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晶水仙系列]《紫色水仙》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台北的万丈红尘,人群熙攘,烟嚣尘土,一片纷乱。 在俞庆大楼的第廿一层,俞信威立于透明的落地窗前往下看,左脑想着方才欧美市场的研发报告,并依习惯快速评估归纳;右脑却想着,这脚下的世界。不知藏着多少名利追逐,纸醉金迷,罪恶渊薮,机关陷阱,要沉溺进去容易,保持清醒太难。 他微微牵动嘴角,脸上带着傲气,想:我俞信威就是有办法不为所动。这要感谢父亲俞振谦的铁腕训练,他对俞家三个儿子的教育方法,有点像欧洲中古的堡主,七岁就送出去,完全脱离母性阴柔的温情;事实上,很多欧洲的皇家贵族,至今仍承袭这种传统。 十二岁以前还好,虽然很小就自己提皮箱、棉被去寄宿,但还在国内,兄弟能相互照应,每个星期也都能见到家人。十二岁以后,被父亲带到总公司绕几圈,当作准成人仪式后,就被推向广大的世界,真正的磨练才开始。老大德威走瑞士、英国、日本的路线,信威走瑞士、英国、美国的路线,老三智威比较得母亲宠,一直在美国,有姐姐们就近照顾。 这种兄弟不同寄宿学校的方式,就是要他们在完全孤立的环境中学习如何单打独斗闯天下。刚开始真的很不容易,语言文化的不同,习惯、价值观的迥异,甚至种族肤色的排斥,加上父亲不允许男儿流泪诉苦,都只好自己咬紧牙关一一度过,从种种的试炼中发挥自己的潜力,来找出统驭环境的最好方法。 头一、两年,母亲会来探视,寒暑假亦可回国省亲;后来母亲就较少露面,就是寒暑假也不许回台湾,宁可他们四处打工或旅行,来增广自己的见闻和经验。不知德威感想如何,这老哥大他五岁,一向很有长兄派头,不随便吐露心事,为人严肃又一丝不苟,人称一头虎。信威自幼就较顽皮机灵,做事常出人意表地又快又准又狠,人说他像一只豹。至于小弟智威年纪才廿九,尚未定性,总东跑跑西看看,帮两个哥哥在北美及中南美,用他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打杂,顺便逗逗热情有劲的拉丁裔姑娘。 这种成长方式,不免孤单寂寞些,父母手足亲而不腻。幼时尚不免埋怨,但知天地之大起,就无所谓。读书时代,他常常喜欢去高山徒步旅行几天几夜,来考验自己的能耐,阿尔卑斯山、阿帕拉契山、洛矶山脉都有他的足迹,在山顶嗥叫,是他最大的乐趣。山之坚实耸立,亘古不摧,无言抗天,让他觉得自然无情才得以存在,人也要无情才强悍。人若婆婆妈妈起来易成败将,像中国古代的项羽、古罗马的安东尼,都是例证。 他现在倒很欣赏父亲对子女的做法,只可惜大哥、大姐都不循此法,把孩子看得紧紧,说什么绑架太多、世风太乱,结果俞家第三代都看来很稚嫩。他以后绝对狠得下心,但如果是女儿,就不必如此严苛了,就像大姐佳清、小妹佳洛,十八岁才放单飞。 想到此,他的几条指令也完成。转身回到大办公桌前,一股香味掠过。哦!是王莲怡的迪奥香水,说什么提炼百花初绽放的味道,有处女含苞的乳香。天知道,他并不喜欢处女,忸忸怩怩挺麻烦的,况且莲怡早非处女。昨晚在她那儿过夜,就沾了一身都是,真叫人不舒服。 他走到连着办公室的房间,里面俨然是一间高级套房,床、柜、电器……什么都有,是他平日忙时休息用的。但个人色彩很淡,只几件换洗衣服,反而像旅馆。 西装丢在床上,心想等一下别忘了叫秘书沈小姐去干洗。他竟带着莲怡的味道去开了一早上的会,希望没有人闻到。莲怡恰如其名,人淡淡袅袅如出水粉莲,在电视电影中都演清纯玉女,形象不错,是不少男生的梦中情人,谁知她私底下如此放荡风骚呢?她对他极尽奉承能事,幻想有一天能成为俞庆集团的二少奶奶,可惜要捕捉他这只豹,还真不是易事呢。 正想叫沈小姐进来,在午餐前打几封信时,内线电话响,说是董事长夫人俞陈玫凰女士从洛杉矶打来的。他听了,立刻接起来。 “喂!”玫凰一听到儿子的声音,忙连珠炮地说:“你今天早上有没有看见云朋?他表情怎么样?他昨天和佳洛大吵一架,嚷着要离婚,佳洛气得把家里的电话都摔坏了……” 这就是玫凰,精力充沛,脑筋极快,完全看不出有六十出头的年纪,一开口,连年轻人都赶不上。信威拿出一贯冷静的态度,很有权威地说: “妈,停一停,是不是佳洛又惹什么祸了?” 佳洛长于富贵环境,难免娇惯些;云朋一向踏实耿直,说一不二。每回有争执,都是佳洛无理取闹居多。 “你怎么每次都要怪到你妹妹身上?”玫凰不以为然地说:“这回偏偏是云朋惹起的。他不但让佳洛成为别人的笑柄,还让俞庆扯不干净。他居然去帮黑社会的流氓打官司,和人家情妇不清不楚,佳洛说他几句,他就老羞成怒骂回来。你倒要查查看,云朋和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什么女人?”信威无法置信地说。云朋一向除了佳洛,从不看其他女人第二眼的。 “你都没看报纸吗?”玫凰不耐烦地说:“我手边有资料,还有佳洛的朋友由台湾带来的、前几天的报纸,一个叫何敏敏的女人,你听没听过?” “你知道我一向不看社会新闻的。”信威说:“你们确定云朋和她有关系吗?” “怎没有,张云朋大律师的名字都上报了。”玫凰说:“他又是俞庆的律师,树大招风,怕人家以为我们和黑社会扯上关系。你一定要查问清楚,免得你老爸生气。” “我会查的。”信威说:“你干脆把手边资料先传真一份过来给我,省得我去找。” “没问题。”玫凰又交代,“还有,无论事情真相如何,务必叫云朋亲自到洛杉矶一趟,没什么事解决不了,但绝不能委屈了佳洛或对不起俞家。知道吗?” “是的,母亲大人!”他说。 挂上电话没多久,传真便来,小小版面,标题写着: 双雄一怒为红颜,一入黄泉一入狱 今年七月廿日,在永和发生的一件情杀案,凶嫌刘家志今被法院判有期徒刑三年,褫夺公权三年。女主角何敏敏证实无罪,在张云朋律师的陪同下离去。 刘家志(男,廿五岁,有恐吓前科),为北门帮的少堂主,曾涉及几件工程围标案,为警方清查的目标。七月廿日深夜十一时许,在永平路的小巷内与江世雄(男,廿六岁,有抢劫窃盗前科),为争夺女友何敏敏(女,廿四岁)而谈判破裂,江世雄惨死刀下,凶嫌亦受轻伤,自动报案并向警方自首。最初以为与几件黑社会纠纷有关,经查证,仅是单纯的争风吃醋所造成的误杀。在张云朋律师的辩护下,刘家志以自卫仅判三年有期徒刑,何敏敏则无罪释放。 怪了。信威的第一个反应是,云朋怎么会回头去碰这种肮脏的小案子?又不是刚出道的律师。而且据他所知,云朋这些年的兴趣都在政治、经济方面,用俞庆也打下了高知名度,犯不着去惹这些江湖人物,对他本身只有百害而无一利。想想有三种可能:一,这些人来自云朋的过去。不!年龄也差多了,云朋和信威同庚,都是卅五岁,怎会和那些毛头小子混在一起?二,真如母亲所说,云朋和何敏敏有暧昧关系,这也不太可能,云朋一向不沾老婆以外的女色,而且最恨下流。三,就是北门帮帮主程子风出的面。但程子风以黑道起家,在土地金融炒作中权霸一方,一向和俞庆井水不犯河水,云朋不会笨到和他们沾上关系。三种可能都不像他的行事为人,那到底为什么? 云朋出身贫寒,父亲是退伍老兵,在他八岁时便去世,母亲改嫁后,他就住在育幼院里。云朋以自己的决心和毅力,半工半读完成法律系学位,又赴哈佛进修,信威就是在哈佛认识他的。 信威与云朋一见便投缘。信威虽来自富裕家庭,但一向独立惯了,很欣赏云朋努力向上、有为有守的刚毅个性。不但将他引进俞庆的律师团,并介绍妹妹佳洛给他。佳洛立刻对云朋一见钟情,而云朋也藉着佳洛一飞登天,减少奋斗卅年。 信威太清楚,成功男人是事业第一,不论私情。不管云朋爱佳洛的程度如何,他绝不是背信忘义、在外头搞七捻三的人,这其中必有缘故。 他按下内线,打到云朋在十二楼的办公室。 “张律师出去了。”秘书小姐有礼地说:“总裁您有什么事,可以留个话。” “他有说去哪里吗?”信威说。 “他送一位客户到机场,两点会回来。” “客户?”信威试着一问,“不会是何敏敏吧?!” “总经理,您真厉害,一猜就中。”秘书小姐娇笑地说。 “我知道他最近帮这何敏敏打赢了官司,你知道你老板为什么接这个case吗?” “何小姐是老客户了,这大概是原因。”秘书小姐回答。 老客户?信威摸摸下巴,深思起来。 两点多,云朋出现在信威的办公室。 “我秘书说你找我有事?”云朋一进门便说:“是不是佳洛打电话来向你抱怨了?” 信威抬头看云朋,用一种崭新角度重新打量他。十年岁月,他们两个无论在外型、气质上,与在哈佛时都改变许多。在哈佛时,他们还是满腔理想、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常辩论通宵,语惊四座。那段任侠不拘的日子里,两个身长一八O的健壮男孩,都一副英俊潇洒的模样,不免是女孩子评头论足的对象。只可惜云朋已有佳洛,而信威也有个未婚妻汪雅琳。但信威一向不羁,仍和女孩们打情骂俏一番,云朋则就一本正经,对佳洛绝对死忠。 十年后,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上做得有声有色。云朋成为名律师,俞家有意栽培他从政。而信威亦将家族企业引向新的科技领域,使俞庆更上一层楼。成功写在他们的身上,所不同的是,云朋仍忠于婚姻,还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而信威在四年前就离了婚,婚姻维持不到两年。虽然他们都保养得宜,不至于脑满肠肥,但信威看来就有玩世不恭的魅力;云朋,居家男人,老成加责任,成熟稳重更胜几分,像比信威大了几岁。 “不是佳洛说的,是太后打来的。”信威把传真拿给他看,“这是怎么了?” 云朋看了,脸色极差,最后将纸一丢说: “现在的新闻记者真差劲,为了填版面,胡乱编故事,也不查清楚事实真相,就胡乱射影含沙。若非何敏敏不想闹大,我还真想把那记者揪出来,真是害死人不偿命!” “那么事情真相是什么?”信威有兴趣地问。 “根本和情杀一点关系都没有。”云朋眉头紧皱,“那个江世雄是敏敏继父的儿子,一向胡作非为,打架闹事,是牢里常客。这回欠了北门帮赌债,敏敏只不过去替哥哥还钱,江世雄就以为刘家志有不轨行为,气冲冲去挑衅,两人打了起来,江世雄就误死在刀下。敏敏也不是刘家志的情人,两人只是旧识,还是她劝刘家志出来自首的,什么无罪释放,根本就没有起诉。” 信威听了,心中疑点仍很多,但他最注意云朋说“敏敏”的语气,相当亲热,不免问:“你和何敏敏似乎很熟,她怎么找上你的?” “敏敏本来就是我的一个老客户,她出了事,我自然义不容辞帮忙。”云朋语气机警地说。 “能够让你这久不碰小刑案的大律师亲自出马,你和她交情还真不浅。”信威假装不经意地说。 “佳洛又胡乱说什么,对不对?”云朋马上听出言外之意,“交情不浅是不是指暧昧关系?别说我不是这样的人,敏敏也不会同意。我真的很生气,佳洛和我夫妻那么多年,竟对我那么没信心,宁可听信一些三姑六婆的胡说八道!” “我可没那个意思。”信威不受云朋怒气影响,仍慢条斯理地说:“你这案子也接得太突然了。不只没意义,又和黑道扯上关系。谁知道会不会妨碍到你未来从政的计划,况且对我们俞庆的形象也不好。” “这件事和程子风完全无关,从头到尾我都是冲着和敏敏的交情。”云朋说:“事实上,接这案子后,我感慨很多。记得以前我誓言要扶助弱小、伸张正义吗?如今我倒成了有钱人的御用律师了,常忘了自己良心在哪里,也许我未来要多接这种案子才对。” “云朋,我不认为这是好想法,你已经爬到这地位,很清楚金权的力量,你再和何敏敏那种层次的人混在一起,除了沾一身腥,不会有什么名堂的。”信威理智地说。 “她那种层次?哪一种?你又了解她多少?信威,我一向认为你聪明过人,心胸磊落,怎么口气也像佳洛般不明事理呢?”云朋不以为然地反驳,“只因为敏敏出身贫寒,有流氓哥哥、朋友,就低贱了吗?别忘了,我也是来自那里。但你们含金汤匙出生就高尚清白吗?你很明白,其中多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人。敏敏是我见过少数性格高洁的女孩之一,她不求我,我也会主动帮她的。” “好、好!”信威知道云朋的牛脾气又来了,忙说:“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但以后你若有这种侠义精神,最好和大家商量一番,每件事都要有正面的意义价值。你得承认你是太莽撞些,不是吗?” “的确,我应该找别的律师帮忙。”云朋懊恼地说:“若非我的名气太大,舆论对这小新闻也没兴趣。再加上程子风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人,真教人有得想。敏敏在国内待不下,只好到美国避风头去了。” “你也该去洛杉矶去安抚一下佳洛了吧!”信威乘机说:“佳洛为了陪孩子念书,和你分隔两地,情绪总会不稳,你又制造这些消息,总要哄哄她,让她安心,以后老董那儿也好交代。” “她那儿,我倒不担心。”云朋看他一眼,“我只在意你的想法,老董都听你的。朋友那么多年,你表面轻轻松松的一套,背地里又不知耍什么诡计。这件事真到此为止?” “你停了,我就停。”信威笑着说,露出一个酒窝。 “我早就停了,是你们庸人自扰。”云朋边走出门外边说。 “对了,这次去洛杉矶待久一些,也算度假,别急着回来。”信威在他身后说:“事情总要静一静。” “照你说的。”云朋耸耸肩离去。 信威坐在皮制大椅上,望着摩天楼上的蓝天,沉思许久。云朋左一声敏敏、右一声敏敏,语气全护着她,弄了半天,他还搞不清云朋和她的牵扯,真就客户加朋友那么简单吗?信威直觉是,这里头还有文章,云朋还隐瞒一些东西,只是信威不好再问下去,免得弄拧了佳洛的事。 他再想一想,便按了沈小姐内线,简洁交代: “帮我找一家可靠的徵信社来,愈快愈好。” 信威方和父亲吃饭回来,席间提到云朋的事,信威草草带过,并未惹出什么风波,但手中这只牛皮纸袋,却让他忧心忡忡。 他一人独居在七十坪的大公寓里,与云朋、德威都在同一区内,父亲喜静,与母亲住在阳明山的别墅。他习惯寂寞,也享受寂寞,与他给人交游广阔的印象不同,众人都以为他无宴不欢、无友不乐。其实他最喜爱夜深人静的独思,最怀念远山白云,净心地与天地同在。或许是该到山上去度假的时候了。 电话铃声急急地响着。 “喂!”他不喜欢这干扰,声音有不耐。 “信威,你真的不过来吗?”莲怡娇柔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耶!” “你收到我的礼物了吗?”信威说,隐约可听到音乐及人声笑语,似热闹非凡。 “收到了,也戴上了。这条钻石项链真美,很多人都问在哪儿打造的呢!”莲怡软软地说:“别说又是沈小姐去挑的吧?!” “当然,我哪有那种品味。”信威笑着说。 “人家宁可你亲自挑,管什么品味。”莲怡娇嗔地说:“喂!我生日呢!你竟不来,多没意思!” “你把屋里的人请走,我就来!”他说。 “怎么好意思嘛!”莲怡说:“他们都是这组戏的工作人员和一些好朋友,都不能得罪的。” “大概还有一些记者在场吧!”信威鼻子哼一声,“我可不愿明天一早上报,成为你们打广告的一部分。” “人家是真心诚意,你却扭曲事实!”莲怡不依地说:“你上报纸又不是第一次了,怕什么?” “不但我不能露面,你也不能透露我的身份。”信威说:“你愈隐约其辞,新闻界就愈抓紧不放。帮作神秘,你懂吗?所以为了你,我更不能来。” “喂!喂!”电话中出现另一个声音,“俞公子呀!别把电话线烧断了,要不要我亲自出马,去迎接大驾?” 是江羽翠,莲怡的死党,在影视界亦是一线红星,花边新闻不断,每次见面,都对他眉目传情,立意明显,信威可不愿惹她。近朱者赤,莲怡已渐与她气息相通,或许他愈早脱身愈好。 “不了,你好好给你知心姐妹庆祝吧!”信威简短地说:“我还有事,不谈了,再见。” 一挂电话,他马上将她们丢在脑后。倒一杯酒,有关何敏敏的资料摊在桌上,薄薄一叠,为首的是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中并立三人,在一排矮旧脏乱的违建前面。左边是个高瘦的年轻男人,留小平头,眉眼不善,额际的一道疤,更看出他的好勇善斗,是小混混一流的人物,下面标明江世雄。中间是个留学生头的女孩,有些圆胖,不到廿岁的样子,叫江盈芳。右边那女子,注明是何敏敏,信威不禁要多看两眼。照片拍得不太好,光线太强,焦距不对,但仍可看出她长得十分秀气,气质也比另外两人好太多,一朵浅浅的笑,可以笑到人家的心坎里。 一朵出于污泥的莲花。比莲怡更高、更雅、更厉害。 徵信社的人说,由于时间紧迫,查到的资料并不多,尤其何敏敏廿岁以前,似有人故意掩去前迹,非常模糊。只知道她的生父很早便过世,母亲林秀平改嫁江世雄的父亲江阿坤,又生下一个女儿江盈芳。他们一直生活在贫民区中,如今母亲、继父都已身故。江世雄亦死于血案,江盈芳住友人处,何敏敏则在加州的柏克莱。 有关血案的说法,则一半采云朋的、一半采社会新闻。这的确是何敏敏为了帮江世雄还钱债引起,但她和这两个男人的关系才是可怕的致命处。 信威倒不关心这些。令他震撼的是最后一页报告,何敏敏出身贫贱,竟能到柏克莱念书[奇][书][网],并衣食无忧,在台北及柏克莱都各有一栋房子。更教人不能置信的是,这大笔的学费、生活费、房子费用,全由张云朋律师供给,张律师还常去探望她。 这位徵信社调查员倒很有编故事的天分,他把何敏敏形容成一个不甘贫困,用淘金手法努力向上爬的女子,先是利用异父异母的江世雄,江世雄扶不起来,又搭上北门帮的少党主。鼎鼎大名的张律师一来,少党主刘家志自然要下台一鞠躬了。 这女人实在不简单,有大脑又有手腕,哪是莲怡或江羽翠扭腰摆臀所能比的?! 只是云朋为什么那么尽心帮她?若是怜她出身、爱她志气,有惺惺相惜之感,但他又如何出得起这种大手笔?云朋说她是老客户,莫非后面还有人撑腰?是北门帮的程子风?以程子风的财力,要帮自己或义子刘家志养多少个情妇都没有问题。倘若如此,云朋为何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何敏敏是他见过性格高洁的女子之一?若非云朋被美色冲昏头,自己也成了入幕之宾的一员,就是这何敏敏实在太狡猾、太奸诈,把她身边的男人都耍得团团转,一个为她死,一个为她坐牢,一个为她不顾前程。 想到此,信威突然对何敏敏好奇起来,他在红粉堆中打滚多年,什么南国佳丽、北地胭脂没见过,就没遇见这样的女人,难怪连云朋也逃不过,竟然拿柏克莱学位来唬人。莲怡大概作梦也想不到这一招吧!美貌、智慧加上企图心……,信威再仔细看照片,依然看不出个端儿来。里面的何敏敏,眉眼之间如此淡汉,衣着如此素净,头发也是清纯直朴,对美女识多见广的他,根本不觉得她有何倾国倾城之貌。最多就是她唇边那抹微笑,像一种挑战,直入他心头,似在对他说:我的网上已有三只不顾死活的猎物,你敢来吗? 信威是最爱探险、刺激的人,年轻时代,去追山猫、灰熊的事都曾做过,和那一票贵胄子弟大剌剌地与自然斗法。如今经时间的粹炼,由斗自然到斗金权,他有了深藏心机的内敛外表,但里面那跃跃欲试的天性仍未消失。他必须去会会这个何敏敏,找出她真正的目的,不只是为了佳洛的婚姻、云朋的前程,也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好奇心。 云朋已去美国三天,不知目前情况如何,信威拨个电话过去,是佳洛接的。他开头就笑着问:“怎么样?云朋演的负荆请罪,你还满意吗?” “不怎么样。”佳洛说:“你教的招数还不够。我还加了罚跪的戏码。我可不像你那些女朋友,哄一两下就好。” “我和云朋都从不哄人的。”信威说:“他和我的女朋友们都可以做证。” “你少来搅和了!”佳洛急急说。 “那么事情都解释清楚了吗?”他问。 “本来就很清楚了嘛!”佳洛用逞强的口吻说:“我原就不怀疑什么,只不过多问两句,你也知道你那死党的脾气,吃软不吃硬,偏偏我也这样。他先低头了,我还能说什么。” “别太让他,小心他得寸进尺,偶尔治治是好的。”信威话中有话地说:“他在吗?” “嘿!云朋是来度假的,别又派他差事。”佳洛说:“时差还没调好,就去旧金山探望客户,你有良心点!” 旧金山?他可没叫云朋出任务呀!旧金山与柏克莱只有一桥之隔,难道他去看何敏敏了?果真如此,云朋真是鬼迷了心窍,一点嫌都不避,不像他一贯精明的个性。 “过两个礼拜是老妈的生日了,你一定要赶来呀!”佳洛没注意到他的安静,接着说:“重头在你和智威,届时很多名门淑女、华埠小姐都会来,都是我们长期筛选下来的,个个才貌双全,包君满意。” “又来了!”信威故意叹一口气。 “对了。”佳洛又赶忙说:“报纸影剧版上,那个王莲怡说的某大企业俞公子,是不是你呀?你真的成了她的男朋友了?” “那种新闻,你也相信?!”信威有点不高兴地说:“好好管云朋的事,少来管我。” “是老妈紧张,今晚她铁打电话去问你!”佳洛说。 “好了!谢谢警告。” 挂上电话,信威并不担心王莲怡的事。他满心还在何敏敏身上,问题要解决就趁早,他脑中有个计划已渐渐成形,但在行动之前,他还有很多事要先处理掉。 第二章 因为时差,敏敏无法入睡,大壁钟敲十二下,她的意识就愈清楚,趁万籁俱寂人初静时,好好整理这睽违一年的房子。 由卧房、厨房、餐厅到客厅,有太多舜洁留下的回忆。她们去欧洲玩的纪念品,她给敏敏的生日礼物,她生病时最爱的书……她死后,敏敏曾清理一部分,只是每每做到一半,就心痛难续,所以屋内大都保持舜洁生前的样子。 舜洁虽是敏敏的养母,却是与她相依最深的人。两年前当她撒手人寰时,敏敏内心的空虚真难以形容,而她竟以为自己够坚强了,原来全是舜洁的缘故。舜洁是比亲生母亲还亲的人,她一走,敏敏掩藏在内心十多年的不安全感又跑出来,若没有云朋大哥的帮忙,她真不知要如何度过那些里外夹攻的难关。 活动许久,敏敏试着躺在床上,眼睛不由自主看到柜子上,方形透明玻璃盒里装着的洋娃娃,洋娃娃身穿粉红有蕾丝边、珍珠钮扣的漂亮洋装,粉白发亮的皮鞋,头上戴一顶缀满花朵缎带的粉红帽子。她第一次看到这娃娃是在五岁时,在舜洁大而明亮的办公室中,是她记忆中第一次对生命的惊艳,简直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美丽精致的东西。 舜洁笑着把洋娃娃放在敏敏的桌前。那天舜洁穿着黑绒镶深蓝缎边的旗袍,烫成内卷的齐耳短发,露出一张粉白细致的脸和小巧的蓝钻耳环,虽然她早年过四十,在敏敏童稚的眼中,仍如仙女般高贵美丽。 “你喜欢吗?你可以抱抱它。”舜洁笑着说。 敏敏看着自己肮脏又带着疤痕的小手,摇摇头,整个人缩进大藤椅中,与漂亮娃娃对望着。一个下午,她看娃娃,也看忙碌着与人洽谈办公的舜洁,在逐渐西斜的阳光中,她悄然地睡着了。 洋娃娃给敏敏温馨美好的回忆,也同时提醒她微寒的身世及悲惨的童年。 敏敏的生父是只身在台的军人,在她两岁时病故。生母林秀平是逃家的养女,愁出一身病来,在举目无亲又自顾不暇的情况下,把女儿寄养在明心育幼院里。 明心育幼院就是舜洁的慈善事业之一。院童来自四面八方,年纪有大有小,敏敏还记得有一年圣诞节,北一女学生来发糖果、唱圣歌的情景。 院童们对舜洁又敬又怕,老师和保母们最喜欢拿“何姆姆”三个字来吓他们,与虎姑婆有异曲同工之效。敏敏在院中半年后,才见到方由欧洲归来的舜洁,只觉她高高在上如女皇,虽和蔼却是不可亲近的。 缘分是很奇妙的,在上百个孩子中,舜洁特别疼爱敏敏,常夸敏敏漂亮聪明、慧黠懂事又善解人意,三不五时就要司机来载敏敏到自己城内的办公室作陪,舜洁处理公事,敏敏就静静看书,没一丝不耐。 敏敏六岁时,秀平再婚,带着丈夫江阿坤和襁褓中的新生女儿,来接敏敏回家团聚。才第二天,一辆漆黑晶亮的大轿车就停在巷口,引起众人围观,舜洁穿着浅蓝银线的丝质旗袍及白色高跟鞋,在司机的陪同下,喀、喀、喀地走进那排污水横流、低矮颓乱的违章建筑内,她站在几块腐板堆着的小屋前,忍着臭味皱着细眉,看着坐在地上端着破碗吃饭的敏敏,碗内一点米饭、一块萝卜干,而敏敏一身不合的衣裳,脸上犹有泪痕。 “何姆姆!”敏敏如见亲人,高兴地迎向舜洁。 “怎么一下就变个样子了?!”舜洁拉着敏敏的手,对司机说。然后又转向秀平,“江太太吗?我是明心的院长,昨天你来带敏敏的时候,我正好不在。以你目前的情况,敏敏留在院中不是比较好吗?” “不!我有一个家了,敏敏也有家可归了。”秀平语气很坚持地说:“我不会让她在孤儿院长大。” “敏敏是本质非常好的女孩。恕我直言,这种环境真是太辱没她了。”舜洁说:“回到我这儿,我会好好栽培她,对她而言是比较好的,你说是不是?” “还有什么比自己亲生母亲好呢?!”秀平不以为然地说:“我自己是养女,深知寄人篱下之苦。我再穷再累,也不会放弃亲生骨肉,很谢谢你对敏敏的关爱,但还有谁比我更爱她呢?她跟我是最好,也是最天经地义的事。” 两个月后,舜洁由美国回来,又来看敏敏。敏敏光着身子躲在粗竹子制的娃娃车后面,设法躲开继父阿坤如大雨急下的木棍子,阿坤不但暴怒地狂打,还用力猛推娃娃车,把敏敏夹挤向水泥石粒尖凸不平的墙壁,敏敏早已哭得哑不成声,全身淤血、红斑,累累伤痕,极度恐惧的小脸上是一条条竹子压印的血痕。 “天呀!”舜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有人会对一个无反击力量的小女孩下此毒手,真是人间地狱! 舜洁当场将敏敏带走,并请了警察、律师,放下狠话,终于得到了敏敏的扶养权,从此江敏芳就成了何敏敏,在花草扶疏、绿树成荫的阳明山别墅里静养。 敏敏伤口快好时,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秀平,她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有千万个不舍,但她实在无法保证女儿不受虐。 “敏敏,不是我狠心,我是不得已的!这对你最好,相信你的养女命会比我好上千百倍!” 敏敏记得那哭声,也记得那些话。反而是秀平的模样,在岁月中渐渐模糊,像沉入海底的石子,回声一过,再也捞不着了。 舜洁没有将她送回孤儿院,就留在身边当真正的女儿养。以后的日子如同天堂一般,舜洁给敏敏买了一堆专由委托行进口的新衣服、新玩具,让她念私立学校,学钢琴、芭蕾,四处旅游,待她像小公主一样。而敏敏在渐晓人事中,慢慢明白,她的命运不是一点点的改变,而是天差地远的大翻身,由泥泞中跃至云端。 因为富有的舜洁非普通有钱人,敏敏所承的何姓,在政经界很有名,是豪门贵胄的上流人士,舜洁夫家王氏一族,亦是显赫一时,在外交界扬名立万。只可惜天妒良缘,这对人人夸羡的金童玉女并未天长地久,舜洁的丈夫王锡因死于癌症,让舜洁卅五岁就守了寡,因为没有生育又无心再嫁,舜洁将全部精神放于事业上,成了当时少有的女强人,所以何王两家的产业都和舜洁有很大的关连。 敏敏在何王两族里是十分静默的,因为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就当她像外头捡回来的孤女般,不闻不问。敏敏不在乎,对生命她总抱着惜福及感恩的心,她懂事有礼,努力做个小淑女,在学校品学兼优,样样第一,进北一女、考上台大第一志愿,看来就像舜洁嫡亲的孩子,优秀出众,光芒四射,让舜洁引以为傲。 这一切都是为了舜洁。敏敏在大学上了半年,舜洁因身体不好,打算移民到美国静养,敏敏很自然地舍弃一切,二话不说地随行。还是舜洁顾虑周到,为了让敏敏能完成大学教育而为她申请了柏克莱,其实不再上学,敏敏也不会有异义的。 她们一来就住在这半山腰西班牙式的红瓦白墙房子,前面精巧的黑色镂空雕花小门围着一个修饰雅洁的花园,后面则是一大片草坪,可以辽望整个柏克莱,及茫茫白雾后的一处海湾,视野非常美丽。 在这儿的敏敏完完全全地掩去光芒,变成一个安分守己的管家、护士,只在学校、医院、家里三处跑,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校园生活的多彩多姿,美国同学的友善热情,全在敏敏的来去匆匆中一一甩掉,她毫无怨言地让青春的欢乐由指间溜走,因为若非舜洁,她什么都无法拥有。 舜洁在世的后两年,个性愈趋孤僻,多半生活在回忆里,她最爱提的是在重庆及香港的童年及少年往事,敏敏就静静地听,适时奉茶,直到夜深人静。偶尔情绪深感时,舜洁会提到亡夫王锡因,唇边漾起凄美的笑容,她说: “我永远记得嘉陵江畔初见他的那种悸动,在白山清水中,有似曾相识、几世寻来的喜悦。后来我们在香港二度相逢,内心感觉未变时,我就明白他是我今生唯一所爱的人。来台湾后,我的日子看来风风光光,其实不过行尸走肉,有时想到我竟独活,枉活了廿五年,真是可怕呀!” 敏敏不懂爱情。高中、大学都有许多热情的男生追她、写情书;甚至到这儿,也有美国男孩表示爱慕,她都很自然地拒绝,她一心都在舜洁身上,舜洁的痛苦与快乐才是她的责任。敏敏的心沉浸在舜洁那悲伤的描述中。这是怎样的一种爱情呀!竟能穿年越日,缠绵不绝,至死方休。 舜洁也会提到敏敏小时候,眼内闪着满意的光彩。 “我一看到你就喜欢,想这小女孩怎会在孤儿院,她应身在高贵人家呀!从你上小学一年级起,每次月考都拿第一,当模范生,钢琴又弹这样好,我就知道我的直觉没有错,你表现得比我的那些侄儿、侄女都好。有时我会有种错觉,你是我亲生的,是锡因留给我的唯一骨血,命运真是作弄人,不是吗?” 都是锡因,舜洁活着为怀念他,变女强人为荣耀他,连抚养敏敏都是想与他有牵扯的渴望。当舜洁一知道自己有病会死时,她就不想再多活一刻。敏敏看着她在微笑中静静的合上眼,只能流着泪默祷: “妈,希望他在天上等着您,让您在茫茫的宇宙间有所依归。” 舜洁死后,留下不少财产给敏敏,引起何王两家的紧张,大财团都是非常排外的,钱愈多斗争就愈激烈,深怕敏敏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便纷纷联合起来对付她。如果敏敏可以说了就算的话,她宁可什么都不要,舜洁给她的已超过她这辈子应得的了。 舜洁就是深知她这种与世无争、逆来顺受的个性,特别请张云朋来保护她,所有股票、不动产都由他掌管,在敏敏廿五岁生日以前,连她自己都不能提动或协商。 云朋是舜洁少数信任的人之一,也是敏敏尊为大哥的朋友。他同样来自明心育幼院,舜洁欣赏他的上进心,在必要关头扶他一把,让他顺利完成法律学位,所以他对舜洁亦是报恩的心情。 敏敏对云朋最早的印象是在十六岁时,他到阳明山的家中来拜望舜洁,那时他方从哈佛回来没多久。他们的初会有些尴尬,云朋先一步进门,敏敏在后面背着书包踏进,她当时养的牧羊犬吉利,一团滚滚冲向她,云朋没站稳往后一倒,连着敏敏也摔了一跤,混乱中只见一个英俊的大男生对她笑,敏敏也露出细白的牙齿笑回去,怕他受窘。 真正和他比较熟悉是在搬到柏克莱后,他来看舜洁时会住几天,敏敏于是有机会和他聊天,他们彼此才知道对方都是来自明心育幼院。 “你就是那个江敏芳,小名叫敏敏的可爱女孩!”云朋得悉事实后,大叫“我记得你,我那时在念国中,常在院中帮忙。你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非常乖。我说故事时,别人都调皮捣蛋,只有你静静专心地听。你最爱喝老杜叔叔熬的绿豆汤,对不对?” “我不太记得了。”敏敏说,希望知道更多。 “我常想,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会有人忍心抛弃。”云朋说:“后来我听说你家人来接你回去,真没想到是何姆姆领养了你。” 敏敏把后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受虐的一段。 “哦!在院中何姆姆原就特别疼你。记得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叫玉玲,因为妒忌吧!常爱偷打你、拉你的头发,有一次你忍不住回抓她,不小心抓伤了她的脸,造成一条血痕,我们想,完了!敏敏要受罚了!结果何姆姆笑着抱你起来说:这女孩的脾气是深藏不露的!大家才松了一口气。”云朋说。 “这一段我有些印象,玉玲的轮廓我还有三分记忆。”敏敏努力回想说:“但我怎么都记不起有你这个人。” “你那时还小呀。”