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晶水仙系列]《紫晶梦断》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民国六十年代。 计程车缓慢地穿过台北街头,四周有游行的队伍, 隔着玻璃,听不见他们在呐喊什么。意芊维持同样的姿势,眼睛也不睁开,她已经很累了,耗尽心力的身体,只能专注在小小的世界中,或许过没多久,连自己的脑袋也扛不住了。 所以,外面的一切,与她无关,最多只剩下德威。 德威的眼中掠过一丝好奇,但他没有探问司机的欲望,只拥紧意芊,两人手握着手,担心她的苍白与憔悴。 他二十四岁,她二十二岁,背着家庭私自结婚。有如被驱逐的两个人,窄小的公寓成为一座孤岛,在茫茫的大海上,独对夕阳的凄艳。 车子停在狭乱的巷子内,德威赶忙钻出,来到另一边,想把意芊抱出来。 “你要爬五楼,还是用背的吧!”她摇摇头说。 “用背的你容易痛,还是用抱的,没多大差别。”德威坚持说。 即使意芊有心反驳,也无力抗拒,只能任由他两手抱起,如此温柔,像对待一个极其珍贵的瓷器;可惜她已无感觉。浑身沉重如一块死肉,连举手攀附也困难重重。 她看着他俊秀的脸孔,强壮的肌肉,再眷恋地嗅着他身上的男人气息。对这个她最爱的人,她已到了痴迷忘我的地步,可她还能拥有他多久呢? “我们来数楼梯了,今天你要听哪国语言呢?”德威微笑地问。 “法国的。”她说。 德威十二岁以后大都住在国外,在瑞士时就学了英文、法文和德文,加上见习时的日文,颇有语言天份。 她爱看他卷舌的样子,从一数到六十,够他打满口的结了。 到了三十,他稍微休息,她的额头轻擦他僵硬的下巴,他轻吻她一下,又继续努力。 “痛吗?”他问。 “能痛就好了。”她说。 终于回到家了。小小的客厅塞了饭桌、沙发、电视和一张轮椅,意芊在轮椅坐定,面对着镶壁架子上的紫晶水仙。 那流光总会她感到平静,三朵无暇的水仙徐徐绽放,通体晶莹的淡紫,仿佛传着天堂的一首歌,或梦里的一次飞翔,都是人间的绝美。 那是出自义大利艺术名师之手,带着浪漫的精致。两年前德威送她时,也开始不顾一切追求她,那热情焚烧着她,燃出了唯有彼此的世界。 紫晶水仙见证了一切,随他们爱情的悲喜、高低潮而变化着色泽,总像在凝照,穿过爱人的心,到达永恒的那一端。 “你使我想到水仙,纯洁又神秘。”德威常常这样说。 神秘的人,也有神秘无解的病。她望着紫晶水仙,感觉那日渐褪白的紫,眉尖轻轻蹙起,心中留着数不清的叹息。 “吃点牛奶和蛋糕吧!”德威由厨房走出来说。 “我不饿。”意芊说。 “我知道你一直不习惯这些食物,但你现在需要营养,不能再光吃素了。”他蹲在她前面,用叉子喂她。 吃素是她从七岁便开始的生活方式,因着德威,她慢慢改变,也碰了蛋和牛奶,甚至吃几口清蒸的鱼。 “我自己来吧!”她不忍他失望的说。 她咬着牙抬起颓软的右手,才碰到叉子就坠下。 “没有用的,治疗了半天,还是没用!”她伤心的说。 “黄医师说要有耐心,有人按摩了两三年才出现成效,你不过去半年而已,急什么呢?”德威安抚她说。 “我怎么能让你每天背我送进出出,去做那无望的治疗呢?”她看着他说:“你还年轻,有大好前程,我不想拖累你。” “意芊,我到底要说多少次呢?”他急切地说: “你是我的妻子、我的生命、我的前程。没有你。这世间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如果我好不起来了呢?”泪在她的眼眶内打转。 “你会好的。”他握紧她的手说:“有我在,没有人可以夺走你!我不允许,绝不允许,你明白吗?” “傻德威,我这种脊椎毛病,世界上活得最久的纪录是三十岁,你总要失去我的,你为什么不早点面对现实呢?”她流着泪说。 “纪录是可以改的,我要让你活到长命百岁,我不要失去你,我会无法忍受的…”他的脸埋在她的掌心和膝上,声音是硬咽的。 “这对我们都是一种酷刑,想想看,你为了我,背弃家庭,离开俞庆,不能施展理想和抱负;而我,全身瘫痪,即使四肢皮肉按碎了,也再站不起来。你真要眼睁睁看着我到头不能转、脸扭曲、眼球凸出,变成一个完全的废人为止吗?”她悲伤地说。 “不!你不会变成那样,你会好的。”他不愿意听。 “德威,不要再看中医了,让我去动手术吧!”她哀求着说。 “不行!你第一次开刀四个小时,第二次十个小时,第三次…连邱医师都没有把握你能不能醒来。”他毫不妥协地说:“我签不下那份同意书。” “可是我还有百分之十的机会呀!”意芊说:“想想看!如果我能站起来,我们就能回到以前快乐的生活了。” “然后呢?再一次发病,再一次开刀吗?”他质问。 “至少我能站个半年……”她小声地说。 “我实在赌不下去……”他摇摇头。 “总比现在不死不活好吧!”她克制着内心的痛说:“我宁可和命运赌,一刀下去,如果醒来,我们还能有一段好日子;如果走了,正好放你自由了。” “意芊,原谅我的自私,我爱你,真的不能冒失去你的险。”他说:“我情愿每天背你、喂你、服侍你。送你上医院,只要你在我的身边,让我能摸得着、碰得着,我一辈子做牛做马都甘心。” 她的泪又掉下来了!勉强动动手指,他立刻会意;将她的掌心轻偎在他的脸上。 她好温柔、好悲哀地说:“可怜的德威,人家娶太太是福气,你却娶了一个残废回家,我等于是害了你,你知道吗?” “不!是我害了你!你没嫁给我之前,是多么美丽健康;嫁给我之后,却变成这样。或许你母亲说的没错,我是你命中的煞星。”他吻着她的手说。 “不!不!你什么都是,但绝不是我的煞星!”她急急地说:“是我克你,就像你家人说的,我身上有一股不吉祥的妖气。” 瞧两个人都想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担,德威忍不住笑了。他坐在沙发上,将她搂在怀里说:“我们都像傻瓜,对不对?也许我真是煞星,你真是妖女,我们的八字彻底不合。但是,意芊,从两年前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们的命运就紧紧的连在一起了,要好,我们就一起好;要毁,找们也一起毁,我们就是永远不分离!” “如果我死了呢?”她情不自禁地问。 “那我的生命也结束了。”他用肯定的语气回答。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沾湿了他的衬衫。就是这份深情,那发自内心的诚挚、一句句的誓言,都如刀凿斧刻般,震撼她的心灵。 他不是轻薄人,也没有丝毫虚假和肤浅,她知道他的认真与信念,是一旦爱上了就天长地久、无怨无悔的那种人。 所以她全面溃决,任由他的爱冲击,甚至违抗了与她相依为命的母亲,走得坚定、走得强烈,却没想到会有此结果!前途成茫茫,接下去的路,步步椎心泣血。 她多心疼他呵! 他们在午后的阳光中静静相拥,紫晶水仙在日影的移动中,散发出不同的光彩,那样的宁寂,恍惚中仿佛跳脱了时间和空间,织成了一片美丽的梦境与存在…… 直到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喂?”德威拿起话筒道。 电话那头一连串的话语,使他的眉头愈拧愈深,最后十分凝重地说:“我知道了。” 挂上电话,意芊立即问:“是谁打来的?” “我舅舅,他说我父亲心脏病发,人正在加护病房。”他回答。 “那你赶快去呀!”她催促着。 “万一他们是骗我的,怎么办?”他一脸矛盾, “就像上次一样,威胁利诱不成,竟想把我绑架到国外,我怕这一回他们又要使什么拆散我们的手段了!” “如果是真的呢?”她劝着他,“我晓得你一向是个孝顺的人,为了我,才和你爸妈闹得不可开交。今无不管你爸爸的病是真是假,我认为你都该回去看看,算我求你,好吗?” “可是,我怕……”他仍在犹豫。 “我们都已经是夫妻了,有什么好怕的呢?”她说。 德威的确有些担忧,父亲一直有心脏方面的毛病,这一年来又为了他的事,几次气血攻心,是极有发病的可能。 他虽然离开前家,但仍心系着亲人,若父亲真病得严重,弟妹年纪都还小,他能弃俞家于不顾吗? “回去吧!”意芊再一次说。 “你一个人可以吗?”他迟疑地问。 “当然可以。”她微笑地说:“以前你上班时,我不也都是一个人?” “我现在恨不得分分秒秒都在你身边。”他真心的说。 特别是此刻,她刚治疗完,神情正脆弱,仿佛清晨的一颗露珠,随时会消失,这令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痛和难舍的感觉。 他将她抱到卧房,把她安置在舒服的枕被之间,再放好书本、点心、收音机、电话……所有他想得到的东西,都在她触手可及处。他嘴里还不停叨念着:“我去一下就回来,还会买你最喜欢的素羹面。你先睡个觉,一睁开眼又可以看到我了,一点都不会感觉到我离开过。” 他每说一句,她就点一次头,脸上始终保持着甜美的笑容。 他爱她那如水仙般纯挚的美,忍不住吻她长卷的睫毛、小巧的鼻子、细致的双颊,再到柔嫩的唇,然后呢喃说着:“嗯!我好喜欢你身上的这股药香!” “好傻,药怎么会香呢?”她努力地抬起双手,触碰他的发,眼眸内有愉悦的光芒。 他干脆整个人赖着她,与她缠绵厮摩。他的手握住她的,在她的肌肤上轻轻移动,缓缓爱抚,直到两颗年轻的心都颤抖起来,陷在无法压抑的情欲之中。 “你该走了吧!”她在他耳畔低语,想阻止他进一步的动作。 “我好像禽兽是不是?你都病成这样了,我仍那么想要你。”他把两人的手放在彼此跳动的心中间。 “不!是我不好!我气自己的病,恨自己不能做你最完美的妻子。”她说。 “不!不管你变成怎么样,都是我唯一所爱的人。”他再吻她,“我就是不能没有你……” “好了吧?”她笑着躲避他的唇说:“你再不走,就太晚了。” 他叹口气,不甘愿地起身下床,再看看四周,说:“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来了。” 他又吻她一下,才离去。 大门的锁扣上,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游离的尘漫漫飘浮。意芋躺在粉紫的枕上,唇边的笑缓缓消失。 她不想看书、不想听音乐、不想吃东西,她的脑海里只能有德威。 他的耐心与爱意,时时都今她有受宠若惊之感。想当年她进俞庆,他的优秀、俊雅与身份,将他烘托得有如天神一般。 天神却爱上她这小秘书,还不惜为她断绝回天堂的路。虽说爱是空、欲是幻,但他给她的快乐,是多年信仰的佛教所不曾达到的。 于是她从俗世外走进俗世内,大胆去触碰了爱情与婚姻。 但命运急转直下,不到半年的神仙眷侣生活,一切都变成了惩罚。 都是她莫名其妙、没有原因的病,医生唯一能解释的,便是遗传及基因的问题。 最可怕的是,无药可医,只能任其发展。 她用手指仅余的力气拉起裙摆。两条腿直直伸着,上面全是一圈圈的红瘀血,密麻地看不到原来细白的皮肤,丑陋得令人想吐。 但脊椎神经压死了,它们就死了,以后是手、肚腹、胸部、颈脖、颜面、头脑,一节节硬化,直到她没有心跳呼吸为止,那些速度是很快的。 她不怕死,但德威怎么办呢?他总无法接受任何她会死的可能性,一心一意相信她能与他白头偕老。 想到他注定要有的痛苦与失落,她就忍不住先为他流了许多眼泪。 多不公平呀!她死后就没有知觉了,不哀不痛,而他还要继续为她心碎呵! 她轻轻叹口气,沉浸在常有的愁绪中。 突然,一阵混乱声传来,像有人撞开大门。 意芊尚未回过神,就见一个穿着道士袍的男人走进来,一手拿剑,剑上插有长长的符文;另一手拿铃和香,嘴里念念有辞,忽高忽低,在屋内四处乱窜,长剑甚至划到她的面前来。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意芊害怕地问。 道士转跳一圈后,她的母亲由烟雾间出现,一脸肃杀之气,手上拿着符咒和几件衣裳,随道上朝四方祭拜。 “妈,你在干什么?叫他走!叫他走!”意芊吃力地挥着手。 “我们在收妖!”杏霞回答,“师父说你命清,再几世的修行就能成菩萨,但你偏偏动了凡心,断了你的菩提路,所以你才会得怪病,你注定要比别人受更大的苦难!” “妈,你怎么会信那些怪力乱神呢?”意芊的眼被烟熏痛了,“求求你,停下来吧!” “不能停,你身上的妖魔太可怕了,带了几世的阴厉之气。”杏霞激动地说,“你根本不该嫁给俞德威,他们俞家祖上无德,几代以前曾虐死过一个女婢,那女婢含冤莫白,无法投股转世,只能化做厉鬼,世世在前家徘徊。她好不容易碰上你,一个灵魂纯净、菩萨心肠的人,她要靠你才能解脱。如果不除掉她,不弃绝你心中的魔障,你几辈子的修行就要毁于一旦了!” “妈,那是迷信呀……”意芋叫着。 铃继续响,烟继续烧,念咒声变得惊谏恐怖,像在与阴间冥府对话。 意芊脚不能行,身不能动,只有任他们做法。当道上双目圆瞠,往她眼前一吼时,她差点吓昏。 最后,道士朝地上一坐,自语数句,再站起来,用极疲惫的声音说:“这妖女的法力太强了,我斗不过,只有请我师父出马了,全台湾能收这女鬼的,大概只有他了。” “好!我们马上带她走,反正这原本就是我们的计划。”杏霞立刻说。 那道士迅速地连人带被地把意芊抱起。 意芊吃惊极了,忙哭叫说:“你们不能带我走!德威回来找不到我,他会着急的!” “我们管不了他!”杏霞拿几个大袋子,收着女儿的衣物说:“他是俞家的责任,我只负责你!” “放我下来!德威一下子就会回来了,看不到我,他会发狂的!”意芊恨透了自己全身无力,一点挣扎的力量都没有。 “他不会那么快回来,他父亲会留住他的!”杏霞很有把握地说。 “什么?”意芊慌乱地叫着:“一切都是诡计吗?他父亲的病是假的吗?” “我们都是为大局好,你们两个不懂事,再糊涂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你是我的女儿,我能不救你吗?”杏霞说。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客厅。意芊急了,她想攀住什么,手却使不上力,只有用嘴巴抗拒,发自内心的吼着。“妈,你不了解,没有我,德威会疯杯呀!他需要我,我不能不告而别!求求你大发慈悲,饶了他,也放了我吧!妈,我不能走,真的不能走,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德威,他会受不了的……” “疯什么?久病无真情,他正巴不得丢掉你这包袱,你别再痴心妄想了!”杏霞大声说。 门已开,意芊看着自己的世界即将陷落,她仓皇四顾,一道亮紫闪入眼帘。忽地,一股力气涌上,让她腰部扭动,道土没防到这一步,整个人往墙壁踉跄倒去,她的手有如神助,一把扫到架子,恰好抓住紫晶水仙。 然而,正当此时,道士也站直身,意芊的手背擦过墙上的钉子,血飞溅出来,染红被褥,也染红了水仙花瓣。 “你受伤了!”杏霞走近,焦虑地说。 “不!别抢我的紫晶水仙,别抢!别抢!”意芊误会了母亲的意思,她紧抱着自己的宝贝,瞳孔狂乱地放大,不管渗出的血,只哭着叫道:“别抢它呀!” “先走再说吧!”杏霞急着离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那声响似乎也隔断了意芊的神智。她的眼睛一直瞪视着,却不能回头;心中有无限慌恨痛楚,却喊不出口。 德威,你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意芊,你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这一下,是生离,是死别。蓦地,有一阵椎人心肝的嚎陶声,哭得如此凄厕惭烈,是德威吗? 她抬起泪眼,人早已下五楼,坐上计程车,车内映着黄昏夕日,像很久以前或多年以后的景象,但就不是现在。 没有德威的呼唤,只是自己的哭声吗? 车又驶回市区,游行队伍仍在。 意芊不再闭眼,茫茫地看着,隔着玻璃,仍不知道他们在争什么。 这些依然与她无关,如今连德威都没有了,她只能不断重复想着—— 再见了,德威,你会遇到另一个女孩子,你会重新找到爱,你会获得真正 的幸福…… 她的心好痛……或许这是断尽生因与灭因的时候了。 意芊缓缓合上双眼,最后一口气由胸中吐出,她觉得死亡一寸寸蔓延,心念成灰,意念成灰,直到世界遁入一片黑暗,一切惆然成空。 永别了,德威,来生再会了…… 言妍--紫晶梦断--第二章 第二章 民国八十年代。 一辆白色轿车由新竹交流道驶入高速公路,它加快时速,在拥挤奔流的车阵中,犹如一只雪亮的乌。 乌要飞翔,德威的心也要飞翔。二十年来的寻寻觅觅,终于有了结果。他一兴奋,差点撞到前头的大卡车,尖锐的煞车声,及时唤回他的理智。 不!他必须冷静,必须慢下来,这世间已没有什么他要追求的了,就像过去二十年,他坐卧如一头虎,疏懒不动,看起来有事业、有家庭、有妻儿,却惯于冷漠、沉寂及独来独往。 他严肃神秘和一丝不苟的形象,都是父母帮他塑造出来的。他们对他歉疚,慢慢就对他有一种惧怕心理,总防着别人再来扰他,深恐好不容易休了的火山,会有再爆发的一天。 他们几乎无所不防,从亲朋好友,到自家兄弟姊妹,甚至他的妻子儿女,没有人知道他过去那一段婚姻,曾经听闻的人都被迫散在无涯海角了。 火山袭落的厚友,层层埋掉了意芊,也同时埋掉了德威的人生。 那年,她被带走后,他曾疯狂了一阵子,到处找寻。一年后,意芊的死亡证明书,从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寄来。那时的他已不是疯,而是极度的惊骇与空白,心如无底洞,任何人事物穿过去,却都没有回音。 他在瑞士住了一段好长的时间,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监控,怕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再回到尘世时,已是二十七岁,俞庆集团里早编着许多属于他的神话。他发现,许多指令、政策、计划都是以俞德威的名义下达的;他完全陌生的文件,也都有他的签字和盖章。 “我老了,一个心脏病发就可能夺去我的生命。”余振谦沉痛地说:“我们不得不用你的名字来巩固愈庆的事业与未来,因为你是我的长子,最主要的继承人。就算我拜托你吧!债威才二十二岁,智威不过十六岁,你不站出来撑着,这个家就怕要四分五裂了。” 于是他又回到俞庆,可那时的他已是另外一个人,没有热情,只有职责。三十二岁奉父母之命结婚,两年后雪子生下双胞胎,一儿一女,他也尽了传宗接代的义务。 儿女曾带给他一种对新生命的感激和快乐,但他们七岁赴美国读书后,他并没有留恋不舍;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愈发带着独立的个性,父子连心的感觉也就愈少。 至于雪子,在婚后因他的有意或无意,常常聚少离多。雪子自小生长于商业世家,对他的举止,只有一句评语:“商人重利轻别离” 他承认,自己不曾费心去爱她,面对她,总觉得缘不深、情不重,若还要朝朝暮暮,是虚伪勉强又违背心意的事。 他内心只有一个柔软处,记载着意芊的回忆。有时他也很惊讶,没有了她,他竟还能带着面具,在人世间存活下来,而唯一能支持他不倒的,就是想找到意芊的念头。 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活生生的她,但至少要到她的坟前祭拜,问问她最后一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会不会很痛苦?有没有伤心欲绝呢? 他要把仅有的“意芊”带回家,一捧灰、一杯土,他全都要,因为她是属于他的,世世要与他骨血相连。 但即使是这个小小的心愿,都如此渺茫。他用尽各种人事管道,就是无法探知杏霞的下落,直到紫晶水仙又出现在俞家,才有了一线曙光。 他这才相信,天亦有情呀! 紫晶水仙像个顽皮的孩子,在外头绕了二十年,又悄悄回到家来,带了三滴血,一是信威。一是智威,那另一处是意芊落下的血痕吗? 他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由旧金山开始追踪起,发现长长的二十年,紫晶水仙的命运并没有太坎坷,它在台湾几家古玩店待了六年,后至香港四年,再陪一位老太太五年,老太太死后,紫晶水他又回到古董店。 最麻烦的是,杏霞在高雄卖掉紫晶水仙后的行纵。她似乎常常搬家,德威硬是无路找路,把一条条线索连成一张迁徙图。依图的箭头指示,他来到了新竹一家餐饮店。 “杏霞?我知道啦!一年前参加进香团时,我们还睡同一间房哩!”店主的胖老板娘说。 “真的?”德威高兴地问。 “没错啦!我还有通讯录!”她确定的说,还很热心的翻出那本册子。 桃园?原来绕了一大圈,杏霞就在邻县落脚呵! 那么,意芊葬在何处?也在桃园吗? 他真希望自己能飞,一眨眼就飞到这个住址,多年来第一次,他又觉得血液活终,有一股年轻的冲动了! 问了一些路人,德威才找到这座天主教堂。他把车子停在马路旁,由小巷进到修道院后面,一户户探寻。 期间,还被一家木材行的恶犬吠了几声。 在排比的老旧楼宇间,他很快找到门牌号码。那是一栋平房,白色墙,浅绿色门,倒很符合杏霞洁癖的个性。 他按了铃,久久没有人来应门。他跳着往墙里看,花草茂盛,窗上的蕾丝窗帘也拉起,不像没人住的样子。 “先生,你要找谁呀!”有个提菜篮的太太在他身后问。 “呢!我要找一位方杏霞女士。”德威有礼地回答。 “方婆婆呀!”那位太太好奇地看他一眼说:“她一年前就过世了。” 什么?过世了?这倒是德威未估计到的一点。他当然也想过,二十年沧海桑田,人事全非,但方杏霞怎么能死呢?只有她知道意芊的坟地,只有她清楚意芊最后的一段日子,要撒手而去,至少也该通知他一声吧! 这样毫不交代地死,她能心安理得吗? 那位太太看德威的脸色十分难看,主动说:“你有什么事,可以去问方婆婆的外孙女,她就在水沟旁的菜圈里,你拐个弯就看到了。” 外孙女?那不是杏霞女儿的女儿吗?但意芊怎么可能怀孕生子呢? 德威带着一团疑问,一份沉重,循着指示的方向走去。 十月早晨的阳光,将教堂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由矩形、长方形到奇+shu$网收集整理三角形,十字架的尖端刚好映在菜园的竹篱笆上,弯弯地有如一条黑藤。 青翠的菜叶间,有个身影站了起来,德威一时惊呆,伫立在原地。 他以为他看到了意芊,那纤秀的骨架,挺立的身姿,亭亭溺溺有如湖中的水仙 但她回过头,短发飞扬,在阳光中洒下金点,又不是意芊。 意芊是淡洁的、纯白的,有雪般的冰清玉肌,又有寒梅的香暖温柔,给人一种沁心舒凉的感觉。而这女孩,有着灵动的大眼睛,是活泼健康的,属于春天的千娇百媚和夏季的绿意盎然,瞧她晒得一身麦色的肌肤,使人闻到了大自然的味道。 她也看到他了,一个西装笔挺,颇有派头的男人,出现在这乡野之地,总令人好奇。她走近两步说:“你找人吗?” 德威更看清楚她了,极年轻美丽,像被父母细心呵护大的娇娇女,那眉眼虽不像意芊,却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发现自己怔愣太久,他赶忙说:“我找方杏霞女上,但听说她过世了,她是你外婆吗?” “是的。”她不懂为什么外婆会有这么不寻常的访客,忍不住问:“你是她的朋友吗?” “事实上,我是认识她的女儿方意芊,你知道她吗?”德威直接说。 “方意芊?她是我的母亲呀!”女孩眨眨大眼回答。 这一回不只是惊呆和怔愣了,仿佛山崩地裂,四周狠狠转绕,他很讶异自己还是站直的,没有被吞噬到地底。也许是他的头太晕眩,心太迷惑,千思百想,仍弄不出个所以然来,像整个人被摔出地球轨道,记忆完全碎乱了。 意芊竟有女儿? 他满怀希望,如在梦中般问:“意芊还活着?” “不!我母亲在生下我没多久就死了。”女孩说。 他跟踏一下,神魂猛然回来,地球没有倒转,人生也没有美梦成真。他开始能分析,牢牢抓住那可能是他一生最大奇迹的事实,他比自己想像中更冷静地问: “你几岁了?” 她皱眉,不太愿意答覆。但他的神情,令她照实说:“二十岁。” “你是哪一年、哪一月生的?”德威又问。 她也说了,但一脸莫名其妙。 他算着日期。那么,当年意芊被带走时,已怀了两个月的身孕!谁会想得到呢?她那种身体状况,竟还可以当个母亲呵! 她一定吃了很多苦,四肢瘫痪又大腹便便,她是如何捱过的?他可怜的意芊,生产完四个月就与世长辞,她一定很努力要为他留个后,才不惜牺牲自己,而他却无法陪在她身边。这事实几乎超过他所能承受的限度 他望着已经长大的小意芊,难怪觉得她面熟,这女孩像佳清和佳洛,有俞家女孩天生的娇贵气质。 但为什么不告诉他呢?这秘密竟藏了二十年,老天太无情可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德威忍住激动问。 “方灵均。”她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话阻在喉间,就是出不了口。 灵均看他英挺出众、温文尔雅的气质,绝非一般男子。他那出身良好、谈吐不凡的模样,仿佛曾经见过。她唯一认识的权贵人士是俞家,……哦!她想起来了!在倩容的婚宴上,她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她还赞叹俞家三兄弟的魅力由老大开始…… 她惊呼出来说:“你是俞智威的大哥,对不对?” 她怎么知道他的?德威把“父亲”两个字吞回肚子里,小心地问:“你见过我吗?” “就在俞智威和倩容姊的婚礼上嘛!”灵均很简单地解释说:“倩容算是我的干姊姊,也算我外婆的干孙女。没想到你是我母亲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既有这一层关系,德威就不能不顾虑泄密的后果。灵均是他的女儿,他多想认她,但若是过于莽撞,反而会害了她。 于是他换个方式说:“灵均,你晓得你的父亲吗?” “我外婆说过,他和我母亲同一年过世的,你认识他吗?” 谎言!但从另一个观点看,的确不假,因为意芊死了,他也死了! 但此刻他只能点头说:“他是个好人,非常爱你和你的母亲。” “你再多说一点好不好?”灵均乞求地说,“几乎没有人愿意提到我父母,仿佛他们是个禁忌话题,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多么敏感的女孩子!德威迟疑一会儿,说:“我也不太清楚,你从你母亲姓方,你外婆怎么说呢?” “我不从我母亲,我父亲也姓方呀!你不记得了吗?”灵均瞪大眼睛问。 他呛了一下,杏霞又去哪里找个姓方的人头顶替他呢?难怪这话题要成为禁忌。 为怕穿帮,他赶紧说:“我这次来,是要祭拜你的母亲,我找你们找了好久了。你知道她葬在哪里吗?” “就在附近的庙里,但她没有坟,只是骨灰坛。”她说。 骨灰坛!那正是他要的,寻觅多年,终于找到意芊,而更令他惊喜的是,他还找到他们的女儿。 他仔细端详灵均,想更了解她、关心她,参与她未来的生活,他问:“你外婆去世了,现在就你一个人吗” “不!