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缘]《月牙蔷薇》

作者：言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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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有些读者对言妍非常好奇，总喜欢问：言妍几岁了？结婚了没有？是什么背景？真的住在国外吗？

说实在的，言妍背后的我，十分乏善可陈，真的不值得大家去探究。

我的想法是，千万不要将言妍当个作家（很可怕的头衔），我宁可说她是个说故事的人，就像远古时代的笔史，部落民族的叙事者，寻找一则则传说，记下一段段典故。

这些故事，今天你们喜欢了，就多捧一点场；明天不喜欢了，我自己收藏，彼此之间没有心理负担。

真的，就当言妍是个标记，一个说故事的标记，甚至是一部描像的机器，没有年龄，没有性别，这样你们是否满意了？

再说到《紫晶梦断》。

很多人是红肿着眼写信来的，说言妍太残忍，说德威和以缘盘据他们的生活，成为一种折磨。唉！我还以为这是成全他们的最好方式呢！

谢谢静萍、佳萱、晓华、翠华、郁珊、慧静、凤、雅云、艾安、嘉禧、ＳＡＮＤＹ、ＫＲＡＬＬ你们的来信指教。看到那么多的泪水，闪进我脑海的第一句话，是红楼梦中的“欠泪的，泪已还”。嘿！就算是咱们以前积欠的泪缘，以后可不许向言妍讨泪债哟！

好了，言归正传，我们该谈谈这本《月牙蔷薇》了。月牙蔷薇，以前也有人称香水蔷薇，皎白的，有浓郁的芬芳。我在写女主角“珣美”时，偶尔会想到少女时期那个有理想有抱负的自己。

女生上成功岭，并不是个新鲜的主意。早几年，在我高中时，就和几个死党抱怨，不能当大专女兵，为国效力，实在很不公平。为此，我们还上书教育部。呃，幸好没有下闻，否则不但我们捱不过那魔鬼训练，还要受万代女同胞的唾骂。

大学时代，游行示威，我当然要参一脚。忆起大街叫骂、丢鸡蛋、拦汽车那种泼辣阵式（声明，是对外国人），今天还会得意洋洋哩！

珣美比我幸运的是，她遇见她的英雄，为追随他，成就彼此的理想，死而无憾。我呢？不提也罢，只能说四周兽味太重。（谜底：狗熊）

让我们重温一下，那个爱及理想，都还讲究崇高美好的时代吧！

走笔至此，有件事不吐不快。有人说言妍故事写得逼真，连日据时代也仿佛亲身经历，于是怀疑言妍年纪很大了（这对女人是最大的伤害喔！）

那么，我现在写民国七、八年的事，岂不是百岁高龄了？我还跟编辑姚姚说，哪天心血来潮，搞不好写个“山顶洞人”的爱情故事，那言妍不就两万岁，成了ＳＵＰＥＲ级的ＬＫＫ吗？

干脆告诉你们好了，言妍七岁时，一直以为世界未日会来，所以从那时起，就在等死。因此你们说言妍很老，其实也没有错啦！

咱们《琉璃草》再见了，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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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民国七年，岁末严冬，天上挂着不成形的云，地上散着不成堆的雪，四处苍茫一片，逼出冻人的寒意。

但，珣美绝不为这令人丧气的酷白所败，她脑海中充满着各种鲜灿的色彩，嘴里轻念着百花历中的十二月：腊梅坼，茗花发，水仙负冰，梅青绽，山茶灼，雪花大出。

多么美的景象呀！红的艳红，白的皎白，都带着人间最纯粹的完美，不为外界的浑浊所污染……这都是属于她内心的一切，人有想像力真好，仿佛守着一方净土，藉着永不止息的温暖，再苦再难的环境，都能够捱过去。

她的眸子，带著作梦的神情，又朦胧又清亮，越过窗棂，越过枝桠，越过石墙上“仰德女子学堂”几个大字，极目天涯，与微弱的阳光相遇。忽然，她的视线又转回来，落在校园中，一个颀长的男人身影吸引住她。

“啪！”

老校工关上珣美身旁的窗子，继续往前走，在大火盆中添些柴炭。哦！又轮到需要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西画课了。

教室的门打开，仿佛仪式一般，最先进来的是宋家辈份最高的叔公，他乃是颇负盛名的前清知府。第二位是前清秀才，为地方裁决执事。第三位是仰德女校的创办人宋世藩，也是三者之中，唯一不必拄拐杖的长者。

接着是仰德的女校长吴蕴明，她三十来岁，一头齐耳短发，一身粗布旗袍，面孔十分严肃。

他们四人各在靠墙近火盆的太师椅上坐定。现场十二位白短衫黑长裙的女学生，皆垂首敛目，屏气凝神。

然后，那个身材颀长的男人走进来，他动作轻巧，却一步步和着珣美的心跳。

他今天不再带雏菊、萝卜或白菜那些应时的蔬果，而是一颗大人头，高鼻深目加鬈发，白碜碜的，看起来有些恐怖。

这玩意儿也在三位耆老中造成某种程度的惊吓，吴校长忙站起来说？“唐铭老师带的东西叫石膏模型，它是用来练习素描的，而素描是学习西画最基本的功夫。”吴校长说完，看着唐铭。

他清清喉咙，接下去说：“事实上，模型不仅限于人头，还有其它器物。但是在西方的绘画史上，“人”这个主题一直是最重要的一环。你们一定发现到，桌上的模型是属于西洋人面孔，因为西洋人的五官轮廓较深，正好拿来练习光的亮度与阴影。”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起来。他的眼睛除了看画纸外，就是坐在太师椅上的人，仿佛他讲课的对象是那些老先生，而不是满堂十八、九岁的少女。

珣美被迫呆若木鸡，但她的唇边还是忍不住向两旁延展，因为这情景实在太荒唐可笑了。

“画好人的五官是走入西画世界的第一步骤。”唐铭的手飞快下笔，嘴巴继续说：“因为这包含人体素描中各种的笔法及采光。在西洋人的观念里，山川景物、虫鱼花鸟固然可爱，但都不及人体的流畅优美。像我们举手投足的姿态，走路时肩膀及大腿肌肉的线条，横卧的样子，都是可以入画的人体之美……”

吴校长突然用力咳了一声，站起来说：“唐老师已经讲得够清楚了，我们现在开始动笔。”

幸好吴校长实时打断唐铭的话，否则他左一句人体，右一句大腿，不但那几位老先生脸红得像关公，就连珣美也差点憋不住气爆笑出来。

她紧绞着膝盖上的手帕，偷偷斜睨旁边的宋璇芝。这位小姐果然是名门闺秀，一脸的沉静理智，丝毫不受方才那一幕的影响。

唉！她段珣美就学不来这中规中矩的模样。所谓的官宦世家，书香门第，还真是不同凡响。璇芝从小就被灌输一大堆老夫子之言，一套四书，一套五经，就如同经线和纬线，把一个姑娘家框在范围之内。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璇芝满口的礼义道德，竟还能正经得如此可爱，叫人忍不住想亲近。

若要相较，璇芝如太湖之水，平波浩渺；她则如钱塘之潮，澎湃汹涌。

谁叫她要长在无家法又无家规的环境中呢？她自幼所见的，不外是强势者的跋扈嚣张，弱势者的卑贱懦弱，在酒肉熏臭里，暗藏着男盗女娼的嘴脸。

她若不是心中澎湃汹涌，又如何度过这十九年的岁月呢？

她其实是不会笑的人，满脑子愤世嫉俗，嘴巴学的是尖酸刻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看到唐铭就想笑，甚至把他放在自己的想像世界中，即使是无声地走着，也让她有一种忍俊不住的感觉。

这应该不是芳心暗许，或者他是全校唯一年轻男老师的缘故吧！

因为唐铭实在太呆板木讷了，每天就梳着一式头发，固定一身灰蓝陈旧的长袍，脸上表情一成不变，声音不死不活的，除了他教西画，除了他没有白发白鬓外，实在与那些冬烘先生无异。

所以自三个月前他上的第一堂课开始，原有的轰动声势立刻减弱一半，以后每况愈下，最后连爱吱吱喳喳的女学生都懒得谈论他时，就可以明白他这人乏善可陈到什么地步了。

但徇美仍然维持“一见他就想笑”的情绪，一堂一堂课过去，这种可笑感，有愈加强烈的趋势。

她把眼光由那丑得可以的石膏像，偷偷移到唐铭的脸上。他长得可算是一表人才，眼睛够深邃，鼻子够挺直，嘴唇够有型，身长玉立的，有几分风采；只可惜头发太硬，脸皮太僵，像戴着一副畏畏缩缩的面具，给人家一种不太有男子气魄的印象……珣美正想着，才发现自己拿笔画在纸上的，不是那位西洋老兄，而是唐铭的人头。

她吓了一大跳，搞不清楚目己是哪一根筋不对劲，她试着修改，又怕时间来不及。唉！

管他的，反正她的技术并不好，他们大概也看不出来，在这节骨眼，只好将错就错了。

而且，她私心以为，画唐铭比画假人头有意思多了！

老校工摇着下课铜铃，珣美趁乱中交出她那与众不同的画作。

下一节课也是男老师，但高龄己六十有余，所以不需要贞操保卫队。太师椅被搬走，几位耆老及校长、唐铭，都鱼贯而出，和来时一样，都是好笑的仪式。

一离开坐位，珣美又往窗口倚着，推开一点缝隙，让冰凉的风吹在她烫热的脸上。

“你真的不怕冷呀？”璇芝走过来，伸手要关窗户，说：“小心又要挨骂了。”

“你不觉得这儿的空气很糟吗？”珣美皱着鼻子说：“不但是这儿，还有富塘镇……不！应该是整个河间县府，整个中国，总叫人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璇芝习惯了珣美的激烈言辞，只笑笑说：“这儿的空气怎么不好？仰德女校已经是我们的通气孔了。”

“怎么通法？”珣美说：“你瞧，你爹和叔公端坐着如护法金钢，唐老师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我看“西画”就要变成“死画”了。”

“你不是常说，自由是存于心灵及意志之中吗？”璇芝仍神闲气定地说。

“可惜这个世界，总是按照外在的形式来做事，把人都弄成了傀儡……”

珣美正说着，旁边传来一位女同学培秋的声音：“我就说唐老师像结过婚的人嘛！

结果刘大婶不信邪，连续向他提了两次亲，他都一口回绝，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这不表示他在家乡有妻子吗？”

“那可说不准呢！既然有妻子，为什么不大方地说清楚呢？”另一位女同学玉琴辩驳完，还转过头问璇芝：“你认为呢？”

“我怎么会知道？”璇芝笑着回答。

“你们不觉得自己很无聊吗？背后闲嗑着男老师成亲了没有，这又与你们何干？”

珣美很不客气地说。

“别说你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哟！”培秋说。

“会有什么好奇心嘛！”珣美仍一本正经，“像他那么死板又无趣的一个人，我才懒得花心思。他最多就是戏班里的丑角，叫人想发笑而已。”

“丑角？还真亏你想得到！”玉琴笑出来说：“看来，天下之大，就没有你看得上眼的英雄好汉了！”

“当然，英雄好汉我要自己当，我才不相信女性会输给男性。光说我们一个吴校长，就不知要愧煞多少虚有其表的七尺汉了。”珣美说得更起劲。

“别和珣美辩了！她一心只想学吴校长，做个不为婚姻所困的女人。”璇芝在一旁说。

“不要婚姻？那岂不是要到庙里当尼姑了？”培秋惊怪地说。

“喂！你到仰德来念书是念假的吗？女人除了当男人的奴隶，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珣美想想又说：“不！甚至还能说，女人脱离了男人的世界，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

大伙正听得津津有味，老校工又来“啪”地一声关窗子。她们才发现教国学的任老先生，已危危颤颤地走到讲桌前，在石板上写下今日的作文题目“论守道而勿失”，旁边再加注一行字“由女四书中探经义”。

