喜欢见我。”

“大哥，家志和我们都是朋友，他还不记你那五十万元的债，你为什么说这些话呢？”敏敏求着说。

“不记债，是不安好心眼，他在动你的歪脑筋，我根本不领情！”世雄指着家志的鼻子说。

“我动她脑筋则因为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家志挡开他的指头，“你呢？敏敏称你一声大哥，你竟对她有非份之想，她可是你妹妹，你才是动歪念。”

“不！她不是我妹妹，我们既不同父也不同母。”世雄说：“本来我打算好好照顾她一辈子的，但是你出现，破坏了一切，你是要自动离去，还是我动手？”

敏敏呆在那儿，被他们的对话吓坏了，这两个她视为兄长的男人都对她有手足以外的感情，她到底哪里错了，给他们如此想法？

“该离开敏敏的是你，你只会带给她不幸。你自己还没有自知之明吗？”家志嘲讽地说。

世雄抽出一把亮晃晃的长刀，在敏敏还来不及叫一声之前，他已直冲家志而去。家志是练过拳术的，他左闪右闪，尽量不还手，但世雄已失去理智，不按牌理出牌，只见一阵混乱，家志的手臂被划出伤口，血染红上衣。

“住手！住手！”敏敏叫着，附近响起狗吠声。

两个男人眼内都发着禽兽的光，又一个刀光剑影，凶刀插进了世雄的肚腹，血喷了出来。战争结束了，满地血腥，敏敏在极度的震惊中，全身发冷，她忘了自己如何报警，如何叫救护车，如何在急诊室外等待，医生说世雄死了，家志只伤到皮肉。

在警方问讯中，家志对她说：“敏敏，对不起，真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敏敏悲伤地说。

盈芳的痛苦是敏敏最不能面对，也最不能补偿的。盈芳认为哥哥是为敏敏而死，而敏敏竟还帮家志脱罪，是最无法原谅的人。

敏敏在恍惚中想：我真是祸水吗？我的到来带给每个人命运的改变。云朋是唯一能保持冷静的人，也对家志和敏敏分析整件事。

“这事不能牵扯到北门帮，程子风若涉入，只会加重案情的复杂度。也不能找别人来替你们答辩，我不愿敏敏的养母曝光，所以我们姿态愈低愈好，一切小事化无。”

敏敏度过了非人的几个月，心情的煎熬、盈芳的恨意、家志的判刑、世雄的横死，甚至云朋的叹息，都令她难以负荷。她并不知道外面的舆论更险恶，她以为一切会慢慢过去，伤痛会平息。没想到世雄、家志之外，还会对云朋造成影响，也间接使她生命有了大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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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终于清醒地看到房间了。简朴的木头一根架一根，浑浑圆圆，发出美丽的光泽。斜斜的屋顶，铺着一大块几何图形毯子的地板，白色透纱的两层窗帘轻垂着，外面有阳光，不像在作梦了。

她尽力地动手动脚，半天才能起身，头仍沉重，全身骨头像打散般酸痛。赤裸的脚踩到地上，她稍微定定心，发现身上一袭白色的毛织长睡衣，是谁帮她换的？她的吸血鬼衣裙呢？

她在哪里？迈可呢？

敏敏仍在昏眩中，很难做有条理的思考。这像山中度假的木屋，她确定不曾来过这里。这是一个玩笑吗？他们在万圣节的狂欢吗？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敏敏走出唯一的一扇门，穿过短短通道，下三个阶梯，眼前是个极大的客厅，全是褐色原木，几盏大吊灯垂在半空中，两组沙发，一白、一咖啡色地随意摆着，壁炉火熊熊烧着，感觉十分温馨。

“你醒了。”迈可突然由左侧大门出现，手上抱着一堆劈好的木材。

他毫无笑意的脸，让敏敏想起什么。对！他说他是俞家的俞信威，是老几呢？事情不太对，她脚发软，只有坐在台阶上，才想开口问，但迈可又不见了。

一会，他由远远那端一扇紧闭的门，拿出一个无线电话，仍然一副扑克脸，递给她说：

“现在是洛杉矶七点十一分，你打电话给你的张大哥，叫他不必到柏克莱了。”

“为什么？”敏敏莫名其妙，手按着太阳穴。

“因为你现在不在柏克莱，何必让他白跑一趟。”他冷声地说，随手拨了号码，再放在她耳旁。

不！敏敏摇掉他的电话，心上更迷糊了。那个风趣健谈的迈可呢？怎么眼前这人有他英俊的五官，却又如此陌生冷酷呢？若非情况太诡异、太奇怪，她还真想问他是不是迈可的孪生兄弟。不！她必须理出头绪，一件一件来。

“我们现在在哪里？我怎么来的？”敏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有一阵子，迈可似乎不想回答。半晌才收回电话，高高站在她面前说：

“我们在爱达荷州的一个山区。昨晚坐小飞机过来的。至于你，我在你的饮料中放安眠药，你是一路睡来的。现在请你打电话给云朋，免得错过了。”

敏敏从不知一个人可以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这个迈可就是，一股怒气从内心升起，他凭什么如此对待她？

“我不行！”敏敏往上坐一阶，倔强地说：“除非你告诉我，你到底在耍什么诡计？！为什么要迷昏我，又把我绑架到这里来，你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绑架？”迈可竟笑出来，但眼中仍是冰冷，“绑架算什么？比起你的所作所为，简直像天使。我是在拯救天下的男人，不要为你所迷惑。云朋为了你，把婚姻、前途当赌注，我不会眼睁睁看你毁了他。所以我不想让他再见到你！”

“你在胡说什么？”对这些指控，敏敏十分激动地回驳，“云朋是我的律师，对我而言就像大哥一样，凭什么说我毁了他的婚姻、前途？！不管你是谁，你和云朋是什么关系，都不可以血口喷人！”

“律师、张大哥，都是很好的障眼法。我知道你这种有野心的女人。”他走到一旁的桌子，拿起一张纸说：“我的妹婿张云朋虽然好骗，但我俞信威不吃这一套。我手上证据清清楚楚，我只相信事实！”

他把那张纸条放在敏敏前面，是一份家志判刑的剪报，把敏敏写得不堪入目，变成周旋在两个男人间的坏女人。她脸色变得惨白，云朋从不准她看有关案情的报导，失真的报导竟是如此可怕，难怪盈芳不理她，天呀！就是此时此刻，她也百口莫辩呀！

“下一个受害者是谁？张云朋？”信威一字字说：“先帮他竞选，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助理；再进一步登堂入室，挤掉他的妻子，当一个政治家的太太，真有上进心呀！”

这几个月来内心压抑的悲哀，由云朋一直安抚着的无奈自责，在药物、剪报，还有迈可……不！俞信威带来的大冲击中，一下如火山爆发。敏敏再也无法忍受，一巴掌就打到信威自以为是的脸上。他没防这一招，五条指痕清楚地在左颊上浮肿起来。他眼眸内布满了狂风暴雨，用力扭过她的手臂，声音丝毫未提高地说：

“从来没有人打过我。”

敏敏咬着唇不让自己叫疼，连血丝都出来了。她从未如此失控过，面对信威的暴力，很奇怪的，她并不怕也不在乎，只恨不得身上有五只手、六条腿可以揍他个痛快。在他足足高自己一个头，又粗上一倍的威胁下，仍大吼：

“我和张大哥之间没什么，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诬蔑人，不该打吗？”

僵持一下，信威终于放开手，敏敏腕间出现了打深深的红色勒痕，隐隐作痛。

“我没有证据，不会乱说的。”他余怒未消地说，又丢了一叠文件在她脚下，“你台北、柏克莱的房子是云朋出资的，每个月还供你花费，包括学费在内。早在四年前他就不定期往你这儿跑，不是养情妇是什么？”

“大错特错！”敏敏把那一堆扫向一旁，“你别忘了云朋是我的律师，那些钱是我的，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你母亲？哈！”信威双眼晶亮地说：“林秀平，一个工厂女工，十年前就死了。养父，江阿坤，水泥工人，七年前也过世了。他们再会变魔术，也变不出这些钱给你呀！”

敏敏解释不下去了。舜洁死后，财产分成几分，给敏敏的有房地产股票，也不算少。原本为了保护她，要云朋监管财产到她廿五岁，才正式继承。没想到血案发生，怕惹恼何王两家，所以干脆不再提舜洁与她的认养关系，免得节外生枝。若她此时透露，信威必会查证，事情只怕会闹得不可收拾。目前，她只求风波快过去，所以设法理智地说：

“钱，真是我的。和云朋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么说，”他看她一眼，表情怪异地说：“你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包养户，是为你坐牢的小情人刘家志吗？”

敏敏又有打他的冲动，但她学聪明了，只说：

“你现在到底要怎么样？”

“你的其他风流帐，我不管，也不屑管。”他盯着她说：“但云朋是我的好友也是妹婿，就由不得别人兴风作浪。我不知道他相信你那一套，竟奉你为圣女。我要你和我留在山中几个星期，我们一起好好度个假。”

“有你在，我是绝不会再去破坏张大哥的婚姻、前途。”敏敏故意说：“你还有必要留我在山上吗？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不信任你。”信威干脆说：“你的魅力，我领教过，毫不费力就可以让男人昏头转向，有小女孩的清纯，女人的妩媚，加上过人的智慧，是男人最招架不住的综合体。但跟我之后，云朋就会看清你的真面目，乖乖走回他的正轨。现在，你是要自己打给云朋？还是我打？告诉他，你陪我上山度假。”

敏敏本想把电话摔到他脸上。但想如果云朋知她的遭遇，必会怒气冲冲跑来，事情不但解释不清，反而让他和俞家人闹翻。不如先以不变应万变，总有真相大白的时候，她接过了话筒。

“喂！”是云朋匆忙的声音。

“我是敏敏，我临时有事，今天不在城里。”敏敏有些生硬地说：“你就不必来了。”

“临时什么事？”云朋声音转为关心，“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没有。”敏敏说：“我很好。只是出城一阵子，大概几个礼拜后回来，不用担心我。”

在信威监视的目光下，她很快挂了电话。信威满意点点头，脸上又戴上他那迷死人的微笑，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这几个礼拜，你也可以好好认识我。我的提议仍有效，当我的女朋友。不！说白一点，当我的情妇，比起云朋或你的包养户，我是更大的金主，未婚、英俊又有身份地位，对你而言，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敏敏站了起来，不再理他胡言乱语。

“别试着逃走或联络任何人。”他在背后说：“我们在群山的中央，没有邻居，到小镇上，开车也要四十分钟，几乎是与世隔绝。我可不希望你半夜冻死在山里。多想想我说的话，我们的关系可以随时开始。”

敏敏用力把门一关，心中愤怒不知如何发泄。最让她无法释怀的，不是被误解，也不是失去人身自由，而是迈可。不！是俞信威，她竟几乎爱上他，为他所迷醉，结果一切都是伪装，她就像个没大脑的傻女孩般，为他所操纵，喝咖啡、游柏克莱、音乐会、烛光晚餐、万圣节……，她一步步陷下去，他不知偷偷笑了多少次呢！难怪云朋老说她是入了狼群的绵羊，不知人间险恶。以前舜洁保护她，后来是云朋，把她变成生活上的大白痴，连好、坏人都分不清。真正观心自省，世雄、家志的悲剧不就是她太过无知的结果吗？如果她再精明一些，再厉害一些，就可以预防了，如果……。唉！信威对她的看法太误谬了，她不但没有魅力，更没有智慧，所以四处惹祸。现在是否又害到云朋了？

那则新闻，想必俞家人都看到了，所以信威才会出面，演了一场诱敌记。佳洛是否和云朋大吵一顿？云朋很少提他的婚姻，她也不太问。若在山上几星期，能除去俞家人疑虑，她也愿意。就不知信威的目的真就如此单纯吗？

她轻轻叹一口气，走到窗前，外面是一片萧萧林木，落叶纷飞，红艳杂错，安静清寂，一条小溪浅浅地流着，更远是积雪的高山，蓝蓝带寒气的天空。

既为阶下囚，就好好认命吧！走到梳妆台前，镜中的她苍白疲倦，脸有残妆，像小孩偷偷了妈妈的口红般，很可笑。衣柜一打开，竟是她平日的衣服，连内衣裤都不缺，他居然动了她私人的用品，敏敏的心又激动起来。

再争论也没有用，只徒增羞辱而已，她已经闹了太多笑话了。今天打信威，也是她生平第一次发火，连在面对何家人的无理取闹时，她也没有如此沉不住气，他真有办法引出她内心邪恶的一面，让她弃舜洁多年的教养于不顾！

她终于懂了恨一个人的滋味了。

呆坐屋内，竟也过了一个早上，除了昨夜的披萨，她什么都没下肚，怒火也抵不了饥渴。信威适时来敲门，她不甘不愿地开了门。

“十二点，该煮饭了。”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就好像方才的争吵并不存在，而她只是个普通室友。

“什么？”敏敏立即反应地说：“牢头居然还不供应犯人三餐？”

“嘿！看你气质优雅，温温柔柔，没想到那么伶牙俐齿，真不知你还会冒出哪些话来？！真有意思。”他调侃地说：“下回会不会连三字经都出来了？”

“碰到你，三字经也没有用。”敏敏忍不住又说。

“好！休战！”信威抹抹脸，有些疲惫地说：“我在这儿，还是要每天忙公事。不是我不供应饭菜，只是等我煮，恐怕我们都会饿成非洲难民，不妨分工合作吧？！”

敏敏本想一口回绝，但想想干嘛和自己肠胃过不去。她一声不吭从他身边走过。

穿过客厅另一头的转角，有个明亮宽敞的厨房，琳琅挂满各式各样的厨具。打开冰箱，哇！简直可以喂饱一队士兵，每个空间都塞满满的，他真是有备而来。

“我的口味偏东，最爱吃面。”他在走道亮一亮说，便钻进那扇紧闭的门，想必是他的临时办公室。

敏敏故意掠过那大白的白面条，想：我偏煮一大堆通心粉、马铃薯泥、三明治、披萨来撑死人腻死你！

用鱿鱼、生菜、沙拉酱，随便弄了两客三明治，她才放在餐桌上，信威就自动自发往椅子一坐，敏敏看了，便拿起餐盘往自己房间走。

“敏敏，何必这样？”他的声音不太高兴，“过去几天，证明我们可以相处得很好，不是吗？”

“那是我不知道你真正的为人。”敏敏恨恨地说：“我巴不得以后都不要看到你。”

“你说不会再去破坏云朋的婚姻、前途，是有诚意的吗？”信威突然说。

“我不是‘不会再’，而是‘不曾’，也‘永远不会’。”敏敏强调那几个字。

“那最聪明不过了。”信威说：“云朋能有今日，全是靠我们俞家，没有俞家，他什么都不是。你若执意要挤掉佳洛，得到的不过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男人而已。”

“挤掉佳洛？你显得太高估我了！”敏敏说。

“我说过，你是男人最招架不住的综合体，句句真心。”他看她一眼，说：“我和云朋十多年友情，感情胜过兄弟，曾经无话不谈。我了解他，知道他有野心、有理想，只可惜缺乏后盾。是我介绍佳洛给他的，有了佳洛，他可以减少奋斗三十年。人很清楚，云朋爱佳洛所带来的财富权势胜过她的人。”

“什么？”敏敏简直不可思议，忍不住说：“而你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让他们结婚？这不等于出卖自己的妹妹吗？”

“佳洛非常爱云朋，全世界也只有云朋制得了她。”信威说：“我一向相信，男人对事业的忠诚度胜过对爱情的。对云朋，我一直放心，甚至现在都如此。但碰到你，我就不敢确定了，他或许以为名利都有了，就想由你身上找回失落的爱情。他也许会为了你放弃一切，也许不会。因为事关俞家及我妹妹的幸福，我不愿把赌注投在他身上，我只好来找你了。瞧，我的非常手段，也有非常合理的出发点。”

“你太自私、太猜疑了。”敏敏强迫自己不为所动，“连自己的好友和妹妹都不信任。若你深知张大哥的为人，就明白他不是背弃婚姻的人，更何况他爱子如命。你的非常手段根本是多余。”

“我劝你别再动下山的念头，除非我放行。”信威看她倔强，也冷硬起来，“若云朋毁了佳洛，我就让你和他在这世界上生存不下去，明白吗？”

“你真可怕！”敏敏说。

“我们半斤八两。”他短笑一声，不客气地说：“你对利益算得可比我精。先是江世雄，你没有血亲关系的哥哥，为你拼死拼活，可惜他不长进，只能当一辈子小混混；你后来跳入刘家志的怀中，他这人虽是江湖人物，也渐成气候，有谋有财，不愁吃穿。但云朋更是一块大肥肉，让你可以更上一层楼。现在他们一死、一坐牢，一个又前途堪忧，只有你仍安坐在这度假别墅中，有堂堂的大总裁来陪着你，不是愈爬愈高了吗？”

敏敏真恨自己不善言词，不能如他长篇大论，骂人骂骨子里。她也恨自己的教养，让她不能出恶言。此刻她宁愿自己就如他所说的下贱、狡诈，可以用三字经、最卑下的粗话，回他个狗血淋头。嘴张了半天，她只能说：

“这是你绑我来的，我完全不是自愿，我巴不得离你愈远愈好。”

“我是架好梯子，让你顺着爬。”他又露出邪邪的笑容，“我的提议仍有效，当我的情妇，会是你今生最好的选择。”

“你……你真恶心！”

这是敏敏最凶的一句话。她又再一次被他气回房间。天呀！怎么办？她一向就是温顺乖巧的人，如今碰以自幼就被调教得伶牙俐齿、口蜜腹剑的商人，她根本不是对手。信威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对好友似敌人。对敌人又似好友；他可以在谈笑风生、毫无戒心的情况下，给你措手不及的一击；又可以在针锋相对、似无转圆时，给你来句贴心话。他简直没有一分一毫可以相信，完全猜不透他内心的真正想法。敏敏有些同情起他的生意对手，和他谈判一定是一场可怕的恶梦；若她是生意人，宁可站在他这一边，而不愿与他为敌。

“他一定是俞家老二，传说像豹的那一个。”敏敏喃喃自语着。

她的生命一向让她只有逆来顺受的份。如果别的女孩会如何做？投入他的怀抱？不！她不愿意顺服他，谁她都可以讲情讲理，唯有信威不行！他强迫她留在山上，她就很清楚地让他明白她的不甘心，她要斗到底。

她尽量避开信威，日子也平安过下来。三餐由敏敏准备，各人吃各的。信威来此名为度假，却整日忙个不停，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样最好，屋子内外有太多值得打发时间的地方。

木屋设备十分齐全，休闲室有一堆书籍杂志，有时代、时尚及成套搜集的世界地理杂志。此外，像文学性的莎士比亚全集，流行的汤恩美喜福会，到通俗的罗曼史、推理小说都有，可见这屋子原主人很爱看书。屋角还有桌球台、撞球台、运动器材，甚至隔一小房间放手艺方面的材料、各色布料丝线珠花，地上一篮篮是毛线及手工图案杂志，有一回她正在检视，信威在身后说：

“爱用什么，自己拿。”

反正无聊，敏敏也不客气地做起椅垫、桌巾，反正是为木屋布置，也归回原主人。

早上信威会出去慢跑，敏敏就下午散步。十一月山上已非常冷，但空气新鲜也自由地教人忍不住地想透透气。这不是一般的游乐区，所以山径很不清楚，枯草蔓盖，随着风干干地裂着。除了松柏，其他树都光秃秃的，有些连树皮都剥落，白白地闪在秋阳下。小动物很难看到，但常听到郞郞？？的声音，在脚旁钻溜着。有几次，信威叫她别走太远，因为，随时会下第一场雪，地上覆着昨夜留下的霜花，细细晶莹，是雪的使者。

木屋前可眺望山谷，树一棵棵枝桠向天，形成很荒漠的劫后景象。远山有已覆雪的，皆灰褐连绵，不再苍绿，有几处颜色特别干焦，是夏天火焚的。只有回山的公路依然不变，切穿一山又一山，到达木屋，再往更高处，至今她没见过一辆车子，雪季时，想必整条路都封起来。

第一个周末，他准备下山拿信件和采购，邀敏敏同行。

“你不怕我求救吗？”敏敏问他。

“你的证件、信用卡都在我这儿。”他胸有成竹的说：“况且山下人知道我，你若求救，他们最多当成情人口角，不会多管闲事的。”

“你都计划好了，不是吗？”她说。

“当然！”他故意扬起眉说：“不但算准你得乖乖听话，还算准云朋正沉醉在妻子儿女的天伦之乐里，事情总脱不出我的手掌心。”

“根本不必算。”敏敏说：“一切本来就是你庸人自扰。”