我还有阿姨,我是她一手带大的,她等于是我的妈妈。”灵均说。 “阿姨?”德威迷惑的问。 “我母亲的妹妹呀!方以缘,你听过吗?”她说。 “不!我记得意芊是独生女,什么时候又多个妹妹了?”他实在想不透,但杏霞是个特立独行的女人,或许又到哪儿去认个义女了也不一定。他问:“她结婚了吗?” “没有,她抱独身主义,一辈子要和我相依为命。”灵均说:“对了!如果你想知道我母亲的事,倒可以和她谈谈,她和我母亲感情极好。” 那更奇了!他与意芊相知相守的岁月里,从没有听过方以缘这个人,或许她真是后来才出现的,想必对意芊临终的一年相当了解,甚至很清楚他是灵均的生父。 “我是该和她谈谈,她在家吗?”德威问。 “她去庙里静坐了。”灵均说。 “你该不会也吃素吧?”他想到问。 “我吃蛋,也喝牛奶,偶尔吃一点鱼,这是我阿姨坚持的,她说我需要蛋白质。”她笑笑说。 由这段话,德威更确定方以缘熟知他和意芊的事,她采取了他的方式来抚养灵均,想必这是意芊的嘱附。想到此,他又一阵慨叹心酸。 “啊!糟了!我答应阿姨要带些蔬菜上山的,怕要来不及了。”灵均说着,忙回到园里搬出一箱菜。 “我来帮你。”德威脱下西装说。 “我搬得动!何况弄脏你的衣服,才划不来呢!”灵均说。 她很难想像俞家人下田耕种的样子,尤其是德威,一向高高在上,做苦工粗活,门都没有! “我可以载你去山上。”他仍满脸殷勤的说。 “你不必上班吗?”她蹩眉问。 “我是老板,你忘了吗?”他笑着回答。 他笑起来真好看,虽是多几条皱纹,仍掩不住岁月的痕迹,但那股中年男人沉稳的魅力,又是灵均周遭的小男生所不能比的。 她忍不住回他一笑说:“好吧!我搭你的便车,你可以顺路去祭拜我母亲,也许还能和我阿姨讲几句话呢!” 德威随着她,由后们进屋。她去清洗,他就四处看看。 多雅致的房子,墙是清一色的白,若有摆设,也都用淡绿或淡紫的色调。穿过小小的厨房,长廊旁是榻榻米的卧室,收拾得纤尘不染,把墙上几幅压花画也衬得清灵飘逸。 最前面是客厅部份,但已改装成佛堂。佛像、木鱼、香烛、团蒲、莲花灯,样样不缺。坛座两侧,还挂着“因果经”中的四行字。 诸行无常 是生减法 生灭灭已 寂灭为乐 室内近门的一端,摆着几张藤椅,以待来客。一盆绿竹,同色的软势,墙上是一首古诗,出自万庵柔禅师 忆昔春风上苑行 烂窥红紫厌平生 如今再到曾行处 寂寂无人草自生 德威不禁看呆了。他终于明白自己方才一路行来,那种心情的悸动。他走遍世界,住过豪宅、访过皇宫,但都没有像这小小的篱舍,让他有回到家的感觉。 这里的一景一物,都有意芊的味道、意芊的影子,如走遍千山万水,终于看见伊人在梅树下,盈盈而笑。 但怎么可能?意芊已死了二十年,若有魂魄留驻,也不该在岁月的剥蚀中,还如此鲜活。他摸着竹叶、藤架,蛰伏了许多年的哀痛,又寸寸翻上心头。 脚步声传来,他头也不回地问:“这些都是谁布置的呢?” “大部份是我阿姨。”灵均回答。 “她准备要出家吗?”他又问。 “她说出家要缘,而她缘份未到。”灵均轻快地说:“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 方以缘、以缘……二十年来第一次,他对意芊以外的女人,产生强烈的好奇 他非常想见见这个方以缘,她以青春养大他的女儿,又带着意芊特殊的风格,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在开车上山的途中,德威乘机多了解灵均。 她说自己是大学园艺系的学生,从小就喜欢玩泥土,看花开花落;又说以缘在公家机关上班,她们就靠她那份微薄的薪水维生;外婆生前爱为一些善男债女算命解困,正好存了她的教育费用。 “我们虽然物质不丰,但精神上却很快乐。”灵均不断强调着。 “你自幼无父无母,会不会有所缺憾呢?”德威问。 “曾经有一阵子是很不平衡啦!你一定觉得不可思议,我连我爸妈长得什么样子,都没有概念!”她说。 “她们都不拿照片给你看吗?”他十分讶异。 “外婆说,我爸妈病得很难看,所以把照片都毁了。”灵均露出少有的惆怅说:“我就一直哭一直闹,后来阿姨说,看我自己就好,我长得就像我妈妈。” “事实上,你比较像爸爸。”他脱口而出。 “真的?”她眼眸发亮的问:“我爸爸是不是很高大英俊?他是很爽朗,还是很有个性呢?他酷不酷呢?” “如果我说你爸爸和我是同一类型的,你会不会失望呢?”他故意问。 “那就太酷了!不过,你似乎太过年轻了!”她笑得眼都弯了。 “我不年轻了,四十四岁,足够当你父亲了。”他忍住了想摸摸她头的冲动。 “你有那么老吗?真看不出来那!”她上下打量他说:“我正愁怎么称呼你呢!俞先生,太拗口了;我称俞智威一声姊夫,而你是他大哥……” “你就叫我叔叔吧!毕竟我是你母亲的朋友。”他打断她说。 “那辈份不就全乱了?真是复杂!”她伸伸舌头俏皮的说。 他又笑了,一个上午,他就笑去了一整年的份量,和灵均在一起,心情就特别开朗,是见她如见意芊吗? 今天是周末假日,山庙停车场有不少朝拜的车辆。他们沿着斜坡小径往上走,远远就看见淡黑拙朴的佛殿建筑,插入蓝天的飞手,悬着铜铃,有几只雁鸟盘旋。 德威在灰石地走了几步,见来往的人群,便说:“我先去祭拜你母亲,可以吗?” “灵骨塔就在那片林子后面。”灵均指着方向说“我先把菜送到厨房,再带我阿姨去找你,我们也好久没祭拜妈妈了。” 两人分路行进。德威穿过有些焉僻的杂林,树开始枯凸,叶落之地。他低头遗过一矮丛,再抬头,就看到那孤零零的高塔,塔之后,堆散着垒垒的荒坟。 小小的祭堂十分阴暗,长期灯欲明不明,大铜炉中有香纸灰,也有几片落叶,见不到招呼的僧尼,德威自己绕人塔内。 四周都是死亡的人,随着年代愈远,甬道也愈黝窄阴森、二十年前的牌位,他只能借着塔顶的幽光,慢慢寻找。 有了!方意芊存骨。 大理石白坛,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另行细细的字,显得特别凄凉。多少年了呀!德威抱下那白坛,双手蒙灰,从不轻弹的泪,已流到坛上。他最爱的人,就封在这方寸之间,呼不出、唤不到,只徒留人梦碎心碎! 不能没有她,却苟活着;不能分离,却天人各自飘零;彼此相克,却永世难忘;切切相寻,却生死两茫茫呀! 再哭,都是早已流尽的泪。 他温柔地擦拭着骨灰坛上的灰与泪,就像当年为意芊细心地擦澡。陈年的灰尘;脏了他的衬衫和脸,此刻他已不是坐在总裁位置,指挥若定的成功男人;整个人生,就在这天涯一角,承载的只有痛入心底的失意和憔悴。 他一步步将“意芊”捧到光天化日之下,他要带她回家,在枕畔日日相伴,但要如何对灵均她们提起呢? 或许应向黄泉及灵塔之神报备一下,谢谢他们多年来照顾他的妻子。 他把坛放在掌心间,跪于神坛前,默默乞求。 风飒飒吹过林间,大小叶片互响,像在传递从遥远处来的讯息,然后窘牵的脚步声,如此轻,仿佛月光拂照。 一个女人,长发、白衣、黑裙,缓缓走来,她的脸素净得如久远前的一张照片,未经尘世,说不出年代,也说不出年纪。 她听到了一阵梗在喉间的哭声,如受伤的野兽;她僵住了,多年以前常在她耳畔心间的,徘徊不去,是迟来的悲伤吗? 她看到灵骨塔,也看到了那个伏跪的背影,悲伤果真就在眼前。 她不敢动,但突来的晕眩,使她扶住一棵树,待满天暗星消逝。 不寻常的声响让德威回过头,她看见她了,眼睛张得极大,“意芊”落在地上,发出碎裂声。 他眨眨眼又摇摇头。是梦是幻?是人是鬼?意芊竞站在那里,容颜一如昨日,双脚能立,双手能握,亭亭而立,如他记忆中的姣美水仙…… “意芊……”他向前走,却脚步跟能。 突然,日越树梢,天明澈大亮。 灵均跨步而来,人才到,就选出一阵银铃笑声,她换着他的意芊,对他说:“这就是我阿姨,方以缘女士。” 她又亲密地赖着阿姨说:“这位是俞德威先生,他是倩容姊的大伯,说是我母亲的好朋友,你认得他吗? 以缘尚未回答,德威就用怪异的苍白说:“她认得我。” 以缘只是望着他,眼眸深不见底。他终于在混乱中抓回自己,原来以缘就是意芊! 他又向前走两步说:“灵均,我能和你……阿姨单独谈谈吗? 远远鸣起悠回的寺钟,灵均说:“要吃斋饭了。 “我们不吃。”德威又走近一步,抓住以缘的手臂。 以缘战栗了一下,用极轻的语调说:”你先去吧!师父或许需要帮忙。” “好吧!”灵均扬扬眉说。 灵均离去后,树林又暗下,像另一幕。 德威急促地摸着以缘的手脚、身体、脸,是温热健康的,他激动地说:“天呀!你没有死!是老天怜我,把你交还给我!” 他抱着她,那么紧,一刻都不愿意放开。 以缘不禁歉吁,眸中的热,原来是泪,一旦流下,便无法断绝。 仿佛又回到那窄小的公寓,恩爱相依的年轻夫妻,情深义重,恨不能融人彼此……但那岂是昨日?以为只是数小时的离别,竟忽忽跨越了二十年的岁月,能不令人痛哭吗? 她摸着他的发梢,已无当年的细柔;肌肉刻着沧桑,耳鬓有几丝白发,但味道仍是熟悉的 他也在看她,想用最快的速度,弥补时光的隔阂。 “你都没变,仍是我的水仙。”他痴痴地说:“究竟怎么回事呢?为什么瞒我二十年?你晓得这有多残忍吗?天保佑我能活到今天!” “我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以缘哽咽地说:“那年我妈带我走后,我就一心等死,没想到我竟怀了灵均。灵均是我们的女儿,你知道吗?” “我算出来了,她长得像我!”他激切地说:“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有权利晓得的!你让我错失这一切,太不公平了! “德威,别生气。”她摸着他的脸说。 “不!我没有生气,我怎么会气你呢?”他吻着她的手说:“我只是难过,二十年呀!我们竟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你怎么会得呢?” “我当然不会,但人生总有许多不得已。”她忍住悲哀说:“我在怀灵均时,病得很严重,连手都麻痹了;但是为了孩子,我拚命活下去,连医生都不敢相信我能撑过来。生完灵均后,情况更加恶化,我常常陷入昏迷中,大半时间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 “你妈寄了一张死亡证明书给我。”他沉痛地说。 “原本我妈是要准备我的后事了,”她回忆着说:“结果灵均四个月大时,得了怪病,不吃不喝,住院好一阵子……我们就在那时候卖掉紫晶水仙,来付她的医药费…” “我找到紫晶水仙了!”他急急的说。 “真的?”以缘张大眼睛说。 “那也算是一段巧合,我就是因此才找到你的。德威说:‘不过,那都是题外话。’现在快告诉我,灵均又是怎么痊愈的?” “我妈在束手无策之下,又去问她的师傅。”以缘平静地回答:“师父说,我身上的妖孽已经转到了灵均的身上;所以我必须和她断了母女关系。她要父亡母亡,才能保住生命,甚至一辈子的平安……” “胡说八道!”德威打断她说:“都是那该死的师父,才害得我们夫妻离散、骨肉分离!” “德威,你听我说。”她温柔地安抚他道:“人世间有很多神秘奥妙,我们都还不懂,但自从‘意芊’死亡后,灵均就真的好了起来,而且更奇怪的是,我也逐渐好转,脊椎里乱长的气泡竟一个个消失,连医生都无法解释”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理清这一段话,最后说:“所以‘意芊’死了,活下来的是‘以缘’?” “是的,我后来就一直叫方以缘。我妈还真的为‘意芊’办丧事,所以才有那骨灰坛,其实里面装的只是我的一束头发、几个指甲和衣物而已。”她说。 “好!‘意芊’死了,我接受,但‘以缘’不该瞒我!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他仍觉迷惑。 以缘并不是一下子就康复的,我花了六年的时间才能行动自如。”她说:“这期间,我是想找你,但我妈不肯。她说,我若和你见面,又会是一场劫难!” “又是师父说的,对不对?”他咬着牙,“你真的相信那些鬼话吗?” “相不相信,渐渐也没有差别了。”以缘淡淡地说:“后来我就听说你结婚的消息,我想,我在你生命中,真的是个死去多年的人了。” “不!不!你从未死,一直在我的心上,又痛又热!”他将她的手按在胸前,“意芊,我从没有一刻忘记过你,我始终爱你,你还看不出来吗?” “叫我‘以缘’,找已经不习惯意芊这个名字了!”她轻轻抽出手来。 “难道‘以缘’就不再爱我了吗?”他脸色苍白的说。 ‘以缘’是另外一个人了,有份工作、独身、扶养姊姊的女儿,吃斋念佛。以后或许到庙里了却残生,她心如止水,早不谈爱,也不爱了。”她说。 “不!我不接受!”他抱着她说:“意芊爱我,以缘也会爱我,我不准你离开我,永远不准了! “德威,你也是另外一个人了,”她轻轻推开他说;“你有成功的事业、有妻子儿女,那才是你的生活,你忘了吗?” “不!那只是躯壳,麻木不仁、行尸走肉,随便你怎么形容!”他说,“我从来没爱过雪子,两个孩子也象是俞家的财产,而不真正属于我,只有你,只有灵均,才是我的一部份。”_ “德威,你说这种话就太绝情了,他们毕竟和你生活了那么多年,情份和缘分都够深了,你好在意的是他们。”以缘真心地说。 ”问题是,若剩空壳.情如何深?缘如何深?”他半哀求地说:“你该明白我曾经活得多无奈空洞!意芊。。。。不!以缘,救救我,不要对我冷淡,不要拒我于千里里之外,我的心回来了,你能忍再夺走吗?” 她含泪的眼望着他说:“我们这一己之私,会害了许多人,你考虑过没有?” “你是我的妻子……”他顽固地说。 “你的妻子是雪子……”她加重语气说。 “不管你怎么说,就是不要赶我走,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不想再失去第二次了!”他眼中有着决心和痴狂。 今天的重逢对德威而言是个极大的冲击,现在他自然无法理智及全盘性的思考,以缘知道,此刻再怎么说,都很难教他离开半步,就连她自己,也心乱如麻。当倩容嫁入俞家,去扯上一丝关系时,她就有一点害怕,然而,内心深处,她不也在期待吗? 她狠不下心拒绝他,毕竟他是她的朝思暮想。而且,他若还是那不屈不别的脾气,硬的来,一定会出事。 于是她静下心来,很温柔地说:“你不会失去我的。” “哦!意芊!”他脸上僵硬的线条全都放松下来。 “但是别忘了叫我以缘,我可不希望‘意芊’又出来惹麻烦!”她微笑说。 “我要抗议了,‘她’是从不惹麻烦的。”他也笑着说。 他们把大理石骨灰坛抬起,轻手轻脚地送回灵骨塔。 以缘祈盼这一惊,别又扰动了清界的生灵死魂,她不是迷信,只是经历那么多苦难后,她对天地有种形容不出的敬畏。 但她要如何将这种感觉传给德威呢?看着他因岁月而另有一番滋力的脸孔,是不是爱情又要全面巅覆她了呢? “我们该不该告诉灵均事实的真相呢?”德威问。 “这种事自有机缘,急不来的。”以缘委婉的说。 “说的也是。就像拆卸地雷,一不小心,就会炸得惊无动地。”他开始冷静思索了。 “去吃斋饭吧!灵均一定等我们很久了。”她说。 手牵着手穿过林子,来到灰石空地,那是另一个世界。他们很有默契地放开手,保持距离,就如同不相干的两个人。 德威双手插在口袋,突然问:“对了!庙里应该有素羹面吧?” “你喜欢吃吗?”以缘不解地问。 “不!只是那一年,我兴匆匆地买素羹面回来,却一直没送到你的手上。”他有些伤感地说。 “哦!”她轻声一应,眼中浮着泪光。 斜斜飞宇上,几只雁乌仍忙忙碌碌地在那里绕着。秋风吹起了,天地如此广,它们为何不振翅远扬呢? 莫非它们也有职责,也有苦衷,所以不得不留下? 德威此刻真希望自己和以缘能变成飞鸟,双宿双飞,不再为任何人或任何事所羁绊,她,是否也这么想呢? 言妍--紫晶梦断--第三章 第三章 圣诞夜,俞家在洛杉矾的别墅也不能免俗地摆了棵大圣诞树,那还是智威带着一群小辈,到特定的山坡地,很辛苦地砍回来的。 接着就是到地下室,抱出一箱箱年年累积的饰品,汰旧换新,一层层布置上去。小辈最爱挂的是他们由学校自制回来的小玩意;智威也献宝似地,—一陈列他小时候做的小天使、和平乌、玻璃球、小铃销……年代都还标得很清楚,像一段成长的历史。 “看起来,你的手艺一直没有进步嘛!”倩容丑着智威说。 “何止没进步,根本是退步。”佳洛在一旁扇火说:“瞧他十六岁的和平鸟,翅膀都装反了,因为他那时候交了三个女朋友,心都在很遥远的地方。” “不是三个,是五个,你不要扭曲我的光荣纪录。”智威顶了回去。 “别听他们兄妹斗嘴。”俞老太太玫凤对倩容说:“智威一向是个单纯的孩子,有一次他还扮演幼年的耶稣呢!” 在场的人全部一脸惊愕,然。笑得东倒西。 “好在我没拿水果出来,否则你们现在早喷得一地了。”雪子最先回复正常的说。 “有什么好笑的?耶稣来自东方,我也来自东方;他黑发,我也黑发;他有智慧,我也有智慧……”智威说。 “愈说愈离谱了!”倩容笑着说。 “我好像还有照片喔!应该翻出来看看。”玫凤说着,便要起身。 “不要!”智威连忙阻止,一点都不像已三十出头的成年人。 最后大家还是看到了,照片传了好几天,还编出了许多调侃的笑话。 圣诞树就在这一次次温馨的笑闹中装饰完成,当亮起彩色灯泡时,十尺高的巨树美不胜收,晶莹剔透的光芒投射在室内,真是火的树、银的花,人人都赞叹。 至于屋外的摆设,是过节前一个星期,信威赶来弄的。前家两兄弟将灯泡穿于树丛花间,接好电,一按开关,就是连路人都要驻足观看的梦幻世界了。 贡献最少的是德威,他圣诞节前一天才飞到洛杉矾,但没有人会说他,连数落的玩笑话都不曾有。 当晚,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圣诞大餐,中西合壁,火鸡是预订的,外用西洋式烤法,里面是塞中国糯米鸡的料,大家吃得笑语晏晏,齿颊留香。 饭后,雪子和敏敏领着女眷和孩子去教堂望平安夜的弥撒,倩容已事先教大伙唱几首圣歌,正好去感受那节庆的气氛。 男人们则宁可留在家中,升起壁炉,讨论这将去一年的得与失。他们习惯性地以政治和时局当开场白,人手一杯香槟,抒发己见,当然最后的论点都会回到云朋连任台北市议员的事。 “现在市议员没那么好做了,我真想退下来当我的律师。”云朋拨着炉火中的木柴说。 “佳洛说,你不选,就由她来出马,她也可以来个悲情诉求。”信威说。 “她有什么悲情?资本家的女儿,最大的烦恼是有钱没时间花,度假排不出档期,她悲什么?”俞振谦笑着说,然后再把话题转向德威:“最近制药界股票涨得厉害,我记得你在这方面也研究好长一段时间了,是不是估计好,准备下年度投入市场了?” 德威一脸的心事重重,振谦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发现大家盯着他,他清清喉咙说:“我已经做好分析了。下个世纪,电脑、电子、医学、生化技术,都会日新月益,一本万利。前两者,俞庆都发展得很好;后两者,既有一些根基,也不要放弃。所以我已经和日本、西德、美东的制药界联系,明年初就会有眉目。” “很好,企业就是要不断更新,随着时代潮流走,像我由上海的建筑,到台湾的纺织电子,到后来的房地产,搭了顺风船,事业不做大也难。”振谦又好汉提当年勇了,“人就是要有眼光,会用人、会抓机会,在交棒时要确定龙首,坐稳江山。像你们大哥,我就放心极了。” 德威静静听着,一如往常,喜怒不形于色。对各种稿赞,永远无动于衷。 一等父亲夸完,他就说:“明年二月纽约有个药学年会,是我们认识各厂商和弄清制药动向的时机,我已报了名,但可能无法参加,所以要麻烦信威出席了。” “我?我一向只搞电脑,而且明年二月欧洲新厂成立,我必须走一趟,怕没有办法。”信威摇头说。 “是吗?我还想请你代我到东京开亚洲货币会议,你的事尽可以交给别人,不是吗?”德威说。 “大哥,俞庆的正牌掌门总裁可是你,你一向是俞庆的代表,而我呢?只是跑业务奇+shu$网收集整理的,怕会引人猜疑。”信威仍觉得怪怪的。 “事实上,真正为俞家做事的是你,又何必谦虚呢?”德威想想又说:“若是真没空,就智威去好了,他过去三年在你那里表现得可圈可点,现在轮到我来训练了。” 智威从小就最怕这位大哥,忙不迭地说:“我由温哥华到巴西圣保罗,都有一连串生意要谈,大概也走不开。” “美加部份有大姊夫撑着,中南美不是有个刘家志吗?”德威说:“我听说他很有领导统驭力,尤其在法律规则较混乱的地区,他就特别英雄有用武之地。” “大哥也知道刘家志?”智威惊讶地问。 “你们不是称我为掌门总裁吗?”德威只笑笑说。 振谦一向对长子的任何变化都很敏感,他忍不住问:“你把这个会推给别人,那个会也不能参加,你到底在忙什么呢?” “我正要告诉大家,我已经接受桃园一所大学的邀请,在他们的企管系开两门课,所以我必须长时间待在台湾了。”德威不慌不忙地说。 “什么?”几个人同时惊呼。 “其实,这已不是第一所大学和我接触※”德威不受众人眼光的影响继续说:“教书一直是我的心愿,这几年俞庆已成为国际性的大企业,组织架构都很健。全,信威和智威也做得有声有色,我想我可以拨出一些时间,做自己有兴趣的事了。” “这么重大的事,你起码要和大家商量一下,才做决定?”振谦仍无法接受。 “爸,教书只花我很少量的时间,我的人仍在俞庆。大楼,只是出国开会的部分,要多劳烦信威和智威了。”德威说。 “我还是不懂,你喜欢教书,过几年等你退休时,任你去教个痛快。”振谦说:“但现在你还年轻,俞庆需要你,也正是你最能大展身手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分神呢?” “我不是分神,这一切也都是为了俞庆。”德威把事先想好的一套说词拿出来,“爸鼓励云朋往政治界走,希望我们在政商两方面都有显赫的声名,而我此刻所做的,不过是往学术界走,既可提高俞庆的形象,又可储备我们未来的研究人脉,这也是另一种‘大展身手’,不是吗?” 振谦沉吟一下,似乎被说服了,最后点点头说:“嗯!说的有理!还是德威想得远。你去教书,很好!药厂投资的事就交给智威了。” 智威是很想去试试新的领域,只要大哥不“随待”左右就好。 信威则望着手中的香滨酒发呆。德威一向是他们三兄弟中最爱读书,也最有学者风范的一个,他在英国拿了经济学博士,又到日本念药学,后来又回去瑞士游学好一阵子,论当教授,是有足够的资格了,但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呢? 对于突发的事件,信威都会本能的怀疑,尤其对象是他最一板一眼,又深思熟虑的大哥,在学年中途开课,又在新投资开始前放手,这绝对不是德威的作风,他是哪里不对劲了? 振谦年纪大,德威旅途劳顿,两人先行告退后,剩下的三个男人继续聊无。 “我觉得大哥有些不正常。”信威提出内心的疑问。 “我以为只有我这么想哩!”智威说:“看他的举动,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要告老还乡了。” “我也不吃他走向学术界那一套。每个星期跑桃园,那多辛苦呀!”云朋说。 “现在回想一下,大哥是变了,”信威皱着眉说: “特别是这两个月,总是行色匆匆。老妈七十大寿,他没待满一天;凯中、凯雯双胞胎的生日,他甚至没到,好像台湾有什么事让他走不开似的。” “如今又长期留在台湾,连国都懒得出了。”云朋接着说:“问题是,大嫂和孩子都在洛杉矾……” “他会不会有外遇,金屋藏娇去了?”智威陡地冒出一句话。 “大哥?不可能的!”信威和云朋异口同声的说。 “但,除了女人,还会有什么能让男人一百八十度转变呢?”信威不解。 “那是你们这两位宝兄宝弟难过美人关。”云朋说:“但并不表示全天下男人的改变,都是因为女人呀!” “小心佳洛又要罚你跪了!”信威笑着说。 “我们老夫老妻,早不来这一招了。”云朋回答说。 “也许我们根本就不需要怀疑什么。”智威说:“大哥向来说一不二,不做违心之论,或许他早有往学术研究路线走的意思。” “不论有或没有,我们也管不了,不是吗?”云朋说。 信威暂时同意大家,但他仍然觉得德威转折太大,就像二十年前他突然到瑞士游学两年一样,总透着某种比表面更复杂的难言之隐。 兄弟聚别匆匆,要探索真相也很困难,再加上德威的个性和重隐私,这是不闻不问的好。 外遇?哈!真亏智威想得出来! 德威一回到房里就打电话给以缘,他现在已慢慢习惯她的新名字,不再叫她意芊。 台湾也是假日,算算时间是午后两点,爱干净的以缘,八成又在清理她那早已经无尘无垢的房舍了。 二十年的分离,两人都有一些变化。比如,他的深沉急躁,爱用命令人的口吻;而以缘比以往更虔诚信教,全年吃素念佛外,衣服一律灰黑白几种颜色,头发直直扎起,脸上不施脂粉,淡得如一尊玉观音。 他非常怕她会出家。 “这辈子因为你,我是入不了佛门了。”她无奈的说。 德威内心窃喜,只要碰到以缘,他们所有的爱欲情痴都来了;想必他们的前世有很深很深的宿缘,今生才会如此相契难舍。 电话接通,以缘细柔的声传来:“喂?” “我是德威。”他展开一抹不自觉的微笑说:“你还好吗?我猜你是在打扫房子吧?” “你猜错了!”她声音中含着笑意,“我正在放一盆竹,是灵均昨天带回来的。” “你现在有两盆竹了,过两天我再带松和梅回家,岁寒三友就都有了。”他兴致勃勃的说。 “过两天?”她不解地问:“你不是才到美国吗?” “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就回台湾。”他说。 “这是合家团聚的时候,你应该多陪陪你的家人才对。”她真心地说。 “我陪他们还不够久吗?”他说:“在我心目中,你才是我最至爱的妻子,想想看我们被迫分散多少年?如今我们都不年轻了,我只想珍惜每一个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我不要听到你说‘你的家人’的字眼,那有多伤我的心,你明白吗?” “德威,聚散有缘,一切是命。我们自己受了苦,雪子和孩子们是无辜的,又何必拖累他们呢?”她旧话重提的说。 “很好!你想成仙成佛,怕增加罪孽,雪子要一个丈夫,永远活在虚幻的快乐中,那就让我坠入地狱好了!我来背全部的罪业,受刀火、受鞭答,你就日日拜佛,求我早死早了,永世不得超生吧!”他情绪激动地说。 “德威,别这样!你明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她急急地说。 “那就不要排斥我、拒绝我!上天让我们相逢,就是注定我们的夫妻情份未了,不是吗?”他几近哀求的说。 她轻叹一口气,说:“你总让我破戒、触法,有断不了的烦恼、参不透的妄念,不寂不静,离佛道愈来愈远了。” “不!你错了!你是距佛道愈来愈近。”他说: “记得你告诉我释迦牟尼舍身喂虎的故事吗?我就是那一头虎,你拿自己喂我,我保证很快就天降香花,让你立地成佛了。” “你在胡说什么呀?”她忍不住笑说。 “我不是胡说。”德威仍一本正经的说:“所谓佛心,就是慈悲之心,不忍人之心。我看很多出家的僧尼,抛弃亲人时的狠绝,根本不具有菩萨心肠。像你,有机会一走了之,却为我们留下,解我们的苦痛,这才是最困难的修行,真正的入世成佛。” 