珣美瞪直了眼。论守道，八成是论守妇道；而女诫、女论语、内训、女范捷录这四本书，她早就丢到脑后了。

偏偏这堂课是富塘镇那些卫道之士要求的，连要抗议的权利都没有。珣美只有不甘心地磨着墨，手里毫笔一挥，写下的头两句，竟是革命女杰秋瑾的诗：淤泥有愿难填海，炼石无才莫补天。

唉！她何时才能冲破家庭及社会的藩篱，做她理想中的自己呢？

一阵寒风袭来，身旁的窗被吹开了一个小缝，恰好够她看见雪地里踽踽而行的唐铭。

那飘飘的衣裙，颀长的身形，从远处望去，才些微透出俊逸的神釆。但只要想到他在课堂上的表情和姿态，珣美又要发笑；仔细寻思，这还真是相当怪异的乐趣呢！

※※※

珣美躲在藏书楼中翻着一本本老旧的籍册。这里是段家最僻静的一个角落，远离园内所有的勾心斗角及肮脏行径。

二十年前，当段允昌用巨资买下这宅第时，也同时保留了藏书楼中的一切东西(奇*书*网.整*理*提*供)。他自己当然是不读书的，那些连烧灶都嫌的纸册，只成了他与地方土绅附庸风雅的一种工具而已。

珣美在七岁时，因为一次捉迷藏的机会，发现了里面堆栈的书籍。她那读过诗文的母亲，便由墙上一幅字开始教起。那幅字联虽已蛀蚀，但她仍记得其中的几句：一书一世界，一字一如来，自在自在。

据说在许久以前，楼外的扁额就写著“自在轩”。

这确实是她在段家最愉快的地方，可以避开父亲和几位姨太太的鸦片烟，兄弟们的欺侮，姊妹们的嘲弄，以及那些奴婢的欺善怕恶。

在成长的过程中，珣美一直都是孤立而特别的。孤立的是，她母亲如兰嫁入段家做二姨太后，就只有生下她个这女儿，特别的是，在段家一门的不学无术下，珣美偏喜欢念书，他们笑她是遗传到中过秀才，却潦倒一生的外公。

在段家这种一妻三妾，三儿六女的大家族中，珣美应该会过得很凄惨的。但段允昌敬二老婆的学识，又爱珣美的聪慧，所以对她们这一房有某种程度上的宽容与放纵。

比方说，如兰受不了妻妾间的倾轧，自愿入尼姑庵带发修行，这对段允昌而言，是很没面子的事，但他也勉为其难地答应。又比如，他一直任着珣美读书，甚至还不顾众人反对，送她进仰德学堂，他所抱持的理由是——“富塘镇几个有名有姓的大户，都把他们的女儿送进去了，我能落人后吗？他们老说我是暴发户，是仗着几个臭钱的粗人，我就要让他们瞧瞧，我段某人养出的女儿，也不输给狗屁翰林的宋家！”

这些话说得令人啼笑皆非，虽然显示段允昌对三女儿的偏爱，却也让珣美更了解她与家人之间巨大的鸿沟。

捻亮油灯，她再继续翻阅吴校长借她的新青年杂志，其中正倡行“新文化”运动，支持民主与科学，反对旧有中国的黑暗，篇篇文章都是辛辣讽时，一针见血。而他们段

家就是腐败中国的缩影，最需彻底改革的。

突然，上楼的脚步声响起，珣美由里头说：“我不是告诉你，晚膳以前都不要来吵我吗？”

“小姐，是老爷有请。”她的丫环小春在门外说。

珣美只有下楼来，沿着回廊走到前厅去。

这一段路不算短，白雪丝丝飘在脸上，读了一下午的书，竟不知温度降了许多。

段家大厅自是眩人眼目的金碧辉煌，那最高级的紫檀、楠木家具不用说，还有西方的大理石，混在一起摆设，在惊叹其奢华之际，还有不伦不类之感。

她绕过镶着金银宝石的屏风，熟门熟路地来到左翼的暖阁。一排嫣红的宫灯下是长长的床，上面铺着黄色锦缎被榻，中间搁着精雕细琢的方形烟盘，各种细巧美丽的烟具、小茶壶、香烟缸、点心，分别散置着。

段允昌和四姨太各躺一边吞云吐雾着，屋内的角落还有下人忙着烧烟膏，一片昏昏沉沉，写满醉生梦死。

珣美走近一步，才看清楚她六岁的幼弟执青，正靠在四姨太的三寸金莲旁，拿着小烟杆儿当玩具般吸啃着。

“天呀！他才几岁，你们就教他吸鸦片烟，这不是存心要毁掉他的一生吗？”

珣美一个箭步向前，抢了弟弟手中的烟杆。

没想到执青大哭起来，跳着要抢回他的东西。

四姨太连忙坐直身体说：“咦？这是我生的孩子，我爱叫他吸什么就吸什么，你管得着吗？”

“执青有气喘的毛病，我们只是让他夜里睡得好而已。”段允昌动都不动一下，懒懒地说。

珣美把烟杆藏在身后，就是不让执青拿到。这时候，执修走进来，用力抢过烟杆，交给了又哭又闹的弟弟。

“大哥，你怎么可以这样？难道你也要执青吸鸦片上瘾，成了没有用的废物吗？”

珣美争不过兄长，气急地说。

“你说这什么话？谁又是废物？”执修怒瞪着她说。

“就是你！”珣美毫不畏惧地回答。

执修一巴掌过来，珣美早就预料到，所以快速闪开。执修老羞成怒，拳脚的架式都出来了。

“好了！”段允昌终于坐直身子，大咳一声说：“珣美都那么大了，你这做哥哥的还欺负她，这像什么话呢？赶明儿个给马家的化群知道了，你这大舅子可吃不完兜着走！”

“谁又是马化群的大舅子？”珣美一听，脸色大变的说：“爹，我不是拒绝这门亲事了吗？我打死也不会嫁给马家的人！”

“太慢啦！人家大聘小聘都送来了，爹早已点清收库，你是非嫁不可啰！”执修幸灾乐祸地说。

“爹，您怎么可以让女儿嫁给这种人呢？马化群恶名昭彰，生活淫乱，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您这不是要葬送女儿的未来吗？”珣美急急地说。

“你女孩子家懂什么？马家财大势大，嫁过去享受的是金山银山，我帮你攀到这门好亲事，你还敢在那儿疯言疯语？”段允昌皱着眉头说。

“我就是不嫁！”珣美跺着脚说。

“哟！她娘怪，生的女儿果然也怪！”四姨太斜躺着，故意说：“也不瞧瞧自己长了一双大脚，有人要就偷笑了，还赚东嫌西，真是不知好歹！”

“你希罕，你去叫珊美、琪美嫁他好了！”珣美顶嘴，说出四姨太女儿的名字。

“你瞧，这女孩子太没大没小了，都是被你宠坏的，这下子怎么管呢？”四姨太尖着嗓门说。

“珣美，你知道界线的，有些事事不能太过份！”段允昌声音带着警告：“从小，因为你鬼灵精怪的，我凡事都由着你。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得由父母来做主，我要你嫁给谁就是谁，不许你在那里胡闹！”

“爹，您既然非要和马家结亲，珊美也可以呀！”珣美又加了一句：“我想四姨娘一定会很高兴的。”

“珊美自然是比你懂规矩。”四姨娘不甘示弱地说：“可那个马化群有眼无珠，偏就只中意你，还不晓得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呢！”

“珊美还是有希望的！”段允昌拍拍爱妾的腿说：“我打算把她嫁给化群的弟弟仕群，两家亲上加亲，财源滚滚呀！哈！哈！哈！”

“爹，您是在卖女儿吗？”珣美的语气含着控诉。

“够了！你讲话的态度像个做晚辈的吗？”段允昌忍住怒气，又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问你的意见。我是要告诉你，马家决定在农历年前把你娶过门，你自己要有个谱，顺便去知会你母亲一声。我说完了，你可以走啦！”

珣美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但段允昌闭上双眼，由四姨太替他烧烟泡。床的尾端，执青抱着小烟杆熟睡着，而执修老练地吸着烟，神魂早在九霄云外了。

唉！这个家已无药可救，难道她也要被拖下水吗？

珣美又气又忧地走回自己的厢房，外头仍然飘着细细的雪花，但她心事重重，已不觉得寒冷。

马化群是父亲生意上的伙伴，他们常在一起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珣美见过那人几次，一脸狡桧，眼神邪恶，在外是恶霸，对内是荒淫无道，听说他已纳了几名小妾，屋里的婢女看到他，都避如蛇蝎。

马家比段家又更糟，千万嫁不得。即使是珊美骄纵无理，又常找她的碴，和她作对，她也不忍心这个妹妹落入马家两兄弟的手上。

踱回房内，珣美的心又多了一份无奈与哀伤。环顾四周，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她在这儿生活了十九载，是不是也沾染了一身的腐败呢？

她的视线停留在书桌旁一盆白色的蔷薇花上。因为纸窗厚，炭火旺，蔷薇误以为是花季，开得灿烂，也发出阵阵的香味。

“你好傻呀！开错时间，开错地方。你虽然洁净，但能逃得过污染吗？”她对着花喃喃说着。

花只是无言。珣美自有记忆以来，这盆花就静静地存在着，她眼见母亲悉心照料，从不过问，直到母亲去尼姑庵的前一天，亲自把花带到她面前。再万般嘱咐说；“这盆花叫做月牙蔷薇，是你外公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也是我嫁入段家仅有的陪嫁。这些年来它是我精神的支柱，也使我能超脱事外，不与世同流合污。殉美，我把它交给你，就是要时时提醒你，你流有我韩家孤傲不屈、正直清白的血液，无论环境如何艰险，你都要如月牙蔷薇一样，保持着纯洁与无瑕。”

保持纯洁与无瑕？她要怎么做呢？或许她也该追随母亲，进尼姑庵吃斋念佛，以远离尘世的丑陋。但，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不！这是一条最懦弱的路！她还年轻，也有许多梦想，盼望的是能轰轰烈烈地活一场，又岂能安于这孤寂的青灯古佛呢？

她应该先问问母亲的意思。母亲一向是冷静有智能的，一定会想出办法来。

※※※

“宝云庵”位于富塘镇的西郊，因为有一大片沼泽及荒坟，人迹罕至，是避世修行的好地方。

寒冬，草径积雪，树枝光凸，天惨淡澹的，不见一只飞鸟，让人有漫入荒烟，不知所终之感。

每次来探望母亲，珣美都是坐马车来的。她往往在出了城门后，便打发车夫回去，自己亲尝在野地里驾车的滋味。

马见到白墙，嘶鸣一声，脚步慢了下来。庵内的人早听见动静，在珣美还未到时，就打开了黑色大门。

如兰在这里的地位是颇某特殊的，虽然她的一切衣食起居都与庵里的众尼相同，但因她是带着发修行，段家又是最大的供养户，所以她有自己独立的厢房和院落，人称“慧生居土”。

事实上，很少人会把慧生居土与段家的二姨太联想在一起。镇里是有一些断断续续的流言，但段允昌为了面子，不准家人透露风声，因此如兰的出家就变成一则无法求证的传闻。

在街巷谈论的人，以不信者居多，还常斩钉截铁地说：“段允昌是杀人放火起家的，他府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珣美第一次感觉到身为段家人的悲哀，是在母亲坚持离开的时候。后来她进入仰德学堂，在同学的歧视和排斥中，更深切地体会到那种痛苦。

幸好她本身好胜好强，课业优秀，表现出类拔萃；在吴校长夸奖及璇芝视为至友的情况下，大家才慢慢接纳她，不再计较她的姓氏。

但此刻，她们若知道她被许配给更作恶多端的马化群时，岂不是要跳离三尺之外，摆出极端不屑的表情呢？

她愈想愈觉得前程暗淡，走进母亲的厢房里，脸上只有委屈可怜的模样。

如兰恰好做完午课，正在纳几双布鞋，看见披着玄色夹袄翻毛长斗篷的女儿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说：“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学校没上课吗？”