“是吗？”信威嘴角一扬说：“我从来不相信男女之间有什么纯友谊，何况云朋如此为你奔波往返，更教人不得不起疑。”

“你为什么老把人心想得那么龌龊不堪呢？”敏敏忍不住说：“这社会仍有许多施恩不回报的人，像张大哥就是。”

“你是骗我，还是骗自己？”信威眼带讥讽地说：“人心本就龌龊不堪。像我就对你充满不正经的念头呢！”

敏敏再回也只有一句“恶心”，她干脆闭嘴。信威一身皮夹克、牛仔裤和棒球帽，状似无辜地等在他吉普车旁，敏敏只好被迫上车，并努力不理会他的嘻皮笑脸。

环山公路左弯右拐，惊险万状，比北宜公路更可怕好几倍，有一段就像蓬蓬裙，一卷接一卷，在山腰起伏着，开着都以为要直冲山崖，连一向爱耍帅的信威，也回到近中年的稳重，步步都十分小心。四十分钟车程，从头到尾就他们一辆车，人烟果真稀少。

山谷底下有一小镇，小虽小，却五脏俱全，一条街包含着全部的民生用品，有加油站、杂货店、药局、邮局、餐馆，甚至洗衣店、书店……。一路上，信威都放她四处自由看看，反正她插翅也难飞。

办完正事，信威推门进一家意大利餐厅，敏敏只好相随。

“你煮了一星期的饭菜了，我该慰劳你才对。”他说。

这人！真是不按牌理出牌，对她极尽人格侮辱的能事，现在竟要请她吃饭！

天很快便黑了，桌上浅青色雕一朵红玫瑰的灯亮了，在蜡烛形状中发出淡淡的光。音乐轻柔地荡，很有情调。敏敏感觉他一直在看她，她就是固执地不望他的方向，想当他不存在。

“你几乎是我看过电最的女孩。”他低低地说：“你使我想起那句话，浓妆淡抹两相宜。”

敏敏专心吃她的鱼排，一刀刀切得四四方方。

“有时看你很平凡，怎么不到一秒就可以变成绝代佳人？太奇妙了。”她愈不理，信威就愈要逗她，“怎么，有没有动心要当我情妇呢？”

敏敏放下刀叉，严正地说：

“我所知道的情妇是浓妆艳抹，香喷喷的，又娇又嗔，既能交际应酬，又可以唱歌跳舞，我像吗？”

“你忘了说床上功夫一流。”信威笑了出来说：“那种女人，满街都是。你这种的我倒没见过，受过高等教育，高雅出众，多才多艺。既美丽贴心又应对得体，既应付男人的肉体，又满足他的心灵需要，正是古人所称颂的红粉知己。”

“你难道没听过‘妻子’两个字吗？”敏敏回嘴，“你说的倒像妻子，我没听过这种情妇。”

“妻子？”他冷笑说：“我的经验之谈是，当了妻子，就不再是红粉知己了。”

敏敏强忍住好奇，不想往下谈，尤其不想知道他的爱情与婚姻。事实上，眼前的信威潇洒出众，他真适合穿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显出他挺拔的身材，再带一抹笑意，连美国侍女都大送秋波，表现殷勤。

奇怪，她也看过不少男人，这才初次发现男人也可以好看，雄性的气宇轩昂也能教人着迷。敏敏忍住内心不安的情绪，不该胡思乱想的，她必须对信威保持最远的距离。敏敏心无二用地，把鱼排、沙拉、小面包、饭后甜点全部吃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渣渣。

隔天，他们受邀去三十分钟车程外的一个牧场做客。

“约翰和洁西是我在哈佛的同学的父母，这个度假木屋就是他们的。”信威警告地说：“他们人很好，只知道你是我的女友，希望你别惹是生非，给他们带来莫名其妙的困扰。”

“做坏事的是你又不是我。”敏敏怏怏地说。

“你想求救吗？”信威恫吓地说：“记得！他们认识我多年，对你却仍然陌生。你若轻举妄动，只有自取其辱、自讨苦吃而已，没有人会相信你的。”

敏敏本想顶嘴吓吓他，但出丑一向是她最不喜欢的。约翰和洁西是陌生人，她不愿他们牵扯进来。只是不懂，他为什么要强迫她去？

牧场在另一座起伏较平缓的山区，荒草连天，散布的牛羊不多，大都被赶进一排排有暖气的房子里过冬；倒是不少马匹仍在外吐气奔跑，模样高大骏美。

坐落在牧场中央的两层殖民型式的住屋，盖得十分有架式，一旁还附着车房仓库。一棵覆在屋顶的大树，叶落光了，很清楚看到大树桠间一个端端整整的树屋，大概是孩子小时候游玩的地方吧！

外面天地虽有冬来的苍凉，屋内却火光哔剥地十分温馨。约翰及洁西夫妇年纪都在六十上下，发已半白，脸被山风吹红，身体矫健举止爽利，两人亲爱来亲爱去，彼此开对方玩笑，看来十分恩爱。信威和敏敏英文都很流利，马上和他们打成一片；为了他们，洁西把家特别布置一番，并拿出祖传的沙拉酱、牛排酱，让大伙吃得赞不绝口，宾主尽欢。

尝完齿颊留香的大餐后，他们在壁炉前喝咖啡，吃洁西拿手的肉桂苹果派。

“记得以前杰生带迈可一群同学一块回牧场过暑假，可真热闹呀！”洁西提起儿子，两眼发光，“有一次他们在山上扎营，遇见狂风，弄得人翻马仰，连内衣裤都被吹走了，没见过那么好笑的事。”

“是呀！马回来了，他们倒迷了路，还衣衫不整。”约翰大着嗓门说：“一副狼狈像，还自称天之骄子呢！哈！哈！哈！”

一边听着约翰、洁西说旧事，敏敏发现信威一直在观察她，像在挑什么毛病般，表面很轻松，却是十分警觉专注。她看得出信威很敬爱这对老夫妇，没想到一向目中无人、态度狂妄的他也有敬老尊贤的一面。

客厅角落立着一架钢琴，用花及手染纱巾装得很美。洁西弹几首西部民谣，并问敏敏会不会。也许是气氛使然，敏敏没有拒绝，自从舜洁生病怕吵，她就很少碰琴。今夜一触琴键，往日单纯无忧的少女回忆如潮涌来，她弹了舒伯特的小夜曲，在月光下，乐声轻扬，她也如月中精灵，带人进入一个梦境中。表演完，大家都拍手叫好。

“你是专业钢琴师吗？”洁西亲切地揽着敏敏说。

“不！只是一个嗜好而已。”敏敏回答。

“真可惜。”洁西说。

夜深了，两人告辞出来。外面近乎冰点，静静的谷中，月特别圆，山特别高，像另一个世界。上了车，信威忙开暖气，车灯射出两道光芒，几只牧羊犬、猎犬兴奋地吠着。

开了一段路，信威打破沉默说：

“他们喜欢你。你就有本事让人喜欢，不管你那不堪的过去，扭曲的观念，没道德感的作风，你看来仍像个毫无瑕疵的天使。”

“你就要破坏今晚美好的一切吗？”敏敏生气地说：“我已经忍受你不人道的待遇，还必须听这些人身攻击的话吗？”

“会弹钢琴？”他恍若未闻，又继续说下去：“你又怎么学的？是诱惑哪个音乐老师吗？”

“停车！停车！”敏敏叫着，便去抢他的方向盘。

车子歪到一边的草堆中。她跳下车，不顾刺骨冻人的寒风，一直往前走，信威一步上来抓住她。

“你不要命了？！”他命令地说：“上车！”

“我宁可在外面冻死，也不要和你再多待一秒钟！”敏敏牙齿打颤，双手挣扎地。

“随便你！”他放开她，没几秒又说：“好！好！我不再提那些烂帐，小姐可以上车吗？”

“你不可以开口，一句话都不可以说！”敏敏倔强地说。

“你……”信威咬着牙，最后说：“好！现在你可不可以移尊大驾，请上车了？！”

两人一路不再对话，在蜿蜒的山路中，车内的气氛一直十分凝重。突然信威紧急煞车，敏敏的腰被勒得好痛。车灯下一只花鹿张着黑灵的大眼望着他们，然后一溜烟跑掉。

“你有没有怎么样？”信威问。

“我很好。”敏敏又加一句，“请闭嘴！”

接下来路程及回木屋后，两人都不说话，像赌气。

那夜，敏敏睡得很不安稳，也许是琴声所勾起的情绪，与信威在车上的争吵，加上小鹿带来的意外，还有近日的种种遭遇，让她恶梦连连。她感觉一只小鹿死在她怀中，血流一地，还睁眼看着她，说出一句人话，“我死了吗？”

敏敏开始尖叫起来，她想放开小鹿，它却紧缠着她——。直到一双手轻摇她，小鹿才消失。敏敏醒来，张着茫然的眼睛，依然恐惧。信威披着深蓝睡袍，坐在她床边。

“我没有害死他……”敏敏情绪犹在梦中。

“敏敏？”信威叫她。

“对不对？”她抓住他的手，她的冰冷对他的灼热。

“你好冷，是不是生病了？”他摸她的额头，也是冷冷的。

敏敏一直发抖，信威本能地拥她入怀，在只有月光的室内造成一股亲密的气氛。他不再语中带刺，她不再顽固冷漠，就一个男人及一个女人，互相保护着、慰藉着。他轻吻着她，由柔柔的发丝到软软的唇，温柔婉转，从来他对女人只有予取予求，不曾有过这种呵护之心，他讨厌多愁善感的女人，但敏敏……

她实在好软好香，肉体的接触使信威情难自禁，毕竟他已几星期没碰女人，奇#書*網收集整理他一向是欲望很强的男人……。他的吻更深入更迫切，直到敏敏完全清醒，开始挣脱。

“走开！你在做什么？！”她用力推开他。

亲爱的感觉消失了，信威仍很亢奋，他坏坏地说：

“我在接受你的招唤呀！”

“走开！”敏敏大声说。

“你很清楚被挑起欲望的男人是最危险的。”他全身压在她身上说：“而一个女人挑逗男人，又半途而退，是最可恶的。”

“你胡说什么，你根本不该进我的房间，走开！”敏敏手脚并用想摆脱他，他身体惊人的热，连她也觉如火焚。

“当我的情妇！”信威边索吻边说：“我会给你比台北、柏克莱更豪华的房子，我会给你一架最名贵的钢琴，我会送你价值连城的珠宝……，我会为你买空香奈儿、圣罗兰的名店……”

“我不要，我只要你走开！”敏敏避开他的唇。

“若我不走开呢？”他在她的耳边呢喃着。

“难道你要强暴我吗？”敏敏说。

他停下来，脸上表情大变，仿佛她长出一对犄角般瞪视她，他下了床冷冷地说：

“我俞信威从不需要强暴女人。”

他用力关上门。室内恢复平静，只有回声在她耳内响着，她身上还留着他的味道，真不知道一切如何开始的。她从未和男人如此亲近过，而这男人是她最恨的，她除了困窘震惊，并没有什么厌恶不洁之感，这究竟怎么一回事？而他像受了伤的狮子般离去，她为何还觉一丝抱歉呢？她愈来愈不懂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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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敏敏和信威之间再也回不到以往的轻松，又无法只是漠视，就慢慢转为一触即发的紧张。他花更长的时间在办公室，敏敏更少看到他，但却仍然感觉他的存在，仿佛他随时在身后监视。

第二个周末，信威对她说：

“我有事必须离开几天。”

敏敏正在烤鸡腿，香味弥漫，她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如果不是重要事件，我不会留你一个人在山上的。”他说。

有差别吗？她心里想。

“有个设厂问题出了差错，我必须去矽谷一趟。”他继续说：“此外是我母亲的生日，我人在美国，自然非到不可。”

牢头出门还得一一向囚犯报备吗？但敏敏只说：

“你去哪里，不必对我说。”

“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他问。

“如果我说不可以，你会放我回柏克莱吗？”她说。

“要回柏克莱容易。”他眼神转硬，“当我的情妇。”

“别作梦。”敏敏想都不想的说。

“那你就好好留在山上，领略一人独处的滋味！”他转身走掉，不再多言。

出发前，他来敲敏敏的房门，交给她一个电话机。

“有什么紧急事，就通知我。”他说：“我每天晚上会和你CHECK一次。”

“不必。”敏敏望着电话，不肯接过来，“我不会有事的。”

“我就放在家里。”他看她一眼说：“别想联络什么人，这支电话只能找到我。”

“那我出了意外，连911也不能打了吗？”她不高兴地问。

“你打给我，我会通知约翰，他会来帮忙的。当然，我说的是紧急事件。”他回答，并不受她怒气的影响。

“你不怕我骗你，再请他来接走我？”敏敏忍不住说。

“走去哪里？”信威扬扬他的眉，“你的一切证件都在我身上，别忘了这一点。”

“你……真可恶！”敏敏愤愤地甩上门，恨自己口拙。

“不送我吗？”他在门外轻笑着，“我可要几天后才回来呢！”

敏敏离开门远远坐着，绣她的椅垫，耳朵却清楚地听见他搬行李的声音，最后是引擎发动声，他走了，一切又恢复平静。

最好！她最爱一个人自由自在。她开始在屋内乱晃，这度假木屋有四个大房间，她除了自己这一间，其他连看都没看过，。她走到书房那扇门，上锁了，怎么也推不开。书房旁边是个卧房，浅黄的系统，此刻放了一堆杂物。敏敏知道信威不睡这里，他睡在她的隔壁房间。

敏敏不想探人私隐，但实在挡不住诱惑。他的卧房很轻易就打开，里面摆设大小和她那一间无异，只不过由粉白转为浅蓝色调。他的衣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必要物品，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唯一特别的是到处充斥他刮胡水的味道。这与她所知的富家公子不太相同，没有华丽、没有疏懒，一切井井有条，就像他对他的事业、婚姻和……情妇，理智不带感情。

印象中俞家老二是离过婚的，由信威的态度、想法来看，没有女人能与他生活一辈子的。她坐在他的床上，忆起他的拥抱，那温暖亲密的接触，想着他的笑声、讽剌、幽默、诱惑、指控，多奇特的一个男人呀！有捏碎她的力量，……也有呵护她的小心翼翼。

敏敏甩甩头，决心在未来几天忘记他的存在，整理一下被扰乱的心思，扫落叶、整理房子，看书、做手工，她可以为所欲为，把脚跷到桌上，并大声唱歌。

白天生活可以过得很惬意。但天一黑，山林的呼啸穿门弄户就有些恐怖。万籁俱寂，任何风吹草动都可以有很多联想。她亮了每一处的灯，但又怕在漆黑的深山中成为一处明显的目标，坏人便容易下手。然后她笑自己，谁会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每当她开始诅咒信威时，他的电话都会及时响起。敏敏不想和他说话，但是不接，又会响个不停，甚至惊动约翰夫妇，所以她往往拿起电话又马上放下，既不用和他嗦，又可让他知道一切平安。敏敏可以想像他拧着眉毛，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她有阿Q式的痛快。

入睡前，她会关上所有的灯，与山同眠。淡淡的月光透进，惹得往事翻扰。守空屋对她而言是家常便饭，舜洁事业忙，不但常出国，也很少来得及赶回来吃饭，只有满姨和她，偶尔满姨请假，她就空对一室冷清。没有甜蜜家庭所谓的温馨洋溢，没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她的童年算是华丽而空洞吧！但敏敏从不怨，舜洁已给她太多太多了。

不知现在盈芳如何，她寄居朋友处是否会受委屈？原本盈芳考上三专是件喜事，却因世雄的死，由喜转悲。幸好敏敏有预存一笔钱给盈芳，她还能顺利念书。唯一挽不回的就是世雄的命了。

世雄刚出狱那阵子，敏敏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听他话往事。他说：

“我第一次看见你，你才五岁，小小的。穿着一件红洋装，头上有红蝴蝶结，我觉得你好漂亮。你非常乖，会照顾盈芳睡觉，帮忙洗菜，还帮我找衣服、系鞋带，甚至描注音符号。很难相信你才五岁，而我已经七岁了。”

“很奇怪。我知道你曾经存在，短短的一下子又不见。我不曾问过你的下落，只以为是我的想像。我小时候很笨，什么都记不住，唯有对你的印象深刻。”

“我老爸不只打你，他打每一个人。我妈就因为这样跑掉的，你妈也被虐待至死。为了保护盈芳，我被他加倍地揍，痛恨中，只希望自己快快长大，能回揍他。”

“你母亲很瘦小，但很温柔，也是这一生唯一给我爱的人。可惜我无法报答她，给她一点快乐。你不太像她，她送走你是对的，不然你今天会很惨。”

敏敏总是专注地听着，不愿漏掉任何一句。或许世雄因此产生误会，以为她对他有慕恋之心吧！所以才会产生日后的悲剧。

盈芳说她不祥也有道理的。她一生无父无母，又无兄妹之缘，虽是衣食无缺，也注定孤独之命。看看她，现在不是一人独自在这五千尺的高山上，无人牵挂死活地被隔绝了吗？

敏敏在恐惧哀伤的交替中，一直很难入眠。信威打包她的东西，连安眠药、头痛药也一并装来，敏敏顺手吃了一些，用昏沉来打发这漫漫长夜。这习惯是从世雄死后养成的，后来才慢慢戒掉，没想到现在又用上了。

星期日晚上，她看脱口秀到深夜，吃了安眠药躺进被窝，作了一堆奇怪的梦，梦里她一直哭，一进找人，但那人总在云深不知处。她见到他的影子，听到他的声音，感觉他的呼吸，甚至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之内，但就是看不清他的真面目。那种虚空及失落，不曾在她生命中存在，她悲悲切切地哭着。

“嘘！没关系，我回来了。”那人又说话了。

敏敏感到温暖了，她努力靠向那个人。他吻了她，渐渐深入缠绵，身体紧紧相贴，使她空虚的心充满起来。因为是一场梦，敏敏很安心地纵容自己，不再有世故矜持的面具，只有热情的自己，如花绽放着、触动着。

直到一种不熟悉的姿势及试探出现，敏敏想从昏沉中弄清自己的梦，似乎太逼真了。她挣扎地要起来，但手脚深陷在棉被中，全身滚烫，有人在抚慰她。不，不对……

她终于睁开眼，看见信威就在眼前，用一种充满欲望的表情看着她，同时快乐的、痛苦的深深探进她的心中。

“不要！”敏敏及时叫着。

“来不及了。”他嘶哑地说。

一阵尖锐的痛楚，使她几乎无法承受。他停下来，轻吻着她，又温柔地动着，敏敏似乎陷入了一个迷幻的世界……。

他闷哼一声倒在她胸前，敏敏很快恢复神智，感觉那赤裸的接触，她用力推开他，半滚地下了床，拉紧松开的睡衣。才刚站稳，血就滴在地毯上，两人同时往下看。

“你是处女？！”他震撼地说，甚至没遮掩自己。

“走开！”敏敏又羞又忿，几乎疯狂地说：“走开！”

“怎么可能？”他下了床，穿上裤子说：“我又不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你滚！”敏敏做了一件最不淑女的事，她拿台灯丢他！

信威身体一低，避开了，皱着眉想再说什么，敏敏又拿起一把椅子。

“好，我们等会再谈！”他拿了上衣，就开门离去。

许久，敏敏都无法平复心情。她的第一次，竟如此迷迷糊糊没有了，而且还给了她最痛恨的人。她在浴室中清洗身体，眼泪不断掉下来，不敢去回想。擦干头发，天已大亮，房内那几滴血已成褐色，仍怵目惊心，她用力擦着，希望回到原来的样子。

信威轻敲着门，很有礼地说：

“我做了早餐，就放在门口。”

敏敏不理他，也没胃口。

“你若觉得不甘心，就骂我个痛快，我绝不还口。”他低声下气地说：“请开门吧！我们谈谈。”

敏敏继续擦拭地毯，不去开门。

“怎能怪我？”他声音提高，“你那么温柔热情地迎接我，我也没如此失控过……”

“我没有迎接你，是你故意的，你故意强暴我！”敏敏怒火高涨地说。

“我说过我从不需要强暴女人！”他口气也开始不平静，“你明知道，你有那么多男人的经验……”

“你真该下地狱！”敏敏顾不得诅咒的字眼，说：“你自己看到了……”

“落红，并不表示你是处女。”他残酷地说：“现在的修补技术那么好，任何女人都可以落红好几次！”

太过份了！敏敏冲上前去，一开门就往他脸上甩一巴掌，连同地上的吐司、牛奶都被踢翻。

信威狂怒地抓住她仍旧乱挥的手，咬牙切齿地说：

“这是你第二次打我，从没有人敢对我如此，何况是一个女人……”