云朋又正经地加一句:“你的视线高度只到我的腰部,自然记不住我的脸。但我对你的印象深刻,所以几年前我在阳明山看到你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你就是那个敏敏呀!” 因这一点,敏敏对云朋产生特别的亲切感,云朋也对她无微不至,两人之间像兄妹,并不带男女之私。敏敏知道云朋已婚,并有两个孩子,她三番两次想见他的家人。云朋总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必须保护你,佳洛疑心病很重,若提到你,势必提到你的身世。在一切还没成定局时,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你和何姆姆的认养及财产关系,免得官司打不完,外面有些人是吃肉不吐骨头的,我不能让你一无所有,或让何姆姆的一番心血白费。” 这也是云朋一直反对敏敏回去寻根的原因。他说:“人要往前看,像我,只守父亲的骨灰,母亲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了。若有缘再遇,无缘又何必强求。” 云朋不了解敏敏内心的不安全感。尽管生活一直锦衣玉食,在午夜梦回仍常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感,让她觉得公主般的日子就如吹出去的彩泡沫,随时会消失在空气中;又好像在演一出豪华的戏,戏结束下了台,仍是素衣布裙。敏敏一直惦记着那可怜的小女孩和她苦苦哀求的母亲,仿佛她们也在另一个时空发展自己的人生。当然,人不可能有两种生活,她只是想回到原点把那失落的小女孩找回来而已,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哪里料到,过去的真如东逝流水,再也唤不回了,生母、继父已死,她的出现反而吹皱了一池静水,迷失了以往,也赔上了世雄的一条命,想到此,她又流下泪来。 天慢慢亮了,室内仍十分黑暗,天光由掩密的窗帘透进来。她披上晨褛,走向客厅,把西边落地窗的竹帘拉起,屋宇密布的柏克莱尽入眼内,由山上到山下,再?逦到遥远带雾的地平线,似水的带子闪着浅浅的光。月亮犹在天上淡淡地笑着,几颗未归的疏星,和地上排排亮了一夜的路灯,在将明未明的城市灰蓝中,像璀灿的钻石。 人总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不是吗? 下午,敏敏出去买了一些东西回家。再几天就是万圣节,房子也该布置一下。但时差未调,她几乎是撑着眼皮回来了。 她不能睡,否则半夜难捱,又要忧郁地胡思乱想。她将储藏室的假南瓜扫把找出来,再把大小贴纸一一整理,有巫婆、小鬼、坟墓、骷髅头、南瓜……敏敏一一将它们贴上大门口的窗上。正贴好一个小精灵时,电话铃响,把她吓了一跳。 “敏敏,是我,你还好吗?”云朋的声音传来。 “我很好。”她说:“我打电话给你的秘书,她说你到洛杉矶来了。” “来度假的,好久没看孩子了。明天就陪他们去狄斯奈玩几天,再回来过万圣节。”云朋停了一下说:“过了万圣节,我来看你。” “不必了,你是来看家人的,就多陪他们吧。”敏敏赶紧说。 “我只是担心你,老觉得你孤零零的一个……”他说。 “我是最不用担心的一个。”敏敏问:“盈芳还好吗?她回公寓了没有?” “据我手下的人说还没有。”云朋安慰她说:“过一阵子她想通了,自然会回去的。” “都是我害的……”她难过地说。 “敏敏,我已说过多少遍了,是江世雄行事冲动莽撞,依他个性,迟早要出事。盈芳年幼不懂事,你怎么也理不出头绪呢!该怪的人是他自己,绝不是你。”云朋说。 敏敏不想再一场辩论,于是转变话题。 “家志在狱中还好吧?” “他换了监狱,转到台中去了。”云朋口气变硬,“他自有老大哥照顾,委屈不了的。你还想和他联络吗?最好不要,他只会惹我们一身麻烦。” “张大哥,家志他本性并不坏,他……” “他那不叫坏?”云朋截去她说一半的话:“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的黑道份子不叫坏,那我不知道什么是坏人了,我替他辩护全因为你,绝非认为他有多清白。” “你不知道他的环境……” “别忘了,我们也出身贫寒,努力向上并不难,只要有决心就可以抗拒沉沦……算了,老调重弹。”云朋叹一口气说:“在你眼中天下人都是性本善,放你单飞,没有何姆姆或我,就像小绵羊入狼群,真教人操心。” “张大哥,你真的别担心也别来看我,我会很好。”敏敏强调说。 “再说吧。我会再打电话来的。”云朋说。 云朋老把她当成五岁的小女孩,永远叨念不停,不知他对妻子、孩子是不是也如此。窗户装饰好,她把假南瓜和巫婆扫把放在门口,对面人家还在围篱上结了一盏盏橘色的南瓜灯,煞是雅致,也许她也该买一些。 这时,门前的人行道上,有个慢跑的东方男子经过,在这冷飕飕的天气里,他只穿着一条薄长运动裤和无袖运动衫,似乎为展现他那壮硕的身材和肌肉,也顾不得天凉好个秋了。他边跑边向敏敏举手招呼,并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笑着和她说:“嗨!” 他是哪一国人呢?有日本男人的浓眉大眼、韩国男人的粗犷、中国男人的儒雅,实在难猜。敏敏蓦地脸红,她从不随便形容男人的,而且还傻傻站在门口,像存心要偷窥他似的。 她转身回去,等了一下,又拿出一副秋收图挂在门上,黄澄澄的玉米田上,一个邪恶的稻草人,几只乌鸦飞在头顶,盘绕着不祥,这样小朋友就会上门要糖果了。 “嗨!你会说中国话吗?”身后有人用低沉的声音说。 敏敏吓得回过身,竟是那东方男子。近看,他并不如原先以为的年轻,眼角有皱纹,下巴有须影,大概卅来岁,依旧英俊挺拔,岁月只给予他更具成熟魅力的迷人风度。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他改用英文说,带点伦敦的腔调。 “不!”敏敏不知自己怎么搞的,今天那么失措,她很有礼貌地说:“我说中文。” “太好了!”他仿佛舒了一口气,“我刚从台湾来,还人生地不熟,就住在你左边转角那一家,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敏敏知道那一栋乳白镶咖啡边横木的美丽房子,像块高级巧克力,原住着一对十分有趣又和善的老夫妇。 “哦,威尔斯夫妇搬走了吗?我竟没注意到。”敏敏讶异地说。 “他们卖掉房子,去环游世界了。”他说。 “真好。”敏敏诚心地说:“他们结婚四十年了,老来还能结伴同游,真是幸福的一对。” “你羡慕吗?”他突然眯起眼望着她说:“你相信这种从一而终、始终如一的感情吗?” 他突兀的私人问题让敏敏很不舒服,她掩去眼中一霎间的迷惑,只很有风度伸出手说:“当然。对了,我叫何敏敏,欢迎到柏克莱。” 他看着她的手,两条浓眉一扬,展开笑回握道: “我姓俞,英文名字叫迈可,你叫我迈可就可以。以后还要靠你多照顾了。” 照顾?他这么大的一个人了,看来自信满满,一副走遍天下无敌手的模样,如果把他丢在非洲,他也会把[奇][书][网]头抬得高高当王吧!想到此,敏敏不禁觉得好笑,这一笑才发现他还握住她的手,大小对比十分鲜明,她脸一热忙放开。 “你一个人住这里吗?”迈可若无其事地问。 “嗯。”敏敏感觉有点像红帽回答大野狼的问话一样。 “你不怕吗?你的家人呢?”他又问。 “我父母都过世了,有个妹妹在台湾。”她不安地说:“这一带治安很好,没什么好怕的。” 她发现自己身上无由地愈来愈热,迈可额上有些汗珠,热气好像从他那儿传来的,尽管他们之间有正常的距离,敏敏仍觉被扰乱,像一种波动、一种味道,她以前对人从没这样的感觉过。一阵风吹来,窜进敏敏的白毛衣内,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冷吗?”他问。 “你不冷吗?”敏敏几乎同时问他。 两人同时失笑,最后是迈可说: “我不怕冷,但此刻真需要一杯咖啡,我闻到你屋内有咖啡香,愿意赏我一杯吗?” 那是敏敏为提神煮的。她手握门把在后,心想:大野狼要进门了!天!现在该是她睡眠时间,难怪神智不清。迈可既刚从台湾来,怎不受影响?……但他看来不像坏人,而且能买下附近房子的人,大都出身中上阶层,所以教养应也不差。 她打开门说:“请进。” 迈可一进屋,双眼就四处浏览,首先是正式的客厅,西式陈设,高级简单,墙上几幅名画点缀;原本在角落有一架大钢琴,敏敏回台湾后,送给了舜洁在矽谷的外甥女,所以那一边特别空,只有夕阳洒在乳白地毯上。 厨房连着家居的客厅,直望柏克莱谷地,花草小玩意任意摆放,十分温馨舒适。敏敏泡咖啡时,迈可一一鉴赏屋内的东西,她发现他都拿古董级的宝物观看,似乎很识货。他接过咖啡,把那组法国高级瓷杯也看了看说: “你的品味真是淡雅又高贵,像你人一样。” “这是我母亲的品味,不是我的。”敏敏淡淡地说:“她过世后留下这一切,几乎没什么变动。”敏敏随他的眼光看去,照片她收起来了,忘记要拿出来放,难怪她老觉得屋内少了什么。 “哦,你母亲。”他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她的品味果然好,尤其养大这么一位美丽又气质绝佳的女儿。” “她的品味是好,但我并没有被遗传什么。”那种不安感又来,她不愿话题在自己身上,于是问:“你来这儿工作的吗?你家人也一块来吗?” “我家人都分散各地。目前仍是孤家寡人一个。”他喝口咖啡,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事实上,我是来度假的。再不休息一下,我会得过度疲劳的文明病。” “看不出来。”敏敏说:“你看来精神很不错呀!” “是吗?那你没看过十年前的我,爬山、下水样样都来,还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迈可顿了一下,换个话题,“要管一个大企业并不容易,那么多张嘴靠我吃饭,什么大小事都要管,都要做决策。就是三头六臂的人也吃不消,何况我只是脆弱的凡夫俗子。” 脆弱?凡夫俗子?这与他全身充满成功、信心的气息完全不搭调,他那口吻间的扬扬自得,与举手投足的洒脱气魄,绝非常人。迈可让敏敏想起了云朋,同样有掌握一切的骄傲与笃定,只是迈可还多了一点……。对了!是一种贵族世家承传的气质,难怪敏敏对他有种熟悉感。他那神态,她从小便在何家、王家很多人身上见过,眉宇间都自然流露出高人一等的气焰。有人用它不学无术,成为四处跋扈嚣张的纨绔子弟;有人则善用它,使自己先声夺人,气势更高不可攀,迈可就属于后者。 他见敏敏平淡的反应,又说:“我从哈佛一拿到硕士学位,就为家族企业效命,五大洲拼命地跑,从没安稳地待在一地三个月以上。你能想像那种生活吧!钞票成亿成亿地赚,却没时间花;连要娶个老婆帮忙花,也找不到空档,你说惨不惨?” 他说完,眼睛亮亮地看着敏敏,有种眩人心智的效果。她眨眨眼,用避重就轻的方式回道:“你这一休假,公司怎么办?” “我现在就要证明‘公司没有我不会倒’的理论。”迈可展开一个迷人的微笑,露出左颊的酒窝说:“你呢?你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独自住在这里又为什么?” “我打算修完我的硕士学位。”敏敏说。 “你念什么呢?” “我念儿童福利方面的,像贫穷及虐待的问题。” “哦!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你会念企业管理什么的,来帮助家族企业。”迈可玩着手上的瓷杯说。 “我没什么家族企业!”敏敏失笑地说:“哪有人人都像你含金汤匙出生。” “是吗?”他用手比比四周,“能够买外面那几幅画和这些古董花瓶,也不是普通家庭呢!” “我说过这些都是家母留下来的。”敏敏发现他说话老被套着,像有什么玄机。“现在台湾人很有钱,不只你们大企业买得起古董名画,一般人也可以。” “是吗?”他放下杯子,说:“谢谢你的咖啡,晚上想请你吃个饭,算是联络邻居间的感情,可以吗?” “不!”敏敏直觉地说:“我晚上还有事。” “妈妈说的,男人第一个邀约要拒绝,对不对?”迈可看着她说:“好吧!我改天再请你。” “我真的有事。”敏敏加强语气。 迈可仍是笑笑,眼神是洞悉一切的。他走后,敏敏一直忍不住想起他,今天也算个奇遇了。那晚她睡得很熟,时差终于调过来了。 睡个好觉,敏敏在情绪及精神上都好多了,不再悲观也不再触景伤情。她一个上午都在清理柜子。以厨房的最麻烦,她必须站得高高地,才能擦到角落。 过了中午,用三明治填饱肚子。有人敲门。开了门,发现石阶上站的是迈可,他今天穿得温暖多了,一件合身牛仔裤,米色毛衣及衬衫,头发整齐梳着,完全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与昨天穿着跑步装的性格潇酒又不同。敏敏立在那儿又是一愣。 “对不起。”他很绅士地由身后拿出一束花说:“今天我带花来了,院子采的,不成敬意,只是为补偿我的鲁莽与打扰。” “呀!你太客气了。”敏敏说,伸手接过来。 她身上穿着针织黑色毛衣、黑色长裤,一头乌黑秀发微卷地垂下,白皙的皮肤更觉嫩洁如玉,那束紫色、桔色一扎的小雏菊放在她胸前,映在她脸上,添了一种素雅中的妍丽风韵。 “我本来想买真正的花束,有百合、玫瑰、满天星,再加上一盒巧克力,以表我的诚意。”迈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实在不知道在哪儿可以买到。” “这束花就很美了。”敏敏闻着花香,笑眼看他。 “任何花到你手上,都变得如绝代名卉。”他凝视着她说:“以前我相信香车配美人,我现在领悟了,香花更要配美人,才能相得益彰。” “你在胡说什么!”敏敏脸一红,掩饰地说。 “我没胡说。”他带着自信的微笑说:“既然小姐高兴了,可不可以当向导,带我四处看看。我觉得像在一座孤岛上,急需弄清楚状况。至少知道哪儿可买民生用品,我已吃了好几天汉堡包了!” 敏敏怎能拒绝?一个普通朋友都会帮忙,何况这位有着男孩子眼神的男人,浪漫及成熟混在一起,是女人最大的致命伤。 他坚持坐他那辆全新的保时捷跑车,大红色的,十分拉风。他们在弯弯曲曲的山道转下来,迈可开车技术很好,偶尔耍几个花招让她抓紧椅座。她脑中突然出现一个画面,年轻美丽的女孩坐在这辆车上尖叫,享受与白马王子驰骋的乐趣。敏敏的心慢慢冷静,与这种人生活,一向是她最唯恐避之不及的,可是为什么迈可不会令她觉得厌恶呢? 敏敏态度愈加端雅疏远,她很有礼地指出超市、银行、洗衣店、中国商店、书店……。对她态度的转冷,迈可即使知道也未表露,只变得更如风度翩翩的绅士。最后他们停在柏克莱校园,在罗马式建筑的宏伟图书馆上俯瞰一片大草坪。今天人比往常多,原来是有手工艺品展。 一摊摊白布搭着的小棚四处散开,那些艺术家不少带着嬉皮的遗风,男女都是及腰长发,一条发带束在额头,一袭手染棉布衣套在身上,脚都不穿鞋,他们散漫地躺在那儿,让顾客感觉十分随意,气氛轻松,不带商业味。有人是一家子带着狗来做生意,孩子也是小嬉皮,一边学吉他或口琴;有人单枪匹马而来;有人是同性恋,当众与伴侣接吻。 来买东西的人不少,因为这些艺品都很有特色,像雕木、彩绘、刺绣、玻璃玩偶、人造花、小画、风铃、陶艺、……,人所想得出的美的东西,都应有尽有。 迈可一路都很呵护她,用高大的身体替敏敏挡住人潮。她在他身后觉得温馨安全;而他在她身后,她的心就会扑通乱跳。从没有一个男人,让她感觉彼此心灵与肉体的存在,这迈可实在太可怕,大概没有女人可以逃过他的手腕与魅力吧!她应严格禁止自己胡思乱想。 这儿还有些江湖卖艺的表演。有人穿着功夫装在使气功,替人治病;有人表演吞火,汽油味冲天;有几个印第安人演奏民俗音乐,几种奇形怪状的管笛,竟合成非常朴实自然的美妙音乐,令人联想到——一只苍鹰在蓝天上尽着,超脱在一切尘俗之上,迈可似也入迷,驻足良久,还丢了一大把钱在筒子中。 “这使我想起以前在中山中旅行的日子。我曾在大烟山的印第安保留区住一阵子,天天有这种与大自然合而为一的感觉。在名利金钱追逐的世界中久了,还真忘了这朴实纯真的震撼力量。”迈可很认真地说。 敏敏忍不住看着他,他真的很诚心,脸上所有玩世不恭或虚伪世故都不见,只是一张纯男性的脸,历尽沧桑、深如大海,原来他不是只会在都市丛林中钻营迎媚的肤浅人类。她太多心了。 他们在路边吃烤肉,听着野台的乡村音乐。 “我是地主,我来请客。”敏敏抢着付钱。 “不!这点我坚持。”迈可笑着摇头:“我从不让女人请客的。” 敏敏不想当众和他争。他利用这一点,又送了精巧的手镯、链子给她。最后还搬了一个半人高的浅灰陶瓶到车上,加一大束美丽的人造花及芒草。敏敏本以为他自己家里要用的,没想到他直接拿进敏敏的家中,就放在原本那架钢琴的角落。屋内灯光柔柔投射,如真似幻。 “你这样破费,我真不好意思。”敏敏不安地说。 “你陪了我大半天了,这还不及我想表达谢意的千万分之一呢!”他半认真地说:“况且我喜欢买东西给你,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月亮、太阳,我都可以买到。” “我偏不喜欢人家送我东西。”敏敏不喜欢他的口气与想法,“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是吗?没有女人拒绝得了礼物的。”迈可说:“今晚我真正想与你共进的是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没想到成了路边摊。不过以后还有机会,但不是明天,明天我必须跑矽谷一趟,公司有急事。” “你不是要证明‘公司没有你不会倒’的理论吗?”敏敏问:“那么快就不行?” “理论与假设,有两种作用,一是让人证明是对的,另一个就是推翻!”迈可突然抬起敏敏尖巧的下巴,“明天我不能陪你了。看到这些花,想到我,好吗?” 说完,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就笑着道晚安离去。 敏敏虽未恋爱过,但这不叫心动又是什么呢?!而迈可若非追求,又为何有这些殷勤的举止?只是一切发生太快,快得令人眼花撩乱,天呀!她昨天才认识他的,今天就熟得仿佛认识了半辈子,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三章 迈可一从矽谷回来,就邀敏敏去他家晚餐,她根本无法拒绝。奇怪为什么对他的每句话、每个要求,她都那么难以拒绝呢!仿佛一道咒语或一个神奇的光环罩住她,让她无法抗拒。不是他的外表,比他更迷人的男子,敏敏也见过,不曾丝毫迷恋;不是他的成功架式,这类人,她自幼看多了,早能免疫;是他的温柔关怀吗?有男孩对她更尽力,她也不为所动,为什么是迈可呢?她其实对他一无所知,成长环境让她小心谨慎,但思想却非常单纯,难怪云朋说她是进入狼群的小绵羊。理智叫她远离迈可,感情却教她享受与迈可相聚的每一分每一秒,仿佛今生将不再。 时间到了,她忍不住兴奋。她想作客不能太随便,这是舜洁严格的家教之一。于是敏敏将长发挽成一个整洁的髻,缀上黑缄的夹子。脸上薄施脂粉,身穿一袭雪舫纱的白色洋装,露出凝脂般的臂膀,唯一首饰是极贵重的羊脂白玉。她披上一件白呢大衣,慢慢走到迈可的家。 这间巧克力色的房子是附近庭园修得最好的一家,一片花团锦簇,有秋天的景色。迈可来开门,他一身名家设计的衬衫长裤,简单的白黑系列,看来特别玉树临风,气宇非凡。而他也对敏敏看傻了眼,两人就在门口呆站了好一会。 “哇!你真像月夜下凡的仙子。”他首先打破两人之间那莫名的迷惑。 “哪里像呢?仙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敏敏慧黠地加一句,“我可是准备来大快朵颐的!” “没问题。”迈可很绅士地做请进状。 迈可的家几乎全打掉隔间,视野十分广阔。加上他刚来,不曾添置什么,所以有点清冷空旷,不像有人住的样子。但厨房却很温暖,厨具一应俱全,都是崭新发亮。餐桌特别讲究,粉红餐巾上一只雪白挥粉彩的瓷瓶插满怒放的各色花朵,两根玫瑰红的大蜡烛燃出浪漫的光,也燃出芳郁的香味。两套精致闪亮的银具摆着,在舒伯特的小夜曲中,迈可端出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香槟酒在光莹的水晶杯中澄亮。 敏敏吃了一口沙拉,真是不错,她忙说: “没想到你真会做菜呢!” “调沙拉酱只是雕虫小技,待会吃我做的牛扒,才会惊为天人。”迈可眨眨眼说:“我十二岁就自己出来念书闯天下,总要有两把刷子吧!洗衣烧饭刷地修水管都难不倒我,你信不信?” 敏敏笑着又尝一口玉米面包,香酥可口,她又说: “你连烤面包都技术一流。” “哦!老实说,这是我的弱点。”他一脸歉意地说:“烤的我不行,所以小面包和甜点起士蛋糕都是买现成的,希望你别扣我的分数。” “扣什么呢?光是这牛排就是一百分了。”敏敏说。 “真的?”迈可露出了一个邪邪的眼神说:“那有我这种人当男朋友一定很棒了,对不对?” “你这种人一定不缺女朋友的,对不对?”敏敏反问。 “何以见得?”迈可抬头看她,“我这种人是哪一种人?” “成熟稳重,多金又有魅力。”敏敏说:“事实上,你到现在都未婚,我十分讶异。” “我说过我太忙了,忙到连娶老婆都没时间。”迈可盯着她问:“现在是我休假期间,我正式追求你,怎么样?” “我不是你喜欢的那型女孩子,我绝不适合。”敏敏差点被食物呛到,连忙说。 “哦!”他放下叉子,有兴趣地说:“那你说你又是哪一种女孩子?” “很平凡、很普通的,一点也不属于你们上流社会的。”敏敏说出心里的话。 “你真是谦虚,还是太不了解自己呢?”迈可的笑带些特殊意味,“你一点也不平凡、不普通。你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即使放在泥地石堆中也是一颗发亮的珍珠,就待人发掘而已。” “你别开玩笑了。”敏敏有点坐立不安。 “我很认真的。”迈可突然眉一皱说:“莫非你已有男朋友了?一定是,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子一定有很多人追求,对不对?” “我没有男朋友。”敏敏坦白地说。 “哦。”他望着手中浅色的酒,慢慢地说:“实在很难相信,也许你条件太苛了,你的条件是什么呢?” “何必谈我。”敏敏很想结束这话题。“说说你自己的条件吧!” “就像你一样的女孩子,年轻美丽,聪明可人又有智慧。”迈可很正经地说:“你别说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吧!你是多年来第一个亲尝我手艺的女孩,我用心良苦呢!我学识不差,家世不错,也一表人才,堂堂大企业总裁,有名有利,摆出去多体面,把你身边那一些男人都比下去了吧?!” 敏敏不知为什么会引出这些话来。她明白他们之间是有些电波之类的东西,甚至触动她内心最隐密的感觉,也许像舜洁对锡因终生不悔,要世世相守的爱。但被迈可这么一说,变得好俗气、好浅薄,她心中产生淡淡的悲伤。他对爱情的看法就如此表面吗?女人卖青春美貌,男人供金钱名位,彼此相互利用。那么心灵的相通相许呢?没有灵魂,哪挨得过美人色衰及英雄落魄的生命考验呢?这个只见过城堡的王子到底都认识怎样的女人呢? “蛋糕在哪里?”敏敏忽略他的问题,直接说。 “我去拿。”迈可知道她的逃避,只是笑笑,并未再相逼。 蛋糕端出以后,气氛就一直很轻松。夜深了,他坚持送她回去。四周非常静谥,户户灯火通明,短短的路,敏敏都觉得好美。 到她家门口,两人才要告别,屋内电话急急响起。敏敏抱歉地看迈可一眼,忙开门进去,接客厅的电话。 “喂!敏敏,我是云朋,那么晚了,你去哪里?” “哦!张大哥呀!”敏敏回头,看迈可站在那儿,毫不客气地盯着她看,脸上没笑容,她忙对云朋说:“你等一下。” “你坐坐,我去接个电话。” 敏敏走到房间拿起分机说:“张大哥,你回来了呀?” “黄昏到的。”云朋说:“你刚去哪里了?” “去一个朋友家吃饭。”敏敏说。 “什么朋友?”云朋关心地问。 “只是一个新邻居,敦亲睦邻而已。”她简短地说:“玩得还开心吧!” “还不是为了孩子。大人有什么要紧呢!”云朋说:“我打电话是告诉你,我后天中午到柏克莱,你在家等我就可以。” “张大哥……”敏敏想拒绝。 “别这样,我担心你,想看看你,不可以吗?”云朋说:“我一天就往返,佳洛不会起疑心的。另外我也要看看房子,若你只打算拿硕士,我们就卖掉;若你还想念博士就留着,你考虑过没有?” “等我春季回学校再做最后的决定吧!”敏敏说。 “我是希望你快点回台湾,我可以就近照顾你;你也可以当我的竞选助理,怎么样?” “适合吗?只怕我不能胜任。”敏敏说。 “当然可以,你就是我的幸运符,你不知道吗?”云朋又说:“那家山姆开的咖啡店还在不在?我好怀念那段散步去他店喝咖啡的时光,真有年轻的味道。” “还有的,我一定请你去。”敏敏笑着说。 “对了,你头不舒服好了吗?”云朋又唠叨,“千万别忍着不吃止痛药,一两颗没有关系的。” “好!星期一见了!” 挂了电话,敏敏匆匆走出来,见迈可已站到门外,整个人在阴影之中,只见眼中两潭寒光,他淡淡地说: “我走了,晚安。” 他这一举,让敏敏又有些莫名其妙。他方才才谈笑风生,怎么立刻又拒人千里?或许她太敏感,迈可只是要急回去而已。 那夜,敏敏想着迈可的每句话每个眼神进入梦乡。 万圣节下午,敏敏逛了农夫市场,它有点像台湾以前的传统市场,是农人自己摆摊子卖货,东西较为便宜,最主要的是它那亲切热络的气氛,引起人们一种怀旧的感觉。敏敏走在一堆南瓜之中,有的大得真可以变成灰姑娘的华丽马车,有的却如拳头般小,十分玲珑可爱。 有一年,恰巧云朋在此,他们真的买了两个南瓜回家,先在顶上横削一个缺口当帽子,再将里面的细籽挖干净,细籽清好,舜洁还按食谱做了香喷喷的南瓜派。重头戏在后头,云朋和敏敏各用专门的刀子,在南瓜表皮刻下眼睛、鼻子、嘴巴,敏敏的还中规中矩,三角眼、三角鼻、细细的微笑;云朋则顽皮多了,眼是下弦月形带着邪恶,鼻子像被人打歪,嘴巴加了几颗如吸血鬼般的尖锐雅齿,点上蜡烛放在国黑漆漆的庭院中,真有几分毛骨悚然。 敏敏有几番忍不住,真想抱一颗就走,那金黄色泽太吸引人了,但她其实没什么兴致,一个人刻南瓜太无聊了。她突然想到迈可,如果他在就好玩多了。 好奇怪,迈可老占在她心上不放,连梦中也出现。昨夜她梦见自己去巧克力房子找他,开门的竟是威尔斯夫妇,他们对她说:“我们没有搬走呀!也没听过一个叫迈可的东方男人。” 她的心徒然落下,天澹沉阴暗,雨淅淅沥沥,她感到一种空虚无助,仿佛失去了什么最宝贵的东西。夜半醒来,梦境令她惆怅也令她觉得荒谬。认识迈可才几日就如此牵肠挂肚,可见世雄和家志的事,伤得她比想像中更重,她才会被一点魅力及殷勤轻易影响。 整日迈可都没再出现。昨晚分手时,他似乎将自己退在一段距离之外,叫人摸不透。唉!别再管他了。 黄昏时,敏敏已将各色糖果装一大篮,六点整,小朋友就会上门了。五点半有人按铃,敏敏开门,竟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黑色披风,带着獠牙面具的吸血鬼。他对着敏敏张牙舞爪地说: “trickortreat,givemesomethinggoodtoeat!” 一听他声音,敏敏就忍不住失笑,笑得弯下腰来。 “嘿!”迈可脱下面具,脸上带着小男孩无辜的表情说:“我就没有一点treat了吗?” 看到迈要一脸毫无芥蒂的模样,敏敏突然放心下来,昨晚一切只是错觉,迈可并无不高兴的地方。 “我有一些糖,你要不要?”敏敏笑着说。 “可不可以要一个吻?”他指指自己的脸颊说。 看着他刮得干净的脸,感受他那强烈的男人气息,敏敏连连后退几步,忙不迭地摇头。 “我迟早会得到的。”他边说,边从身后拿出一个大袋子,不怀好意地说:“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我可以不接受吗?”敏敏张大眼说。 “不可以!”迈可干脆自己将礼物拿出来,是一件女吸血鬼的衣服,长裙、长披风和獠牙面具,和迈可身上的正好配成一对。 “天呀!”敏敏惊慌地说:“我才不要穿那种衣服呢!” “今天是万圣节,天下无怪不有。”迈可走近她,邪邪地说:“你要自己换,还是我帮你换?” 敏敏感染那份刺激与兴奋,她迟疑一下,接过那套衣服,到房间里换穿。黑色及地长裙将她的纤腰盈盈一束,显得身材更修长,系上黑色披风,敏敏看着镜中的自己,隐隐中透着一股冷艳,仿佛从千年古堡中出现的女王。 她突然起了顽皮之心,将头发放下,低头由颈后梳了一百下,使发丝更显蓬松;她舍去面具,在脸上化了浓浓的妆,细细的眉,青色夸张的眼影,大红的唇膏,一种邪媚加在冷艳上,连她看了都快认不得自己了!迈可喜欢刺激,她就好好让他刺激一下。 徐徐地走出来,迈可正在泡咖啡,一见她立刻目瞪口呆。敏敏本还有羞赧之心,但看到他的表现,一切都值得了。藏在这层衣妆之后,她放心地展开自己,就像演员般,扮演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角色。 “哇!”迈可将她左看右看,说:“这样的女吸血鬼,我被吸死了都甘心呀!” 这样的话,敏敏听了绝对会脸红,而且深觉不敬。但现在她是要勾人魂魄的女吸血鬼,所以帮作妩媚慵懒地说: “要不要试试看呀?!” “当然要。” 迈可眯起眼,眸内一下闪过类似欲望的东西,令敏敏怦然心跳,但只一刹那,他就带着一副色狼垂涎的表情,夸张得叫敏敏忍不住大笑。他毫不客气地捉住她的纤腰往自己身上一靠,他的味道充斥鼻间,她可感觉到他衣物下坚实的身体,热气几乎是挡不住的。 “你终于露出你的真面目了!”他盯着她那娇艳欲滴的唇说:“美艳的吸血鬼,你要如何榨光一个男人才满足?我的血可是又多又滚热,但你在滋养前,要如何诱惑我、犒赏我呢?” 这一切演得太过头了,超出她控制之外。敏敏挣扎着,想推开他,他却箝得更紧,而且眼看就要吻上她的唇。这时,门铃急速响着,干扰使迈可松了手。 敏敏解脱似地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有对翅膀的金发小仙女和一个小号的蝙蝠侠,他们用很稚嫩的童音说: “trickortreat!” 敏敏忙抓一把糖果在他们南瓜造型的塑胶篮子里,两个孩子很有礼貌地道谢,在围栏外站着的一对夫妻和她友善招手,想必是他们的父母。万圣节是孩子最爱,可以挨家挨户要糖果,但同时潜在着危险,谁知道门后面住的是不是个丧心病狂的人呢?!往年就有孩子因此受到伤害,或被非礼,或吃了有毒及藏了刀片的糖,因此子女年幼的由父母相陪,年纪稍大的成群出动,时间限制在六点到八点之间,糖果也需大人检查之后才能下肚。 所谓“trickortreat”的意思是:我来要糖,你不给我就捣蛋作怪。这原本是一种民间的鬼节,诸鬼下凡享盛宴,后来就演变成今日纯粹好玩的节庆,已没什么宗教意味。往年还在大孩子在不发糖的人家丢垃圾、涂窗户墙壁,也都遭法律禁止。但你若因为某些原因不准备发糖,最好不要在家;假如在家,也要关上全部的灯,让屋内一片漆黑,表示没人在,否则那不断的按铃声,真会受不了。至于八点以后属于大人的万圣节,敏敏就不太清楚了,听说各处都有不同年龄层的鬼屋和狂欢舞会,可以闹得非常不像话,破坏力十分强大,以前有美国同学邀她,她都拒绝。 冷冷的风吹着敏敏发热的肌肤,她对站在一旁的迈可说:“你不回家发糖吗?” “在这儿也一样呀!”他戴上吸血鬼面具说。 “那你家里的灯都关了吧?”敏敏说:“免得小朋友白跑一趟。往年威尔斯太太都会准备一些小饼干、花生、麦牙糖和苹果来招待小朋友,今年没有了,一定有很多人失望。” “你似乎对这儿很熟悉,你在这儿住很久了吗?”迈可突然问。 “五年了吧!”敏敏说。 “五年前这儿房价很贵吗?”他又问。 “自然没像现在那么贵,但因地段好,也不便宜。”她说。 “所以能买下这房子也不容易。”迈可说。 这时,又一群孩子吱吱喳喳来按铃,有小精灵、灰姑娘、彼得潘、海盗,大小不一,像一家手足,姐姐牵弟弟,一齐喊“trickortreat”,迈可很亲切地送出一些糖果。 “你在哈佛时大概没发过糖果给小孩吧?!”敏敏看他对孩子的小心翼翼,不禁笑着说。 “我在哈佛的万圣节玩的可是疯狂的游戏,你大概都不敢听。”面对她,迈可故意用低沉诱惑的口气说:“我们打扮成性格海盗或摧花手杰克,去酒馆钓些扮成妓女、兔女郎的女孩,带她们到鬼屋装神弄鬼一番,把她们吓得半昏地瘫在我们身上,然后抱到楼上房间……” “好了!我不要听了!”敏敏面红耳赤地说:“算我没问。” 迈可转身面对又一波的忍者龟、白兔、维尼熊,马上换了一副慈祥的语气及态度,反而是敏敏的红潮老不退。孩子们来来去去,他们后来干脆一起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免得开门关门之苦。每个人造型都很奇特,大部分孩子穿的都是卡通人物,也有非常匠心独具的创造,比如一个中学孩子用购物纸袋、绿色绒布、树皮架成一颗树,头上还真顶了一个鸟巢,放几个蛋壳。有一个孩子就简单两个布袋,一个套在身上,一个装糖果,真不知那么多糖,怎么消化得掉? 七点半后,人迹渐少。天更暗了,南瓜灯清楚地亮着,有些孩子舍不得回家,拿着萤光棒或手电筒出来探险、学鬼叫,一向入夜便静若无人的街道变得十分热闹。八点一到,就真的一切恢复平静,美国的守法精神,连小孩都遵行。 敏敏烤了披萨,迈可倒两杯可乐过来,两人看着柏克莱夜景,吃着晚餐。迈可若有所思,久久不发一言;敏敏因为累,也不想开口说话。 敏敏喝了一口可乐,发现迈可正凝视她。遇着她的眼光,他笑说: “你真是素若寒梅、艳如桃李。你这角度特别美丽,优雅中有着妩媚,我想一定很多男人称赞过你吧?!” “从没有。”敏敏喝光可乐,站了起来,不想再听他这些话。 “敏敏!”他阻止她离去,说:“你知道我受你吸引,你也对我有感觉,当我的女朋友,怎么样?” “我说过我不适合。”敏敏心扑扑跳,头有点昏。 “你听过俞庆集团吧?”他给她一个淡淡的微笑。 俞庆集团,谁没听过?在台湾及世界都是名列前茅的豪门巨户。敏敏从小就从舜洁偶尔的言谈中听见俞振谦在商场上的赫赫威名,云朋的妻子佳洛就是他的女儿。 “我就是俞庆集团的俞信威,论财力势力,当你的男朋友,绰绰有余了吧?”他的笑容更大了。 俞信威的名字好熟呀!云朋曾不经意提到,俞家这一代有三兄弟,老大稳重守成,一板一眼;老三随和任意,性好冒险;老二则居于两者之间,是最教人捉摸不定的。家族外的人最防老二,说他如豹的精猛险诈,变化之快,直扑人之要害;家族内的人则清楚很多事要找老二才有通融见效的办法。眼前这个穿着吸血鬼大斗篷,自称是俞信威且笑眯眯的英俊男人,到底是哪一个? 然而那没什么不同,他和她之间,无论是社会地位及年龄、想法都有一段距离,敏敏不及细想就说: “别开玩笑了,我们之间……” 她尚未说完,突然眼前一黑,全身乏力,只觉屋内的家具及迈可都在眼前旋转。敏敏想站起来时,墙壁及地板都直直扑向她,猛地,一双强壮的手撑住她,然后她就不省人事了! 信威轻轻将敏敏放在长沙发椅上。先是咖啡,再是可乐,都放了安眠药,够她睡一整夜了。他坐在一旁盯着她看,微卷的长睫毛整整齐齐地复盖下来,投映出两排青雾般的阴影,细致如瓷的肌肤闪着柔柔的光,小巧的鼻子微微呼吸着,以及如樱桃般美丽的红唇。尽管她方才浓妆艳抹,又经二小时折腾,妆已凌乱,但仍掩不住她天生那股洁丽的气质。 多奇怪的女孩子呀!那些贫穷、脏乱、斗狠、欺骗、荒淫的丑陋往事,竟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看来就像一个完美无瑕的天使! 初次在慢跑时看见敏敏,就很惊讶她与照片的不同,照片不但技术差,连底片都有问题,完全没表现出她特殊的美丽。信威在汗涔涔地跑到山下又跑回来时,就推翻原来的计划,他本来是打算和敏敏直接谈判,这样有智慧又有目标的淘金女郎,别人或许应付不来,他可是两三下就可以解决。 但他决定玩一场游戏,在和她聊天相处后,信威更确定他的计划。这样的女孩,他没有见过,闪着十分沉静的光彩,说她像珍珠,素若寒梅,艳若桃李,都是发自内心的赞美。说她是绝代佳人是太夸张,五官比她漂亮的大有人在,只是她的眼波流转,神情微笑都带着高贵纯洁的韵味,使信威想起他在十七岁时单恋过的派翠西。派翠西是中欧一个小国的公主,金发蓝眼,教他沉迷的不是她姣好的容颜、良好的教养,而是令人无法比拟的逼人灵气,仿佛是谪降的仙子,连信威这一向不可一世的毛头小子,都要自惭形秽。 敏敏当然不是公主,若不知她低贱的出身,信威也要为她所迷惑。但她怎能在腐败污浊的环境中培养出秀致端丽的容貌?她怎能在无耻算计的心机中保持双眸的水灵清澈?她如何学会举手投足的优雅?如何让自己在待人接物上有出自大家的浑然天成的气度?她才廿四岁,尚有小女孩的娇羞姿态,为何能学得如此快、如此像呢? 信威游遍世界,见多识广,女朋友自然也不少。派翠西是绝无仅有,她现在也成了人人钟爱的王妃;还有其他来自上流社会的才貌双全女子,有女强人型的像大姐佳清,有娇贵的像小妹佳洛,也有以自我为中心的像前妻雅琳,她们虽互有不同,但其实都很类似,举止行为都是一派天之娇女,难免目中无人,教人厌烦。小家碧玉,扭扭捏捏,见不了大场面,他也没兴趣。近年来由于他的身份地位,接近他的都是一些有野心的、有侵略性的、深谙媚功、床上技术一流的女人,像王莲怡便是;敏敏自然地就如一股清风,十分新鲜,只是他该将她如何归类呢? 敏敏身上一直有一种引人的清香味,不像任何香水,可是每次还来不及吸口气,她就走开。趁此刻,信威更靠近,狠狠闻个够,是说不上来的少女乳香吧!她的嘴边有方才吃披萨散开的唇膏,他轻轻一抹,手来到她唇上,柔软如玫瑰花瓣,他忍不住轻吻下去,身体碰到她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胸部,突来的欲望使他不禁冲动起来,他惊得跳开,他可从不是趁人之危的登徒子呢!可是敏敏躺在那儿,就如等待王子的白雪公主。要当圣人实在很难,他不知道自己也有禁不住欲想的时候,难道他内在有潜存的性变态?不!游戏不是如此玩法,也许是敏敏身上存在的邪恶引出他的兽性,他可不能像云朋般胡里胡涂。 想到云朋,就想到那通电话。信威在敏敏离开客厅后,忍不住拿起话筒偷听。什么“我担心你,想看看你”,“我一天往返,佳洛不会起疑心”,“你是我的幸运符,你不知道吗?”,“好怀念那段散步去喝咖啡的时光”,“若你只打算拿硕士,我们就卖掉房子”,“希望你快回台湾,我可以就近照顾你”……。信威当时听了,一股怒火陡然上升,直想对电话吼下去,云朋这伪君子,有妻小竟还敢对敏敏说这些话?更可恶的是,这通电话破坏了他整晚的好心情,本想和敏敏有个浪漫的结束,一个热吻,甚至更进一步,全都让云朋这不识时务的小子毁掉。他在气冲冲的情况下离开,走过两栋房子,夜里的寒意让他逐渐冷静下来。自己太沉不住气了,信威想,他约女孩子从不会如此有始无终,这岂不毁了他俞二公子一向浪漫多情,风流倜傥的一世英名?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敏敏的家,一片漆黑,只留下门口一盏小灯微微着,现在回头又太奇怪了,况且他内心仍有莫名其妙的疙瘩,无法去扮演剑侠唐璜。这件事牵扯到自己的妹妹及好友,他实在很难一如平日地洒脱! 非常时期得用非常手段!他不能在这关键时刻让云朋见到敏敏,所以想到了用安眠药的方法。没有天时地利给他好好发挥,只好来刺激的,先绑架她再说。 事不宜迟,信威走到敏敏的房间帮她整理出一袋衣物。房内的布置色调又令他惊讶,没有粉红轻纱的旖旎诱惑,只有很清雅的花花朵朵,似一般小女孩的房间。呀!当然,云朋是吃这一套的。敏敏甚至还叫云朋“张大哥”,这套掩人耳目,就把聪明一时的云朋耍得团团转! 信威唇边泛起冷笑。他和云朋相识多年,云朋在法庭上可以口若悬河,咄咄逼人,无人会怀疑他的辩才,但私底下却不是多嘴的人。云朋很少对人婆婆妈妈地温情,除了两个宝贝孩子,连对佳洛也不会甜言蜜语。信威初以为是云朋在孤儿院待太久,又一直单打独斗的关系,原来他的温柔是另有所用。 由他们的对话,信威的判断是,云朋尚未占到什么便宜,但明的没有,暗的眉来眼去却持续进行,而且有波涛汹涌的迹象。如果等敏敏毕了业,回去当了云朋的竞选助理,丑闻就挡不住了,不但影响到云朋的前程、佳洛的婚姻,对俞庆想跨入政界,也是一大挫伤。而唯一坐收渔利的是敏敏,由一个三餐不续的贫民窟女孩,一跃而成为社交名人,下一步还不知要爬到哪里呢?真是太厉害了!此时她还故作高贵、装纯真,信威一向最恨“伪品”,他有这个义务来揭开敏敏的真面目。 打开敏敏的衣橱,衣服不多,却都是专柜名牌,一个学生若无支援外快,绝负担不起。敏敏品味相当淡雅,皆偏黑白的系列,他一面放进旅行箱,一面想这是否只是她的“戏服”之一?她和刘家志在一起又穿什么?那小混混大概喜欢看她穿露背和超短的裙子吧!想到此,信威不禁咬牙切齿,把皮箱用力一关,发泄不满的情绪。 对了,化妆品。梳妆台上的东西少得教人意外,信威印象中的女人光是脸上的保养品就可以有几十种,更别说全身的,包括指甲在内。敏敏就几罐兰蔻的,手一抓就可拿完,无论现在是云朋或谁在包养她,财力似乎也是有限。他可不会如此亏待他的女人。 夜已深。信威很有条理地清下万圣节的装饰品,拉下窗帘,写了张“暂勿送信”的纸条放在邮箱,让敏敏看来一副出远门的样子。威尔斯的房子原本就是租的,不必他操心。一切就绪后,他又回到敏敏的面前,她依然熟睡着,依然纯洁的样子,他呆望一会,抱起她柔软轻盈的身子,放在车子前座,还替她盖上了厚毯子。 车子出了车库,往山下开去,机场有小飞机在等他们。 这对信威也是绝无仅有的经验,三更半夜地,像一个江洋大盗抢夺民间女子!如果人家知道了,不笑掉大牙才怪。女人对他而言,就如源源不断的流水,甚至不用他取瓢来饮,就自动送上门。 他很清楚自己在这方面一向得天独厚。在欧洲重阶级的观念,他虽是黄种人,却来自富可敌国的家庭,可算东方的王子,吸引了不少白肤的西方少女,尤其法国女孩早熟开放,更教人销魂。美国重利、重体魄,他的大方及俊挺外表,美国女人亦趋之若鹜。幸好他家教严格,自制力亦强,荒唐之中自有分寸,学业成绩都是拔尖,在哈佛还在短时间内修完企管及电机双学位。正式进入家族企业,之后就娶了商业世家,也是老爸好友的女儿雅琳。 雅琳和信威自幼就认识,但他一直出门在外,雅琳又只和佳洛玩在一起,对她实在印象不深刻。大了,双方父母有意地凑和他们,常在一起度假,信威觉得她很有趣,便与她正式交往了。雅琳在美国读一所私立女子学院,爱出风头,不乏护花使者;而信威也一堆女朋友,彼此似乎也不介意。雅琳曾对信威说: “婚前玩个够,婚后才不会遗憾。结婚后,我绝对是贤妻良母,也要求你绝对忠实,知道吗?” 他对雅琳是百分之百忠实的。反而是雅琳变了,她失去了以前的洒脱,天天对他猜疑质问,变成没有安全感的怨妇,粘着他不放。当然信威自身也承认有些冷落娇妻,但当时他事业方起步,在父兄的阴影之下想另闯一条路,要比常人更加倍努力,哪有这么多时间陪她吟风弄月?两人愈闹愈僵,都不肯服输,原本一桩看好的婚姻,二十三个月就结束。这虽然给俞汪两家带来一点风波,但说真的,信威内心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从此他不敢再轻易踏入婚姻的陷井,唯一的遗憾是无法制造继续人,每次家族团聚,看见老哥、老姐和妹妹都有几个孩子吆喝,心中不免有酸味,但他能娶像王莲怡那样的女人吗?或许这次老妈生日,自己花些心思,再找个名门闺秀收心吧! 一个大转弯,敏敏脸微微偏向他,月光温柔地洒在她脸上,又引得他心神荡漾,如此脆弱不设防;但信威知道她暗藏利爪。也许他们有得拼,他是让人措手不及的黑豹,而敏敏是会变身上斑点的花豹,等她这觉醒来,好戏才开始呢!信威忍不住微笑,车子平滑地向黑暗中驶去。 第四章 敏敏一直在醒不来的梦里,好几次她感觉到灯光、人影、温度,甚至知道车在行进,然后飞高,但头脑昏昏沉沉地就是看不清楚。她努力动着身体,想恢复意识,然而奋战了半日,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反而魂魄更散了。 游游移移,四方幽冥,通过一个长而壅迫的管道之后,仿佛又回到那间寒伧不成形的破屋,阿坤酒后施暴,表面獠牙如地府的阴鬼,秀平的一张早衰脸孔,幼婴的啼哭声,使敏敏身上有火焚般的痛楚。 然后舜洁来了,如带光环的天使,把敏敏带进了童话世界,美丽的皇宫,华丽的衣裳,像易碎的水晶,敏敏乖巧谨慎,深怕卑贱的出身、血液中的污秽,会弄脏这精致完美的一景一物。 刘家志远远走来。敏敏十二岁,方由阳明山搬到市区的高级公寓;家志十三岁,住在附近准备拆除的违建里,有个赌鬼兼酒鬼的父亲。 一个冬夜,敏敏帮照顾她的管家满姨到后门放垃圾时,窄巷阴暗、凄风惨惨,突然一个黑影窜过,吓得她以为遇见鬼。她牙齿打颤地直奔满姨身边,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鬼。”满姨安慰她说:“他只是个可怜的男孩子,没有人煮饭给他吃。他妈妈死了,爸爸又不常回家,所以常到我们后巷找东西吃。上回你嫌太甜太腻的大蛋糕,我就给他了。” “吃剩下的东西,有别人的口水,不是好脏吗?”敏敏天真地问:“他怎么敢吃?” “敏敏小姐,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好命。”满姨好笑地说:“天下吃不饱饭的人太多了。饿的时候连树叶、泥土、小虫都抢来吃呢!” 敏敏愣愣地坐在餐桌旁,想像那可怕的情况,小虫怎么吃呢?多年来她第一次想到她的生母林秀平,他们仍是住那挡不住风雨的房屋,过着三餐不继的生活吗?想到这些,她对后巷那男孩有了特殊的关怀,她从冰箱拿出她方才吃不下的煎包子,用纸包着,悄悄放在门外。她在门内静听,心扑扑地跳,一阵郞?声过去,敏敏再由门缝偷瞧,包子已不见,只留满巷寒风。 第二天,敏敏特别买了塑胶便当盒,要满姨装一些饭菜,放在后门口给家志吃。最先满姨还迟疑,后来实在拗不过敏敏。敏敏兴奋地在后门等待,突然巷内传来喝斥声: 哪来的野孩子?和动物一样,把我家垃圾都翻得乱七八糟,下次要叫警察啦!” 敏敏忙开门出去,只见一人影飞快地跑着,她一时忘形,拎着便当在后面追叫: “喂!你别跑,我有吃的给你!” 连着几天,家志都没出现。热热的便当放到凉再拿回来,敏敏内心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想他会不会饿死在家里了? “人家都要叫警察了,他哪里敢再来?”满姨说。 “警察会帮他呀!”敏敏说:“警察知道他没饭吃,不会骂他的。” “才怪。”满姨说:“警察会把他交给他爸爸,他爸爸就会打他一顿。” “他爸爸真坏,不煮饭给他吃,还要打他!”敏敏皱着眉说:“还不如待在孤儿院里,我们去和妈妈说,让他进孤儿院,好不好?” “千万不可以。”满姨说:“你妈工作忙,哪有心情管这些。我以前住过违建里,知道那男孩叫刘家志,他老爸是流氓,会拿刀杀人的,我们都不敢管,警察也没办法呀!” 这件事让敏敏发愁了好几天。直到放在后门外的便当又被拿走后,她情绪才好转。家志总是一溜烟就跑走,敏敏没机会和他面对面。 一天清晨,满姨陪敏敏去巷口等校车,她穿着绣花领的白衬衫,浅灰的背心裙,浅灰的呢外套,是私立学校的校服。一双白长袜和红皮鞋,两条及腰麻花辫子,干净又漂亮。 “刘家志站在那儿看我们呢!”满姨说。 敏敏从手上的国语课本抬起头来,见一个高瘦的男孩站在对面,他理个大光头,头型很怪,身上穿着皱皱的国中制服,书包软软地由肩上垂下。 他迎上她的视线,头一转,马上离去。 “他怎么走那么快,我还没和他打招呼呢!”敏敏歪着头,不解地说。 “他不好意思。”满姨说:“人都是有自尊心的,受人家施舍,向人要饭吃,总不光彩。” 敏敏不太懂。由她的角度来看,家里米饭那么多,分给别人吃是轻而易举的事,而别人能填饱肚子,应该很高兴了,又不是考试考不好被罚,有什么好伤自尊心的? 那晚,她在饭盒上放张纸条,上面写: “刘家志:我不是施舍,只想帮忙,不会伤你自尊心的。何敏敏” 隔天,饭盒被取走后,一张纸条由门缝塞进来,内容是: “何敏敏:谢谢你刘家志” 她知道她交了一个朋友。几个月后,家志又没有来拿饭盒,满姨说他被他老爸打得骨折,不得动弹。 “那他吃饭要怎么办?”敏敏难过地说。 “这几天他老爸常回家,邻居也会帮忙。”满姨说:“这回要站起来也要一阵子,没见过这么狠心的爸爸!” “我们去看他,好不好?”敏敏说。 “唉呀!我的大小姐!”满姨忙摇头,“那种地方你怎么能去呢?!万一被太太知道了,我就失业啦!” 敏敏憋了几日,一方面担心家志,一方面对那一片违章建筑也很好奇,就在一个黄昏,骗满姨要去买文具,偷带了一盒掬水轩饼干去找家志。 违建里的路线如蜘蛛网,比她想像的更小、更脏、更乱,到处污水横流,路不像路,凹凸不平,靠几块木板铺着,好几次她都差点跌倒,甚至踩到秽物堆中,令她不断作呕。幸好刘家志的名气很大,一说大家都知道,所以敏敏并没有找太久。 家志的家是敏敏见过最简陋的,只几块大木头拼凑的方形空间,架在一条臭水沟上面,摇摇欲堕。她站在门口还没出声,就看见躺在一堆不成形、看不出花色的棉被中的他。家志看见敏敏,半抬起身子,忍不住锐痛,又气又急又羞,吼叫着: “谁叫你来的?快走!” “我……我只是送这个来的。”敏敏有些害怕地说。 她很快地把那盒饼干放在屋子中央那满布割痕的桌上 。 “你走吧!”家志连看也不看说:“不然我老爸一会回来,会吓死你的。” “好。”敏敏点点头,转身要走。 突然家志紧张地阻止她,因为他远远便能分辩父亲的脚步声。 “来不及了,他在转角了!”他着急地说:“找个地方躲一躲!” 怎么可能?这四壁空空的房子,除了一床一桌,没几件像样的家具,任何人都可以一目了然,连一只蚂蚁都藏不住,何况一个人。 急中生智,家志抓住敏敏,说: “躲在棉被里,不要出一点声音,知道吗?” 敏敏什么都顾不得了,她躲入了家志的身后,家志紧紧盖住她,并把她压入墙角,一了腥臭、霉馊味齐袭来,令她几乎昏厥,她只好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一下。 脚步声愈来愈清晰,他们两个僵直着,然后一个粗嗄的声音响起。 “怎样?听说有个千金小姐送东西来养你呀?!” “什么千金小姐。我不知道。”家志故作冷淡地说。 “嘻!害羞什么。”那声音忽东忽西,又说:“看你这猴样,还挺有桃花运,年纪轻轻就当[奇][书][网]了小白脸,真不赖呀!明天起我带你去美桃那里,让她们调教调教,嘿!长大靠你饲候几个富婆就吃喝不尽了!” 开饼干盒、嚼饼干声持续,就在敏敏觉得快窒息死亡时,脚步声又远去。她立刻钻出来,深深吸好几口气,尽管仍有熏臭味,但比在棉被中好多了。 家志已远缩在床的另一角,在屋顶垂下的一只旧灯泡下,敏敏很清楚看到他脸上的青紫及嘴角的疤痕。想他穿着长袖卫生衣下的身体,一定有更多惨不忍睹的伤口。 “你快走,以后千万别再来了。”他看着黑黑的门外,愁着眉头。 敏敏跳下矮床,走向门口。 “等一下!”家志由背后唤住她。 “什么事?”敏敏回转身,睁大眸子望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忙我,对我这么好?”他的表情仍十分阴郁,浓眉挤在一起,特别醒目。 “我……”敏敏实在不知该怎么说自己的身世,只有回答:“我……我一直希望有个哥哥,所以……” “我当你的哥哥?”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说:“怎么可能,我们差那么远。若你真正知道我每天怎样生活,你会怕得不再见我的。” “不会。”敏敏保证地说:“等你好了,我们还会每天留饭给你吃的。” “哼!”他短笑一声说:“你走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敏敏跌跌撞撞地回去,一度还迷失在巷子中,屋小巷窄,凹凹的窗中可清楚看到为生活所折磨的人,此起彼落的说话声,满含怨对沧桑。终于见到大马路时,她心中放下一块石头,突然一个毛绒绒、黑漆漆的东西由她脚下窜过,她发出尖叫声,在空气中回荡,四周低语声停了三、四秒,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在车水马龙的大街,恍如隔世,她发现自己流了一身冷汗。这一晚的探险,后来一直存在她的梦魇中,将她童年的懵懵懂懂逐渐抹去,人愈成长就愈觉得命运之不可测、不可违,若没有舜洁,她这一生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呢?!上天已太厚爱她,福份大得不寻常,她只有满心的感谢。 一星期后的黄昏,家志来敲何家的后门。满姨正在忙,舜洁还没回家,只敏敏听到,她直觉是家志。 “是你!”敏敏开门,高兴地说:“你好了吗?肚子会不会饿?” “我不是来吃饭的。”他用奇怪的眼神看她说:“我是来说再见的,我要离开了。” “离开?”敏敏意外地说:“你们要搬家吗?搬去哪里?” “不是搬家。”家志冷硬地说:“我要离家出走。我再留下来,总有一天会被我老爸打成残废。” “可是你有地方去吗?”她担心地说:“你吃饭怎么办?” “我想先到南部找我外公,或许他会收留我。”他语气不确定地说:“哪里都比家里好吧!” “南部很远耶!你有钱买票吗?”敏敏问。 “在路上向人借呀!”他说:“总有好心人吧!” 敏敏脑筋一转,要家志等一下,她跑进去拿自己的存钱箱子,整个交到家志的手上说: “这是我从小存的,都没有用过,大概有三千块钱,够你买票子去找你外公了。” “我不能拿你的钱!”家志把那沉甸甸的箱子递回来。 “反正我也用不到里面的钱。”敏敏说:“我要什么,我妈都会另外出钱。” “你妈妈会骂你一下丢那么多钱给我吗?”家志仍不愿意收。 “我是帮助人呀!她一定很高兴的。”敏敏说。 他迟疑了一下说: “谢谢!我将来有一天会还你的。” 家志就此天涯海角地消失,敏敏常念着他,不知他是否有吃饱肚子,但他一直没再来敲何家后门。 敏敏感觉在天上飞,星星月亮在身旁交错闪亮。然后慢慢降落,她突然觉得刺骨的寒冷,有人抱着她,体温令人很舒服,她偎得更紧。慢着!她没有理由到这里,又陷入这奇怪的梦境中的。她必须清醒,只是为何四周又更黑暗了,她想叫,终究斗不过药在血液神经中的昏迷作用。 世雄远远站在幽的明暗之界,不似人间之光,或许是阴阳之门,忽然飘飘荡荡。敏敏想求他原谅,只得到他凄恻不甘的注视,她猛一退,又跌入无底深渊。 天突然大放光明,敏敏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子叠乱的低收入户区,手上捏着云朋给她的住址。 在葬了舜洁,也解决了财产问题后,敏敏内心极大的空虚,及多年来纠缠的寻根念头,一发不可收拾。 “人不该走回头路的,它只会扰乱你现在平静的生活。”云朋一直反对。 “我看一眼就好。”敏敏心意已决地说:“如果他们很好,我就走开;万一不好,我有义务帮忙。” 云朋不忍拒绝她,到处探听,终于有了眉目,敏敏暂停了还有半年就拿到的学位,奔回台湾。 在电话中,云朋就说秀平十年前已死,阿坤也亡故。敏敏久久不能出声,云朋说的没错,回首前尘,痛苦更多。她想要对生母说她的养女命很好的机会都没有了。 因此唯一的妹妹盈芳,她更要珍惜。 循址找到水泥乱糊的低矮房子,铁窗斑锈,瓦片凌乱,防漏雨的帆布上几摊污水,门口堆着认不清面目的杂物,和一辆没有后轮的残破脚踏车,每个缝隙都结着蜘蛛网,到处灰扑扑的。 屋内三夹板隔间,比想像中整齐,破旧的沙发、廉价的桌柜都靠着墙,留下中央小小的空间,供人走动。卧室的门挂着帘子,帘子已发黄,边缘滚着细红线,角落绣着几朵褪了色的紫花蓝花,敏敏觉得好眼熟,似乎是她幼时常喜欢用来卷缠身体玩游戏的帘子。 “请问你找谁?”身后有人问她。 敏敏一回头,见到一个脸圆圆,长得很可爱的年轻女孩,头发直直垂在肩上,像才刚结束中学生涯。她一定就是盈芳,敏敏忍不住眼泪盈眶,好在她让云朋留在车上,不会看到这教人激动的一幕。 “你是盈芳,对不对?”敏敏再确定地问一次。 “我是。”盈芳狐疑地看着她,“你是谁?我该认识你吗?” “你母亲生前有没有对你提过,她有个送人抚养的女儿?”敏敏急切地说。 “有呀!可是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盈芳说。 “我就是那女孩。”敏敏迫不及待地说:“我是你的姐姐。” “真的?”盈芳边摇头边说:“真教人难以相信。就这样从天上掉下来一个漂亮得像电影明星的姐姐?!” “事实上我们找你一阵子了。”敏敏说:“可是你们搬来搬去,居无定所,实在不好找。” “我们一直被人赶来赶去,人穷就这样。”盈芳有所感地说:“爸爸老爱喝酒,一天到晚失业;妈妈就是太过操劳才病死的。反正活得很苦。这间房子还是我们住最久的呢! 敏敏很难过地听着,双脚支撑不住坐在椅子上。十年前她十四岁,生母还在,想不到她锦衣玉食,生母却如此悲惨困顿,她为何还能活得心安理得呢?若她早知道……,又如何呢?人生有些事就是如此无奈。 “你呢?你看来过得不错。”盈芳说:“妈生前偶尔提到你,总怕你当养女,被人虐待。” “我很好,养母对我就像亲生女儿。”敏敏说:“你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读书?谁照顾你?” “我现在还在建教合作的工厂当女工。”盈芳说:“我今年刚商职毕业,很想再念三专,可是得先养活自己。姐姐气质这么好,一定念完大学。” 敏敏笑一笑说: “你若想念大学,甚至出国留学都没问题。我以后会照顾你,你不必再烦恼生活了。首先我们搬离开这里,去买一栋公寓;你辞掉工作,好好准备考联考;你要什么,我都可以供应。” “我是不是在作梦?我觉得我好像灰姑娘,一夜之间成了公主。”盈芳稚气地说:“你捏捏我,让我知道一切不是梦,好不好?” “这不是梦。”敏敏笑着说。 “你是不是很有钱?”盈芳很率直地问。 “她没什么钱。”云朋走了进来,高大的身体将唯一的空间塞满,加上黑色西装,严萧的面孔,气势更慑人。 盈芳果真被吓住,嘴张得大大的,敏敏拍拍她说: “他是我的好朋友,张云朋,你就叫他张大哥。” 盈芳还是发不出声音,敏敏拉着她的手说: “我们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房子以后慢慢处理,怎么样?” 这下子盈芳如大梦初醒般说:“我现在不能走。这房子是哥哥的,我说好要在这里等他的。” “哥哥?”敏敏看了看云朋一眼,云朋也一脸迷惑。 “你不记得世雄大哥吗?”盈芳意外地说:“他是爸爸前妻的孩子。哦!对了,你的爸爸是妈妈的前夫,难怪没印象。” “那时我才五、六岁,太小了,什么都像在雾里。”敏敏说:“世雄大哥人在哪里呢?” “他……”盈芳吞吞吐吐地说:“他在监狱里面。” “监狱里?”云朋声音如巨雷,“他犯了什么罪?” “哎呀!这也不能怪他嘛!”盈芳很勇敢地对云朋解释,“他也只不过要混口饭吃,人家就爱找他麻烦。也不是什么大错,只是打架闹事,再三个月就出来了。” “我看他大概也没什么正经工作。”云朋冷笑一声,“而且坐牢也非第一次了吧?!” “不管人家怎么说他,他永远是我最敬爱的大哥。”盈芳转向敏敏说:“爸以前酒后发疯爱打人,都是他替我挡;爸死后,也是他养我,供我上学,不然我说不定都被人骗去当妓女了。” 由盈芳脸上的神情,敏敏看出她对世雄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祟拜和信任,只能说: “哪一天我也想看看他。” “好呀!”盈芳兴奋地说:“我们可以一起去探监,他一定很讶异多出你这妹妹的。” 敏敏决定陪盈芳住几天,等世雄同意再搬家。云朋大力反对,他们一路争执到车旁。 “盈芳能住,我也能住。”敏敏说:“你我不都来自这种地方吗?” “这都是小事。”云朋说:“我怎么就没查到这号流氓大哥,我怕他会带来麻烦。敏敏,你千万别告诉他们遗产的事,否则他们会榨干你。” “张大哥,你怎么把每个人都当成坏人呢?”敏敏忍不住说他。 “这就是社会弱肉强食的真相,所以我相信荀子的‘性恶论’。”云朋说:“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实在太善良了,自己心地光明,也以为天下人也心无歪念。我很高兴何姆姆要我监督你的财产,否则你一下就赈灾济粮光了。” “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敏敏叹一口气说:“为了那些身外物,还得看尽人的丑陋黑暗面,还不如两袖清风,人还比较愉快满足。” “你不知道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吗?”云朋点一下她鼻子,宠爱地说:“何姆姆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让你不知人间愁滋味,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云朋大哥对任何事都有办法的,敏敏一点都不操心。 接着几日,敏敏尝了这辈子未有过的手足情深。她和盈芳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逛街,买了好多的首饰、衣物。敏敏对盈芳的疼爱,及盈芳对她的祟拜,使睽违很久的亲情,在血浓于水中自然流露。 盈芳彻底爱上这温柔美丽的姐姐,爱带她四处亮相,向别人介绍,自己则扬扬得意。敏敏也很高兴可以让妹妹那么高兴,重拾青春的欢笑。 她见到了狱中的世雄,面对这目光颇凶、额际有条疤的男子,只有陌生感,无论如何也无法由记忆中找出蛛丝马迹。世雄一直很不礼貌地盯着敏敏看。 “我记得你。”他最后说:“一个漂亮又文静的小女孩。我还带你去大圳那儿拔仙大王草和抓虾玩,把衣服全弄湿了,结果回家被我老爸痛揍一顿。有一天你突然就不见了,我老爸说他把你卖掉了。他还说,如果我不乖,他也要把我卖了。我还吓个半死,现在想来,被卖掉或许是一件好事。” “哥!你怎么都没对我说过这些呢?”盈芳说。 “我猜你也不是骗人的。”世雄仍对敏敏说:“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好骗。盈芳是我唯一在乎的人,交到你手上,若有什么差错,我不会放过你的。” “哥!”盈芳嘟着嘴说:“你怎么可以在敏敏姐面前耍流氓,她也算是你妹妹耶!你会把她吓死。” 敏敏是有些不习惯,所以一句适合的话都说不出。她遇到的男生都是有教养,尊重女性的,没像世雄一出口便是威胁,知道他是护妹心切,也只能表现释然。 “我会好好照顾盈芳的。我会带她去补习班报名,明年准备考三专或大学。”敏敏小心地说。 “盈芳,你遇见贵人了。”世雄说:“希望也能散散我一些霉气。” “大哥如果出来了,”敏敏乘机说:“要做点生意或什么,我可以帮忙。” “我?我最怕被绑住,你照顾盈芳,我就很感谢了。” 临走之前,他突然展开一个微笑说: “敏敏,你还是一样文静漂亮。” 一出会客厅,盈芳就抱着姐姐叫: “大哥喜欢你。他个性一向很孤僻冷漠,很少称赞人,尤其才刚见面。我好高兴,我从没这样快乐过,我们三个人要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若能让世雄和盈芳脱离往日的不幸,她怎么做都愿意。世雄在阴恶的环境中成长,能保存天生的良知,如此爱护手足,也真不容易。他令她想到多年前在贫穷线上挣扎的刘家志,希望他找到了外公,能顺利长大。 敏敏已在台湾待半年了。盈芳很努力用功,敏敏也趁白天跑图书馆及社会机构,搜索被虐儿童的资料,并与美国电脑联线,开始写她的论文。 比较教人头痛的是世雄。他的人其实不坏,只是脾气太过火爆,以为世凡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便能解决,他由父亲及感化院中没学到处世的方法。所以找工作难找,找到了也不易维持,两三天就和老板吵架。