以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缓缓说:“你还不懂佛家的‘弃绝’之意,你怀的仍是世人私心的眼光。” “我就是私心,要你修我!还记得刘大任那首‘我愿’诗吗?”他打断她说。 她尚未反应,他就急急背颂—— 我愿把我金钢石也似的心儿 琢成一百单八粒念殊 用柔韧得精金也似的情丝串着 当你一心念我的时候 念一声“我爱” 一摇一粒念珠 缠绵不绝地念着 一循环不断地念着 我知道你将往生于我心里的净土 那头无声,久久才传来一声叹息,深深的、长长的,令他心痛,也令他沉默以对。 外面有纷杂的吵闹声,是孩子们望弥撒回来了。 他像是怕吓着她,极温柔地说,“我必须走了,后天见。” “再见。”她只说。 挂了电话,他仍在原地。 我的爱妻,意芊或以缘,都属于我,他在心里想着。 他听到凯中和凯雯在喊爸爸,这才挪动着早已不受他指挥的双脚,很沉重的、一步步下楼去。 德威和孩子们磨菇一阵,聊聊学校,谈谈凯中喜欢的科幻书和凯雯着迷的探险故事,再送他们上床。 这对双胞胎长得并不像,但同时偏到雪子的家族,东洋味很浓。德威并未因此减少爱他们的心,只是以缘一出现,就再也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了。 回到卧房,雪子已梳亮头发,穿一件白丝睡衣,四周有淡淡花香,一如她平日的端净整洁。 这是德威习惯的方式,由意芊而来的,如今看来,雪子的味道仍太“重”了。 但这种比较是极不公平的,他看见雪子要整理他的行李,连忙说:“不用弄了,我明天下午就走。” “那么快?”雪子相当惊讶,“我们以为你至少会留到新年假期后,孩子都非常想你……” “我要回台湾准备教书的事,第一次当老师,总不能太草率。”他说话时,并不看她。 “下次要见你,又得等过农历年了。”雪子尽量藏住埋怨,怕德威不高兴。 德威面无表情,也不回答,只拿着行李往外走。 “你要做什么?”雪子问。 “我有时差问题,怕会吵到你睡眠,所以我今晚就住客房。”他说。 这种事以前也常发生,德威长年在外奔波,几个洲飞来飞去,需要休息比需要她还多。他是个欲望不强的男人,事业心重于一切,既不腻妻子,也没见他多看哪个女人一眼,因此雪子也就配合他的清心寡欲。 但最近他的奇怪举止和外传的流言,令她不安,她忍不住说:“我们将近半年没在一起了,你来也不肯同床,这像什么夫妻呢?” “我实在很累了。”德威用不想争辩的口气说。 他放下行李,直接进浴室梳洗。一身睡衣出来,往床上一躺,背对着雪子,全没有说话和温存的意愿。 他对雪子并没有太大的歉疚,毕竟她拥有他十二年,名义上是俞家大少奶奶,两个孩子像王子公主般尊宠地养着,享尽了多少荣华富贵。 反观以缘,和他相识一年,夫妻一年,此后就在贫情的边缘挣扎;而可怜的灵均,必须忍受无父无母的缺憾,她们母女才是他真正愧对的人。 用命运的角度来看,雪子的幸福正是建筑在以缘的不幸上,而他的最大错误是不爱雪子,偏又娶了她。 另一边的雪子,辗转反侧,无法成眠,她几次想开口,但却因德威那异于平日的冷漠而打住。 她自己是受传统式日本教育长大的,做个贤妻良母,不过问先生的事,但她绝对不能忍受配偶有外遇,因为那是代表品格的堕落,及彼此间的信任彻底破坏。 台北捎来的消息是真的吗?有人说德威和一个小他二十几岁的大学女生密切往来。 开始时她只觉得荒谬,因为德威不是那种受美色所惑的人,但他近来的表现,暗示了他的种种转变,为此,她还去读了一些有关“中年危机”的书,愈看愈心惊胆颤。 这种事,俞家人是不会帮忙的,她娘家的人又太远,唯一在附近的只有英浩,她这侄儿,一向古怪孤傲,但最敬爱德威,必会去查个水落石出;而万一德威发现了,看是英浩,也不会太苛责。 黎明前,雪子下定了去旧金山的决心,而且是愈快愈好! 雪子有机会北上,已是新年过后。 英浩的住处常常换,她来看过他几次,每回总被引到很奇怪的地方,遇见一些很奇怪的人。 她娘家的人认为,英浩是被宠坏了。身为年纪差一截的么儿,长相俊美,聪明过人,举手投足间又有一种天生的贵族姿态,自幼就被人像宝玉般捧着,谁知道长大后会叛逆成这样呢? 而爱脱离轨道的地,偏偏又和传统保守的德威有极投契的感情,事实上,雪子的婚姻,也是英浩大力凑合而成的。 那一年,德威到日本来掌家族企业,谦田家和俞家本就有生意往来,再加上英浩的母亲来自台湾,与俞家是好朋友,所以德威就时常来走动。 雪子第一次看到他,就对他有强烈的好感,但他总是淡而有礼,一副很难亲近的样子,反而是才十岁的英浩,跟前跟后,满口叔叔地一直叫,让她好生羡慕。 他们的婚事提了两、三年,总不冷不热,悬宕在那里。后来真的要步入礼堂时,她还以为自己在作梦,有时她也觉得这场等待中,她太死心眼,也太要倔,但是她爱德威,再没有一个男人能如此拨动她的心弦。 好笑的是,结婚后她仍学不会与他相处。他是个好丈夫,但话太少,绝大部份的时间都埋首在他的工作中,没有孩子之前的雪子是十分寂寞的。 那段时间幸好有英浩,他跑来和他们住,一起和她学好中文,让德威偶尔有轻松愉快的笑声,也让他们的婚姻平顺地走下去。 双胞胎出生后,英浩去念寄宿学校,德威也开始他四处奔忙的生活,长年不在家。雪子安于抚养子女,把家协置得温馨美满,期待着德威的每一次归来。 从东京、台北到洛杉矾,每个家她都如此尽心尽力,做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媳妇、好嫂嫂,任劳任怨,绝无二心。她对德威唯一的要求只有“忠实”,他对她淡,对别的女人要更淡。倘若他真的有外遇,她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激烈的事情来。 因为心事重重,又兼旧金山的路窄陡难绕。一象柔顺的雪子也决沉不住气了。 顺着四十五度的斜坡停好车,她要找的号码是十四号,当她依次数到十二号时,下一栋房子却跳到三十二。 站在冷冷的天里,她沮丧极了。 问了路人,在十分钟后,她才在一条短巷底找到了莫浩的住处。 望着那墙缝都长出花草的古旧洋房,她忍不住摇头,且比起以前他去住过的冰屋、洞穴、草寮…这算是很正常的了。 打开生锈的铁门,爬着黑黝黝的楼梯来到二楼,长廊两端各有一户人家,雪子选了画有异蓝图腾和挂着干玉米、乌骨的那扇门。 她按两下铃,英浩那张俊长的脸冒出来,头发剪短一些,但仍是卷散的。好在他五官突出,浓眉和炯炯有神的双眼,带着刚毅的男人味,否则真可以打扮成一代艳姬。 他的脾气和那好看的外表,绝对是两个极端。 “姑姑。”他事先晓得她要来,短短打了个招呼。 “你又不是没钱,怎么老住这种破烂地方呢?”雪子叨念地说:“看起来又脏又乱,会舒服才怪。” 英浩动动嘴角,耸耸肩膀,并不说话。 她更往里走,才发现她刚刚用的“破烂”。“脏乱”形容词,太轻描淡写了。 这房子有百年的历史,是不用说了,隔间木板东拼西凑,几个沙发桌椅,全都造形奇特,破洞百出;厨房被油烟熏成黑色,设备都是博物馆才看得到的;玻璃窗上挂满了各色玉米及大把干燥花,角落堆了许多美术颜料。 英浩的房间还算整齐,只是窗帘和床被的颜色,一深蓝,一腥红,教人窒息。他室友的卧房则更令人目瞪口呆,墙上全是色彩夺目的壁毯,各种真假植物遍布,其中放了许多石器时代的器物、木杖、陶碗。大缸、祭祖坛、面具……雪子真怕自己多看一眼,晚上就要作恶梦了。 “盖瑞是古生物学家。”英浩简短地说,并关上房门。 “你干嘛老和这些怪人在一起呢?”雪子问。 “那不是怪,是生命力。”他回答。 雪子好不容易找了个看起来安全的沙发,才坐下,人便整个深陷,还有一只大猫窜出,身上的毛不灰不黑,眼睛是浅绿近白的透明色,看起来阴森恐怖。 “那是‘阿千’,是这里最老的房客,据说有一百岁了,不过它有九条命,会死而复活。”英浩一本正经的说。 “别那么孩子气了。”雪子努力坐得端正地道: “你下星期要回东京吗?” “不回去不行,‘洛伊’春季的企画要做最后的定夺。”他说。 “真没想到你小时候学的美术和音乐,竟能帮你创出一番事业。”她称赞着。 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英浩从小学钢琴和画,因有些天份,屡次得奖,便被视为神童;后来他明白,家人绝不允许他当音乐家及画家时,便拒绝再学习。 “我也非常意外,没想到有人会喜欢我的想法,销售的力量实在太大了。”他只淡淡的说:“一切只是外在和包装,它们起来得快,也跌落得快,我并不期待我会流行很久。” 他一边说,一边闲闲的在电脑上敲几个音符。 雪子对这侄儿常有无可奈何的感觉,他对什么都不当真、不在乎,名利虽俯拾即是,他却不当一回事。 外人看他是傲,家人看他是怪,没有人能管得动他。 “姑姑,你这趟飞来,不是要讨论我的工作吧?”他漫不经心地说,并在圆桌前调一种琥珀绿的颜色。 “ROY,”雪子叫他的英文名字,然后顿一下才说:“你姑丈可能有外遇。” 他太惊讶了,不自觉的扬起唇角,笑了起来,这个笑带出他脸部生动的表情,把原本严肃的样子转为潇洒迷人,回到他翩翩佳公子的本色;可惜他很少笑,除非情况特殊。 “是谁造的谣?”他仍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造谣,我还有照片呢!德威连避都不避。”雪子翻出证物说。 拍照的技术很好,背景一片模糊,把男女主角清楚的烘托出来。 德威笑得很开心,仿佛年轻了十岁,那种溢于言表的快乐,甚至在家里都不常见;那女孩得长得很秀净,一双眸子尤其明澈,英浩可以想像她凝视或眨眼时,会漾着令人心动的光芒。 她正看着德威,眼中有着专注与崇拜。 英浩的眉头皱了起来,只说:“这不能证明什么。” “是不能。”雪子说:“所以这一趟我来,就是要你去台湾帮我查。”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姑丈呢?”他建议说。 “这种事我问不出口,而且我也不想惊动任何人。”雪子说:“ROY,姑姑只能信任你了,如果这照片只是个误会,大家都可以安心,如……” “没有如果。”他简洁地说:“我去!我会洗刷姑丈的清白。” 雪子站起来,鞠了一个日本式的躬;她的脸仍如先前那般的苍白,不像英浩那样的有信心,婚姻之事,冷暖自知,她和德威之间的问题,早非一朝一夕了。 “谢谢你。”她轻声说。英浩送雪子下楼,看她的车缓缓往山下驶去。 他一直是这桩婚姻的见证人,印象最深的是德威惯常的彬彬有礼,对妻子真是做到了“相敬如宾”的态度。这样一个律己遵礼的人,怎么会有外遇呢? 那张照片必有个合理的解释,他会查出来的。 言妍--紫晶梦断--第四章 第四章 农历新年后,台北街头又恢复平日的繁忙景象。 英浩由饭店走出来,他一头及肩的发、皮衣、牛仔裤和墨镜,更凸显他略带野性的帅气,惹得路人频频回首。 他已习惯这些注目礼,若在东京街头,还得防被洛伊迷包抄围挤。他真不懂,自己只是制作了几个音乐带、音乐会,做几件艺术品,最多写几篇旅游见闻罢了,怎么名利就像滚雪球般不请自来,有时还要逼得他仓狂而逃呢? 记得他幼承庭训,第一课就是镰田家族如何创业维艰,如何守成不易,才有今日的企业王国。 祖父常说:“我们要有乃木大将军的精神!” 所谓乃木精神就是刻苦自励,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一桶冰冷的水往身上浇。“祖父和父亲一生都维持这个习惯,英浩还记得小时候他和两个哥哥,由床上被拎到屋外,一桶水灌顶的滋味味。夏天还好,若在冬天那简直是酷刑,有几次他都以为自己无法‘解冻’了。” 他常想,难道不冲冷水,就不能成大器吗? “你的成功,是五彩泡沫,不着地的,就像水上的舟,说翻就翻。”父亲警告他说。 “你卖的就是那张俊脸,那身颓废的贵族气质。”他的经理长夫说。 长夫有野心、善经营,英浩只要交上几个灵感,偶尔露个面,他就有办法变成数不清的钞票。 讽刺的是,钞票是英浩最不缺乏的东西,有时甚至还多得令人厌烦。 走过俞庆大楼,他知道这个周末,德威去了日本,他想乘机找到那个叫方灵均的女孩,弄清楚她和姑丈间的真正关系。 据莫浩多日来的查访,德威确实和那女孩有“来往”。他常去学生公寓看她,偶尔带她出去吃大餐,买礼物给她,还开车送她回桃园。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中年男子和少女的“不伦之恋”,但英浩认识德威太久了,总无法相信他会做这种违背道德良知的事。 拦了一辆计程车,才找到一个晓得“双月花圃”的司机。 一上车,那个也有及肩长发的年轻司机就说:“很酷呀!你的头发是在哪里剪的?” “东京。”英浩用标准的中文回答。 “哦?你是日本人吗?”司机由后视镜看他一眼说。 “我是台南人。”英浩转说台语,并用母亲的籍贯。 “你有演电视吗?”司机又问。 “没有。”他简短的回答。 “你应该去当男主角,保证会红哟!”司机隔了一会儿又说:“你是民进党的吗?” 英浩搞不清楚,但他听外祖父和舅舅们常提这个名称,于是点点头。 司机一兴奋,便口沫横飞的说起话来,国台语夹杂,超越了英浩能够理解的程度。 车子总算进入山区,英浩想着要如何摆脱这充满了政见的空间。 “还有多远才到花圃?”他抓到一个空档问。 “十分钟。”司机喘一口气,又继续发表高论。 “我在这里下就好了!”英浩马上打断他说。 他匆匆付钱,遁入一旁的小泽,走了几步,才发现皮外套和墨镜忘了拿,好在皮夹仍再手上,他也不希望司机为那两件小东西,又回来对他说上一大堆话。 二月初的台湾,虽不下雪.但山风吹来,仍是是寒气森森。英浩身上只剩旧运动衫,褪青的棉布上锈了一个“R”字,料不厚,所以御寒的效果不佳,于是他干脆举步慢跑,用运动来逼出体内的热能。 午后的森林,叶子吸足了阳光,花朵抬了一早上的头,都显出一种慵懒的恬静气息。 他不知道小小的山也有这么多争奇斗艳的色彩,紫如星的小花,纷闹的红缨,粉团团的杜鹃。他特别注意绿色,这是洛伊今春的主题。 丛林绿、海洋绿、芽绿、柠檬绿、荷兰翘摇绿、莱姆绿、薄荷绿、葵青绿、翡翠绿、黄石绿……还有他一直想调出的琥珀绿。 或许是因为职业本能,他脑中闪过各种绿的英文名同,眼睛则忙着观察绿在光彩及水气中的色谱变化,结果一个不小心,脚绊到树枝,人滑了一大跤。 镰田府最眼高于顶的三公子,竟摔得如此狼狈,这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遭。 英浩拍掉衣服上的沙土,感觉已经不够整洁,但他不想在此折回,于是他板着一张脸往前走,完全不知道布颊沾了泥,头发也挂着几根草屑。 切进大路,远远的一方,他终于看到了“双月花圃”四个藏在花间的大字,他的表情更冷漠了,就像平常人所见的狂做ROY。 灵均穿着厚毛衣,套上工作服,很努力地在花房里培植新苗种。 这些都是准备母亲节要开的花,市场上会大量需求。像兔子耳朵的樱草花,用块茎来繁殖;喇叭型的洛仙花,用叶柄栽种,还得盖塑胶袋;香香的柜子花,怕乾操,嫩枝要插到潮湿的沙中;硕大的绣球花,也是用播枝法,但要放在高温,太阳又不会直射的地方…… 灵均的手勤快地动着,嘴也喃喃念着。脸颊因忙碌而泛着玫瑰红,眸子因专注而特别明亮,那一头柔贴的短发,蓬篷的,像一朵倒挂的黑色郁金香。 哎哟!还有一旁几株设计成盆景的杜鹃,需要酸性土壤及酸性肥料,它们列在那儿,活像等着要吃饭的可怜孩子。 还有谁要酸性土呢?加点硫酸铝的?哦!是绣球花,可以把粉红色花养成蓝色,最近的另类流行! 她走到窗边,喝一口水,眼睛很自然地看着纵横齐列的花圃。唯有东边的一大块地茎草丛生,那是冬季体得称绿用的,现在正是翻上时分,再晚一点,大豆豌豆根扎太深就不好利用了。 王老师不是说有工人要来吗? 都怪年假,王老师去美国探亲,没有人监控,工人索性也不来了,可惜植物不过年,它们照长照发芽,若缺乏培育,花的品质就很难掌握了。不管了!先做好自己份内的事,这可是她下学期植物繁殖法的一篇论文呢! 她正要带上手套,便看见入口处有人走进来。哈!工人总算来了,她非要叫他一次把事情做齐不可!她穿上胶鞋,走出暖房,那人转向她的方向。 哦!脸有够臭的,八成是被老板硬抓来上工的。他再走近些,灵均才看清楚他的长相,头发太长,身材大瘦,五官像雕刻出来的,可称俊美,但对着习惯观世音和如来佛脸孔的她,他的俊美又带着太多的邪气。 真是的!怎么派这个人来?恐怕是中看不中用了! “你怎么现在才来?我等你等了很久了!”她先声夺人地说。 他的眉头皱起来,总算换个表情,但没有更愉快。唉!现在的年轻人,好吃懒做的多,灵均不由分说递了胶鞋和铲子给他。 “做什么?”他终于开了金口。 “去锄地呀!”她推着他说。 “可是,我并不是……”他拒绝着说。 “别那么多是或不是!”她打断他说:“你当然知道自己来要做什么,我们总不可能请你来郊游烤肉的吧?” “小姐,你弄错了……”他的眉头拧得更深,头上几根草屑掉下来。 “先生,我猜你是临时工,但是当一天的和尚,就要敲一天的钟。”她很不耐烦地说:“你看到那片土没有?再让它们乱长下去,就种不了花了!我是很想自己动手,但我力气太小,怕土翻得不够深。别告诉我,你堂堂一个六尺男儿,连个女生的力气都比不上吧?” 英浩愣在那里,什么和尚敲钟的?他又不是出家人!他很想解释清楚,可是他有预感,只要一开口,她又会像连珠炮般说个不停。 唯今之计,大概只有先做工,才能和她正常对话。 他这辈子女人见很多,就没看过这种“跳豆”式的,只要她一说话,四周的空气就流动得特别快,连花草都跟着她摇头摆尾,他敢打赌,如果附近有野兔、花鹿之类的小动物,可能都会走到她的面前来,就像白雪公主…… 咳!他呛了一下,白雪公主可没有她那么黑,又那么凶巴巴的! 锄地就锄地嘛!这种粗活,他又不是没做过。想当年离家流浪时,在河西走廊就曾过了一段农家生活,不但挖土,还筑坝呢!只是从来没有被一个小女生命令过而已。 他也想不通,一向颐指气使的自己,怎么会乖乖听她的话了? 他换个角度翻土,恰可看见暖房内的灵均,她做得十分专心,整个脸都像要凑到花盆里去了。 说她美,比她美的女孩子,他可以列出一大串,只是她有一种很清的气质,不只在她的眼里,还在她的肌肤、表情、动作……或许她很凶,但她的嗓音中带着银铃,让人忍不住想听听她的笑。 总之,她不像上流社会那些训练有素的淑女,不像他周遭那些做作爱娇的小女生;最重要的是,她没有一见到他,就被他“电”到,而且还贬低他的身份,甚至暗讽他是个手脚无力的绣花枕头。 英浩深觉有趣,这样一个纯得不会分辨“人”的女孩子,怎会去勾搭有妇之夫呢?她既不懂勾搭,那只有对方来诱惑了……但对于德威,这也是很难成立的假设。 然而,方灵均的确是很吸引人的…… 他一边想着如何探知事实真相,一边把土铲匀。 “嗯!你做得不错嘛!”她突然走到他身边说。 英浩一转头,就看到灵均漾满笑容的脸孔,那种发自内在的愉悦,让她散发出某种无法形容的美。他看着她的明眸皓齿,把心中的美女名单删去三分之二,她的排名一下子爬升上来。 “我的工作完成了吧?”他的表情依然很僵硬。 “还没有!”她保持如花的笑脸说。 接着莫浩被带到一个大塑胶桶前,她递给他一根木棒说:“用力搅一揽,我们要做植物茶。” “植物茶?”他一脸不解。 “就是植物喝的茶嘛!” 她尚未说完,就掀开桶盖,一股恐怖的怪味发出,他差点被熏昏。 “天呀!这到底是什么做的?”他倒退三步说。 “那是很自然的东西呀!”她完全不受影响地说:“有臭鱼烂虾、菜根、鸡粪、鸟粪、野草、咖啡渣、茶叶渣……这就叫‘废物利用’,是最天然的肥料了!” 这太超过限度了,他的手一向只用来弹琴画画、游山玩水、品尝美食,偶尔做工,也都乾乾净净的,没碰过腐烂之物,他拒绝接过棒子。 “喂!你真娘娘腔那!我从来没看过你这种男生!”她不高兴的说。 娘娘腔?她居然敢这么说他? 英浩忍着怒气说:“我也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不像女生的女生!” “我本来就不正常嘛!”她不以为訏,还一脸趣味地问:“你是不是同性恋呀?” 他差点吐血,他?同性恋?简直荒无下之大谬! 莫浩狠狠地瞪她一眼,抢过棒子,用力地搅拌那堆“废物”,因为太生气了,连腐臭都闻而不觉了。 灵均要走回暖房前,他忽然说:“你说你不正常,难道你是‘同志’一国的吗?” “我?”她竟笑了出来,“我没有那种‘能力’我说的不正常,是我的‘植物恋’,我总是忘记别人并不是像我那么喜欢大自然。” “我很喜欢大自然,而且程度还可能超过你!”他想也不想地反驳说,“但我注意的不是小小的花花草草,而是名山大川、奇观胜景。像阿拉斯加的冰河、欧间的阿尔卑斯山、非洲的撒哈林沙湾、中国的新疆盆地、楼兰古址……” 她瞪大眼睛听,笑意仍在唇畔。 英浩的视线到一排红白交错的杜鹃,忍不住又说: “我还去过中亚的一座高山,那里全是杜鹃花,有灌木丛的、有巨树的、有像藤柳的、有像地皮贴在地上的……那满山满谷的万紫?红,美得如人间仙境。更奇妙的是,落花季一到,湖水整个被染红,味道香甜如酒,常可以看见熊或其注视他,那不凡的神采令人眩目,他真是好看得过份了。”为了不让自己露傻相,她说:“你很有想像力。” “我这不是想像力,我真的看过;”他激动地说。 “每个人都可以有理想呀,像你想游遍全世界,而我呢,就想开一座大农场,种各类花草蔬果。”灵均很理性地说:“这都需要钱,所以我们要努力工作,才能达成我们的目标。” 这句话让英浩回复冷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去控制,他一向淡漠寡言,怎么今天如此反常多辩呢? 或许不曾这样被人看“扁”过,加上“同性恋”之说,使他不得不证明自己。但有必要吗?他差点忘记此行的目的。她说到钱,事情就出现之些端倪,她会不会是看上德威的财富呢? “你很需要钱吗?”他冷冷地问。 “当然啦,谁不需要呢?”她没注意到他口气的改变,反而带着训不的口吻说:“不好好工作的人,就像那只游手好闲的蚱蜢,到了冬天就冻死了,套句唐诗,就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他不懂前面“蚱蜢”的典故,但念过后面的唐诗。 她竟然敢教训他?若她此刻明白他的身价有多少,不吓昏过去才怪! 英浩正要开口,灵均突然叫:“哎呀,我忘了荷包花了!” 她像风一样地跑掉,他想说的话全凝驻在半空中。 这个女孩子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了,有时很纯,有时又很世故,但无论哪一种面目,都看不出一点虚伪做假。 英浩真的困惑了,他只知道,对付她,绝不能用直接逼问的方式,否则她铁定会跳起来臭骂控顿。他可不愿意再度乱了阵脚,到时只怕什么事都查不出来了。 他继续揽着那桶肥料,臭味又阵阵传来。 若知道高高在上的镰田英浩在做这种工作,很多人都会跌破眼镜的!他没想到自己为了姑丈和姑姑的婚姻至幅,竟会牺牲到这种地步!可问题是,他为什么不掉头就走呢? 他们一直忙到黄昏才离开,灵均脱下工作服,仍是清爽可爱的模样,英浩则更脏了,搅完肥料后,他又帮忙围铁丝网、盖新的堆肥舍,弄得一身邋遢相。 他这么任劳任怨,就是怕她说他懒惰没用。 他们走到大马路上,看向两旁延伸的柏油路,见不到一辆车子,他忍不住问:“我们怎么叫计程车呢?” 他才说完,就知道自己又当了一次傻瓜。果真,灵均笑了出来说:“这是山区,我们搭公共汽车。” 若不是他脸皮够厚,一定会泛出红色来。 灵均笑声才止,一辆公车就晃荡而来。车里只有一个乘客,灵均先付钱上车,轮到莫浩时,他发现皮夹内只有几张旅行支票,所兑换的台币,全留在遗失的外套口袋里。 大家都直直地瞪着他,他也只有瞪回去的份。 “我来帮他付!”灵均又投一次钱币说。 “我会还你钱的。”他随她坐到最后一排座位。 灵均天生的同情心又油然而生了,她很温柔地说:“你失业很久了,对不对?” 什么?英浩本能想反驳,但一转头看见她充满关怀的眼神,不禁愣住了。她不晓得自己这表情有多美吗?像银色的月光洒在玫瑰花上,然后一个仙子冉冉出现。 那瞬间,莫浩心中剩余的美女名单统统消失,灵均直窜第一,他有一股想画下她,再为她写一首曲子的冲动。 对了!就叫做“月光下的玫瑰仙子”! 灵均被他毫不遮掩的欣赏眼光看红了脸,偏偏他又那么英俊,她不得不奇+shu$网收集整理稳住自己的急速心跳,说:“模特儿的工作是不是很不好找呢?” “模特儿?”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模特儿,那是演员或歌星罗?”她忙改口说。 “我不演戏,也不唱歌。”他一副受辱的样子。 “对不起喔!我一直觉得你好面熟,似乎在电视或杂志上看过。”她有些结巴的说:“况且你的长相,不太像平常的人……” “我的长相有什么错?”他又快不能维持冷静了。 “没……没有,只是太……太好看了!”这是她第一次称赞男生的外表,所以不太顺溜。 很多人认为他英俊迷人,但这些话由灵均口里说出来,似乎评价不很高,因不“好看”,所以她给他的定位只限于同性恋、失业的模特儿、临时演员、歌星之类的人,再下去的话,恐怕连午夜牛郎的猜测都会出来。 英浩一向活在云端,不需要为自己辩驳什么,加上他不是爱说话的人,一旦碰到该争论的场合,他通常转身就走;但在灵均面前,他走不掉,只有一路吃亏到底。 “我并不‘好看’。”他特别强调那两个字,又扳回面子地说:“我做的是艺术方面的工作。”“哦!艺术!”她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雀跃。艺术家落魄时,就是流浪汉的同义词,难怪他连公车票都拿不出来,灵均不想再伤他自尊,忙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ROY。”他简单的说。 “我不要英文的,我要你的中文名字。”她说。 英浩没准备到这一层,他可不想那么快就泄露身份,于是急中生智,把本名除以二,说:“我的名字……叫田浩。” “我叫方灵均。”她毫不怀疑地说,而且还伸出一只手想表示友谊。 他礼貌地握住她的手,但那一碰,竟像通过高伏特的电流,两人慌忙放开。 灵均没想到他那俊美又冷漠的外表下,手的力气如此大,并且还是温热的。 看得出来,他不是很爱说话,至少不说废话。公车开到台北的几十分钟路程,她只知道他二十五岁,念过设计及艺术学校,常游学和旅行,因为他的支支吾吾和欲言又止,她怀疑他的回答里,有几分是真实,有几分还在理想阶段? 灵均自幼就被教导做人要脚踏实地,所接触的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和爱泥土的庄稼人,不取巧、不做伪,人的心都很实在。她没见过像田浩这样的“艺术家”,像活在半天高的空中阁楼,让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通常对这种扑朔迷离的人物,她都会敬而远之,但田浩有一种气质,令她心动,忍不住想要去接近他,甚至探索他。 临下车前,灵均又开口说:“晚餐由我请客吧!反正你身上也没有钱了!” 有不少女孩子想请英浩吃饭,但都不得其门而入;他看着灵均,她脸上只有诚恳和关心,他在无法抗拒的情况下点了头。 他们在路边的素餐馆用餐。 “我是佛教徒,吃素的。”她解释。 英法不在乎吃什么,只觉得愈来愈有趣。灵均包办了大部份的对话,把他当兄弟一般看待、他这辈子做习惯了镰田英浩和ROY,都是为众人所捧的民色,如今掉入凡间,还被贬得一文不值,他竟还觉得心情愉快,不是太奇怪了吗? 吃完饭,她不再留他,他居然有些不舍。 “你有地方住吗?”她问。 英浩本想摇头,但头却点了下来。 “后天下午我没课,还有一份工作,你要不要呢?”她又问。 “当然。”他没问工作内容就答应。 英浩回到饭店后,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大跳,他竟以这种样子,在马路上晃那么久?想着想着,他不禁大笑出来。 灵均这女孩子实在太特殊了,不爱华服美食,只爱花花草草,和她在一起的情绪波动,是他不曾体会过的。 只是她接近德威,真正的心态是什么呢?英浩迫切地想查清楚,不仅是为雪子,也是为他自己。 英浩一大清早就被两通电话吵醒,一是东京打来的,要他回去开会,他搪塞几句才挂断,第二通又来。 “ROY,你事情调查得怎么样?”雪子在那一头问。 “目前看不出他们有不正常的关系。”他下了床说。 “德威带个小女生出去吃饭就不正常了,你还要等发展到什么时候呢?”雪子焦虑地说。 “姑姑,事情很奇怪,你先不要用外遇来看待一切,让我再进一步调查。如果你现在就闹开,大家都会很难看。”英浩耐心地说。 “我不是要闹,只是害怕你姑丈会有一念之差。毕竟台北诱惑太多了,圣人也难保洁身自好。”她叹口气说。 “我已经掌握那个女孩子了,绝不允许她有任何危害姑丈的行为。”他保证说。 这样去形容灵均,或许是不公平的。 两个星期接触下来,他不得不惊讶于她的单纯和善良,她可以背上千百种植物的学名和俗名,它们的生长方式和开花结果,却说不出任何衣服饰件的品牌。 而且她的心还特别好,不但全盘相信他的谎言,还想尽办法帮助“落魄”的他,这让他十分愧疚,不知该如何收拾善后。 至于他告诉雪子的话也是真的,灵均没有一点恋爱的迹象,更没有当人情妇的样子,他尚未问到德威出入她公寓的事,免得让她发现他在监视她。 他必须和她更熟悉一些,才能探知事实的真相。 闹钟一响,他才想到和灵均有约会,他们要去一处别墅翻修藤萝架子。 这些天,他几乎变成她的打杂男工,一有空闲,他就随她往花圃跑,王老师还自支钟点费给他。 他现在已经很清楚如何搭公车上山,如何绕捷径,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双月花圃。 他找到那栋红门别墅时,灵均才从另一头气喘吁吁的跑来,她的发丝飞散在脸上,双眸澄亮,在满天满地的绿色中,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精灵。 嘿!他有个广告企画的方案了,这正是洛伊下一季需要的!他要找个很像灵均的女孩,爱极花草和自然的 “喂!你在发什么呆?”她拍他一下问。 美丽的画面和灵感带出他的笑容,她一时看傻了,好不容易才抖掉内心对他的着迷,说:“有什么喜事吗?你是不是找到正式的工作了?” 这种话由这么帅的男生日里说出,不心跳加快才怪。但见到他一如平日的酷表情,她把夸大的笑意硬收回说:“又有钱领了,对不对?” 他不答话,只接过她手中提的藤苗袋子。 按铃后,一个老园丁领他们由石子路走到后院,主屋的白色建筑在隐隐约约之间,看起来这是个富裕人家的深宅大院。 园里的藤萝在最角落,是日本杂交育出的新种,有紫白两色迷人的小花,只是地上积水已久,不但木架腐化,连植物的根也泡死了。 “真可惜,藤萝好好养,可以活到一百年以上呢!”她边说边挖出深理的烂根。 莫浩则努力拆着旧木架,把一旁早运来的新木材钉上去,铁糙起落,十分熟练。 “嘿!你做得不错嘛!”她称赞地说。 “如果他们要,我还能在上面雕刻呢!”他说。 “真的?”她很正经问。 “就怕他们付不起价码。”他很严肃地说。 灵均吱吱一笑。他十分气馁,她为什么不相信他是个有才华的人呢?偏偏他又不能亮出身份,拿出证明,只能在这里空沮丧而已。 他们在安静的气氛下工作,偶尔几只蜜蜂、蝴蝶飞来,四周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英浩从小到大,或锦衣玉食,或飘泊不定;有时乖顺,有时叛逆,但是都不像此刻心情那么平静。他望着灵均,她正很专心地在修剪一些还存活的藤萝枝丫。她的世界如此小,又如此冷清,但她却有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德威来找她,是不是就贪恋这种感觉呢? “日本藤萝是顺时钟缠绕的,你要小心。”她叫着。 他爬上梯子,将长了多年的老藤放在新木架上。 居高临下,他看到一个长发女孩由主屋走过来,她好奇的眼光直盯着他,然后转成毫不遮掩的欣赏。 “喂!你叫什么名字?”女孩扬高声音问他。 莫浩仔细扎线,不理她。 “你是不是拍过什么广告呀?”女孩依然兴致高昂,自顾地说:“对了!你好像日本的镰田英浩,我最爱他们洛伊的产品了!你不会正好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吧?” 他继续架藤萝,一副恍若未闻的样子,这原本就是他寡言的习惯,但在灵均看来是要酷,她不禁由泥堆站起来说:“小姐,我们正在工作。” “工作总有完的时候吧!”女孩骄气十足,再对着英浩说:“待会儿我家有个舞会,你可以留下来,我猜你的舞技一定很棒,你还可以假装你是镰田英浩,我那些朋友保证会尖叫昏倒!” 他的眼睛在横量花的位置,什么话都不讲,颇有吊人胃口之嫌,那女孩撅着嘴说:“喂!你是哑巴吗?”“他不是哑巴!他是同性恋,对女人没有兴趣!”灵均不假思索地说。 “哦?真可惜!”女孩的脸垮下来,讪讪的离去。 灵均很得意自己的足智多谋,完全没有察觉到莫浩快快不乐的脸色。 工作完成,他们由别墅走出来后,她才注意到他的阴沉不善。 “怎么啦?”她看着他问。 “你为什么要说我是同性恋呢?”他不高兴地说。 “不这样说,怎么能赶走她呢?”看他仍闷结着一张臭脸,灵均恍然大悟,用有些酸的口气说:“哦——原来是我错了!你是很想去和她跳舞,就怪我多嘴,坏了你的大事。对不起哟!现在还来得及,我去帮你按铃,请她收容你……” “灵均!你回来!”他抓住正要走向红门的她,怒气冲冲的说:“你为什么老要曲解我呢?我根本没有和那女孩跳舞的意思!只是…只是我不懂,你干嘛老是看‘扁’我,说我是模特儿、歌星、演员……我到底哪一点让你看不顺眼呢?” 灵均有些吓到了,她没想到自己的几句话会引起他那么大的反弹。她从来没有被人强烈怒责过,尤其对方是个男人,力气又如此大,仓皇失措之下,她不知所云地说:“我没有不顺眼,是……是太顺眼了,你看你,头发比我还长,穿着比我讲究,呢……走在马路上,大家都要看像…反正你不太像一般男人,所以……” “所以你就一口咬定我是同性恋?”她的最后一句话太刺激人,他忍不住吼着,把她抓得更紧。 “你没有否认过呀!而且……而且时代不同了,同性恋也没什么好可耻的,就是性向不一样而已嘛!”她放柔声音说:“你不用隐瞒我,我可以接受的。” 英浩快气炸了!他第一次明白口才的重要性,可惜他一向不屑练,碰到这种场面,竟是欲辩也难言;但他一想到这两星期灵均从不把他当成“男人”,心中就有说不出的窝囊感。 看着她虽然慌张却依然清澈的眸子,带着阳光的肤色和充满花香的气息,还有他怀里、手中那柔软的身体,一股奇特的欲望在血液中扩散,他猛地低下头去,吻住她的红唇。 他没想到这个吻会变得如此缠绵,一半来自他的愤怒,一半来自他无由的饥渴。触摸灵均的感觉如此美好,使他不禁一而再、再而三地索求,几乎放不了手。 灵均则是震惊极了!各自他的唇碰到她的,她直觉地节节后退,可他偏不允许。纠缠中,她感受到他男人的味道和侵略,似乎也麻痹了她的神经及反抗…… 忽地,他放开他,两人俱是潮红和狼狈的神情。 “我只是要向你证明,我没有同性恋的倾向……”他一开口就说。 灵均更难堪了,她内心百感交集,她应该生气,打他耳光,但那吻的感觉仍在唇上,她只能恨恨地喊:“你……你被炒鱿鱼了!” 她说完便朝山下走。 “灵均!”他在后面叫。 “远远的离开我,我不要再看到你了!”她吼回来。 她一下子便钻入山里的小径,英浩才追两步,就失去她的踪影。 她熟知道这儿的地形地势,他则只知道大马路,再找下去就太愚蠢了。无奈之下,他搭公车回台北盆地,一路上满是困惑,他努力想着,到底是哪一点出了差错,让事情变得如此复杂尴尬? 或许他不该到花圃找她,找到她又不该留下来,留下来也不该打长工。只是,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直推动他,包括今天的吻在内,所以他一步步陷落… 他总是想不通,还没查清灵均和德威的关系,似乎就要先赔上自己,也许他该回到日本,让头脑清楚些,再把事情全盘计划一下。 言妍--紫晶梦断--第五章 第五章 台湾的春天,大概会教人有些迷糊吧! 莫浩回东京一个礼拜,除了看父母家人外,大部份的时间都待在洛伊的工作室内。 他先把“月光下的玫瑰仙子”谱成一首歌曲,在钢琴前试了几次,却无法抓到那自然如澄净清水的韵味。 “好了,别改了,再改下去,连歌词都写不进去了。”长夫猛拜托地说。 “可是……”英浩迟疑着。 “改来改去也没有意义,反正ROY写的歌,大家抢着唱,而且唱出来一定会红,谁去管你音符到底有多清呢?”长夫很实际地说。 因为心里有个灵均,所以莫浩仍熬了两个通宵,才勉强将对她的感觉陈述在音乐中。 至于“绿色小精灵”的企画案,则复杂多了。它代表的是一系列的服装、家具、器血、礼品……但那是长夫的负责范围,他手下还有一群设计师,英浩只要求一个很像灵均的女孩子。 “完全没有尘嚣味、荤食味,她必须吃素,有花草香,一身纯净,像阳光。像溪水,笑起来如细雨中的银铃。”英浩解释着,还画了灵均的素描。 长夫愈听,眉毛愈皱,他看了半晌那张铅笔画,说:“这种女孩子要到哪里找呢?要吃素、要自然、要……嘿!你干脆把她本人找来不更好吗?” 英浩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不予考虑”。别说灵均不会答应,就连英浩自己,也不愿意她曝光。 说不出那是什么心态,似乎害怕“失去”她,问题是,她根本不屈于他,不是吗? 拉长了距离,英浩更觉得灵均的与众不同,而原本要去质问她和德威的事,却沦为自己为她打工做粗活,这莫名其妙的转变似乎也不那么奇怪了。 她本身有一种力量,如地心引力一般,牢牢吸住他,这是从未在任何在任何人事上经验过的,他一生孤傲不合群,玩世不恭,不屑庞大的家业,身边女孩子来来去去,聚散如云,从不曾在他的心版上留有一丝印象或份量,为什么灵均会如此特别? 他甚至开始思念她了,想吻她的滋味,介意她是否还在怒气?又怕她和德威之间真有什么。 英浩就在这种新的情绪中飞回台湾。他到饭店放好行李,就匆匆地赶到灵均的学校,今天是周六,他怕她会回桃园,他就得后天才能见到她了。 园艺系馆前人来人往,英浩立在几个站岗的男生中间,他那明星式的外表,自然引得人频频注目。 灵均走出大楼时,全副心神都在手中择的嘉德丽亚兰上,并没有跟随大家的视线,反而是旁边几个女同学叽喳地说:“看呀!好酷的男生!简直帅呆了!” 她正在研究黄绿色叶子上的斑点,闻言一抬头,差点挥破她心爱的花盆。 她们所说的竟是浩!整整七天没消没息,害她以为他要做彻底的失踪,结果他又冒出来了! 他看到她了,只瞄一眼,并没有走过来。咦?难道他不是来找她的。他……他不会去帮别的女生种花了吧?这个念头一转,灵均的心里仿佛一下子酱油、醋全乱倒在一起,暗骂田浩太没有忠诚度了! 好!他践,她也可以不理人! 她捧着花,头扬得高高的,活像白金汉宫前的方帽卫兵,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没想到正用地左顾右盼的他,竟跟了上来,不但吓到她,也让一直在讲话的女同学们张大了嘴。 “他找你吗?”有人问。 “你找我吗?”灵均面对他问。 英浩不懂她为什么如此问,困惑之下,他只喊一声:“灵均··” “他是来找你的。”说的人带着一半肯定、一半好奇。 大家的眼光全聚集在灵均身上,她脸红了,忙说:“他……他是来讨债的。” 在情况尚未失去控制下,灵均拉他往人少的方向走。又捧花、又拿书,一时间手忙脚乱,他很自然地接过她那一盆宝贝兰花。 “你这几天到哪里去了?”她忍不住先开口抱怨,“也没住址、电话,有工作也找不到你,我还真怕你出事情了呢!”“我以为你生气,不想再见到我了呀!”他脸上泛起笑容,一扫方才的冷漠,又说:“而且我好像被炒了那个叫……什么鱼的,表示你不要我了,不是吗?”灵均想到那个翻扰她好几日的吻,再加上他此刻的表情语气,心中更不自在,急急辩答说:“我……至少我还欠你工钱嘛!” 她说着,就由皮包拿出一叠新台币递给他。 英浩看着那不够他买一双鞋的钱,内心有些愧疚,讪讪地说:“你留着好了,事实上我不需要钱。” “不需要?”她打断他说,“你找到工作了吗?” “灵均,我早就有工作了,而且是赚很多很多钱的那一种,我并不穷,真的。”他试着说出部分真相。 “哦?”她一脸狐疑地说:“哪一种工作可以让你每天无所事事,又财源滚滚呢?” “我做设计和音乐创作。”他说。 这算是才华,但能当成吃饱饭的职业吗, 灵均有几分忧心地说:“田浩,你没有被骗或从事什么不正当的工作吧?” “你又来了!”他一副受伤害的样子,“你为什么老是不相信我呢?” “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我该相信你吗?”她说。 这或许是灵均的无心之语,但却说到英浩的痛处,而且她用“奇怪”两个字来形容他,也让他很不是滋味。 他不想再欺骗她了,但要如何说出他真正的身份,又能和她继续做朋友呢? 他清清喉咙,试着开始说:“灵均,其实我……呢....” 他正说着时,她的手表突然响起来。 “呀!被你一闹,我差点忘了一个重要的约会了!”她叫着。 “约会?什么约会?”英浩一听这两个字,想都不想地使质问她,活像一个吃醋的男朋友。 “我要去看一座农场,或许将来它就归我管呢!”她快步往校门口走,说:“哇!真来不及了!俞叔叔的车子不能停,我会害他吃罚单的!” 俞叔叔?莫浩猛煞住脚,又追上去问:“你说的是不是俞庆的前德威?” “你怎么知道他的?”轮到灵均停下来,怀疑地问。 “我……呢,有一次我看见你搭他的车,白色的宾士,我……因为在俞庆打过工,所以认得。”他胡诌的技术并不佳,所以说得颠三倒四。 “真的?那么巧?”她虽然觉得事情很怪,但时间太赶,无法细思,只说:“我真的非走不可了。” “灵均,我怎么找你?”他连忙问。 “明天一早我会到花圃,看你要不要来啦!”她挥挥手就跑远了。 英浩一路跟随,直到看见那辆白色的车。 果真是德威! 这辈子向来只有他甩掉女人,还没有被女人甩的纪录,想他千里迢迢、兴致匆匆地来找灵均,不到五分钟,她就跟一个老他二十岁的男人跑了,这教人情何以堪呢? 都是那座该死的农场! 相处几周下来,他知道拥有一座花园农场是灵均最大的希望,但她总不会因此而“出卖”自己吧? 他沮丧地看着宾士车呼啸而去,德威真的会不择手段去诱拐一个小女孩吗? 他绝不能让事情往无法收拾的方向发展下去!花园农场,德威能买,他也能、要十座、一百座,他眼睛眨都不会眨一下,而且他年轻力壮,可以帮她开荒辟地,这是中年的德威做不到的。 英浩咬着牙,手用力一捏,才发现那盆标着“嘉德利亚兰”的花盆还在他手中。瞧她,兴奋得连她最爱的盆栽都忘了拿,真是不像话。 看起来,他要使出浑身解数,来和德威“捆捆”彼此的男性魁力 车子已经驶入大路,要回头也不太容易了。真是的,一看到田浩,人便处在兴奋的状态下,神魂颠倒,什么事都忘到九霄云外去。 奇怪的是,灵均并没有特别懊恼,他有她的花,就表示还有一丝联系,他非来找她不可。 想想过去一个星期,他缈无踪迹,又不知从何寻起,就教她有说不出的沮丧,好怕他真的不再出现;暗暗骂自己莽撞,不该说他是同性恋,伤他男性自尊;也不该介意那个吻,她都二十岁了,被吻一下有什么关系?何况是一个好看又不惹人讨厌的男生,不是吗? 今天再和他重逢,内心的五味杂陈,有慌乱。有快乐,更让她觉得,那个吻可列入美好的回忆中,甚至可以“裱背”起来,当作她生命中正式的“初吻” 呵!不只是吻,还有他拥着她、抚摸她的双手……想到此,她的脸上泛出红晕,唇边带着一抹不自觉的微笑。 灵均来到车旁,看见前座的以缘,十分意外。 “阿姨,你怎么也来了?”她惊喜地问。 “你俞叔叔问我要不要参观农场,我就来了。”以缘微笑着回答。 灵均不疑有他,很愉快地坐上车子。 德威好心情地和她打个招呼,就在校园前绕个反方向的大圈。灵均又看到了田浩,他正隐在一棵树后,手里还拿着一盆花…… 慢着!那不是她的嘉德利亚兰吗?她要带回去做叶片与光照实验的,竟忘在他的手上。 “那个男孩子是谁?”前座的以缘突然问。 “哪个男孩子?”灵均觅觉的反问。 “那个高高帅帅,手上拿盆花,陪你走出校园的男孩子呀!他是不是你的同学?”以缘进一步问。 灵均脸更红了,一时心虚,竟说不出话来。 好在德威适时插嘴,用高度关心的语调问:“什么男孩子呢?我怎么没有看见?” “我也只看了一眼,似乎还不错的样子。”以绿说。 “既是男朋友,就带回家来看看,顺便让我考一考,如果合格了,才能追我的女……呢灵均。”德威差点说溜了嘴。 “哎呀!他才不是我的同学,更不是我的男朋友,看你们说到哪里去了!”灵均着急地澄清。“他……他只是花圃的工人……唉!也不是啦!他是个艺术家,偶尔来帮我的忙而已。” 她边说边改,深怕替田浩留下不好的印象,或让人家看不起他。这种包庇的心态,她自己不懂,但一旁的以缘和德威却看出一些端倪。 “艺术家?又是工人?听起来不是太可靠。”德威忧心地说:“如果加上高、帅两个字,绝对是花心大萝卜、危险份子,你最好远离他,不要被骗了。” “我才没有那么好骗呢!从小只有我欺负男生的份,从没有男生敢欺负我。”灵均强调说。 德威由后视镜看自己的女儿,花样的年华,可爱无忧的脸庞,也是最容易受伤害的。他忍不住问:“你以前交过男朋友吗?” “没有!”灵均立刻说。 “从十一岁开始,就有男生写情书给她。上了高中更不得了,男生还站岗站到家门口。灵均一直很单纯,除了念书种花,很少去理他们。”以缘接着说。 “我要理他们也没有办法呀!”灵均补充说明,“我外婆好凶喔!她会拿锅铲和扫把在门口赶人,而且有本事查出对方的学校和家里的住址,再闹得人家鸡飞狗圈。” “你外婆的脾气和整人手腕,我领教过,也身受其害。”德威看了以线一眼,再对灵均说:“谁教你长得和你母亲一样美丽呢?” “你追过我母亲吗?”灵均身体前倾,好奇地问。 “他没有。”以缘赶忙替他回答。 “我就说嘛!如果有的话,我母亲怎么可能抵挡你的魅力呢!”灵均自顾地说:“想想看,如果你是我的父亲,那该有多好!我一定天天带你出去亮相,让别人羡慕我有这么年轻英俊的爸爸……” 德威笑了出来,以绿却打断她的话说:“不要胡说八道,俞叔叔是有妻室、有孩子的人,小心祸从口出。” “没有关系,我正巴不得有灵均这样一个女儿呢!”德威全心全意地说。 “就是嘛!”灵均往椅座一靠,很满足地说:“真舒服!我觉得我们好像一家三口出游哩!” 这无心之语,却在其他两个人心里激起许多感慨。 德威有的是更大的梦想和心愿,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公开以缘和灵均,让她们回到前家,可以毫无顾忌地参加各种家庭活动,真的以一家三口的名义环游全世界。 但要怎么做,才不伤害无辜的雪子和凯中、凯雯呢?虽然夫妻有名无实已久,然而义理不可违,亲情断不了,要摊牌也是很困难的事。 可是总不能教以缘母女一直委曲求全下去吧?! 过去五个月,有几次情绪激动,若非以缘阻止,或许他早已说出事实的真相了。 以缘则处在道德良知的挣扎之中,毕竟“意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再当一次俞太太,总因着另一个不知情的女人而无法坦然。 但德威那累积多年的热情,却一步也不肯退让。他一星期中,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待在她的住处,随她吃素,和她谈天,夜里与她同床共枕,严然过着甜蜜夫妻的生活。 她不想架筑雪子的痛苦,可是德威是那么令人难以拒绝。二十年前,她在他的爱中沉溺;二十年后,依然如此。 除了生意及教书上的需要,除了灵均回桃园要回避外,他几乎寸步不离开她,像从前一样缠粘。 这些欢愉,仿佛偷来的一般,让以缘有一种随时会消逝的恐慌。她想起母亲的话,她和德威命里互克,不见则平安,相逢则大难生……她一直不憧,上天若如此注定,为何又要让他们无法克制地相爱呢? 庄严万法,禁不住他的一个眼神;佛手拈花,抵不过他的一个触摸;木鱼梵唱,承不了他的一声轻唤。 六戒、六正行、六根、六尘、六道轮回、六波罗蜜、六大烦恼……总是看不破、唤不醒,于是她说:“我们会下地狱的。”“当然,我是一定下去。”德威还带着笑容说:“你是菩萨,不属于地狱。但为了救我,你也会来,就像目莲救他母亲一样。” 他总有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好吧!飞蛾来世,命定是要扑火,顾不了是否吾心似秋月,是否碧潭清皎洁,眼中就只有那红光烈焰。 只是他们的“毁”,会连累多少人呢?她最放心不下的灵均,又会有什么遭遇呢? “一家三口”的字根,听起来反倒像是一个教人心底寒颤的诅咒了。 她那愈拧愈深的秀眉,引起德威的关切,他轻声问:“还在担心那个男孩子吗?” 以缘尚未开口,后座的灵均就靠上来,自以为是地说:“阿姨是在烦恼,外婆不在了,谁来赶狼呢?以前不仅是追我的那些男生,连想娶阿姨的男士们,也都由外婆—一把关拒绝,才免去许多麻烦的。由这些想来,她更怀念外婆,心里就难过啦…” 一个猛烈的紧急煞车,把说得正起劲的灵均甩到一边去,在此起彼落的喇叭声中,德威的车歪斜地停在路旁。 “怎么了?”以缘惊魂未甫地说。 “曾有男人要娶你吗?有多少个?”他表情紧张的说。 灵均坐正身子,头昏昏的,再听到这样一个问题,有极荒谬的感觉,但她绝想不到德威和以缘之间的关系,所以很直觉地由另一个角度为阿姨辩护说:“俞叔叔,你这么说很过份喔!你以为我阿姨是嫁不出去的老处女吗?告诉你,追她的人可多了,有人还自愿收养我,送我好多礼物,是阿姨自己不想嫁的。我知道你不相信,但也犯不着夸张到制造车祸吧?” “灵均,不要再多嘴了!”以缘警告说。 “我没有不相信。”德威的眼中仍是询问,“那些‘男士’之中,都没有一个意义重大的吗?” “那些全是煤婆说的,我连张三李四都弄不清楚,还讲什么意义呢?”以缘温柔地看着他说,“快开车吧!” 德威安心了,放掉煞车板,又慢慢回到车流之中。 “俞叔叔……”灵均想再说话。 “好了!”以缘阻止她说:“你为什么每次一见俞叔叔,就老要疯疯癫癫的呢?让他专心看路吧!” “没关系,我喜欢听灵均说话,什么都好。”德威由后视镜对灵均一笑说。 灵均有些得意,但却不敢造次,阿姨虽然脾气好,但连续五分钟不带笑容,就表示很严重了。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在德威面则心情就特别轻松,仿佛可以撒娇放纵、为所欲为,而另外一个能够让她随意“放肆”的男生就只有田浩啦! 想起田浩,她那神秘的微笑又回到脸上。今天能和她最爱的阿姨及最尊敬的叔叔去看农场,明天又能在花圃看到田浩,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快乐的女孩? 德成新买的农场在桃园附近的山坡地,原是养牛住装,所以四处是绿油油的牧草,空气中充满了牛粪的味道。 “台湾山多路陡,所以好的农地并不多,几乎到达了饱和状态。”德威说:“如果你们不喜欢,我还可以到澳洲或美加一带找,那儿的地就大得几天几夜都走不完了。” “你有没有搞错?”灵均瞪大眼睛说:“这是你将来要退休养老的地方,你喜欢就好,何必问我们呢?” “我是先找中意的管理人,再决定牧场的最后地点。我把全部的选择权交给你,你若觉得这里不好,我还可以卖掉。”德威微笑地说。 “你就那么相信我呀?!你别忘了我还有两年才大学毕业呢!”灵均有些不安地说。 “所以你还有两年的时间四处看看。”他毫不犹疑地说:“告诉我,你若拥有这里,要做什么计画呢?” “我要种很多花,有露天花园,有室内暖房,还要引进世界各国名种。”灵均亮着眸子说:“我要把它整建成休闲农场,有花圃、有果园,还有一部份牧场,叮以让人参观,也可以让小朋友教学旅行和夏合营,总之,我要让大家都能享受田园之乐。” “灵均,这牧场可是俞叔叔要归隐山林用的,你找那么多人来做什么?”以线提醒她说。 “我无所谓,只要你记得划块地,帮我盖一座小木屋就好了。”德威说。 “你太纵容她了。”以绿轻轻摇头说。 “有什么关系?灵均难得被人纵容,她应得的。”他回答说。 “在她面前,你快要变成‘没关系’和‘无所谓’先生了。”以缘又说:“至少也要讲点原则吧卜” 灵均看他们两人一来一往旁若无人的对答,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可是不多久,她就被农场的工作吸引住了,一下子割牧草晒干草,一下子喂牛帮牛洗澡,一下又学着叫几十只牛的名字。 德威坐在牛舍外的树下,笑着对以缘说:“我们两个都是安静的人,怎么会生下灵均那么好动又好辩的女儿呢?” “也许像我母亲吧!她也喜欢种菜种花。”以绿说。 “不!她像佳清和佳洛,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和想不完的点子,标准的俞家人。”他下结论说。 “不管是方家或俞家,我只希望她幸福快乐,不要受到上一代悲剧的影响。”她叹口气说。 “无论你要或不要,都已经影响到了,这也是我一直宠她的原因。”他望着天边的夕阳说。 “天快要黑了。”她若有所思地说:“但愿我能像她幼时,紧拥着她,不受任何邪魔的伤害。” 灵均正穿着塑胶衣裤,在工人的指导下,用水龙头替牛冲澡。由牛舍望出去,恰见德威和以缘的身影。 他们在谈什么呢?如此专心忘我。 洗完最后一只牛,再抬头,他们已向草原走去,两条长影靠得极近,仿如亲密的夫妻。 夫妻?灵均再仔细想想,对呀!德威和以线多么相配呀!论外貌、年龄和气质,都是一对璧人。 只可惜德威已有家室。灵均突然替阿姨感到惋惜,她为什么没有在二十年前就套住这么一位出色的丈夫呢? 难道当年阿姨就一心想出家,心如古井水了吗? 唉!如今想这些都没有意义了。灵均脱下塑胶衣,想追上德威他们,一起去看夕场,但草原上早已无他们的踪影。 灵均放弃寻找,迳自躺在草地上,闻着泥土的芳香。她翻过身,眺望那连到这方的绵绵青绿,不由得想到田浩。哈!这么广大的地,足够交给他做不完的工作了。 