敏敏觉得手锥心的痛，怎么也挣扎不出，他是真的发火了，直觉地，她重重地咬他一口，他低吼一声，敏敏乘机跑到屋外。

她丝毫没感到清晨的冷意，只是一直跑，想跑掉昨夜，他的暴力，自己的愤怒，所有的荒谬可笑。他在后面追着。

敏敏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于是打定主意往山坡上跑，这儿没有路，只有一些矮树断枝勉强可攀。信威注意她转了向，也爬上来。天呀！他为何不放过她，她要的只是一点清静而已！

一边心急、一边药效的残余，使她头昏，突然一个滑动，整个个人往下跌，信威在半山喊着，敏敏先撞到他，及时抱住一棵树，而信威就在她的冲撞下，掉下山了。

看他直直地躺在小径上，双眼紧闭，敏敏吓得肝胆俱裂，他为什么不躲开，万一……。她连滚带爬地来到他身旁，一面喊、一面检查，他还呼吸着，只是手臂及长裤都染着血迹，一张英俊的脸摔成灰白。

“你起来！”敏敏哭着说：“我没办法送你上医院，你得醒醒，帮我的忙。”

信威总算睁开眼，揉揉他的头，大叫一声，看见身上的血，他竟说：

“好啦！我也流血了！以血还血，你高兴了吗？”

“到现在还说这些——”敏敏说：“你能走吗？我得送你上医院。”

“好像扭到脚了，有些昏，但死不了的。”他在敏敏的扶持下，勉强站起来。

对这身体的接触，她不禁想到昨晚……”好不容易到车里，两人都流了一身汗。

“我来开车。”敏敏说。

“不！”他忙拒绝，“我可以开。”

“钥匙拿来。”她瞪着他，很坚持地说。

信威叹一口气，把钥匙给她，说了一句：

“你能开吗？”

敏敏不理他，打开引挚踩油门，开往镇上。

“我从来不坐女人开的车。”他唠叨地说：“我从来没有为了追女人而掉下山坡。”

“接下来还有什么？”他咬着牙，按着脚上伤口的毛巾又红了。“叫我跳飞机吗？”

“闭嘴！”敏敏紧张地说。

“也没有女人叫我闭嘴过！”他呻吟地说。

医院的急诊室忙成一团，检查半天，幸好只有扭伤，没有骨折，小腿有条颇长的伤口需要缝合。最怕是脑震动，需要观察一天一夜，才能回家。信威拒绝留下，敏敏好说歹说，才阻止他。

“你不希望我因为你而死。”信威说：“但我没回山上，生意没法谈，很多人会恨死我。”

“连休息一天都不行吗？”敏敏不信地问。

“一天就损失千万了，小姐。你追求财富，怎么一点金钱的概念都没有。”他瞪着她说。

“对我来说，命最重要。”敏敏说：“没有车，没有钥匙，你哪儿也去不了，就乖乖待在医院吧！”

“好吧！”他非常不高兴地说：“至少我可以打电话吧！我车上有行动电话，快去拿来。”

趁他谈事情时，敏敏去办手续，买些东西吃。又逛了一会，回来他已闭上眼。敏敏小声地喝牛奶。

“你可以去逛街，别陪我了。”他突然开口说：“或者回山上也好。”

“我要留下来。”她说。

“为什么？照顾我吗？”他调侃地说：“什么时候你开始不恨我了？你不怪我夺去你的贞操吗？”

“我们别再提那件事，好吗？”敏敏避开他的眼光。

“很难想像，你在美国那么多年，又发生那些生死情仇的事，你竟还是处女！”他继续说：“只有一种假设，你在待价而沽，看谁出价最高。所以你接受我，就表示同意当我的情妇了？”

“昨晚我吃了安眠药，根本意识不清。”敏敏激动地说。

“安眠药，好藉口。”他说：“所以昨晚任何男人都可能夺去你的贞操哩！！”

敏敏气得站起来，床边椅子倒下，碰——的一声。她二话不说，走出病房，走出医院，更希望能走出这个山脉，永远别再看到他那可恶的脸。

到华灯初上，她气消了大半，怕他有什么需要，又回到医院。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容易原谅他，他给她从未有的羞辱，或许她心地善良，但好非没有个性原则的女孩子呀！

医院里，他正枕臂沉思，眼睛看着天花板，吃过的饭放在一旁。看到敏敏进来，他忙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我能不能以止痛药当藉口，请你原谅？”

“你还好吗？”敏敏假装没听见，淡淡问。

“很好，没吐也没事。我想我不需要过夜，麻烦你找医生说一声吧！”

“不行。”敏敏立刻拒绝。

“敏敏，再待下去我不病死，也会闷死。”他哀求地说。

“怎么三十多岁的人还像个孩子。”敏敏皱眉说。

这时行动电话响起，信威接听后，马上说道：

“妈！生日快乐！很抱歉，今天赶不到了。”

一阵沉默声，他又说：“我知道今天是家庭聚会，昨晚亮相的不算。但我真的有急事。反正大哥大姐、佳洛、智威都在，少我一个也无妨。”

那头长长的牢骚后。信威说：“我这三年都排除万难来祝寿，连着三年没来的是老三，该骂的是他！”

敏敏走出病房，找到护士，说明信威要回家的意愿。她再回来时，信威已说完电话，又在沉思。

“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怎么提早了？”敏敏问。

“想你在那荒郊野外，不放心呀！”他眨眨眼说。

“也不通知一声，害我吓一跳。”敏敏一说，脸不禁红了起来。

“谁叫你一听见铃声就挂掉，我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他指责地说，并没注意到她的不自在。

这时，医生进来，替信威做检查，两人愉快交谈，还提到约翰夫妇，最后宣布他可以出院了。

漫长的一天，回到木屋时，两人都十分疲累，并发现大门一天都开着，吹进好多沙子树叶。

“反正也不会有人来偷东西。”信威锁上门说。

当晚，不用安眠药，敏敏睡得很熟，不知道是折腾了一天，还是有他在家，便多了安全感。今晨的事恍如一场梦，这时代贞操不算什么，天天都有人失去，只是敏敏一直希望，这是属于美丽的爱情与恒久婚姻的一部份，而非如此草率，如此被人不当一回事。但人生岂能事事如愿？总是爱上不该爱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陷入不该发生的际遇中。她和信威之间从种种角度看，都可归为“不该”，他来寻找她时就是一连串的错误开始，他又要如何了结呢？！她太疲倦了，无法写下那个句号。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又恢复和平。信威仿佛又回到迈可的谈笑风生，不谈那夜肌肤之亲的事。他减少办公时间，敏敏散步，他就拄着拐杖跟着；她整理庭院，他就坐在花园的木椅上陪她聊天。他们还一起办了一桌中国菜回请约翰和洁西。

“嘿！太棒了。”约翰摸着大大的肚皮说：“我现在明白迈可为什么不取美国女孩了，她们可烧不出这么好的中国菜！”

“还有，看看我们咪咪。”洁西老把敏敏说成咪咪，“长得多好，像个搪瓷娃娃，像是画上走下来的中国美女，我看了都爱极了。”

敏敏听了不好意思，信威只讪讪地笑。他们走后，信威说：

“我真羡慕他们。希望我老的时候，也有这么大一片牧场，一个白头偕老的伴儿，明月清风，与世无争。”

对于自幼在利害心机中成长，又在商场上叱吒风云的他，敏敏实难想像。比较有可能反而是盖座宫殿，养三千佳丽，临老仍在花丛中打转的样子。但敏敏没说，她不想破坏眼前难得的气氛。她只应道：“你家财万贯，要什么有什么，还不容易？”

“钱财买不到一切，至少买不到真心。”他说着转向她，若有所思地说：“你这几天照顾我，是不是发自你内在的真心呢？”

“你受伤了，任何有慈悲心的人都会如此做的。”敏敏不知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有点戒心。

“慈悲心？”他笑了一声，目光灼灼地说：“那你对江世雄、刘家志、张云朋呢，又是什么心？”

敏敏看着他，想读出他真正的用意，他脸上没有挑衅，只是询问。

“你真想听，我就说。”敏敏见他没反对，便说：“世雄是我养父的儿子，家志是我童年认识的朋友，云朋在患难中伸出援手，他们三个就像我的大哥一样，照顾我，关心我。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了。”

信威继续瞪着她，半天才说：

“可惜他们三个都不这么想，也不满足于兄妹之情。而你是完全无辜的？！”

“对！你要相信我！”敏敏听到他的嘲讽，急急说：“世雄之死，我难辞其咎，但绝不像报纸所言的那样。世雄只是气愤家志对我和我妹妹的关心，以为他心怀不轨。这一切都是误会，家志绝不是故意杀他，一切都是意外！而云朋大哥，你更不可以诬蔑他，他确实把我当妹妹。”

“我真的很想相信你。”信威眼神平缓柔和，“放弃你现有的一切，和我回台湾，和我住在一起，证明你和他们果真没瓜葛，我就相信你！”

敏敏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她连连后退几步说：

“不！我行得端坐得正，不用向你证明什么，更不会用这种方法，你下地狱去吧！”

几天下来培养的美好气氛，又被他破坏殆尽。就在她差不多决心自己走下山求救时，信威宣布离开，算算她当了三个星期又一天的囚犯，一秒钟都不愿再留。

临行前，又是一场大风暴。敏敏整理行装，他走进来用那副闲闲的无聊德行问：

“真不和我回台湾？”

“我要说多少次？”敏敏挺直身体说：“我不会当你的情妇，永远不！”

“你要什么条件，我都可以办到。”他用诱惑的口吻说：“你现在的包养户给多少，我都加倍付。”

他这人有病吗？花那么多钱，他可以找好几个美艳绝伦的情妇，她酸酸地想，为什么要来烦她？

“你以为这是求婚吗？一次又一次！”敏敏忿忿地说：“没有一个正常的女人愿意当情妇。”

“是吗？”他笑着说：“我还以为是价码的问题。”

敏敏不理他，清完梳妆台又清浴室，他跟进来说：

“哦！我知道了，原来你是放长线钓大鱼，要的是婚姻，想当个候门少奶奶。可惜云朋给不起，他有利益与共的老婆。而家志缺乏地位，又身陷牢狱，真是不幸呀！”

敏敏由浴室拿出一堆东西，推开挡路的他，放到皮箱中。他突然拉转过她的身子说：

“你还是要回去住柏克莱，保持台北的公寓，用他每个月的供养费吗？”

“我说过那是我的钱，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敏敏实在好累，不想再解释。

“你怎么有那么多钱？”他眯着眼说：“别又讲母亲或继承那一套，我要听实话！”

“那我就没什么好说了！”敏敏推开他，到另一边整理衣橱。

“现在你的处女之身没有了，价码也跟着下跌。”他仍不死心地说：“还不如跟着我，我高兴了，你还能保价也不一定。”

天呀！他以为他在做生意、炒股票、黄金买卖、期货交易吗？真是在商言商，无情至极。她和舜洁生活了那么多年，也多少有耳濡目染一些，敏敏深吸一口气说：

“俞信威，你这一个月来，处心积虑，绑我上山，就是怕我破坏了你宝贝妹妹的婚姻和俞家的名誉。说实在的，以张云朋的财力，还养不起我这奸险狡诈的女人，他根本不在我的眼里，所以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至于你，你要我的包养户付多少钱，才能不再纠缠我呢？！”

她几乎可以看到信威头冒白烟，滋滋作响，他眼神锐利得可以杀人，双拳紧握到青筋迸出，她以为他就要冲上来捏死她了！一定没有女人对他如此侮辱，敏敏备战着，打算他一过来，就尖声大叫。

而信威毕竟是风里来浪里去惯了，他很快冷静下来，用非常单调的声音说：

“事情清楚了就好，一小时后出发。”

原来牧场附近就有个小型的私人机场。他们由那儿坐飞机去旧金山国际机场，一路上几乎不交谈。当小飞机升高时，山峦起伏，一览无遗。原来牧场附近就有个小型的私人机场。他们由那儿坐飞机去旧金山国际机场，一路上几乎不交谈。当小飞机升高时，山恋起伏，一览无遗。敏敏突然有些不舍，她在这儿过了一段十分奇特的日子，若说女人会对她初恋及初夜的男人有某种特殊的感觉，那她这一生就是信威。他们曾如此亲密，如今又那么遥远。她偷偷一瞥他严肃得怕人的侧面，他一直宁可相信她坏的一面，而她也让他相信了，想到他们不会再有交集，内心不禁纠结着。

到了旧金山，他派人送她回柏克莱，就迳自走了，什么话也不交代。敏敏知道他还在盛怒中，在回家的路途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云朋来电话时，敏敏刚回来。几天内她一口气做了很多事，找指导教授苏珊，整理她写了一半的论文，计划一月时回学校。只有忙碌，才能平抚纷扰的思绪。

“敏敏，你终于回来了。”云朋仍是大哥哥的声音，“你到底去哪里？那么神秘又突然？”

敏敏现在对云朋有些害怕，总是瓜田李下，无法像以前那么坦然又没忌讳。

“是苏珊的一个朋友，在爱达荷。”敏敏尽量不撒谎，“我们做些研究。对了！你现在人在哪里？”

“台北呀！”他说：“回来一星期多了，又是一大堆工作。我们刚度假回家的俞二公子，不知道发什么疯，把我当奴隶耍，下面一年排得满满，包括竞选议员方面也插手，要去看你也不容易了。”

“哦！”听到俞二公子，敏敏一阵心跳，她尽量平淡地说：“你的事业能更上层楼，我最高兴。你不必担心我，也不必来看我。”

“我还是会想办法抽出时间。”云朋说：“这个信威这回也怪，朋友那么多年，没那么不顺眼过。大伙说他这次上山度假，八成被什么疯熊咬了一口，不过我还应付得了。”

认识云朋以来，她很少听他批评俞家人，偶尔提到，敏敏也没仔细注意。现在一口气说信威那么多，敏敏难免心虚，不由得问：

“这次为了我和家志，报纸上写得很难听吗？”

“没什么。”云朋仍否认。“小小一角，第二天就没有人记得了，每天重大刑案都刊不完，谁在意这个？”

“俞家人会在意，你太太会在意。”敏敏说：“他们没因为我而给你带来麻烦吧？！”

“敏敏，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云朋律师的嗅觉又出来。“是不是有人来找你？”

“没有，我只是问问。”敏敏慌忙说，怕露出破绽。

“相信我，我说没事就没事。”云朋口气沉稳地说：“我明年六月一日会去看你，顺便处理房子，你不是也打算回台湾吗？”

“大概吧！盈芳还在那儿呢！”她顿一顿说：“她近来好吗？还是不肯原谅我？”

“她头脑单纯，总是要绕一阵弯。”云朋安慰她，“你是她现在唯一的亲人，迟早会回头的。”

“但愿如此。”敏敏不太确定地说。

“我们喝咖啡之约只好往后延了。”云朋满口遗憾地说：“不过哪一天我会突然出现在你门口也不一定。你多保重呀！敏敏。”

她随便搪塞两句，便紧急挂掉。都是信威害的，如今云朋的某些话，都仿佛有弦外之意。她坐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夕阳，斜斜几抹带艳紫的桃红，一旁几滚翻大浪的乌云，漫漫而来。敏敏内心不禁伤感起来，人为何要变，而且是变得猜忌复杂呢？回想和云朋的种种，她是视他如兄长，但言行之中是否太脆弱、太依靠，在侍奉重病的舜洁时，她总盼他来，希望他的笑语能扫去一屋的阴霾；舜洁死后，她又紧扶着他坚强的臂膀度过所有风浪与痛苦；世雄被杀后的日子，更是在云朋的冷静理智下安然逃过来。

云朋为什么对她那么好？真是因为相同的飘零身世及舜洁的交代吗？敏敏知道他帮她，不仅是责任，还有一份喜爱，这喜爱会变成像世雄和家志的一样，而造成可怕的后果吗？

她受不了连云朋也要在她的生命中变质，以后必须更小心，让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暧昧产生。都是信威，想到他，敏敏忍不住双眉深锁，这可恨可恶的人，她要念他到几时呢？在渐昏暗的屋子里，她又感觉到他那令人喘不过气的拥抱，充满着彼此的味道，阳刚及阴柔的，他如此阴险卑鄙地欺骗她、强诱她，她为何没有一般人所说的厌恶及自弃心理呢？仿佛一切都很自然，仿佛她这辈子活到廿四岁，就等着信威来羞辱一样，真教人想不通呀！

离下山已经半个月了，敏敏仍活在一种恍惚中，尽管手边有很多事做，总有别的心情，似悲似喜，不想信威，又忍不住不想。

近圣诞节的夜又更美丽了。家家户户在屋顶、屋帘、梁柱、花园、篱架上绕满一圈圈五颜六色、各色圆形的灯泡。大门上挂着设计新颖的雅致花环，草坪上立着圣诞老人，鹿鹿、天使、圣母对婴。这几年来，美国人对圣诞装饰愈趋疯狂，有人还真的把房子弄得金碧辉煌，万树生辉；有的社区甚至在平安夜，沿路放置小小的白纸灯，把一向安静的住宅弄得火树银花，美轮美奂，如梦幻中的童话世界，引来一批又一批夜游的人，闹得车水马龙。最初，尚有不喜热闹的居民抗议，如今反而纷起效尤，害得一向不信教的敏敏也象征性的在窗台绕灯泡，并买了一颗小小的圣诞树，来共襄盛举。

她叹一口气，把圣诞树放在最好的位置。门铃响起，敏敏吓一跳，晚上七点，会是谁呢？

打开门，是个年轻东方男孩，送了一个小包裹给敏敏，在没有拒绝余地下，她只好签收。

呀！在黑绒的盒子中，竟是一条镶着蓝宝石及白水晶的项链，手工不可思议的精巧，蓝如海上的夜色，白如阳光下的积雪，虽就小小的一圈，但见过很多珠宝的敏敏，仍看出它的所费不赀及美丽非凡。

旁边一张洒香水、有紫罗兰花瓣的白色小卡片上，是信威的字迹，他写着：

“这是对你在山上陪我的每个白天及黑夜的犒赏，共二十二天。”

陪他？犒赏？她根本是被迫的，他竟敢如此大言不惭，敏敏数数那些宝石，蓝的廿二颗，白的廿二颗，天呀！他真找人故意定做的！

敏敏激动得差点撞到椅子，他的电话呢？！当时她扔到哪里去了！

猛地，电话响起，她还愣了几秒，她带着强烈的预感，一定是他，天杀的俞信威，他回给她狠狠的一击了。

“喂！还喜欢我送的礼物吗？”信威开口便说。

虽然一听他声音，就惹来她一阵心跳，但仍挡不住她的怒气，她说：

“你真……真太过分了！”

“怎么，还嫌不够吗？”信威假装抱歉地说：“真对不起，我本来要再配上耳环、手链，但师父说时间太紧凑，只好以后补上了。”

“你下地狱吧！”敏敏气得巴不得他就在她眼前，可以把项链摔在他脸上，“我不要你任何东西，我明天立刻退回去！”

“啧啧！火气那么大！”他讨好地说：“敏敏，这可是我第一次为女人设计珠宝，想不到得到这种待遇。难道我的艺术才干那么差吗？旧金山最好的珠宝设计师父，可说我很有天分呢！”

“他若知道你是用来羞辱人的，就知道这是天下最大的浪费！”敏敏不禁回驳，脑筋想着一些更凶狠的话。

“我绝无羞辱之意！”信威忙说：“那廿二天，我真的很快乐，但我对你的确有深深的歉意，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很愿意用另一种方式与你开始。”

敏敏知道他是绝对的口是心非，他是要报复下山那日她对他的侮辱。她口气冰冷地说：“你怎么想，与我无关。但那廿二天对我而言，是最可怕的日子，我情愿忘记它，假装它不曾发生过。”

他顿了一下，再说话时，已没方才轻松的态度，仿佛她的话影响到他，他说：

“很遗憾你这么想，我们暂不讨论你对好情人的标准与看法。但有件事我非要问不可。你怀孕了吗？”

“怎么可能？”敏敏直觉地叫。

“怎么不可能？”他很明白地说：“那一夜我们都没有做任何保护措施……”

“没有，我没事！”她觉得自己耳根火热，双颊绯红，几乎咬到舌头，急促地回答。

“好！很好！”他像在对属下说话般，没高低起伏。“云朋没去柏克来找你？”

“你明知道他在台北走不开！”敏敏说完，立刻后悔。

“你们还真是迫不及待地联络了？”他声音中有不容忽视的暴风雨前奏。

“他是我的律师，处理我在台北的一切，我能不和他联络吗？”敏敏武装自己，气势也不落后地说。

“换个律师！”他马上说。

“你……”敏敏没想到他会如此跋扈，冷冷地说：“你凭什么资格叫我换？我不想换也不可能换，他是我永远而且唯一的律师！”