“这两天是假日。”珣美有气无力地说。

如兰这才注意到女儿的异样，那美丽细致的脸蛋，没有往日爱娇的欢颜；那常散着光彩的眼眸，盛着忧愁，睫毛闪动时，还投下青青的阴影。

“怎么啦？是不是又和你姨娘及妹妹们呕气了？”如兰一面暖女儿的手，一面请打杂小尼端一碗热的素果甜汤来。

“她们呀！我早就懒得理了。”珣美皱眉说：“这回是爹。他要我在农历年前，嫁给那令人恶心的马化群！”

“什么？”如兰的脸一下子凝重起来，“怎么会呢？他明明答应我，不让马家兄弟动你半点邪念的。看来，他真是不足以信赖的人，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够牺牲。”

“就是嘛！我早就告诉您，爹是不可能被感化的。您就狠心地把我丢在段家，整整有六年之久，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珣美埋怨地说。

“再怎么说，你也是段家的女儿呀！而我这一走，是出尘世，又如何带着你呢？”

如兰叹一口气：“这些年来，我也不知说过多少遍，与其在段家诸妄堕恶中迷失，还不如到这里为你和你爹念佛祈福，消除罪孽。”

“结果我们是愈陷愈深！珣美见母亲无奈的脸色，不忍地说：“其实我也不怪您，只是有时常想，您为什么不替我找个比较好的爹，不必家财万贯，只要能让我清清白白做人，平平安安过日子，我就很满足了。”

“傻孩子，人世间充满着看不见的大轮回，姻缘的聚散与命定，又岂是你我所能掌握的？”如兰停了一会又说：“当年河南闹饥荒，你外公带着一家五口逃难到此，最后却死得只剩我一个人。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把自己卖给段家，让韩家人有善终之地。嫁给你爹是彼此的孽，生下你是彼此的债，谁也逃不过，所以我叫“慧生”，就是慧生而痴灭，方能止恶而种善根。”

这时，小尼端来了素果甜汤，如兰停止谈话，催珣美趁热快喝。

“娘，您说了那么多命呀孽呀债呀的，还是不能解决我的问题嘛！”珣美尝了一口

汤说。

如兰缝了几针鞋底，想了一想，才抬起头说：“我实在不希望走这一步，但跟你爹的时日里，我已经习惯做最坏的打算。其实早在你十三岁，马家有意订亲时，我就预备著有这么一天。只是，珣美，你有足够的勇气来对抗这一切吗？”

“娘，您这是什么意思呢？”珣美放下汤匙说。

“就是逃，逃离段家，逃离富塘镇，永远不要回来。”如兰缓缓地说。

“逃”也是珣美常留在脑海里的字眼，但真的提出来，就成了很惊心动魄的一件事。

她不禁说：“逃？但天下之大，我要逃到哪里去呢？”

“这就是我多年来一直在尼庵思考的事。”如兰说：“天地广，可任你自由飞翔；

但天地广，也蕴含着不可测的凶险。尤其你又是娇养的千金小姐，为娘的再怎么也是放心不下。”

“娘……”珣美叫着。

“金钱方面，我早就预备好了。”如兰打断她说：“还记得我交给你的那一盆月牙蔷薇吗？我在盆底藏了一些金银手饰，正好当成你离家的盘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呢？”

是呀！她们没亲没戚的，出了富塘镇，什么熟人都没有。要逃家逃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母女两人，愁目对视。

门“呀！”地一声打开，走进来的是一位穿灰色尼姑袍的妇人。珣美定睛一看，竟是她许久不见的奶娘。

“周妈，怎么会是你呢？你不是回乡下老家了吗？”珣美极惊喜地说。

“我是回去了呀！可我大儿子和媳妇都不孝顺，拿了我的钱，又三天两头嫌我。我一气之下，干脆到庵里陪你娘带发修行过晚年，还省事许多！”周妈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珣美，又说：“瞧，这女娃儿我才一年不见，就标致成这样，比一朵花还美哩！”

“你呀！别又把她给夸坏了！”如兰在一旁说：“珣美皮得很，一点女孩子样都没有。”

“我才不要像女孩子呢！什么自由都没有！”珣美反驳说。

“结果弄得你小脚也没有缠。”周妈拉起珣美的裙子瞧着说：“啧！啧！大脚板可真丑。当年你就是哭，哭完就踢人咬人，折腾得我们大人都受不了，才放开你的裹脚布。

现在你可后悔了吧？”

“我才不会后悔呢！”珣美突然想到说：“对了！阿标哥哥不是到上海了吗？他还好吧？”

“很好！他在上海的码头找到一份工作，有吃有住，养活自己外，还有余钱寄给我。”周妈叹一口气：“说起来，我这老二是比较有出息，我一直想着将来靠他，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唉！”

“都是那可恶的马家兄弟，竟要将人逼到骨肉分离才甘心！”珣美愤愤地说。

一年多前，马家在镇北买了一块地，周家正好就卡在水源中间。马家谈也懒得谈，就用巧取豪夺的方式，强迫周家离开。阿标不吃那一套，差点被私刑打死，后来是如兰由庵里送出一笔钱，连夜助他逃往上海，才免去一场杀身之祸。

“如今祸事是落到珣美头上了。”如兰忧心地说；“她爹已经把她许配给马化群，人家年底就要来迎亲了。”

“什么？马化群那老魔头，千万不能嫁呀！”周妈惊恐地说。

“我当然知道他不能嫁。”珣美说：“但是我爹和大哥早就与他连成一气，根本不会顾到我的幸福和感受。”

“我还正想着怎么将珣美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我多少年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真有些束手无策。”如兰说着，眼睛突然亮起来：“对了！珣美可以到上海投靠阿标，不是吗？”

“投靠阿标？”周妈带着几分迟疑说：“好是好，可我家阿标是个粗人，做的又是粗工，只怕不能照顾好珣美小姐，反而害她吃苦受罪。”

“只要能逃离马化群的魔掌，什么苦什么罪，我都能吃的。”珣美很坚定的说。

“这你就不必操心了。”如兰对周嫂说：“我很信任阿标这个孩子，他一向待珣美像自己的妹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的。”

“好了！现在有钱，也有地点了，我要什么时候动身呢？”珣美的情绪这才开朗了一些。

“傻孩子，你以为这是去郊外赏花呀！哪能说走就走？”如兰指着门外说：“你自己瞧瞧，外头天寒地冻的，路途的崎呕难行，连男人都要退壁三舍，更别说你一个娇弱的女孩子家，我想了都害怕。”

“娘，您要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撑下去的。”珣美热切地说。

“你别忘了，后面还会有段马两家的追兵。你若被抓回去，就是为娘的，恐怕也很难救你了。”如兰依然犹豫，“所以，珣美，你要考虑得非常周详。你此行所要的，除了大量的勇气外，还有过人的智能，才能够逢凶化吉，明白吗？”

“娘，我完全明白。”珣美下定决心地说：“我宁可死，也不会让马化群碰我一根手指头的！”

“阿弥陀佛，别说死呀！”周妈念念有辞地说：“我立刻寄封信到上海给阿标，要他好生照顾珣美小姐，若有一点闪失，我绝不饶他。”

“周妈别急，这件事暂且不要泄漏出去。”如兰又对女儿说：“珣美，你同学那儿也要守口如瓶，连最要好的宋家小姐都不能说，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娘。”珣美乖顺地点点头。

笑容终于又回到珣美的脸上。其实她一点都不怕飘流困顿的苦，她只想着，存在于她梦幻中的广大世界，有晴朗天空的，有无垠大地的，终于要到她的生命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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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如兰去预备天黑前的晚课，周妈去熬稀粥，珣美就留在厢房内，帮忙抄写经书批注。

屋外有眩白的阳光，把房檐下滴溜一串的小尖冰照得闪闪发亮。珣美并不想外出，再领受那刮颊刺骨的寒风。

席榻旁的暖炉烧得红通通的。珣美早脱下那玄色斗篷，只穿一身月牙白的绸袄衫裤--她最喜欢的颜色，再把黑亮细柔的发丝打散，编成一条辫子，学江湖侠女，缠绕在头上。

喝一口清茶，觉得身净心也静，才将小几搬到窗前，端坐在团蒲上，随着母亲娟秀的字迹，一字一字抄着：……善根有三：无贪、无嗔、无痴一切诸善法，皆从三善根增长。……突然，窗外有物体坠地的声音，“噗！”一响又恢复寂静。珣美停住笔，听一会儿，猜是屋顶过重的积雪落下，或者是枝桠被雪堆压断。

……如是等善根，乃至一毛之轻，一尘之微，一沙之小，一涕之细。种在八识田中……有人在雪地上行走的足音……不！也可能是小动物，因为动作极轻，若非珣美抄经抄到心灵澄静透明，也不会去注意到这比风大不了多少的微响。

……一念来一念去，一日一夜，有八亿四千万念，念念不息。一念善，得善报果；

一念恶，得恶报界。……不对呀！怎么好像有另一个人在呼吸呢？就隔着纸窗，就在走廊上。如果是庵里的人，为何不出声？若不是人，冬季里又会有什么小动物在院子内跑来跑去呢？

心思一乱，佛经也抄不下去。珣美索性下了席榻，斗篷也没有披，就打开厢房门，左右探首着。

外面除了皑雪寒风外，廊院四周阒静无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再也受不了扑面而来的冷意，珣美放弃地关上门。

下一秒，她完全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一切发生得如此快速，像天外劈下一记闪电。

她的腹部及脸部有紧勒的痛楚，人尚未回过神，双手被钳制，嘴巴也被蒙住，整个人被腾空夹持着。

天呀！她遇见强盗了吗？珣美本能地挣扎着，唯一自由的双脚疯狂地乱踢，但似乎一点脱困的作用都没有。

“别动了！安静一点！”后面的人用压低的嗓音说：“拜托你静下来，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骨头都快碎了，鼻子也快不能呼吸，他还敢说没有伤害？她想叫，但所有的声音都堵死在他粗厚的手掌中，热气回流，冲往她的脑门。笨蛋！白痴！他至少该给她表达痛苦的机会，否则真窒息死了，怎么办？

热流使她昏沉，手脚逐渐瘫痪。那人见珣美的抵抗力减弱，力道也缓和许多。

“我说过我没恶意，只是要借个地方躲一躲而已。”那人说，语调带着急促。

这会儿不再硬碰硬，珣美肌肤的感觉反而敏锐起来。她突然发现背后是健壮结实的男人身体，有如一堵冰冷的石墙，紧紧抵住她。而且还不只如此，他的手一上一下，几乎把她全身都摸遍了！

这太过份了！她段珣美自幼到大，守身如玉，从没有让男人近过身，甚至连看一眼都不允许；如今却被这歹徙任意轻薄，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般怒气上来，珣美力气倍增，手脚又猛烈晃动。那人没防到她的再度攻击，有点慌乱之余，狠狠地被她踢了一脚。

珣美没料到这一脚有那么大的威力，那人闷哼一声？双手松开。瞬间，大量的空气流入，她深吸好几口气，再急遽地咳嗽。

在这紧要时刻，她仍不忘回头，看看那威吓绑架她的浑蛋是何方神圣。跌坐在席榻上的歹徒，穿着一身黑衣黑裤，头戴蒙脸黑帽，只露出两个藏在阴影中的眼睛。

看来就是一副江洋大盗的模样！珣美心一惊，拔腿就跑，那人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拖住了她，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摔到席榻，他人就压在她的上面。

“我真的不想伤害你，只要你别反抗！”他隐忍中带着警告说。

珣美想尖叫，他的手又捂下来说：“你若乱叫，我就不保证自己会做什么了！”

娘，周妈，你们人在哪里呢？珣美轮到骂自己是笨蛋，是白痴，她原本可以跑的，就是为了想看这人一眼才又再度陷入危险。天呀！坏人又有什么好看的？

这念头一转，珣美视觉的焦点再度集中，她往上一看，竟直直对这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而且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可以看见他瞳孔里的她。