她在脑中列出一项又一项的事情,再想像分派给他时他的表情,他一定会板着脸孔,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我是艺术家,赚很多很多钱的那一种!” 唉!他真可爱,从没见过那么爱装酷、装阔,又死要面子,自尊心特强的男欢子。 他真以为他是众星之中的月,人群之中的龙,某人家的皇太子、皇太孙的P字辈人物吗? 灵均再一次仰卧望天,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星期天早晨的花圃特别安静,灵均赶到的时候,英浩已在兰花暖房帮着王老师换盆土,木桌上散着枫树皮、蛇木屑、水苔、杉树皮、轻石、羊齿植物等种植材和。 “你来的正好,双月花坊今天有展览,月柔和明雪要我去帮忙,这盆拖鞋兰就交给你了。”王老师说。 “它的花都开完了吗?”灵均问。 “开完了,所以才换盆。”王老师脱下工作手套及衣服说:“对了!那几盆迷你东亚兰有些鳞虫,但不多,你用一条毛巾浸些肥皂水去擦一下就够了。” 灵均一一应允,等王老师一走,她才正眼看英浩,他正专心填土,还是一副很践的样子。 她强忍住见到他的喜悦,用不太温柔的口气说:“喂!我的嘉德丽亚兰呢?” “在角落里。”莫浩说。 她放眼望去,竟是在最阴暗的地方,她忙气急地说:“天呀!它需要阳光,大量的阳光!” “是吗?它的叶子都呈黄绿色,我还以为它曝晒过度呢!”他不解地说。 “如果它呈正常的绿色就糟了,表示光照不足,花就开不出来了。”她说。 “哦!”英浩本能的耸耸肩。 灵均把嘉德丽亚兰放到南面窗口,又回到工作台,接过英浩手中的拖鞋兰说:“它最喜欢水苔,所以多放一些。” “王老师早上教了我一课,我知道养兰很难,却不晓得每种兰花,甚至同种不同盆的,都有各自的无性和培育方法。”英浩试着打开话题。 “其实只要用心,并不困难。我就记得一个原则:兰花喜好晴天,却忌日晒,喜好阴天,却忌潮湿。”她说。 这不就像他在对灵均吗?步步都要拿捏得准。 灵均填好水苔,轻轻摇动花盆,又敲着桌边,让拖鞋兰放资均匀。她那专注的模样,映在紫晕粉淡中,显得分外美丽。他一时看呆了,她一转头,恰见他的痴态,也一下子与他忘神凝视。 足足五秒,她才察觉失态,红着脸说:“呢,好了。” “好了?”他的眼光仍没有离开她。 “你去把水苔浇湿,拖鞋兰没有伪球茎,所以需要大量的水份。”她说完就忙自己的,不再理他。 英浩随着她的指令,小心浇水。半晌安静后,他终于问:“你的农场看得怎么样?” “很好呀!”灵均说:“反正我看到一大片地,可以种花、种树、种草,心情就特别高兴。我可能会辞掉花圃的工作,周末去那里打杂学习,顺便也学一些畜牧的事,毕了业正好接管。” 他愈听愈不是滋味,语调怪异地说:“这农场是俞德威送你的吗?” “才不是呢!我只是帮忙管理而已。”她连忙说。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把一个偌大的农场,交给大学尚未毕业的年轻女孩,任何人听了,都会有很不好的联想。”他表情十分严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警戒地问。 “我…呢……”这种事他很不善于解释,只有勉强说:“我不管俞德威的用心qi書網-奇书是什么?我只认为你不应该接受这个农场职位,甚至不该和他走得太近。” “俞德威会有什么用心?他是我母亲的朋友,他只不过想帮助我而已!”她急急辩着。 英浩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关系,这或许可以说明德威的慷慨举动,但他对灵均已有一种特殊的保护欲望,不愿她卷入别人的家庭纠纷中,所以说:“无论他和你母亲交情好到什么程度,这样一个礼物,不是太不寻常了吗?他是一个已婚的中年男人,而你还这么年轻,别人会以为你们有不正常的关系。” 她总算明白他的暗示了,仿佛被人狼狈打了一拳,她整个人陷入极端的愤怒中,大吼着:“是谁说的?是谁有这么肮脏的心思?你也这么想吗?我和前德威之间是清清白白的,你竟讲这种话!你走开,我不要再见到你了!我不要再听到这些恶心的话了!”灵均边说边要将他推出暖房。 他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这次比较能处变不惊,用非常冷静的声音说:“灵均,拜托你不要那么激动。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我从来不认为你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孩,但外头人言可畏,前德威又是一个有财势地位的男人,谣言一传起来就很可怕。我叫你远离他,不要和他有瓜葛,都是为你好,你明白吗?”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行得正、坐得端,才不怕什么谣言;”她用力地甩掉他的手说。 见她气消了一些,英浩更进一步说:“我知道你很想要一个农场,所以很难把事情看得透彻。我……呢,你若那么需要,我也可以给你,我说是农场,比俞德威的还大、还好。” 她一时惊愕,头脑一下子转不过来,好一会儿才说:“你在开玩笑吗?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了,还能买什么农场呢?” 现在正是说实话的时候,英浩很谨慎地开口:“灵均,我说我的工作赚很多很多钱,是真的,你听过‘洛伊’这个品牌吗?” 她摇摇头。 哦!他早该想到,灵均的世界只有花草,从不去追随流行,这么一来,解释就更困难了。 “你听过镰田英法吗?”他又问。 她侧过头想一想,仍然摇头。 这对英浩的自尊是个不小心的打击,他一向被洛伊迷宠坏了,一直以为他在远东地区是家喻户晓的,尤其是二十五岁以下的女孩,必会把他当偶像崇拜。结果他碰到了灵均,他最希望能展现自身男性扭力的女孩,她却不把他放在眼里。 “那你至少听过日本的镰田制药或镰田实业吧?”他做最后的努力说。 镰田制药?灵均有一些印象了,有一阵子阿姨生病,就是吃这家公司的药,但她不懂他为什么要提,点头说:“当然听过,它们很有名。” 英浩终于能露出一个微笑了,他说:“那是我们家开的,我是镰田实业的第三代,套句你们的说法,就是身家亿万的叫‘小开’。” 如果他能期待一声惊呼,那就是奢望了。 灵均只瞪着他,表情没一点改变说:“你又在编什么故事了?你明明是田浩,怎么又叫镰田英浩?而且你中文说得那么好,怎么又变成日本人了?” “我是中目混血儿,我妈来自台南,真的…” 莫浩从小到大都是特权阶级,很少需要验明正身,所以还真难说明自己。他干脆由牛仔裤口袋翻出皮夹,把信用卡、电话卡、美国驾照、日本驾照,、旅行支票……所有中英日附有他名字和照片的证件,—一摊在工作台上,让她看个仔细。 他们两个认真的模样,活像国际刑警办案,但灵均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她碰也不碰那些东西,只瞄一眼说:“好,你叫镰田英浩,但为什么骗我叫田浩?而且还来装穷打工,到底有何居心呢?” 他是有居心,但按照目前的情况,他若全盘说出他和德威的关系,一定是雪上加霜,成为她的拒绝往来户。他还想继续和她做朋友,而且他也怕她对德威产生感情,由各方面来看,善意的隐瞒是必须的,等到她真正了解他,他再说明真相,她必能体会他的用心良苦。 于是他说:“我没有什么居心。那天我是路过双月花圃,想来找一些创作灵感,结果被你当工人使唤,我觉得很有趣,就留了下来。 “这一点都不有趣。”她依然板着脸孔。 “最主要的是,我被你迷住了,你是我见过最特殊的女孩子,我还真的为你写了一首歌,做了一个企画案,我上星期就是回日本处理这两件事的。灵均,你已经变成我的灵感泉源了。”他说得很诚挚,因为都是实话。 甜言蜜语永远是最好听的,一个“迷住”、一个“特殊”,就让灵均的态度软化下来,但她还是没好脸色地说:“你可以找灵感,可是为什么要用假名字骗人?” “或许你没听过,但镰田英浩的名气实在太大了,我这次到台湾是私人旅行,连台北的洛伊分部都没通知,我怕泄露消息会带来麻烦,所以就用假名了。真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他特意露出迷人的笑容说。 灵均能说什么呢?这么可爱有才华的男生“掉”到她的花圃来,又对她说尽好话,再腴下去就没意思了。 她看他一眼说:“我才不管你是田浩或镰田英浩,在我眼里,你没有我的一朵花重要。” 这话虽然有些伤人,但英浩仍忍不住笑出来说:“我领教过了,在你面前,我就只配当工人。灵均,就是你的这点率真和热情吸引了我,我很不愿意你受到任何流言的打击。你看,我有的是钱,我也可以给你农场,不论十座、二十座都没问题,地点随你挑。现在你大可不必为了梦想,去接受俞德威的好意,再招惹一堆非议了吧?!” 今年她是撞了什么邪了?昨天有俞庆总裁买农场让她管,今天又有镰田小开主动要送农场给她,飞来的横财,是祸不是福,他们把她当成什么样的女孩子了? 灵均第一次客观地看待这件事,英浩说的没错,德威对她是太“厚爱”了,但她涉世未深,阿姨又没反对,所以没顾虑到会有闲言闲语,然而英法给她“厚礼”又对了吗? “我还是不懂,俞德威送我农场还有理由,因为他是我母亲的好朋友,但你呢?你才认识我不到一个月,不是更莫名其妙、更教人疑心了吗?”她连珠炮地似问。 “总比俞德威送好吧?至少我没家室,我的年龄和你相当,我爱送份农场、钻石、汽车、房子,没有人可以干涉我。”他率直地说。 “你为什么要送我那些东西?”她毫不客气地问。 英浩愣住了,他遇到灵均后的所有表现,都与他自幼所承受的家教背道而驰。他们镰田家族,家大业大,也有一般日本人的位省和保守,最常告诫的是钱财绝不露白。 他们投资小心、捐款小心、婚娶小心,绝不让自己当冤大头,如今他竟然在”个初识的女孩子前面,唯恐天下不知般—一亮出自己的财富,还费心恳求她接受他的赠予,这不是疯狂了吗? 更可怕的是,他一看到她那美丽开朗的笑容,即使奉上他全部的家当,他大概也会毫无怨言吧! 她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他连高做的脾气都没有了?在这个节骨眼,他只有说出内心的话:“因为我喜欢你,我要你当我的女朋友,我不希望你的梦想是由别的男人来完成。” 这是灵均此生听过最震撼的一段话,她承认,她也喜欢英浩,但这未免太快太奇了吧?像闪电一样,一道强光后,就眩得人七荤八素,分不清天南地北。 在她观念里,感情应该是很纳、很美,不应夹着金钱财势。英洁一开始就用农场“诱惑”她,似乎太不尊重她了,他把她当作可用金钱收买的女孩子吗? “不!我不能接受,我心情好乱!”灵均语无伦次地说:“我不知道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是指感情,还是农场呢?”他走近一步问。 “它们能混为一谈吗?”她恨恨地问,心更无措。“你走吧;反正你也不是真的工人……” 他还想说什么,灵均已冲出暖房,往办公室的小木屋跑去,她把自己锁在其中,不愿意再和他说话。 英浩不知该怎么办,灵均看似随和,但偏偏心事最难猜。为什么德威带她去看农场,她就高高兴兴;而他提到要送她农场.她就那种痛恨的样子吗? 他心里满是前所未有的沮丧,慢慢地走出双月花圃。 灵均由窗口看他离去,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她把两人相识以来的种种,—一回忆。基本上,他不是很花俏、会欺骗的男人,否则以他好看的外表,早不知毁了多少女人。 她喜欢他,并非因为他的英俊或财富,而是他的寡言和踏实,还有说不上的心灵投契,但,她能相信他吗? 几分钟后,灵均打开小木屋的门,正想去洒虫药,英浩又从路口走来,仍是一脸垂头丧气。 这一次,她并没有躲开。 “我走到公车站,才发现身上没有零钱,我想司机不会找一千元大钞吧!”他愁着脸说。 灵均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说;“一个堂堂亿万富翁,竟连搭公车的钱都没有,实在太荒谬了。” “你能借我吗?”他仍可怜兮兮的说。 “当然啦!”她止住笑声说。 英浩并没有马上离开,他趁她情绪变好,又赖下来帮忙洒药,她也不反对。 其实这是一招苦肉汁,他走到车站时突然想到的,于是他把零钱给了一旁等车的中学生,再走回来。他知道灵均最富有同情心,一见人家落难,就什么都不计较 果真,这一招很有效,还逗得灵均开怀大笑。 他们结束所有工作时,已是中午,他邀她吃饭,她同意了,惯常的笑容仍在。这时候,他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真正放下。 等公车时,灵均又笑出来说:“还记得那次你问我怎么叫计程车吗?果然是大少爷的作风和派头。” “我们这种养尊处优的人,有时候的生活是挺无能的。”他苦笑地说。 “田浩,我决定好了。”她还是习惯他的假名,说:“我不会要俞德威的农场,也不会要你的农场,我有双手、有头脑、有学识,我要凭自己的力量达到我的梦想,这样就不会落人话柄了。” 这倒是英浩没有想到的,他小心地问:“你不要我的农场,那么,我的感情呢?” “这种事能问吗?又不是一百块要找几块,我怎么知道嘛,”她红着脸说。 “我换个方式问好了。”他说:“你愿意再见到我吗?” “你爱来就来,谁管你呀!”她白他一眼。 “你每次说不再见我,我就很害怕呢!”他故意说。 灵均不知该说什么,好在公车远远驶来,她仿佛碰到救星般,忙招手说:“车来了!车来了!” 在车上,她像小鸟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莫浩只有沉默的份,但他明白,她已不再拒绝他了。 藉由调查姑丈的外遇,去找到他梦中的女孩,这算不算是很奇特的缘份呢? 言妍--紫晶梦断--第六章 第六章 雪子送凯中去参加童子军活动、凯雯去上芭蕾课以后,就匆匆赶回山腰上的家。 六月的洛杉矾已晴热得逼人,但她的心却一寸寸发冷。她多不想回去面对现实,却又急欲知道结果。据徽信社陆陆续续透露的消息,德威百分之八十有了外遇,不但如此,连她派去的英浩也陷入这一团混乱之中。 四月初,英浩到旧金山完成他的一个音乐企划,还特别转到洛杉矾,当面告诉她,方灵均和德威之间没有男女的暧昧之情。 “我化名和她接近,发现她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她对姑丈的称呼是叔叔,也把他当长辈般敬重,因为他是她母亲的好朋友。”英浩解释着。 “好朋友?我怎么不知道德威有这么一个朋友呢?”雪子狐疑地问。 “据方灵均说,她母亲已经死了二十年,姑丈也是最近才联络上他们,这大概是姑姑没听过的原因吧!”他说。 既然英浩这么说,她焉有不相信的道理?毕竟他是她最喜爱、最倚重的侄儿。 雪子本以为事情过去了,但她的内心仍有一丝疑虑。其实这疑虑是来自与德威的长久夫妻关系中,他总是那么冷淡自持,即使是在床间枕畔,她都觉得他的在好遥远的地方。 曾经也怨过几年,但她发现德威对家人、对朋友都是如此,寡默少言,多半时候都宁可一人独处;热闹的聚会中,也常常人在心不在。 雪子自己也是个内向本份的女人,不曾积极的想改变德威的个性,她认为两人的一辈子就如此了,没想到改变竟悄悄地来到。 的确是悄悄地来到,若非她太在意德威,在每次的匆匆相聚里,用心去体会,可能也不会发现。 不是他更冷淡了,而是他更热情了,对身边的人和事都付出比以前更多的关心,仿佛瞬间年轻了好几岁,但这些变化并没有针对她,因为他根本不肯碰她一下。 书上说,中年男人有这些现象,外遇的机率就提高,表示他想找回他的青春之泉。 如果不是方灵均,又是哪个年轻的女孩子呢? 她把疑虑再次付诸行动,是在一次和英浩的母亲仲慧通电话后决定的。 她们姑嫂闲话家常之后,提到英浩。 “这孩子真奇怪,竟然在台北租起房子,在那儿长住下来了。”仲慧说。 “什么?”雪子惊讶地说:“怎么会呢?若论音乐和艺术,他去往纽约、巴黎、旧金山,还有点道理吧?” “就是呀!即使他去住亚马逊丛林、莫斯科、北非沙漠,我也不会那么意外。”仲慧说:“结果我们就猜来猜去,认为英浩是在台湾交了女朋友,只有爱情的力量才会这么大。” “那到底是不是呢?”雪子问。 “英浩说他正在追一个女孩子,很纯真、学园艺、爱花花草草。”仲慧用开心的口吻说:“我一听高兴极了,英浩一问才华自恃,孤僻高傲,我还担心他不屑去交女朋友;而且他每天和艺术家、音乐家混在一起,那圈子里多的是同性恋,他又长得那么帅,实在很怕他被人‘感染’。现在晓得他性向正常,懂得爱人,我就放心了。” 仲慧说了一大长串,雪子的脑筋却一直停留在前面几句——学园艺、爱花花草草……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几乎是用很小心的方式,她问:“那个女孩子是不是姓方…叫方灵均?” “你怎么知道的?英浩告诉你了吗?”仲慧问。 雪子当场接不下去。仅管英浩一再保证方灵均没有问题,但她永远记得那张照片中,那女孩子对德威仰慕的甜美笑容,在雪子的潜意识里,那张带笑的清丽面孔已成为一种诱惑的象征。 在同样的亿万身家之下,中年的已婚德威和年轻的未婚英浩,后者当然是更好的选择。 她没有对仲慧解释什么,只是十万火急地找到莫浩,问明来龙去脉。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呀!”莫浩还回她一句中国成语说:“被我追到,总比被姑丈追走好吧?” “你不是说他们没有什么吗?”雪子气急败坏说。 “是没什么。”他连忙说:“我不过是要以防万一而已,姑丈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我看姑姑应该长期跟在他身边,不要因为孩子的关系,夫妻分隔两地。” 向来不管闲事的英浩都说出这种话,让雪子更加不安。她再进一步问他和方灵均的事,他却不再多说,雪子只觉得这女孩子太厉害了。 考虑几天,她决定雇用微信社来掌握德威的行踪。刚开始她拚命说服自己,她不是要调查德威,只是要多了解一下他的生活罢了。 结果报告一次次来,惊爆出她想都想不到的内容。 “很精采哟!”征信社的老李每回都用这种开场白,说得雪子心惊肉跳。德威在桃园教书,只有两天课,却有大半时间住在那里,台北的家几乎成为空巢。 而德威也不住学校的宿舍,反而住在外面的房子。 “俞太太,你先生有外遇了。”老李斩钉截铁地说。 从那一天起,雪子就仿佛行走在一块冰上,四周寒气逼人,冷气森森,一切都空茫得不像真的。“ 她回到那座住了多年的华宅,第一次觉得生活空洞可悲。她不想进们,却又非进不可。算算时间,台湾来的传真已在书房,若她不接,给别的人先看到,将是一场多么可怕的风波呀! 当她终于拿到那讯息时,手几乎是颤抖的。血液逆流中,她真正看清楚的只有那几个字—— 方以缘,四十二岁,不曾结婚,在公家机关上班 四十二岁?竟比她还大个三岁?一个未婚的老女人有什么本事,竟能引诱一向严肃正经的德威出轨呢? 她想不透,弄不懂呀! 接着几个段落跳入眼帘——……目前与外甥女方灵均同住…… 天呀!一切都衔接住了!方灵均本想勾引德威,后来出现条件更好的英浩,所以德威就由自己的阿姨接手! 雪子气得脸色发白,全身发抖。那是一对怎样攀龙附凤、荒淫无耻的甥姨呀!竟敢抢人丈夫,算计别人的财富,把好好两个聪明机智的人要得团团转!英浩知道吗?德威明白吗? 多么令人作呕的一箭双雕!她必须冷静,不能乱了方寸,搞不好她们会巫术、会下迷药!方灵均不是喜欢花呀草的吗?难怪她一向最保守规矩的丈夫也抵不住诱惑,甚至是一直傲气十足的侄儿,也轻易地掉入粉红陷阱。 她该怎么办?她不想毁了德威的名誉及自尊,所以不敢告诉任何人。一切必须私下解决,但面对那两个不择手段的女人,她的力量够吗? 对了!她可以找仲慧,儿子被牵扯在内,仲慧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有了初步计划,雪子的手不再颤抖,找到东京的电话,很坚定地拨了过去。 今天一早德威有课,以缘准备了稀饭早餐,两人坐在透窗的晨羲中,享受那份宁静安详。 “我下午会去一趟俞庆,晚上就回来。”德威交代着。 “你明天又没课,而且一早俞庆要开会,何必赶来赶去的呢?今晚你就住台北吧!”以缘理性的分析着。 “然后损失一晚和你相处的时间吗?”他摇头说:“不!我不愿意!我们已经浪费太多太多了,即使是一分钟、一秒钟,我都要争取!何况桃园和台北并不远,我每天来回个几趟都没有问题。” “我只是担心你吃不消,你的工作那么重,又要来回奔波,不太好吧!,毕竟你不再年轻了……”她劝着说。 “不再年轻?你竟说我不再年轻?”他突然将她抱起来,用假装生气的口吻说:“我保证我还是可以抱你走一小时,或背你爬十趟五楼的楼梯,要不要试试看?” “快放我下来!”她在他依然强壮的怀里,边挣扎边笑着说:“好!你没有老,是我老了,我经不起你的折腾了。” “不!你不老,在我的心目中,你永远年轻。因为我们相爱,只要爱不变,我们就不老不死,永远是少年英俊的德威和青春美丽的以缘。”他坐了下来,仍不放开她。 “你太痴了!所谓少年、青春、爱情或永远,不过是梦幻泡影。我们太沉迷于一朝风月,太昧执于万古长空,所以超不出罪业轮回。”她看着他,带着淡淡的哀愁说:“我因为你的痴,也劫愿难偿,知是空,毕竟空,却随你沉浮在贪瞑爱恨之间,回不了我的清凉法喜之地。我们会死堕三恶道,受苦无穷的! “我才不管死堕何处,只要有你,地狱都是天堂。”他轻吻她的顿说:“说爱情是梦幻泡影,我为什么感受如此真,而你又千万放不下呢?这二十年的分离更坚定我的想法,没有爱的人生如行尸走肉,有爱即速证菩提,因缘的起灭聚散,又岂是我们所能掌握的?” 唉!有佛及无佛的世界,纵横着一条跨不过、说不清的鸿沟呀! “别忧心了。”他抱紧她说:“你是太委屈苦闷了!暑假我带你和灵均出国走走,近的日本、香港,远的欧洲、美国,随你们选择。” “暑假?”以缘轻轻推开他说:“你不是该回美国陪雪子、凯中和凯雯了吗?” “我暑假陪他们可多了呢!去年去欧洲、前年去秋斯奈、再前年是加勒比海游……多得都数不清了;但你和灵均还是第一回,同样是我的妻女,我太亏欠你们了。”德威说。 “你这样任意而为,雪子迟早会发现的。”她说。 “我就是希望她发现。我和她夫妻有名无实已久,她是个细心的人,多少年下来,她应该心里有数的。”他用轻松的语气说:“别担心,雪子是我的责任,与你无关。我们还是来谈谈灵均吧!她把男朋友带回家了吗?” “你说田浩吗?灵均认为他还没有到带回家的‘严重’地步,不过我在她的公寓碰过一次,看起来是很不错的男孩子,相貌堂堂又温文有礼,比起来,灵均像高攀了人家。”以缘说。 “胡说,我们俞家的女儿个个娇贵,只怕别人配不上她呢!等我忙过这一阵子,我非要见见他不可。”他想想又说:“上回你说那个田浩有日本血统,学音乐美术的,听起来很不寻常,你再问详细些,我好找人调查。” “据说他在日本还小有名气,偏偏我一时想不起他的日本名字。”她从他怀里站起来说:“我觉得他人挺正派诚恳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凡事还是小心谨慎为妙,灵均是个善良又多情的孩子,一旦感情受创,伤害会很大的。”德威说。 “你的口气愈来愈像我妈了,当年你最恨她干涉我们的事,你忘了吗?”她忍不住说。 “我现在也能慢慢体谅她了,我一点都不恨她,反而感谢她,因为她救了你和灵均的生命,使我这一生还能再回复希望,获得快乐。”他定定地看着她说。 总是那一些令人怅锅的往事,前面的路漫漫长,最黑暗的时刻算不算过去了呢? 在门口目送着德威上班,就如同每一回,有做妻子的日常感,也有藏在内心的恐惧。总想着,这是不是最后一次了?他会不会再回来?二十年前的记忆早深携在心底,夫妻被迫分离,末道再会,就千山万水,几乎一世诀别。 所以,他来是喜,去是爱,再不敢视为理所当然。 以缘关上门,打算念一段经文再去工作,才走几步,门铃又响,八成是德威又忘了带什么东西了。 她摆出笑容应门,一看见外面站的人,脸迅速僵凝了。 不是德威,是位中年妇人。她有极细白的肌肤,化得极精致端秀的妆,一身高级的浅黄镶边套装,整个人显出一种想压倒人的富贵气势。 以缘立刻就知道这是雪子,她虽没看过照片,但凭着第六感,她百分之百确定。 雪子全身笼罩在极愤怒惊愕的情绪中,一时说不出话来。愤怒的是,她亲眼看见丈夫一大清早平由另一个女人家中走出来,虽然她已有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时,痛苦仍如排山倒海而来。 同时惊愕的是,站在面前的女人与她想像的完全不同。方以缘比调查里的四十二岁年轻,那脂粉不施的脸,未曾警烫的亘发,毫无款型的白衣白裙,浑身上下素净得没有一点色彩可言。然而,不得不承认的,那素净中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典雅灵秀,一种无可比拟的出尘之美。方以缘果真是有过人之处! 这一来,雪子更肯定自己的丈夫是受了蛊惑,极深极深的,所以才会抛下所有的伦理道德,背弃了挚爱的妻子儿女。 她说话了,声音如刀出鞘,冰尖森冷,“我是俞德威的太太,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结过婚!” 以缘已预想过这种情景千百遍,所以还能维持镇静,她用很和善的态度说:“俞太太,有话请进来说。” “你还敢叫我俞太太?”以缘一派无事人的样子激怒了雪子,所有自持如土崩裂,她尖叫着:“你还敢叫我进去你那脏肮的屋子说话?你睡别人的丈夫、奸淫神圣的婚姻,下流无耻,人人唾弃的狐狸精,你不配!不配!不配!” 这时有几个邻居走过,用好奇的眼光看她们,甚至有人开始驻足围观。 若非以缘平日打坐修行惯了,一心宽忍,她可能会受不了这些公然的谩骂。此刻,她用更温和的声音说:“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好!方以缘也怕丢脸!雪子真有一股冲动,想闹得天下人尽知这不要脸女人的真面目!但转念一想,她傔田雪子出身高贵,有教养、有礼仪,若是泼妇骂街,岂不沦为像那女人一样低下的水准? 此事必须以智取!因此,雪子强抑愤恨,随她入内。 一到客厅,雪子的血压又升上来了。放眼所见,佛堂、诗画、绿竹、藤椅……又是一派素净!那种清雅,恰是德威最爱的,方以缘真是用尽心机,可怕到极点! “真对不起。”以缘见她很恨不语,只有自己先说:“我知道你今天的来意,我……我一点都没有想伤害你的意思,真的,事情并不像表面的那样……” “伤害我?你凭什么伤害我?”雪子喜地打断她说:“我是德威的妻子,他两个孩子的母亲,俞庆的长媳,地位永远屹立不摇,没有人可以撼动我,更不用说你这小小的角色了!