他又半天不语，敏敏可以感觉到电话线那端的咬牙切齿，他说话时却一点也没显现出他被激怒了，声音很淡：

“很好！那么只要云朋是你律师的一天，我们之间就没完没了。”

一种威胁吗？敏敏忍不住轻颤，她轻轻闭上眼说：

“我明天就把项链退回去。”

“随便你。”他说：“但明天晚上还是有人会送到你家门口，你喜欢叫那男孩子每晚都从旧金山开车到柏克莱，专程送你退还的珠宝，我也不反对。”

敏敏用力地切断电话，和他说话，为什么老当输家？她在屋内走来走去，累了坐在沙发上，又觉心情难以平静。他说只要云朋当她律师，他们之间就没完没了。而她用了“永远而且唯一”，倘若如此，她也要和信威一辈子牵扯不完吗？不！不可能的，他是她生命中的大魔星，果真纠葛不断，她的心脏细胞大概只能负荷到三十岁而已！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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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信威在他的办公室里，如困兽般走来走去。敏敏摔他电话，她竟敢摔他电话？他直觉反应便是再拨一次，那头却再也打不通，接线小姐说线路出了问题，才怪！根本是敏敏拔掉了插头！多年来，他再次尝到那种无力感，就像十二岁初到瑞士念书，满耳是德语、法语，满眼是金发碧眼，褐发棕眼。他失去了在台湾当俞家人的高高在上与优势，只变成一个呆头呆脑的傻小子，着实叫他沮丧一阵。但他当时年纪小，又单独一人初赶异邦，连大人都会怕，何况是毛头小子？然而他很快便掌握环境，利用环境，让自己再次领先群伦，夺得先机，以后再坏的情况他都不曾被击败过，怎么一个小他十岁的小女孩，竟令他无计可施？

立于落地窗前，想起他自己的洒脱自信。从廿五岁正式进入家族企业来，每一项事业开创都是成功的令人激赏。他接受过太多的钦佩赞美，甚至阿谀奉承，男人欣赏他、信服他，而女人更奉他如天神。他总是先知先觉，总是判断无误，为什么敏敏不在他任何一项规则之中？

她出身贫贱，却行止高贵，她引得男人火拼，却仍是处女；她看似年轻无邪，却又耐人寻味；有女孩的外型，却有女人的心；以为柔弱，却强韧无比！

她犯了他生命中太多的第一次，这是让信威在这儿像白痴般焦躁的原因。此刻他居然想放下堆积如山的公事，直飞美国，去和敏敏面对面吵个痛快！

信威又拨了一次电话，仍不通！他脸都绿了，想叫沈小姐找云朋上来，但按了半天没人在，他想到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沈小姐出去吃饭了。

他直冲十七楼，秘书小姐正在吃便当，看见他慌忙站起来，差点打翻茶杯。

“张律师呢？”他问。

“出去吃中饭了！”秘书小姐被他脸色吓坏了，以为发生什么大事，自动说：“就在楼下的‘雅礼’。”

“他还有心情吃饭！”信威咕噜地抱怨着。

雅礼是以商业午餐出名的，快速、菜色多，是附近上班族的喜爱之一。雅礼老板娘见到信威就鞠躬哈腰，信威探两下头，就看见云朋一人在角落一边看电视新闻、一边吃饭。他急急走过去，没注意到几名员工向他招呼寒暄。

“怎么了？”云朋看到他，就问这句话，“是不是法国亚伯的开发计划又触礁了？”

“我要你解除和何敏敏的契约关系，别再当她的律师！”信威没理会云朋的问题，直接命令他道。

“又来了。”云朋皱着眉说：“这件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如果你明年要出来竞选议员，就有问题。”信威说：“你的对手一定会拿刘家志的案子大作文章，若你再和敏……何敏敏有瓜葛，揪出来的事会更难听。”

“我问心无愧，根本不怕，我还敢叫何敏敏当我的竞选助手，看他们有什么好说！”云朋不以为然地说。

“你问心无愧吗？”信威冷冷看着好友说：“那何敏敏在美国及台北的房子哪里来的？学费谁付的？每个月生活费从哪里出的？”

“你调查我的客户？”云朋瞪大眼，震惊地说。

“事关重大，我不得不查。”信威放低声音说：“那些钱是出自何人之手？”

“基于律师的职业道德，你明知道我不会说。”云朋也放低声音。

“是你张云朋养情妇？还是程子风出钱帮他义子养的情妇呢？”信威紧盯着云朋的眼睛，咄咄逼人地。

“你胡说什么？”云朋一副要翻桌子的模样，“敏敏绝不会当任何人的情妇！”

“那么出钱的人是为什么？”信威毫不放松地说。

“我不能说，也没必要说。”云朋倔强地回道。

信威往椅子上一靠，叹口气说：

“云朋，我们多年好友，你又是俞家的半子，和我比兄弟还亲。我知道你对名利的追求，希望能当人上人，我们哪一次不是站在同一阵线，我不希望任何人毁掉你的机会，包括何敏敏在内，你明白吗？她的暖昧背景及她和北门帮的关系都像定时炸弹，你不早除掉，难道要等她炸毁你的前途吗？”

“信威，我认为你太杞人忧天。”云朋口吻也软下来，但仍很坚决，“我是个胡涂人吗？若非有把握，我不会开自己前途的玩笑。我不担心北门帮，我于刘家志算有恩，他们不会帮倒忙。至于敏敏，她是我的唯一承诺。若为了这次竞选，要毁了我和她的友好关系，我宁愿退出。”

这回信威的脸要变黑了。敏敏竟说云朋待她只如兄妹关系；是兄妹，怎么会照顾到连前程都不要了？他只觉内心有座火山轰轰响，但愈怒吼，他表现愈平静。虽然他已快到爆炸边缘，理智却也飞快运转，没必要为了敏敏，打坏他和云朋互信的关系。目前他只能由敏敏下手，她再怎么不按牌理出牌，仍有个弱点：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他在雅礼叫了一客排骨饭，和云朋一块平和地吃完午餐。两人搭电梯回楼上时，信威：“这个圣诞假期，佳洛会带孩子回来吧？！”

“嗯！孩子放寒假，回来玩玩。”云朋说。

“你就干脆叫佳洛留下来，选举在即，她也应早点进入状况。”信威说。

“她就是不放心咸凯，说他才一年级，基础要打稳。”云朋说：“所以她可能会六月才回来，反正选举在下半年，急什么。”

“看不出佳洛会是那么顾孩子的母亲。”信威说：“以前老觉得她贪玩，人聪明却没有耐心，没想到还是个伟大的妈妈。”

“是呀！我也没想到。”云朋笑着说：“她是属于保护窝巢型的，如果现在我和你闹翻了，保证她护着我，信不信？”

“我很想打赌。”信威玩笑地说：“可是我赢了，佳洛来护着我，又有什么好处？我才不想花这力气。”

“这点我可比你强。”云朋故意说：“有女人护着我，且替我生孩子。”

“嘿！你才一个。”信威信心十足地说：“我现在只要登高一呼，五大洲的美女都高呼万岁。”

“美女何须多，一已足矣！”云朋很正经地说：“上个月老妈生日晚宴上，那个得票数最高的杨慧琳，怎么样？”

“杨慧琳？”信威故作无知状，“那不是要给智威的吗？”

“智威？”云朋摇摇头，“智威喜欢热情、纯真，杨慧琳能干精明，倒适合你。”

“怪了，怎么每个人都比我清楚谁适合我？”信威说：“我偏要那种年轻、热情、纯真的，最好还在学校念书，带点气质与智慧的。”

“我看传言是真的。”云朋调侃他说：“你真在山里被疯熊咬了一口，你从来不碰那种女孩的。”

“是吗？”信威扬扬眉说：“咱们走着瞧！”

今晚，信威和杨慧琳有个约会。

初见杨慧琳，就是丢下敏敏一个人在山上，去参加的那个周日晚宴。那晚，为了庆祝俞老夫人生日，侨界名人大都出席，把俞家在洛矶的豪华住宅挤得水泄不通，偌大的花园摆满丰盛的中西餐，绅士淑女聚满一堂。马路上名贵轿车一辆接一辆，还请警察来维持交通，以便出入。

俞家三兄弟一式黑色西装，英挺地站在门口和客人寒暄问好。眼前走过的女孩子都打扮得十分美，尤其是几位选美皇后、华埠小姐特别引人注目。可惜信威一直惦记着不肯和他说话的敏敏，一个人在高山上，总是怕她出意外，万一有哪一只即将冬眠、头脑有些钝的大灰熊乱闯民宅，敏敏怎么应付？若发生什么事，他岂不终生愧疚？！

宴会期间，信威和很多人聊天，据说也包括杨慧琳在内，不过他就是没什么特殊印象。

“我觉得慧琳这女孩子不错，很温雅、很干练却不压人，配信威的脾气，刚刚好。”玫凤在事后说。

“压不住大哥，那还成吗？”佳洛惊讶地问。

夫妻其实没什么谁压谁，都是要相辅相成的。”玫凤对小女儿说：“你没听过以柔克刚吗？”

“慧琳不错。”振谦擦擦老花眼镜说：“她父亲最近要在矽谷盖商业区，标了几块地，慧琳也参与其中，信威正好可以一面和她合作、一面培养感情，一举数得。”

“爸，我自己的事都忙不完了。”信威说：“土地开发的事，一向由智威跑，慧琳倒比较适合他。”

“拜托，她太老了，她才小我一岁而已。”智威抗议说：“我可是要五年后才结婚，只怕她等不及。”

信威看情况不对，又担心敏敏，所以没等家族的人给老妈庆生，就先告辞。记得智威还取笑他说：

“看二哥那么急匆匆，八成在度假小屋中藏了什么天仙美女。”

信威那时还真想回他一句：知兄莫若弟！

没想到他才刚回到台湾，慧琳就主动来联络他。慧琳的父亲杨品信以一个小小的杂货店，白手起家；在台湾的经济奇迹下，他的事业也一直起飞，如今是春风得意极了。俞家及杨家是十多年来的好友，两家的孩子因为年龄及教育方式不同，所以不太熟悉。

慧琳和雅琳又不同典型。雅琳是生下来就绫罗绸缎包大的，个性自承先天就有的娇贵，摆出去好看，回家却精致得难以伺候；慧琳虽同样是富家女，大概父亲是苦过来的，还承庭训，穿着打扮除了华丽外，还有一种都会中明快的实在风格。像她今天，一身嫩粉红的及膝套装，美丽繁复的蕾丝衬衫，一套名贵的珍珠项链，微卷的短发下一张明媚自信的脸庞。难怪他老妈喜欢，慧琳有几分像他大哥那位出自日本实业家族的太太，大方得体又贤慧。

尽管有女强人的外表，慧琳碰到信威，表现都很谦和，除了在生意上会滔滔不绝地表示意见外，其他方面，则从不和信威争论。也因此，他们在谈完商场的事，便陷入沉默。

“你看来，仍是传统观念很强的人。”信威找着话题说。

“我知道我有很强的投资理财能力。”慧琳说：“但我也爱孩子，爱家庭生活。我有自信，能两者兼顾。”

“所以你绝不依赖男人。”信威想想又问：“若一个女人，没有你的能力及背景，用自己的美色获得社会地位及金钱，你有什么看法？”

“自然是不齿啦！”慧琳直截了当地说：“可惜现代社会，这种女人特别多，也不想想，当她们年老色衰时，又是什么惨状。”

“那么你也不同意男人以裙带关系得到名利，减少奋斗三十年之类。”信威又问。

“当然！”慧琳马上说：“这也是我一直不敢结婚的原因。身在富家，在爱情婚姻上本就有层障碍，谁知对方是否真正喜欢你呢？对不对？所以我很赞成古代的门当户对，至少不必担心对方有不轨之心。”

“所以你和我出来约会，其实也是因为我的身份地位。”信威淡淡说：“若我不是俞家人，你大概也不会和我出来的。”

“人家说俞家二公子像一只黑豹，果真名不虚传。”慧琳失声笑道：“我好像咬到自己舌头了！不过以你的才华能力，不必靠裙带关系，也保证能飞黄腾达！”

“谁知道呢？”信威浅酌一口酒，“我倒是碰过不少不择手段想往上爬的女人。说实在，还很享受她们的殷勤及陪伴。”

“哦！”慧琳脸上的笑容消失，只说：“但你深知她们的企图，对吗？”

“当然，所以我才能享受。”信威看着手中的酒杯说：“比如我曾认识一个女孩，出身卑微。她却把自己调理得高贵有气质，拿名校学位，弹一手好琴，出门既可仪态万千地周旋宾客间；在家又可谈天说地，充满生活情趣。我们爬山看鹰，听印第安人之歌，和嬉皮唱喝，在万圣节当吸血鬼……。相信吗？尽管知道她是假的，是废品，还是有很多人趋之若鹜，只为一亲芳泽呢！”

慧琳脸色变得暗淡，她非常不喜欢这话题，于是说：

“但她充其量只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人而已，不是吗？久了，她的真面目出现了，就只剩丑陋腐败的一面。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愚笨男人看不透呢！”

信威听这些话，突然觉得有些刺耳。他干嘛没事去提敏敏？而敏敏又为何老阴魂不散跟着他？丑陋腐败，再怎么也无法把这些名词和敏敏连想在一起。而他，愚笨吗？

放下酒杯，他对眼前的一切失去了兴趣，包括美人、醇酒、堂皇高雅的餐厅，柔美的琴声、夜空下闪烁的灯光，一切都单调重复地叫人厌倦。

草草结束约会。一到家，他就迫不及待地打敏敏的电话，她不可能永远拔下插头，不接听任何电话？通了！响几声后，敏敏的声音传来，用标准的英文说：

“这是何敏敏，目前不方便，请留话。”

电话答录机！信威一愣，然后恨恨地捶一下桌面，她居然用这一招来对付他！鞭长莫及，难道他和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吗？此刻他真想把她捉来，打一顿屁股，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如此令他哭笑不得。

电话铃响，信威接起来，那儿传来莲怡娇滴滴的声音，他疲累地抹抹脸。

“信威呀！好久不见你，人家好想你。”莲怡甜腻地说：“这几天我忙杀青，你忙生意，两地相思。圣诞节我们好好度个假，好吗？”

“我刚度完假回来，恐怕走不开。”他坐下来，捏捏脖子说。

“可是人家就这空档。”莲怡不依地说：“我的新片一月开拍，要去大陆好几个月，在一起的机会就少了。”

“怎么会？现在交通发达迅速，只要有心，常常都可以见面。”信威淡淡地说。

“是呀！只怕你没有心。”莲怡娇嗔地说：“被你打入冷宫的女子不知有多少。我和你算久了，还不知道你的脾气吗？连我都没安全感。”

“没安全感？”信威嘲笑地说：“算了吧！在我之前不知有多少男人排队。我一不在，什么王公子、张公子都递补上来，你哪会寂寞？”

“你都看到了呀！？”莲怡故意问：“吃醋了吗？既联络不到你，用报纸来提醒我的存在，也不错呀！”

“聪明如你，怎又不知道我的脾气呢？”他冷冷地说：“这一招式只会适得其反，我不屑和张三李四争东争西，不如做君子之让吧？！”

“你说什么？”莲怡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你别生气，我根本对他们无意，我真正在乎的只有你。”

“是吗？”信威说：“这次你把我的身份透露给记者，我的家人十分不满，也弄得我很心烦。你去大陆也好，让一切暂时冷却。你等、我也等，善于等待才会获得最后胜利。”

“等什么呢？”莲怡有些沮丧，“你根本对我厌倦了，你又有别人了，对不对？”

“嘘！你圣诞节要什么礼物？”信威安抚地说。

“你，可以吗？”她赌气说。

“除了我之外。”信威已失去耐心。

“除了你之外，我什么都不要！”她仍在磨牙。

“随便你！”

信威挂上电话，怎么女人都尽惹些莫名其妙的麻烦呢？先是雅琳，在结婚那两年中，他受够了女人的喜怒无常；以后来往的一些女子，有温顺的、厉害的，分手总要闹一下，但都不像莲怡这样，令他不耐烦。而敏敏是集所有之大成，搞得他坐立难安。

或许老妈说得对，慧琳识大体，会使他无后顾之忧。但此时他脑中想的不是慧琳，而是那常常一袭黑白衣裙，长发垂肩，静立微笑的敏敏。她的文雅灵气，使他心平气和；她的倔强执着，使他火冒三丈；然而她的纯真性感，又使他血脉偾张。他若不再听她，见她，碰她，恐怕要疯掉。最主要的，他已捷足先登，绝不允许其他男人超越在他的前面。

圣诞节的早上，信威站在位于敏敏的柏克莱西班牙式的小屋前奇#書*網收集整理，连他自己都不可思议。他没有通知她，怕她躲开；但此时，很明显地她不在家。

四周十分安静，附近人家大概都去教堂了。敏敏会去哪儿呢？他在每个窗口张望，帘子未放下，表示她没出远门，那她在哪里？又和谁在一起？他千里迢迢搭机来此，可不是要面对一扇紧闭的大门！

他焦虑地生气又疲惫，坐在门前小廊的木制摇椅上。又是第一次，他在痴痴等女人。回想昨天早上开的股东大会，他连珠炮地下决定，像一部煞车失灵的火车头，眼看就要去撞山。

“看来总裁又要去度一次假了。”有人开玩笑地说。

不！他只需要去看敏敏，看她在太平洋彼端又耍什么花样。只一下，他就可以去洛杉矶看老妈老爸，或者加入智威的科罗拉多滑雪行，或者找一、两个女友去马尔地夫享受美丽的阳光，不然就是钻回他那一堆契约、研究、开发、市场调查的工作。

他前一摇、后一摇，不知不觉竟在寒冷的空气中睡着了。不知多久，有人轻轻碰触他，他仿佛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双眼慢慢打开，站在前面的是个天使，长长的白袍子用细带子札住，头上一环金色光圈，光圈下是敏敏美丽又圣洁的脸，没有微笑，只蛾眉轻蹙。信威一下忘了今夕何夕，以为转了好几个世代，到另一个时空了。

“你这样睡会感冒的。”敏敏说：“我可不希望你冻死在我的门口。”

听到这些话，他人整个清醒，马上说：

“死了以后，有这么漂亮的天使陪着又何妨。”

“你又来做什么？”敏敏脸色不好地说：“你明知张云朋不在这里。”

“我知道。但我恨你的答录机，”他站起身，离她极近地说：“我要来亲自摧毁它。”

“答录机能免于被电话骚扰！”敏敏退后一步，转身去开门，感觉得到他在背后的呼吸声。

“结果我来了，效果不是更差吗？”他笑着随她入内。屋内一切依旧，他送的大花瓶还在，旁边多了一棵小圣诞树。

“你到底要做什么？”敏敏在房间另一头问。

多着呢！他脑袋中闪过千百个念头，但只说：

“你不是要退还我项链吗？”他说完，立刻从门外花架后，拿进一个玫瑰图案的包装礼盒，“这是给你的圣诞礼物。”

他专注看着敏敏脸上的气愤表情，由白转红。她总教他惊讶，每一次见她，都发现她更美了，眼波流转，举手投足，仿佛她又喝了什么花露，吃了什么仙果，叫他目不转睛。

她瞪他一眼，进到里面。信威慢条斯理拆开包装，拿出三朵紫水晶制的水仙，以艺术造型结在一起，精致特殊，尤其它能反应四周的流光及色彩，放在窗下是淡淡的粉紫，在圣诞树旁则有虹彩之色，在天光下就闪着晶亮，在无灯的黑夜中则静静凝睇。他买这水仙花饰本意，在取之“装蒜”，进一步想到敏敏的面具及多变，在每个环境前各呈不同的风采。但目前看来，他不能太多嘴。

敏敏拿着珠宝盒出神，还在生气。信威笑着看她，一副无辜状。她一见到紫晶水仙，眼眸变得柔和，纯粹成为一种美的欣赏，她的一身白映入水仙，信威觉得有缕缕仙气散出，人比花更出尘飘逸。

“这简直是为你而做的。”信威赞美地说。

“不！这两样东西我不能收。”敏敏想起两人的种种，又拉长一张脸，“你都拿回去。”

“敏敏，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信威说出在机上准备的腹稿，“我是来道歉的。这几天我仔细想过，也许我太关心云朋，很多事操之过急，对你也抱着先入为主的观念。事先我并不认识你，完全是报纸舆论的一面之词，让我以为云朋误入粉红陷阱，这种事不是没有，对不对？但和你相处一段日子来，我逐渐了解你的无辜，我以小人之心误会你和云朋的友情，并且用各种诬蔑之词，所以你打我，害我摔下山，挂我电话，都是我罪有应得。敏敏，我一向在尔虞我诈的商场待久了，男人、女人都充满心机，你的年轻善良，令我一下子不能适应，难免有许多失措及失当之处，现在我完全清楚，再也不会随便冤枉你。我来此，就是想用一种平和的心，郑重地请你原谅。”