敏敏想资助他,他偏又有骨气;卖了房子的一点钱去摆个面摊,也是打架收场。真是贵人也爱莫能助。 然而也对敏敏、盈芳非常好,好到有些占有欲,深怕她们吃一点亏。星期假日就带她们看电影、郊游,一副好好大哥的模样。 四月是盈芳的生日,世雄还特别买了大蛋糕,上面缀满了玫瑰花。敏敏则送她一条镶小钻的项链。 盈芳高兴地流出泪来。世雄则皱着眉说: “太贵了吧!你又供盈芳吃住和学费,自己也没做事,省省吧!” “我还有钱的。”敏敏安抚他说。 “再多的钱也会用完的。”世雄说:“我真恨自己时运不好,不能大赚一笔,否则买一百条项链都还剩!” “你面摊的生意不是挺好的,又硬搞砸,不然也赚不少了。”盈芳边照镜子边说。 “那点钱填牙缝都不够,还要跟人家陪笑脸,想来真郁卒。”世雄手比大大的,“我说的是大把大把的钞票,供我们一辈子吃穿不愁。” “你可别又去赌博、贩毒、抽保护费了!”盈芳紧张地说:“现在有两个人要靠你了。” “安啦!”世雄看一眼敏敏说:“这时代只要会钻,什么门路都找得到。” 电话铃响,是云朋打来的,他只说要去美国陪孩子度春假,顺便看看柏克莱的房子。 “有事联络我。”云朋顿一下说:“有这江世雄在,我真不放心,真像一颗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出事。” “别担心了,张大哥。”敏敏说。 挂了电话,迎上来是世雄的询问: “那老小子,有妻有子,还一天到晚来,嗦,是不是存心不良,想老牛吃嫩草呀?!” “大哥!”敏敏很不喜欢人家误解她和云朋的友谊。 “好!好!”世雄知道分寸,也不想惹敏敏生气。 果真被云朋猜中了,世雄为一夜致富,又开始出入赌场。敏敏她们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天世雄打电话来: “我欠了北门帮五十万,碰到郎中了,真他妈的衰。我先躲一阵,你们去住旅馆,避避风头,我筹了钱再回来,对不起了!” “又来了!”盈芳欲哭无泪地说。 敏敏想五十万她还可以帮忙,就怕云朋不答应,况且这像无底洞,世雄一日不改邪归正,再多的钱也没有用,所以也不敢说。但在旅馆深居简出,盈芳也不能上补习班,真教人要发疯。 敏敏想想,还是结束这种流离生活,回去面对困难。黑社会的人果真厉害,她们一回家没多久,几个凶神恶煞就找上门,为首的浓眉大眼,长得称头,让敏敏有似曾相识感,只是害怕,无法深入思索。 “何敏敏,你是何敏敏,对吗?”那个头头叫了起来,“我是刘家志呀!你记得吗?” “刘家志!”一场“讨债记”变成“相逢记”,敏敏开心地说:“真是你!我没想到会见到你。” “多少次我希望在路上看到你,但都失望了。”家志说:“我还回去过你家,结果你搬走了。” “少主。”旁边有人说:“我们讨债怎么办?” “我大哥欠你们赌债五十万,我会想办法还的。”敏敏忙说。 “江世雄怎么会是你大哥?”家志不解地问。 “很复杂的。”敏敏说:“反正我会替他还钱……” “若你要替他还,就不必了。”家志干脆地说:“这次就一笔勾销。” “少主,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呀!”有人叫着。 “我会对我的义父说的。我欠这位小姐人情,若没有她,我也不会活到今天。”他转头对敏敏说:“叫江世雄别再赌了,那是有钱人的玩意。下次我不见得能帮忙了。” “真谢谢你。”敏敏和盈芳都万分感激地说。 家志又回到敏敏的生活圈中。当年他带着敏敏的三千元南下,并没有找到外公,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便四处流浪,由南又到北。 “我为了生存,又扒又抢。后来碰到我义父程子风,他虽然出身黑社会,但为人很讲义气又爱人才。他花了大笔钱让我回学校,念完了五专,把我当亲生儿子养。”家志说:“跟他,我不后悔也不可耻。我义父做事一向黑白分明,恩怨各报。况且这几年也收敛不少,不碰违法或害人的事,只是盛名之累,难免毁谤不断。” 看得出来,程子风对家志的用心。家志和世雄虽都是闯江湖的,世雄就一副市井混混的态度及口吻;而家志则很有风度,做人直爽海派,有侠义作风,说话也有内涵多了,连盈芳也为他着迷。 敏敏常想,悲剧真是否无法避免的? 世雄结束逃亡后,回到台北,看见家志取代他照顾两个妹妹,真是气得七窍生烟,于是不断向家志讨衅。敏敏怪自己太迟钝,完全不知道这两个男人在想什么,她无意中挑起了场危险的游戏。若她当时就离开,躲得远远的,他们就安全了,可惜她太没警觉心了。 家志见广识多,身经百战,根本懒得搭理世雄,他一样来找敏敏,不管世雄愈发火红的眼。 那个微雨的夜里,家志陪敏敏由图书馆回来,就在巷口遇见有些喝醉的世雄。 “我是来警告你的,最后一次。”世雄眯着眼说:“远离我们,别再让我看到你!” “这些话轮不到你说。”家志好整以暇地说:“敏敏要见我,她喜欢见我。” “大哥,家志和我们都是朋友,他还不记你那五十万元的债,你为什么说这些话呢?”敏敏求着说。 “不记债,是不安好心眼,他在动你的歪脑筋,我根本不领情!”世雄指着家志的鼻子说。 “我动她脑筋则因为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家志挡开他的指头,“你呢?敏敏称你一声大哥,你竟对她有非份之想,她可是你妹妹,你才是动歪念。” “不!她不是我妹妹,我们既不同父也不同母。”世雄说:“本来我打算好好照顾她一辈子的,但是你出现,破坏了一切,你是要自动离去,还是我动手?” 敏敏呆在那儿,被他们的对话吓坏了,这两个她视为兄长的男人都对她有手足以外的感情,她到底哪里错了,给他们如此想法? “该离开敏敏的是你,你只会带给她不幸。你自己还没有自知之明吗?”家志嘲讽地说。 世雄抽出一把亮晃晃的长刀,在敏敏还来不及叫一声之前,他已直冲家志而去。家志是练过拳术的,他左闪右闪,尽量不还手,但世雄已失去理智,不按牌理出牌,只见一阵混乱,家志的手臂被划出伤口,血染红上衣。 “住手!住手!”敏敏叫着,附近响起狗吠声。 两个男人眼内都发着禽兽的光,又一个刀光剑影,凶刀插进了世雄的肚腹,血喷了出来。战争结束了,满地血腥,敏敏在极度的震惊中,全身发冷,她忘了自己如何报警,如何叫救护车,如何在急诊室外等待,医生说世雄死了,家志只伤到皮肉。 在警方问讯中,家志对她说:“敏敏,对不起,真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敏敏悲伤地说。 盈芳的痛苦是敏敏最不能面对,也最不能补偿的。盈芳认为哥哥是为敏敏而死,而敏敏竟还帮家志脱罪,是最无法原谅的人。 敏敏在恍惚中想:我真是祸水吗?我的到来带给每个人命运的改变。云朋是唯一能保持冷静的人,也对家志和敏敏分析整件事。 “这事不能牵扯到北门帮,程子风若涉入,只会加重案情的复杂度。也不能找别人来替你们答辩,我不愿敏敏的养母曝光,所以我们姿态愈低愈好,一切小事化无。” 敏敏度过了非人的几个月,心情的煎熬、盈芳的恨意、家志的判刑、世雄的横死,甚至云朋的叹息,都令她难以负荷。她并不知道外面的舆论更险恶,她以为一切会慢慢过去,伤痛会平息。没想到世雄、家志之外,还会对云朋造成影响,也间接使她生命有了大转变。 第五章 她终于清醒地看到房间了。简朴的木头一根架一根,浑浑圆圆,发出美丽的光泽。斜斜的屋顶,铺着一大块几何图形毯子的地板,白色透纱的两层窗帘轻垂着,外面有阳光,不像在作梦了。 她尽力地动手动脚,半天才能起身,头仍沉重,全身骨头像打散般酸痛。赤裸的脚踩到地上,她稍微定定心,发现身上一袭白色的毛织长睡衣,是谁帮她换的?她的吸血鬼衣裙呢? 她在哪里?迈可呢? 敏敏仍在昏眩中,很难做有条理的思考。这像山中度假的木屋,她确定不曾来过这里。这是一个玩笑吗?他们在万圣节的狂欢吗?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敏敏走出唯一的一扇门,穿过短短通道,下三个阶梯,眼前是个极大的客厅,全是褐色原木,几盏大吊灯垂在半空中,两组沙发,一白、一咖啡色地随意摆着,壁炉火熊熊烧着,感觉十分温馨。 “你醒了。”迈可突然由左侧大门出现,手上抱着一堆劈好的木材。 他毫无笑意的脸,让敏敏想起什么。对!他说他是俞家的俞信威,是老几呢?事情不太对,她脚发软,只有坐在台阶上,才想开口问,但迈可又不见了。 一会,他由远远那端一扇紧闭的门,拿出一个无线电话,仍然一副扑克脸,递给她说: “现在是洛杉矶七点十一分,你打电话给你的张大哥,叫他不必到柏克莱了。” “为什么?”敏敏莫名其妙,手按着太阳穴。 “因为你现在不在柏克莱,何必让他白跑一趟。”他冷声地说,随手拨了号码,再放在她耳旁。 不!敏敏摇掉他的电话,心上更迷糊了。那个风趣健谈的迈可呢?怎么眼前这人有他英俊的五官,却又如此陌生冷酷呢?若非情况太诡异、太奇怪,她还真想问他是不是迈可的孪生兄弟。不!她必须理出头绪,一件一件来。 “我们现在在哪里?我怎么来的?”敏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有一阵子,迈可似乎不想回答。半晌才收回电话,高高站在她面前说: “我们在爱达荷州的一个山区。昨晚坐小飞机过来的。至于你,我在你的饮料中放安眠药,你是一路睡来的。现在请你打电话给云朋,免得错过了。” 敏敏从不知一个人可以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这个迈可就是,一股怒气从内心升起,他凭什么如此对待她? “我不行!”敏敏往上坐一阶,倔强地说:“除非你告诉我,你到底在耍什么诡计?!为什么要迷昏我,又把我绑架到这里来,你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绑架?”迈可竟笑出来,但眼中仍是冰冷,“绑架算什么?比起你的所作所为,简直像天使。我是在拯救天下的男人,不要为你所迷惑。云朋为了你,把婚姻、前途当赌注,我不会眼睁睁看你毁了他。所以我不想让他再见到你!” “你在胡说什么?”对这些指控,敏敏十分激动地回驳,“云朋是我的律师,对我而言就像大哥一样,凭什么说我毁了他的婚姻、前途?!不管你是谁,你和云朋是什么关系,都不可以血口喷人!” “律师、张大哥,都是很好的障眼法。我知道你这种有野心的女人。”他走到一旁的桌子,拿起一张纸说:“我的妹婿张云朋虽然好骗,但我俞信威不吃这一套。我手上证据清清楚楚,我只相信事实!” 他把那张纸条放在敏敏前面,是一份家志判刑的剪报,把敏敏写得不堪入目,变成周旋在两个男人间的坏女人。她脸色变得惨白,云朋从不准她看有关案情的报导,失真的报导竟是如此可怕,难怪盈芳不理她,天呀!就是此时此刻,她也百口莫辩呀! “下一个受害者是谁?张云朋?”信威一字字说:“先帮他竞选,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助理;再进一步登堂入室,挤掉他的妻子,当一个政治家的太太,真有上进心呀!” 这几个月来内心压抑的悲哀,由云朋一直安抚着的无奈自责,在药物、剪报,还有迈可……不!俞信威带来的大冲击中,一下如火山爆发。敏敏再也无法忍受,一巴掌就打到信威自以为是的脸上。他没防这一招,五条指痕清楚地在左颊上浮肿起来。他眼眸内布满了狂风暴雨,用力扭过她的手臂,声音丝毫未提高地说: “从来没有人打过我。” 敏敏咬着唇不让自己叫疼,连血丝都出来了。她从未如此失控过,面对信威的暴力,很奇怪的,她并不怕也不在乎,只恨不得身上有五只手、六条腿可以揍他个痛快。在他足足高自己一个头,又粗上一倍的威胁下,仍大吼: “我和张大哥之间没什么,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诬蔑人,不该打吗?” 僵持一下,信威终于放开手,敏敏腕间出现了打深深的红色勒痕,隐隐作痛。 “我没有证据,不会乱说的。”他余怒未消地说,又丢了一叠文件在她脚下,“你台北、柏克莱的房子是云朋出资的,每个月还供你花费,包括学费在内。早在四年前他就不定期往你这儿跑,不是养情妇是什么?” “大错特错!”敏敏把那一堆扫向一旁,“你别忘了云朋是我的律师,那些钱是我的,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你母亲?哈!”信威双眼晶亮地说:“林秀平,一个工厂女工,十年前就死了。养父,江阿坤,水泥工人,七年前也过世了。他们再会变魔术,也变不出这些钱给你呀!” 敏敏解释不下去了。舜洁死后,财产分成几分,给敏敏的有房地产股票,也不算少。原本为了保护她,要云朋监管财产到她廿五岁,才正式继承。没想到血案发生,怕惹恼何王两家,所以干脆不再提舜洁与她的认养关系,免得节外生枝。若她此时透露,信威必会查证,事情只怕会闹得不可收拾。目前,她只求风波快过去,所以设法理智地说: “钱,真是我的。和云朋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么说,”他看她一眼,表情怪异地说:“你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包养户,是为你坐牢的小情人刘家志吗?” 敏敏又有打他的冲动,但她学聪明了,只说: “你现在到底要怎么样?” “你的其他风流帐,我不管,也不屑管。”他盯着她说:“但云朋是我的好友也是妹婿,就由不得别人兴风作浪。我不知道他相信你那一套,竟奉你为圣女。我要你和我留在山中几个星期,我们一起好好度个假。” “有你在,我是绝不会再去破坏张大哥的婚姻、前途。”敏敏故意说:“你还有必要留我在山上吗?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不信任你。”信威干脆说:“你的魅力,我领教过,毫不费力就可以让男人昏头转向,有小女孩的清纯,女人的妩媚,加上过人的智慧,是男人最招架不住的综合体。但跟我之后,云朋就会看清你的真面目,乖乖走回他的正轨。现在,你是要自己打给云朋?还是我打?告诉他,你陪我上山度假。” 敏敏本想把电话摔到他脸上。但想如果云朋知她的遭遇,必会怒气冲冲跑来,事情不但解释不清,反而让他和俞家人闹翻。不如先以不变应万变,总有真相大白的时候,她接过了话筒。 “喂!”是云朋匆忙的声音。 “我是敏敏,我临时有事,今天不在城里。”敏敏有些生硬地说:“你就不必来了。” “临时什么事?”云朋声音转为关心,“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没有。”敏敏说:“我很好。只是出城一阵子,大概几个礼拜后回来,不用担心我。” 在信威监视的目光下,她很快挂了电话。信威满意点点头,脸上又戴上他那迷死人的微笑,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这几个礼拜,你也可以好好认识我。我的提议仍有效,当我的女朋友。不!说白一点,当我的情妇,比起云朋或你的包养户,我是更大的金主,未婚、英俊又有身份地位,对你而言,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敏敏站了起来,不再理他胡言乱语。 “别试着逃走或联络任何人。”他在背后说:“我们在群山的中央,没有邻居,到小镇上,开车也要四十分钟,几乎是与世隔绝。我可不希望你半夜冻死在山里。多想想我说的话,我们的关系可以随时开始。” 敏敏用力把门一关,心中愤怒不知如何发泄。最让她无法释怀的,不是被误解,也不是失去人身自由,而是迈可。不!是俞信威,她竟几乎爱上他,为他所迷醉,结果一切都是伪装,她就像个没大脑的傻女孩般,为他所操纵,喝咖啡、游柏克莱、音乐会、烛光晚餐、万圣节……,她一步步陷下去,他不知偷偷笑了多少次呢!难怪云朋老说她是入了狼群的绵羊,不知人间险恶。以前舜洁保护她,后来是云朋,把她变成生活上的大白痴,连好、坏人都分不清。真正观心自省,世雄、家志的悲剧不就是她太过无知的结果吗?如果她再精明一些,再厉害一些,就可以预防了,如果……。唉!信威对她的看法太误谬了,她不但没有魅力,更没有智慧,所以四处惹祸。现在是否又害到云朋了? 那则新闻,想必俞家人都看到了,所以信威才会出面,演了一场诱敌记。佳洛是否和云朋大吵一顿?云朋很少提他的婚姻,她也不太问。若在山上几星期,能除去俞家人疑虑,她也愿意。就不知信威的目的真就如此单纯吗? 她轻轻叹一口气,走到窗前,外面是一片萧萧林木,落叶纷飞,红艳杂错,安静清寂,一条小溪浅浅地流着,更远是积雪的高山,蓝蓝带寒气的天空。 既为阶下囚,就好好认命吧!走到梳妆台前,镜中的她苍白疲倦,脸有残妆,像小孩偷偷了妈妈的口红般,很可笑。衣柜一打开,竟是她平日的衣服,连内衣裤都不缺,他居然动了她私人的用品,敏敏的心又激动起来。 再争论也没有用,只徒增羞辱而已,她已经闹了太多笑话了。今天打信威,也是她生平第一次发火,连在面对何家人的无理取闹时,她也没有如此沉不住气,他真有办法引出她内心邪恶的一面,让她弃舜洁多年的教养于不顾! 她终于懂了恨一个人的滋味了。 呆坐屋内,竟也过了一个早上,除了昨夜的披萨,她什么都没下肚,怒火也抵不了饥渴。信威适时来敲门,她不甘不愿地开了门。 “十二点,该煮饭了。”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就好像方才的争吵并不存在,而她只是个普通室友。 “什么?”敏敏立即反应地说:“牢头居然还不供应犯人三餐?” “嘿!看你气质优雅,温温柔柔,没想到那么伶牙俐齿,真不知你还会冒出哪些话来?!真有意思。”他调侃地说:“下回会不会连三字经都出来了?” “碰到你,三字经也没有用。”敏敏忍不住又说。 “好!休战!”信威抹抹脸,有些疲惫地说:“我在这儿,还是要每天忙公事。不是我不供应饭菜,只是等我煮,恐怕我们都会饿成非洲难民,不妨分工合作吧?!” 敏敏本想一口回绝,但想想干嘛和自己肠胃过不去。她一声不吭从他身边走过。 穿过客厅另一头的转角,有个明亮宽敞的厨房,琳琅挂满各式各样的厨具。打开冰箱,哇!简直可以喂饱一队士兵,每个空间都塞满满的,他真是有备而来。 “我的口味偏东,最爱吃面。”他在走道亮一亮说,便钻进那扇紧闭的门,想必是他的临时办公室。 敏敏故意掠过那大白的白面条,想:我偏煮一大堆通心粉、马铃薯泥、三明治、披萨来撑死人腻死你! 用鱿鱼、生菜、沙拉酱,随便弄了两客三明治,她才放在餐桌上,信威就自动自发往椅子一坐,敏敏看了,便拿起餐盘往自己房间走。 “敏敏,何必这样?”他的声音不太高兴,“过去几天,证明我们可以相处得很好,不是吗?” “那是我不知道你真正的为人。”敏敏恨恨地说:“我巴不得以后都不要看到你。” “你说不会再去破坏云朋的婚姻、前途,是有诚意的吗?”信威突然说。 “我不是‘不会再’,而是‘不曾’,也‘永远不会’。”敏敏强调那几个字。 “那最聪明不过了。”信威说:“云朋能有今日,全是靠我们俞家,没有俞家,他什么都不是。你若执意要挤掉佳洛,得到的不过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男人而已。” “挤掉佳洛?你显得太高估我了!”敏敏说。 “我说过,你是男人最招架不住的综合体,句句真心。”他看她一眼,说:“我和云朋十多年友情,感情胜过兄弟,曾经无话不谈。我了解他,知道他有野心、有理想,只可惜缺乏后盾。是我介绍佳洛给他的,有了佳洛,他可以减少奋斗三十年。人很清楚,云朋爱佳洛所带来的财富权势胜过她的人。” “什么?”敏敏简直不可思议,忍不住说:“而你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让他们结婚?这不等于出卖自己的妹妹吗?” “佳洛非常爱云朋,全世界也只有云朋制得了她。”信威说:“我一向相信,男人对事业的忠诚度胜过对爱情的。对云朋,我一直放心,甚至现在都如此。但碰到你,我就不敢确定了,他或许以为名利都有了,就想由你身上找回失落的爱情。他也许会为了你放弃一切,也许不会。因为事关俞家及我妹妹的幸福,我不愿把赌注投在他身上,我只好来找你了。瞧,我的非常手段,也有非常合理的出发点。” “你太自私、太猜疑了。”敏敏强迫自己不为所动,“连自己的好友和妹妹都不信任。若你深知张大哥的为人,就明白他不是背弃婚姻的人,更何况他爱子如命。你的非常手段根本是多余。” “我劝你别再动下山的念头,除非我放行。”信威看她倔强,也冷硬起来,“若云朋毁了佳洛,我就让你和他在这世界上生存不下去,明白吗?” “你真可怕!”敏敏说。 “我们半斤八两。”他短笑一声,不客气地说:“你对利益算得可比我精。先是江世雄,你没有血亲关系的哥哥,为你拼死拼活,可惜他不长进,只能当一辈子小混混;你后来跳入刘家志的怀中,他这人虽是江湖人物,也渐成气候,有谋有财,不愁吃穿。但云朋更是一块大肥肉,让你可以更上一层楼。现在他们一死、一坐牢,一个又前途堪忧,只有你仍安坐在这度假别墅中,有堂堂的大总裁来陪着你,不是愈爬愈高了吗?” 敏敏真恨自己不善言词,不能如他长篇大论,骂人骂骨子里。她也恨自己的教养,让她不能出恶言。此刻她宁愿自己就如他所说的下贱、狡诈,可以用三字经、最卑下的粗话,回他个狗血淋头。嘴张了半天,她只能说: “这是你绑我来的,我完全不是自愿,我巴不得离你愈远愈好。” “我是架好梯子,让你顺着爬。”他又露出邪邪的笑容,“我的提议仍有效,当我的情妇,会是你今生最好的选择。” “你……你真恶心!” 这是敏敏最凶的一句话。她又再一次被他气回房间。天呀!怎么办?她一向就是温顺乖巧的人,如今碰以自幼就被调教得伶牙俐齿、口蜜腹剑的商人,她根本不是对手。信威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对好友似敌人。对敌人又似好友;他可以在谈笑风生、毫无戒心的情况下,给你措手不及的一击;又可以在针锋相对、似无转圆时,给你来句贴心话。他简直没有一分一毫可以相信,完全猜不透他内心的真正想法。敏敏有些同情起他的生意对手,和他谈判一定是一场可怕的恶梦;若她是生意人,宁可站在他这一边,而不愿与他为敌。 “他一定是俞家老二,传说像豹的那一个。”敏敏喃喃自语着。 她的生命一向让她只有逆来顺受的份。如果别的女孩会如何做?投入他的怀抱?不!她不愿意顺服他,谁她都可以讲情讲理,唯有信威不行!他强迫她留在山上,她就很清楚地让他明白她的不甘心,她要斗到底。 她尽量避开信威,日子也平安过下来。三餐由敏敏准备,各人吃各的。信威来此名为度假,却整日忙个不停,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样最好,屋子内外有太多值得打发时间的地方。 木屋设备十分齐全,休闲室有一堆书籍杂志,有时代、时尚及成套搜集的世界地理杂志。此外,像文学性的莎士比亚全集,流行的汤恩美喜福会,到通俗的罗曼史、推理小说都有,可见这屋子原主人很爱看书。屋角还有桌球台、撞球台、运动器材,甚至隔一小房间放手艺方面的材料、各色布料丝线珠花,地上一篮篮是毛线及手工图案杂志,有一回她正在检视,信威在身后说: “爱用什么,自己拿。” 反正无聊,敏敏也不客气地做起椅垫、桌巾,反正是为木屋布置,也归回原主人。 早上信威会出去慢跑,敏敏就下午散步。十一月山上已非常冷,但空气新鲜也自由地教人忍不住地想透透气。这不是一般的游乐区,所以山径很不清楚,枯草蔓盖,随着风干干地裂着。除了松柏,其他树都光秃秃的,有些连树皮都剥落,白白地闪在秋阳下。小动物很难看到,但常听到郞郞??的声音,在脚旁钻溜着。有几次,信威叫她别走太远,因为,随时会下第一场雪,地上覆着昨夜留下的霜花,细细晶莹,是雪的使者。 木屋前可眺望山谷,树一棵棵枝桠向天,形成很荒漠的劫后景象。远山有已覆雪的,皆灰褐连绵,不再苍绿,有几处颜色特别干焦,是夏天火焚的。只有回山的公路依然不变,切穿一山又一山,到达木屋,再往更高处,至今她没见过一辆车子,雪季时,想必整条路都封起来。 第一个周末,他准备下山拿信件和采购,邀敏敏同行。 “你不怕我求救吗?”敏敏问他。 “你的证件、信用卡都在我这儿。”他胸有成竹的说:“况且山下人知道我,你若求救,他们最多当成情人口角,不会多管闲事的。” “你都计划好了,不是吗?”她说。 “当然!”他故意扬起眉说:“不但算准你得乖乖听话,还算准云朋正沉醉在妻子儿女的天伦之乐里,事情总脱不出我的手掌心。” “根本不必算。”敏敏说:“一切本来就是你庸人自扰。” “是吗?”信威嘴角一扬说:“我从来不相信男女之间有什么纯友谊,何况云朋如此为你奔波往返,更教人不得不起疑。” “你为什么老把人心想得那么龌龊不堪呢?”敏敏忍不住说:“这社会仍有许多施恩不回报的人,像张大哥就是。” “你是骗我,还是骗自己?”信威眼带讥讽地说:“人心本就龌龊不堪。像我就对你充满不正经的念头呢!” 敏敏再回也只有一句“恶心”,她干脆闭嘴。信威一身皮夹克、牛仔裤和棒球帽,状似无辜地等在他吉普车旁,敏敏只好被迫上车,并努力不理会他的嘻皮笑脸。 环山公路左弯右拐,惊险万状,比北宜公路更可怕好几倍,有一段就像蓬蓬裙,一卷接一卷,在山腰起伏着,开着都以为要直冲山崖,连一向爱耍帅的信威,也回到近中年的稳重,步步都十分小心。四十分钟车程,从头到尾就他们一辆车,人烟果真稀少。 山谷底下有一小镇,小虽小,却五脏俱全,一条街包含着全部的民生用品,有加油站、杂货店、药局、邮局、餐馆,甚至洗衣店、书店……。一路上,信威都放她四处自由看看,反正她插翅也难飞。 办完正事,信威推门进一家意大利餐厅,敏敏只好相随。 “你煮了一星期的饭菜了,我该慰劳你才对。”他说。 这人!真是不按牌理出牌,对她极尽人格侮辱的能事,现在竟要请她吃饭! 天很快便黑了,桌上浅青色雕一朵红玫瑰的灯亮了,在蜡烛形状中发出淡淡的光。音乐轻柔地荡,很有情调。敏敏感觉他一直在看她,她就是固执地不望他的方向,想当他不存在。 “你几乎是我看过电最的女孩。”他低低地说:“你使我想起那句话,浓妆淡抹两相宜。” 敏敏专心吃她的鱼排,一刀刀切得四四方方。 “有时看你很平凡,怎么不到一秒就可以变成绝代佳人?太奇妙了。”她愈不理,信威就愈要逗她,“怎么,有没有动心要当我情妇呢?” 敏敏放下刀叉,严正地说: “我所知道的情妇是浓妆艳抹,香喷喷的,又娇又嗔,既能交际应酬,又可以唱歌跳舞,我像吗?” “你忘了说床上功夫一流。”信威笑了出来说:“那种女人,满街都是。你这种的我倒没见过,受过高等教育,高雅出众,多才多艺。既美丽贴心又应对得体,既应付男人的肉体,又满足他的心灵需要,正是古人所称颂的红粉知己。” “你难道没听过‘妻子’两个字吗?”敏敏回嘴,“你说的倒像妻子,我没听过这种情妇。” “妻子?”他冷笑说:“我的经验之谈是,当了妻子,就不再是红粉知己了。” 敏敏强忍住好奇,不想往下谈,尤其不想知道他的爱情与婚姻。事实上,眼前的信威潇洒出众,他真适合穿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显出他挺拔的身材,再带一抹笑意,连美国侍女都大送秋波,表现殷勤。 奇怪,她也看过不少男人,这才初次发现男人也可以好看,雄性的气宇轩昂也能教人着迷。敏敏忍住内心不安的情绪,不该胡思乱想的,她必须对信威保持最远的距离。敏敏心无二用地,把鱼排、沙拉、小面包、饭后甜点全部吃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渣渣。 隔天,他们受邀去三十分钟车程外的一个牧场做客。 “约翰和洁西是我在哈佛的同学的父母,这个度假木屋就是他们的。”信威警告地说:“他们人很好,只知道你是我的女友,希望你别惹是生非,给他们带来莫名其妙的困扰。” “做坏事的是你又不是我。”敏敏怏怏地说。 “你想求救吗?”信威恫吓地说:“记得!他们认识我多年,对你却仍然陌生。你若轻举妄动,只有自取其辱、自讨苦吃而已,没有人会相信你的。” 敏敏本想顶嘴吓吓他,但出丑一向是她最不喜欢的。约翰和洁西是陌生人,她不愿他们牵扯进来。只是不懂,他为什么要强迫她去? 牧场在另一座起伏较平缓的山区,荒草连天,散布的牛羊不多,大都被赶进一排排有暖气的房子里过冬;倒是不少马匹仍在外吐气奔跑,模样高大骏美。 坐落在牧场中央的两层殖民型式的住屋,盖得十分有架式,一旁还附着车房仓库。一棵覆在屋顶的大树,叶落光了,很清楚看到大树桠间一个端端整整的树屋,大概是孩子小时候游玩的地方吧! 外面天地虽有冬来的苍凉,屋内却火光哔剥地十分温馨。约翰及洁西夫妇年纪都在六十上下,发已半白,脸被山风吹红,身体矫健举止爽利,两人亲爱来亲爱去,彼此开对方玩笑,看来十分恩爱。信威和敏敏英文都很流利,马上和他们打成一片;为了他们,洁西把家特别布置一番,并拿出祖传的沙拉酱、牛排酱,让大伙吃得赞不绝口,宾主尽欢。 尝完齿颊留香的大餐后,他们在壁炉前喝咖啡,吃洁西拿手的肉桂苹果派。 “记得以前杰生带迈可一群同学一块回牧场过暑假,可真热闹呀!”洁西提起儿子,两眼发光,“有一次他们在山上扎营,遇见狂风,弄得人翻马仰,连内衣裤都被吹走了,没见过那么好笑的事。” “是呀!马回来了,他们倒迷了路,还衣衫不整。”约翰大着嗓门说:“一副狼狈像,还自称天之骄子呢!哈!哈!哈!” 一边听着约翰、洁西说旧事,敏敏发现信威一直在观察她,像在挑什么毛病般,表面很轻松,却是十分警觉专注。她看得出信威很敬爱这对老夫妇,没想到一向目中无人、态度狂妄的他也有敬老尊贤的一面。 客厅角落立着一架钢琴,用花及手染纱巾装得很美。洁西弹几首西部民谣,并问敏敏会不会。也许是气氛使然,敏敏没有拒绝,自从舜洁生病怕吵,她就很少碰琴。今夜一触琴键,往日单纯无忧的少女回忆如潮涌来,她弹了舒伯特的小夜曲,在月光下,乐声轻扬,她也如月中精灵,带人进入一个梦境中。表演完,大家都拍手叫好。 “你是专业钢琴师吗?”洁西亲切地揽着敏敏说。 “不!只是一个嗜好而已。”敏敏回答。 “真可惜。”洁西说。 夜深了,两人告辞出来。外面近乎冰点,静静的谷中,月特别圆,山特别高,像另一个世界。上了车,信威忙开暖气,车灯射出两道光芒,几只牧羊犬、猎犬兴奋地吠着。 开了一段路,信威打破沉默说: “他们喜欢你。你就有本事让人喜欢,不管你那不堪的过去,扭曲的观念,没道德感的作风,你看来仍像个毫无瑕疵的天使。” “你就要破坏今晚美好的一切吗?”敏敏生气地说:“我已经忍受你不人道的待遇,还必须听这些人身攻击的话吗?” “会弹钢琴?”他恍若未闻,又继续说下去:“你又怎么学的?是诱惑哪个音乐老师吗?” “停车!停车!”敏敏叫着,便去抢他的方向盘。 车子歪到一边的草堆中。她跳下车,不顾刺骨冻人的寒风,一直往前走,信威一步上来抓住她。 “你不要命了?!”他命令地说:“上车!” “我宁可在外面冻死,也不要和你再多待一秒钟!”敏敏牙齿打颤,双手挣扎地。 “随便你!”他放开她,没几秒又说:“好!好!我不再提那些烂帐,小姐可以上车吗?” “你不可以开口,一句话都不可以说!”敏敏倔强地说。 “你……”信威咬着牙,最后说:“好!现在你可不可以移尊大驾,请上车了?!” 两人一路不再对话,在蜿蜒的山路中,车内的气氛一直十分凝重。突然信威紧急煞车,敏敏的腰被勒得好痛。车灯下一只花鹿张着黑灵的大眼望着他们,然后一溜烟跑掉。 “你有没有怎么样?”信威问。 “我很好。”敏敏又加一句,“请闭嘴!” 接下来路程及回木屋后,两人都不说话,像赌气。 那夜,敏敏睡得很不安稳,也许是琴声所勾起的情绪,与信威在车上的争吵,加上小鹿带来的意外,还有近日的种种遭遇,让她恶梦连连。她感觉一只小鹿死在她怀中,血流一地,还睁眼看着她,说出一句人话,“我死了吗?” 敏敏开始尖叫起来,她想放开小鹿,它却紧缠着她——。直到一双手轻摇她,小鹿才消失。敏敏醒来,张着茫然的眼睛,依然恐惧。信威披着深蓝睡袍,坐在她床边。 “我没有害死他……”敏敏情绪犹在梦中。 “敏敏?”信威叫她。 “对不对?”她抓住他的手,她的冰冷对他的灼热。 “你好冷,是不是生病了?”他摸她的额头,也是冷冷的。 敏敏一直发抖,信威本能地拥她入怀,在只有月光的室内造成一股亲密的气氛。