像在丛山峻岭中遇到一只鹰，那眼中冷傲锐利的光芒震慑住她。她在他瞳孔中间，柔柔地化成一只细针，穿透过去，到他的灵魂，他的形体……她知道他是谁了！那浓眉，那深邃的眼，那额头，那颧骨，她都曾经画过，只是以前是呆板木讷，现在却神秘诡异，隐着难测的精光。

这发现，驱除了她的恐惧，引起了她的好奇，浑身血液再度暖暖地流动。她故意忽略他“非礼”的触碰，只很理智地想开口，他察觉她的意图，手按得更紧。珣美因为胆子大了，抓到一个空隙，就狠狠地咬他一口。

“噢！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凶悍的女孩子！”他一痛，人本能地往旁一闪，音量也忘了减低。

“我也没见过一个当老师的，私闯尼姑庵，又威胁女学生。”珣美说着，更进一步要去揭他的面罩。

“你不想活了吗？”他忙阻止她伸过来的手。

“你根本就是唐铭嘛！”她仍不死心地说。

唐季襄听到对方说出自己在富塘镇的化名，立刻愣住。珣美就趁这个空档，扯下他的面罩，一个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去掉书呆子穷酸味，带点侠士沧桑潇洒的唐老师，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当然，她是从未真的奉他为师，只把他想成是课堂上一出新鲜的戏码。于是不涉及敬畏之心，也没有考虑到男女之防，她很率直地就说：“你不好好地去画画讲学，干嘛跑到尼姑庵来当强盗呢？我们这里可没有东西好偷哇！”

“你认识我？你又是谁呢？”季襄一面试着回复镇静，一面暗暗沮丧。

“我是你的学生呀！珣美随即又说：“不过你可能不记得我，因为你上课是从来不看我们的。”

哦！好得很！天底下就有那么凑巧的事。富塘镇方圆百里之内，他哪儿不好跑，却跑进都是女人的尼姑庵；谁不好碰，偏偏去碰到他的女学生！

季襄这会儿才开始留意到眼前的女孩。她有着雪白细致的肌肤，又一身月牙白衣裳，更衬得她眼如秋水，唇如丹樱，如一朵娇贵的花，盈盈娉婷，妍丽至极。

他突然想起方才情急之下，抱着她的感觉，他的手上仿佛还存留她的香暖玉滑。哦！

真该死！他唐季襄从不是一个轻薄的男子，第一次令他乱了方寸的，竟是他的女学生，这成何体统呢？而且此刻他们还一人一边，共在一个席榻上。

季襄心一惊，忙往下跳，不小心却撞到小几，大腿上的伤口辣辣地疼，背后的那一刀，更痛彻心扉。

“啊！你受伤了！”珣美看他脸部的表情，又见到他裤子上的血迹，惊叫道：“伤势还不轻呢！”“死不了的。”季襄咬着牙说。

屋外传来杂杳的脚步声，带着不寻常的吆喝。季襄猛抬头，紧盯着门，还没几秒钟，就被珣美推往供着如来及观音的佛桌底下。“快点躲好，不要出声！”她急急地说。

珣美也无法解释自己的反应。他虽然是教美术的唐铭，但此刻摆明是盗贼的装扮和行径，她帮助他，不是包庇罪犯，助纣为虐了吗？

但事情紧迫，也由不得她犹豫。才一转身，厢房的门就被几个警察所的人撞开，珣美脚一软，恰好跌坐在大团蒲上面。

如兰和几个女尼随后追来，口里争论著：“我们这里是佛门清静之地，哪有藏什么杀人逃犯呢？你们已经惊动天地神明了，还不快快离开！”

“各位师父，失礼了！”为首的那人说：“此事关系重大。这西郊之地，只有你们一座尼庵，我们不得不小心谨慎。来人呀！四处搜搜，一个地方都不准放过。”

如兰快步向前，护着女儿。

珣美霍然站起，挡在供前，用含着怒气的声音说：“你们太过份了！本姑娘正在这儿参赞地藏菩本愿经，你们随意闯入，不怕被打下十八层地狱吗？”

“姑娘，对不起，我们的搜索，也是为着大家的安全。若是没有人，我们马上就走。”为首的人又说。

或许是珣美的气势逼人，让警察所察觉她来历不小。所以在这一番话后，动作就很草率，两三下又喳呼着往别的院落去。

如兰及周妈一阵叮咛后，又随着大伙去看情况。

厢房的门一关紧上锁，珣美就跑到供臬下叫唐铭出来。只见他低矮着身体，脸更惨白，裤子上的血迹也更大。

“你的血一直流，怎么办呢？”她无措地说。

“我有带药，只要用水和一和就好。”他忍着痛说。

桌上放有一盆准备养花的清水，珣美取了一些过来。季襄由腰间拿出一小瓶药物，倒入水中，搅成药泥。“你避开点儿吧！”他忽然说。

“为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皮肉绽开的样子。”她拒绝说。

“但男人脱裤子，你可没见过吧？！”他不耐烦地说。

珣美的脸一下子红起来，然而想到刚才他的“动手动脚”，占了她许多便宜，便不甘示弱地说：“你脱吧！没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季襄二话不说，褪下袄裤。她还来不及为他的“暴露”而害羞，就被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所吓到。

他熟练地上了药，仿佛做过很多次。她仅能由他额头上的青筋，看出他的痛苦。哦，这叫真人不露相！瞧唐铭平日一副文弱的德行，没想到他还颇有英雄气概呢！

英雄？不！那些警察所的人怎么说的？是杀人犯……这时，季襄换个姿势，让珣美看到他背后的血迹，并惊叫道：“你的背部也受伤了！”“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他没好气地说。

“嘿！这会儿你自己上不了药，可要靠我啦！”她反应极快地说。

“这样不太好吧？”他迟疑着。

“说你是冬烘先生，你的思想还真是迂腐呢！”珣美取过药说：“在这节骨眼上，还这么啰啰嗦嗦的，能成什么大事呢？”

仿佛是被迫的，季襄不甘心地脱下外衣。背上的伤口没有腿上的怵目惊心，她在抹药之余，也同时欣赏了他宽广健硕的肌肉。看来，他是有些武功底子的，但他真的杀了人吗？

珣美又猛地回到现实，想起曾经历的险，退开几步问：“他们要找的杀人犯，真的……就是你吗？”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用冷冷的语调说：“没有错，我杀了人。而你，窝藏了我。”

“可是……为什么呢？”虽然早就预料到答案，但她仍觉惊愕，“杀人是罪孽呀！”

“不！我杀人是消除罪孽。”他一脸不悔地说：“老实告诉你，我到富塘镇，不是来教美术的，而是来复仇的。我杀的是本地的恶霸，一个丧尽天良、无恶不作的人，他是真的该死！”本地恶霸？不会是段家吧？

珣美紧张地问：“你……你杀的人是谁呢？”

“马化群。”他重重地说，带着明显的恨意。

珣美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扬起希望问；“他死了吗？”

“他昨晚逛妓院，喝得醉醺醺的，被我两枪毙命。只是没想到他身边有那么多保镖，让我挂了彩。”季襄看她一眼说：“你认得他吗？”

“你知道吗？你救了我。马化群死了，我就不必嫁给他了！”珣美打从心眼里笑出来。

嫁？是哪家父母如此狠心，要把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丢入那恶魔的手中？！

由于笑，她脸上泛起红晕，发辫垂落，声如银铃。居然有人因为他杀人而开心畅怀，季襄不知不觉地受到感染，整个人松懈下来。这是两年来为父寻仇，出生入死中，许久曾未体验到的好心情。

他一反向来封闭隔绝的心，忍不住好奇地问：“先前得罪，后蒙搭救，你又遵我为一声老师，我还不晓得你的姓名呢？”

“我叫段珣美，但是这名字对你，大概也没什么意义吧？”她很坦白地说。

段珣美？他心理慢慢浮现一张画，是他的脸，眼皮及嘴角下垂，头发像一块黑布，下巴极长，看起来就是一副滑稽可笑的样子。还有以前画的白萝卜、菊花、茶具，她都有办法自创派别，叫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我记得你的画。前一堂课，你还不画石膏模型，画了我，若是吴校长发现，我们都会有大麻烦的。”他说。

“这样一来，你才能明白自己上课的尊容呀！”她仍没大没小地说。

“真有那么蠢吗？”他也不禁笑出声。

“嘿！你还会笑那！”她像发现新大陆似地说。

这愉快的气氛，因有人敲门而中断。珣美问清楚是母亲，才去打开门。

如兰一进来，看见坐着的黑衣男子，吓了一大跳。珣美赶忙解释所有的来龙去脉。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如兰立刻双手合十说：“人间诸孽，再大再恶，都自有昭昭天理，又何须施主以己身来造业障呢？”

“师父，我的所做所为，也是顺应天命行事而已。”季襄作了一个揖，很诚恳地说：“我唯一感到抱歉的是，打扰了佛门的清修之地，我现在马上就离开。”

“慢着！太阳都下山了，外面天寒地冻，又有警察所的人在搜索，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珣美转向母亲说：“您就让他在这里躲一晚，明早再做打算吧！”

“珣美，他是杀人逃犯呀！”如兰皱眉说：“而且我们这儿是尼庵，藏着男人，是违反戒规的。”

“娘，佛说人有慈悲心肠，知恩要图报，不能见死不救。我们修行佛法，岂有不顾大义，只重小节的做法？那会成为我们本心的障碍呀！”珣美振振有辞地说。

“你在胡扯什么呢？“佛说”之事，岂可信口开河，抱不敬之心？”如兰顿了一会儿，又无奈地说：“好吧！事到如今，我也只好破例一次了。”

“谢谢娘。”珣美高兴地说。

“谢谢师父。”季襄说完，再与珣美相视一笑。

如兰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忽有所感。唐季襄气质非凡、仪表出众；珣美慧黠灵巧、娇美动人，站在一起，似有一条无形的锁炼，将彼此扣合。

他们是有缘吗？如兰脑中快速地转着珣美说过的每一件事，掐指一算，竟分不出是悲是喜。

命定的总是逃不过的，面对他们，她也只能淡淡地说：“不必谢我。留你一宿，也是命中该有的事，大家都是没有选择的。”

这话说的奇怪，但身负重任的季襄，并不把它放在心上。

※※※

一大清早，天尚未亮透，季襄便坐在马车里，由珣美驾着，往富塘镇的方向走。

这是他考虑了一夜的结果。现在风声正紧，各大小道路都布有围捕的人马，实在不是逃亡的好时机，还不如回到镇上，继续当他的唐老师，等事情平静了，再从从容容离开，或许是比较安全的方式。问题是，他能信任珣美吗？

她和她那带发修行的母亲，真是一对奇怪的母女。季襄浪迹天涯惯了，向来对人保留三分，这回却连生命都交托出去，似乎有点违反他的原则。

还有，他居然坐着女人驾的马车，这也是生平第一遭。他斜靠在椅子上，手按着大腿的伤口，在车身轻轻摇晃，车外阵阵娇喝声中，他有一种极舒畅的感觉。

女人驾车，已不寻常；驾得好，更是不容易。若不是亲身经验，他真想像不到，一个把马车控制得如此准确的，竟是一位娇柔的姑娘家。

※※※

随着窗外林木的减少，他知道西城门已到，心情不禁紧张起来。他的命运操纵在珣美的手中，而他真正认识她，连一天都不到……马车缓缓停下来，珣美脱下斗篷帽子，露出一张严肃的脸，看着比平日多好几倍的警察，正在盘查来来往往的人群。

“快下马车，我们要搜逃犯！”几个荷枪的人围住珣美说。

“放肆！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吗？本姑娘进出西城门多少次了，还没有一个人敢阻拦我！”珣美甩了一马鞭说。

一向守西门的老易，连忙跑过来说：“你们张大眼睛看，她是段家三小姐，段允昌老爷的女公子，她就不必搜了。”

珣美的马车越过众人，进入城内时，她的脸依然僵硬。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微微颤抖，握缰绳的手都失控了。她第一次发觉有个恶霸老爹的好处，原来恶势力也可以这样利用的。