呼！他暗暗深呼吸，这比他在国际会议上演讲还辛苦，汗水都沿额际流到白衬衫里。他松松领带，仍保护愉悦真诚的神情。

“你又在耍什么诡计吗？”敏敏不感动反更戒慎。

“天啊！我俞信威给你的印象这样差吗？”他一副伤心的表情，“除了我父母外，我还没如此真心忏悔过。敏敏，我知道我一向公子哥儿惯了，有很多自我中心又自以为是的坏脾性，但这一次我愿意低声下气，请你原谅。让我们重新开始，就当好朋友一样，好吗？”

“你不是说过，和我之间不可能当朋友吗？”她怀疑地看他。

“那是当我不了解你的时候。”信威说：“敏敏，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相信呢？！”

真比谈生意还累，不必装他就一脸颓丧的样子。

“你要把这两样礼物收回吗？”她问，声音转柔和。

“如果你希望。”他见到一线生机忙说：“但，敏敏，我这人很不感性，一向只会以昂贵的礼物表达心意。你若不收，我真的会很难过。就这一次好吗？以后我决不再随便送你东西，除非你愿意，好吗？”

“我收了礼，就化敌为友了吗？”敏敏抬头，认真说：“说真的，我宁可当你是朋友，也不愿当你的敌人，有时你真可怕，教人猜不透。”

“现在我可是玻璃透明心。”他伸出手，“朋友？”

敏敏笑着伸出手，他紧紧握住她，尽量掩饰住心中的得意。他解除了她的武装，慢慢冲破她的心房，这样就可以走进她的世界，了解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最重要的，他可以拥有她，别人或许要用生命、用金钱、用前途去换取她的青睐，他俞信威可不必花一分一毫，就用他挂在嘴上廉价的爱，就可轻易得到她的爱与信任，到时她也不过像王莲怡那些女人一样，日日纠缠，苦苦哀求，他就可以不挥一片衣袖地脱脑她的魔咒了。

一整日，敏敏都和一个慈善团体去医院的儿童病房，为不能回家过节的孩子表演节目，唱圣诞歌，发糖果礼物。信威也临时凑上一脚，穿上圣诞老人的红衣服、红帽子，挂个大白胡须，既送礼物又讲笑话，成为小朋友的最爱。

如果他的众兄弟姐妹知道他是这样过圣诞节的，不毁了他的一世英名才怪。很意外地，他自己也很快乐，唱“鲁道夫小鹿鹿”、“圣诞老人进城”、“圣诞钟声”、“平安夜”、“天使降落”……”等歌曲，一直到欲罢不能。或许明年公司该成立一个儿童基金会，就由敏敏主持……。他甩甩头，他怎么和云朋愈来愈像，居然替敏敏安排未来？！被她缠一辈子，那还有活路吗？最后只会成为一条失了水、张口凸眼的大笨鱼而已。

和敏敏相处又回到他当迈可的时候。从医院回家的车上，敏敏夸他说：

“没想到你能和孩子处得那么好。将来你一定是好父亲。”

哇！父亲的字眼都出来了，信威很机警地说：

“可惜要先结婚。这代价可大了。”

“你怕结婚？”敏敏果真上钓，立刻问。

“我结过一次，我前妻和我是所谓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结果是样样不对，两人都弄得灰头土脸，惨不忍睹。”信威说：“我猜我是不适合婚姻的人。”

“或许你没碰对人吧！”敏敏安慰他说。

“或许。”他笑一笑说：“你要不要试试看，也许我们的频率对了，可是一对佳偶呢！”

“俞信威！”敏敏瞪他，“你说过不说那些事，我们要当朋友的。你为什么又让我不自在？”

“好！对不起！犯规无心！”他双手举起，方向盘一歪，差点冲到路旁。

“我在想，我叫张云朋张大哥，你和他同岁又是好友，我叫你俞大哥，好吗？”敏敏又想出新点。

“不！我和他不同。”信威感觉这是天下最烂的馊主意，他摇头，“他已婚，我未婚。你叫我信威、迈可都可，就是别加大哥两个字，听起来像大你二十岁有余！”

“你本来就比我大很多，大哥当之无愧！”她还说。

“敏敏！”他故意凶狠地说：“这回是你先不友善的，别怪我不客气！”

“这叫不友善吗？”敏敏马上回他。

两人一路争下去，但都是友谊性质的。信威已小心只逗她不惹她，敏敏可是有许多面，他可不希望再演讲第二次。

当晚他留宿敏敏处，当然是睡客房。虽然信威巴不得抱她个温香满怀，整夜和她云雨缠绵，但他知道时候还未到，只能很君子地任她安排。

以后的几个月，信威都会造访敏敏。为了让一切显得自然，他接受了父亲的建议，接管了矽谷土地开发计划，表面上大家以为他在接受慧琳，但实际上他们除了公事外，相处有限。因为一有余暇，他就往柏克莱跑，当然他没告诉任何人，尤其云朋，因为云朋若知道，必一下就洞悉他的动机，会坏了他好不容易设计的布局。

敏敏写毕业论文，十分繁忙。这难不倒信威，他陪她上图书馆，访社会局、贫民区。敏敏与他喝咖啡、看电影、听音乐会。而且她的防线愈来愈低，信威了解女人迷上他的讯号，敏敏见到他的那种喜悦是隐藏不住的，两眼发光，双颊泛红。他于是更大胆，拉她的手，揽她的肩，偶尔亲吻她一下，只可惜敏敏始终坚持她的原则，不允许他上她的床。当然，她对她的身体有更大的计划，只不知她如何过他这一关。

比较意外的是，敏敏对她自己的儿童福利研究十分认真。是因为她的出生或只是为当豪门夫人做准备？

无论如何，他仍未断了要敏敏当情人的决心。等到她回台湾，她是再逃不掉了。刘家志、云朋都只能眼睁睁地，看敏敏投入他俞信威的怀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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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敏敏坐在地板上，望着空旷几无一物的室内，所有东西在过去几个月都陆陆续续海运回台湾，每次信威来，就要解决几样。如今剩下一些身边书籍物品，也是几十箱，装好了尚未封起来，必须休息，喝一点咖啡。

七月了，外面阳光正好，绿树成荫，半山腰风云来去，天气并不热，不像台湾那高温蒸人的燠闷。七月的台北，毒辣的太阳令人畏惧，但挡不住敏敏似箭的归心。尤其她好想快点见到盈芳。

今年四月，盈芳搬回了公寓，并且打电话到柏克莱，愿意和敏敏和好，通话中，两姐妹屡次热泪盈眶。

“姐，对不起。”盈芳说：“原谅我不懂事，对你说那些可怕的话。”

“不！我才应该抱歉。”敏敏忙说：“都是我惹的祸，若不是我，一切事也不会发生。”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盈芳在线那头轻轻叹息，“其实我一直就很担心哥哥总有一天会出事。他那个脾气，爱惹是生非，没有人管得住。真正害他的是爸爸，爸从来没教育他，自己又是个坏榜样，只教会哥哥用拳头。我内心早知道一切是哥哥先动刀动怒的，只是我太伤心，所以才怪到姐的头上。”

“我还是有很深的内疚。”敏敏也叹气，“如果我能更聪明，更注意，就能避开这个悲剧，大哥今天就还会活着，这件事我一辈子都很难心安的。”

“姐！大哥知道你这么想，在天之灵一定会很难过的。”盈芳反过来劝她，“我曾梦见大哥，他说他过得很好，叫我要好好听你的话。看！他一点也不怪你呢！”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心照顾你。你去扫过他的坟了吗？”敏敏问。

“爸妈和哥的坟我都上过了。”盈芳说：“就是因为扫墓，我才觉悟不该再任性了，你是我世上仅有的亲人呀！打电话前，我还害怕你不愿再理我了。”

“我绝不会不理你的。”敏敏说。

“你知道吗？”盈芳顿一下说：“刘家志在狱中有写信给我，不知道他怎么查到我朋友的住址。他说姐姐是无辜的，说他内心充满悔恨遗憾。”

“真的？”敏敏道：“你不再怪他了？”

“怎么说呢！”盈芳想了一会，“其实大哥和刘家志一样有错。是大哥先闹事的，若刘家志不反抗，死的就是自己了。这我都了解，只是一下子实在没心给他回信。姐，你明白吗？”

“我明白。”敏敏温柔地说：“你想通就好。”

“姐，你什么时候要回来？”盈芳问：“我一个人好寂寞呢！”

“我六月毕业，处理一下房子，大概七月初会回去。”敏敏说：“到时你也放暑假，我们可以好好聚聚了。”

看来事情都很圆满理想。家志在狱中表现良好，再一年多便可假释；云朋大哥忙事业选举，不亦乐乎，这半年虽没见他，但由电话中听得出他的兴奋与得意。敏敏自己也顺利毕业，能回国一展长才，不必再飘流异乡。唯一让她挂心的是和信威的关系。

信威遵守去年圣诞节的承诺，和敏敏保持好友的态度。他只要有心，真可以表现风度翩翩、殷勤和魅力，令她根本招架不住。只不懂，如果是单纯的朋友，他又为什么常不辞千里地出现在她的家门口？敏敏感觉并不钝，她知道信威的用意，他不再提情妇或女朋友等字眼，是要让一切自然如轻风随意。

其实不用特别用心，敏敏早无法自拔地爱上信威，爱上他太容易，就像吃饭睡觉，是与生俱来的本能。然而害怕使她退却并掩饰感情，因为她始终摸不清信威的想法与目的。

信威对待敏敏的方式，很令人玩味。他亦兄亦父亦友，虽绅士风度，却爱东管西管，轻松中脱离不了颐指气使的态度。她愈习惯和他相处，就感觉他又入侵一分，仿佛在攻城掠地。敏敏常自问：信威做任何事都是有计划的，也会衡量效益，他这么费心费时来看她，若只是纯友谊，那未免太不像他的行事为人了。

到底为什么呢？他要她，然后呢？

如此扑朔迷离，如在危崖，又逢大雾，教人无法判断又满心不安。但敏敏仍是盼着他来，他一来，她就活过来般，内心盈溢着从未有的快乐之情。

管他烟雾弥漫，管他易聚易散，敏敏从生命中学习了一件事，上苍之意不可违，人斗不过命运。有些执迷有些疑惑，最好让它们留着，自有解开的时候；时候未到，撞得头破血流亦是徒劳无功。这也许不是最好的生存方法，但却是敏敏唯一能掌握的方法。

电铃响了，敏敏一跃而起，八成是云朋，他昨天由洛杉矶打电话来，知道房子有了买主，不放心，坚持要过来一趟。

敏敏拗不过他，算算信威在东京开会，暂时不会出现，便答应。这也是她和信威关系中的一个死角，信威大概没告诉云朋，他频频来访的事，因为云朋从没提过，表示他完全不知情。而敏敏没说，实在是不知该不该透露？她无法弄清信威的用意，也无法预测云朋的反应。信威既瞒着外界，敏敏当然更不愿乱说了。只是能瞒到何时？这样的偷偷摸摸算什么？

云朋满脸笑容的站在门外，浅蓝的圆领衫和一件休闲裤，使他年轻了好几岁，也没那么严肃。

“敏敏，好久不见。”他打量她一会，“好像瘦一点，最近为毕业和搬家的事，大概筋疲力竭了吧！很抱歉，实在太忙，没办法赶来帮你。”

“我已经那么大了，还不能处理吗？”敏敏侧身，让他进来。

“哇！都空了！”云朋看看四周，“看来我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怎么没有？这箱子就够重了。”敏敏笑着说：“不过我不敢烦劳你，佳洛和孩子们不都要回台湾住一阵吗？也够你忙的了。”

“她那儿帮手可多了。”云朋抬抬那些箱子，“只是很难相信你一个人把房子和那些贵重家具古董全处理好，看来你真要变成女强人了，我的竞选助理非你不可了！”

“真好，还没回国就有工作。”敏敏说：“就怕政治我一窃不通，弄了一团糟就有误你的一番心意了。”

“我不是说过你是我的幸运符吗？”云朋说：“而且你那么聪明，没几天必可进入状况，变成我得力的助手，不是吗？”

这时门铃又响。敏敏看看表，是谁呢？海运公司的人要黄昏才到，现在不过一点多而已。

打开门，赫然是一身西装笔挺、头发整齐生光的信威。他脸上毫无笑容，眼中有隐忍的怒气，敏敏还来不及烦恼，他就踏步进来，看到站在厨房桌台旁喝咖啡的云朋。

信威全身僵硬，双拳紧握，一股蓄势待发的大风暴，活像一只大灰熊，面对闯进地盘的敌人，嘶嘶吼叫。

而云朋的表情则是瞪大眼、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仿佛从天上降下个外太空人般，他用力揉揉眼睛，咖啡差点倒掉。若非情况不妙，敏敏还真想笑出来。

“你到这儿做什么？”云朋把咖啡放下，质问信威。

“我才要问你，你又到这儿做什么？”信威一出口就大声说：“你不是应该待在洛杉矶帮你亲爱的老婆整理行李，再带你可爱的孩子一起回台湾吗？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敏敏是我的客户。我来，是她的权利，也是我的义务。”云朋慢慢恢复过来，“你呢？你东京的会议不开，出现在敏敏这儿又为什么？”

“这半年多来，我出现在敏敏的家，等于家常便饭。”信威突然冷静下来，语气不再激动，“我帮她搬家、卖房子，陪她喝咖啡、聊天、写论文。有了我，她根本不需要你这位自顾不暇的律师。”

敏敏很不喜欢信威的说话口气及态度，正想开口用较委婉的方式来说明，云朋已先开口，一副很震惊的模样道：

“半年多！那么久，我竟一点也不知情？！不！我不信。信威，老实说，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不信，你可以问敏敏。”信威看着敏敏说。

云朋也把视线转向敏敏，一脸询问的表情。在两个男人的等待中，她十分不自在，只能说：“去年，信威为了你接家志的案子来找我，后来误会解释清楚了，我们就像朋友一样。信威来矽谷谈生意，就顺道来看看我。”

云朋律师的精密头脑快速转着，眼渐渐锐利道：

“你竟来找敏敏？什么误会解释清了！？信威，你终究还是背着我耍阴谋。你根本没相信过我的说词，没相信过敏敏的无辜，误会根本没化解，你到底有什么用心！？”

“你问我，我才要问你。”信威冷笑一声，“你又是什么用心？家有老婆孩子你不管，似锦前程你不顾，这样长时期劳心力来照顾她，非亲非故的，云朋，这不是有违常理吗？你又居心何在？”

“这问题我们吵过多少次！”云朋眼中冒火，“你怎么还在原点跳不出来？！敏敏是我的客户，也是我的好朋友，我自然义不容辞帮助她！”

“好个义不容辞。”信威冷哼一声，“什么样的朋友，可以让她介入你与妻子的感情？什么样的朋友会使你宁可放弃大好的前程？云朋，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你根本是在等待机会和敏敏双宿双飞！”

这回云朋真的沉不住气了；敏敏也不敢相信信威会讲出这种含血喷人的话，她激动地叫道：“俞信威，你胡说八道什么？！”

“俞信威！”云朋也同时叫道：“若非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我真要一拳揍扁你！”

“我没有胡说！”信威对着敏敏说：“云朋曾亲口说，丢了你这位客户，他宁愿不去竞选市议员。这种交情，要如何来衡量呢？！”

“俞信威，你根本不懂！”云朋维持着脾气，“很多事你不明白也无法体会。那么用你的心想想，我张云朋岂是抛妻弃子、忘恩负义的人？敏敏又岂是那样不道德的女子？”

“她讲不讲道德，我不知道，但迷倒众生的本领我却很清楚。无论如何，你都太迟了。敏敏现在是我的人，不但心属于我，身体也属于我，谁都不可以对她再有非分之心！”

敏敏听见这些话，差点昏倒，她恍惚在一场可怕的恶梦中，脚一直寒，心一直冷。信威怎么又变了？一个对她无微不至又彬彬有礼的绅士变成地狱魔鬼，他根本从未相信她的清白无辜，一切都是伪装欺骗，她又上一次当，而且输得更彻底。倍受打击的昏沉中，她只隐隐听到云朋问：

“什么叫身心都属于你。”

“你忘了去年老妈的生日家宴吗？”信威说：“我来去匆匆，正是因为敏敏在山上陪我度假，我们独处了廿二天，你说会有什么事发生呢？！”

“天呀！敏敏，是真的吗？”云朋不信地问。

“我不是自愿的。”敏敏咬着牙说：“俞信威用安眠药迷昏我，再把我软禁在山上的……”

她没说完，云朋额上冒着青筋，对着信威大叫：

“你竟做这种事，我瞎了狗眼，竟交到你这种朋友！有种你找我，何需欺负一个弱女子！”

“我才是瞎了眼，让你进俞庆，再把佳洛一生幸福交到你手上……”

云朋一挥拳，信威也不甘示弱。两个大男人就在敏敏面前打起来。起居室空无一物，正好让他们打个痛快，把个人满腔怒气都发泄出来。为一个女孩子打架，这是云朋及信威生命中从未发生的事。云朋想到敏敏因自己受信威如此卑鄙下流的对待，肚子是一把火；而信威想到敏敏与每个男人的关系，而他们又对她如此俯首称臣，内心就燃起熊熊怒火，两人打得不可收拾。

敏敏恍惚又回到那微雨的深夜，世雄亮出刀子，与家志对峙着，两人不顾她声嘶力竭的哀求声，如同两只已失去理性的野兽，非拼得你死我活不可！现在相同的情况又发生，信威、云朋这两个受过高等教育，以优雅风度自称的人，脱去了文明的外衣，竟也如此野蛮凶狠。看着信威一拳打到云朋的胸，云朋一把抱住敏敏的腰，两人在地上滚打，她突然无法再忍受，尖叫着：

“停下来！停下来！”

她甚至冲上去，努力拉开那两个像大笨熊的男人。为了怕拳落到敏敏，他们一下子停下来，但神情却在怒气中，还喘咻不止。

“你们还要再一次让我变成罪魁祸首吗？”敏敏几乎崩溃地说：“一个江世雄的命案还不够吗？”

江世雄三个字使他们冷静下来，分别爬起来，站在房内的一角，远远相隔，忿忿相隔，忿忿相望。

“我要你们从今天就远离我！”敏敏说：“不！是从现在！你们都走吧！”

“敏敏！我是你的律师，我们之间问心无愧。该走的是他！”云朋立刻说。

“不！我不是！敏敏是我的女人，我待定了！该走的是你才对！”信威坚决地说。

“我不是任何人的女人！”敏敏瞪着信威说。

“哦，是吗？”信威看着她，一脸控诉，“那么这房子，你的生活费和学费呢？你忘了你的包养户了吗？由我换成他，不过一句话而已，你为什么不说？！”

“什么包养户？”云朋在敏敏未开口前，反射性地问。

“如果你不知道就太绝了！”信威说：“每个月透过你来供养敏敏衣食无忧的金主，他是谁？你该知道吧！？”

“根本没什么金主，那钱是……”云朋突然闭嘴，“你不会套出我的话来的。”

“我也不想套。”信威说：“你就直接对程子风或刘家志说，敏敏已是我的人了，由我来供养。房子、钱都退回，我甚至可以赔偿损失。”

“你疯了！俞信威！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云朋沮丧地说：“我说过，敏敏不是任何人的情妇！你是鬼迷了心窍，为什么如此执迷不悟？”

哀莫大于心死，敏敏冷冷地道：

“不必问云朋，我自己可以回答你。我替刘家志拒绝你，我和他合作关系良好，我不愿换包养户。”

“敏敏！”云朋脸色发白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要相信这些，我们就成全他。”敏敏看也不看信威，幽魂般地说。

“你总算说出来了。”信威声音中有着说不出的讥讽与沧凉，“但你已不再完美，他还会要你吗？”

“我很会伪装，不是吗？”敏敏走到门口，对他们说：“请吧！我无法再奉陪了。除了公务，我不想再和俞家相关的人有任何瓜葛。”

“敏敏！？”云朋叫她，有着恳求。

信威只是瞪着她，头发一片凌乱，使他的面孔上有历劫的错觉，仿佛他亦受到伤害。全是骗人，骗人！

他们一前一后把租来的车子开走后，敏敏整个人崩溃，她跪在地上忍不住痛哭失声，屋内回荡着她的悲切，一墙晃过一墙，直到她充满着疲累，欲哭无泪为止

。

信威从头到尾都不曾真心过，他只是一幕剧、一幕剧编导着，她只是他手中一个傀儡，被牵引玩弄着。他在圣诞节对她的告白，是一段精心策划的演出，而她竟信以为真，还发自内心地感动，进而对自己的感情一寸寸交出，他真是彻底看不起她，将她踩到脚底。