他不再语中带刺,她不再顽固冷漠,就一个男人及一个女人,互相保护着、慰藉着。他轻吻着她,由柔柔的发丝到软软的唇,温柔婉转,从来他对女人只有予取予求,不曾有过这种呵护之心,他讨厌多愁善感的女人,但敏敏…… 她实在好软好香,肉体的接触使信威情难自禁,毕竟他已几星期没碰女人,奇#書*網收集整理他一向是欲望很强的男人……。他的吻更深入更迫切,直到敏敏完全清醒,开始挣脱。 “走开!你在做什么?!”她用力推开他。 亲爱的感觉消失了,信威仍很亢奋,他坏坏地说: “我在接受你的招唤呀!” “走开!”敏敏大声说。 “你很清楚被挑起欲望的男人是最危险的。”他全身压在她身上说:“而一个女人挑逗男人,又半途而退,是最可恶的。” “你胡说什么,你根本不该进我的房间,走开!”敏敏手脚并用想摆脱他,他身体惊人的热,连她也觉如火焚。 “当我的情妇!”信威边索吻边说:“我会给你比台北、柏克莱更豪华的房子,我会给你一架最名贵的钢琴,我会送你价值连城的珠宝……,我会为你买空香奈儿、圣罗兰的名店……” “我不要,我只要你走开!”敏敏避开他的唇。 “若我不走开呢?”他在她的耳边呢喃着。 “难道你要强暴我吗?”敏敏说。 他停下来,脸上表情大变,仿佛她长出一对犄角般瞪视她,他下了床冷冷地说: “我俞信威从不需要强暴女人。” 他用力关上门。室内恢复平静,只有回声在她耳内响着,她身上还留着他的味道,真不知道一切如何开始的。她从未和男人如此亲近过,而这男人是她最恨的,她除了困窘震惊,并没有什么厌恶不洁之感,这究竟怎么一回事?而他像受了伤的狮子般离去,她为何还觉一丝抱歉呢?她愈来愈不懂自己了。 第六章 敏敏和信威之间再也回不到以往的轻松,又无法只是漠视,就慢慢转为一触即发的紧张。他花更长的时间在办公室,敏敏更少看到他,但却仍然感觉他的存在,仿佛他随时在身后监视。 第二个周末,信威对她说: “我有事必须离开几天。” 敏敏正在烤鸡腿,香味弥漫,她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如果不是重要事件,我不会留你一个人在山上的。”他说。 有差别吗?她心里想。 “有个设厂问题出了差错,我必须去矽谷一趟。”他继续说:“此外是我母亲的生日,我人在美国,自然非到不可。” 牢头出门还得一一向囚犯报备吗?但敏敏只说: “你去哪里,不必对我说。” “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他问。 “如果我说不可以,你会放我回柏克莱吗?”她说。 “要回柏克莱容易。”他眼神转硬,“当我的情妇。” “别作梦。”敏敏想都不想的说。 “那你就好好留在山上,领略一人独处的滋味!”他转身走掉,不再多言。 出发前,他来敲敏敏的房门,交给她一个电话机。 “有什么紧急事,就通知我。”他说:“我每天晚上会和你CHECK一次。” “不必。”敏敏望着电话,不肯接过来,“我不会有事的。” “我就放在家里。”他看她一眼说:“别想联络什么人,这支电话只能找到我。” “那我出了意外,连911也不能打了吗?”她不高兴地问。 “你打给我,我会通知约翰,他会来帮忙的。当然,我说的是紧急事件。”他回答,并不受她怒气的影响。 “你不怕我骗你,再请他来接走我?”敏敏忍不住说。 “走去哪里?”信威扬扬他的眉,“你的一切证件都在我身上,别忘了这一点。” “你……真可恶!”敏敏愤愤地甩上门,恨自己口拙。 “不送我吗?”他在门外轻笑着,“我可要几天后才回来呢!” 敏敏离开门远远坐着,绣她的椅垫,耳朵却清楚地听见他搬行李的声音,最后是引擎发动声,他走了,一切又恢复平静。 最好!她最爱一个人自由自在。她开始在屋内乱晃,这度假木屋有四个大房间,她除了自己这一间,其他连看都没看过,。她走到书房那扇门,上锁了,怎么也推不开。书房旁边是个卧房,浅黄的系统,此刻放了一堆杂物。敏敏知道信威不睡这里,他睡在她的隔壁房间。 敏敏不想探人私隐,但实在挡不住诱惑。他的卧房很轻易就打开,里面摆设大小和她那一间无异,只不过由粉白转为浅蓝色调。他的衣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必要物品,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唯一特别的是到处充斥他刮胡水的味道。这与她所知的富家公子不太相同,没有华丽、没有疏懒,一切井井有条,就像他对他的事业、婚姻和……情妇,理智不带感情。 印象中俞家老二是离过婚的,由信威的态度、想法来看,没有女人能与他生活一辈子的。她坐在他的床上,忆起他的拥抱,那温暖亲密的接触,想着他的笑声、讽剌、幽默、诱惑、指控,多奇特的一个男人呀!有捏碎她的力量,……也有呵护她的小心翼翼。 敏敏甩甩头,决心在未来几天忘记他的存在,整理一下被扰乱的心思,扫落叶、整理房子,看书、做手工,她可以为所欲为,把脚跷到桌上,并大声唱歌。 白天生活可以过得很惬意。但天一黑,山林的呼啸穿门弄户就有些恐怖。万籁俱寂,任何风吹草动都可以有很多联想。她亮了每一处的灯,但又怕在漆黑的深山中成为一处明显的目标,坏人便容易下手。然后她笑自己,谁会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每当她开始诅咒信威时,他的电话都会及时响起。敏敏不想和他说话,但是不接,又会响个不停,甚至惊动约翰夫妇,所以她往往拿起电话又马上放下,既不用和他嗦,又可让他知道一切平安。敏敏可以想像他拧着眉毛,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她有阿Q式的痛快。 入睡前,她会关上所有的灯,与山同眠。淡淡的月光透进,惹得往事翻扰。守空屋对她而言是家常便饭,舜洁事业忙,不但常出国,也很少来得及赶回来吃饭,只有满姨和她,偶尔满姨请假,她就空对一室冷清。没有甜蜜家庭所谓的温馨洋溢,没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她的童年算是华丽而空洞吧!但敏敏从不怨,舜洁已给她太多太多了。 不知现在盈芳如何,她寄居朋友处是否会受委屈?原本盈芳考上三专是件喜事,却因世雄的死,由喜转悲。幸好敏敏有预存一笔钱给盈芳,她还能顺利念书。唯一挽不回的就是世雄的命了。 世雄刚出狱那阵子,敏敏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听他话往事。他说: “我第一次看见你,你才五岁,小小的。穿着一件红洋装,头上有红蝴蝶结,我觉得你好漂亮。你非常乖,会照顾盈芳睡觉,帮忙洗菜,还帮我找衣服、系鞋带,甚至描注音符号。很难相信你才五岁,而我已经七岁了。” “很奇怪。我知道你曾经存在,短短的一下子又不见。我不曾问过你的下落,只以为是我的想像。我小时候很笨,什么都记不住,唯有对你的印象深刻。” “我老爸不只打你,他打每一个人。我妈就因为这样跑掉的,你妈也被虐待至死。为了保护盈芳,我被他加倍地揍,痛恨中,只希望自己快快长大,能回揍他。” “你母亲很瘦小,但很温柔,也是这一生唯一给我爱的人。可惜我无法报答她,给她一点快乐。你不太像她,她送走你是对的,不然你今天会很惨。” 敏敏总是专注地听着,不愿漏掉任何一句。或许世雄因此产生误会,以为她对他有慕恋之心吧!所以才会产生日后的悲剧。 盈芳说她不祥也有道理的。她一生无父无母,又无兄妹之缘,虽是衣食无缺,也注定孤独之命。看看她,现在不是一人独自在这五千尺的高山上,无人牵挂死活地被隔绝了吗? 敏敏在恐惧哀伤的交替中,一直很难入眠。信威打包她的东西,连安眠药、头痛药也一并装来,敏敏顺手吃了一些,用昏沉来打发这漫漫长夜。这习惯是从世雄死后养成的,后来才慢慢戒掉,没想到现在又用上了。 星期日晚上,她看脱口秀到深夜,吃了安眠药躺进被窝,作了一堆奇怪的梦,梦里她一直哭,一进找人,但那人总在云深不知处。她见到他的影子,听到他的声音,感觉他的呼吸,甚至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之内,但就是看不清他的真面目。那种虚空及失落,不曾在她生命中存在,她悲悲切切地哭着。 “嘘!没关系,我回来了。”那人又说话了。 敏敏感到温暖了,她努力靠向那个人。他吻了她,渐渐深入缠绵,身体紧紧相贴,使她空虚的心充满起来。因为是一场梦,敏敏很安心地纵容自己,不再有世故矜持的面具,只有热情的自己,如花绽放着、触动着。 直到一种不熟悉的姿势及试探出现,敏敏想从昏沉中弄清自己的梦,似乎太逼真了。她挣扎地要起来,但手脚深陷在棉被中,全身滚烫,有人在抚慰她。不,不对…… 她终于睁开眼,看见信威就在眼前,用一种充满欲望的表情看着她,同时快乐的、痛苦的深深探进她的心中。 “不要!”敏敏及时叫着。 “来不及了。”他嘶哑地说。 一阵尖锐的痛楚,使她几乎无法承受。他停下来,轻吻着她,又温柔地动着,敏敏似乎陷入了一个迷幻的世界……。 他闷哼一声倒在她胸前,敏敏很快恢复神智,感觉那赤裸的接触,她用力推开他,半滚地下了床,拉紧松开的睡衣。才刚站稳,血就滴在地毯上,两人同时往下看。 “你是处女?!”他震撼地说,甚至没遮掩自己。 “走开!”敏敏又羞又忿,几乎疯狂地说:“走开!” “怎么可能?”他下了床,穿上裤子说:“我又不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你滚!”敏敏做了一件最不淑女的事,她拿台灯丢他! 信威身体一低,避开了,皱着眉想再说什么,敏敏又拿起一把椅子。 “好,我们等会再谈!”他拿了上衣,就开门离去。 许久,敏敏都无法平复心情。她的第一次,竟如此迷迷糊糊没有了,而且还给了她最痛恨的人。她在浴室中清洗身体,眼泪不断掉下来,不敢去回想。擦干头发,天已大亮,房内那几滴血已成褐色,仍怵目惊心,她用力擦着,希望回到原来的样子。 信威轻敲着门,很有礼地说: “我做了早餐,就放在门口。” 敏敏不理他,也没胃口。 “你若觉得不甘心,就骂我个痛快,我绝不还口。”他低声下气地说:“请开门吧!我们谈谈。” 敏敏继续擦拭地毯,不去开门。 “怎能怪我?”他声音提高,“你那么温柔热情地迎接我,我也没如此失控过……” “我没有迎接你,是你故意的,你故意强暴我!”敏敏怒火高涨地说。 “我说过我从不需要强暴女人!”他口气也开始不平静,“你明知道,你有那么多男人的经验……” “你真该下地狱!”敏敏顾不得诅咒的字眼,说:“你自己看到了……” “落红,并不表示你是处女。”他残酷地说:“现在的修补技术那么好,任何女人都可以落红好几次!” 太过份了!敏敏冲上前去,一开门就往他脸上甩一巴掌,连同地上的吐司、牛奶都被踢翻。 信威狂怒地抓住她仍旧乱挥的手,咬牙切齿地说: “这是你第二次打我,从没有人敢对我如此,何况是一个女人……” 敏敏觉得手锥心的痛,怎么也挣扎不出,他是真的发火了,直觉地,她重重地咬他一口,他低吼一声,敏敏乘机跑到屋外。 她丝毫没感到清晨的冷意,只是一直跑,想跑掉昨夜,他的暴力,自己的愤怒,所有的荒谬可笑。他在后面追着。 敏敏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于是打定主意往山坡上跑,这儿没有路,只有一些矮树断枝勉强可攀。信威注意她转了向,也爬上来。天呀!他为何不放过她,她要的只是一点清静而已! 一边心急、一边药效的残余,使她头昏,突然一个滑动,整个个人往下跌,信威在半山喊着,敏敏先撞到他,及时抱住一棵树,而信威就在她的冲撞下,掉下山了。 看他直直地躺在小径上,双眼紧闭,敏敏吓得肝胆俱裂,他为什么不躲开,万一……。她连滚带爬地来到他身旁,一面喊、一面检查,他还呼吸着,只是手臂及长裤都染着血迹,一张英俊的脸摔成灰白。 “你起来!”敏敏哭着说:“我没办法送你上医院,你得醒醒,帮我的忙。” 信威总算睁开眼,揉揉他的头,大叫一声,看见身上的血,他竟说: “好啦!我也流血了!以血还血,你高兴了吗?” “到现在还说这些——”敏敏说:“你能走吗?我得送你上医院。” “好像扭到脚了,有些昏,但死不了的。”他在敏敏的扶持下,勉强站起来。 对这身体的接触,她不禁想到昨晚……”好不容易到车里,两人都流了一身汗。 “我来开车。”敏敏说。 “不!”他忙拒绝,“我可以开。” “钥匙拿来。”她瞪着他,很坚持地说。 信威叹一口气,把钥匙给她,说了一句: “你能开吗?” 敏敏不理他,打开引挚踩油门,开往镇上。 “我从来不坐女人开的车。”他唠叨地说:“我从来没有为了追女人而掉下山坡。” “接下来还有什么?”他咬着牙,按着脚上伤口的毛巾又红了。“叫我跳飞机吗?” “闭嘴!”敏敏紧张地说。 “也没有女人叫我闭嘴过!”他呻吟地说。 医院的急诊室忙成一团,检查半天,幸好只有扭伤,没有骨折,小腿有条颇长的伤口需要缝合。最怕是脑震动,需要观察一天一夜,才能回家。信威拒绝留下,敏敏好说歹说,才阻止他。 “你不希望我因为你而死。”信威说:“但我没回山上,生意没法谈,很多人会恨死我。” “连休息一天都不行吗?”敏敏不信地问。 “一天就损失千万了,小姐。你追求财富,怎么一点金钱的概念都没有。”他瞪着她说。 “对我来说,命最重要。”敏敏说:“没有车,没有钥匙,你哪儿也去不了,就乖乖待在医院吧!” “好吧!”他非常不高兴地说:“至少我可以打电话吧!我车上有行动电话,快去拿来。” 趁他谈事情时,敏敏去办手续,买些东西吃。又逛了一会,回来他已闭上眼。敏敏小声地喝牛奶。 “你可以去逛街,别陪我了。”他突然开口说:“或者回山上也好。” “我要留下来。”她说。 “为什么?照顾我吗?”他调侃地说:“什么时候你开始不恨我了?你不怪我夺去你的贞操吗?” “我们别再提那件事,好吗?”敏敏避开他的眼光。 “很难想像,你在美国那么多年,又发生那些生死情仇的事,你竟还是处女!”他继续说:“只有一种假设,你在待价而沽,看谁出价最高。所以你接受我,就表示同意当我的情妇了?” “昨晚我吃了安眠药,根本意识不清。”敏敏激动地说。 “安眠药,好藉口。”他说:“所以昨晚任何男人都可能夺去你的贞操哩!!” 敏敏气得站起来,床边椅子倒下,碰——的一声。她二话不说,走出病房,走出医院,更希望能走出这个山脉,永远别再看到他那可恶的脸。 到华灯初上,她气消了大半,怕他有什么需要,又回到医院。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容易原谅他,他给她从未有的羞辱,或许她心地善良,但好非没有个性原则的女孩子呀! 医院里,他正枕臂沉思,眼睛看着天花板,吃过的饭放在一旁。看到敏敏进来,他忙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我能不能以止痛药当藉口,请你原谅?” “你还好吗?”敏敏假装没听见,淡淡问。 “很好,没吐也没事。我想我不需要过夜,麻烦你找医生说一声吧!” “不行。”敏敏立刻拒绝。 “敏敏,再待下去我不病死,也会闷死。”他哀求地说。 “怎么三十多岁的人还像个孩子。”敏敏皱眉说。 这时行动电话响起,信威接听后,马上说道: “妈!生日快乐!很抱歉,今天赶不到了。” 一阵沉默声,他又说:“我知道今天是家庭聚会,昨晚亮相的不算。但我真的有急事。反正大哥大姐、佳洛、智威都在,少我一个也无妨。” 那头长长的牢骚后。信威说:“我这三年都排除万难来祝寿,连着三年没来的是老三,该骂的是他!” 敏敏走出病房,找到护士,说明信威要回家的意愿。她再回来时,信威已说完电话,又在沉思。 “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怎么提早了?”敏敏问。 “想你在那荒郊野外,不放心呀!”他眨眨眼说。 “也不通知一声,害我吓一跳。”敏敏一说,脸不禁红了起来。 “谁叫你一听见铃声就挂掉,我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他指责地说,并没注意到她的不自在。 这时,医生进来,替信威做检查,两人愉快交谈,还提到约翰夫妇,最后宣布他可以出院了。 漫长的一天,回到木屋时,两人都十分疲累,并发现大门一天都开着,吹进好多沙子树叶。 “反正也不会有人来偷东西。”信威锁上门说。 当晚,不用安眠药,敏敏睡得很熟,不知道是折腾了一天,还是有他在家,便多了安全感。今晨的事恍如一场梦,这时代贞操不算什么,天天都有人失去,只是敏敏一直希望,这是属于美丽的爱情与恒久婚姻的一部份,而非如此草率,如此被人不当一回事。但人生岂能事事如愿?总是爱上不该爱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陷入不该发生的际遇中。她和信威之间从种种角度看,都可归为“不该”,他来寻找她时就是一连串的错误开始,他又要如何了结呢?!她太疲倦了,无法写下那个句号。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又恢复和平。信威仿佛又回到迈可的谈笑风生,不谈那夜肌肤之亲的事。他减少办公时间,敏敏散步,他就拄着拐杖跟着;她整理庭院,他就坐在花园的木椅上陪她聊天。他们还一起办了一桌中国菜回请约翰和洁西。 “嘿!太棒了。”约翰摸着大大的肚皮说:“我现在明白迈可为什么不取美国女孩了,她们可烧不出这么好的中国菜!” “还有,看看我们咪咪。”洁西老把敏敏说成咪咪,“长得多好,像个搪瓷娃娃,像是画上走下来的中国美女,我看了都爱极了。” 敏敏听了不好意思,信威只讪讪地笑。他们走后,信威说: “我真羡慕他们。希望我老的时候,也有这么大一片牧场,一个白头偕老的伴儿,明月清风,与世无争。” 对于自幼在利害心机中成长,又在商场上叱吒风云的他,敏敏实难想像。比较有可能反而是盖座宫殿,养三千佳丽,临老仍在花丛中打转的样子。但敏敏没说,她不想破坏眼前难得的气氛。她只应道:“你家财万贯,要什么有什么,还不容易?” “钱财买不到一切,至少买不到真心。”他说着转向她,若有所思地说:“你这几天照顾我,是不是发自你内在的真心呢?” “你受伤了,任何有慈悲心的人都会如此做的。”敏敏不知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有点戒心。 “慈悲心?”他笑了一声,目光灼灼地说:“那你对江世雄、刘家志、张云朋呢,又是什么心?” 敏敏看着他,想读出他真正的用意,他脸上没有挑衅,只是询问。 “你真想听,我就说。”敏敏见他没反对,便说:“世雄是我养父的儿子,家志是我童年认识的朋友,云朋在患难中伸出援手,他们三个就像我的大哥一样,照顾我,关心我。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了。” 信威继续瞪着她,半天才说: “可惜他们三个都不这么想,也不满足于兄妹之情。而你是完全无辜的?!” “对!你要相信我!”敏敏听到他的嘲讽,急急说:“世雄之死,我难辞其咎,但绝不像报纸所言的那样。世雄只是气愤家志对我和我妹妹的关心,以为他心怀不轨。这一切都是误会,家志绝不是故意杀他,一切都是意外!而云朋大哥,你更不可以诬蔑他,他确实把我当妹妹。” “我真的很想相信你。”信威眼神平缓柔和,“放弃你现有的一切,和我回台湾,和我住在一起,证明你和他们果真没瓜葛,我就相信你!” 敏敏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她连连后退几步说: “不!我行得端坐得正,不用向你证明什么,更不会用这种方法,你下地狱去吧!” 几天下来培养的美好气氛,又被他破坏殆尽。就在她差不多决心自己走下山求救时,信威宣布离开,算算她当了三个星期又一天的囚犯,一秒钟都不愿再留。 临行前,又是一场大风暴。敏敏整理行装,他走进来用那副闲闲的无聊德行问: “真不和我回台湾?” “我要说多少次?”敏敏挺直身体说:“我不会当你的情妇,永远不!” “你要什么条件,我都可以办到。”他用诱惑的口吻说:“你现在的包养户给多少,我都加倍付。” 他这人有病吗?花那么多钱,他可以找好几个美艳绝伦的情妇,她酸酸地想,为什么要来烦她? “你以为这是求婚吗?一次又一次!”敏敏忿忿地说:“没有一个正常的女人愿意当情妇。” “是吗?”他笑着说:“我还以为是价码的问题。” 敏敏不理他,清完梳妆台又清浴室,他跟进来说: “哦!我知道了,原来你是放长线钓大鱼,要的是婚姻,想当个候门少奶奶。可惜云朋给不起,他有利益与共的老婆。而家志缺乏地位,又身陷牢狱,真是不幸呀!” 敏敏由浴室拿出一堆东西,推开挡路的他,放到皮箱中。他突然拉转过她的身子说: “你还是要回去住柏克莱,保持台北的公寓,用他每个月的供养费吗?” “我说过那是我的钱,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敏敏实在好累,不想再解释。 “你怎么有那么多钱?”他眯着眼说:“别又讲母亲或继承那一套,我要听实话!” “那我就没什么好说了!”敏敏推开他,到另一边整理衣橱。 “现在你的处女之身没有了,价码也跟着下跌。”他仍不死心地说:“还不如跟着我,我高兴了,你还能保价也不一定。” 天呀!他以为他在做生意、炒股票、黄金买卖、期货交易吗?真是在商言商,无情至极。她和舜洁生活了那么多年,也多少有耳濡目染一些,敏敏深吸一口气说: “俞信威,你这一个月来,处心积虑,绑我上山,就是怕我破坏了你宝贝妹妹的婚姻和俞家的名誉。说实在的,以张云朋的财力,还养不起我这奸险狡诈的女人,他根本不在我的眼里,所以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至于你,你要我的包养户付多少钱,才能不再纠缠我呢?!” 她几乎可以看到信威头冒白烟,滋滋作响,他眼神锐利得可以杀人,双拳紧握到青筋迸出,她以为他就要冲上来捏死她了!一定没有女人对他如此侮辱,敏敏备战着,打算他一过来,就尖声大叫。 而信威毕竟是风里来浪里去惯了,他很快冷静下来,用非常单调的声音说: “事情清楚了就好,一小时后出发。” 原来牧场附近就有个小型的私人机场。他们由那儿坐飞机去旧金山国际机场,一路上几乎不交谈。当小飞机升高时,山峦起伏,一览无遗。原来牧场附近就有个小型的私人机场。他们由那儿坐飞机去旧金山国际机场,一路上几乎不交谈。当小飞机升高时,山恋起伏,一览无遗。敏敏突然有些不舍,她在这儿过了一段十分奇特的日子,若说女人会对她初恋及初夜的男人有某种特殊的感觉,那她这一生就是信威。他们曾如此亲密,如今又那么遥远。她偷偷一瞥他严肃得怕人的侧面,他一直宁可相信她坏的一面,而她也让他相信了,想到他们不会再有交集,内心不禁纠结着。 到了旧金山,他派人送她回柏克莱,就迳自走了,什么话也不交代。敏敏知道他还在盛怒中,在回家的路途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云朋来电话时,敏敏刚回来。几天内她一口气做了很多事,找指导教授苏珊,整理她写了一半的论文,计划一月时回学校。只有忙碌,才能平抚纷扰的思绪。 “敏敏,你终于回来了。”云朋仍是大哥哥的声音,“你到底去哪里?那么神秘又突然?” 敏敏现在对云朋有些害怕,总是瓜田李下,无法像以前那么坦然又没忌讳。 “是苏珊的一个朋友,在爱达荷。”敏敏尽量不撒谎,“我们做些研究。对了!你现在人在哪里?” “台北呀!”他说:“回来一星期多了,又是一大堆工作。我们刚度假回家的俞二公子,不知道发什么疯,把我当奴隶耍,下面一年排得满满,包括竞选议员方面也插手,要去看你也不容易了。” “哦!”听到俞二公子,敏敏一阵心跳,她尽量平淡地说:“你的事业能更上层楼,我最高兴。你不必担心我,也不必来看我。” “我还是会想办法抽出时间。”云朋说:“这个信威这回也怪,朋友那么多年,没那么不顺眼过。大伙说他这次上山度假,八成被什么疯熊咬了一口,不过我还应付得了。” 认识云朋以来,她很少听他批评俞家人,偶尔提到,敏敏也没仔细注意。现在一口气说信威那么多,敏敏难免心虚,不由得问: “这次为了我和家志,报纸上写得很难听吗?” “没什么。”云朋仍否认。“小小一角,第二天就没有人记得了,每天重大刑案都刊不完,谁在意这个?” “俞家人会在意,你太太会在意。”敏敏说:“他们没因为我而给你带来麻烦吧?!” “敏敏,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云朋律师的嗅觉又出来。“是不是有人来找你?” “没有,我只是问问。”敏敏慌忙说,怕露出破绽。 “相信我,我说没事就没事。”云朋口气沉稳地说:“我明年六月一日会去看你,顺便处理房子,你不是也打算回台湾吗?” “大概吧!盈芳还在那儿呢!”她顿一顿说:“她近来好吗?还是不肯原谅我?” “她头脑单纯,总是要绕一阵弯。”云朋安慰她,“你是她现在唯一的亲人,迟早会回头的。” “但愿如此。”敏敏不太确定地说。 “我们喝咖啡之约只好往后延了。”云朋满口遗憾地说:“不过哪一天我会突然出现在你门口也不一定。你多保重呀!敏敏。” 她随便搪塞两句,便紧急挂掉。都是信威害的,如今云朋的某些话,都仿佛有弦外之意。她坐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夕阳,斜斜几抹带艳紫的桃红,一旁几滚翻大浪的乌云,漫漫而来。敏敏内心不禁伤感起来,人为何要变,而且是变得猜忌复杂呢?回想和云朋的种种,她是视他如兄长,但言行之中是否太脆弱、太依靠,在侍奉重病的舜洁时,她总盼他来,希望他的笑语能扫去一屋的阴霾;舜洁死后,她又紧扶着他坚强的臂膀度过所有风浪与痛苦;世雄被杀后的日子,更是在云朋的冷静理智下安然逃过来。 云朋为什么对她那么好?真是因为相同的飘零身世及舜洁的交代吗?敏敏知道他帮她,不仅是责任,还有一份喜爱,这喜爱会变成像世雄和家志的一样,而造成可怕的后果吗? 她受不了连云朋也要在她的生命中变质,以后必须更小心,让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暧昧产生。都是信威,想到他,敏敏忍不住双眉深锁,这可恨可恶的人,她要念他到几时呢?在渐昏暗的屋子里,她又感觉到他那令人喘不过气的拥抱,充满着彼此的味道,阳刚及阴柔的,他如此阴险卑鄙地欺骗她、强诱她,她为何没有一般人所说的厌恶及自弃心理呢?仿佛一切都很自然,仿佛她这辈子活到廿四岁,就等着信威来羞辱一样,真教人想不通呀! 离下山已经半个月了,敏敏仍活在一种恍惚中,尽管手边有很多事做,总有别的心情,似悲似喜,不想信威,又忍不住不想。 近圣诞节的夜又更美丽了。家家户户在屋顶、屋帘、梁柱、花园、篱架上绕满一圈圈五颜六色、各色圆形的灯泡。大门上挂着设计新颖的雅致花环,草坪上立着圣诞老人,鹿鹿、天使、圣母对婴。这几年来,美国人对圣诞装饰愈趋疯狂,有人还真的把房子弄得金碧辉煌,万树生辉;有的社区甚至在平安夜,沿路放置小小的白纸灯,把一向安静的住宅弄得火树银花,美轮美奂,如梦幻中的童话世界,引来一批又一批夜游的人,闹得车水马龙。最初,尚有不喜热闹的居民抗议,如今反而纷起效尤,害得一向不信教的敏敏也象征性的在窗台绕灯泡,并买了一颗小小的圣诞树,来共襄盛举。 她叹一口气,把圣诞树放在最好的位置。门铃响起,敏敏吓一跳,晚上七点,会是谁呢? 打开门,是个年轻东方男孩,送了一个小包裹给敏敏,在没有拒绝余地下,她只好签收。 呀!在黑绒的盒子中,竟是一条镶着蓝宝石及白水晶的项链,手工不可思议的精巧,蓝如海上的夜色,白如阳光下的积雪,虽就小小的一圈,但见过很多珠宝的敏敏,仍看出它的所费不赀及美丽非凡。 旁边一张洒香水、有紫罗兰花瓣的白色小卡片上,是信威的字迹,他写着: “这是对你在山上陪我的每个白天及黑夜的犒赏,共二十二天。” 陪他?犒赏?她根本是被迫的,他竟敢如此大言不惭,敏敏数数那些宝石,蓝的廿二颗,白的廿二颗,天呀!他真找人故意定做的! 敏敏激动得差点撞到椅子,他的电话呢?!当时她扔到哪里去了! 猛地,电话响起,她还愣了几秒,她带着强烈的预感,一定是他,天杀的俞信威,他回给她狠狠的一击了。 “喂!还喜欢我送的礼物吗?”信威开口便说。 虽然一听他声音,就惹来她一阵心跳,但仍挡不住她的怒气,她说: “你真……真太过分了!” “怎么,还嫌不够吗?”信威假装抱歉地说:“真对不起,我本来要再配上耳环、手链,但师父说时间太紧凑,只好以后补上了。” “你下地狱吧!”敏敏气得巴不得他就在她眼前,可以把项链摔在他脸上,“我不要你任何东西,我明天立刻退回去!” “啧啧!火气那么大!”他讨好地说:“敏敏,这可是我第一次为女人设计珠宝,想不到得到这种待遇。难道我的艺术才干那么差吗?旧金山最好的珠宝设计师父,可说我很有天分呢!” “他若知道你是用来羞辱人的,就知道这是天下最大的浪费!”敏敏不禁回驳,脑筋想着一些更凶狠的话。 “我绝无羞辱之意!”信威忙说:“那廿二天,我真的很快乐,但我对你的确有深深的歉意,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很愿意用另一种方式与你开始。” 敏敏知道他是绝对的口是心非,他是要报复下山那日她对他的侮辱。她口气冰冷地说:“你怎么想,与我无关。但那廿二天对我而言,是最可怕的日子,我情愿忘记它,假装它不曾发生过。” 他顿了一下,再说话时,已没方才轻松的态度,仿佛她的话影响到他,他说: “很遗憾你这么想,我们暂不讨论你对好情人的标准与看法。但有件事我非要问不可。你怀孕了吗?” “怎么可能?”敏敏直觉地叫。 “怎么不可能?”他很明白地说:“那一夜我们都没有做任何保护措施……” “没有,我没事!”她觉得自己耳根火热,双颊绯红,几乎咬到舌头,急促地回答。 “好!很好!”他像在对属下说话般,没高低起伏。“云朋没去柏克来找你?” “你明知道他在台北走不开!”敏敏说完,立刻后悔。 “你们还真是迫不及待地联络了?”他声音中有不容忽视的暴风雨前奏。 “他是我的律师,处理我在台北的一切,我能不和他联络吗?”敏敏武装自己,气势也不落后地说。 “换个律师!”他马上说。 “你……”敏敏没想到他会如此跋扈,冷冷地说:“你凭什么资格叫我换?我不想换也不可能换,他是我永远而且唯一的律师!” 他又半天不语,敏敏可以感觉到电话线那端的咬牙切齿,他说话时却一点也没显现出他被激怒了,声音很淡: “很好!那么只要云朋是你律师的一天,我们之间就没完没了。” 一种威胁吗?敏敏忍不住轻颤,她轻轻闭上眼说: “我明天就把项链退回去。” “随便你。”他说:“但明天晚上还是有人会送到你家门口,你喜欢叫那男孩子每晚都从旧金山开车到柏克莱,专程送你退还的珠宝,我也不反对。” 敏敏用力地切断电话,和他说话,为什么老当输家?她在屋内走来走去,累了坐在沙发上,又觉心情难以平静。他说只要云朋当她律师,他们之间就没完没了。而她用了“永远而且唯一”,倘若如此,她也要和信威一辈子牵扯不完吗?不!不可能的,他是她生命中的大魔星,果真纠葛不断,她的心脏细胞大概只能负荷到三十岁而已!怎么办呢? 第七章 信威在他的办公室里,如困兽般走来走去。敏敏摔他电话,她竟敢摔他电话?他直觉反应便是再拨一次,那头却再也打不通,接线小姐说线路出了问题,才怪!根本是敏敏拔掉了插头!多年来,他再次尝到那种无力感,就像十二岁初到瑞士念书,满耳是德语、法语,满眼是金发碧眼,褐发棕眼。他失去了在台湾当俞家人的高高在上与优势,只变成一个呆头呆脑的傻小子,着实叫他沮丧一阵。但他当时年纪小,又单独一人初赶异邦,连大人都会怕,何况是毛头小子?然而他很快便掌握环境,利用环境,让自己再次领先群伦,夺得先机,以后再坏的情况他都不曾被击败过,怎么一个小他十岁的小女孩,竟令他无计可施? 立于落地窗前,想起他自己的洒脱自信。从廿五岁正式进入家族企业来,每一项事业开创都是成功的令人激赏。他接受过太多的钦佩赞美,甚至阿谀奉承,男人欣赏他、信服他,而女人更奉他如天神。他总是先知先觉,总是判断无误,为什么敏敏不在他任何一项规则之中? 她出身贫贱,却行止高贵,她引得男人火拼,却仍是处女;她看似年轻无邪,却又耐人寻味;有女孩的外型,却有女人的心;以为柔弱,却强韧无比! 