车内季襄的表情也是僵硬的。方才车外的对话一一传入他的耳朵，半句也没遗落。

他不愿意相信，但那些话又清楚得无法否认。珣美姓段，又带几分骄蛮，几分任性，他怎么没猜到她是段允昌的女儿呢？

正是东边遇贼，西边也遇贼，他奔忙半天，仍是掉进贼窝里。在他所收集的情报中，马家和段家是狼狈为奸，彼此掩护，暗中做着贩卖鸦片和走私军火的生意。

他们完全没有道德良心，为了私人的利益，小至渔肉乡民，大至煽动各省军阀火并，燃起了半壁江山的战火。

他之所以只杀马化群，是因为这人渣是他的杀父仇人。至于其它几个恶徒，还不劳他亲自动手。他真正要擒的贼王，人在上海，也是他此行的最终目标。

但苍天在上，他却先落到了段家女儿的手中！

她明知道父亲和马化群是同一伙人，为什么要救他呢？她曾说过，是因为他除掉马化群，而感激他的缘故。但段家人岂有信誉可言？她这儿背着父亲来帮他，或许下一秒就改变心意，要致他于死地。

不行！他唐季襄行遍大江南北，还没有坐以待毙的纪录过，而且对方还是个黄毛丫头，他必须先封住她的嘴，免得莫名其妙地栽在她手上，毁了所有的计划。

“请你停一停，我要在这里下车。”他命令地说。

“学校宿舍还没有到呢！”珣美回过头说。

“我不坐了！”他趁马车慢行，跳了下来，走到珣美面前，用指责的口气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段允昌的女儿？”

“谁规定我自报姓名后，还要列出祖宗八代呢？”她有些心虚地说。

“马化群是你父亲的好友兼事业伙伴，还差点成为你未来的夫婿。我杀了他，你反而帮我，不是很诡异吗？”他咄咄逼人地说。

“我父亲和马化群虽是朋友，但我可恨死他了！”珣美火气也有些上来，“我说帮你，就是帮你，绝无三心二意，更与我是谁的女儿无关。你若怕我去告密，我向你保证，我段珣美绝不是那种反覆无常的人，你不必用小人之心来看我！”

“我谅你也不敢去告密！”季襄顺势威胁她说：“我若被抓到，你也难逃关系。因为你窝藏了我一夜，我若死罪，你活罪难免，你母亲的尼庵也会被牵连！”

“你胡说！杀人的又不是我！”珣美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会把你说成是共犯，说你不愿意嫁给马化群，所以指使我来谋杀他。如果不够的话，我还说你和我在尼庵会合，准备要私奔……”他继续说着。

“你……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小人！”珣美太过愤怒了，一皮鞭就抽下来。

“你已经用过“小人”这个词了！”季襄矫健地抓住皮鞭的尾端，说：“记住，我们两个现在是祸福与共的一体，你的嘴巴守紧一些，保了我的安全，也保了你和你母亲的安全！”

“你……你是人面……兽心……”她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当你帮助一个杀人犯时，就要想到这种结果。”他看她愈气愤，仿佛就愈开心，离开前还带着微笑说：“我们课堂上再见啦！”

珣美不晓得自己是如何驾车回家的，她只任马儿去认路。唐铭怎么翻脸和翻书一样快呢？

都是她的错，老把他想成是课堂上的唐铭，老实木讷又可欺。他都承认杀了人，她还当他是朋友，落到了被他反将一军的地步。

其实，以她是段允昌女儿的身份，他的怀疑也是有道理的。但在她诚心以待之后，他还用这种否决的态度来胁迫她，羞辱她，就太叫人无法忍受了。

回到家时，她早分不清自己是为受唐铭利用，还是身为段家的女儿而悲哀。或者两者都有，压得她心好痛呀！

※※※

段允昌很难得地下了鸦片床榻，正正经经地坐在大厅木椅上，对着女儿说话。

“我昨天去参加化群的丧礼，那可恶的凶手还没有捉到。”他吸一口筒烟，说：“你和化群自是无缘了，真可惜。”

“爹，那些聘礼也该退还了吧？”珣美担心地问。

“不还！不还！”段允昌眉开眼笑地说。

“不还？”她不解地说：“难不成还要我替他守未过门的寡？”

“怎么会呢？”段允昌笑容不减地说：“我找你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就是要说这件事。我昨天遇到了仕群，他说他哥哥没福气娶到你，就由他来续前缘。所以婚礼不取消，你农历年前还是嫁入马家，只是新郎换成了仕群。”

这……这不是乱了法纪吗？她简直被当成一件工具，哥哥没了，就换弟弟，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她还有脸见人吗？

珣美又羞又怒地说：“爹，我好歹也算马仕群未过门的嫂嫂，他这么做，就不怕众人说闲话吗？”

“他们敢说什么？自古以来，皇位有所谓“兄终弟及”，接收皇嫂的也大有人在。

反正你终究是他马家的人，哥哥或弟弟，又有何差别呢？”段允昌说。

“当然有差别，哥哥坏，弟弟更坏，我一个都不要嫁！”珣美情急地说：“您不是计划好要把珊美许配给他吗？我做姊姊的，怎么可以抢妹妹的夫婿呢？”

“你这丫头，又来跟你老子东拉西扯了！”段允昌没有耐性地说：“我告诉你，我爱把哪个女儿许给仕群，全由我一句话。我说新娘是你，你就乖乖给我上轿。即便是天帝天皇来了，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你懂了吗？”

不懂，不懂，永远不懂！

她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生在这种畸型的家庭？为什么会有如此是非不明的父亲？为什么要天天眼见那些荒诞腐败的丑事？

她怨，她恨，她甚至怪唐铭，为什么杀马化群时，不一并把马仕群也解决掉！

珣美回到房内，一股欲呕的恶心感仍在体内扩散。先是兄，再是弟，他们当她是什么？一个人尽可夫的妓女吗？

她想起两个姊姊都是做人情而送给督军为妾；想起初入仰德曾受的异样眼光；想起唐铭知道她身份后的恶言相向……不！不许哭，不要觉得委屈，不能被打倒！她段珣美吃五谷杂粮，长得就是一身傲骨，她不必向任何人愧疚或低头！

那三五朵盛放的月牙蔷薇，似也在应和她的话，花瓣仰得高高的，散发出一种高贵的清香。

呀！母亲的私房首饰！

剩下的时间里，珣美小心地挖出那些值钱的东西。无论有多少障碍，或多少疑虑，她都非走不可了！

梦想归梦想，现实才是一切成败的关键。她要如何走，才能既快速又安全呢？

※※※

珣美想出逃亡的方法，是在上美术课，吴校长宣布唐铭要离开的那个时刻。

他依然是平日呆板无趣的模样，一袭灰蓝长袍，颀长的身材，杵着像直直的竿子，一点都看不出他曾杀过人，受过伤，有着另一种面目。

但珣美知道他有多么深藏不露。神秘的过去、冒险的生涯、阴沉的个性，多变的面貌，让他就像一片冰原，下面激涌着不见底、会淹死人的深潭。

“我们很感谢唐铭老师这三个月来的教导，让大家对西洋的艺术有个基本的认识。”

吴校长在课堂上作结语说：“很遗憾他因为家庭因素必须离开。我们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请唐老师回来讲授更精采的课程。”

珣美当场就想到唐铭曾撂下的狠话：他要诬赖她是马化群的命案主谋者，他们有私奔之议，他们是祸福与共的一体……既然如此，他怎么能挥挥衣袖就走人呢？他这样“欺负”她，她不会让他轻易就消失的。

她反正也要走，何不就跟着他，真正做到名副其实的“私奔”呢？

接下去的两日，珣美在内心不断地交战着。和唐铭一起走，其实数不出几项好处。

他讨厌她，嫌她的出身，不但不会一路照应她，搞不好还会半途甩掉她，使她陷入更大的危险中。

仅管反对的理由占大多数，珣美仍在一个黄昏，躲躲闪闪地来到唐铭的宿舍。

那是仰德校园尾端的一排厢房，有大树围绕，在学生放学后，人迹绝少。

季襄开门，一见是她，十分惊讶。他很机警地问：“你来做什么？”

“我若说来雇你去杀马仕群，你相不相信？”她很霸道地走进屋里说。

“杀马仕群？为什么呢？”他眉头皱了起来。

“我父亲强迫我嫁给他！”珣美说。

“哦？”他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说：“段家三小姐果然艳名远播，马家两兄弟都抢着要。这不是很好吗？你嫁了过去，就叫做“门当户对”！”

他的笑声听起来极为刺耳。

珣美生气地说：“马化群是人渣，马仕群只有“猪渣”两个字可以形容。我宁可死，也不会嫁给他。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杀或不杀？”

“我当然不杀。”季襄冷冷地说：“我不是杀手，我的枪杆只针对仇人或危害国家民族的人，绝不会随便去为一个女人杀掉她不想嫁的男人。”

珣美早料准他会这样回答，所以很流利地接着说：“那好，你就带我离开！”

“什么？”他的表情是极大的惊愕。

忽然，外头传来敲门声。

季襄和珣美面面相颅，还来不及反应，吴校长的声音响起：“季襄，是我。”

屋内亮着油灯，想装作没人在家都不可能。千钧一发之际，珣美躲到床后的凹角内。

季襄很镇静地开门，吴校长一进来就说：“你都准备好了吗？”

“都好了。”季襄简短地说。

“这回的行动有些惊险，但很高兴它结束了。”吴校长说：“下次到上海剌杀曾世虎的任务更为艰巨，你们要加倍小心了。”

季襄想阻止她说出内部的计划，但已经晚了一步。

珣美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原来吴校长也知道唐铭的真正身份，或者他们都是暗杀集团的一份子？而她喊他季襄，这是他的真实姓名吗？还有，他正前往上海，恰巧是她逃家原定的目标，岂不是上天的巧妙安排吗？

接下去，因为季襄的急急打发，吴校长很快便离去。他看到由床后出来的珣美一脸得意，态度就更冷峻。

“我晓得你们最大的秘密了。”珣美故意逗他说：“怎么样？你要杀我灭口吗？”

“也许我应该这么做。”他毫无笑意地说。

“我倒是无所谓。但是我死了，我母亲马上会猜到凶手是你，你就走不出这个富塘镇了。”珣美带着笑说。

季襄瞪着她，一声不吭。

“所以你不能杀我，只好把我带走了。”她继续说。

“我可以出了富塘镇，再杀掉你。”他恐吓她。

“我母亲若没有得到我平安抵达上海的消息，她很明白要找谁要人，到时吴校长和你都脱离不了关系。”她很从容地说。

季襄再一次瞪她。他混了大半辈子，终于遇到敌手了，而对方竟是个矮他半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看着她因自信而更娇美的脸，忍不住大笑出来。

“真不愧是段允昌的女儿，你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计谋，把我都套牢了。我只是想不通，你为什么非跟着我不可呢？”

别问我，我也想不通，珣美在心里说着。但表面上，她假装叹一口气，很无奈地回答：“没办法，这是我第一次离家，没有经验，总要找个人做伴，而且最好也是要逃亡的人，才能有志一同呀！”

“你找我，还是太大胆了！”他摇摇头说：“我们孤男寡女的，同处在荒郊野地里，你不怕我动什么歪念头吗？”

“我如果害怕，就不会来找你了。”珣美立刻说：“我现在所希望的，就是赶快顺利到上海。一到上海，我们就分道扬镳，毫无瓜葛了，对你一点妨碍都没有。”

“没有才怪。”他嘀咕着，她没听明白，想要问，他却摆摆手说：“后天清晨，东城门见。”

“你答应了？”她高兴地问。

“不答应行吗？”他臭着一张脸说。

他在窗子内，目送穿着白色氅毛斗篷的珣美消失在雪地里。不禁想，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能吃旅送劳累的苦吗？她的决心是足够，人也绝顶聪明，但她仍有着涉世未深的天真与无知。

她不晓得，如果他真要用心机来对付她，她是一点招架的能力都没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然而，面对她信心十足的模样，明亮的眼眸，热切的语气，他就忍不住留好几分力气，让她占尽上风。