每一次嬉笑，每一个关怀，每一句殷殷问候，每一回令人心悸的眼神交会，曾有的思念、喜悦、痴嗔、相守，都是假，都是笑话而已。何需哭呵！悲至绝处，应该仰天大笑三声才对，人生原本是荒谬的，不是吗？

她不知道外面也有一场荒谬的追逐。云朋先驰离，绕完山路，在山脚下一条大路旁等信威，想质问他对敏敏莫名其妙又残忍无比的伤害。没料到信威无视于他的喇叭声，呼啸而过。云朋只有放开煞车，猛踩油门，像警察捉拿逃犯般，紧追不舍。在市区内还好，一上了高速公路，两人都疯狂地飙起车，信威就是不愿停下来与他交谈。后来实在是太危险了，云朋才放弃，招来警察事小，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那可后悔都来不及。他放慢速度，信威并没有，一溜烟就消失在车潮中，希望这拼命三郎式的开车方式，没要他的命。虽然信威实在真该死！竟去惹到敏敏。无论敏敏怎么拒绝他，云朋一定要保护她，别再受信威的骚扰与伤害。

敏敏开心地从永安基金会的办公室走出来，她被录取了。会长江女士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两人谈了半个小时，她就当场录用敏敏。

永安的服务范围在于社会弱势的一环，以前偏向会造成不安与混乱的成年人，近日由于被虐及贩卖儿童的增加，已开始成立儿童服务部门。

这是炎热的八月，敏敏回台湾已两个月了，她是到第二个月才开始找工作，或许是她起步晚些，机会都被别人占了，少数几个面谈后也没下闻，没想到这江会长做事如此爽快，马上拍板定案，值得庆祝一番。

敏敏走出这十五层的白色建筑。由舒适的冷气房步入热浪中，路上行人真不少，个个行色匆匆。由于心情松懈，她开始浏览四处的景色。这新成立的商业区，大楼都新颖高雅，马路宽敞干净，几排椰子树嫩怯怯地迎风招展，一切看来极有规划，连走过的男男女女，穿着打扮都比较摩登讲气派。

她走向那栋最漂亮的三十层楼大厦，全玻璃面，映着蓝天白云，立体凸显的外表，就如群楼中的贵族。大厦旁有个餐厅叫“雅礼”，也许可以叫杯果汁喝喝。

到了雅礼附近，不经意一看，那楼赫赫镶着四个大金字“俞庆大楼”。敏敏心一惊，怎么那么巧，她竟走到信威和云朋上班的地点；而且更糟的是，永安的办公室就在斜对面，台北这么大，为何就这么冤家路窄？

回台北几天以后，云朋曾来电话，语气是抱歉的、担心的，他说：

“敏敏，你还好吧？！都是我害你的，信威原是为了保护我，没想到他却不相信我，那么不分青红皂白。他以为你是他所认识的一般无聊女子，居然占你便宜，我一定要替你讨回公道。”

“张大哥，一切都过去了。”敏敏淡淡地说：“不管他如何看我或对待我，我都不想再提起。我现在很平静，只想和盈芳好好过日子。”

“我知道信威狠起来是极攻心计的。”云朋说：“你能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口口声声指你是刘家志的情妇，而你竟也承认？那天我们三个人都有些疯狂，我到现在还想不透。”

“怎么说呢？”敏敏沉默半晌，她能说她愚蠢被骗，既失了身给信威，又胡涂地爱上他吗？

“我之所以问，是因这事因我而起。”云朋迟疑一会又说：“而且我怀疑他不会就此罢手。”

“他又能怎么样？”敏敏不解地说：“我已经不当你的竞选助手，又尽量不见面，他还有什么理由不罢手？”

“你没发现吗？他的主要目标已不是我和你，而是你和刘家志，他以为刘家志在供养你，而他想取代刘家志的地位。”云朋一边思索一边说。

“如果针对刘家志，又更不合理。”敏敏说：“他和家志根本天差地远。”

“但他们有个共同目标，就是你。”云朋指出来。

“我？”敏敏更是一头雾水。

“所以我才要问你和信威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云朋居然用律师的技巧绕一圈套她话。

敏敏仍三缄其口。

“唉！”云朋说：“因为是信威，我才替你操心。他那人心肠比别人多好几转，想的不说，说的不做，像连环套一样。我知道他对你仍有企图。敏敏，你要小心，信威的脾气是想要的一定会得到手，否则不善罢甘休，我怕他还会来招惹你。”

“他说过一句话，只要你当我律师一天，他就和我没完没了。”敏敏说。

“这怎么可能？！我是何姆姆所委托要照顾你一生的呀。”云朋说：“我才不理他，我反正豁出去了。”

“至少到明年一月，我满二十五岁时吧！”敏敏说：“这之前，我们少见面、少联络，我想就不会有事的。”

“可恶的信威，连我的工作、家务都管，没想到我和他会闹成这种可笑的地步。”云朋口气无奈地说。

“都是我。”敏敏悲从中来说：“我觉得自己像个克星，到处给人惹来麻烦。从世雄和家志，到你和俞信威也为我闹翻了。”

“敏敏，千万别这样想！”云朋急急地说。

“我再也不是你的幸运符了。张大哥，我们还是暂时保护距离，尤其在你竞选期间。俞信威说的也有道理，人言可畏，人心难测，只怕我会成为你的绊脚石。”敏敏说。

“唉！”云朋沉思良久，才说：“好吧！但我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你，希望因此信威就不会再找你麻烦，虽然我内心并不乐观。我还是会随时注意他的动向。”

言犹在耳，她此刻竟站在俞庆大楼面前，大有羊入虎口之感，她心中有不祥之兆，便加快脚步，转进一旁的公寓中。

才喘一口气，信威就不知从哪个天缝地洞钻出来，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两个月不见，她差点忘掉他会带给她的冲击，灰色西装下的信威，一样英挺，只更严肃些，唇边有深刻下的线条，仿佛嘴角下垂太多的结果，她的心一阵狂跳。

“我远远就看到你。”他专注地打量她，“你的头发烫起来了，更有女人味了，我喜欢。怎么了？改变主意，愿意让我包养，当我情妇，所以到俞庆来找我了？”

如果有人能一秒钟就引她血压上升，怒火狂炽，那就是信威。敏敏实在不想和他牵扯，努力平静地说：

“这是公共场所，人人都可来。事先我并不知道俞庆在这里，现在我知道了，我会小心避开。”

她说完，转身要走，信威及时拉住她，肌肤相碰，敏敏像触电一样，往后一跳。

“别这样，我不会吃人的。”他眼内意外有着挫折感。“好！我承认我的方式是很不光明正大，而且只从自己的立场想。云朋三番两次追着我，要我保证不打扰你，我做到了，不是吗？今天只是偶遇，看到你我又胡涂起来，说了刚才那番话，真抱歉，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敏敏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一脸怀疑，并不回应。

“你知道吗？”信威双手一摊，“此刻我觉得自己像放羊的孩子，谎话说太多，没有人相信我了，我看我要被大野狼吃了。”

“你不会被吃，因为你根本是那只狼。”敏敏用讽刺的语气说。

“我若是那只狼，大概也是判了死刑的狼，不是吗？”他恳切地说：“敏敏，你说过不愿当我的敌人；我也不愿你当我的敌人。你看，现在光天化日下，治安良好，我又能如何？我们难道不能友好交谈吗？”

看他的表情，敏敏心又软化，聊聊天又有何伤害吗？

“我时间不多，我必须走了。”敏敏故意看表说。

“你去哪里？我可以送你。”他主动地说。

“不！”敏敏连忙拒绝，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一跳。

“好！好！”信威笑着说：“我猜你是来找工作的吧？”

“你怎么知道？”敏敏又起了疑心。

“我猜的。”他忙说，“找到了吗？”

敏敏本想说没有，但这种事瞒不久，并且又是对门居，万一说了谎，以后碰面多尴尬，于是她说：“刚找到。在永安基金会，他们刚成立儿童部门，需要一些人。你该不会找我麻烦吧！？”

“天地良心，我俞信威尚不会那么没分寸。”信威说：“我绝对相信你的才干及你对儿童的关怀，能雇用到你，是永安的福气。说不定我也拨个款，共襄盛举一番！”

“不！”敏敏害怕地说：“我绝不允许你介入我的工作，你和永安一有接触，我就离职。”

他皱着眉，本想再说什么，但想想又表示同意。

因为他的风趣友善，敏敏仍坐他的车回家，一辆深灰的宾士。到了巷口，她下车，他也下车，靠在车旁看她那栋新颖的白墙黑细围栏的漂亮公寓。

敏敏正要道别，盈芳一身行囊地走来，南横健行把她晒得像炭一样黑。

“嗨！姐！”盈芳看到信威，眼睛睁亮亮地。

敏敏有礼地帮他们介绍。

“哦！你就是盈芳。”信威用肯定句，不知为什么就给人家很威严之感，与方才跟敏敏在一起的轻松面完全不见。

“你……你好。”盈芳果真有些怕，后退一步。

信威简短地说再见，就开车离去。姐妹俩把盈芳的东西拖上楼，盈芳不停问信威的事，好奇得不得了。

“哇！他真帅，很有‘麻雀变凤凰’那部电影中李察吉尔的味道，他是你的男朋友吗？”盈芳问。

“不是。”敏敏一边开门，一边否认。

“说的也是。”盈芳像泄了气的皮球说：“他太老，又好严肃。那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送你回来？”

“他是云朋大哥的朋友，在路上看到我，顺便载我一程。”敏敏草草地带过，并转变话题，“我今天找到工作了，我们出去吃饭，好好庆祝一下。”

“好？！”盈芳一下忘了信威，高兴地跳起来。

这就是敏敏所祈盼的天伦之乐，有喜乐可以分享，有困难可以同当。如果每日世事都能如此单纯愉快，该有多好。

秋天，阳光变金色，在台北成了秋老虎，天很高、很蓝，却也炎炎地晒人。大街小巷除了人潮，又多了选战海报的花花杂杂，宣传车的喧扰，弄得人心浮动。

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等信威。他在电话中说有急事，倒弄得她很不安。从她在永安上班起，和云朋也维持着淡淡的关系。因为公司相近，偶尔会在午餐相遇；有时她回家等公车，信威会载她一程。那些邀约都十分自然，自然得她无法回绝。怪的是她反而没碰过云朋，想必他竞选工作太忙，都留在竞选处，不常回俞庆吧！

她知道自己有点傻，当初在柏克莱那么绝决地要信威消失在她的生活中，却又挡不住他的几番殷动。以前她见过这种女孩，屡次接纳犯错又回头的男友，敏敏觉得她们笨，甘心做感情的奴隶及弱者。如今身在其中，才知自己也逃不过那种天罗地网，理智说信威不可信，不可陷入；但感情却无法抗拒。一见到他那迷人的笑，敏敏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她受过良好教养，严格自制，怎么遇见信威，一点都没发生作用？若人有磁场，他的绝对可以消去她的大部分力量。

她在阳台上看见信威跨大步走来，他一按铃，她就开大门。

面对面，信威脸上有着忧戚，是很少见的。

“发生什么事？”敏敏很惊觉地问。

“我们所担忧的事发生了。”他一进客厅，就把一本杂志交给她。

敏敏翻开书页，一下就翻到早已做记号的一面，里头满满写着云朋为家志打官司的事，字里行间暗示着云朋和北门帮的勾结，云朋和敏敏间的暧昧，她几乎看不下去，气得全身发抖。

“这些媒体到底什么时候才放过我！”敏敏忿忿地说。

“竞选时，人人无所不用其极，更难听的还会有。”信威没有安慰她，只说：“云朋现在是内外夹攻，佳洛今早又吵到我这儿来。我要她多学美国总统克林顿的太太，要大方替先生癖谣，她就是静不下来。”

“为什么要学喜来莉？”敏敏不以为然地说：“我和云朋之间本来就没什么！”

“但其他人并不知道呀！”信威坐在她对面说：“这本杂志虽是狗屎，但发行量却大。不管人们相不相信，影响总是有。”

“那现在该怎么办？”敏敏六神无主地说：“我已拖累张大哥很多，如今更不能毁了他的前途呀！”

“事情是比我们想的棘手。”信威看着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那是盈芳出门前匆匆喝水留下的，他抬起浓眉说：“对手会利用他替北门帮的刘家志打官司，说他和黑道挂勾。”

“张大哥根本痛恨黑道人物，他全是因为我呀！”敏敏说，内心乱成一团。

“你，就是关键人物。”信威轻轻碰触那玻璃杯说：“因为你和刘家志的……关系，云朋很难洗脱。如果……”

“如什么？”敏敏急急问。

“如果换成是你和我的关系，一切就好说了。”他说。

“你说什么？”敏敏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果你一直是我的情妇。”他冷静一如平常地说：“第一，佳洛不会再吵，云朋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第二，云朋为刘家志打官司是冲着我的面子，如此与北门帮就可以划清界线，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原来信威仍不死心。她想起云朋说的话，信威想要的一定会得到手，否则不会善罢甘休。虽然他方才的话合情合理，但敏敏就觉得阴谋对着自己，信威就有办法把天时、地利、人和三副牌巧妙地安排，来达成自己的目标。不管等多久，他都有极大的耐心，她在他的眼睛中看到黑豹般冷然的光芒。

“怎么样？由刘家志换成俞信威，身份、地位、金钱都加倍提高，对你不算损失，对不对？”

敏敏的心又被狠狠一击，他又伤她了。她忍住心痛，像死前的挣扎说：

“你要我假装是你的情妇吗？”

“假装？”他眼中的光芒直射她，亮得叫人心惧。“你在说笑话？你以为我替你们背上这烂摊子是为什么？当圣人吗？不！不是为了云朋、佳洛或俞家，只是为了你，我要得到你，真真实实的你，身心都包括的你。我要你远离所有男人，只诱惑我，属于我！”

“你这魔鬼，我不要属于你！”敏敏颤抖地说：“要属于你，我宁可去死！”

她以为信威要扑过来，用他的利爪撕裂她了！但一声玻璃碎裂声，盈芳的杯子被用力捏破了，血由信威的右手流出，敏敏的心也仿佛滴着血。

她什么也顾不得，冲上来扳开他的手，拍掉细玻璃，厚厚的掌心，横着一个不大但深的伤口。敏敏帮他擦药、裹纱布，眼泪直流。

“你为什么老要伤自己！”敏敏恨恨地说。

“我从不伤自己。”他看也不看自己的手，直视她说：“你哭了，你在乎我，对不对？”

敏敏跪在他面前，泪水滴在他的纱布上，无法言语。

“敏敏，我已经三十五岁了，有那么大的企业要管理，每天有那么多烦人的事，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天天和你玩这些爱情游戏。”信威轻擦她的眼泪说：“我要你，从没有一个女人像你一样，令我失魂落魄至此。你在意我，又为何要让我们彼此折磨呢？”

因为我爱你，不愿你轻贱这份爱呀！但你是吗？敏敏内心泣诉。

他轻轻抱着敏敏，轻轻地吻她，她并没有拒绝。

“说你属于我！”他看着她的唇，命令着。

“我属于你。”敏敏缓缓闭上眼，感受他那迫切的吻。

如此温柔缠绵又如此迫不及待。不像在爱达荷的那一夜，一切是意外的、快速的、朦胧的。这次，敏敏很清楚彼此抛开所有的契合是多么美丽呀，就像那首词写的“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敏敏抱住他温热湿滑的肩，任他在她胸前恣意辗转，用一波波兴奋迎接他，所有痛苦、快乐，和他在她身上烙下的每一个印记，都一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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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信威七十坪的大公寓布置得意外简朴。她以为柏克莱威尔斯夫妇的房子，因为是租的，所以很随意，没想到信威头脑如此复杂的人，生活方面却不很重视。大客厅就黑白两组沙发，一真皮、一布料的，加上音响、电脑和几个茶几。餐厅倒有一个八人长方形餐桌，厨房空荡荡，厨具都不知藏在哪里，看来干净得像样品屋。四个房门都是一式的床、矮桌、小柜，连色系都差不多，主卧室因为放信威的私人用品，才使得人确信他住在这里。最有他特色的是书房，一排排的书，电脑桌、书桌上面的凌乱才带些人气。

整栋屋子冷淡得可以，连棵植物都没有。敏敏可以想像信威初搬来去选家具时，就站在店的中间，指着“这个、那个、这两套，那两套”，根本不花心思去配色设计。敏敏想着就觉好笑。

信威几乎是半强迫地要敏敏住过来，因为盈芳在，他深觉不便。后来盈芳找了一个同学小美同住，敏敏才在信威这儿过夜。于是她不免要搬些东西过来，像小花、小树，甚至那束紫晶水仙，就放在客厅，映着白天黑夜的流光。最初她还怕信威生气，但他总不介意，她胆子就愈来愈大，每个房间慢慢变得不一样，充满她的想法与美感。

她不过是在一条绝路中寻找快乐而已。

云朋一知道信威的诡计，跑到他家找他兴师问罪。

“佳洛说敏敏一直是你的情妇，是什么意思？”云朋几乎快跳脚。“你叫我别接近敏敏，你自己却不守规矩，这算什么？”

“你知道得很清楚，这是救你的一条路。”信威说：“好在我放出这风声，否则现在记者早在门外等你了！”

“敏敏，你别听他的。”云朋看着敏敏，苦口婆心地说：“清者自清，事实没那么严重。你因此而跟了信威，毁了自己，我赢得选战又有何用，不如此刻退出！”

“云朋，我们可以亲如兄弟，你竟给我这种评价？”信威怒瞪着眼说：“敏敏跟我，怎么会毁了她？我未婚，她未婚，我们在一起天经地义，谁能管得着！？”

“老实说，我若有妹妹，绝不愿她和你在一起。”云朋反唇相稽，“我就因为和你亲如兄弟，才很清楚你对女人的态度，信手拈来，玩世不恭，从不认真。这原无可厚非，你大可找懂得游戏规则的女人，何必去招惹敏敏！？”

“为什么不找敏敏？”信威将她揽过来。“敏敏比任何女人更知道游戏规则，不是吗？”

敏敏实在不愿再引起他们之间的纠纷，苦求说：

“张大哥，我心意已决，你就不必再管我，选举比较重要，不是吗？”

之后云朋仍不死心，三番两次打电话来。

“敏敏，你又何苦呢？”云朋声音有太多担忧，“你知道你这样走下去的结果吗？等信威厌倦了，你又情何以堪？信威人并不坏，只是自幼就被训练得独立无情，除了他的事业，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你懂吗？”

“我怕了他，你知道吗？”敏敏说：“就如你所说，任何东西，他得不到手绝不罢休。若不是利用选举，他也会用别的手段，要我和他在一起。这也许是前世的孽债，今生注定逃不过的劫，不如早还早了！”

“你爱他吗？敏敏。”云朋突然问。

“爱？”敏敏凄然一笑，“我和他之间没有这个字眼。我想他的字典中也没有爱情两个字。”

“我也曾这么想过。”云朋随她苦笑，“但很难想像一个对父母尽孝，对手足义不容辞，对朋友古道热肠的人，会缺乏天长地久的爱情？我一直觉得他会是好丈夫、好父亲，只是没碰到好女人。敏敏，你太纯，不够世故，不懂手腕，你斗不过信威的，千万别沉迷在他的甜言密语中，可以的话就快点离开他。”

“我都知道。”云朋的话让她心酸，“我比你想像中的坚强，你放心。”

“天呀！即使我欣赏信威，尊重他、信服他，把他当成兄弟，但永不原谅他对你的所作所为。”云朋咬着牙说：“如果他有伤你一分一毫，我绝不坐视不顾！”

敏敏了解云朋的多虑。但信威对她是宠爱占有的，一有空闲就陪着她过两人的世界，似乎外面愈反对他们，他就愈把她紧护在自己的怀抱中。

盈芳对这件事满头雾水，敏敏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盈芳以一颗单纯浪漫的心，看信威对敏敏的呵护有加，而敏敏对他的小鸟依人，她也不反对，只偷偷问：

“他会不会娶你呀？”

盈芳哪知道天下不是件件事都有“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快乐的生活”的结局。

现在她下了班，一天工作圆满，为受虐儿童的心理治疗与成立诊所也有了眉目。刚和盈芳通电话，又为几盆花浇水，擦拭着紫晶水仙，在愉快的心情下等待晚归的信威，说不上什么幸不幸福，她一直是知足的人。

只不过下面这件事引起了轩然大波。

门开了，信威走进来，立刻抱着她吻着说：

“我的小妇人正在做什么呀？！”