她犯了他生命中太多的第一次,这是让信威在这儿像白痴般焦躁的原因。此刻他居然想放下堆积如山的公事,直飞美国,去和敏敏面对面吵个痛快! 信威又拨了一次电话,仍不通!他脸都绿了,想叫沈小姐找云朋上来,但按了半天没人在,他想到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沈小姐出去吃饭了。 他直冲十七楼,秘书小姐正在吃便当,看见他慌忙站起来,差点打翻茶杯。 “张律师呢?”他问。 “出去吃中饭了!”秘书小姐被他脸色吓坏了,以为发生什么大事,自动说:“就在楼下的‘雅礼’。” “他还有心情吃饭!”信威咕噜地抱怨着。 雅礼是以商业午餐出名的,快速、菜色多,是附近上班族的喜爱之一。雅礼老板娘见到信威就鞠躬哈腰,信威探两下头,就看见云朋一人在角落一边看电视新闻、一边吃饭。他急急走过去,没注意到几名员工向他招呼寒暄。 “怎么了?”云朋看到他,就问这句话,“是不是法国亚伯的开发计划又触礁了?” “我要你解除和何敏敏的契约关系,别再当她的律师!”信威没理会云朋的问题,直接命令他道。 “又来了。”云朋皱着眉说:“这件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如果你明年要出来竞选议员,就有问题。”信威说:“你的对手一定会拿刘家志的案子大作文章,若你再和敏……何敏敏有瓜葛,揪出来的事会更难听。” “我问心无愧,根本不怕,我还敢叫何敏敏当我的竞选助手,看他们有什么好说!”云朋不以为然地说。 “你问心无愧吗?”信威冷冷看着好友说:“那何敏敏在美国及台北的房子哪里来的?学费谁付的?每个月生活费从哪里出的?” “你调查我的客户?”云朋瞪大眼,震惊地说。 “事关重大,我不得不查。”信威放低声音说:“那些钱是出自何人之手?” “基于律师的职业道德,你明知道我不会说。”云朋也放低声音。 “是你张云朋养情妇?还是程子风出钱帮他义子养的情妇呢?”信威紧盯着云朋的眼睛,咄咄逼人地。 “你胡说什么?”云朋一副要翻桌子的模样,“敏敏绝不会当任何人的情妇!” “那么出钱的人是为什么?”信威毫不放松地说。 “我不能说,也没必要说。”云朋倔强地回道。 信威往椅子上一靠,叹口气说: “云朋,我们多年好友,你又是俞家的半子,和我比兄弟还亲。我知道你对名利的追求,希望能当人上人,我们哪一次不是站在同一阵线,我不希望任何人毁掉你的机会,包括何敏敏在内,你明白吗?她的暖昧背景及她和北门帮的关系都像定时炸弹,你不早除掉,难道要等她炸毁你的前途吗?” “信威,我认为你太杞人忧天。”云朋口吻也软下来,但仍很坚决,“我是个胡涂人吗?若非有把握,我不会开自己前途的玩笑。我不担心北门帮,我于刘家志算有恩,他们不会帮倒忙。至于敏敏,她是我的唯一承诺。若为了这次竞选,要毁了我和她的友好关系,我宁愿退出。” 这回信威的脸要变黑了。敏敏竟说云朋待她只如兄妹关系;是兄妹,怎么会照顾到连前程都不要了?他只觉内心有座火山轰轰响,但愈怒吼,他表现愈平静。虽然他已快到爆炸边缘,理智却也飞快运转,没必要为了敏敏,打坏他和云朋互信的关系。目前他只能由敏敏下手,她再怎么不按牌理出牌,仍有个弱点: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他在雅礼叫了一客排骨饭,和云朋一块平和地吃完午餐。两人搭电梯回楼上时,信威:“这个圣诞假期,佳洛会带孩子回来吧?!” “嗯!孩子放寒假,回来玩玩。”云朋说。 “你就干脆叫佳洛留下来,选举在即,她也应早点进入状况。”信威说。 “她就是不放心咸凯,说他才一年级,基础要打稳。”云朋说:“所以她可能会六月才回来,反正选举在下半年,急什么。” “看不出佳洛会是那么顾孩子的母亲。”信威说:“以前老觉得她贪玩,人聪明却没有耐心,没想到还是个伟大的妈妈。” “是呀!我也没想到。”云朋笑着说:“她是属于保护窝巢型的,如果现在我和你闹翻了,保证她护着我,信不信?” “我很想打赌。”信威玩笑地说:“可是我赢了,佳洛来护着我,又有什么好处?我才不想花这力气。” “这点我可比你强。”云朋故意说:“有女人护着我,且替我生孩子。” “嘿!你才一个。”信威信心十足地说:“我现在只要登高一呼,五大洲的美女都高呼万岁。” “美女何须多,一已足矣!”云朋很正经地说:“上个月老妈生日晚宴上,那个得票数最高的杨慧琳,怎么样?” “杨慧琳?”信威故作无知状,“那不是要给智威的吗?” “智威?”云朋摇摇头,“智威喜欢热情、纯真,杨慧琳能干精明,倒适合你。” “怪了,怎么每个人都比我清楚谁适合我?”信威说:“我偏要那种年轻、热情、纯真的,最好还在学校念书,带点气质与智慧的。” “我看传言是真的。”云朋调侃他说:“你真在山里被疯熊咬了一口,你从来不碰那种女孩的。” “是吗?”信威扬扬眉说:“咱们走着瞧!” 今晚,信威和杨慧琳有个约会。 初见杨慧琳,就是丢下敏敏一个人在山上,去参加的那个周日晚宴。那晚,为了庆祝俞老夫人生日,侨界名人大都出席,把俞家在洛矶的豪华住宅挤得水泄不通,偌大的花园摆满丰盛的中西餐,绅士淑女聚满一堂。马路上名贵轿车一辆接一辆,还请警察来维持交通,以便出入。 俞家三兄弟一式黑色西装,英挺地站在门口和客人寒暄问好。眼前走过的女孩子都打扮得十分美,尤其是几位选美皇后、华埠小姐特别引人注目。可惜信威一直惦记着不肯和他说话的敏敏,一个人在高山上,总是怕她出意外,万一有哪一只即将冬眠、头脑有些钝的大灰熊乱闯民宅,敏敏怎么应付?若发生什么事,他岂不终生愧疚?! 宴会期间,信威和很多人聊天,据说也包括杨慧琳在内,不过他就是没什么特殊印象。 “我觉得慧琳这女孩子不错,很温雅、很干练却不压人,配信威的脾气,刚刚好。”玫凤在事后说。 “压不住大哥,那还成吗?”佳洛惊讶地问。 夫妻其实没什么谁压谁,都是要相辅相成的。”玫凤对小女儿说:“你没听过以柔克刚吗?” “慧琳不错。”振谦擦擦老花眼镜说:“她父亲最近要在矽谷盖商业区,标了几块地,慧琳也参与其中,信威正好可以一面和她合作、一面培养感情,一举数得。” “爸,我自己的事都忙不完了。”信威说:“土地开发的事,一向由智威跑,慧琳倒比较适合他。” “拜托,她太老了,她才小我一岁而已。”智威抗议说:“我可是要五年后才结婚,只怕她等不及。” 信威看情况不对,又担心敏敏,所以没等家族的人给老妈庆生,就先告辞。记得智威还取笑他说: “看二哥那么急匆匆,八成在度假小屋中藏了什么天仙美女。” 信威那时还真想回他一句:知兄莫若弟! 没想到他才刚回到台湾,慧琳就主动来联络他。慧琳的父亲杨品信以一个小小的杂货店,白手起家;在台湾的经济奇迹下,他的事业也一直起飞,如今是春风得意极了。俞家及杨家是十多年来的好友,两家的孩子因为年龄及教育方式不同,所以不太熟悉。 慧琳和雅琳又不同典型。雅琳是生下来就绫罗绸缎包大的,个性自承先天就有的娇贵,摆出去好看,回家却精致得难以伺候;慧琳虽同样是富家女,大概父亲是苦过来的,还承庭训,穿着打扮除了华丽外,还有一种都会中明快的实在风格。像她今天,一身嫩粉红的及膝套装,美丽繁复的蕾丝衬衫,一套名贵的珍珠项链,微卷的短发下一张明媚自信的脸庞。难怪他老妈喜欢,慧琳有几分像他大哥那位出自日本实业家族的太太,大方得体又贤慧。 尽管有女强人的外表,慧琳碰到信威,表现都很谦和,除了在生意上会滔滔不绝地表示意见外,其他方面,则从不和信威争论。也因此,他们在谈完商场的事,便陷入沉默。 “你看来,仍是传统观念很强的人。”信威找着话题说。 “我知道我有很强的投资理财能力。”慧琳说:“但我也爱孩子,爱家庭生活。我有自信,能两者兼顾。” “所以你绝不依赖男人。”信威想想又问:“若一个女人,没有你的能力及背景,用自己的美色获得社会地位及金钱,你有什么看法?” “自然是不齿啦!”慧琳直截了当地说:“可惜现代社会,这种女人特别多,也不想想,当她们年老色衰时,又是什么惨状。” “那么你也不同意男人以裙带关系得到名利,减少奋斗三十年之类。”信威又问。 “当然!”慧琳马上说:“这也是我一直不敢结婚的原因。身在富家,在爱情婚姻上本就有层障碍,谁知对方是否真正喜欢你呢?对不对?所以我很赞成古代的门当户对,至少不必担心对方有不轨之心。” “所以你和我出来约会,其实也是因为我的身份地位。”信威淡淡说:“若我不是俞家人,你大概也不会和我出来的。” “人家说俞家二公子像一只黑豹,果真名不虚传。”慧琳失声笑道:“我好像咬到自己舌头了!不过以你的才华能力,不必靠裙带关系,也保证能飞黄腾达!” “谁知道呢?”信威浅酌一口酒,“我倒是碰过不少不择手段想往上爬的女人。说实在,还很享受她们的殷勤及陪伴。” “哦!”慧琳脸上的笑容消失,只说:“但你深知她们的企图,对吗?” “当然,所以我才能享受。”信威看着手中的酒杯说:“比如我曾认识一个女孩,出身卑微。她却把自己调理得高贵有气质,拿名校学位,弹一手好琴,出门既可仪态万千地周旋宾客间;在家又可谈天说地,充满生活情趣。我们爬山看鹰,听印第安人之歌,和嬉皮唱喝,在万圣节当吸血鬼……。相信吗?尽管知道她是假的,是废品,还是有很多人趋之若鹜,只为一亲芳泽呢!” 慧琳脸色变得暗淡,她非常不喜欢这话题,于是说: “但她充其量只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人而已,不是吗?久了,她的真面目出现了,就只剩丑陋腐败的一面。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愚笨男人看不透呢!” 信威听这些话,突然觉得有些刺耳。他干嘛没事去提敏敏?而敏敏又为何老阴魂不散跟着他?丑陋腐败,再怎么也无法把这些名词和敏敏连想在一起。而他,愚笨吗? 放下酒杯,他对眼前的一切失去了兴趣,包括美人、醇酒、堂皇高雅的餐厅,柔美的琴声、夜空下闪烁的灯光,一切都单调重复地叫人厌倦。 草草结束约会。一到家,他就迫不及待地打敏敏的电话,她不可能永远拔下插头,不接听任何电话?通了!响几声后,敏敏的声音传来,用标准的英文说: “这是何敏敏,目前不方便,请留话。” 电话答录机!信威一愣,然后恨恨地捶一下桌面,她居然用这一招来对付他!鞭长莫及,难道他和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吗?此刻他真想把她捉来,打一顿屁股,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如此令他哭笑不得。 电话铃响,信威接起来,那儿传来莲怡娇滴滴的声音,他疲累地抹抹脸。 “信威呀!好久不见你,人家好想你。”莲怡甜腻地说:“这几天我忙杀青,你忙生意,两地相思。圣诞节我们好好度个假,好吗?” “我刚度完假回来,恐怕走不开。”他坐下来,捏捏脖子说。 “可是人家就这空档。”莲怡不依地说:“我的新片一月开拍,要去大陆好几个月,在一起的机会就少了。” “怎么会?现在交通发达迅速,只要有心,常常都可以见面。”信威淡淡地说。 “是呀!只怕你没有心。”莲怡娇嗔地说:“被你打入冷宫的女子不知有多少。我和你算久了,还不知道你的脾气吗?连我都没安全感。” “没安全感?”信威嘲笑地说:“算了吧!在我之前不知有多少男人排队。我一不在,什么王公子、张公子都递补上来,你哪会寂寞?” “你都看到了呀!?”莲怡故意问:“吃醋了吗?既联络不到你,用报纸来提醒我的存在,也不错呀!” “聪明如你,怎又不知道我的脾气呢?”他冷冷地说:“这一招式只会适得其反,我不屑和张三李四争东争西,不如做君子之让吧?!” “你说什么?”莲怡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你别生气,我根本对他们无意,我真正在乎的只有你。” “是吗?”信威说:“这次你把我的身份透露给记者,我的家人十分不满,也弄得我很心烦。你去大陆也好,让一切暂时冷却。你等、我也等,善于等待才会获得最后胜利。” “等什么呢?”莲怡有些沮丧,“你根本对我厌倦了,你又有别人了,对不对?” “嘘!你圣诞节要什么礼物?”信威安抚地说。 “你,可以吗?”她赌气说。 “除了我之外。”信威已失去耐心。 “除了你之外,我什么都不要!”她仍在磨牙。 “随便你!” 信威挂上电话,怎么女人都尽惹些莫名其妙的麻烦呢?先是雅琳,在结婚那两年中,他受够了女人的喜怒无常;以后来往的一些女子,有温顺的、厉害的,分手总要闹一下,但都不像莲怡这样,令他不耐烦。而敏敏是集所有之大成,搞得他坐立难安。 或许老妈说得对,慧琳识大体,会使他无后顾之忧。但此时他脑中想的不是慧琳,而是那常常一袭黑白衣裙,长发垂肩,静立微笑的敏敏。她的文雅灵气,使他心平气和;她的倔强执着,使他火冒三丈;然而她的纯真性感,又使他血脉偾张。他若不再听她,见她,碰她,恐怕要疯掉。最主要的,他已捷足先登,绝不允许其他男人超越在他的前面。 圣诞节的早上,信威站在位于敏敏的柏克莱西班牙式的小屋前奇#書*網收集整理,连他自己都不可思议。他没有通知她,怕她躲开;但此时,很明显地她不在家。 四周十分安静,附近人家大概都去教堂了。敏敏会去哪儿呢?他在每个窗口张望,帘子未放下,表示她没出远门,那她在哪里?又和谁在一起?他千里迢迢搭机来此,可不是要面对一扇紧闭的大门! 他焦虑地生气又疲惫,坐在门前小廊的木制摇椅上。又是第一次,他在痴痴等女人。回想昨天早上开的股东大会,他连珠炮地下决定,像一部煞车失灵的火车头,眼看就要去撞山。 “看来总裁又要去度一次假了。”有人开玩笑地说。 不!他只需要去看敏敏,看她在太平洋彼端又耍什么花样。只一下,他就可以去洛杉矶看老妈老爸,或者加入智威的科罗拉多滑雪行,或者找一、两个女友去马尔地夫享受美丽的阳光,不然就是钻回他那一堆契约、研究、开发、市场调查的工作。 他前一摇、后一摇,不知不觉竟在寒冷的空气中睡着了。不知多久,有人轻轻碰触他,他仿佛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双眼慢慢打开,站在前面的是个天使,长长的白袍子用细带子札住,头上一环金色光圈,光圈下是敏敏美丽又圣洁的脸,没有微笑,只蛾眉轻蹙。信威一下忘了今夕何夕,以为转了好几个世代,到另一个时空了。 “你这样睡会感冒的。”敏敏说:“我可不希望你冻死在我的门口。” 听到这些话,他人整个清醒,马上说: “死了以后,有这么漂亮的天使陪着又何妨。” “你又来做什么?”敏敏脸色不好地说:“你明知张云朋不在这里。” “我知道。但我恨你的答录机,”他站起身,离她极近地说:“我要来亲自摧毁它。” “答录机能免于被电话骚扰!”敏敏退后一步,转身去开门,感觉得到他在背后的呼吸声。 “结果我来了,效果不是更差吗?”他笑着随她入内。屋内一切依旧,他送的大花瓶还在,旁边多了一棵小圣诞树。 “你到底要做什么?”敏敏在房间另一头问。 多着呢!他脑袋中闪过千百个念头,但只说: “你不是要退还我项链吗?”他说完,立刻从门外花架后,拿进一个玫瑰图案的包装礼盒,“这是给你的圣诞礼物。” 他专注看着敏敏脸上的气愤表情,由白转红。她总教他惊讶,每一次见她,都发现她更美了,眼波流转,举手投足,仿佛她又喝了什么花露,吃了什么仙果,叫他目不转睛。 她瞪他一眼,进到里面。信威慢条斯理拆开包装,拿出三朵紫水晶制的水仙,以艺术造型结在一起,精致特殊,尤其它能反应四周的流光及色彩,放在窗下是淡淡的粉紫,在圣诞树旁则有虹彩之色,在天光下就闪着晶亮,在无灯的黑夜中则静静凝睇。他买这水仙花饰本意,在取之“装蒜”,进一步想到敏敏的面具及多变,在每个环境前各呈不同的风采。但目前看来,他不能太多嘴。 敏敏拿着珠宝盒出神,还在生气。信威笑着看她,一副无辜状。她一见到紫晶水仙,眼眸变得柔和,纯粹成为一种美的欣赏,她的一身白映入水仙,信威觉得有缕缕仙气散出,人比花更出尘飘逸。 “这简直是为你而做的。”信威赞美地说。 “不!这两样东西我不能收。”敏敏想起两人的种种,又拉长一张脸,“你都拿回去。” “敏敏,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信威说出在机上准备的腹稿,“我是来道歉的。这几天我仔细想过,也许我太关心云朋,很多事操之过急,对你也抱着先入为主的观念。事先我并不认识你,完全是报纸舆论的一面之词,让我以为云朋误入粉红陷阱,这种事不是没有,对不对?但和你相处一段日子来,我逐渐了解你的无辜,我以小人之心误会你和云朋的友情,并且用各种诬蔑之词,所以你打我,害我摔下山,挂我电话,都是我罪有应得。敏敏,我一向在尔虞我诈的商场待久了,男人、女人都充满心机,你的年轻善良,令我一下子不能适应,难免有许多失措及失当之处,现在我完全清楚,再也不会随便冤枉你。我来此,就是想用一种平和的心,郑重地请你原谅。” 呼!他暗暗深呼吸,这比他在国际会议上演讲还辛苦,汗水都沿额际流到白衬衫里。他松松领带,仍保护愉悦真诚的神情。 “你又在耍什么诡计吗?”敏敏不感动反更戒慎。 “天啊!我俞信威给你的印象这样差吗?”他一副伤心的表情,“除了我父母外,我还没如此真心忏悔过。敏敏,我知道我一向公子哥儿惯了,有很多自我中心又自以为是的坏脾性,但这一次我愿意低声下气,请你原谅。让我们重新开始,就当好朋友一样,好吗?” “你不是说过,和我之间不可能当朋友吗?”她怀疑地看他。 “那是当我不了解你的时候。”信威说:“敏敏,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相信呢?!” 真比谈生意还累,不必装他就一脸颓丧的样子。 “你要把这两样礼物收回吗?”她问,声音转柔和。 “如果你希望。”他见到一线生机忙说:“但,敏敏,我这人很不感性,一向只会以昂贵的礼物表达心意。你若不收,我真的会很难过。就这一次好吗?以后我决不再随便送你东西,除非你愿意,好吗?” “我收了礼,就化敌为友了吗?”敏敏抬头,认真说:“说真的,我宁可当你是朋友,也不愿当你的敌人,有时你真可怕,教人猜不透。” “现在我可是玻璃透明心。”他伸出手,“朋友?” 敏敏笑着伸出手,他紧紧握住她,尽量掩饰住心中的得意。他解除了她的武装,慢慢冲破她的心房,这样就可以走进她的世界,了解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最重要的,他可以拥有她,别人或许要用生命、用金钱、用前途去换取她的青睐,他俞信威可不必花一分一毫,就用他挂在嘴上廉价的爱,就可轻易得到她的爱与信任,到时她也不过像王莲怡那些女人一样,日日纠缠,苦苦哀求,他就可以不挥一片衣袖地脱脑她的魔咒了。 一整日,敏敏都和一个慈善团体去医院的儿童病房,为不能回家过节的孩子表演节目,唱圣诞歌,发糖果礼物。信威也临时凑上一脚,穿上圣诞老人的红衣服、红帽子,挂个大白胡须,既送礼物又讲笑话,成为小朋友的最爱。 如果他的众兄弟姐妹知道他是这样过圣诞节的,不毁了他的一世英名才怪。很意外地,他自己也很快乐,唱“鲁道夫小鹿鹿”、“圣诞老人进城”、“圣诞钟声”、“平安夜”、“天使降落”……”等歌曲,一直到欲罢不能。或许明年公司该成立一个儿童基金会,就由敏敏主持……。他甩甩头,他怎么和云朋愈来愈像,居然替敏敏安排未来?!被她缠一辈子,那还有活路吗?最后只会成为一条失了水、张口凸眼的大笨鱼而已。 和敏敏相处又回到他当迈可的时候。从医院回家的车上,敏敏夸他说: “没想到你能和孩子处得那么好。将来你一定是好父亲。” 哇!父亲的字眼都出来了,信威很机警地说: “可惜要先结婚。这代价可大了。” “你怕结婚?”敏敏果真上钓,立刻问。 “我结过一次,我前妻和我是所谓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结果是样样不对,两人都弄得灰头土脸,惨不忍睹。”信威说:“我猜我是不适合婚姻的人。” “或许你没碰对人吧!”敏敏安慰他说。 “或许。”他笑一笑说:“你要不要试试看,也许我们的频率对了,可是一对佳偶呢!” “俞信威!”敏敏瞪他,“你说过不说那些事,我们要当朋友的。你为什么又让我不自在?” “好!对不起!犯规无心!”他双手举起,方向盘一歪,差点冲到路旁。 “我在想,我叫张云朋张大哥,你和他同岁又是好友,我叫你俞大哥,好吗?”敏敏又想出新点。 “不!我和他不同。”信威感觉这是天下最烂的馊主意,他摇头,“他已婚,我未婚。你叫我信威、迈可都可,就是别加大哥两个字,听起来像大你二十岁有余!” “你本来就比我大很多,大哥当之无愧!”她还说。 “敏敏!”他故意凶狠地说:“这回是你先不友善的,别怪我不客气!” “这叫不友善吗?”敏敏马上回他。 两人一路争下去,但都是友谊性质的。信威已小心只逗她不惹她,敏敏可是有许多面,他可不希望再演讲第二次。 当晚他留宿敏敏处,当然是睡客房。虽然信威巴不得抱她个温香满怀,整夜和她云雨缠绵,但他知道时候还未到,只能很君子地任她安排。 以后的几个月,信威都会造访敏敏。为了让一切显得自然,他接受了父亲的建议,接管了矽谷土地开发计划,表面上大家以为他在接受慧琳,但实际上他们除了公事外,相处有限。因为一有余暇,他就往柏克莱跑,当然他没告诉任何人,尤其云朋,因为云朋若知道,必一下就洞悉他的动机,会坏了他好不容易设计的布局。 敏敏写毕业论文,十分繁忙。这难不倒信威,他陪她上图书馆,访社会局、贫民区。敏敏与他喝咖啡、看电影、听音乐会。而且她的防线愈来愈低,信威了解女人迷上他的讯号,敏敏见到他的那种喜悦是隐藏不住的,两眼发光,双颊泛红。他于是更大胆,拉她的手,揽她的肩,偶尔亲吻她一下,只可惜敏敏始终坚持她的原则,不允许他上她的床。当然,她对她的身体有更大的计划,只不知她如何过他这一关。 比较意外的是,敏敏对她自己的儿童福利研究十分认真。是因为她的出生或只是为当豪门夫人做准备? 无论如何,他仍未断了要敏敏当情人的决心。等到她回台湾,她是再逃不掉了。刘家志、云朋都只能眼睁睁地,看敏敏投入他俞信威的怀抱了。 第八章 敏敏坐在地板上,望着空旷几无一物的室内,所有东西在过去几个月都陆陆续续海运回台湾,每次信威来,就要解决几样。如今剩下一些身边书籍物品,也是几十箱,装好了尚未封起来,必须休息,喝一点咖啡。 七月了,外面阳光正好,绿树成荫,半山腰风云来去,天气并不热,不像台湾那高温蒸人的燠闷。七月的台北,毒辣的太阳令人畏惧,但挡不住敏敏似箭的归心。尤其她好想快点见到盈芳。 今年四月,盈芳搬回了公寓,并且打电话到柏克莱,愿意和敏敏和好,通话中,两姐妹屡次热泪盈眶。 “姐,对不起。”盈芳说:“原谅我不懂事,对你说那些可怕的话。” “不!我才应该抱歉。”敏敏忙说:“都是我惹的祸,若不是我,一切事也不会发生。”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盈芳在线那头轻轻叹息,“其实我一直就很担心哥哥总有一天会出事。他那个脾气,爱惹是生非,没有人管得住。真正害他的是爸爸,爸从来没教育他,自己又是个坏榜样,只教会哥哥用拳头。我内心早知道一切是哥哥先动刀动怒的,只是我太伤心,所以才怪到姐的头上。” “我还是有很深的内疚。”敏敏也叹气,“如果我能更聪明,更注意,就能避开这个悲剧,大哥今天就还会活着,这件事我一辈子都很难心安的。” “姐!大哥知道你这么想,在天之灵一定会很难过的。”盈芳反过来劝她,“我曾梦见大哥,他说他过得很好,叫我要好好听你的话。看!他一点也不怪你呢!”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心照顾你。你去扫过他的坟了吗?”敏敏问。 “爸妈和哥的坟我都上过了。”盈芳说:“就是因为扫墓,我才觉悟不该再任性了,你是我世上仅有的亲人呀!打电话前,我还害怕你不愿再理我了。” “我绝不会不理你的。”敏敏说。 “你知道吗?”盈芳顿一下说:“刘家志在狱中有写信给我,不知道他怎么查到我朋友的住址。他说姐姐是无辜的,说他内心充满悔恨遗憾。” “真的?”敏敏道:“你不再怪他了?” “怎么说呢!”盈芳想了一会,“其实大哥和刘家志一样有错。是大哥先闹事的,若刘家志不反抗,死的就是自己了。这我都了解,只是一下子实在没心给他回信。姐,你明白吗?” “我明白。”敏敏温柔地说:“你想通就好。” “姐,你什么时候要回来?”盈芳问:“我一个人好寂寞呢!” “我六月毕业,处理一下房子,大概七月初会回去。”敏敏说:“到时你也放暑假,我们可以好好聚聚了。” 看来事情都很圆满理想。家志在狱中表现良好,再一年多便可假释;云朋大哥忙事业选举,不亦乐乎,这半年虽没见他,但由电话中听得出他的兴奋与得意。敏敏自己也顺利毕业,能回国一展长才,不必再飘流异乡。唯一让她挂心的是和信威的关系。 信威遵守去年圣诞节的承诺,和敏敏保持好友的态度。他只要有心,真可以表现风度翩翩、殷勤和魅力,令她根本招架不住。只不懂,如果是单纯的朋友,他又为什么常不辞千里地出现在她的家门口?敏敏感觉并不钝,她知道信威的用意,他不再提情妇或女朋友等字眼,是要让一切自然如轻风随意。 其实不用特别用心,敏敏早无法自拔地爱上信威,爱上他太容易,就像吃饭睡觉,是与生俱来的本能。然而害怕使她退却并掩饰感情,因为她始终摸不清信威的想法与目的。 信威对待敏敏的方式,很令人玩味。他亦兄亦父亦友,虽绅士风度,却爱东管西管,轻松中脱离不了颐指气使的态度。她愈习惯和他相处,就感觉他又入侵一分,仿佛在攻城掠地。敏敏常自问:信威做任何事都是有计划的,也会衡量效益,他这么费心费时来看她,若只是纯友谊,那未免太不像他的行事为人了。 到底为什么呢?他要她,然后呢? 如此扑朔迷离,如在危崖,又逢大雾,教人无法判断又满心不安。但敏敏仍是盼着他来,他一来,她就活过来般,内心盈溢着从未有的快乐之情。 管他烟雾弥漫,管他易聚易散,敏敏从生命中学习了一件事,上苍之意不可违,人斗不过命运。有些执迷有些疑惑,最好让它们留着,自有解开的时候;时候未到,撞得头破血流亦是徒劳无功。这也许不是最好的生存方法,但却是敏敏唯一能掌握的方法。 电铃响了,敏敏一跃而起,八成是云朋,他昨天由洛杉矶打电话来,知道房子有了买主,不放心,坚持要过来一趟。 敏敏拗不过他,算算信威在东京开会,暂时不会出现,便答应。这也是她和信威关系中的一个死角,信威大概没告诉云朋,他频频来访的事,因为云朋从没提过,表示他完全不知情。而敏敏没说,实在是不知该不该透露?她无法弄清信威的用意,也无法预测云朋的反应。信威既瞒着外界,敏敏当然更不愿乱说了。只是能瞒到何时?这样的偷偷摸摸算什么? 云朋满脸笑容的站在门外,浅蓝的圆领衫和一件休闲裤,使他年轻了好几岁,也没那么严肃。 “敏敏,好久不见。”他打量她一会,“好像瘦一点,最近为毕业和搬家的事,大概筋疲力竭了吧!很抱歉,实在太忙,没办法赶来帮你。” “我已经那么大了,还不能处理吗?”敏敏侧身,让他进来。 “哇!都空了!”云朋看看四周,“看来我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怎么没有?这箱子就够重了。”敏敏笑着说:“不过我不敢烦劳你,佳洛和孩子们不都要回台湾住一阵吗?也够你忙的了。” “她那儿帮手可多了。”云朋抬抬那些箱子,“只是很难相信你一个人把房子和那些贵重家具古董全处理好,看来你真要变成女强人了,我的竞选助理非你不可了!” “真好,还没回国就有工作。”敏敏说:“就怕政治我一窃不通,弄了一团糟就有误你的一番心意了。” “我不是说过你是我的幸运符吗?”云朋说:“而且你那么聪明,没几天必可进入状况,变成我得力的助手,不是吗?” 这时门铃又响。敏敏看看表,是谁呢?海运公司的人要黄昏才到,现在不过一点多而已。 打开门,赫然是一身西装笔挺、头发整齐生光的信威。他脸上毫无笑容,眼中有隐忍的怒气,敏敏还来不及烦恼,他就踏步进来,看到站在厨房桌台旁喝咖啡的云朋。 信威全身僵硬,双拳紧握,一股蓄势待发的大风暴,活像一只大灰熊,面对闯进地盘的敌人,嘶嘶吼叫。 而云朋的表情则是瞪大眼、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仿佛从天上降下个外太空人般,他用力揉揉眼睛,咖啡差点倒掉。若非情况不妙,敏敏还真想笑出来。 “你到这儿做什么?”云朋把咖啡放下,质问信威。 “我才要问你,你又到这儿做什么?”信威一出口就大声说:“你不是应该待在洛杉矶帮你亲爱的老婆整理行李,再带你可爱的孩子一起回台湾吗?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敏敏是我的客户。我来,是她的权利,也是我的义务。”云朋慢慢恢复过来,“你呢?你东京的会议不开,出现在敏敏这儿又为什么?” “这半年多来,我出现在敏敏的家,等于家常便饭。”信威突然冷静下来,语气不再激动,“我帮她搬家、卖房子,陪她喝咖啡、聊天、写论文。有了我,她根本不需要你这位自顾不暇的律师。” 敏敏很不喜欢信威的说话口气及态度,正想开口用较委婉的方式来说明,云朋已先开口,一副很震惊的模样道: “半年多!那么久,我竟一点也不知情?!不!我不信。信威,老实说,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不信,你可以问敏敏。”信威看着敏敏说。 云朋也把视线转向敏敏,一脸询问的表情。在两个男人的等待中,她十分不自在,只能说:“去年,信威为了你接家志的案子来找我,后来误会解释清楚了,我们就像朋友一样。信威来矽谷谈生意,就顺道来看看我。” 云朋律师的精密头脑快速转着,眼渐渐锐利道: “你竟来找敏敏?什么误会解释清了!?信威,你终究还是背着我耍阴谋。你根本没相信过我的说词,没相信过敏敏的无辜,误会根本没化解,你到底有什么用心!?” “你问我,我才要问你。”信威冷笑一声,“你又是什么用心?家有老婆孩子你不管,似锦前程你不顾,这样长时期劳心力来照顾她,非亲非故的,云朋,这不是有违常理吗?你又居心何在?” “这问题我们吵过多少次!”云朋眼中冒火,“你怎么还在原点跳不出来?!敏敏是我的客户,也是我的好朋友,我自然义不容辞帮助她!” “好个义不容辞。”信威冷哼一声,“什么样的朋友,可以让她介入你与妻子的感情?什么样的朋友会使你宁可放弃大好的前程?云朋,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你根本是在等待机会和敏敏双宿双飞!” 这回云朋真的沉不住气了;敏敏也不敢相信信威会讲出这种含血喷人的话,她激动地叫道:“俞信威,你胡说八道什么?!” “俞信威!”云朋也同时叫道:“若非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我真要一拳揍扁你!” “我没有胡说!”信威对着敏敏说:“云朋曾亲口说,丢了你这位客户,他宁愿不去竞选市议员。这种交情,要如何来衡量呢?!” “俞信威,你根本不懂!”云朋维持着脾气,“很多事你不明白也无法体会。那么用你的心想想,我张云朋岂是抛妻弃子、忘恩负义的人?敏敏又岂是那样不道德的女子?” “她讲不讲道德,我不知道,但迷倒众生的本领我却很清楚。无论如何,你都太迟了。敏敏现在是我的人,不但心属于我,身体也属于我,谁都不可以对她再有非分之心!” 敏敏听见这些话,差点昏倒,她恍惚在一场可怕的恶梦中,脚一直寒,心一直冷。信威怎么又变了?一个对她无微不至又彬彬有礼的绅士变成地狱魔鬼,他根本从未相信她的清白无辜,一切都是伪装欺骗,她又上一次当,而且输得更彻底。倍受打击的昏沉中,她只隐隐听到云朋问: “什么叫身心都属于你。” “你忘了去年老妈的生日家宴吗?”信威说:“我来去匆匆,正是因为敏敏在山上陪我度假,我们独处了廿二天,你说会有什么事发生呢?!” “天呀!敏敏,是真的吗?”云朋不信地问。 “我不是自愿的。”敏敏咬着牙说:“俞信威用安眠药迷昏我,再把我软禁在山上的……” 她没说完,云朋额上冒着青筋,对着信威大叫: “你竟做这种事,我瞎了狗眼,竟交到你这种朋友!有种你找我,何需欺负一个弱女子!” “我才是瞎了眼,让你进俞庆,再把佳洛一生幸福交到你手上……” 云朋一挥拳,信威也不甘示弱。两个大男人就在敏敏面前打起来。