对于未来的共同“逃亡”，他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第三章天方破晓，珣美推开窗，看见雪花如鹅毛般片片飞舞，忍不住心情雀跃。因为下雪时，不似雪霁的天候冷，而且也可以掩去足迹。

她把自己包得团团满满，穿上靴子，戴上帽子手套，灰灰朴朴的，连男女都分不出来，恰好是个伪装。

月牙蔷薇早先一步搬到母亲的尼庵里，这段家的大宅院，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

包袱里只塞一些陈旧的衣物用品，金饰藏在腰间的荷包，粉红底上绣着月牙蔷薇，是她最得意的女红作品。

由僻静的后门溜出来，还见西方的天空轮淡淡的明月。她朝日茫茫的森林走去，因为太过兴奋，并不觉得冷。鼻间进出的空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新与干净。

她头也不回地往东城门走，希望在城门未开之前赶到，以防唐铭食言溜掉。

如今她仍说不出，为什么和唐铭一起走的决心那么强烈。他绝对不是个好伙伴，会杀人者，无论是什么目的，都是心肠够狠的人。

但她也同时相信，唐铭要杀的人，必都是该死之人。他让她想起那些为国为民、视死如归的烈士，如果不幸被捕，他也会像“我自横刀向天笑”的谭嗣同，在行刑前大声喊着：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英雄难遇，烈士难逢，她好不容易见着一个，怎能不把握机会，紧紧相随呢？或许在这因缘际会中，她还有创一番大事业的可能性，就如同她最崇拜的革命女杰，秋瑾及唐群英。

珣美来到紧闭的城门前，并没有看见唐铭，心凉了半截，她左顾右盼没几分钟，城门大开，外面的农民准备蜂涌而进，她在一堆菜篮鸡笼板车之间，被挤了出去。

太阳微微露脸，雪慢慢变小，她的心情正由轻快转为愤怒时，才看见唐铭在大路的尾端，闲闲地等人。

他是什么时候出城的？或者他昨晚就宿在城外？珣美很高兴他没有失约，因为她实在没有把握她的威胁对他有多少约束力。当然，她不能表现出自己的开心，只有不疾不徐地走过去，用一张“主子”的脸，说：“我以为你爽约，不来了。”

他今天一副出外人的打扮，厚棉袄棉裤，还有绑腿及毡帽，去除了书生本性，带着几分粗犷，和她在一块儿，还真像难兄难弟。

“对不起，我没有认出你来，只以为是哪一家卖菜的媳妇儿。”他似笑非笑地说。

“是媳妇儿吗？我还以为是哥儿们呢！”珣美按按帽子说。

季襄看她露在风雪中的小脸蛋，细细的眉，秀长的眼，嫣红的双颊，怎么看都不像个男人。

“咦？怎么没有马匹或马车，难道我们要走路去吗？”珣美询问着。

“当然，你忘了我们是逃亡的吗？”他忍住笑意说：“既是逃亡，只能走荒僻小道，马或马车都用不到，也比较不会引人注意。”

珣美的脸垮下来，在这种冰天雪地的十二月天，一路走到上海，不是很恐怖吗？但她随即想，总比嫁给马仕群好吧！

深吸一口气，她带着略为无助的笑容说：“我们可以出发了吧？”

那笑牵引着季襄某根神经，他淡淡地丢下一句话：“只要脱离危险范围，我们就改搭火车。”

这还差不多，珣美的表情又恢复了全然的兴奋。

季襄摇摇头，迳自往前行。他怎么会为自己拖了这么大的一个包袱呢？而且她是段允昌的女儿，任性、骄纵、天真、自以为是，这每一项个性，写的都是麻烦，可是他为什么会违反任务中所有的规则，拒绝不了她呢？

珣美踏着他的步伐前进，前后都是苍茫一片。她张开嘴，尝一尝雪，是甜到心头的滋味。

想到今晚，不必再回到那阴沉沉的段家，不必再应付令人疲乏的勾心斗角，不必再担心马家的婚事，她的心整个明亮起来，一如眼前白皑皑的广大世界。走着，走着，脑中不期然地就浮现唐群英的那两句诗：不见梅花亭外立？西风岭上好精神！

※※※

珣美不知道她的“好精神”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大概是他们吃过那形同嚼蜡的干粮后吧！她终于明白什么叫有钱没地方花，在荒凉的道路上，连个像样的饭馆都看不到，若非唐铭施舍她两条肉干，她还真会饿得发昏呢！

“你起码也走个有人烟的地方吧？”她抱怨地说。

“我是可以，因为目前还没有人想到抓我。但你就不同了，段马两家的人一定在四处找你，我几乎能够听到急急的马蹄声了。”季襄慢条斯理地说。

这些话封住了珣美的嘴巴，也激起了她的好胜心，再累再苦也要走下去。

兴奋的阶段过去，雪花不再美丽；白茫茫的大地不再动人；扑到脸上的寒风，不再叫清新，而是冰冷，她这才体会到冬季霜雪如刀的滋味。

但她始终不吭一声，唐铭想停时自然会停，她若表示任何意见，只有遭他冷嘲热讽的份。

当爬完一个斜坡时，她气喘得无法呼吸，那把霜刀直刺到心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站定后，她又被眼前的景色震慑得无法开口。

她十九年生命里，从未见过如此晶莹剔透的水晶世界，天白、地白、树白、山白，还有一大片结了冰的湖。冰湖如镜，在柔和的阳光下向四方映照，彼此闪烁，彼此璀璨，如一座涵蕴着仙姿灵气的瑶宫。

“哇！好美呀！”珣美发自内心地说。

季襄仿佛不受影响，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往冰上踏去。

“你要做什么？”她瞪大眼睛问。

“我们要穿过湖面。”他简短地交代，“记住，只踩我踩过的地方，不要自作聪明，否则掉进水里，不是淹死，就是冻死。”

珣美愣愣地看着他，又瞥一眼湖面说：“你在开玩笑吧？”

“你走，还是不走？”他只说。

她一方面是太过惊讶，一方面是太冷，反应慢了许多。

季襄明显地不耐烦，他向前踏两步，想想又回过头解释：“走湖面是快捷方式，正好省下一半的时间，而且也可以不留下脚印。”

“这……安全吗？”她有些喃喃自语地说。

“如果你不信任我，不想再跟着我，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就此分手，各走各的吧！”

季襄的口气不甚佳，人又往前好几步，可后面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本可以一走了之，甩掉这个意料之外的“包袱”，但脚就偏偏不听使唤。

刹那间，他明白了，当他决定在东城门等她时，就没有要半路丢掉她的意思。

问题是，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婆婆妈妈呢？仿佛遇见了她，人也有些失常起来。

是的，失常。他很失常地走回岸边，很失常地伸出手，对还在发呆的珣美，很失常地用温柔的语气说：“不要害怕，我曾在关外的东北待过一阵子，对冰湖行走很有经验。”

“你去东北做什么呢？你是东北人吗？”对他十分好奇的珣美，很直觉地问。

“我不是东北人，但我在大学念地质学时，曾去东北勘量地形。”季襄没想到自己会照实回答。

“我一直以为你是学美术的呢！”她眨眨眼睛说。

“美术只是我的兴趣。”季襄决心要回到正常的现实，他抓住她的手，不给她再问话的机会，用不容否决的声音说：“假如你不想今晚在湖上过夜，就跟好我！”

珣美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利，他的力气之大，害她差点以为自己要腾空飞起来。

美丽的湖面，走上去是步步危机。她小心地随着他的每一个步伐，进度非常缓慢。

冰上比雪地上又更冷。现在不只是冷风扑面，而且是牙齿打颤，冻到全身的毛细孔都恍如针刺，有几次她都以为五脏六腑要停止运作了。

“就快到了。”他哄着她说，甚至像对孩子一般，暖和她的脸颊及手臂。

在珣美的眼中，水晶世界已变成一大片刺人的白，美丽消失，只剩下阴惨和酷寒。

仿佛是永远的惩罚，当季襄宣布到另一岸时，她往他身上一瘫，他紧紧地抱住她，正好提高了两个人的体温。

“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否则真会冻出病来。”他贴在她耳旁说。

寒冷使人血压降低，头脑发昏。季襄是其中比较清醒的一个，但他依然不顾男女忌讳，让她偎在他的怀里，因为他喜欢这种感觉，也需要这种温暖。

※※※

林木萧索，似无边际。

珣美不知走了多久，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天逐渐转暗，在模糊的鸦叫，隐约的树影中，她看到一片断垣残壁。

“我真的走不动了。”她捏捏又累又冻的腿说。

“我们不走了，今晚就在这里歇脚。”季襄说。

他们绕过半倾颓的墙，见到一座尚称完好的瓦屋。由那剥落的土壁，深黑的梁木，看得出年代的久远。这里不像个住家，也无人迹，但屋内还算干净，角落摆着枕席、柴火和炉架。

“你确定这儿没有人在吗？”珣美不太放心地问。

“我确定。”季襄说：“这屋子以前是丐帮的大本营，现在则是开放给一些流浪汉或赶路的旅人。”

“流浪汉？”她连忙左右看看。

“别担心，这种天候，除了我们这两个傻瓜外，没有人会晃到这荒郊野地来的。”

他看着她说：“我去找些吃的，你会生火吧？”

“生火？”她呆呆地说。

“算我没问。”他耸耸肩，迳自堆柴取火。

珣美讨厌自己的无能，也在一旁忙着搬木柴。当第一道红色的火焰窜起，一股热气拂到她的脸上，全身的血液跟着流动，再传到四肢百骸，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活力。

她几乎无法离开火苗的范围，因贪恋着那舒畅的温暖，唐铭消失了好一阵子，她才发现。

“唐铭？季襄？”她惊慌地叫着。

哦！她甚至连他姓什么，都没有概念。真是疯狂，跟了个来历不明的人跑到这莫名其妙的地方，万一他丢下她走了，她真会成了孤魂野鬼。

不！不会的。他是英雄，还当过她的老师，绝不会做这种言而无信的事。他都辛苦地陪她过湖了，怎么会在这里让她自生自灭呢？他只是去找食物而已，珣美告诉自己。

在雪地里转一圈，她安心地走回屋内。这次意识较清楚，她在门檐下看到一块小小的扁额，上面写著“格格堂”。

格格堂？好怪异的名字，是有格格住过这里吗？但若是格格，应该住在亲王府第，怎么会与这乞丐群聚的陋屋有关呢？

珣美紧挨着火堆想，同时白日种种的疲累袭来，在静寂之中，她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季襄回来时，就看见珣美蜷曲在地上，像婴儿一般熟睡着．她的帽子掉落，一条发辫就围在她脸旁，乌溜溜的颜色，更衬得她肤白胜雪，柔光艳泽。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女孩，有时任性得令人讨厌，有时又天真得叫人无可奈何。像此刻，门户洞开的，他又不在，她居然还能呼呼大睡，如果她不怕人狼，也该怕野狼吧？

哦！他忘了说有野狼一事，还是别告诉她，免得她又哇哇大叫。不过，她那模样还真可爱，要喊醒她也不忍心。

季襄是家中么子，三个姊姊已出嫁，两个哥哥，一在日本，一在香港，他从很小就独来独往惯了，向来不需要人照顾，也不想去照顾别人。

或许有一个妹妹就是如此，她的脆弱无助，会令你怜惜，她的骄蛮无理，会令你纵容及迁就。

珣美是被烤肉的香味激醒的。她一睁开眼，就看到忙碌的唐铭，嗳！他还真的回来了，而且带着食物。

“哇！你是在哪里找到这只鸡的？”她坐直着问。

“这是鸭。它的脚被结冰的河冻住了，没办法飞到南方，所以就被我抓到了。”季襄撕下鸭腿说。

“你真残忍，它都已经受困了，你还杀它来吃！”她惊叫着。

“它反正已经死了，难道你要滥用同情心，把自己也饿死吗？”他面无表情地说。

珣美的肚子实在饿得发痛，只有一口一口勉强吃着。唉！她老忘了他是心狠手辣的暗杀团成员，还常将他当成老实可欺的唐老师，或美化成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难怪会自取其辱。