“擦紫晶水仙呀！你没看到吗？”她笑着说。

“我差不多要相信这玩意有法术。”信威假装认真的地说：“你天天擦，擦出了魔法，我就着魔愈深，对不对？”

“才怪！”敏敏不理他，要站起身。

“不然我怎么愈来愈喜欢家居生活！这星期天，我要去高雄看一批货，我们顺便去玩玩。”

“星期天不行。”敏敏吞了一下口水，鼓起勇气说：“我要和盈芳去台中看刘家志。”

他的温柔笑语完全不见，敏敏像坐在一块冰上，她忙站起来，脸上亦是强硬表情。

“如果我不允许你去呢？”他一字一字极慢地说。

“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去。”她也一字一字回答。

“刘家志已是不相干的人！”他暴怒地说：“现在你住我的、吃我的，是我的人，你不可以去！”

“我现在赚钱养自己。”敏敏已习惯他的口出恶言，也能平顺回击，“况且我不是任何人的人，我是自己的主人。家志刚由绿鸟调回，我答应去看他。基于道义，我非去不可，何况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信威走近她一步，眼中带着胁迫，“一切都是过去式了，明白吗？我不要你和他肮脏的过去污染了我们现在的生活。”

“肮脏的过去？”敏敏真的生气了，“有什么脏？家志比你君子多了，他尊重我，没碰过我一下，没有言语侮辱，总是保护我。他对我比你对我好多了。他不但会保留我现在的生活，而且还有以后的生活，一辈子不变！”

敏敏一向温温顺顺，但一旦面对原则，就顽固起来，她知道她会惹火信威，而且在探他对她的容忍度，在拿他们的感情当赌注。即使她胜算如此少，她也无法为了信威，背弃为了她而坐牢的家志，舜洁的家教不是教她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好。”信威不再争辩，只用十分冰冷的语气说：“你去看他，就永远留在那个地狱中，不必再回到这里了！”

敏敏有些被吓住了。她强迫自己不能软弱，也明白一旦她低了头，就永世输了，而且会输得很惨，这一世就逃不出对信威无望的爱恋中。她挺起胸膛，拿起皮包，一声不吭地离开信威的家，心寒到没痛、没知觉。

隔着玻璃窗，剃光了头的家志显得更削瘦，眼睛更大，仿佛又回到那挨打的国中时代，敏敏看了，眉头始终展不开。

“真高兴，你们都来看我。”家志脸上有大大的笑，他的眼光没离开敏敏。“敏敏，你好吗？你看来精神不太好。”

“我很好。有一份工作，盈芳书也念得好。”敏敏努力微笑，“倒是你，在里面滋味一定不好受。”

“也还好，反正看书，学点手工木匠，日子很好打发。”家志说：“这一年多来我也想了很多，打算出去后，好好做人做事，也劝我义父解散北门帮。台湾的社会变了，一味地躲在社会黑暗处惩凶斗狠又有什么搞头，事业总要在亮处闯才有意思。”

他们又谈了云朋的选举，会面很快结束。一出来，敏敏又回到原来的委靡状况。

“姐，你别这样，连家志大哥都看出来你不太好。”盈芳劝着说：“我本来以为今天来，你会开心些，结果还是一样。”

“放心，我过一阵子就好。”敏敏淡淡地说。

“我还是不懂你和俞大哥吵什么。平日看他对你那么好，有什么事那么严重，几天不理人。”盈芳哼了一声，“他年纪比你大那么多，也不会让一让。”

“盈芳，别再说了。”敏敏说。

接下去一个多星期，信威都没有消息，甚至也没打电话叫她去收拾东西，若他全扔了，她也无所谓。

当时凭一股不妥协的傲气离开信威的家，觉得十分悲壮，但随着时日，悲壮及决心都被镂蚀了，起而代之的是锥心刺骨的悲哀。

他们之间真就如此短暂？才一个月，他就厌倦了？像赶只小狗般，毫不留恋？倘若这是事实，她亦无奈，但她真的好想念信威，想他的拥抱，他的笑容，一切一切。从不知相思如此苦，叫她茶不思饭不想，夜不成眠，常暗自哭泣，她还得尽量隐忍，每天强颜欢笑，不让人看出端倪。

最苦的是，日日上班还得面对俞庆大楼，由她的窗口就可看见那闪耀的玻璃，他在第廿一层，敏敏有时就瞪得发呆。下班等公车时，又是一番折磨，期盼看见他，又怕他来，但全是她一人痴心妄想，信威早早把她丢在脑后了！

一个黄昏，她终于看见信威那辆宾士轿车停在俞庆大楼前，没多久，信威陪着一个短发明媚的女人，谈笑风生地走出大楼，依然是自信满满的魅力。在上车前他故意往敏敏这儿一望，隔条车潮川流不息的大马路，她感觉他的示威，他在说他换女人和换衣服一样快，她自动放弃是她的损失和愚笨。

敏敏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同时迈步往另一个方向走，泪模糊了双眼，她不知自己要去哪儿，只知一直往前行。等她觉得冷时，才发现已下了许久的毛毛细雨，她的头发及衣服已沾上密密的雨珠，闷闷地潮进她的心里，让已枯干的眼又泛出泪水。

当夜回到家，敏敏就病了，贫血、感冒及郁闷，让她不支倒地。躺在床上，想着过去种种，只觉人生无趣，自出娘胎就父亡母病，是舜洁由泥淖中救她出来的；如今舜洁死了，她又陷入一团混乱中，先害死世雄，连累家志，又差点毁掉云朋，而他们不但不怨，还处处为她护她，她一个平平凡凡的人岂能消受得了？难怪上天会派信威来，令她心碎，折她福寿。身体倒下，泪水尽了，不是该认命的时候了吗？

病倒的第三天早上，敏敏下床想振作自己。盈芳刚上学没多久，电铃响起，她以为是盈芳忘了带什么东西。打开门，却看到信威，她太吃惊，不防地推开门。

“你又没有来上班。”他直直陈述，“你生病了。”

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有疲倦的纹路，她发现他头发没往日整齐，胡子也没刮好，不似以往给人精神奕奕的印象。敏敏知道自己更糟，穿着一件皱皱的棉睡衣，一脸病容，一定像个破布娃娃，狼狈不堪。

两人在门口对望许久，敏敏正想开口请他离去，他突然抱住她，如此紧，紧到他硬硬的西装外套磨痛了她柔嫩的面颊，她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又不舍这温暖。

“你不该下床。”他说着抱她走回她的房间，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你又为什么来？”她终于能发出声，声有哽咽。

他不答话，只拿一把椅子坐在她面前，愣愣地盯着她，半天才说：

“我不来行吗？看你得了相思病都快死了！”

“我是感冒，不是什么相思病！”她连忙反驳，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看你，眼眶都黑了。”他伸手轻触她的颊，“没有我，你还会一样吗？”

“我当然还是一样！”敏敏马上说。

“敏敏，你该给我一些尊严的。”信威握住她的手说：“你说要去看刘家志，你去了，你赢了；我不允许你回到我的身边，可是我却自己跑来了，我输了。你还要怎样？把我踩到脚底吗？”

“谁敢把你踩到脚底？”敏敏忍不住白他一眼。

“还不承认？”信威一把抓住她的裸足。

敏敏一痒就笑了出来，她一躲，信威就欺身上来，把她压在床上，在她身上嗅着，进而吻上她的唇。

“信威，你疯了！”敏敏往后挣扎叫，“我感冒，会传染给你的。”

他只邪邪地看着她，一边脱衣服一边说：

“那句话怎么说的？好与坏，我全接收。”

敏敏听了，又忍不住笑了，笑到眼内发出晶亮。信威就有这本事，一下让她如坠地狱，又一下让她飞升到天堂，让她完全身不由己。

他们散也快，聚也突然。这个冲突使他们之间有些微的改变奇#書*網收集整理。敏敏也说不上，信威更宠爱她，尤其在物质上，他不时买名牌衣物给她；将她的蓝钻水晶项链配成套，一对泪型耳环，一边是小蓝镶围着水晶，一边是水晶围着蓝钻；一只手镯，一只是廿二颗蓝钻，一只是廿二颗水晶，不说它们的昂贵价值，光是信威的亲自设计，就教敏敏感动不已。这还不够，信威还买了一架斯坦威的平面钢琴给她，实现他以往的承诺。

如果她真是他所想的虚荣女子就好办了。然而，她不是，所以内心仍有淡淡哀伤，老觉得信威距离更远，他依旧热情温柔，但敏敏可以感受到，他像在欣赏他的一项杰作，一个计划般对待她。可是，她还能要求什么呢！

第二次她去看家志，信威没阻止。在她准备出门时，他突然穿上外套要陪她去。

“信威，你又在耍什么把戏？”敏敏讶异地问。

“没什么，久闻他大名，总该见识见识。”信威说：“看看他有什么魔力，教你跑了一趟又一趟。”

“你有这种不明事理的心态，最好不要去！”敏敏郑重摇头。

“我没什么特殊心态。”信威陪笑说：“有句话说，反对不成，只有由他去。”

“又来了！”敏敏笑了出来。

这次他们在一个环境很好的会客室中见面，三人围坐一个小方桌。敏敏一边介绍，就可感受这两个男人彼此的敌意。一个名流式的毛衣外套，充满尊严架式，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一个穿着牢服，脸上有疤，理着光头，虽是年轻气弱些，却也是江湖混惯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有着天不怕地不怕郎当样。

家志并不知道信威，眼中充满疑问。

“他是我的朋友。”敏敏很保守地说。

“男朋友。”信威加一句，“我不放心敏敏一个人到这龙蛇混杂的地方，所以陪她来。”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家志的眼睛立刻眯起来，他直接对敏敏说：

“怎么一回事？他对你会不会太不适合了？！”

敏敏尚未回答，信威带着几乎无法察觉的怒气说：

“不！我们才适合。你该知道我是谁吧？！我是俞庆集团的俞信威，可供给敏敏金钱和地位，是别的男人所无法比拟的。”

“金钱和地位？”家志哼一声，“我一向最不信任你们这种御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少爷。”

“你是嫉妒。”信威不为所动地说。

“不！我愤恨不平。”家志说：“我实在看不出你除了有钱、有地位、有岁数外，还有什么好的。”

“家志！”敏敏叫着，“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那头信威已经拳头握起来，但他仍冷静地说：

“总比一个整日杀杀打打，过着暗无天日、下流日子的毛头小子好。”

“信威。”敏敏转过头对信威说：“我就说你来这里不是好主意，你们甚至维持不了一秒钟的礼貌。”

“和他，又有什么礼貌可说！”信威眼中尽是怒火。

“我也学不来他们上流社会的虚伪。”家志也回答：“我只想说，我人虽在狱中，但敏敏若有什么委屈，我仍可以为她出口气。”

“别把那股江湖气用在我身上。”信威用冷酷的眼神说：“敏敏是我的人，有委屈还轮不到你出气。”

“是吗？我们走着瞧。”家志低声说。

“该不会是你要结婚了吧？！”

他那儿突然鸦雀无声，敏敏一时以为电话线断了，正要询问，他说话了，声音很奇怪：“你怎么提到这个问题？”

“你说是惊喜，我想你结婚不就是一个最大的惊喜吗？”敏敏握紧话筒说。

“我要和别的女人结婚。你很高兴吗？”从他的语调中可察觉一种小心和距离。

“我没有权利高兴或悲伤，我只是你的情妇而已，不是吗？”敏敏深吸一口气说：“但我会离开你，我不会当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是吗？”他又扯到旧事。“你却差点有意或无意地破坏云朋的家庭。”

“所以我要更小心，绝不破坏你的婚姻。”敏敏有时真恨他，这节骨眼他还不放过她。“你也不允许的，不是吗？”

“若说我允许呢？”他的语气转为玩笑。“我突然有个想法，我可以娶很多老婆，可以离很多次婚，但情妇只有你一个，唯一又永远，怎么样？或许该叫爱妾，嗯！我喜欢这名词，教人又怜又爱。”

“你别胡说八道，我很正经的。”敏敏不让他再说下去，口气十分严肃。“我知道你对我的看法。但我死也不会让自己沦为第三者，你还不明白吗？”

“我怎么有一种被胁迫的感觉？”他仍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

“我没有胁迫你，谁又敢胁迫你？！”敏敏尽量压抑自己的激动，他这人真是真真假假，难以交谈呀！

“好！好！”他安抚地说：“我们明天再谈。不过我保证，我如果要结婚，你一定第一个知道，你现在满意了吧！？”

结束和信威的谈话，敏敏仿佛脱了一层皮。他还是那种态度，对她及他们这段关系就如一场游戏，尚未玩腻，所以不肯放。但她能等到被他草草打发的那一刻吗？

痛苦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一切仍是无法转圜。与信威在柏克来的初见，竟已是前年的事了！这一年多来，他时而进、时而退，一步步用计攻守，她根本毫无招架的余地。男人是天生的猎人，信威尤是，她带给他的有一大部分是猎杀的刺激及快感，当猎物垂垂待毙时，一切都会变得索然无味了，不是吗？

她是体验到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滋味，但又如何？新欢可以一夕取代旧爱，古代嫔妃被打入冷宫，身不由己，一生嗟叹；但她可以逃，逃离这没有尊严、没有未来的生活，这是她生于二十世纪的幸运，现在需要的就是决心了。

明天信威回来，发现人去楼空，一定会大发雷霆，因为从没有女人大刺刺地从他身边先一步离去；但过一阵子就会好了，他会松一口气，会有另一个女人迫不及待地来安抚他受伤的自尊心。

她只能顾自己，不是吗？她站起来，把皮箱拉到客厅，盈芳正蹲在桌旁看那一束亮得透入人心的紫晶水仙。

“这紫晶水仙太美了，我永远看不厌。”盈芳看见她便说：“你真的不带走吗？”

“那是信威的，不是我的。”敏敏看着紫晶水仙，痛苦地说。

她们把行李一箱箱搬下楼，放在租来的车中。一切就绪时，夜已很深了。敏敏做最后的巡视，抚摸那架钢琴，关上所有的灯，紫晶水仙在黑暗中静静向她凝睇，隐隐的形状在楼间微弱灯光的反射下，竟如几滴眼泪淌着。她锁上大门，“碰”的一声，像分隔了两个时空不同的世界，在浩渺宇宙中，永不再相交。

当天微亮，她提着简便的行李在车站等第一班南下的火车时，面颊犹湿，脑海中仍是信威的身影，他在她生命中尽管无情，却是最特殊的存在呀！那种感情，就像舜洁对王锡因的，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了。她离开，是不忍它的幻灭，她无法勇敢到与它同葬，与它玉石俱焚。信威，你了解吗？她心中呐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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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云朋在办公室忙着，自从宣誓为议员后，工作生疏的、熟悉的一下子堆积如山。律师事务，除了很老又重要的客户外，全都转手给他人，刚开始未上轨道，难免有焦头烂额之感，常得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才清点出眉目来。

佳洛把大儿子送回美国，将小女儿留在身旁，家中菲佣也能独当一面后，就每天跟着帮忙，把她所学的那套管理用在人事政务上。由于佳洛善于社交应酬，扮演议员夫人倒也得心应手，云朋拨了一间办公室给她，她愈做愈起劲，似乎比云朋更进入状况。

他正封好一叠公园计划的资料后，想喝一口茶，信威就像飓风般刮进来，三两步就冲到他桌前。云朋立刻知道他所为何来，只是没想到那么快，敏敏早上才刚走，距离恐怕还拉得不够远。他心里准备好要严阵以待，免得被信威刮得溃不成军。

“敏敏在哪里？”信威劈头就问，来势汹汹的模样，是云朋很少看见的。

“她走了。”云朋也不想绕圈子，直接说：“至于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才怪！”信威用极大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脸色难看地说：“我一下飞机，敏敏就什么都搬走了，和你没关系才怪！你从头到尾就痛恨敏敏和我在一起，不时怂恿她离开，这次你又说什么来逼走她？你又帮忙她躲到哪里去了？！”

“逼走敏敏的是你，不是我！”云朋火气也大起来，自从敏敏和信威同居以来，他已忍气吞声许久，如今他整个发作，“你看看你怎么对她？她那么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你把她当情妇来羞辱，三番两次欺骗她、威胁她，你还算个正人君子吗？你根本配不上她，没有资格得到她。敏敏走得好，我巴不得她永远不要回来，免得让你的肮脏心思再去荼毒她、伤害她！”

“她、在、哪、里？”信威铁青着脸，一字一字说，几乎要把桌子掀起来。

“我不知道。”云朋冷笑地回，“知道了，也不告诉你！”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男人隔着大桌子竟动起了手脚，惊动了在隔壁的佳洛，她跑进来，随手关上门叫道：

“你们两个、要吵要打，至少也关门一下，让别人看了成何体统？”

云朋和信威都不理她，继续对峙着。佳洛只好跳上前去，不顾淑女之姿，去扯开两个人。“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用说的吗？”佳洛挡在他们中间吼叫。

“我今天不知道敏敏下落，我绝不走！”信威咬牙切齿地说，头发一片凌乱。

“我说我不知道。敏敏不告诉任何一个人，你还不明白吗？”云朋恨恨地说，领带歪了一边。

“我以为是为什么事！”佳洛听后，表情大变，马上气呼呼地说：“原来是为了何敏敏！为了她那种爱慕虚荣、朝三暮四的女人，你们这样吵，简直是笑话！”

“闭嘴！”云朋瞪着自己的太太说。

“还敢叫我闭嘴！？”佳洛狂跳起来，“我说的没错吗？一下子是黑社会老大的情妇，一下要勾引人家的老公，一下缠着俞家小开不放，现在只不过找到更大的老板，你们在这儿疯什么？！”

“闭嘴！”这次轮到信威说，他又转向云朋，“好。我知道我从你这儿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没有关系，我俞某自然有办法，就算把地球掀个底，我也要找出敏敏。不过佳洛刚才倒提醒我，或许我该去找刘家志，敏敏极有可能又回到他身边了。我倒要问问他又出了什么价码！”

“俞信威！”云朋大吼一声，气急败坏地说：“枉我和你朋友一场，竟不知你是如此眼光短浅、心胸狭窄的人。难怪敏敏会离开你，那是绝对理智又聪明的选择。枉她跟你这么久，牺牲那么多，你还是一点都不了解她，我真替她不值，也替她扼腕！”

“不值吗？扼腕吗？”信威眼冒凶光，“不了解的人是你。我为她付出多少，你又看见吗？她要什么，我给什么，但她仍贪得无厌，要更多又更多。她甚至奢望婚姻！哈！她算得清清楚楚，我这儿无利可图，便又倒向更笨更傻的刘家志，我才是不值，才需扼腕。”

“亏你俞信威掌控那么大的一个企业，到现在你还看不出吗？敏敏根本和刘家志没有那种瓜葛，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敏敏和你在一起那么久，你还感受不出她不是那样的女人吗？”云朋愈说愈激动，“刘家志根本没有给过敏敏一分一毫，他对敏敏从未有非分之心，只有尊重及保护，你虽高高在上，竟连刘家志也不如。”

“那些钱不是刘家志的，又是谁呢？”俞信威如快接近猎物般，眯起眼睛，“难道真是你吗？”

在旁边弄不清头绪，又插不下嘴的佳洛，此刻也紧盯着丈夫，等待答案。

“好，吵了半天，是你在激我、套我。”云朋看着两双俞家人带着绝不罢休的眼，说：

“算了，反正事情已结束了，现在说也无妨。你们该知道银行界的何家吧！？你们知道何舜洁？！”

“当然知道。”回答的是佳洛，“老妈常提她，说她是他们上一辈少有的女强人。但她晚年大都深居简出，不太见人。前几年才过世，我记得你也帮她处理过一些事情，不是吗？你为什么提到她？”

信威眼内的精光已逐渐消失，脸变得毫无表情，只有眉头紧皱，耳际云朋的话一句一句传来，“敏敏就是何舜洁的养女，所以为什么她姓何。敏敏六岁时，何舜洁就收养她，视如己出，悉心裁培，让她受最好的教育，学钢琴跳芭雷。佳洛，她甚至是你国小国中的学妹。而敏敏也蕙质兰心，聪颖乖巧，一路念来，成绩都十分优秀。你们难道看不出吗？她那种气质，根本就来自你们上流社会，哪里是急就章训练出来的？她不用靠任何男人，自己就有几辈子花不完的钱了。”

佳洛张口结舌。信威则一脸阴霾，用极为单调的声音说：

“你们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骗我？”