起居室空无一物,正好让他们打个痛快,把个人满腔怒气都发泄出来。为一个女孩子打架,这是云朋及信威生命中从未发生的事。云朋想到敏敏因自己受信威如此卑鄙下流的对待,肚子是一把火;而信威想到敏敏与每个男人的关系,而他们又对她如此俯首称臣,内心就燃起熊熊怒火,两人打得不可收拾。 敏敏恍惚又回到那微雨的深夜,世雄亮出刀子,与家志对峙着,两人不顾她声嘶力竭的哀求声,如同两只已失去理性的野兽,非拼得你死我活不可!现在相同的情况又发生,信威、云朋这两个受过高等教育,以优雅风度自称的人,脱去了文明的外衣,竟也如此野蛮凶狠。看着信威一拳打到云朋的胸,云朋一把抱住敏敏的腰,两人在地上滚打,她突然无法再忍受,尖叫着: “停下来!停下来!” 她甚至冲上去,努力拉开那两个像大笨熊的男人。为了怕拳落到敏敏,他们一下子停下来,但神情却在怒气中,还喘咻不止。 “你们还要再一次让我变成罪魁祸首吗?”敏敏几乎崩溃地说:“一个江世雄的命案还不够吗?” 江世雄三个字使他们冷静下来,分别爬起来,站在房内的一角,远远相隔,忿忿相隔,忿忿相望。 “我要你们从今天就远离我!”敏敏说:“不!是从现在!你们都走吧!” “敏敏!我是你的律师,我们之间问心无愧。该走的是他!”云朋立刻说。 “不!我不是!敏敏是我的女人,我待定了!该走的是你才对!”信威坚决地说。 “我不是任何人的女人!”敏敏瞪着信威说。 “哦,是吗?”信威看着她,一脸控诉,“那么这房子,你的生活费和学费呢?你忘了你的包养户了吗?由我换成他,不过一句话而已,你为什么不说?!” “什么包养户?”云朋在敏敏未开口前,反射性地问。 “如果你不知道就太绝了!”信威说:“每个月透过你来供养敏敏衣食无忧的金主,他是谁?你该知道吧!?” “根本没什么金主,那钱是……”云朋突然闭嘴,“你不会套出我的话来的。” “我也不想套。”信威说:“你就直接对程子风或刘家志说,敏敏已是我的人了,由我来供养。房子、钱都退回,我甚至可以赔偿损失。” “你疯了!俞信威!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云朋沮丧地说:“我说过,敏敏不是任何人的情妇!你是鬼迷了心窍,为什么如此执迷不悟?” 哀莫大于心死,敏敏冷冷地道: “不必问云朋,我自己可以回答你。我替刘家志拒绝你,我和他合作关系良好,我不愿换包养户。” “敏敏!”云朋脸色发白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要相信这些,我们就成全他。”敏敏看也不看信威,幽魂般地说。 “你总算说出来了。”信威声音中有着说不出的讥讽与沧凉,“但你已不再完美,他还会要你吗?” “我很会伪装,不是吗?”敏敏走到门口,对他们说:“请吧!我无法再奉陪了。除了公务,我不想再和俞家相关的人有任何瓜葛。” “敏敏!?”云朋叫她,有着恳求。 信威只是瞪着她,头发一片凌乱,使他的面孔上有历劫的错觉,仿佛他亦受到伤害。全是骗人,骗人! 他们一前一后把租来的车子开走后,敏敏整个人崩溃,她跪在地上忍不住痛哭失声,屋内回荡着她的悲切,一墙晃过一墙,直到她充满着疲累,欲哭无泪为止 。 信威从头到尾都不曾真心过,他只是一幕剧、一幕剧编导着,她只是他手中一个傀儡,被牵引玩弄着。他在圣诞节对她的告白,是一段精心策划的演出,而她竟信以为真,还发自内心地感动,进而对自己的感情一寸寸交出,他真是彻底看不起她,将她踩到脚底。 每一次嬉笑,每一个关怀,每一句殷殷问候,每一回令人心悸的眼神交会,曾有的思念、喜悦、痴嗔、相守,都是假,都是笑话而已。何需哭呵!悲至绝处,应该仰天大笑三声才对,人生原本是荒谬的,不是吗? 她不知道外面也有一场荒谬的追逐。云朋先驰离,绕完山路,在山脚下一条大路旁等信威,想质问他对敏敏莫名其妙又残忍无比的伤害。没料到信威无视于他的喇叭声,呼啸而过。云朋只有放开煞车,猛踩油门,像警察捉拿逃犯般,紧追不舍。在市区内还好,一上了高速公路,两人都疯狂地飙起车,信威就是不愿停下来与他交谈。后来实在是太危险了,云朋才放弃,招来警察事小,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那可后悔都来不及。他放慢速度,信威并没有,一溜烟就消失在车潮中,希望这拼命三郎式的开车方式,没要他的命。虽然信威实在真该死!竟去惹到敏敏。无论敏敏怎么拒绝他,云朋一定要保护她,别再受信威的骚扰与伤害。 敏敏开心地从永安基金会的办公室走出来,她被录取了。会长江女士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两人谈了半个小时,她就当场录用敏敏。 永安的服务范围在于社会弱势的一环,以前偏向会造成不安与混乱的成年人,近日由于被虐及贩卖儿童的增加,已开始成立儿童服务部门。 这是炎热的八月,敏敏回台湾已两个月了,她是到第二个月才开始找工作,或许是她起步晚些,机会都被别人占了,少数几个面谈后也没下闻,没想到这江会长做事如此爽快,马上拍板定案,值得庆祝一番。 敏敏走出这十五层的白色建筑。由舒适的冷气房步入热浪中,路上行人真不少,个个行色匆匆。由于心情松懈,她开始浏览四处的景色。这新成立的商业区,大楼都新颖高雅,马路宽敞干净,几排椰子树嫩怯怯地迎风招展,一切看来极有规划,连走过的男男女女,穿着打扮都比较摩登讲气派。 她走向那栋最漂亮的三十层楼大厦,全玻璃面,映着蓝天白云,立体凸显的外表,就如群楼中的贵族。大厦旁有个餐厅叫“雅礼”,也许可以叫杯果汁喝喝。 到了雅礼附近,不经意一看,那楼赫赫镶着四个大金字“俞庆大楼”。敏敏心一惊,怎么那么巧,她竟走到信威和云朋上班的地点;而且更糟的是,永安的办公室就在斜对面,台北这么大,为何就这么冤家路窄? 回台北几天以后,云朋曾来电话,语气是抱歉的、担心的,他说: “敏敏,你还好吧?!都是我害你的,信威原是为了保护我,没想到他却不相信我,那么不分青红皂白。他以为你是他所认识的一般无聊女子,居然占你便宜,我一定要替你讨回公道。” “张大哥,一切都过去了。”敏敏淡淡地说:“不管他如何看我或对待我,我都不想再提起。我现在很平静,只想和盈芳好好过日子。” “我知道信威狠起来是极攻心计的。”云朋说:“你能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口口声声指你是刘家志的情妇,而你竟也承认?那天我们三个人都有些疯狂,我到现在还想不透。” “怎么说呢?”敏敏沉默半晌,她能说她愚蠢被骗,既失了身给信威,又胡涂地爱上他吗? “我之所以问,是因这事因我而起。”云朋迟疑一会又说:“而且我怀疑他不会就此罢手。” “他又能怎么样?”敏敏不解地说:“我已经不当你的竞选助手,又尽量不见面,他还有什么理由不罢手?” “你没发现吗?他的主要目标已不是我和你,而是你和刘家志,他以为刘家志在供养你,而他想取代刘家志的地位。”云朋一边思索一边说。 “如果针对刘家志,又更不合理。”敏敏说:“他和家志根本天差地远。” “但他们有个共同目标,就是你。”云朋指出来。 “我?”敏敏更是一头雾水。 “所以我才要问你和信威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云朋居然用律师的技巧绕一圈套她话。 敏敏仍三缄其口。 “唉!”云朋说:“因为是信威,我才替你操心。他那人心肠比别人多好几转,想的不说,说的不做,像连环套一样。我知道他对你仍有企图。敏敏,你要小心,信威的脾气是想要的一定会得到手,否则不善罢甘休,我怕他还会来招惹你。” “他说过一句话,只要你当我律师一天,他就和我没完没了。”敏敏说。 “这怎么可能?!我是何姆姆所委托要照顾你一生的呀。”云朋说:“我才不理他,我反正豁出去了。” “至少到明年一月,我满二十五岁时吧!”敏敏说:“这之前,我们少见面、少联络,我想就不会有事的。” “可恶的信威,连我的工作、家务都管,没想到我和他会闹成这种可笑的地步。”云朋口气无奈地说。 “都是我。”敏敏悲从中来说:“我觉得自己像个克星,到处给人惹来麻烦。从世雄和家志,到你和俞信威也为我闹翻了。” “敏敏,千万别这样想!”云朋急急地说。 “我再也不是你的幸运符了。张大哥,我们还是暂时保护距离,尤其在你竞选期间。俞信威说的也有道理,人言可畏,人心难测,只怕我会成为你的绊脚石。”敏敏说。 “唉!”云朋沉思良久,才说:“好吧!但我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你,希望因此信威就不会再找你麻烦,虽然我内心并不乐观。我还是会随时注意他的动向。” 言犹在耳,她此刻竟站在俞庆大楼面前,大有羊入虎口之感,她心中有不祥之兆,便加快脚步,转进一旁的公寓中。 才喘一口气,信威就不知从哪个天缝地洞钻出来,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两个月不见,她差点忘掉他会带给她的冲击,灰色西装下的信威,一样英挺,只更严肃些,唇边有深刻下的线条,仿佛嘴角下垂太多的结果,她的心一阵狂跳。 “我远远就看到你。”他专注地打量她,“你的头发烫起来了,更有女人味了,我喜欢。怎么了?改变主意,愿意让我包养,当我情妇,所以到俞庆来找我了?” 如果有人能一秒钟就引她血压上升,怒火狂炽,那就是信威。敏敏实在不想和他牵扯,努力平静地说: “这是公共场所,人人都可来。事先我并不知道俞庆在这里,现在我知道了,我会小心避开。” 她说完,转身要走,信威及时拉住她,肌肤相碰,敏敏像触电一样,往后一跳。 “别这样,我不会吃人的。”他眼内意外有着挫折感。“好!我承认我的方式是很不光明正大,而且只从自己的立场想。云朋三番两次追着我,要我保证不打扰你,我做到了,不是吗?今天只是偶遇,看到你我又胡涂起来,说了刚才那番话,真抱歉,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敏敏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一脸怀疑,并不回应。 “你知道吗?”信威双手一摊,“此刻我觉得自己像放羊的孩子,谎话说太多,没有人相信我了,我看我要被大野狼吃了。” “你不会被吃,因为你根本是那只狼。”敏敏用讽刺的语气说。 “我若是那只狼,大概也是判了死刑的狼,不是吗?”他恳切地说:“敏敏,你说过不愿当我的敌人;我也不愿你当我的敌人。你看,现在光天化日下,治安良好,我又能如何?我们难道不能友好交谈吗?” 看他的表情,敏敏心又软化,聊聊天又有何伤害吗? “我时间不多,我必须走了。”敏敏故意看表说。 “你去哪里?我可以送你。”他主动地说。 “不!”敏敏连忙拒绝,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一跳。 “好!好!”信威笑着说:“我猜你是来找工作的吧?” “你怎么知道?”敏敏又起了疑心。 “我猜的。”他忙说,“找到了吗?” 敏敏本想说没有,但这种事瞒不久,并且又是对门居,万一说了谎,以后碰面多尴尬,于是她说:“刚找到。在永安基金会,他们刚成立儿童部门,需要一些人。你该不会找我麻烦吧!?” “天地良心,我俞信威尚不会那么没分寸。”信威说:“我绝对相信你的才干及你对儿童的关怀,能雇用到你,是永安的福气。说不定我也拨个款,共襄盛举一番!” “不!”敏敏害怕地说:“我绝不允许你介入我的工作,你和永安一有接触,我就离职。” 他皱着眉,本想再说什么,但想想又表示同意。 因为他的风趣友善,敏敏仍坐他的车回家,一辆深灰的宾士。到了巷口,她下车,他也下车,靠在车旁看她那栋新颖的白墙黑细围栏的漂亮公寓。 敏敏正要道别,盈芳一身行囊地走来,南横健行把她晒得像炭一样黑。 “嗨!姐!”盈芳看到信威,眼睛睁亮亮地。 敏敏有礼地帮他们介绍。 “哦!你就是盈芳。”信威用肯定句,不知为什么就给人家很威严之感,与方才跟敏敏在一起的轻松面完全不见。 “你……你好。”盈芳果真有些怕,后退一步。 信威简短地说再见,就开车离去。姐妹俩把盈芳的东西拖上楼,盈芳不停问信威的事,好奇得不得了。 “哇!他真帅,很有‘麻雀变凤凰’那部电影中李察吉尔的味道,他是你的男朋友吗?”盈芳问。 “不是。”敏敏一边开门,一边否认。 “说的也是。”盈芳像泄了气的皮球说:“他太老,又好严肃。那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送你回来?” “他是云朋大哥的朋友,在路上看到我,顺便载我一程。”敏敏草草地带过,并转变话题,“我今天找到工作了,我们出去吃饭,好好庆祝一下。” “好?!”盈芳一下忘了信威,高兴地跳起来。 这就是敏敏所祈盼的天伦之乐,有喜乐可以分享,有困难可以同当。如果每日世事都能如此单纯愉快,该有多好。 秋天,阳光变金色,在台北成了秋老虎,天很高、很蓝,却也炎炎地晒人。大街小巷除了人潮,又多了选战海报的花花杂杂,宣传车的喧扰,弄得人心浮动。 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等信威。他在电话中说有急事,倒弄得她很不安。从她在永安上班起,和云朋也维持着淡淡的关系。因为公司相近,偶尔会在午餐相遇;有时她回家等公车,信威会载她一程。那些邀约都十分自然,自然得她无法回绝。怪的是她反而没碰过云朋,想必他竞选工作太忙,都留在竞选处,不常回俞庆吧! 她知道自己有点傻,当初在柏克莱那么绝决地要信威消失在她的生活中,却又挡不住他的几番殷动。以前她见过这种女孩,屡次接纳犯错又回头的男友,敏敏觉得她们笨,甘心做感情的奴隶及弱者。如今身在其中,才知自己也逃不过那种天罗地网,理智说信威不可信,不可陷入;但感情却无法抗拒。一见到他那迷人的笑,敏敏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她受过良好教养,严格自制,怎么遇见信威,一点都没发生作用?若人有磁场,他的绝对可以消去她的大部分力量。 她在阳台上看见信威跨大步走来,他一按铃,她就开大门。 面对面,信威脸上有着忧戚,是很少见的。 “发生什么事?”敏敏很惊觉地问。 “我们所担忧的事发生了。”他一进客厅,就把一本杂志交给她。 敏敏翻开书页,一下就翻到早已做记号的一面,里头满满写着云朋为家志打官司的事,字里行间暗示着云朋和北门帮的勾结,云朋和敏敏间的暧昧,她几乎看不下去,气得全身发抖。 “这些媒体到底什么时候才放过我!”敏敏忿忿地说。 “竞选时,人人无所不用其极,更难听的还会有。”信威没有安慰她,只说:“云朋现在是内外夹攻,佳洛今早又吵到我这儿来。我要她多学美国总统克林顿的太太,要大方替先生癖谣,她就是静不下来。” “为什么要学喜来莉?”敏敏不以为然地说:“我和云朋之间本来就没什么!” “但其他人并不知道呀!”信威坐在她对面说:“这本杂志虽是狗屎,但发行量却大。不管人们相不相信,影响总是有。” “那现在该怎么办?”敏敏六神无主地说:“我已拖累张大哥很多,如今更不能毁了他的前途呀!” “事情是比我们想的棘手。”信威看着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那是盈芳出门前匆匆喝水留下的,他抬起浓眉说:“对手会利用他替北门帮的刘家志打官司,说他和黑道挂勾。” “张大哥根本痛恨黑道人物,他全是因为我呀!”敏敏说,内心乱成一团。 “你,就是关键人物。”信威轻轻碰触那玻璃杯说:“因为你和刘家志的……关系,云朋很难洗脱。如果……” “如什么?”敏敏急急问。 “如果换成是你和我的关系,一切就好说了。”他说。 “你说什么?”敏敏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果你一直是我的情妇。”他冷静一如平常地说:“第一,佳洛不会再吵,云朋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第二,云朋为刘家志打官司是冲着我的面子,如此与北门帮就可以划清界线,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原来信威仍不死心。她想起云朋说的话,信威想要的一定会得到手,否则不会善罢甘休。虽然他方才的话合情合理,但敏敏就觉得阴谋对着自己,信威就有办法把天时、地利、人和三副牌巧妙地安排,来达成自己的目标。不管等多久,他都有极大的耐心,她在他的眼睛中看到黑豹般冷然的光芒。 “怎么样?由刘家志换成俞信威,身份、地位、金钱都加倍提高,对你不算损失,对不对?” 敏敏的心又被狠狠一击,他又伤她了。她忍住心痛,像死前的挣扎说: “你要我假装是你的情妇吗?” “假装?”他眼中的光芒直射她,亮得叫人心惧。“你在说笑话?你以为我替你们背上这烂摊子是为什么?当圣人吗?不!不是为了云朋、佳洛或俞家,只是为了你,我要得到你,真真实实的你,身心都包括的你。我要你远离所有男人,只诱惑我,属于我!” “你这魔鬼,我不要属于你!”敏敏颤抖地说:“要属于你,我宁可去死!” 她以为信威要扑过来,用他的利爪撕裂她了!但一声玻璃碎裂声,盈芳的杯子被用力捏破了,血由信威的右手流出,敏敏的心也仿佛滴着血。 她什么也顾不得,冲上来扳开他的手,拍掉细玻璃,厚厚的掌心,横着一个不大但深的伤口。敏敏帮他擦药、裹纱布,眼泪直流。 “你为什么老要伤自己!”敏敏恨恨地说。 “我从不伤自己。”他看也不看自己的手,直视她说:“你哭了,你在乎我,对不对?” 敏敏跪在他面前,泪水滴在他的纱布上,无法言语。 “敏敏,我已经三十五岁了,有那么大的企业要管理,每天有那么多烦人的事,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天天和你玩这些爱情游戏。”信威轻擦她的眼泪说:“我要你,从没有一个女人像你一样,令我失魂落魄至此。你在意我,又为何要让我们彼此折磨呢?” 因为我爱你,不愿你轻贱这份爱呀!但你是吗?敏敏内心泣诉。 他轻轻抱着敏敏,轻轻地吻她,她并没有拒绝。 “说你属于我!”他看着她的唇,命令着。 “我属于你。”敏敏缓缓闭上眼,感受他那迫切的吻。 如此温柔缠绵又如此迫不及待。不像在爱达荷的那一夜,一切是意外的、快速的、朦胧的。这次,敏敏很清楚彼此抛开所有的契合是多么美丽呀,就像那首词写的“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敏敏抱住他温热湿滑的肩,任他在她胸前恣意辗转,用一波波兴奋迎接他,所有痛苦、快乐,和他在她身上烙下的每一个印记,都一并接受。 第九章 信威七十坪的大公寓布置得意外简朴。她以为柏克莱威尔斯夫妇的房子,因为是租的,所以很随意,没想到信威头脑如此复杂的人,生活方面却不很重视。大客厅就黑白两组沙发,一真皮、一布料的,加上音响、电脑和几个茶几。餐厅倒有一个八人长方形餐桌,厨房空荡荡,厨具都不知藏在哪里,看来干净得像样品屋。四个房门都是一式的床、矮桌、小柜,连色系都差不多,主卧室因为放信威的私人用品,才使得人确信他住在这里。最有他特色的是书房,一排排的书,电脑桌、书桌上面的凌乱才带些人气。 整栋屋子冷淡得可以,连棵植物都没有。敏敏可以想像信威初搬来去选家具时,就站在店的中间,指着“这个、那个、这两套,那两套”,根本不花心思去配色设计。敏敏想着就觉好笑。 信威几乎是半强迫地要敏敏住过来,因为盈芳在,他深觉不便。后来盈芳找了一个同学小美同住,敏敏才在信威这儿过夜。于是她不免要搬些东西过来,像小花、小树,甚至那束紫晶水仙,就放在客厅,映着白天黑夜的流光。最初她还怕信威生气,但他总不介意,她胆子就愈来愈大,每个房间慢慢变得不一样,充满她的想法与美感。 她不过是在一条绝路中寻找快乐而已。 云朋一知道信威的诡计,跑到他家找他兴师问罪。 “佳洛说敏敏一直是你的情妇,是什么意思?”云朋几乎快跳脚。“你叫我别接近敏敏,你自己却不守规矩,这算什么?” “你知道得很清楚,这是救你的一条路。”信威说:“好在我放出这风声,否则现在记者早在门外等你了!” “敏敏,你别听他的。”云朋看着敏敏,苦口婆心地说:“清者自清,事实没那么严重。你因此而跟了信威,毁了自己,我赢得选战又有何用,不如此刻退出!” “云朋,我们可以亲如兄弟,你竟给我这种评价?”信威怒瞪着眼说:“敏敏跟我,怎么会毁了她?我未婚,她未婚,我们在一起天经地义,谁能管得着!?” “老实说,我若有妹妹,绝不愿她和你在一起。”云朋反唇相稽,“我就因为和你亲如兄弟,才很清楚你对女人的态度,信手拈来,玩世不恭,从不认真。这原无可厚非,你大可找懂得游戏规则的女人,何必去招惹敏敏!?” “为什么不找敏敏?”信威将她揽过来。“敏敏比任何女人更知道游戏规则,不是吗?” 敏敏实在不愿再引起他们之间的纠纷,苦求说: “张大哥,我心意已决,你就不必再管我,选举比较重要,不是吗?” 之后云朋仍不死心,三番两次打电话来。 “敏敏,你又何苦呢?”云朋声音有太多担忧,“你知道你这样走下去的结果吗?等信威厌倦了,你又情何以堪?信威人并不坏,只是自幼就被训练得独立无情,除了他的事业,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你懂吗?” “我怕了他,你知道吗?”敏敏说:“就如你所说,任何东西,他得不到手绝不罢休。若不是利用选举,他也会用别的手段,要我和他在一起。这也许是前世的孽债,今生注定逃不过的劫,不如早还早了!” “你爱他吗?敏敏。”云朋突然问。 “爱?”敏敏凄然一笑,“我和他之间没有这个字眼。我想他的字典中也没有爱情两个字。” “我也曾这么想过。”云朋随她苦笑,“但很难想像一个对父母尽孝,对手足义不容辞,对朋友古道热肠的人,会缺乏天长地久的爱情?我一直觉得他会是好丈夫、好父亲,只是没碰到好女人。敏敏,你太纯,不够世故,不懂手腕,你斗不过信威的,千万别沉迷在他的甜言密语中,可以的话就快点离开他。” “我都知道。”云朋的话让她心酸,“我比你想像中的坚强,你放心。” “天呀!即使我欣赏信威,尊重他、信服他,把他当成兄弟,但永不原谅他对你的所作所为。”云朋咬着牙说:“如果他有伤你一分一毫,我绝不坐视不顾!” 敏敏了解云朋的多虑。但信威对她是宠爱占有的,一有空闲就陪着她过两人的世界,似乎外面愈反对他们,他就愈把她紧护在自己的怀抱中。 盈芳对这件事满头雾水,敏敏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盈芳以一颗单纯浪漫的心,看信威对敏敏的呵护有加,而敏敏对他的小鸟依人,她也不反对,只偷偷问: “他会不会娶你呀?” 盈芳哪知道天下不是件件事都有“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快乐的生活”的结局。 现在她下了班,一天工作圆满,为受虐儿童的心理治疗与成立诊所也有了眉目。刚和盈芳通电话,又为几盆花浇水,擦拭着紫晶水仙,在愉快的心情下等待晚归的信威,说不上什么幸不幸福,她一直是知足的人。 只不过下面这件事引起了轩然大波。 门开了,信威走进来,立刻抱着她吻着说: “我的小妇人正在做什么呀?!” “擦紫晶水仙呀!你没看到吗?”她笑着说。 “我差不多要相信这玩意有法术。”信威假装认真的地说:“你天天擦,擦出了魔法,我就着魔愈深,对不对?” “才怪!”敏敏不理他,要站起身。 “不然我怎么愈来愈喜欢家居生活!这星期天,我要去高雄看一批货,我们顺便去玩玩。” “星期天不行。”敏敏吞了一下口水,鼓起勇气说:“我要和盈芳去台中看刘家志。” 他的温柔笑语完全不见,敏敏像坐在一块冰上,她忙站起来,脸上亦是强硬表情。 “如果我不允许你去呢?”他一字一字极慢地说。 “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去。”她也一字一字回答。 “刘家志已是不相干的人!”他暴怒地说:“现在你住我的、吃我的,是我的人,你不可以去!” “我现在赚钱养自己。”敏敏已习惯他的口出恶言,也能平顺回击,“况且我不是任何人的人,我是自己的主人。家志刚由绿鸟调回,我答应去看他。基于道义,我非去不可,何况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信威走近她一步,眼中带着胁迫,“一切都是过去式了,明白吗?我不要你和他肮脏的过去污染了我们现在的生活。” “肮脏的过去?”敏敏真的生气了,“有什么脏?家志比你君子多了,他尊重我,没碰过我一下,没有言语侮辱,总是保护我。他对我比你对我好多了。他不但会保留我现在的生活,而且还有以后的生活,一辈子不变!” 敏敏一向温温顺顺,但一旦面对原则,就顽固起来,她知道她会惹火信威,而且在探他对她的容忍度,在拿他们的感情当赌注。即使她胜算如此少,她也无法为了信威,背弃为了她而坐牢的家志,舜洁的家教不是教她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好。”信威不再争辩,只用十分冰冷的语气说:“你去看他,就永远留在那个地狱中,不必再回到这里了!” 敏敏有些被吓住了。她强迫自己不能软弱,也明白一旦她低了头,就永世输了,而且会输得很惨,这一世就逃不出对信威无望的爱恋中。她挺起胸膛,拿起皮包,一声不吭地离开信威的家,心寒到没痛、没知觉。 隔着玻璃窗,剃光了头的家志显得更削瘦,眼睛更大,仿佛又回到那挨打的国中时代,敏敏看了,眉头始终展不开。 “真高兴,你们都来看我。”家志脸上有大大的笑,他的眼光没离开敏敏。“敏敏,你好吗?你看来精神不太好。” “我很好。有一份工作,盈芳书也念得好。”敏敏努力微笑,“倒是你,在里面滋味一定不好受。” “也还好,反正看书,学点手工木匠,日子很好打发。”家志说:“这一年多来我也想了很多,打算出去后,好好做人做事,也劝我义父解散北门帮。台湾的社会变了,一味地躲在社会黑暗处惩凶斗狠又有什么搞头,事业总要在亮处闯才有意思。” 他们又谈了云朋的选举,会面很快结束。一出来,敏敏又回到原来的委靡状况。 “姐,你别这样,连家志大哥都看出来你不太好。”盈芳劝着说:“我本来以为今天来,你会开心些,结果还是一样。” “放心,我过一阵子就好。”敏敏淡淡地说。 “我还是不懂你和俞大哥吵什么。平日看他对你那么好,有什么事那么严重,几天不理人。”盈芳哼了一声,“他年纪比你大那么多,也不会让一让。” “盈芳,别再说了。”敏敏说。 接下去一个多星期,信威都没有消息,甚至也没打电话叫她去收拾东西,若他全扔了,她也无所谓。 当时凭一股不妥协的傲气离开信威的家,觉得十分悲壮,但随着时日,悲壮及决心都被镂蚀了,起而代之的是锥心刺骨的悲哀。 他们之间真就如此短暂?才一个月,他就厌倦了?像赶只小狗般,毫不留恋?倘若这是事实,她亦无奈,但她真的好想念信威,想他的拥抱,他的笑容,一切一切。从不知相思如此苦,叫她茶不思饭不想,夜不成眠,常暗自哭泣,她还得尽量隐忍,每天强颜欢笑,不让人看出端倪。 最苦的是,日日上班还得面对俞庆大楼,由她的窗口就可看见那闪耀的玻璃,他在第廿一层,敏敏有时就瞪得发呆。下班等公车时,又是一番折磨,期盼看见他,又怕他来,但全是她一人痴心妄想,信威早早把她丢在脑后了! 一个黄昏,她终于看见信威那辆宾士轿车停在俞庆大楼前,没多久,信威陪着一个短发明媚的女人,谈笑风生地走出大楼,依然是自信满满的魅力。在上车前他故意往敏敏这儿一望,隔条车潮川流不息的大马路,她感觉他的示威,他在说他换女人和换衣服一样快,她自动放弃是她的损失和愚笨。 敏敏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同时迈步往另一个方向走,泪模糊了双眼,她不知自己要去哪儿,只知一直往前行。等她觉得冷时,才发现已下了许久的毛毛细雨,她的头发及衣服已沾上密密的雨珠,闷闷地潮进她的心里,让已枯干的眼又泛出泪水。 当夜回到家,敏敏就病了,贫血、感冒及郁闷,让她不支倒地。躺在床上,想着过去种种,只觉人生无趣,自出娘胎就父亡母病,是舜洁由泥淖中救她出来的;如今舜洁死了,她又陷入一团混乱中,先害死世雄,连累家志,又差点毁掉云朋,而他们不但不怨,还处处为她护她,她一个平平凡凡的人岂能消受得了?难怪上天会派信威来,令她心碎,折她福寿。身体倒下,泪水尽了,不是该认命的时候了吗? 病倒的第三天早上,敏敏下床想振作自己。盈芳刚上学没多久,电铃响起,她以为是盈芳忘了带什么东西。打开门,却看到信威,她太吃惊,不防地推开门。 “你又没有来上班。”他直直陈述,“你生病了。” 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有疲倦的纹路,她发现他头发没往日整齐,胡子也没刮好,不似以往给人精神奕奕的印象。敏敏知道自己更糟,穿着一件皱皱的棉睡衣,一脸病容,一定像个破布娃娃,狼狈不堪。 两人在门口对望许久,敏敏正想开口请他离去,他突然抱住她,如此紧,紧到他硬硬的西装外套磨痛了她柔嫩的面颊,她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又不舍这温暖。 “你不该下床。”他说着抱她走回她的房间,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你又为什么来?”她终于能发出声,声有哽咽。 他不答话,只拿一把椅子坐在她面前,愣愣地盯着她,半天才说: “我不来行吗?看你得了相思病都快死了!” “我是感冒,不是什么相思病!”她连忙反驳,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看你,眼眶都黑了。”他伸手轻触她的颊,“没有我,你还会一样吗?” “我当然还是一样!”敏敏马上说。 “敏敏,你该给我一些尊严的。”信威握住她的手说:“你说要去看刘家志,你去了,你赢了;我不允许你回到我的身边,可是我却自己跑来了,我输了。你还要怎样?把我踩到脚底吗?” “谁敢把你踩到脚底?”敏敏忍不住白他一眼。 “还不承认?”信威一把抓住她的裸足。 敏敏一痒就笑了出来,她一躲,信威就欺身上来,把她压在床上,在她身上嗅着,进而吻上她的唇。 “信威,你疯了!”敏敏往后挣扎叫,“我感冒,会传染给你的。” 他只邪邪地看着她,一边脱衣服一边说: “那句话怎么说的?好与坏,我全接收。” 敏敏听了,又忍不住笑了,笑到眼内发出晶亮。信威就有这本事,一下让她如坠地狱,又一下让她飞升到天堂,让她完全身不由己。 他们散也快,聚也突然。这个冲突使他们之间有些微的改变奇#書*網收集整理。敏敏也说不上,信威更宠爱她,尤其在物质上,他不时买名牌衣物给她;将她的蓝钻水晶项链配成套,一对泪型耳环,一边是小蓝镶围着水晶,一边是水晶围着蓝钻;一只手镯,一只是廿二颗蓝钻,一只是廿二颗水晶,不说它们的昂贵价值,光是信威的亲自设计,就教敏敏感动不已。这还不够,信威还买了一架斯坦威的平面钢琴给她,实现他以往的承诺。 如果她真是他所想的虚荣女子就好办了。然而,她不是,所以内心仍有淡淡哀伤,老觉得信威距离更远,他依旧热情温柔,但敏敏可以感受到,他像在欣赏他的一项杰作,一个计划般对待她。可是,她还能要求什么呢! 第二次她去看家志,信威没阻止。在她准备出门时,他突然穿上外套要陪她去。 “信威,你又在耍什么把戏?”敏敏讶异地问。 “没什么,久闻他大名,总该见识见识。”信威说:“看看他有什么魔力,教你跑了一趟又一趟。” “你有这种不明事理的心态,最好不要去!”敏敏郑重摇头。 “我没什么特殊心态。”信威陪笑说:“有句话说,反对不成,只有由他去。” “又来了!”敏敏笑了出来。 这次他们在一个环境很好的会客室中见面,三人围坐一个小方桌。敏敏一边介绍,就可感受这两个男人彼此的敌意。一个名流式的毛衣外套,充满尊严架式,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一个穿着牢服,脸上有疤,理着光头,虽是年轻气弱些,却也是江湖混惯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有着天不怕地不怕郎当样。 