外面天色已黑，只有野风狂啸，撼动着屋子。

季襄关上门，里面更暖和，但火光也映照着四壁暗影幢幢，仿佛鬼在跳舞。他见她惊恐的眸子，忍不住取笑她说：“你现在再来担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经太迟了。”

其实珣美怕的是野地里的黑夜，她倒还没想到唐铭会有什么邪念。直觉告诉她，他不是那种人，但他的话，提醒她很多事不能迷迷糊糊的。

于是她问：“你不叫唐铭，唐季襄才是你的真名，对不对？”

“叫什么有何差别？反正你都得叫我唐老师。”他拨着火光说。

“我可从来不把你当老师，你又不传道、授业或解惑。”她反对地说。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他迳自拿行囊当枕头，人就躺下来。

“我还以为你要说终身为父呢！”她笑完后，又问：“你说你杀马化群是为了报仇，他哪里对不起你了？”

季襄瞪着屋顶梁柱。

她原以为他拒绝谈论此事，但没多久他开口说：“两年前，他为私人利益杀掉我的父亲，我已经追踪他有一阵子了。”

“哦。”珣美应一声，静静坐着。

火花哔剥响着，屋内沉着一股很凝重的气氛。她见他仍死盯着上方，有点要缓和情绪地说：“你知道这间瓦屋为什么叫“格格堂”吗？”

他看了她一眼说：“清初的时候，有一位王府格格，在全家遭灭门之祸后流落到此。

据说，她是这宗惨案中唯一的生还者，还成了丐帮的一份子，人家就称这里叫“格格堂”

。”

“好悲惨又好传奇的故事，你不是乱编来哄我的吧？”珣美半信半疑地说。

“我还有证据呢！”

季襄说着，点了一支火把，指向阴湿的墙壁，那儿刻了一排细秀整齐的字，写着：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

珣美记得这句子，是后汉书里孔融被抄家时，他年幼儿女就死时的心情。

她轻摸着那字迹，有所感地说：“这是那位格格刻的吗？”

“乡野传说，谁知道呢？”他灭了火把，又躺回去。

这次他闭上了眼，珣美怕他睡着，又聊天似地问：“你是这附近的人吗？不然怎么对这儿的地形和典故都了若指掌呢？”

他的眼睛不张开，也不回答。

珣美仍不死心，而且稍稍靠近他说：“你所要暗杀的曾世虎又是谁呢？他也是你的杀父仇人吗？”

他突然睁眼，晶亮如灯，吓得她往后退，他才说：“你真的不知道曾世虎是谁吗？”

“我应该知道他吗？”她反问。

“按常理判断，你至少听过他。因为曾世虎由外国走私来的枪枝弹药，有一部份是经由你父亲和马氏兄弟，转卖给黄河、长江中上游一带的军阀。他是恶名昭彰的军火贩子，也是你父亲幕后的大老板。”他坐直身，冷冷地说。

天！不可能的！我父亲或许私卖一些鸦片，但绝不会经手那些祸国殃民的杀人武器！”珣美不相信地说。

“枪药会祸国殃民，难道鸦片就不会吗？”他的口气充满着指责说：“中国就是有这些草菅人命的土匪，有这些缺乏人性的军火贩子和毒枭，才弄得内部分崩离析，外面一蹶不振。你身在段家，不觉得是一种罪恶及耻辱吗？”

“我……我……”她被逼红了脸说：“我当然不会以段允昌的女儿为荣！但生在那样的家庭也不是我愿意的，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我该负责？”

“因为你姓段，流着段允昌的血，那是永远洗不去的印记。”他直截了当说。

这太不公平了！她一生清清白白的，没沾过一滴血，没害过一个人，就只因为她是段家女儿，就必须低贱地任人唾骂，谦卑地痛哭忏悔吗？

不！她段珣美行得端、坐得正，为人问心无愧，绝没有比维护她尊严更重要的事了。

她不再脸红，还回瞪他，用一副很不在乎的神色说：“既然你那么厌恶我，为什么还要带我去上海呢？”

“是你威胁我的，你忘了吗？”他冷笑一声，又躺回地上。

这随便的一句话，又让她涨红了脸。仅管一整天他都善尽保护及照顾的责任，但仍是打心眼里不喜欢她。

珣美在远离他的另一边席地而眠。第一个流浪的夜，她想念母亲、周妈，甚至养她的父亲。季襄说的没错，段家的血是永远洗不去的印记。若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段家终有倾倒的一日，她虽然先跳开一步，是否也逃不过巢毁卵破之祸呢！

她由格格悲感己身的命运，泪水无声流下；在孤寂中，这泪，也只能往自己的肚子里吞。

季襄睡到一半，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雪夜极静，他侧耳倾听，才发现是珣美的梦呓。

“我姓段，我没有错……月牙蔷薇，我的……”她翻个身喃喃地说。

一定是他睡前的那一番话，让她寝不安眠。其实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有时候觉得她气焰太盛，弄不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还三不五时来烦扰他，活像已经用一根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他当然要杀杀她的锐气啦！

“……月牙蔷薇……”她又说一句。

月牙蔷薇是什么？她这么念念不忘的，想必是某项价值连械的珠宝。哈！果然是娇生惯养的三小姐，离了家，还挂念着她奢华的生活。

火堆微灭，季襄又添新柴。火苗再升起，他才看清楚她睡梦中的脸，在火光里闪烁的是犹湿的两行泪痕。

她竟然哭了？

季襄不自觉地靠近她，那嫣红的双颊凝着泪珠，仿佛玫瑰花瓣结着白露；微微颤动的睫毛，有如粉蝶的羽翅。他得承认，这一辈子没见过这么美丽的景象。他记起了那日闯入尼姑庵，怀中抱她的感觉，如此轻盈柔软。

他的手再次伸出，但很克制地，只停在她的长辫上，细细如丝，有着女性特殊的香味。顺着发往上行，到她的玫瑰双颊，他赫然而止，并自问：他在做什么呢？

他二十四岁，未成过亲，也不曾赶时髦自由恋爱。先是求学，再是复仇，接着为新中国奔走，生活中似乎容不下儿女情长，女性对他而言，是某种模糊的存在。珣美在眼前，依然是模糊。他躺到自己原先的位置，叹一口气，就让一切继续模糊下去吧！

※※※

第二天，珣美又回到原来的模样，趾高气昂，不落人后，仿佛昨夜的哭泣是不存在的。

她已经学会在雪地理行走的技巧，也较懂得如何保暖，所以季襄路赶得更快。

一整天，他们几乎都不说话，由太阳东升，走到太阳西下。当她见到白茫茫之中有几栋屋宇，屋宇又连成一个小镇，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我们今晚可以找个像样的床睡觉了吧？”她怀着希望问。

“如果你不怕被抓回去的话。”季襄看着她说。

珣美像泄了气的皮球，但也不抗议。

季襄再看她一眼，苍白的脸，无血色的唇，眸下有一抹青影。这趟旅程，对个没出过远门的千金小姐，也算是一场磨难了。倘若她在那儿哀声抱怨，他一定会狠下心继续走，走到她连爹娘都喊不出来；但她偏偏一声不吭，一副牙关紧咬的可怜模样，害他慈悲毛病又犯，脚步一转，竟往镇上走去。

奇迹出现了吗？珣美不敢问，假如不找个舒服的旅店住，至少吃顿像样的饭也好吧！

然而他没去客栈，没去餐馆，反而踏进一家中药铺。

“秦先生在不在？”季襄问店口的掌柜说。

“在，就在后头。”掌柜有礼地说。

掀开隔间布帘，再跨几个厅院，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人身材健硕，相貌堂堂，英挺中有几分斯文。

他见到季襄，立刻漾出笑容说：“我猜你可能会来。”

“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季襄皱着眉头说。

“蕴明大姊捎信来质问，说你是不是把她的学生拐跑了？”那人含笑地看着珣美。

“我是被逼的。”季襄简短地说。

“居然有人逼得动你？”那人扬起眉毛，又不禁对一身不男不女的珣美多看几眼。

珣美看季襄没有要做介绍的意思，便自己说：“我叫段珣美，就是吴校长说的那个女学生。”

“我是秦宗天。”那人态度十分友善，“冒昧地请问一下，你真的和我唐师兄“私奔”了吗？”

“不是“私奔”，他只是帮忙我离家出走而已。”珣美解释说：“我只是不懂，我们都走得那么隐密了，怎么还有人发现我和他同一路呢？”

“那绝对不是我的错。”季襄讽刺地说。

“也有可能你们离开的时间太凑巧，引起人们的猜疑。”秦宗天中肯地说。

这话还算厚道，珣美忧虑地说：“若是传出“私奔”，不是给吴校长惹来很大的麻烦吗？”

“还有我！这下子不但警察所要通缉我，连马段两家也要抓我了。”季襄没好气地说。

““私奔”两个字也是你先提的，可与我没有关系喔！”她顶嘴说。

秦宗天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你来我往的，十分有趣，也相当好奇。

这时，一个留着短须，穿着黑袄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季襄和秦宗天两个人，都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喊一声。

“师父。”

“怎么会是你呢？”秦鸿钧看着季襄说：“我还以为你从“格格堂”，直接去南京搭火车了。”

“计划有变。”季襄照实回答，再没有平日的倨傲。

“是不是与这位姑娘有关呀？”秦鸿钧看看珣美说。

“是的。”季襄说；“我想段姑娘大概没有办法连夜赶路，所以搭火车的事延缓一日。”

秦鸿钧将脸朝向珣美说：“你是段允昌的女儿？”

“对，段允昌正是家父。”珣美说完，觉得有必要再进一步说明：“您千万不要责怪唐老师，我是因为要逃离不合理的婚姻，才请他帮忙的。我也知道唐老师有要务在身，但他居于师生之情，不忍心拒绝我……”

站在旁边的季襄脸色极难看，而秦宗天则像要爆笑出来。最后是秦鸿钧打断她，说：“我们暂且不去讨论你“唐老师”的心态。你晓得我们和你父亲有敌对关系吗？”

“嗯。”珣美点点头说：“我一直都不太赞成家父的所作所为，这也是我决定离开家的原因之一。我只请唐老师送我到上海，绝对不会妨碍你们的工作。”

“你到了上海之后呢？”秦鸿钧继续问。

“我会自求独立，就不会再打扰唐老师了。”珣美很乖巧地说。

“独立？你一个女孩家，上海又是个花花世界，要谋生恐怕不容易。”秦鸿钧说。

“我相信只要肯努力，一定活得下去。”她说。

“你倒是个很有主见，很与众不同的女孩子。”鸿钧摸摸短须，略带笑意地说。

当晚，珣美饱餐一顿，就睡在中药铺的楼上。总算能换上干净衣裳，能躺在香暖的枕被里，真是有如人间天堂。

镇街灯灭，黑漆漆一片时，秦鸿钧师徒三人仍在密谈。

“你确定段家那丫头，不会暗中破坏我们的计划吗？”秦鸿钧再次问。

“珣美？不可能的！她只是个天真单纯的富家千金，最多课堂上作个怪，回家发一顿脾气，能做什么呢？”季襄不假思索地说。

“我可不敢那么笃定。”鸿钧说：“那女孩子相当精明厉害，人很机灵又口齿伶俐。我看你还是谨慎一点，到了上海就打发她，免得节外生枝。”

季襄尚未回答，秦宗天就抢先说：“我同意师父的话，光是她能说动师兄带她走，就已经很不简单了。”

“她不小心识破我的身份，又得知蕴明大姊和我们有关系，在那节骨眼上，我不带她离开富塘镇，行吗？”季襄辩解说。

“是呀！现在蕴明一心都在教育大业上，我们不能把她扯入是非圈中。”秦鸿钧点点头说。

“师父，您放心，段珣美的事，我会处理好的。”季襄很有自信地说。

“那就好。”秦鸿钧说：“我们花了几个月，终于知道东南这一条线的幕后大老板是曾世虎，你想好怎么做了吗？钱方面够用吗？”