你若以为凭你那几式花招就可以取代我,成为俞家大少奶奶,那你就太天真无知,也太愚蠢可怜了!” “我不想取代你,也不想进俞家…”以缘试着说:“你应该和德威谈一谈,来找我是没有用的。” “你以为德威会站在你那一边?”雪子怒瞪着她说:“那你就错了!或许他会一时糊涂,受你诱惑,但他绝不会忘了自身的职责。我现在只要放出一点风声,不出三天,德威就会和你断绝来往!” “雪子……”以缘忍不住喊她的名字。 “呸!你不配叫我!”雪子冷冷地说:“我来,是给你一条退路,若你再继续纠缠德威,把事情闹大了,俞庆的人一定不会善罢干休的,他们会让你失去工作、失去房子、没脸见人、没有立足之地。还有你的外甥女方灵均,她会羞得连学校都待不下去!” “灵均?”以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说:“这件事与她无关,拜托不要把她牵扯近来,她完全不知情,她是无辜的!” “无辜?你还想骗我?我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你们甥姨两个爱慕虚荣、贪图富贵,专门找有钱的男人下手。最早,你想用方灵均当诱饵,去勾引德威;后来跑出了我侄儿谦田英浩,你认为他是更好的对象,就叫方灵均去诱惑地,你自己来应付德威。你们这一对无耻的甥姨,以为计划得大衣无缝,事实上早就失败了!” 谦田英浩?以缘想起这个日本名字了,他就是高高帅帅的田浩,早于二月就出现在灵均左右,如果感觉没有错,灵均是爱上他了,而他竟是雪子的侄儿? “谦田英浩……你侄儿,他对灵均做了什么?”以缘首次失去冷静,满怀恐惧地问。 “英浩是我派来台湾的,他为了避免德威步入陷阶,自己接近灵均,想引开你们的诡计,但他千防万防,也没防到你这老女人!”雪子冷笑地说。 “你是说,你侄儿对灵均的追求完全是虚情假意?”以缘的心慢慢发冷。 “是的,我侄儿多傲、多优秀呀!你以为凭你外甥女那几分姿色,能让他神魂颠倒吗?告诉你,别作梦了,你们这一次是血本无归了!”雪子愈说愈得意,因为她刚刚看到以缘失控,露出狐狸尾巴。 “天呀!灵均知道了吗?”以缘颤抖地问。 “我大嫂,英浩的母亲也来了,她现在正要去找你甥女,把英浩带回日本。”雪子说。 既是如此,一切都太慢了吗?灵均终究要受到伤害,连一点挽救的余地都没有吗?不!她必须到灵均的身边,不要让痛苦更加深。 以缘冲出大门,泪已浮在眼眶,前面是一片黑暗。 “你要去哪里?我们之间还没完呢?”雪子追着说。 “你们不该伤害灵均的!你们都错了!大错特错了!”以缘回头说,原本楚楚柔顺的双眸,有了两道摄人的光芒。 雪子一下子止步,不再追赶。真太莫名其妙了!这女人连家都不要了,竟这样留下她一个人! 她走回屋内,心仍未平,很想毁掉什么,但她对佛堂还是有所顾忌。她再往里走,榻榻米卧室,堆放着德威的衣物,比想像的多好几倍,他是搬过来了吗? 还有镜抬一角,一抹紫……老天!是紫晶水仙!他竟连这么贵重的东西都送给这个野女人! 想他们同床共衾,想他们缠绵依依,雪子再也受不了,她找到一把剪刀,毁被、毁枕、毁衣,打破镜子镜框,弄得它满目疮质,才能稍稍出这口怨气。 雪子向来是温顺的人,她从来不晓得自己有暴力的倾向,但此刻她若不做些疯狂的事,真会被她心中的气活活窒息死。 发泄完怒气,雪子带走了紫晶水仙! 这间顶楼的公寓有一大片落地长窗,向外看是无遮无掩的篮天,远远的山浮出淡淡的轮廓;如此美好的景致,是英浩工作最好的地方,也是灵均最爱逗留之处。 今日阳光甚好,不强不弱,恰好能表现最自然的阴影。灵均已为英法摆了三天姿势,她的面前是白百合、姬白合、葵白合的花群。 她一动也不动地默背着:耐寒百合在十至十二月种植最理想,种球茎时,要加入一些泥炭苦或堆肥,再拌点骨粉,每球一大匙…… “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模特儿,专心一致,而且不喊一声累。”莫浩在画架前说。 “那很简单,你只要在我面前放一束花,我可以从它们的叶尖想到根须,就老僧人定啦!”她微笑地说。 “你真是个花痴,但愿你也能对我那么痴。”他说。 “我对会走的动物没有兴趣。”她的笑容更大了。 突然,一个吻啄在她的粉脸上,她一惊,跳了起来,差点撞倒三朵百合,再一转身,整个人就在英浩的怀中。 “你不快点画,又要捣什么蛋呢?”她挣扎着说:“本小姐可没有时间了,我试考完了,报告也交了,明天一早我就遁入山林,终日与花草为伍,不再出来了。” “我就跟你去。”他吻着她的耳,轻语着。 “不!你要去巴黎,洛伊在那儿有展示会,你忘了吗?”她笑着躲着。” “那你跟我去巴黎,它叫花都,有很多着名的花园,足够你看了。”他旧话重提说。 “等我存够钱吧!”她说。 “灵均……”他叫着。 “我绝不用你的钱!”她停止闪避,看着他的眼说。 她那水汪汪、黑灵灵的眸子,那噘起的樱唇,让英浩忍不住了。他很温柔地吻着她,两人身上的花香、颜料香,随着那浮升的热度,蒸馒成一股奇特的催情作用。 英浩体会到从未有的激动,他紧抱着她,轻吮她,像要吸遍她体内深藏的香气,直到灵均有些排拒,他才设法冷却自己,退后一步,苦笑说:“没办法,你点燃了一座火山。” “你不觉得太快了吗?我们才认识五个月不到,一切都仿佛在蒙蒙的雾里。”她捂住快速的心跳说。 “对我而言,要我现在娶你,都没有问题。我要带你去看沙漠里的玫瑰,中亚山区的杜鹃花,楼兰古址中培育出来的千年奇花。”他凝视她,很深情地说。“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笃定,但对你,所有的爱都像是与生俱来的,无从推却起,也再骄做不起来了。” “嘿!我才二十岁,正是浪漫脆弱的年龄,你说些话想打动我,是很不公平的!”话虽如此,但灵均的脸上早已是迷醉的表情了。。 他们再度吻着,忘了山上。忘了洛伊、忘了巴黎,当然,也忘了百合和才完成一半的画。 突然,一阵铃声急响,直亘穿透他们痴幻唯我的世界。 “是谁呢?希望没什么重要的事。”莫浩嚼咕地说。 门一开,出现的竟是母亲,他太过吃惊,先用日文,再用中文说:“欧卡桑……哦,妈,你怎么来了?怎么没有通知一声,让我去接机呢?” “我是来带你回日本的。”仲慧说完便走人屋内。她看见头发衣衫略为凌乱的灵均时,眼神变得十分冰冷。 莫浩没注意到异样,还兴奋地搂住灵均说:“妈,这就是我向你提到的方灵均。” “我知道她是谁。”仲慧毫无一丝笑意地说:“果真是年轻漂亮,难怪你姑丈为她差点出轨,连你也在台北流连忘返。” 灵均眉头一皱,方才她就觉得情形不对,现在更清楚英浩的母亲对她没有善意,但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姑丈又是谁?谁要出轨? “妈,不要再说了,一切都是误会,我待会再解释。”英法急急地阻止说。 “什么误会?根本没有误会!”仲慧大声地说:“你在这里防也是白防了,方灵均有个阿姨,你姑丈早就被那个阿姨勾引去了,两个人同居在一起,只有你还被蒙在鼓里,由着人指使利用!” 这回灵均听得半懂,她的以缘阿姨与人同居?怎么可能?姑丈,英浩的姑丈到底是谁呢? 她尚未出声,英浩就白着脸先问:“姑丈和方阿姨?你们搞错了吧?方阿姨不可能去勾引别人的丈夫呀!” “你姑姑把所有的证据都给我看了,一点都不假,这都是方家甥姨的诡计,她阿姨对付德威,她对付你,想人财两得。”仲慧指着灵均骂说:“如今雪子已经到桃园捉奸,留我到这儿来揭穿所有的阴谋。告诉你,豪门富家的钱,不是凭你们几个狐媚的手段就可以骗到手的! 灵均像跌进一个长长黑黑的甬道,四周没有亮光色彩。眼前这个中年妇女,目光如针,话语如针,刺得她无处可躲。迷乱中,她渐渐串出一些事实,但仍不敢相信,她转向英浩,逼问着:“你姑丈是谁?” “英浩的姑丈是俞德威,别假装你不知道,这些不都在你们的计画之中吗?”仲慧冷冷地回答。 “那你又是谁?”灵均不理她,只抓着英浩凄厉地问:“你不是田浩,不是ROY,也不是谦田英浩吗?” 英浩并不比她更冷静,他和德威的关系,应该在彼此都信任轻松的情况下说出,而非此刻的敌对尴尬,另外,德威和以缘的事也弄得他无法思考。 “所以你根本不是路过双月花圃,不是来找创造灵感!你也不曾被我迷住,一切都是谎言,你根本没为我写过一首歌,做一个企画案!”灵均的指甲陷入他的皮肤,又骤然放松,回想往事,眼泪涌上来,“所以根本没有爱,你只是个骗人感情的登徒子,虚伪邪恶的伪君子!” “灵均,你听我说,不要这样指控我,冷静下来,让我有公平申诉的机会。”英浩想拉住她。 仲慧见儿子摆低姿势的恳求表情,火气更大地说: “别装了!你很清楚他是谦田英浩,俞德威是他的姑丈,你若以为你迷惑了我儿子,那你就太高估你自己了!他和你在一起,不过是要防你纠缠俞德威而已,哪里晓得你还有个更厉害的阿姨呢?我劝你留点面子,自己离开,别在这里唱不入流的苦肉计!” “妈,别再说了!这是我和灵均之间的事,拜托你不要愈弄愈槽了!”英浩急着插嘴。 “不!这是俞家和谦田家的事!你还争什么?你和姑丈差点中了她们的美人计,现在你姑姑那儿还不晓得要怎么解决呢?你别也糊涂了。”仲慧对儿子凶了起来。 “够了!我受够了!”灵均觉得整个人要爆炸,她甩掉英浩伸过来的手,冲了出去。她只想离开这房间。这栋楼、这母子两人,天涯海角,能躲得愈远愈好! “灵均!”英浩在后头追着,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能! 六月暑天的郁热扑面而来,但对灵均而言,世界全然翻转,街道不再熟悉,声响已是陌生,所闻所见的景物,全和她隔了时、隔了空,她不知如何挣脱那些丑陋事实所罩下的闭塞痛苦! 天啊!英浩是虚请假意的,求求你,不要再加俞叔叔和以缘姨,他们是她最敬爱的两个人,若他们具有了违背伦常的私情,这天地还有什么情义及永恒可言吗? 她边走边哭,眼泪模糊中,已经看不到绚艳缤粉的一花一草,有的只是它们腐斓的根茎与虫啃的花叶。 就像蝗蛾蔽了天,她的心田一寸寸被蹂躏,好痛好痛呀! 以缘坐在灵均的公寓里,等待是如此漫长,几乎又回到全身瘫痪的那些日子,分秒的焦虑,怕穿心的悲剧。 朴素淡白的室内,唯一的色彩是窗台前的那大大小小的盆栽,有天人菊、马缨丹、珊瑚钟、紫尊、球兰、薄荷、熏农革……还有一些没标上名字的,万紫千红,开得茂盛美丽。 灵均曾不厌其烦的告诉她,哪些花每天至少要晒六小时阳光,哪些要三小时,哪些不需要阳光直射。 如此细心聪慧的女孩,她为德威冒生命危险生下的女儿,二十年来悉心照顾,难道就是等着这一刻伤害的降临吗? 噩运究竟何时才会终止呢? 以线转着手上的念珠,想沉静自己,也想化解诅咒。 门开了,灵均走进来,在对望的那瞬间,以线明白她已经见过英浩的母亲了。那么迷惘的一张脸,泪浪犹在,那么僵硬的身体,仿佛忍着剧痛。 以缘了解那种美梦破灭的悲伤,她走过去,轻声说:“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你和俞叔叔之间的……的事吗?”灵均直亘瞪着她,咬着牙问:“是真的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那些事复杂得难以思索,无处开口。以绿目前只关心年轻一代的纠葛,她稍微迟疑一下,灵均的话语立刻如利箭般,支支射来。 “果然是真的了!你的表怕。经告诉我一切了!阿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不是说心似枯井,不再起波澜了吗?好!如果你想嫁。想恋爱,动了凡心,外面有那么多男人让你选择,那些你拒绝过的,如今还抱一丝希望的,你都可以找他们呀!为什么要找俞叔叔?你难道忘了他是有妇之夫吗?” 这一番话说得以缘脸色惨白,几乎无法站立。谁都可以骂她、指责她,但绝不是她怀胎十月,以骨血哺育的女儿呵!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那么尊敬你们,全心全意的信任,你们竟在我背后偷偷摸摸做这种事……”灵均哭着说:“你晓得他们说得有多难听吗?说我们不择手段,说你勾引俞叔叔,说我先纠缠俞叔叔,再去迷惑……英浩,说我们是一对不知羞耻的甥姨!我一句话都反驳不回去,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白白被人要弄,还要被当成妓女般辱骂,我好难过好难过呀!” “灵均!不要说那些可怕的字眼,因为你不是,我也不是呀!”以缘抱住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怎么不是?你和俞叔叔犯了通奸罪,人家的太太都闹到家里来了,你还能说什么?现在连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灵均哭得声音都哑了。 不!她和德威迢迢辛苦的爱,竟被冠上“通奸”二字?不!她不能忍受了,尤其是被自己的女儿误解,这太不堪了!以缘抚往心口,下定决心说出这多年的秘密。 “我和你俞叔叔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和他在二十一年前就公证结婚了,我们还留有法院的纪录和证明,我们是有合法的婚姻关系。” 灵均止住哭泣,瞪大眼睛。思绪在一刹那的空白后,才又将以缘的话—一消化吸收。 她无法署信地问:“你和俞叔叔是夫妻……那另一个俞太太呢?我是说英浩的姑姑,她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一段好长好长的故事……” 以线开始叙述往事,由她和德威的相遇、相恋、不顾家人反对私奔,到命运的诅咒、她生病、被迫分离。寄出死亡证明书,多年的血泪在空气中静静传诉着。 她没有提到婴儿的诞生,她怕灵均知晓了父母,那隐伏许久的妖孽又要现身,去残害无辜的灵均。 事实上,灵均已经受连累了,不是吗? 故事说完,灵均有好一会儿无法言语,最后才说: “所以俞叔叔要找的是你,而不是我母亲。” “他一直以为我死了。”以缘说。 “我还是不懂,第一次见面,他根本不知道我母亲有妹妹,对方以缘的名字也很陌生……”灵均回忆着说。 “我以前用的是另一个名字,而他认为我死了,你母亲就不该有妹妹了。”以缘连忙补着破绽说。 还是不对劲,有一些细节部分,灵均老是想不起来,但目前要操心的是未来,她问:“英浩的姑姑去吵了,对不对?你和俞叔叔有什么打算呢?他这样做,算不算犯了重婚罪呢?” “德威没罪,雪子,就是德威的太太,也是理直的。”以缘很平静地说:“德威有一张死亡证书,我若复活了,充其量也不过是遗弃他二十年的前妻,他不会有法律问题的。” “可是他回头找你,又和你在一起,不就表示他还爱着你吗?”灵均又问。 “我们的事太复杂,一时也说不清楚。”以缘看着她说:“我反而比较担心你,英浩的欺骗实在太过份了!灵均,对不起,都是我们的错,我应该叫德威调查他的。” “我不想再提到他了!”灵均脸色一变,忿忿地说。 “灵均,有苦就说出来,不要把痛苦埋在心里。我了解你是爱他的,这打击一定很大……”以缘柔声地说。 “我才不爱他呢!他只是一只可恶的大害虫,他是蚜虫、线虫、蛤输、千足虫、草蛤、白蝇……只配我用杀虫剂把他喷死而已!”灵均咬牙切齿地说。 “你要骂就尽情地骂吧!你这一生受到太多的委屈了。”以缘替她试泪说。 这句话又惹出灵均无限的伤。她想起一出世就无父无母,那是连外婆及阿姨的爱都不能弥补的缺憾;而她的初恋,如此深深投往,却是人家手中的一场游戏。她何罪之有,要遭此侮辱及捉弄?只怪她太笨、太傻。太天真了!她早该知道,上天从不厚待她,既不给她父母,又怎会白白送她一个白马王子呢? 就在她自文自怜时,外面响起敲门声和英浩急促的叫喊:“灵均!灵均!你在吗?你在就来开门,求求你!” 灵均倏地僵住,她拚命对阿姨摇头,嘴唇紧抿,硬是不肯回答。 “灵均!灵均!” 英浩不断地叫着,门几乎要拍破了,直到有人过来和他说几句话,他才停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是离去的脚步声,四周又恢复全然的寂静。她们吐出那屏住的一口气,才发现脸都痛麻了。 “英浩似乎有话要说,你真的不见他吗?,”以缘问。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母亲说的那些话,如果可能,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谦田家或俞家的人,包括俞叔叔在内!”灵均倔强地说。 但你却是道道地地的俞家人呀!以缘悲哀地想着。 或许她应该说出灵均的身世,可是她真的好怕。她一生不求什么,但求灵均一生一世的平安幸福;还有德威,甚至是雪子和未曾谋面的凯中。凯雯,没有人应该受苦,但他们要如何做才能彼此共存,而不互相伤害呢? 一切都是为了德威,他迷了她的前念和后念,迷了她的前世、今生和来生,框在意相中,要逃出他,千难万难呵! 言妍--紫晶梦断--第七章 第七章 德威离开俞庆大楼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本想直接到桃园,但想起还有一些文件在公寓,必须回去一趟。 其实今天的会议并不长,但正好碰到吴律师,两人一谈,就是好几个小时。 内容是有关更改遗嘱的。俞家男人一结了婚,有了孩子,都要立下一些身后的条款,以防意外发生时的争产问题。 以前理所当然都给雪子母子三人,现在他分成两部份,一半归雪子、凯雯、凯中,一半归以缘和灵均。 这更改主要是为了灵均。因为他知道,他若死了,以缘也活不成,先父后又失母,灵均就完全无依了,需要有更多生活上的保障。 此外他又附加一条,死后要和以缘合葬,想他们一起躺在地底,不论是归于尘土或到另一个世界,死亡部不能阻隔他们的相守。 最初,吴律师非常惊讶,有很久的时间不能恢复平静,直到德威拿出结婚证书和相关文件,再三解释,他才能接受。 居于职业道德,吴律师会保住这个秘密,但德威是希望消息走露的,他第一次对俞家有关的人说这件事,其实并不难,或许他应该与雪子摊牌,他真不想再当违背自己心意的两面人了。 “你还是要小心,你是‘俞庆’的形象,若有两个老婆,影响就大了,你一定要三思而行。”吴律师警告说。 “你不觉得我当太久的形象了吗?”德威只回答说。 一路上,他想着内心的这句话,仿佛大半生都是可笑荒谬的,只有意芊和以缘的名字,真正刻镂在他的生命之中。 德威回到公寓,本想拿了文件就走,连鞋都没有脱,但经过客厅时,方桌上的一抹紫攫获了他的注意力。 三朵水仙在晕黄的灯光下流转,紫水晶像透着一股哀怨,静静凝陈,散出幽幽的浅愁,像是失意极了! 他恍如见到鬼一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紫晶水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以缘呢?物在人应在,它为何单独“流落”在此呢? “是我拿回来的,你很惊讶吧?”他身后有个声音说。 德威猛转过身,看见雪子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憔悴,表情藏着冷冷的恨意。事已至此,他心中了然,一切是非敞开不可了。 他用责询的口气,忍住激动问:“你去找以缘了?你把她怎么了?为什么带回紫晶水仙?它并不属于你,你没有权利那么做的!” “你竟然不否认?你竟然连掩饰罪行的最基本羞耻感都没有?”雪子像被引燃的炸弹,整个人强力爆发地吼着:“紫晶水仙不属于我,但也不属于她呀!你在说什么鬼话?我和你结婚十二年来,从来不晓得你是那么无情无义兼假仁假义的人!你为什么要有外遇?她哪里比我强,我又哪里对不起你了?” 他很早就明白,雪子外表温顺,却是主见极强的人。但无论如何,他今天必须就事论事,不要让悲剧继续延伸。 “雪子,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是个好妻子,但你不觉得吗?我们的婚姻始终不温不火,不知何时起,火灭了、缘尽了,就除了两个孩子外,什么都不剩了吗?” “有火!当然有火,不然我那么顺从你做什么?”这些话让雪子更歇斯底里,“这婚姻若没有热情,绝对是你的错!你总是离我们远远的,我在日本,你就长住美国;我到台湾,你就跑日本;我为孩子搬到加州,你偏留在台湾。我也委屈呀!但为了你的事业,我何尝抱怨过?好了,你现在事业有成,想重享热情,你第一个该想的是你的妻子,可是你却找了别的女人,这公平吗?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你还能理直气壮吗?” “雪子,这件事和什么热情、公平、道理、良心,都没有关系,无论我多近多远,事情早就无转圈之地了,”德威顿一下,又说:“或许一切都该怪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外遇,因为以缘在你之前就存在了。” 雪子跟枪一下,用急喘的声音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娶你的前九年就娶了以缘,她生病,被娘家的人带回去,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她死了,但她没有,去年我们重逢了,我发现她还活着,她还是我的妻子。”他说。 雪子承受不住,扶着一张椅子坐下来,神情混乱地说:“你胡说,我不信!她是你的妻子,那我算什么呢?” “你也是我的妻子。”德威坐在她面前,很诚挚地说:“请你暂时从以缘的角度来看事情,好吗?她和我结婚二十一年,真正相处的时间不到两年;而你我结婚十二年,全然拥有我,拥有俞家长媳之名,以缘和你比起来,就可怜太多了。我希望你成全我们,让我用余生补偿对以缘的愧疚。” “全然拥有你?你在说笑吧?说是十二年,但我们真正相处的恐怕也是连两年都不到!不!甚至一分一秒都没有,因为你的心全在方以缘的身上,她才是真正拥有你的人,从头到尾,你应该说愧疚的人是我!”雪子似乎也被自己的话吓到,她眼中尽是惊慌失措,“所以……你从来没爱过我,对不对?你一直爱着方以缘,仅管以为她死了,也没有丝毫改变,对不对?” “对,以缘是我唯一爱的人。”他转开视线说。 那……那她还在争什么呢?雪子坐在那里,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十二年的努力,真连死人都斗不过吗?不!她不服气,她还有孩子…… 雪子突然抓住德威说:“你忘了凯中和凯雯吗?他们是我们共同孕育的生命呀!你可以否认我,否认婚姻,但不能否认他们呀! “凯中和凯雯永远是俞家的人,而你永远是他们的母亲,仅管我们分开,我仍会像从前般照顾他们。”他说:“我真正没有尽到扶养之责的是灵均,她是以缘为我生下的女儿,我绝不能再离弃她们母女了。” “方……方灵均是你的……女儿?”她像被人当面揍了一拳,痛苦开始在她全身上下蔓延。 “是的,她二十岁了,是一个非常聪明美丽的女孩子。”德威说。 “天呀!我却以为她是要来勾引你,勾引英浩的……”雪子脱口而出。 “英浩?英浩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皱着眉问。 “是我派他来的,他接近灵均,是害怕她去诱惑你,我哪会想到…都是你,你偷偷摸摸,你行不正,只有报应到你的女儿身上了!”她颤抖地说。 灵均的男朋友有日本血统,在音乐艺术方面小有名气,他叫田浩……天呀!就是镰田英浩! 德威握紧拳头说:“你把灵均怎么了?还有以缘,你又对她说什么了?她们是我的命,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们,即使是你,也是不可饶恕的!” “饶恕?我才不要你的饶恕;她们受伤害,难道我就没有受伤害吗?”她吼叫着说:“我就是不要成全你们,我从来没有被公平对待,你不给我幸福,怎么还忍心叫我给人幸福?你实在太自私、太残忍了!” 眼看雪子张牙舞爪,仿如疯子一般,再谈只有让她更钻牛角尖。德威满怀的无奈,内心又惦记着以缘和灵均,二话不说,拿起紫晶水仙就往外走。 “站住!你别走!紫晶水仙是我的!”她追了出去。 “它是我为以缘订做的,它从来不是你的。”他冷冷地说完,就踏入电梯。 雪子光着脚站在甬道间,眸子喷火,还喃喃说着:”在我的眼中,你们永远是一对奸夫淫妇,我要让你们上不了台面,无法见人。方以缘,你不会赢的……俞德威,你这样对我,我会教你后悔一辈子的!” 她游魂般的走回屋内,先是泪痕满面,再是怪异的微笑,冰冷的、阴厉的,累积经年的怨恨,浮上眉间,足以冻到人的心底。 教堂上的十字架尖顶恰对着一颗星,如黑丝绒上的碎钻,皎着皑皑白光。英浩几次抬头望,几次惆怅。在流浪异国的岁月里,看尽天下多少繁星,再孤独、再凄凉的都有,但都不曾像这一次,让他如此茫然,如此失去方向。 他在教堂前的台阶坐了许久,石地蕴着白日留下的懊热。有时他只是埋着头,有时则不断徘徊,那模模很像是等不到女朋友的痴心男子。 灵均的确是不肯见他了,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听他说。 他去方家敲了几次门,总是以缘用很淡漠的声音说:“她叫你走开。” “方阿姨,我求求你,告诉灵均,我不是有意伤害她的。”英浩说。 “伤害造成时,无论有意或无意,痛苦都不会因此减少。我只能说,灵均是绝对无辜的,她想自我疗伤,你就不要再来打扰她了。”以缘说。 “方阿姨,刚开始对灵均,我或许不是光明正大,但我现在是爱她的。”英浩表白说。 “你若一直对她心存怀疑,甚至轻贱她的人格,不相信她的操守,又如何能产生真爱呢?”以缘反问。 英供很想解释自己内心的转折,但这务必提到雪子。上一代的纠葛仍是一团乱麻,他不想再介入,可是他要如何才能拉出灵均呢? 几番欲言又止,几番踌躇不定,语言的难以表达仍是他最大的致命之处,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他等着灵均心平气和,但希望仍是渺茫。 再试最后一次吧!今晚不成,只有明日再来了。 他绕到后面的修道院,沿着沟渠走,走没几步路,身后就有两道强光射来,他略略让开,看见一辆白色宾主,是德威的车子!他忙拚命挥手,宾士转入一旁的空地,停了下来。 空地土杂草丛生,黑夜的风呼呼吹着,远处有犬吠声,几盏路灯聚着蚊虫,不亮,但足够他看清德威下车,怒气冲冲地向他而来。 “原来你就是那个该死的田浩,你到底对灵均做了什么?”德威一张脸极为严厉;那是连信威都要噤口的表情。 德威一向是英浩惯于沟通的人,所以他也不甘示弱地说:“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你!你莫名其妙去接近灵均,又和她的阿姨在一起。姑丈,我一直很尊敬你,把你当成仁义道德的典范,实在很难想像你会做出对不起我姑姑的事情来!” “所以你就利用灵均来调查我,顺便欺骗她的感情?英浩,我实在看错你了!”