家志并不知道信威,眼中充满疑问。 “他是我的朋友。”敏敏很保守地说。 “男朋友。”信威加一句,“我不放心敏敏一个人到这龙蛇混杂的地方,所以陪她来。”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家志的眼睛立刻眯起来,他直接对敏敏说: “怎么一回事?他对你会不会太不适合了?!” 敏敏尚未回答,信威带着几乎无法察觉的怒气说: “不!我们才适合。你该知道我是谁吧?!我是俞庆集团的俞信威,可供给敏敏金钱和地位,是别的男人所无法比拟的。” “金钱和地位?”家志哼一声,“我一向最不信任你们这种御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少爷。” “你是嫉妒。”信威不为所动地说。 “不!我愤恨不平。”家志说:“我实在看不出你除了有钱、有地位、有岁数外,还有什么好的。” “家志!”敏敏叫着,“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那头信威已经拳头握起来,但他仍冷静地说: “总比一个整日杀杀打打,过着暗无天日、下流日子的毛头小子好。” “信威。”敏敏转过头对信威说:“我就说你来这里不是好主意,你们甚至维持不了一秒钟的礼貌。” “和他,又有什么礼貌可说!”信威眼中尽是怒火。 “我也学不来他们上流社会的虚伪。”家志也回答:“我只想说,我人虽在狱中,但敏敏若有什么委屈,我仍可以为她出口气。” “别把那股江湖气用在我身上。”信威用冷酷的眼神说:“敏敏是我的人,有委屈还轮不到你出气。” “是吗?我们走着瞧。”家志低声说。 “该不会是你要结婚了吧?!” 他那儿突然鸦雀无声,敏敏一时以为电话线断了,正要询问,他说话了,声音很奇怪:“你怎么提到这个问题?” “你说是惊喜,我想你结婚不就是一个最大的惊喜吗?”敏敏握紧话筒说。 “我要和别的女人结婚。你很高兴吗?”从他的语调中可察觉一种小心和距离。 “我没有权利高兴或悲伤,我只是你的情妇而已,不是吗?”敏敏深吸一口气说:“但我会离开你,我不会当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是吗?”他又扯到旧事。“你却差点有意或无意地破坏云朋的家庭。” “所以我要更小心,绝不破坏你的婚姻。”敏敏有时真恨他,这节骨眼他还不放过她。“你也不允许的,不是吗?” “若说我允许呢?”他的语气转为玩笑。“我突然有个想法,我可以娶很多老婆,可以离很多次婚,但情妇只有你一个,唯一又永远,怎么样?或许该叫爱妾,嗯!我喜欢这名词,教人又怜又爱。” “你别胡说八道,我很正经的。”敏敏不让他再说下去,口气十分严肃。“我知道你对我的看法。但我死也不会让自己沦为第三者,你还不明白吗?” “我怎么有一种被胁迫的感觉?”他仍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 “我没有胁迫你,谁又敢胁迫你?!”敏敏尽量压抑自己的激动,他这人真是真真假假,难以交谈呀! “好!好!”他安抚地说:“我们明天再谈。不过我保证,我如果要结婚,你一定第一个知道,你现在满意了吧!?” 结束和信威的谈话,敏敏仿佛脱了一层皮。他还是那种态度,对她及他们这段关系就如一场游戏,尚未玩腻,所以不肯放。但她能等到被他草草打发的那一刻吗? 痛苦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一切仍是无法转圜。与信威在柏克来的初见,竟已是前年的事了!这一年多来,他时而进、时而退,一步步用计攻守,她根本毫无招架的余地。男人是天生的猎人,信威尤是,她带给他的有一大部分是猎杀的刺激及快感,当猎物垂垂待毙时,一切都会变得索然无味了,不是吗? 她是体验到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滋味,但又如何?新欢可以一夕取代旧爱,古代嫔妃被打入冷宫,身不由己,一生嗟叹;但她可以逃,逃离这没有尊严、没有未来的生活,这是她生于二十世纪的幸运,现在需要的就是决心了。 明天信威回来,发现人去楼空,一定会大发雷霆,因为从没有女人大刺刺地从他身边先一步离去;但过一阵子就会好了,他会松一口气,会有另一个女人迫不及待地来安抚他受伤的自尊心。 她只能顾自己,不是吗?她站起来,把皮箱拉到客厅,盈芳正蹲在桌旁看那一束亮得透入人心的紫晶水仙。 “这紫晶水仙太美了,我永远看不厌。”盈芳看见她便说:“你真的不带走吗?” “那是信威的,不是我的。”敏敏看着紫晶水仙,痛苦地说。 她们把行李一箱箱搬下楼,放在租来的车中。一切就绪时,夜已很深了。敏敏做最后的巡视,抚摸那架钢琴,关上所有的灯,紫晶水仙在黑暗中静静向她凝睇,隐隐的形状在楼间微弱灯光的反射下,竟如几滴眼泪淌着。她锁上大门,“碰”的一声,像分隔了两个时空不同的世界,在浩渺宇宙中,永不再相交。 当天微亮,她提着简便的行李在车站等第一班南下的火车时,面颊犹湿,脑海中仍是信威的身影,他在她生命中尽管无情,却是最特殊的存在呀!那种感情,就像舜洁对王锡因的,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了。她离开,是不忍它的幻灭,她无法勇敢到与它同葬,与它玉石俱焚。信威,你了解吗?她心中呐喊着。 第十章 云朋在办公室忙着,自从宣誓为议员后,工作生疏的、熟悉的一下子堆积如山。律师事务,除了很老又重要的客户外,全都转手给他人,刚开始未上轨道,难免有焦头烂额之感,常得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才清点出眉目来。 佳洛把大儿子送回美国,将小女儿留在身旁,家中菲佣也能独当一面后,就每天跟着帮忙,把她所学的那套管理用在人事政务上。由于佳洛善于社交应酬,扮演议员夫人倒也得心应手,云朋拨了一间办公室给她,她愈做愈起劲,似乎比云朋更进入状况。 他正封好一叠公园计划的资料后,想喝一口茶,信威就像飓风般刮进来,三两步就冲到他桌前。云朋立刻知道他所为何来,只是没想到那么快,敏敏早上才刚走,距离恐怕还拉得不够远。他心里准备好要严阵以待,免得被信威刮得溃不成军。 “敏敏在哪里?”信威劈头就问,来势汹汹的模样,是云朋很少看见的。 “她走了。”云朋也不想绕圈子,直接说:“至于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才怪!”信威用极大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脸色难看地说:“我一下飞机,敏敏就什么都搬走了,和你没关系才怪!你从头到尾就痛恨敏敏和我在一起,不时怂恿她离开,这次你又说什么来逼走她?你又帮忙她躲到哪里去了?!” “逼走敏敏的是你,不是我!”云朋火气也大起来,自从敏敏和信威同居以来,他已忍气吞声许久,如今他整个发作,“你看看你怎么对她?她那么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你把她当情妇来羞辱,三番两次欺骗她、威胁她,你还算个正人君子吗?你根本配不上她,没有资格得到她。敏敏走得好,我巴不得她永远不要回来,免得让你的肮脏心思再去荼毒她、伤害她!” “她、在、哪、里?”信威铁青着脸,一字一字说,几乎要把桌子掀起来。 “我不知道。”云朋冷笑地回,“知道了,也不告诉你!”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男人隔着大桌子竟动起了手脚,惊动了在隔壁的佳洛,她跑进来,随手关上门叫道: “你们两个、要吵要打,至少也关门一下,让别人看了成何体统?” 云朋和信威都不理她,继续对峙着。佳洛只好跳上前去,不顾淑女之姿,去扯开两个人。“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用说的吗?”佳洛挡在他们中间吼叫。 “我今天不知道敏敏下落,我绝不走!”信威咬牙切齿地说,头发一片凌乱。 “我说我不知道。敏敏不告诉任何一个人,你还不明白吗?”云朋恨恨地说,领带歪了一边。 “我以为是为什么事!”佳洛听后,表情大变,马上气呼呼地说:“原来是为了何敏敏!为了她那种爱慕虚荣、朝三暮四的女人,你们这样吵,简直是笑话!” “闭嘴!”云朋瞪着自己的太太说。 “还敢叫我闭嘴!?”佳洛狂跳起来,“我说的没错吗?一下子是黑社会老大的情妇,一下要勾引人家的老公,一下缠着俞家小开不放,现在只不过找到更大的老板,你们在这儿疯什么?!” “闭嘴!”这次轮到信威说,他又转向云朋,“好。我知道我从你这儿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没有关系,我俞某自然有办法,就算把地球掀个底,我也要找出敏敏。不过佳洛刚才倒提醒我,或许我该去找刘家志,敏敏极有可能又回到他身边了。我倒要问问他又出了什么价码!” “俞信威!”云朋大吼一声,气急败坏地说:“枉我和你朋友一场,竟不知你是如此眼光短浅、心胸狭窄的人。难怪敏敏会离开你,那是绝对理智又聪明的选择。枉她跟你这么久,牺牲那么多,你还是一点都不了解她,我真替她不值,也替她扼腕!” “不值吗?扼腕吗?”信威眼冒凶光,“不了解的人是你。我为她付出多少,你又看见吗?她要什么,我给什么,但她仍贪得无厌,要更多又更多。她甚至奢望婚姻!哈!她算得清清楚楚,我这儿无利可图,便又倒向更笨更傻的刘家志,我才是不值,才需扼腕。” “亏你俞信威掌控那么大的一个企业,到现在你还看不出吗?敏敏根本和刘家志没有那种瓜葛,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敏敏和你在一起那么久,你还感受不出她不是那样的女人吗?”云朋愈说愈激动,“刘家志根本没有给过敏敏一分一毫,他对敏敏从未有非分之心,只有尊重及保护,你虽高高在上,竟连刘家志也不如。” “那些钱不是刘家志的,又是谁呢?”俞信威如快接近猎物般,眯起眼睛,“难道真是你吗?” 在旁边弄不清头绪,又插不下嘴的佳洛,此刻也紧盯着丈夫,等待答案。 “好,吵了半天,是你在激我、套我。”云朋看着两双俞家人带着绝不罢休的眼,说: “算了,反正事情已结束了,现在说也无妨。你们该知道银行界的何家吧!?你们知道何舜洁?!” “当然知道。”回答的是佳洛,“老妈常提她,说她是他们上一辈少有的女强人。但她晚年大都深居简出,不太见人。前几年才过世,我记得你也帮她处理过一些事情,不是吗?你为什么提到她?” 信威眼内的精光已逐渐消失,脸变得毫无表情,只有眉头紧皱,耳际云朋的话一句一句传来,“敏敏就是何舜洁的养女,所以为什么她姓何。敏敏六岁时,何舜洁就收养她,视如己出,悉心裁培,让她受最好的教育,学钢琴跳芭雷。佳洛,她甚至是你国小国中的学妹。而敏敏也蕙质兰心,聪颖乖巧,一路念来,成绩都十分优秀。你们难道看不出吗?她那种气质,根本就来自你们上流社会,哪里是急就章训练出来的?她不用靠任何男人,自己就有几辈子花不完的钱了。” 佳洛张口结舌。信威则一脸阴霾,用极为单调的声音说: “你们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骗我?” 云朋知道信威已经气过了头,在爆发的边缘。开会时大家最怕听到他这种语气,表示有人要被炒鱿鱼或者没好日子过了。云朋自然地急于解释,来堵信威的发作: “我们无意要骗任何人。只不过敏敏要回去找自己的生母及妹妹,没想到发生了江世雄的命案,她难过得不得了。一方面怕损及何舜洁的名誉,一方面怕何王两家的介入干涉,和她打财产官司,所以极力隐瞒。直到她廿五岁生日,能不受何王两家的摆布为止。你明白吗?” “你们还是骗了我。”信威仍是那要死不活的声音。 “信威,你放了敏敏吧!”云朋硬的不成,只好试软的。“你已经知道她不是那样的女人,又何必再招惹她!?你喜欢挑战,有王莲怡:你要婚姻,有杨慧琳。敏敏单纯又善良,根本不属于你的世界,你就别再害她了!” 信威看他一眼,那眼神十分奇怪,云朋从未见过的。像在非常遥远的地方,黑暗幽深,空洞冷寂,教人触不到摸不着,却能感受那股令人恐惧的寒意。云朋想再说什么,信威已跨大步,一言不发地走掉,屋顶没有塌,墙壁没有倒,整个房间却有山崩地裂的错觉。 佳洛像也感到那种诡异的气氛,久久不敢言语。 “你说的都是真的?”佳洛终于发出第一句话。 云朋揉揉太阳穴,“当然是真的。” “她既然出身何家,又家财万贯,为什么要跟二哥,又受这种耻辱呢?”佳洛不解地问,“她大可打二哥两个耳光,叫他滚蛋啊。” “你怎么知道敏敏没打过?”云朋说:“你知道你二哥的脾气,有哪个女人能斗过他的魅力?何况敏敏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我只希望她不要被伤得太深,能重新获得幸福和快乐。” “老实说,云朋。”佳洛拧着眉说:“你是不是对何敏敏也动心?!” “佳洛!”云朋干脆抱她过来,坐在自己的怀中说:“敏敏五岁,我就认识她,差不多看着她长大成人。我若是对她动心,还会娶你吗?我和她来自同一个育幼院,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彼此只有手足之情。我希望将来你看到她,也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不要当她是敌人,好吗?” “我现在了解了。”佳洛露出微笑,又说:“那二哥怎么办?我从没见过他这种样子,有点担心呢!” “有什么好担心。只不过自尊心受点伤而已。”云朋说:“没两天就生龙活虎,逗别的女人去了。我只烦恼敏敏,不知她撑得下去吗?!” 云朋轻轻地叹一口气,看向窗外,发现曾几何时,已是万家灯火的夜了。 敏敏到南台湾的高雄已有三个月了。记得初到火车站时提着行李,举目无亲,又是满怀悲伤的人,直觉孤独悲凉极了,有一度想跳上火车,回台北、回信威怀抱的冲动。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却,一旦回头就万劫不赴了。 她先在旅馆安顿好,才循着电话簿找工作。她不敢找基金会,信威一查就知道。敏敏后来才知道,永安基金会的儿童部门是信威一手为她创的,难怪江会长几乎毫不考虑地就录用她,而她也老翻不出信威神通广大的手掌心。 这一次,敏敏只找义工,可以来去自如,又不会盘查太多她的资料,反正也不缺钱用。后来她就集中在青少年及儿童育乐中心,因为她的热忱、耐心及天使般的笑容,不但孩子们喜欢找她,连其他员工也对她很友善,没多久,敏敏就在一个环境清雅的公寓暂时安顿下来。 她每个星期固定打一次电话给盈芳,只提到信威一次,那是他刚回国的时候,曾来公寓找她。 “他好凶哟!”盈芳说:“我也大声回他,说你都要结婚了,还来找我姐姐做什么?” “他怎么回答?”敏敏紧张地问。 “他还能说什么!”盈芳哼一声,“他把房间绕一圈,打开你的衣橱看看就走。” 敏敏掩不住内心的颓丧和失望。是呀!还能说什么,期待他否认他将结婚的传言吗?别痴人说梦了。她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短短的字条,虽简短但清楚,“你将结婚,也是我该走的时候了。”他大概会松一口气吧!不必重金打发,没有死缠不休,全天下没有如此识大体的情妇吧!? 刻骨铭心的思念仍让她不快乐。在家里、街头或和那些孩子在一起,老觉得一转身信威又会在那儿,带着生气或高兴的表情看着她。敏敏也弄不清是怕他的阴魂不散,或自己真盼他出现呢?! 随着光阴流逝,她知道一切是自己幻想太多,信威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及闲情去找她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呢?当她走出信威生命的那一天起,她获得了自由及尊严,但也同时失去他给予的快乐和呵护,她不是早明白的吗? 连云朋也证实她的想法。第一通电话,云朋就说信威曾来问她下落,结果探知她真实身份,不再吵闹就走了。敏敏有一种感觉,神秘感不见了,谜底揭挠,猎杀结束,信威就失去捕捉她的欲望了。 昨天,云朋在电话中叫敏敏回台北。 “我想不会有事的。”云朋说:“他没再问你,见了面也很友善,还和我一起打高尔夫球,就和以前一样。所以我想警报可以解除了。” 敏敏不知该放心还是伤心,只淡淡地问:“他要结婚了吗?” “还没听说。”云朋说:“他没再惹你,你干嘛想那么多呢!” “我想,再待一阵子吧!”敏敏说。 她觉得自己尚未复原,无法面对以后要来的种种。以云朋和信威关系的亲密,要不想知道他的消息都不容易,她仍怕管不住自己的感情。 南台湾的夏天来得特别快,才六月,天气就热闷起来,太阳火红地烧灼着。 躲四个月够长了吧!盈芳和云朋都如是说,劝她快回台北,怕她一人在异地寂寞孤独。 “一切都很安静,信威去欧洲了。”云朋说:“我想他也不是那种缠人不放的粗鲁男子。没有必要为了他,连亲人朋友都见不了面。” 因为太过安静,又没他婚礼的消息,才令敏敏不安。这些日子来,尽管身边的人,包括她自己,都认为离开是对的,但对她内心深处,不安感愈来愈深,仿佛闯了什么大祸似的,这样逃避是对的吗? 终于,她又回到台北,一个美丽的黄昏,带着兴奋与勇气,她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毕竟她的一切都在这里。 休息了两天,姐妹俩决定出去吃晚餐庆祝一下。盈芳穿着红短衣、牛仔裤;敏敏白短衣,简单素裙,两人气色都好,都乌黑秀发齐肩,是漂亮的一对姐妹。走出大门,盈芳先呆住,像触电一般僵直;锁好门才转身的敏敏也当场吓得不能动弹。 信威就站在巷子的那一端,离她才几步遥! 夏夜天黑得慢,此刻还是淡阴的蓝,横几株粉彩在天际,不必靠路灯仍可看清他的脸。信威穿着黑色的西装,领口敞开,头发微乱。两手插在裤子口袋内,表情沉郁疲惫又深不可测,看不到一丝欢愉或意外,只用眼光盯她,牢牢钉在原地。几个月不见了,日日夜夜的苦苦思量,他仍有办法在一秒钟之内,将自己变成翻腾的巨浪,将她冲得快要晕绝! “姐!我们快走,别理他!”盈芳声音传来,并拉着敏敏,敏敏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敏敏!”信威的命令声中还掺夹着什么,教她心碎迟疑。 信威急速地走过来。接着一切发生那么快,敏敏眼中只有信威,竟不知由何处冒出一辆抄小道的机车,往信威撞过去,一阵紧急煞车声,好几个人都尖叫起来。 敏敏身上的血液几乎凝固,她失去理智地冲到信威身边,他只微微睁开眼看一下敏敏,又闭上。敏敏心魂俱裂地想,不!不!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也不要活了。她怎么以为她可以和他没有瓜葛呢!?真是几生几世,上天入地,永远都扯不清的呀! 医院一下便认出信威的身份,马上做最快最好的紧急救治,没什么外伤,但他如此苍白,没有意识,才教人忧心如焚,无法承受呀。 敏敏在急诊室外绞得双手发白,眼睛死盯着那扇门,红灯亮得她快崩溃。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骑士十分年轻,大约十七、八岁而已,他害怕地说:“真的,他就那样冲出来,又穿着一身黑,我真的没看见。” “你在巷子里根本不该骑那么快的!”盈芳骂他,内心亦十分焦虑。 敏敏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信威平安,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再也不顾什么尊严和自由。 医院已通知信威的医生及俞家人。半个小时内,信威的大哥、大嫂及云朋、佳洛都赶来,急诊室外挤满人,年轻骑士大概知道信威来头不小,又唠唠叨叨一遍,但没有人有心听他说。 “怎么一回事?”德威和云朋同时问。 “我和姐姐刚出门要吃饭,就看见俞……俞大哥站在马路对面。”回答的是盈芳,“他叫住姐姐,才要走过来,就被摩托车撞了。” “他就这样冲出来,又穿黑的……”那骑士又说。 云朋瞪他一眼,那骑士闭上嘴。 “天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佳洛六神无主地说。 “敏敏!”云朋坐在敏敏旁边轻轻说:“他又去找你了?” 敏敏无法开口,盈芳代她说: “我们出门,他就在那里了。姐才回来两天,他就猜那么准。张大哥,你不是说他人在欧洲吗?” “没有人知道他回来呀。”云朋说,“接到他出车祸的电话,我们都吓一跳。” “我明白了。”德威思忖地说:“这几个月来,何小姐的公寓都没有脱离信威的监控,所以何小姐一回来,信威马上就知道。” 没有人接腔,德威的发现令每个人都陷入沉思。直到医生出来,大家又七嘴八舌。 “没事,没事。”陈医师是外科权威,一脸笑地说:“只一点皮肉伤,没大碍。只是要留一个晚上,看看有没有脑震荡的后遗症。他已醒了,就除了敏敏,其他人都回去。那位机车骑士就算了,以后要小心些。” 大家和医生道谢后,都松了一口气。 “你可以吗?敏敏。”云朋担心地看着敏敏。 “你放心。”敏敏。 “我二哥虽然躺在床上,但仍诡计多端。”佳洛对敏敏友善一笑,“别太让他。” “我知道。”敏敏也回她一笑。 急诊室内十分安静,一进门就迎上信威的双眸,她心跳加快,裹足不前。他伸出手,蛊惑人的神情令她不由自主走上去,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你又害我受伤了,第四次了。掉下山,被茶杯割到,被玻璃划伤,现在又是车祸。”信威不带笑意地说:“你要养成伤害我的坏习惯吗?” “对不起。”敏敏小声地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对不起不足以补偿我这几个月所过的可怕日子。”他仍是那无情的样子,“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吗?就是狠狠打你一顿屁股!”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拍拍自己的腿说:“上来。” “你真要打我?”敏敏吓一跳,找回自己的舌头。 “虽然我很想,但不是。”他的脸总算放松下来,不再严肃,他叹口气说:“我只想抱抱你。” “这是医院。”敏敏瞪他一眼说,这人真让人爱不得。上一秒教她难过得心疼,下一秒又教人恨得牙痒痒。 “我已叫陈医师不要让人来打扰我们。”他邪邪地笑,所以明天天亮以前,这是我们的地盘。上来,我很累了,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敏敏不得已只好坐在床上,他搂着她,她就偎在他身旁,再感觉他的味道和体温真好,信威也满足地叹一口气。 “为什么不声不响地离开我?”他在她头顶,下巴一张一合,摩擦她的头皮。 “你知道理由的。”她幽幽地说,望着墙的灯。 “因为我要结婚?”他冷笑一声,“这是什么怪理由。我说过我要结婚,你一定第一个知道,我说了吗?” “没有,但别人说……”她说。 “没有别人说。”他胸腔的震动触移着她的手,他生气地说:“我们的世界没有别人,就只有我们,我说的才算,明白吗?” “我明白。”敏敏望向白被单说:“但我只是你的情妇,也有权利喊停,不是吗?” 他突然压住她,用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看着他,用近乎残忍的语气说:“听着,我只说一遍,无论你是我的什么,都不准离开我,永远不准,听清楚了吗?” “你捏痛我了……” 敏敏看进他的眼眸,被其中的渴求、痛苦、狂热所震慑,她静静地回视,两人沉溺在共有的回忆及爱恨中,不舍须臾分离。天呀!她竟能几个月不见他!而他似乎很憔悴,额前有几丝白发,她多想念他呀! “你的花都快死了,你要想办法救活它们。”他说。 “你没浇水吗?”她轻轻说。 “那不是我的责任。”他近乎低语地说:“我的责任是找到你,带你回家。” “家?!”她用询问的眼神看他。 信威不语,只抬起身体摸索在椅子上的西装口袋,拿出一个珠宝盒给她。敏敏迟疑地打开,竟是一枚蓝宝石及水晶共镶的戒指,和他送她的钻石水晶颈链同一色泽。 “一个戒指?”敏敏纳闷地说。 “我在求婚,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有些生气地说。 “求婚?”她仍无法接受。 “这不是你所要的吗?”他说:“婚姻、名分和保障!?” “不!”敏敏不喜欢他的态度,“结婚是两个相爱的人发誓要相守一世的,不是像我们这样。” “天呀!”他两眼一转,拍着额头说:“你说你不爱我吗?” “不是我。”敏敏埋怨地说:“是你不爱我。” “敏敏,你真难缠。”信威看着她说:“我现在人都躺在医院了,你还要我怎么办?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若你要结婚,我们就结婚。还不够吗?还要我去被蛇咬一口,被蜜蜂叮一下吗?……” “同意。”敏敏忙捂住他的嘴,“我愿意嫁给你!” “感谢老天!”他疲累地说。 他依旧搅着她,两人共享这美好的一刻。许久,敏敏才发现他睡着了,她不禁凝视着他的脸,手轻轻在他眉间鼻梁画着,他嘀咕一声,在睡梦中也很准确地拿下她的手。敏敏忍不住笑了,这抹笑一直陪她进入甜笑的梦乡里。 尾声 婚礼在两个月后举行,本来信威和敏敏都希望能尽量简单,但因为俞家的关系,再加上何家的参与,惊动了社交界,所以不得不花时间办得隆重一些。 自从知道敏敏要嫁给俞信威后,何家的人突然热络起来,以敏敏娘家的身份,和俞家共商大计,与昔日的冷落不可同日而语。何家派了舜洁的小弟舜浩一家来帮忙,舜浩夫妇一向待敏敏不错,女儿文懿也时有来往,所以敏敏也不排斥。 这期间最重要的是俞家人的接受。信威带敏敏去洛杉矶拜见父母,振谦及玫凤因为何家的缘故,并无异义;相处之后,更觉敏敏落落大方,才德兼备,也就疼爱起来。俞家众兄弟姐妹更是巴不得信威安定下来,有女人能驯服这头豹,未尝不是家族之福,免得他时时发作,“危害”亲友。 婚礼一早,敏敏就忙化妆,盈芳、文懿及一堆亲人助手就在公寓里团团转,等信威择吉时来迎娶。信威来时,敏敏有些羞怯,看他专注的眼神及焕发的英姿,真不敢相信自己的幸福,她何德何能,竟得信威深情至此。 在信威的公寓中也是热闹滚滚,玫凤穿一身亮丽的旗袍,从容地指挥大家,招待盈门贺客。敏敏依习俗只能坐在房内,由伴娘相陪,听外面的喧哗声。 这间主卧室终于装修好了,敏敏环视这白与淡蓝的组合,这两种颜色很素,但她仍想办法使其缤纷,再点缀一些橘红、艳红,看来十分精致。 敏敏永远记得那一天,云朋、佳洛和她由医院接回信威,发现这房间的惨状时,心中被人猛击的那种感觉,好几日那份沉重才慢慢消失。 信威一到家便急急地拉云朋往书房,处理这两天的紧急公文。敏敏在客厅看着久违的钢琴,并试弹几个音。佳洛则准备把东西拿到信威的房间。 “咦,怎么锁住了?”佳洛一边扭门、一边问。 敏敏到厨房拿钥匙,心里也很纳闷。两人打开一看,全愣在那里。 “天呀!我的老天!怎会变成这个样子!”佳洛连呼好几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房间家具东倒西歪,柜橱门歪了,床单被扯破,地上满是碎玻璃,像经历了一场大灾难。最教人怵目惊心是梳妆台那裂成网状的镜子,张牙舞爪像一种控诉,凄厉地爬到人的心上。镜前是紫晶水仙,仍旧三朵,仍旧闪着莹澈,但映着碎镜子及满室的疮痍,竟也像裂开一般地嘶叫着。敏敏游魂似地走向前,用手摸那冰冷孤独的紫晶水仙,她的留言条已成碎片散在一旁,而水仙花瓣上竟滚着凝干褐黑的血迹。难怪他说他被玻璃割伤,难怪他说她伤他四次,当他在毁掉这一切时,是怎样悲愤的心情呀! “敏敏!”信威走来,看她们已发现,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说:“我正要说,我现在不住这一间,哦!我住在隔壁的客房。” “哇!怎么回事?”随后而来的云朋张口结舌地说:“遭小偷了吗?” 敏敏回过身,看见信威直直地盯着她,眼中有十分复杂的感情。她脸一红,忙故作没事般说:“看来我们需要好好清理一下。” 她拉开窗帘,打开窗子,让灰尘扬起,空气流通。 “敏敏,小心。”信威也踏过来。 “老兄,不会是你的杰作吧?!”云朋带着戏谑的口吻说:“我从来不知道你的暴力倾向那么严重!” “你不知道吗?”佳洛说:“我记得有一次二哥从学校回来,发现自己心爱的小狗死了,气得把老爸的玫瑰花都剪光光,被打一顿还死不认错。” “有这种事?”云朋张大眼说。 “你们两个人难道都没有别的事做吗?”信威吼着,脸有些发红,这世间还有他无法面对的状况,真是意外。 没多久,房内就剩下信威和敏敏在收拾。信威蹲在捡碎玻璃的敏敏前面,发现她的眼中有泪。 “房间怎么弄成这样,你哪里受伤了?”她哽咽地问。 “你终于知道我最黑暗的一面了。”他说。 “你还开玩笑。”她翻着他的手,在右手小拇指旁看到一道新疤。 “这还是小意思。我那天回家,发现你不见了,我的怒气可以拆掉整个城市!”信威看着她说:“我压抑又压抑,却挡不住想毁掉什么的冲动,不相信你竟这样对我!” “对不起。”敏敏轻抚他的伤口说。 “我爱你,敏敏。”信威静静地说。 “我爱你!”敏敏眼泪掉下,她不禁扑向信威的怀抱。 此刻敏敏穿着白纱礼服,抚着手上的戒指。想自己多么幸福,但内心仍有一个小小的疑虑,她相信信威爱自己,然而,若知道她不是舜洁的养女,他会娶她吗?一个出身上流社会,及一个来自下层阶级的女孩,毕竟有天壤之别,不是吗? 有人轻轻敲门,盈芳打开,走进来的竟是爱达荷牧场的约翰及洁西夫妇,敏敏高兴地忘了自己垂地的笨重礼服,连忙迎上去。 “哇!这真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你说是不是,约翰?”洁西拉着敏敏的手说,她今天也穿上大红的中国旗袍。 “当然,我一向就认为咪咪是个美女。”约翰也喜欢把敏敏说成咪咪。 “我真太高兴了。”洁西笑容满面地说:“只是不懂婚礼为什么拖那么久?我们以为你和迈可二月就会结婚,还事先订了机票呢!” “怎么说?”敏敏不解地问。 “迈可不是一月就向你求婚了吗?”洁西拿起敏敏的手,指着她那只蓝钻水晶的订婚戒指说:“这还是我和我的儿子杰生陪他在纽约第凡内挑的呢!” “今年一月?”敏敏再问一次。 “是呀!他说决心要你当他的新娘。”洁西很肯定地说。 信威却什么都没有说!原来早在今年一月他就打算娶她,这就是他在电话中所谓大大的惊喜,他是要结婚,但对象就是她,而她竟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还不告而别,彻底消失四个月。当他手上拿着戒指像傻瓜般站在这空空的屋子里,是多么伤心愤怒,难怪他有毁掉一切的冲动。他是爱她的,在以为她是那种不择手段的女人时,仍愿意娶她,她记得他说过一句话,“我是架好梯子,顺着让你爬。”他竟愿意被她所利用,那要用多深的情呀!敏敏想到此,眼泪不禁流下来。 “表姐,不能哭,会把妆哭坏。”文懿忙拿来纸巾说。 这时候信威探进头,神采奕奕,带着笑说: “小新娘,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去饭店了。” “准备好了。”敏敏双眼明亮地迎向他。 她内心如碧海青天般澄明,再也没有一丝疑虑。她终于明白,她这一生种种铺排与遭遇,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与信威相遇,并共度此生,永世结缘。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