云朋知道信威已经气过了头，在爆发的边缘。开会时大家最怕听到他这种语气，表示有人要被炒鱿鱼或者没好日子过了。云朋自然地急于解释，来堵信威的发作：

“我们无意要骗任何人。只不过敏敏要回去找自己的生母及妹妹，没想到发生了江世雄的命案，她难过得不得了。一方面怕损及何舜洁的名誉，一方面怕何王两家的介入干涉，和她打财产官司，所以极力隐瞒。直到她廿五岁生日，能不受何王两家的摆布为止。你明白吗？”

“你们还是骗了我。”信威仍是那要死不活的声音。

“信威，你放了敏敏吧！”云朋硬的不成，只好试软的。“你已经知道她不是那样的女人，又何必再招惹她！？你喜欢挑战，有王莲怡：你要婚姻，有杨慧琳。敏敏单纯又善良，根本不属于你的世界，你就别再害她了！”

信威看他一眼，那眼神十分奇怪，云朋从未见过的。像在非常遥远的地方，黑暗幽深，空洞冷寂，教人触不到摸不着，却能感受那股令人恐惧的寒意。云朋想再说什么，信威已跨大步，一言不发地走掉，屋顶没有塌，墙壁没有倒，整个房间却有山崩地裂的错觉。

佳洛像也感到那种诡异的气氛，久久不敢言语。

“你说的都是真的？”佳洛终于发出第一句话。

云朋揉揉太阳穴，“当然是真的。”

“她既然出身何家，又家财万贯，为什么要跟二哥，又受这种耻辱呢？”佳洛不解地问，“她大可打二哥两个耳光，叫他滚蛋啊。”

“你怎么知道敏敏没打过？”云朋说：“你知道你二哥的脾气，有哪个女人能斗过他的魅力？何况敏敏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我只希望她不要被伤得太深，能重新获得幸福和快乐。”

“老实说，云朋。”佳洛拧着眉说：“你是不是对何敏敏也动心？！”

“佳洛！”云朋干脆抱她过来，坐在自己的怀中说：“敏敏五岁，我就认识她，差不多看着她长大成人。我若是对她动心，还会娶你吗？我和她来自同一个育幼院，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彼此只有手足之情。我希望将来你看到她，也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不要当她是敌人，好吗？”

“我现在了解了。”佳洛露出微笑，又说：“那二哥怎么办？我从没见过他这种样子，有点担心呢！”

“有什么好担心。只不过自尊心受点伤而已。”云朋说：“没两天就生龙活虎，逗别的女人去了。我只烦恼敏敏，不知她撑得下去吗？！”

云朋轻轻地叹一口气，看向窗外，发现曾几何时，已是万家灯火的夜了。

敏敏到南台湾的高雄已有三个月了。记得初到火车站时提着行李，举目无亲，又是满怀悲伤的人，直觉孤独悲凉极了，有一度想跳上火车，回台北、回信威怀抱的冲动。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却，一旦回头就万劫不赴了。

她先在旅馆安顿好，才循着电话簿找工作。她不敢找基金会，信威一查就知道。敏敏后来才知道，永安基金会的儿童部门是信威一手为她创的，难怪江会长几乎毫不考虑地就录用她，而她也老翻不出信威神通广大的手掌心。

这一次，敏敏只找义工，可以来去自如，又不会盘查太多她的资料，反正也不缺钱用。后来她就集中在青少年及儿童育乐中心，因为她的热忱、耐心及天使般的笑容，不但孩子们喜欢找她，连其他员工也对她很友善，没多久，敏敏就在一个环境清雅的公寓暂时安顿下来。

她每个星期固定打一次电话给盈芳，只提到信威一次，那是他刚回国的时候，曾来公寓找她。

“他好凶哟！”盈芳说：“我也大声回他，说你都要结婚了，还来找我姐姐做什么？”

“他怎么回答？”敏敏紧张地问。

“他还能说什么！”盈芳哼一声，“他把房间绕一圈，打开你的衣橱看看就走。”

敏敏掩不住内心的颓丧和失望。是呀！还能说什么，期待他否认他将结婚的传言吗？别痴人说梦了。她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短短的字条，虽简短但清楚，“你将结婚，也是我该走的时候了。”他大概会松一口气吧！不必重金打发，没有死缠不休，全天下没有如此识大体的情妇吧！？

刻骨铭心的思念仍让她不快乐。在家里、街头或和那些孩子在一起，老觉得一转身信威又会在那儿，带着生气或高兴的表情看着她。敏敏也弄不清是怕他的阴魂不散，或自己真盼他出现呢？！

随着光阴流逝，她知道一切是自己幻想太多，信威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及闲情去找她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呢？当她走出信威生命的那一天起，她获得了自由及尊严，但也同时失去他给予的快乐和呵护，她不是早明白的吗？

连云朋也证实她的想法。第一通电话，云朋就说信威曾来问她下落，结果探知她真实身份，不再吵闹就走了。敏敏有一种感觉，神秘感不见了，谜底揭挠，猎杀结束，信威就失去捕捉她的欲望了。

昨天，云朋在电话中叫敏敏回台北。

“我想不会有事的。”云朋说：“他没再问你，见了面也很友善，还和我一起打高尔夫球，就和以前一样。所以我想警报可以解除了。”

敏敏不知该放心还是伤心，只淡淡地问：“他要结婚了吗？”

“还没听说。”云朋说：“他没再惹你，你干嘛想那么多呢！”

“我想，再待一阵子吧！”敏敏说。

她觉得自己尚未复原，无法面对以后要来的种种。以云朋和信威关系的亲密，要不想知道他的消息都不容易，她仍怕管不住自己的感情。

南台湾的夏天来得特别快，才六月，天气就热闷起来，太阳火红地烧灼着。

躲四个月够长了吧！盈芳和云朋都如是说，劝她快回台北，怕她一人在异地寂寞孤独。

“一切都很安静，信威去欧洲了。”云朋说：“我想他也不是那种缠人不放的粗鲁男子。没有必要为了他，连亲人朋友都见不了面。”

因为太过安静，又没他婚礼的消息，才令敏敏不安。这些日子来，尽管身边的人，包括她自己，都认为离开是对的，但对她内心深处，不安感愈来愈深，仿佛闯了什么大祸似的，这样逃避是对的吗？

终于，她又回到台北，一个美丽的黄昏，带着兴奋与勇气，她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毕竟她的一切都在这里。

休息了两天，姐妹俩决定出去吃晚餐庆祝一下。盈芳穿着红短衣、牛仔裤；敏敏白短衣，简单素裙，两人气色都好，都乌黑秀发齐肩，是漂亮的一对姐妹。走出大门，盈芳先呆住，像触电一般僵直；锁好门才转身的敏敏也当场吓得不能动弹。

信威就站在巷子的那一端，离她才几步遥！

夏夜天黑得慢，此刻还是淡阴的蓝，横几株粉彩在天际，不必靠路灯仍可看清他的脸。信威穿着黑色的西装，领口敞开，头发微乱。两手插在裤子口袋内，表情沉郁疲惫又深不可测，看不到一丝欢愉或意外，只用眼光盯她，牢牢钉在原地。几个月不见了，日日夜夜的苦苦思量，他仍有办法在一秒钟之内，将自己变成翻腾的巨浪，将她冲得快要晕绝！

“姐！我们快走，别理他！”盈芳声音传来，并拉着敏敏，敏敏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敏敏！”信威的命令声中还掺夹着什么，教她心碎迟疑。

信威急速地走过来。接着一切发生那么快，敏敏眼中只有信威，竟不知由何处冒出一辆抄小道的机车，往信威撞过去，一阵紧急煞车声，好几个人都尖叫起来。

敏敏身上的血液几乎凝固，她失去理智地冲到信威身边，他只微微睁开眼看一下敏敏，又闭上。敏敏心魂俱裂地想，不！不！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也不要活了。她怎么以为她可以和他没有瓜葛呢！？真是几生几世，上天入地，永远都扯不清的呀！

医院一下便认出信威的身份，马上做最快最好的紧急救治，没什么外伤，但他如此苍白，没有意识，才教人忧心如焚，无法承受呀。

敏敏在急诊室外绞得双手发白，眼睛死盯着那扇门，红灯亮得她快崩溃。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骑士十分年轻，大约十七、八岁而已，他害怕地说：“真的，他就那样冲出来，又穿着一身黑，我真的没看见。”

“你在巷子里根本不该骑那么快的！”盈芳骂他，内心亦十分焦虑。

敏敏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信威平安，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再也不顾什么尊严和自由。

医院已通知信威的医生及俞家人。半个小时内，信威的大哥、大嫂及云朋、佳洛都赶来，急诊室外挤满人，年轻骑士大概知道信威来头不小，又唠唠叨叨一遍，但没有人有心听他说。

“怎么一回事？”德威和云朋同时问。

“我和姐姐刚出门要吃饭，就看见俞……俞大哥站在马路对面。”回答的是盈芳，“他叫住姐姐，才要走过来，就被摩托车撞了。”

“他就这样冲出来，又穿黑的……”那骑士又说。

云朋瞪他一眼，那骑士闭上嘴。

“天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佳洛六神无主地说。

“敏敏！”云朋坐在敏敏旁边轻轻说：“他又去找你了？”

敏敏无法开口，盈芳代她说：

“我们出门，他就在那里了。姐才回来两天，他就猜那么准。张大哥，你不是说他人在欧洲吗？”

“没有人知道他回来呀。”云朋说，“接到他出车祸的电话，我们都吓一跳。”

“我明白了。”德威思忖地说：“这几个月来，何小姐的公寓都没有脱离信威的监控，所以何小姐一回来，信威马上就知道。”

没有人接腔，德威的发现令每个人都陷入沉思。直到医生出来，大家又七嘴八舌。

“没事，没事。”陈医师是外科权威，一脸笑地说：“只一点皮肉伤，没大碍。只是要留一个晚上，看看有没有脑震荡的后遗症。他已醒了，就除了敏敏，其他人都回去。那位机车骑士就算了，以后要小心些。”

大家和医生道谢后，都松了一口气。

“你可以吗？敏敏。”云朋担心地看着敏敏。

“你放心。”敏敏。

“我二哥虽然躺在床上，但仍诡计多端。”佳洛对敏敏友善一笑，“别太让他。”

“我知道。”敏敏也回她一笑。

急诊室内十分安静，一进门就迎上信威的双眸，她心跳加快，裹足不前。他伸出手，蛊惑人的神情令她不由自主走上去，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你又害我受伤了，第四次了。掉下山，被茶杯割到，被玻璃划伤，现在又是车祸。”信威不带笑意地说：“你要养成伤害我的坏习惯吗？”

“对不起。”敏敏小声地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对不起不足以补偿我这几个月所过的可怕日子。”他仍是那无情的样子，“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吗？就是狠狠打你一顿屁股！”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拍拍自己的腿说：“上来。”

“你真要打我？”敏敏吓一跳，找回自己的舌头。

“虽然我很想，但不是。”他的脸总算放松下来，不再严肃，他叹口气说：“我只想抱抱你。”

“这是医院。”敏敏瞪他一眼说，这人真让人爱不得。上一秒教她难过得心疼，下一秒又教人恨得牙痒痒。

“我已叫陈医师不要让人来打扰我们。”他邪邪地笑，所以明天天亮以前，这是我们的地盘。上来，我很累了，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敏敏不得已只好坐在床上，他搂着她，她就偎在他身旁，再感觉他的味道和体温真好，信威也满足地叹一口气。

“为什么不声不响地离开我？”他在她头顶，下巴一张一合，摩擦她的头皮。

“你知道理由的。”她幽幽地说，望着墙的灯。

“因为我要结婚？”他冷笑一声，“这是什么怪理由。我说过我要结婚，你一定第一个知道，我说了吗？”

“没有，但别人说……”她说。

“没有别人说。”他胸腔的震动触移着她的手，他生气地说：“我们的世界没有别人，就只有我们，我说的才算，明白吗？”

“我明白。”敏敏望向白被单说：“但我只是你的情妇，也有权利喊停，不是吗？”

他突然压住她，用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看着他，用近乎残忍的语气说：“听着，我只说一遍，无论你是我的什么，都不准离开我，永远不准，听清楚了吗？”

“你捏痛我了……”

敏敏看进他的眼眸，被其中的渴求、痛苦、狂热所震慑，她静静地回视，两人沉溺在共有的回忆及爱恨中，不舍须臾分离。天呀！她竟能几个月不见他！而他似乎很憔悴，额前有几丝白发，她多想念他呀！

“你的花都快死了，你要想办法救活它们。”他说。

“你没浇水吗？”她轻轻说。

“那不是我的责任。”他近乎低语地说：“我的责任是找到你，带你回家。”

“家？！”她用询问的眼神看他。

信威不语，只抬起身体摸索在椅子上的西装口袋，拿出一个珠宝盒给她。敏敏迟疑地打开，竟是一枚蓝宝石及水晶共镶的戒指，和他送她的钻石水晶颈链同一色泽。

“一个戒指？”敏敏纳闷地说。

“我在求婚，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有些生气地说。

“求婚？”她仍无法接受。

“这不是你所要的吗？”他说：“婚姻、名分和保障！？”

“不！”敏敏不喜欢他的态度，“结婚是两个相爱的人发誓要相守一世的，不是像我们这样。”

“天呀！”他两眼一转，拍着额头说：“你说你不爱我吗？”

“不是我。”敏敏埋怨地说：“是你不爱我。”

“敏敏，你真难缠。”信威看着她说：“我现在人都躺在医院了，你还要我怎么办？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若你要结婚，我们就结婚。还不够吗？还要我去被蛇咬一口，被蜜蜂叮一下吗？……”

“同意。”敏敏忙捂住他的嘴，“我愿意嫁给你！”

“感谢老天！”他疲累地说。

他依旧搅着她，两人共享这美好的一刻。许久，敏敏才发现他睡着了，她不禁凝视着他的脸，手轻轻在他眉间鼻梁画着，他嘀咕一声，在睡梦中也很准确地拿下她的手。敏敏忍不住笑了，这抹笑一直陪她进入甜笑的梦乡里。

尾声

婚礼在两个月后举行，本来信威和敏敏都希望能尽量简单，但因为俞家的关系，再加上何家的参与，惊动了社交界，所以不得不花时间办得隆重一些。

自从知道敏敏要嫁给俞信威后，何家的人突然热络起来，以敏敏娘家的身份，和俞家共商大计，与昔日的冷落不可同日而语。何家派了舜洁的小弟舜浩一家来帮忙，舜浩夫妇一向待敏敏不错，女儿文懿也时有来往，所以敏敏也不排斥。

这期间最重要的是俞家人的接受。信威带敏敏去洛杉矶拜见父母，振谦及玫凤因为何家的缘故，并无异义；相处之后，更觉敏敏落落大方，才德兼备，也就疼爱起来。俞家众兄弟姐妹更是巴不得信威安定下来，有女人能驯服这头豹，未尝不是家族之福，免得他时时发作，“危害”亲友。

婚礼一早，敏敏就忙化妆，盈芳、文懿及一堆亲人助手就在公寓里团团转，等信威择吉时来迎娶。信威来时，敏敏有些羞怯，看他专注的眼神及焕发的英姿，真不敢相信自己的幸福，她何德何能，竟得信威深情至此。

在信威的公寓中也是热闹滚滚，玫凤穿一身亮丽的旗袍，从容地指挥大家，招待盈门贺客。敏敏依习俗只能坐在房内，由伴娘相陪，听外面的喧哗声。

这间主卧室终于装修好了，敏敏环视这白与淡蓝的组合，这两种颜色很素，但她仍想办法使其缤纷，再点缀一些橘红、艳红，看来十分精致。

敏敏永远记得那一天，云朋、佳洛和她由医院接回信威，发现这房间的惨状时，心中被人猛击的那种感觉，好几日那份沉重才慢慢消失。

信威一到家便急急地拉云朋往书房，处理这两天的紧急公文。敏敏在客厅看着久违的钢琴，并试弹几个音。佳洛则准备把东西拿到信威的房间。

“咦，怎么锁住了？”佳洛一边扭门、一边问。

敏敏到厨房拿钥匙，心里也很纳闷。两人打开一看，全愣在那里。

“天呀！我的老天！怎会变成这个样子！”佳洛连呼好几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房间家具东倒西歪，柜橱门歪了，床单被扯破，地上满是碎玻璃，像经历了一场大灾难。最教人怵目惊心是梳妆台那裂成网状的镜子，张牙舞爪像一种控诉，凄厉地爬到人的心上。镜前是紫晶水仙，仍旧三朵，仍旧闪着莹澈，但映着碎镜子及满室的疮痍，竟也像裂开一般地嘶叫着。敏敏游魂似地走向前，用手摸那冰冷孤独的紫晶水仙，她的留言条已成碎片散在一旁，而水仙花瓣上竟滚着凝干褐黑的血迹。难怪他说他被玻璃割伤，难怪他说她伤他四次，当他在毁掉这一切时，是怎样悲愤的心情呀！

“敏敏！”信威走来，看她们已发现，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说：“我正要说，我现在不住这一间，哦！我住在隔壁的客房。”

“哇！怎么回事？”随后而来的云朋张口结舌地说：“遭小偷了吗？”

敏敏回过身，看见信威直直地盯着她，眼中有十分复杂的感情。她脸一红，忙故作没事般说：“看来我们需要好好清理一下。”

她拉开窗帘，打开窗子，让灰尘扬起，空气流通。

“敏敏，小心。”信威也踏过来。

“老兄，不会是你的杰作吧？！”云朋带着戏谑的口吻说：“我从来不知道你的暴力倾向那么严重！”

“你不知道吗？”佳洛说：“我记得有一次二哥从学校回来，发现自己心爱的小狗死了，气得把老爸的玫瑰花都剪光光，被打一顿还死不认错。”

“有这种事？”云朋张大眼说。

“你们两个人难道都没有别的事做吗？”信威吼着，脸有些发红，这世间还有他无法面对的状况，真是意外。

没多久，房内就剩下信威和敏敏在收拾。信威蹲在捡碎玻璃的敏敏前面，发现她的眼中有泪。

“房间怎么弄成这样，你哪里受伤了？”她哽咽地问。

“你终于知道我最黑暗的一面了。”他说。

“你还开玩笑。”她翻着他的手，在右手小拇指旁看到一道新疤。

“这还是小意思。我那天回家，发现你不见了，我的怒气可以拆掉整个城市！”信威看着她说：“我压抑又压抑，却挡不住想毁掉什么的冲动，不相信你竟这样对我！”

“对不起。”敏敏轻抚他的伤口说。

“我爱你，敏敏。”信威静静地说。

“我爱你！”敏敏眼泪掉下，她不禁扑向信威的怀抱。

此刻敏敏穿着白纱礼服，抚着手上的戒指。想自己多么幸福，但内心仍有一个小小的疑虑，她相信信威爱自己，然而，若知道她不是舜洁的养女，他会娶她吗？一个出身上流社会，及一个来自下层阶级的女孩，毕竟有天壤之别，不是吗？

有人轻轻敲门，盈芳打开，走进来的竟是爱达荷牧场的约翰及洁西夫妇，敏敏高兴地忘了自己垂地的笨重礼服，连忙迎上去。

“哇！这真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你说是不是，约翰？”洁西拉着敏敏的手说，她今天也穿上大红的中国旗袍。

“当然，我一向就认为咪咪是个美女。”约翰也喜欢把敏敏说成咪咪。

“我真太高兴了。”洁西笑容满面地说：“只是不懂婚礼为什么拖那么久？我们以为你和迈可二月就会结婚，还事先订了机票呢！”

“怎么说？”敏敏不解地问。

“迈可不是一月就向你求婚了吗？”洁西拿起敏敏的手，指着她那只蓝钻水晶的订婚戒指说：“这还是我和我的儿子杰生陪他在纽约第凡内挑的呢！”

“今年一月？”敏敏再问一次。

“是呀！他说决心要你当他的新娘。”洁西很肯定地说。

信威却什么都没有说！原来早在今年一月他就打算娶她，这就是他在电话中所谓大大的惊喜，他是要结婚，但对象就是她，而她竟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还不告而别，彻底消失四个月。当他手上拿着戒指像傻瓜般站在这空空的屋子里，是多么伤心愤怒，难怪他有毁掉一切的冲动。他是爱她的，在以为她是那种不择手段的女人时，仍愿意娶她，她记得他说过一句话，“我是架好梯子，顺着让你爬。”他竟愿意被她所利用，那要用多深的情呀！敏敏想到此，眼泪不禁流下来。

“表姐，不能哭，会把妆哭坏。”文懿忙拿来纸巾说。

这时候信威探进头，神采奕奕，带着笑说：

“小新娘，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去饭店了。”

“准备好了。”敏敏双眼明亮地迎向他。

她内心如碧海青天般澄明，再也没有一丝疑虑。她终于明白，她这一生种种铺排与遭遇，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与信威相遇，并共度此生，永世结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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