德威高声怒责着。 “我没有调查你,一切都是姑姑告诉我的。”英浩说:“我认识灵均没多久,就了解到她不是那种贪慕虚荣,会破坏人家家庭的女孩子。我后来留在台湾,是为了追求她,还有,就是防你对她动歪念头!” “我?对灵均动歪念头?”德威震惊地重复着。 “姑丈,你不得不承认,你变了。”英浩沉痛地说:“俞家三兄弟中,你是最正经、最不可能有外遇的一个,而你却和方阿姨有了私情。姑姑一向将你视为最完美的丈夫,这对她打击有多大,你想过吗?” “不是歪念头,也不是私情!”德威再也不能忍受这些刺心的字眼,他一字一字说:“因为灵均是我的女儿,以缘是我的妻子。” 莫浩也和雪子的反应一样,无法置信。许多年来的第一次,他必须把中文翻译成日文,在内心再三咀嚼,才能开始接受,真正思考,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连贯起来。 在英法还处在惊愕沉默之时,德威已迳自说出往事。这一回更详细,因为雪子不听,而英浩愿意听。 他几乎掏出了二十年来所有的苦闷,希望与绝望,快乐与痛苦,那是一段肝胆俱裂的心路历程,一直到如今,他和以缘仍在悲哀的边缘相爱着。 英浩听完,看着黑蒙蒙的夜空,好半晌才说:“我现在终于明白你那人前人后的沉默内敛,你那仿佛无生的郁抑寡欢,原来你心中藏了那么大的一个秘密与悲剧。灵均,她知道你是她的父亲吗?” “不知道。以缘害怕曾经诅咒我们的那个妖魔,她说灵均要无父无母,才能长保平安。”德威说。 “这是二十世纪了,怎么还有这种迷信呢?”英浩驳斥说。 “英浩,你不了解以缘,她历经几段生死,吃的苦是常人无法想像的,所以她对天命有一种深深的畏惧。她爱灵均,怕不幸降临在她身上,所以宁可独自忍受有女不能认的痛苦。”德威说。 “可是无父无母本身,已经是最大的不幸了!”英浩继续说:“你晓得吗?灵均多希望能见到她的生父生母,身为孤儿是她生命中最无法释怀的缺憾;而她明明父母双全,你们偏不让她相认,这不是很残忍吗?”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说他残忍了,也许他早已破碎的生命,总不小心有尖锐细片去伤到旁人。 他看了英浩好一会儿,静静地问:“你是真的对灵均用情,对不对?” “是的。最初我或许是对她好奇,在探知她和姑丈之间没什么时,我的任务就达成了,但我还是回到台湾,甚至在台北租房子,为的就是灵均。”英浩说:现在她不理我了,连电话都不肯跟我说。姑丈,你一定要替我说情解释,你从小看我长大,明白我不是那种拿感情当儿戏的花花公子。” “这点你很像我,感情方面黑白分明,一旦爱上了,就一辈子不悔地专一。”德威说;“只是灵均十分单纯,她不似你的复杂尖锐,你怎么会爱上她呢?” “我的复杂尖锐一碰上她,就摧折朽化了。我现在才体会到,为什么音乐艺术终要归于自然、简单,像畅行在宇宙的优美流线。灵均的美与气质,就是我一生所追求的了。”英浩很认真说。 “很好,无论我和以缘的事会有什么结局,我可以把灵均交给你了。”德威说。 “姑丈,你放心…”英浩保证着。 “不!我是大大的不放心!”德威打断他说:“你已经给灵均一次委屈受,若再有任何伤害,我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姑丈……”英浩又说。 “走吧!别让灵均的优美流线冲击太久,她若不转弯,我们是追不回来的。”德威说。 两个男人走在暗暗的长巷,远方有一栋闪着微光的房子,里面住着他们心爱的女子;但天如此黑、光如此弱,他们心中的期盼能点燃吗? 几个钟头过去了,灵均早放弃收拾卧房的惨不忍赌,墙上的压花画碎了,榻榻米被划破,镜子裂成条状,衣服剪得不能穿……只有以缘仍然耐心地—一整理,丢的丢、补的补,唯一完好的德威衣物,则堆放在一旁。 “那女人疯了!”灵均说:“她能够把我们家毁成这样,一定也对你说了很可怕的话。阿姨,我一直难过自己的事,没问太多你的情形,你还好吗?” “还好,没有我不能忍的,所谓‘忍如大水,灭地狱火’,这也是你该学的。”以缘心平气和地说:“何况雪子也是可怜,她今天不知道事实真相,这是正常反应;我比较担心的是,当一切都大白时,她会怎么样呢?” “能怎么样?她充其量是二太太,俞叔叔又表明不爱她,如果她女权意识够高的话,就该走出这段婚姻,去追寻自己的幸福呀!”灵均说。 “你毕竟还年轻,还未体悟到人生的不得已。”以缘摇摇头说:“你想想看,雪子和德威夫妻十二年,又有两个孩子,能无情义吗?哪能说丢就丢?” “可是俞叔叔指明要和你白头偕老,她又能怎么办?不如看开一些吧!”灵均说。 “若不是为了德威和你,我真想剪断尘缘,找个青山古刹了却残生。我真的很不想伤害雪子,我很希望德威回到她的身边,放我修我的道。”以缘说。 “你真舍得吗?”灵均问。 “我是可以舍,但德威不舍,他的固执就是我的劫数qi書網-奇书,连死亡都斩截不了。”以缘叹口气说。 “我其实很羡慕你,有这么痴狂的男人爱着你,不像我……”灵均一想,又悲从中来。 “英浩也许具有隐情,他已经来敲好几次门了,也,许你该和他谈个清楚。”以缘劝说着。 “不!我不要看到他,一看到他那张脸,我就恨我自己的笨!”灵均横着心说:“我爱花,但也会小心哪些花有毒素。” 她眼睛一瞄,看见角落被摧残的白水仙,花叶皆瘫烂,她忙用纸巾小心抬起说:“水仙花叶的汁液不能碰,它会使皮肤红肿;又比如夜来香,长期放在室内,会引起气喘失眠;还有,接触过多的含羞草,会眉毛稀疏,头发变黄……” 灵均一提到她心爱的花草,精神又来了,脸也不再苦哈哈的。 “如果误食了白杜鹃花,会引起呕吐、四肢麻痹……”灵均边说,边将残败的水仙拿到后院。 以缘唇角泛出一抹微笑,或许这孩子的伤口会比想像中复原得快。 门外有开锁声传来,她知道是德威,忙将卧室门关紧,带着一如平日的微笑去面对他。 “以缘,你还好吧?我晓得雪子来找过你了,她没太过份吧?”德威手抱紫晶水仙,一见她就急急问。 “没有。”以缘连忙说:“她只是很伤心难过,任何女人碰到这种事都会受不了的,她算很有风度。” “有风度?我不信。”他深知以缘慈悲的个性,又说:“我已经告诉她一切了,她乱吵乱闹,我就不信她会对你客气。” “我没有关系,这件事中最无辜的人恐怕就是她了。你解释真相时,有没有很小心、很温柔,让她不要受太大的冲击?”以缘怕德威的脾气会弄巧成拙。 “你看,到如今你还处处为她着想……” 他说到一半,以缘看到站在院子里的英浩,她说: “你还在呀!灵均大概还是不愿意见你。” “方阿姨,有些事我一定要和灵均说清楚,否则我寝食难安。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在门外等一夜,等到她气消为止。”英浩跨进客厅说。 “等一夜?”德威失笑地说:“你从小到大都是冷冷傲傲的一个人,不见你对哪个女生笑一下,怎么谈起恋爱比我还痴呢?” “痴什么?”灵均不知何时由后院回来,她凶巴巴地说:“他是把天下人当白痴,把自己也当白痴的那个‘痴’!” “灵均,你真的误会我了!”英浩抓着机会就说: “我们相处几个月了,难道你还不清楚我的为人?我若不是真的喜欢你,怎么会把日本的事业丢着,旧金山的工作室放下,长期留在台湾呢?” “几个月有什么用?有人相处了一辈子,连对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灵均一点都听不进去,仍气冲冲地说:“我最恨的是,你从头到尾都不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一份建立在欺骗上的感情,你还能说什么喜欢或诚意呢?我只要听到你对我的所做所为就觉得‘恶’心!” “灵均!”以缘想阻止她说出更后悔的话来。 “恶心?你把我对你的爱形容成恶心?”这是英浩听过最具杀伤力的一句话,一刹那间,他祈求谅解的心冷却下来,整个人有些绝望。 “你们两个别太激动!”德威插嘴说:“灵均,容我说一句话,英浩的个性和做人,我最了解,他隐瞒他和我的关系,最主要也是因为太在乎你。他从来不是玩弄感情的人,也不轻易许下诺言,如果他真的说爱你,那百分之百是真的,相信我!” “我才不管真的假的,两人之间贵在坦诚,他能对我虚伪那么久,还有资格说真爱吗?”灵均委屈地说。 英浩的心一直往下沉,他一生不曾求人,不曾迁就人,一个灵均已经打破他很多原则了,而她竟为了一点不得已的错误,抹煞他的所有心意,或许他的付出是不值得的,而灵均爱他的心还不够完全。 他心灰意冷地说:“如果你这么想,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若不希望我再来打扰你,我就不再来了。” 这话听到灵均的心里,像重重的一拳。他那么辛苦的追到这儿来,又在外面站了一晚,就如此轻易说放弃吗?可见他的爱也不够深,灵均的眸子浮上泪光。 “英浩,人在气头上,绝话是不能乱说的……”德威皱着眉说。 “他走好了!本来就没有人要他来!”灵均忍住眼泪,对着德威说:“你也别管我们了,你自己的事不更严重吗?你现在要怎么对我阿姨交代呢?她可是守你一辈子了,入世入不了,出家出不了,看你又给她惹出许多是非来!” “你都告诉她了吗?”德威问以缘:“一切一切,包括我们是她的……” “我只说我们是夫妻……”以缘忙打断他说:“你不觉得这些就已经够灵均受了吗?” “可是。。。” 德威一脸的不赞同,他才说两个字,身上的电话突然响起,他不耐地接听,表情慢慢变得凝重,几乎到灰败。 “雪子割腕自杀,现在人在医院。”放下电话,他喃喃地说。 现场一片震惊,以缘先恢复冷静,对德威说:“你快去吧!她需要你!” “她是故意的,她就是不肯放过我,不想成全我们!”德威额爆青筋的说。 “你必须由她的立场想,她一定非常痛苦,才这么走极端的!”以缘推着他出去,“你快走吧!她一天是俞太太,你就有不可免的情义在,你快去吧!” “以缘,你不会因此离开我吧?”德威握着她的手说:“记住,我不能没有你!” “我会记住。”以缘点着头说。 德威百般不放心,叹口气后才走出们。 以缘又忙推着一旁呆愣的英浩说:“你也快跟去吧!看着你姑丈,别让他出事情。” 英浩看了灵均一眼,她把头转开,他迟疑几秒,也消失在黑夜之中。 “这算什么呢?我们又算什么呢?”他一走,灵均就说:“你是德威的正牌太太,却露个脸也有诅咒!” “的确是诅咒呀!”以缘所有的镇静都消失了,她跪坐在团蒲上说:“众生菩萨,我的痴又造了多少孽呀!” “阿姨!不要这么说,你没有罪!”灵均抱着以缘,难过地说。 “雪子更没有罪呀!”以缘眉头深锁地说。 “都是俞叔叔,他既然爱你,就不该再娶妻,即使认为你死了,也不可以三心二意。”灵均说。 “灵均,不要这样说你俞叔叔,人生并不是像一加一那么简单,你对英浩也太苛求完美了。”以缘无奈地说。 “做错事的又不是我!”灵均仍然嘴硬的说。 以缘轻轻摇头,念着“六祖坛经”中的话—— 前念不生即心, 后会不灭即佛. 成一切相即心, 离一切相即佛。 灵均自幼随外婆、阿姨吃斋念佛,多少也有些慧根,她问:“你是不是要离开俞叔叔?” “灵均,你已经长大了,或许是我该走的时候了。”以缘哀伤地说。 “不!我舍不得,俞叔叔也不能没有你呀!”灵均反对地说。 以缘欲言又止,最后干脆保持沉默。她拿起念珠,静静地为雪子析福,愿她平安无事。 灵均则坐在椅子上,望着绿竹发呆,耳旁颂经声传来,原本是庄严,原本是净心,但不知为什么,在灵均听来,却带着深沉的悲哀,不知不觉地,她的脸上挂了两行清泪。 言妍--紫晶梦断--第八章 第八章 茶几上,德威送回的紫晶水仙,也泛着一股幽凄。 医院的急诊处,亮著如白昼的灯火。走廊尽头的手术室,森森紧闭。不远处另辟的房间,有压低的说话声传来。 “你还好吧?要不要再躺一下?”信威帮著敏敏调姿势问。 敏敏歪在长沙发上,脸色略微苍白地说:“只是输一点血,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在你和雪子都是A型血,外人的我们还不放心呢!”仲慧在一旁说。 “很难想像,大嫂平日那么温温顺顺的人,怎么会做出那么激烈的事情来?”佳洛表情沉重地说:“两刀下去,连动脉都划破了,若不是发现得早,血都会流光呢!” “可不是!找到雪子的公寓时,看到遍地的血,人都吓呆了。”仲慧心有余悸地说:“我就料到一定会出事!我在英浩那里,整晚心神不宁,电话又不通,俞颌愈不对,所以也不管多晚,就冲过去看,结果……唉!雪子八成和德威吵过架,又加上找那女人时受了委屈,就一时想不开了。” “我还是不相信,一向稳重自持,嫉恶如仇的大哥,怎么会有外遇呢?”佳洛已经不知说过多少遍了。 “会不会是一场误会呢?”敏敏说:“方阿姨和灵均我都认识,她们笃信佛教,是非常好的人,根本不可能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可是罪证确凿呀!我都亲眼看见照片了,德威和方以缘搂搂抱抱的,甚至和方灵均眉来眼去。”仲慧说:“雪子一直都是很冷静有条理的人,她不会只为一个谣言就去自杀,她一定是查明了真相,又挽回不了,才出此下策的。” “不!大哥不做这种绝情绝义的事,这其中或许有什么隐情。”佳洛还是站在德威这边。 “我也这么认为。”敏敏加了一句。 “你们那大哥是被惯坏了,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们还替他说话。”仲慧不高兴地说:“你们不知道那两个女人有多厉害,连英浩都差点被骗呢!” “好了,再争也没有用了,一切只有等大哥来了,才能真相大白。”信威说:“不过大嫂也太冲动了,不声不响跑回台湾,又捉人、又自杀,如果事情惊动了双方长辈或新闻界,那就麻烦了。” “云朋不是已经去封锁消息了吗?”敏敏宽慰他说。 “就怕纸会包不住火。”信威皱著眉说。 “形象!形象!”仲慧没好气地说:“你们只会顾到德威和俞庆的形象,雪于若有个什么,你们最难交代的是镰田家族!” “镰田家族不也要顾及形象吗?若我大哥真有外遇,还是有比自杀更好的解决方式吧……”信威反驳说。 “好了!”敏敏拉拉信威说:“现在是先救大嫂的命要紧,大家心浮气躁的,对她并没有好处。” 这时,房间的门打开,一脸严肃的德威走了进来,后面跟著面无表情的英浩。 “雪子怎么了?”德威很简短地问。 “还敢问她怎么了?”仲慧激动地站起来说:“你得先摸摸自己的良心,看你对她做了什么?能够把雪子逼到自杀,也真是够狠毒了!” “仲慧姐,你冷静一下,有什么事,大哥都会交代清楚的。”敏敏走过去安抚她说。 仲慧见德威眼里的冷然,一如平日难以亲近的样?,她很识相的闭了嘴。 “大嫂失血过多,有一阵子血压偏低,不过发现得早,所以大致上没什么大碍,现在医生正进行缝合手术。”信威报告说。 “那还得看手术进行得顺不顺利,有时候太过伤心了,人的灵魂是不想回来的。”仲慧的口气充满谴丽,她又突然看着儿子说:“你又去哪里?我可找了你一天,你不会也糊涂地跑到桃园那女人的家里吧?” 英浩说是或不是,都不妥当,他乾脆保持沉默。 “我们是在以缘和灵均那里。”德威直接坦白地说。 当场有几个人倒抽一口气,这不就妻了德威承认了吗? 一阵怪异的寂静后,佳洛忍不住先开口问:“大哥,你……你真的有…外遇?” “什么外遇?”德威冷冷地说:“我一向最痛恨外遇。” “可是…你和方以缘……”佳洛词穷了。 “这是我和以绿,还有雪子三人之间的事,你们不要在那里乱猜测!”德威不耐烦地说。 “那你就该告诉我们真相。”信威说话了,“婚姻中出现三个人,本来就不是一件小事,如今大嫂自杀了,若传出去,就像一颗炸弹,我们都会受影响。你至少要让我们了解,有个心理准备,才知道要如何面对外人的好奇眼光。” “我要和雪子离婚。”德威只有一句话。 “天呀!看他说这是什么话?雪子还在急救中呢!他就这么冷酷无情!还说痛恨外遇,方以缘不是外遇,又是什么呢?”仲慧愤怒地说。 “大哥,大嫂有什么错?你怎么可以如此对待她呢?”佳洛惊呆了。 “离婚真是为了方阿姨吗?”敏敏不敢相信地问。 “当然是那个方以缘,你说她笃信佛教,吃斋念佛,我看都是障眼法,那女人太可怕了。”仲慧说。 英浩再也无法忍受了,他说:“你们弄错了,方阿姨其实是……” “英浩,别说了!这件事关系重大,不是三言两语讲得完的,还是等雪子清醒了再做打算。”德威阻止说。 “看你们神秘兮兮的,好像有什么阴谋。”仲慧跨前一步说:“我和雪子虽为姑嫂,但情同姊妹,我绝不许你们再伤害她。现在我一个人势单力薄,但别忘了,雪子有整个镰田家族当后盾,等她母亲和三个哥哥本出面,看你们还敢不敢欺负她!” “大哥,你真要把镰田家族闹出来吗?”信威忧心仲件地说:“这样一来,也会惊动爸妈两位老人家的。” “这正是我希望的,我还怕他们不来呢!”德威说。 这下连信威都哑口无言,他仔细看著德威,仍然没变,老成持重又威严十足,俞家的一头虎,怎会为了一个女人自毁原则呢? 智威说大哥有外遇,还真让他猜对了! 或许方以缘真有难以抗拒的滋力,善良的敏敏和倩容把她夸成活观音还没话说,连一向嘴不饶人的盈芳,也满口崇敬之语,那可就不简单了。 看来,俞家这场大风是避不开了,只是不晓得这头能够化小、化无吗?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详细报告情形,再将雪子送往头等病房。 “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就我一个人留守吧!”德威命令著说。 “你一个人?难保你不会再气死她。”仲慧说: “不行,我非要留下来不可!” “随便你。”德威无所谓地说。 人都散去后,仲慧坐在尚在麻药效力中的雪子旁边,细心替她擦拭手脚。 德威看雪子苍白的病容,厚缠纱布的手腕,自是有愧疚和不忍:但他仍是那一句话缘不深,情不重,怎么看,都无法牵扯到他内心最细微的那根弦;不像以缘,一举一动,都让他痛,痛到四肢百骸都化为尘土了,还是绵绵不绝的痛, 人生的情与缘,果真是不能强求呀! 他悄悄地走出病房,在走廊打电话给以缘,知道她一定还没有睡。 一听见她柔柔的声音,他就说;“雪子没有事了。”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不然我罪孽又更深重了。”以缘轻叹地说。 “不!这罪孽是加在我头上,与你无关。”德威温柔地说。 “不!我宁可加在我身上。”以绿说。 “我不怕罪重,反正我有你,你会救我。”他带点笑意说。 “德威,不要把事情闹开,好不好?那会牵动太多人,特别是雪子,她好可怜,我看得出来,她非常爱你。”以缘用平静的口吻说。 “难道你就不爱我吗?”他用疲倦的声音说: “不要把我送给别人,也不必去同情雪子,她有一堆人当她的靠山,而你只有我,真正可怜的是你,你明白吗?” “拥有你,我还有什么可怜的?”以缘在那一头微笑地说:“记得,我们做不成夫妻,还有天上、死后、来生,要求永恒,就不要操之过急。” “还有地狱有地狱夫妻。”德威加上一句。 以缘轻笑了,但笑中有几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夜更深了,走廊的灯明灭几下,医院死寂,如无人的空屋。雪子继续沉睡,德威继续和以缘通电话,太阳快马加鞭地由东方升起。 明天又是新的一日,也有著祸福难料的命运。 雪子住院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就离开,她直接搬到英浩租来的公寓,不肯见德威,也不肯与他谈话。 第三天,雪子的三哥,也是英浩的父亲健仓,由日本匆匆赶来,因为他会说中文,所以当了镰田家的代表。 “我们的家人都非常愤怒,姑姑已说出一切,他们正在调查方阿姨和灵均的背景,想否认你所谓二十一年前的婚姻关系。”英浩告诉德威最新的状况。 这件事的困难度超乎德威的意料,所有的关键都在雪子。他以为她可以用理性交谈的,结果结婚土旱来,她俨然是个陌生人,他从不知道她脾气那么顽固激烈,既以死来对抗,想必已下定了玉石俱焚的决心。 “你到底是站在我这边,还是你姑姑那一边?”德威深觉无奈地问。 “我站在我自己这一边。”英浩回答说:“我很希望你和姑姑的事顺利解决,这样我和灵均的未来就比较容易了。” “如果镰田家和俞家因此而决裂,你会放弃灵均吗?”德威很认真地问。 “不会,她是我这一生唯一所求,我向来走自己的路,不太在意别人的意见。”英浩叹口气说:“唯一麻烦的是灵均,她到现在仍然不理我。” 德威无语,灵均真是标准的俞家人,天生的骄气倔强,不容人犯一点小错,不过,她有可能气已消,但面子拉不下来。 他担心的仍是以缘。他无法去看她,只能通电话,她的语气中有明显的退缩,他害怕失去她,总叫英浩去探视,但除了一室的通亮外,英浩亦不得其门而入。 今天,振谦及玫凤分别由纽约和洛杉机赶来,行李才刚放下,就到俞庆来找他,开到一半的会议也因此解散。 他走回办公室,门一开,就看到沉著脸的父母,还有德威、佳洛和云朋。 振谦经过奔波和烦心,眼袋又下垂不少,看见他就说:“我和你妈才计划去欧洲度假,我以为我可以完全放心了,怎么会出这种事呢?” “离婚是很平常的事,天天都有。”德威镇静地说。 “但自杀就不平常了呀!”振谦望著他花最多心思的长子,忍住气说:“古人是齐家,而后治国,而后平天下,你怎么连治小小的家都会出差错呢?” “出差错的不只是我的家,还有我整个人生。”德威乾脆说。 这句话说得严重,在场的人脸色都有程度不一的改变。 振谦几乎沉不住气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太激动,”玫凤劝解地说:“儿子都四十四岁了,凡事一定有他的道理,就先听他怎么说吧!” “他搞外遇,弄得老婆自杀,还有什么道理可言?”振谦横眉怒目的说。 “我和以缘不是外遇。”德威说。 “德威,你也别那么拗了,你这脾气一来,天下要太平也难。”玫风求著儿子说。 “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新词,什么外遇、第一春、小老婆、午妻、红粉知己那些捞什子。我只晓得你变了,变得不顾伦常、违背义理,这是我们俞家所不容许的。”振谦吼叫他说。 信威看情况不妙,忙插嘴说:“大哥,你从头到尾一直强调你没有外遇,我们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那你和方以缘的关系要怎么称呼呢?” “方以缘三个字,不是你可以随便叫的。”德威看弟弟一眼,又转向父亲说:“我用一句话就足以解释一切,以缘就是二十年前的意芊。” 振谦愣了一会儿,接着脸色发白。 玫凤则张著嘴,久久才发出声音说:“意芊……不是死了吗?” “那张死亡证书是假的。”德威是此刻唯一冷静的人,他环视面前的每一个人说:“我很高兴信威、佳洛、云朋都在场,现在应该是打破俞德威神话的时候,我已经带了太多年的面具,都快不认得自己了。” 没有人说话,四周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 “二十一年前我就结过一次婚,新娘就是以缘,你们之所以不知道,那是因为双方家长都反对。”德威继续说:“他们千方百计破坏,也才造成我们那么多年的分离。信威,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那两年去瑞士做什么吗?” “你连过年都没有回家,爸说你去念书。”信威说。 “我是被关在阿尔卑斯山的一个城堡中,日日有人监控,因为我以为以缘死了,人变得有些疯狂。是爸一点一滴把我抓回来,他塑造了全新的俞德威,有血有肉,却失去感觉,然后我成了俞庆的总裁,娶了雪子,做了你们形象完美的大哥。”德威顿了一下,说:“我现在只不过是要变回自己,在我心目中,以缘才是我的妻子,而灵均是我最至亲的女儿。” “灵均……是意芊的女儿?”玫风吃惊地问。 “她也是我们俞家的女儿。”德威的声音不再僵硬,“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求什么,只希望待会儿镰田家的人来谈判时,你们若不站在我这边,也请保持沉默。” 能不沉默吗?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该采取什么立场。 门又开了,秘书领了健仓、仲慧、莫浩三个人进来。 两方人马先友善寒暄,但大家的脸色都很凝重。 “雪子没有来吗?”玫风先问。 “她身体还不是很好。”健仓用恭谨的口气说:“她只有两句话,她认为她没有错,绝不离婚。” “三哥,这件事由不得她,我和以缘有婚姻关系在先,和雪子只算重婚,法律上并不承认,我现在只想把事情做得漂亮,让双方有面子而已…” “德威,你太鲁莽了!”振谦喝阻自己的儿子。 “俞老,您先别生气,事情并不如德威想的那么容易。”健仓胸有成竹地说:“据我们的调查,德威二十一年前娶的那女孩子叫方意芊,而她早就过世了。” “不!意芊没死,她现在改名叫方以缘!”德威说。 “我们只看结婚证书和死亡证书,至于你说方以缘是方意芊也是口说无凭,法律上也不承认的。”健仓微笑说:“所以雪子永远是你唯一存在的妻子,她不会离婚;而且如果你继续和方以线交往,她还可以用手上的证据,告你们通奸罪。” 德威往后退一步。果真是诅咒!他又像回到二十一年前,和以缘相爱,却四面楚歌的情形。 “还有,你说方灵均是你的女儿,但她的父亲栏却是方其国,而她叫方以缘阿姨,一点都看不出你们有任何父女、母女的关系。”健仓又说。 “那是因为……”德威说不下去了。。 “那是因为灵均自小多灾多难,算命的说必须无父无母,所以方阿姨才避称母亲,又找个死去的人当灵均的父亲……”英浩忍不住替德威说话。 “闭上嘴!你别忘了你是镰田家族的人!”健仓喝斥儿子一声,又说:“反正一切都没有法律效用,说什么都没用,德威的故事破绽百出,没有人会采信的。” “你说这些话是有些过份了,我大哥难道连自己的太太、女儿都认不出吗?”佳洛个性急,也按捺不住的说:“你一直强调什么证据证据的,但这都不能否认事实真相!” “佳洛,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振谦也觉得对方气焰太盛,不得不护著德威说:“健仓侄,雪子也是我多年的好媳妇,我不相信她会把事情做得那么绝。这件事,我们不如不插手,让他们夫妻自己解决,或许比较好。” “俞老,请务必原谅我们的无礼。”健仓微微颔首说:之前是雪子坚持要我们出面的,她还提出一个要求,要把凯中、凯雯带到东京去住,如果德威还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就必须跟著搬到东京去! “这是哪一国的道理?凯中、凯雯可是我们俞家的子孙呀!”玫风也气急了说。 “这就是雪子要的吗?她宁可守着不爱她的丈夫,当一辈子的活寡妇吗?她就那么迫不及待的想毁掉我,毁掉以缘吗?”德威咬牙切齿地说:“天呀!她要把我们每一个人都逼疯了!” “德威,你千万不能再疯呀!”玫凤忆起从前,紧张地拖住他,恳求地说:“我和你老爸受不了再一次了!” 一旁的信威,已完全偏向自己大哥的立场,他看父亲的悲和大哥的愤,不得不说:“三哥,你们既要拿著棍子一棒打绝,我们也不能站著白白被打。凯中和凯雯是俞家人,于情于理,你们都不能带走,即使是大嫂,她自己离家,也没有权利这么做。” “三哥,你是有备而来,但也不见得胜算在握。”云朋也说话了,“现在科学那么发达,要查出方灵均的亲生父母,甚至方以缘是不是方意芊,都很容易,你们所谓的通奸罪可不好告呀!” “哦,是吗?”健仓站起来说:“那我们算是协商失败了,看来,只好法庭见了,问题是,你们愿意闹得满城风雨吗?” “你们若要硬告,我们还能如何?”振谦冷冷地说。 健仓遗憾地摇摇头,领著仲慧和英浩离去。英浩走在最后一个,关上门之前他点一下头,表达内心的歉意。 房间内又只剩俞家人,振谦颓然地说:“唉!又是为了那个方意芊。” “不!意芊没有错。”德威眼中有著凄寒的光芒,“都是我,我可以不当俞家人,不要地位名利,只希望不要有人再打扰我和以缘了。” 他说完,便走出办公室,走出俞庆大楼,不曾回头。 到了车内,他打电话给以缘,声音有掩不住的沮丧。 “事情是不是糟透了?”她在那一头有预感地说。 “还好,只是还没谈出结果。”德威试著轻描淡写说:“雪子还在气头上,比较难沟通。” “不要骗我了,德威。”她说:“昨天英浩来,我和他谈之会儿。他说雪子要采取法律行动,告我们通奸罪,到时候你和俞家都会很难看,我和灵均也会接受无止尽的调查,尤其是灵均,她会承受不住的。” “以缘,你又动了傻念头了,对不对?”他著急地说:“你千万不能带著灵均离开我!” “我是要保护你和灵均呀!”以缘哀求地说。 “不!你走,我就活不下去了。”德威发动著车子说:“我现在马上就来,你等我。” “好!我等你,你别激动,开车要小心呀!”以缘听到引擎声,害怕地说。 车子一箭步地冲出去,电话也断了。他必须守住她,分分秒秒,再也没有人能分开他们了! 前院的花草依旧茂盛,后院的菜园依旧翠绿,室内的摆设一样乾净整洁,但德威一走进那浅绿色的门,就知道以缘和灵均已经不在了。 他那么努力地追赶,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你骗我,你说会等我的!”德威绕著小小的佛堂,对四方大吼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竹叶微微晃动,绿影藏苇呆伤,连佛案上的观音都含著悲悯,似在问:苍天既无语,为何还要殷殷相询呢? 屋后走生个穿灰色袍子的女尼,她很有礼的问:“你是俞德威先生吧?” “是的。”德威转过身,顾不得礼貌问;“请问方以缘和她女儿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我也不清楚。”女尼说:“我是来接收这屋子的,她们已把这里的一切捐赠给功德会,只留下几箱衣物,说是要还给你的。” 德威听了心一冷,喃喃地说:“天呀!她们竟走得如此乾净,是存心不回来了吗?” “对了,方女士还特别留了一封信,要我亲自交到你的手上。”女尼说。 人走了,信还有用吗?他接过信,失魂落魄地走到前院。此刻是阴阴的天,空气中有许多说不出的苦闷,一如他在阿尔卑斯山区时,绵绵苍峻的群山齐齐向他压过来一样。 打开白色的信笺,以缘娟秀的字迹写著: 德威: 原谅我们的不告而别。千言万语,实难下笔。还记得唐朝佛光禅师的那两句诗吗?“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乌尽迷巢”。白云很美,就像我们的感情也很美,但它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就是障碍了。 人生最悲是情痴,一痴了就否定生活,堵塞心灵。此生我为你而修,你也为雪子修,好不好?想想看,我们有永恒当未来呢! 我爱你,请多保重。 以缘 信由德威手上缓缓滑落,像一白色的树叶。 此生?这就是此生的诀别信吗?她这朵云飘走了,很多人豁然开朗,他却更迷惑沉痛了。 跨出那一扇进出了半年多的门,看见他的车,车旁是英浩。 “她们走了。”德威低低地说。 “我知道。”英浩说。 阳光又从云层后面挣脱出来,金色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几只栖息的蜂蝶又开始在园子里飞舞,主人不在了,那些花草枝叶兀自生著长著,只是那浓浓的绿意中,增添了幽影深深的寂寞。 言妍--紫晶梦断--第九章 第九章 两个月后,日本东京成田机场。 暑假即将结束,机场内挤满了旅游倦归的人潮,尤其是那些背着小包包的学生,吱吱喳喳的,为这年四季都繁忙的地方,平添了几许青春的活力。 候机室远远的一角,有一大片玻璃可以观看外面飞机的起降。天是爽俐的蓝,有几丝白云无心横散,看来是旅行的好日子。 英浩坐在最尾端的位署,他头发扎起,带副墨镜,身上穿着纯棉制的休闲衣裤,仅管随意,仍不失他英挺中有几分酷的特色。 一旁坐的德威就完全相反,他西装笔挺,手提公事包,一副生意人的样子,脸在不苟青笑中有着透入眼底的推怀。 他再一次问,“你确定这一次去台北,可以找到灵均吗?” “都快开学了,灵均应该回学校上课了。”英浩说:“我不相信她为了躲我们,会连课业都放弃。” “以缘为了保护灵均,有可能要求她这么做。”德威淡淡一笑,“你别忘了,她们曾躲我二十年,改名字、诈死,什么都用到了。” “灵均不会那么恨我的,她难道一点都不想见我吗?我的一次错误就抵不过对她百般的好吗?她未免太绝情了。”这是在英浩心中不断盘旋的疑问。 “英浩,感情之路,你还算幼嫩。”德威拍拍他的肩膀说:“这或许对你们是个考验,如果你们的感情经不起这种试炼,要维持长久也是很困难的。” “我不担心自己,就怕灵均已不再爱我了。”英浩说。 “灵均是个实心眼的孩子,若不是对你用情已深,也不会气成那样。”德威说。 “但愿如此。”英浩低低说了一句。 往关岛的登机门已开,德威站了起来,说:“找到灵均就马上通知我。” “我会的。”英浩也起身说,“祝你一路顺风,会议顺利。” “我实在是想和你飞回台北的。”德威说。 “是呀!这就是我不当生意人的原因,没有自由。”英浩笑着说。 “台北见!”德威挥挥手,走了几步又转回头说:“好好对待灵均,让我放心。” “我会的。”英浩再一次说。 目送德威走入机舱,英浩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尤其是那最后一句话,看似平常,但在这种场合说,总令人不太舒服。此后一生,他一直后悔,那个下午没有留住德威。 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二十分。往台北的班机也要起飞了,英浩往自己的登机门走去。 德威一坐到头等舱的位署,便调调椅子,打开一叠文件阅读;但就像过去这两个月,才没看完几行,人就心不在焉起来。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似乎又回到人生的原点,拥有一切,却没有以缘。 当雪子一听说以缘主动退出,态度马上转变,留有许多让他回头的余地,比如她仍坚持住东京,却不要求孩子离开洛杉机;她不再提法庭见,也不再希望镰田家的人干涉,总之,她期待的是德威能亲自到东京,两个人面对面谈话,在她的柔情款语下,能够恢复往日的情份。 但德威没有如她的意,他甚至死绝了心,派人把凯中、凯雯也送到东京去。失掉以缘和灵均,一切对他都没有意义了,那些财富、名义、婚约、利害关系,甚至孩子,他都不想争,也无力争取了。 这种情形下,雪子又冷硬起来,她扬言不允许德威和以缘藕断丝连,若有一些蛛丝马迹,她会立刻闹得天下大乱。 这次他是到东京看孩子,父子三人玩得很开心,但他一看到雪子就板起脸孔,而雪子也变得十分尖酸刻薄,每一句话都损人,令他不禁怀疑,是否骚扰他和以缘的那个妖魔,跑到她的身上去了? 他又想到以缘,她还活着,又带走紫晶水仙,是不是表示他们还有重逢的一日?问题是,他能够再忍受另一个二十年吗? 那漫长的岁月,想来可怕,过起来更是一种酷刑。 他拉开帘子,本想看看阳光白云,窗外却是一片漆黑,很明显是暴风雨。他才准备要找空中小姐询问大气,飞机就剧烈摇动起来,所有警示灯瞬间亮了,后面传来不少尖叫声。 机长用沉稳的口气要大家安静,说只是一般的坏天候,过了这团厚云层就没有事了。 德威搭过飞机无数,什么恶劣的情况都遇见过,早已能处变不惊。生死有命,这是以缘常说的话;他其实不是豁达,而是麻木,他不相信自己会有那么倒媚的死法。 又过十分钟,当他再度翻阅文件时,机身又摇晃,而且急速下降,这回机长的广播有点语无伦次,他仍要大家稍安勿躁,马上就会恢复正常飞行。 德威并不是很害怕,他突然想到有人在飞机失事时,用小纸片写出心里想说的话……如果是他,会写什么呢?自然是给以缘的,在那短短的千钧一发中,能写的只有聊聊数语,甚至一、两个字。 他想化大概会写—— 以缘,爱你,等你…… 他想到这里,几个恐怖的叫声便贯穿机室,他们正向地心奔去,所有的灯都灭了,眼不能见,耳朵却充满非人间的声音。 他知道出事了,还来不及反应,巨大的火球就漫散在天空,和风雨混淆,和许多碎片一起惊爆。 乌云变红云,午后五点二十三分,琉球外海的太平洋海面,落下许多怪异的东西。 德威最后死亡的是他碎裂的脑部,在坠入无尽的黑暗前,他只余一个念头—— 意芊,爱,救我…… 那是一片好蓝的大海,波涛汹涌,无边无际,只在中央点缀几个石笋般的孤岛,以缘努力地爬着、跳着,后面跟着的是德威。 一峰还有一峰高,隔着是海水跃腾的深崖窄沟。 以缘测好距离,又顺利跳过。她回头等待,德威在另一边对她赞许宠爱地笑着,她伸出手,他纵身一跃,指尖触到她的,人却落入那狂号的大海中。 她还来不及叫,大海就变成火焰,像火蛇般窜上来,她听到德威凄厉地喊着 以缘,救我…… 她毫不迟疑地投身入那火海,但马上碰到冷硬的地面。骨头的疼痛蔓延四肢,以缘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仍在租来的公寓里,并由沙发跌了下来。 好怪异,好令人不安的梦呀! 两个月过去了,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她仍时时忧心,今天早上还和灵均商量转学的事情。 灵均不太高兴地说:“我们又没错,干嘛要躲躲藏藏一辈子?” “我只是不想困扰你俞叔叔。”以缘说。 “什么都是为了他,那我怎么办?”灵均委屈地说。 “你很想见英浩,对不对?”以缘问。 “我……才怪!”灵均不愿承认地说:“我早忘了他,他也不记得我了!” 每次讨论都是没有结果,或许她该放灵均回学校,自己找一座庙,彻底远离尘世。 五点半了,在花圃打工的灵均快下班了。以缘想起身煮饭,脚却不听使唤,怎么都无法站直。她试了几次,心渐渐发冷,四肢麻痹的征兆又再度出现,会不会她的脊椎又长气泡了? 为何会在此刻?为何会在那个恶梦之后?她内心有着极不样的预感,不幸的事情又要开始了吗? 屋内突然变得黑暗,仿佛要将她围困。她抬头看见电视机旁的紫晶水仙,发出美丽剔透的光芒,如一盏引路的明灯。以缘冷静下来,在地上爬着,想触碰那浅紫,让来到意识中的恐惧及混乱消失。 半个小时后,以缘拿到了紫晶水仙,双脚也奇迹似地恢复知觉。她又能走了,麻痹只是暂时,德威也不会有事的,梦不代表什么,是她忧虑太多了。 仅管如此,她仍是一直精神恍惚,做完晚饭,就擦拭着紫晶水仙,没注意到灵均比平日晚回家。 她将紫晶水仙高举在吊灯下,三朵花瓣上染着几点淡淡的红色,她的血,还有信威和智威的,这种绿,有些诡异,是否在德威制定它时,就注定了一个命数在宜中? 楼梯咚咚作响,一阵嘈杂的开锁声后,灵均冲了进来qi書網-奇书。她的短发飞散在脸上,大大的眼睛内有着惊恐,边喘着气说:“出事了!俞叔叔出事了!” 她尚未说完,就按着电视频道,一片澄蓝的海上,有一滩摊的油、破碎的机身,凌散的物品……新闻播报员用略为急促的声音说—— “这架飞往关岛的飞机,因不明原因,在今天下午五点二十三分坠落琉球东方海面,至今搜救工作困难。据悉机上二百三十五位机员及乘客,生还机会渺茫。因为关岛有重要经济会议进行,所以机上有不少美日各国要员,也包括了我国俞庆企业的总裁俞德威先生……” 以缘手一松,紫晶水仙直直往下落,撞到磨石子地面,“铿!”一声,深紫浅紫飞溅四方,花瓣、叶子各自分散,每一片碎裂承载着自己的凄楚血泪,不再是一体了! 他说人在物在,人亡物亡,是真的吗?真是那梦吗?以缘脚一软,人往地心而去。德威陷入火海,她必须去救他,这是盟誓…… 她流入黑暗的旋涡,一切很顺利,眼前是冥冥的黄泉之路。慢着,怎么有灵均的哭声?哦!她的女儿,可怜的女儿,好多事尚未交代,她不能这样就走…… 以缘很努力地由某个深处回来,灵均的脸逐渐清晰。 “阿姨,阿姨……”灵均抱着她,哭喊着。 “我……我不是你阿姨……”以缘微弱地说:“我是你的妈妈,亲生的妈妈” 灵均以为阿姨是受了太大的刺激,昏了头,“阿姨,你清醒呀!不要吓我,我该怎么办呀?” “听好。”以缘睁开眼,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我就是方意芋,意芋没有死,骨灰罐只有衣物、指甲……德威是你的父亲,千真万确……” 那口气,不是迷糊,也不是玩笑,所有事情一下子击中灵均,生与死同时而来,她有些疯狂地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 “还记得那个妖魔吗?师父说,你必须无父无母,才能长保平安。”以缘几乎用尽力气说:“现在你父亲走了,我也要走了,你可以知道真相了……” “不!你不能走!你不能说了这些话以后就走!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灵均哭着摇她说。 “对不起……”以缘想摸女儿的脸,却无力抬手。 “我不要对不起!我只要你活着,爸爸也活着,我要当个有父有母的孩子,只要一天就好,一天就好!”灵均哭哑了声音说。 “请……原谅我们。”以缘仍是说:“请将我们葬在一起,他在海里,我也在海里。。。。火就跟火,土就跟土……” “不要!你不能丢下我呀!”灵均不接受地说。 “……缠绵不绝地念着,循环不断地念着,我知道你将往生于我心里的净土……”以缘还想张口,却已泪尽声绝。 黑暗的漩涡又吸住她,这一次很快,她几乎可以感觉到等待她的德威,隐约之间还听到灵均的叫喊,只是愈来愈远,直至成一小点,然后消失…… “阿姨!阿姨!”灵均看她合上了眼,心魂俱裂地喊道:“妈,你回来,你回来,你不能也死了呀!”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灵均慌乱地在屋内绕一圈,才想直打—一九找救护车。 颤抖地说完住址,她又呆了,只能哭。 电视仍旧放映着,有死亡的父亲,躺在她面前的,是将死的母亲,天地的崩裂,也不过如此吧! 她觉得好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一天之内,从无父无母到有父有母,又到无父无母,以后的日子她要怎么过呢? 英浩!她想到莫浩,可是他的人仍在台北吗?就拨这一次电话,若他在,就相信他;若不在,就是情缘尽了。 那一头是电话答录机,英浩用中文清楚地说“如果你是灵均,请打下面这一支号码……” 阿拉伯数字还重复之二次,她很难不记下来,手也就顺便拨了。 “喂!是灵均吗?”英浩一开口就问。 连否认的机会都没有,她颤抖地说:“我爸死了,我妈也快活不成了。” “灵均,你在哪里?告诉我,我马上来!”英浩的语气有着明显的焦虑。 她机械式地说出所在地,外面已响起救护车的声音。 “不要慌,我立刻就来……” 英浩还一直说着,但灵均已放下电话。 急救人员上来检查量脉博,没多久便说:“很抱歉,病人已无呼吸,也没有心跳了。” 灵均只麻木地点点头,她早知道,德威死了,以缘也不会独活,只是她不甘心,不甘心这样被丢下。 幸好她还有英浩,有一根绳索抓牢了,她才不会被这一波波劈面而来的狂流冲倒。 天下着雨,阴阴沉沉,绵延不绝,如一场静默无声的哭诉。 灵均穿着一身的黑衣,臂上系着粗麻,眉头紧蹙,双目红肿,脸色异常的苍白。 在一旁陪着她的是英浩,也是黑衣黑裤,他握握她的手说:“你确定要去吗?” “他是我的父亲,我不该去祭拜他吗?” “我只是怕你承受不了。”英浩担心地说。 “我这几天不都撑下来了吗?”她又忍不住拭泪说。 一星期过去了,灵均不能吃、不能睡,每天如行尸走肉般,以缘的身后事全靠英浩打点。他联络殡仪馆,安排火葬场,白天陪她奔波,夜晚伴她熬夜未眠。 “你这个男朋友比真正的女婿还孝顺呀!”有一次葬仪社的人还说。 灵均什么都无法想,像水中抓住根浮木般抓住英浩,她此刻只想完成母亲的心愿,让她的父母能在另一个世界毫无阻隔地结合。 车子停在德威公祭的礼堂前,花环花圈从很远的地方就排起,黑色宾主车一辆三辆,极尽死后的哀荣。比起来,以缘的火化就太悲凉简陋了。但德威真的需要这些吗?他一生所求的,死后所要的,不过是一个以缘而已。 灵均下了车,再转身拿出骨灰坛,上面刻着方以缘,又附着意芋的名字。 “妈,我带你来看爸爸了。”她低声地说。 俞总裁的公祭,名流聚集,门禁也颇为森严,但靠着英浩,还算顺利。 灵均对藏在怀里的坛子说:“妈,进门了。” 礼堂两旁已坐了不少宾客,祭坛布置得极为豪华,德威英俊严肃的相片就挂在中央。 雪子和两个孩子穿着孝服跪涕,其他兄弟姊妹则依礼服丧。 倩容眼尖,先看到灵均,连忙走过来说:“你来了,我们都在等你呢!” “雪子还反对我来吗?”灵均静静地问。 “反对也没有用,讣闻上都写了方阿姨和你的名字了。”情容说。 “他们不在乎这些虚礼的。”灵均哀伤地说。 这时,敏敏和盈芳也走了过来,环着灵均,尚未—一己语,泪就流了下来。 以缘火化那日,她们几个人都是在场的。 “先去见见祖母吧!”敏敏说。 她们向坐在一旁的玫凤走去。 玫凤仔细看着灵均说:“你就是灵均吧?” “我是灵均,我也把妈妈带来了。”她这才亮出怀里的骨灰坛。 “孩子,亡魂对亡魂,这是会相克的。”玫凤倒抽一口气说。 “俞老太太,我爸妈相克了一辈子,死了还怕什么呢?”灵均很直接地说。 “灵均,你应该叫祖母的。”倩容提醒她说。 “我恐怕也是会克人的,最好不要叫。”灵均说。 “我也只不过说你一句呀!”玫风感伤地说:“你这脾气还真像你爸爸。” 灵均又掉下泪来。 玫凤拍拍她说:“现在是家属祭拜,你去和你爸爸告别吧!” 她走到祭坛前,雪子站了起来。灵均不看任何人,迳自跪下,捧着骨灰坛,对着照片中的人说:“爸爸,我第一次称呼你爸爸,我带妈妈来看你了,我知道你要的,只有她……只有她……” 灵均说到一半就泣不成声,一旁几个女眷也哭成一团,引起不少人侧目。 魂兮归来,魄兮归来,黄泉路上,迢迢相伴呀! “灵均,别再哭了,你会让你爸妈走得不安心。”敏敏扶起她说:“礼堂后面有家属室,你和祖母去休息一下,她想和你说说话。” 灵均想拒绝,但想到母亲的交代,再看看英浩鼓励的眼神,也就不再反对。 她抱起以缘的骨灰坛,再看德威遣照一眼说;“爸,我很快就会把妈妈还给你。” 俞家的人都比灵均想像中的好,他们对她都非常亲切,原本相熟的敏敏、盈芳、倩容和智威不用说,连没正式见过面的振谦和玫凤,很快就对这个迟了二十年相认的孙女儿嘘寒问暖。 葬礼完那日,他们还抢着要带她回家过夜。 “灵均住我那里就可以了。”英浩说。 “跟你?那怎么成?灵均又还没嫁给你,成何体统呢?”振谦反对的说。 “俞老,灵均这几天心情一直不稳定,昼夜不分,我比较熟悉她的作息,就由我来照顾她好了。”英浩坚持。 他这一说,全场的人都盯着他,弄得一向很酷的他,也脸红起来。 “我习惯住英浩那里,换个地方,恐怕会不自在。”灵均干脆自己说。 非常时期有非常的做法,但这样子的表白,也等于是公开她和英浩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灵均初遭大丧,尚未考虑那么多,但英浩听在耳里,却有说不出的窝心,灵均终于信任他了,如此的交予,必有爱在其中吧! 葬礼次日,公布遗嘱,灵均没想到自己也有一份。她其实并不在乎,仅介意父母有没有合葬而已。 德威的尸身已沉大海,搜救人员什么都没寻到。说是坟,也不过衣冠冢罢了,但以缘死前说的,海跟海,火跟火,土跟上,所以用火化,再洒入大海,名字也要并列在一块墓碑上。 然而,雪子却反对得很厉害,她说:“方以缘的骨灰要怎么洒,我没意见,可是德威的墓碑上绝不能有她的名字,不然我以后如何跟孩子解释呢?” 这些都是灵均侧面听来的,俞庆大楼内第二次碰面,雪子对灵均仍十分冷淡,几乎装成没有她这个人的存在。 当吴律师提到德威财产二分之一给灵均,二分之一属于雪子母子三人时,雪子当场暴跳起来说:“他什么时候改的?” “两个多月以前。”吴律师说。 “我抗议!德威甚至还不晓得方灵均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怎么可以把如此庞大的财富交给她?”雪子质问。 “雪子,灵均是我俞家的孙女,请你不要乱说话。”振谦怒喝地说。 “俞大太,不管方小姐的身份为何,俞先生就是指明要给她一半产业,你抗议亦无效。”吴律师接着说:“上头指定俞信威、俞智威先生为遗产执行人。” “我不要任何财产,只求我爸妈能用一块墓碑。”灵均站起来说。 “方小姐,这个不劳你费心。”吴律师说:“俞先生在遗嘱中已交代清楚,他生前连墓碑都刻做好了,就是俞德威和方以缘两个名字。” 这对众人都是个意外,难道德威已预见自己和以缘的死亡吗? 振谦哀叹地说:“这孩子,父母都还在呢!就做这种不吉利的事!” “不!那块墓碑不能用,我是他太太,有绝对的权利!”雪子仍吵闹着。 “生前你不放过他们,为何他们死后还不放过呢?”灵均本不想和她吵,但实在忍不住了。 雪子怒瞪着她,又看见英浩保护她的样子,狠狠地说:“你以为你胜利了吗?进了俞家,又想进镰田家,你不会如愿以偿的!” “姑姑,我是敬重你的,请你说话要有长辈的样子。”英浩皱眉说。 “好!好!你们都中了方家这两个女人的魔,我没有不放过方以缘,是她死后都不让我好过,你们应该评评理呀!”雪子歇斯底里地说。 灵均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身来到走廊外。英浩跟出来,她偎在他怀里,说不出是悲哀,还是疲惫。人生前争一口气,人死后争什么呢? 她无奈地说:“如果我妈还在,一定会说:随她去吧!” “那你父亲会死不瞑目的。”莫浩说:“很多事是不能‘随她去’的,假若你真的‘随我去’,我会难过一辈子幄!” 灵均总算勉强笑了一下,说:“我想我爸妈在天之灵会不会争个不休呢!我甚至想,他们有一座好大的房子,好美的花园,后面还有一座农场。有一天,他们还会请我去参观,我要带好多花种……”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出来。 时间会治愈一切,但经过最初的震惊后,她的哀痛感愈来愈深,似乎是无止尽的,像要在她的心中钻一个洞。 这哭出来的心洞能够补缀吗?… 因为救难搜索的处理,以缘的骨灰能洒在德威出事的海面上,已是三个月之后了。 家志在琉球有朋友,所以先去布置一切;接着信威、智威、英浩三个男生先到;再是敏敏、倩容、盈芳和灵均迎着骨灰而来。 那日虽冷,但阳光普照,几朵云飘来,光线折射,如同降下海面的天梯。 近海及沙滩已有不少家属凭吊的花朵。家志将船驶出,海已恢复往日的平静美丽,一点都看不出曾葬送过二百三十五条人命。 他们在天梯形成一大圈,太阳光芒最神奇明亮时,将骨灰坛开封。那灰顺着余光,落入大海,灵均随着风向,洒在四个方向。 她嘴裹不断说:“妈,爸爸在此,你好好走吧!” 骨灰飘散,海似温柔许多。她们又开始酒花,一束束水仙、百合、玫瑰、雏菊 海变得艳丽,浮载浮沉,如一列欢送的队伍。 “爸,妈,你们一路好走呀!”灵均哭着对大海说。 “还有这个。”盈芳走过来,捧着一个盒子。 “是紫晶水仙,既然碎了,就不如也葬在大海吧!”敏敏说。 “人在物在,人亡物亡。”灵均点点头说。 信威接过,松手一放,沉重的盒子在海面晃了几下,一会儿就被吞噬,而方才那些花,也—一远去,不知流落何处,海又回到它原有的平滑蔚蓝。 家志将船驶回港口,任务完成,大家的心都踏实许多。虽不免留恋难舍,但人世间,各人有各人的位署,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没有走错路的遗憾,也更珍惜所拥有的。 夕阳西下,海风不再温热,灵均说:“你们先回旅馆吧!我还想在海边走走。” “我陪你。”英浩说。 两人沿着沙滩而去。冬日的黄昏,光力微弱,红黄紫的色彩都很平淡,景观不美,风又凄恻;因此几乎不见游人。 “这可以拿来种花。”灵均捡起一个贝壳说。 “我可以拿来做设计。”英浩将它放入口袋说。 灵均开始拾贝壳,有的英浩同意,有的他摇头。 最后他说:“之垣一年你学也休了,何不乘机四处旅行?我会带你看遍世界最美的海滩,捡遍最美的贝壳。” “这就是你们有钱人的生活方式吗?”她笑着问。 “别忘了,你现在也是有钱人。”英浩回答她说。 “我还是宁可回到一心想存钱买农场,有‘阿姨’和‘俞叔叔’陪伴的日子。”她收回笑容说。 “那我呢?你要那时候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呢?”英浩看着她问。 “有什么差别吗?”她故意问。 “没有太大的差别,一样都是爱你。”他说。 “如果爱我,能不能把头发剪短,别穿那么炫,又常一副很酷的样子?我喜欢平实耐用的男生,能喂牛种草那一型的。”她又有笑容了。 “我头发有什么错?衣着有什么错?我天生酷样,难道也犯法吗?”他一脸认真地反驳。 看他的表情,灵均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哇!原来你在要我!”英浩一把抓住她说: “告诉我,你爱我。” “看!太阳要落入海里了!”灵均顾左右而言他的说; 一小瓣圆在遥远的地平线,温黄如一枚玉戒,四周是苍茫的蓝,不光艳、不什南,却有种楚楚可怜的韵味。 灵均不由得挥挥手大叫:“再见了,爸爸,再见了,妈妈,祝你们永生快乐!” “再见了,爸爸,再见了,妈妈,我会以我的生命来爱灵均,照顾灵均!”英浩也挥手叫,声音更大。 她惊愕地看着他,心中有令人想哭的感动。 她悄悄环住他,在他耳边说:“我爱你,好爱好爱你。” “比你的花草还爱吗?”他亮着眸子,愉悦地问。 “还爱。”她笑着说。 他吻住她,把笑意及欢乐变成彼此之间的承诺与盟约,永远不离不弃。 此时,太阳已完全消失,无边缓缓潜移着几道浅浅透明的紫,像极了曾在世上二十二载,几番易主的紫晶水仙,特别是那幽幽柔柔、多情含泪的色泽。 彩云易散,紫晶易碎,真情却在散与碎之中,跨入了永恒的那一方。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