“报社那里的人已经在收集相关资料，很快会有眉目。至于钱，我们会尽量筹措。”

季襄报告说。

“那我就把上海的指挥权交给你了。”秦鸿钧说；“过两天，我们会到南方去见大元帅，顺便用你的线索，揪出香港的军火供货商。”

“我们还会在岭南耽搁一阵子，寻找一些药材。”秦宗天加一句说。

“你真是对草药入了迷，再过几年，你大概可以学李时珍，编个新“本草纲目”了。”季襄取笑师弟。

“比起你跋山涉水探勘矿物的那股狂热，我还差远了。”秦宗天也调侃回去。

“可惜中国美丽的河山，丰富的资源，都被那些残暴的军阀分据蹂躏着。统一真是一条漫长又艰辛的路。”季襄若有所感地说。

“就像黎明以前的黑暗。”秦鸿钧说：“我年纪大了，或许见不到统一的那一日。

但你们年轻人还有希望，中国的未来，就靠你们了。”

三个男人感时忧国，正慷慨激昂发抒己见时，绝没有想到珣美轻手轻脚地躲在门外偷听。

她最初的目的，不过是想更了解季襄的底细而已。现在听来，他不是单纯只为复仇或厌恶好商的暗杀者，而是怀着极伟大理想的爱国志士。

她没有看错他，他果真是个英雄人物！

举目望去，入眼的皆是浊人，她若要一展填海补天之鸿志，让自己的生命如星辰之灿烂，如春花之姣美，不跟着季襄，又要跟谁呢？

到了上海，要打发她，可没有那么简单呢！

※※※

珣美本来以为，到了南京搭上火车，就不用再受奔波劳顿之苦，一路可以舒舒服服地到上海。

然而没想到，所谓的搭火车，竟是搭运黑煤及木材的货车。

“只有这样，才能逃过你父亲和马家的搜索。”季襄只丢给她这个理由。

她坐在巅簸不堪的车厢中，寒风不断从细缝钻入，像一条冰冷噬人的蛇。而且她还要忍受呛人的异味、沉闷的空气，若不是一脸稳如泰山的季襄，她真会撑不下去。

总比在雪地里跋涉好，总比被父亲抓回去好，珣美不时鼓励着自己。

因为列车的停停走走，他们在车厢内待了两个夜。在黑晤中，原来各睡各的，但有时太冷了，会本能地靠在一起；天光透进时，谁先惊醒，就会自动移开。

在此非常时期，没有人会去拘泥一些小节上的问题。

白天，他不是探附近情况，就是沉思。珣美知道他要操烦很多事，也不招惹他，就独自坐在角落里，想着如何留在他的身边。

有时他反而会纳闷地问：“你怎么那么安静？是哑了，还是病了？”

珣美看着他的黑脸，想自己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目前还是少开口为妙，否则会吃进一堆煤屑渣，人就由里黑到外了。

随着时间的迫近，感觉快到上海了。趁著有晴朗的阳光照进，季襄又心情颇佳的样子，珣美试探地说：“我知道你们是为南方军政府做事的，我能加入你们吗？”

“什么？”季襄瞪大眼，仿佛见着鬼般说：“你又偷听我们谈话了？”

“是又如何？谁叫你们不防着我？”珣美不让自己心虚说：“让我参加好不好？我很崇拜吴校长，受到她的感召，一直想为中国做些什么……”

“但你是段允昌的女儿。”他打断她的话。

“段允昌的女儿又怎么样？难道我就不能爱国救国吗？拜托你不要老拿我的出身来评论我。如果我像我父亲，也就不会辛苦地逃家了！”她有些生气地说。

“你……你一个千金小姐，能做什么呢？我们的工作十分危险，可不是一般玩耍的儿戏，你要弄清楚！”他耐烦地说。

“我会学，绝不会坏了你们的事。”珣美十分热切：“瞧，我还有钱，是我母亲积存的首饰，我全部捐出，也算我为父亲赎一部分的罪过。”

她说着，便解下月牙蔷薇的荷包，将里头的金饰倒出，黄澄澄地，映在阳光中，显现出一笔不小的财富。

他惊愕地看着她，无法置信！

天呀！她真比他想像的还幼稚无知！她没听过“钱不露白”这句话吗？以她的年轻貌美，以她的身怀巨款，很容易就被歹徒奸杀勒毙、卖到妓院，或沉尸到黄埔江底，她难道一点大脑都没有吗？

天底下的男人，不是每一个都像他一样，可以坐怀不乱、守着道德操守、昭显良知正义；还有天晓得的，莫名其妙的一时心软……季襄正不知该气或该诅咒时，列车猛地煞住。

珣美往前一倒，荷包飞到煤堆里，她急急叫着：“我的月牙蔷薇……”

“该死，你的金子不管，去管什么月牙蔷薇……”

慢着！月牙蔷薇？不就是她梦中一直喊着的宝贝？搞了半天，竟只是一个不值钱的荷包？

瞧她焦虑的模样，季襄护好金子，就帮她在煤堆中找出那已沾染黑屑的粉红荷包。

他将金饰装了回去，口气凶狠地对她说：“拿好，以后别再让我或任何人看到这些东西了！”

外头传来人靴走动，金属碰撞的声音。他悄悄推开车厢的门，见到了错综的铁轨，方形的仓库，连排的建筑和远方三三两两的工人，他回头说：“上海到了。”

珣美随他跳了下来，面对的是丑怪灰蒙的景象，还有冻到骨子头里的寒冷口这就是繁华热闹，被称为“东方之珠”的上海吗？

她内心没有快乐，只有沮丧，因为季襄当面拒绝她了，她真的要在此和他永别了吗？”

季襄跳过了几段铁轨，珣美仍站在原地，缩着身子，想着要如何找到在码头工作的阿标。

“你还不来吗？”他突然停下来叫。

“你走你的，我和你又不同路！”她很有骨气地说。

“是谁刚才说要参加救国行列的？怎么一分钟前说的话，马上就忘记了？”他沉着一张脸说。

她没听错吗？他要收容她了？她不必和他分开了？

珣美的脚步一下子轻快起来，像一只燕子，高兴地跑到他的身边。

上海在她的眼里，不再是丑怪，不再是灰蒙。走出火车站，来到雪落的泥泞大街，挤过不友善的人，躲开横闯的自行车，她仍觉得四周好美，充满着蓬勃的朝气和令人振奋的自由。

最重要的是，有了季襄，她不怕迷失，而且还可以由其中走出一个最有意义的人生来！

第四章季襄的报社设在租界区，小小的阁楼夹在五花八门的商家之间，一方面可以避人耳目，一方面消息较为灵通。

办报其实是个障眼法。目前他们附属在一家大报馆之下，每周发表一份刊物，内容大部分是南方传来的政治言论及统一思想，基本上只负责传递，工作十分简单；他们最主要的任务，仍集中在调查曾世虎和上海军火走私的情形。

珣美到达的第一天，就见过社里的其它三个人。

杜建荣有广东口音，黄康是上海本地人，他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热忱爽朗，对珣美非常友善及欢迎。

唯一的女性叫陈若萍，她穿着新式的短衫绸裙，头发剪成时髦的齐鬈款式，一张长脸拉得更长。

她用怀疑及批判的眼光看着珣美，在季襄介绍完后，便说：“女学生？你没事带个女学生来干嘛呢？我们这里又不缺人。”

“你不是常抱怨里外事太多，做不完吗？我正好找个人来帮你的忙。”季襄翻着桌上的报告，不太专心地说。

“可是她看起来好小，能做什么呢？”陈若萍追着问。

“她不小，只差你三岁而已。”季襄说。

珣美讨厌他们目中无人地讨论她，所以插嘴说：“而且我能做的事可多啦！我会写、会读、会画，保证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季襄抬头看喜身脏兮兮的珣美，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再对陈若萍说：“就这样决定了！珣美是女生，我就把她交给你。”

“可是……”陈若萍还想再争。

“我是这个小组的领头，说话算话，这件事不要再有异议了。”季襄断然地说。

陈若萍果然很识相的闭上嘴。

看不出来，老实的唐铭，在变回季襄时，会那么有威严。不过珣美也很窝心，他虽然在人后常嫌她出身，又讽刺她的娇生惯养，但在众人之前，仍有护她之心，可见这师生情份，假久了亦能成真。

珣美从那日起就跟了陈若萍，而且还住在同一个房间内。

陈若萍是个脾气急躁的女孩，没有必要，绝不多说一句废话。在熟悉工作的过程中，珣美只有服从的份，而几个星期下来，她做最多的便是打扫、生火、煮饭，别说沾不上一点爱国救国的边，就连编辑印刷的事，也被排斥。

她曾向陈若萍抗议。

“这些生活上的事，总不能叫男人做吧？”陈若萍直接回答她说：“以前你没来时，这些都由我来忙；你来了以后，正好分我的忧，这就叫分工合作，你先从内外杂事做起，报社的一切，你慢慢就会明白的。”

她认为陈若萍对她存有偏见，想向季襄反应，但又怕他笑她吃不了苦，正好给了他驱逐她的借口。

因此，她只有咬紧牙根，灰头土脸地，做她十九年来未曾碰过的粗活。反正她决心要离开段家富而腐败的生活，若要真的独立自主，洗衣烧饭都是必须学习的技能。

在理想的驱使下，珣美忍受生煤球的气味、冰冷的水、肮脏的衣物、烧饭的油烟，还有当“婢女”的挫折感。

建荣和黄康对她都极有礼貌，还不时伸手帮忙。唯有季襄，看她忙里忙外，就跷起二郎腿，脸上带着调侃的笑，仿佛她的“沦落”是他的最大乐趣。

珣美从季襄的眼里，常常有“自讨苦吃”的感觉。但转念一想，成就大事业不都如此吗？几个男生天天在风雪中奔波，陈若萍也往往一忙就没日没夜，她能让他们在烦劳之际衣食饱暖，不也是间接的贡献吗！

只是她希望自己可以做更多真正能有益于中国的事，而非仅仅伺候好几个人的生活而已。

她会耐心等，她要向季襄证明，她绝非一个吃不了苦的千金小姐。

※※※

外面的天是灰黑阴沉的铅块，雪暂时停止，但仍有再大肆纷飞的迹象。

季襄一睁开眼，便感觉到两边太阳穴的胀痛。他昨天花了一个下午，勘查上海滩仓库卸货的情形，又绘制了船坞分布的地理位置图。晚上，则在城隍庙的楼馆，招待几个搬运工人，喝得半醉，为的就是找到内应的人。

他翻个身，鼻子碰到枕巾时，一般香味淡淡传来。他知道那是属于珣美的，从尼姑庵挟持她的那一次，后来的共同逃亡，到她负责清扫工作，他愈来愈熟悉这味道。

杜建荣和黄康是否都注意到了？还是只有他特别敏感？呃，应该只有他，因为他才有机会去联想……满脑子正都是她的时候，就听见她娇脆清朗的笑声。在这尚昏暗的清晨，仿佛遥远林间的一只百灵鸟，传颂美丽的音符，立刻让他的不适感减轻许多。

真不懂，她为什么老有泉涌不断的喜悦呢？从正式相识起，她就慧黠、顽皮、机智，仅管碰到懊丧或艰困的情况，她散发在脸庞的光辉都不曾消失；唯一见过的梦中泪痕，也带着纯然的美感。

那是不解人间愁事的稚气使然吗？还是她内心有另一个世界，替她造出了不同的应变面具，使她能苦中作乐？

若是后者，那真如师父所言，珣美就太精明厉害了。

他一直任她追随，不就是因为有忍不住的好奇心吗？

她可以是调皮的女学生，可以是恶霸的刁钻女儿，可以为他杀人而喝采，可以镇静地恫赫人，可以极大方地表达自己；更妙的是，叫她在十二月酷寒的雪地里，走上几天几夜，她不喊一声苦；叫她在报社里当打杂的仆人，她也乖乖地去做。

季襄一直在观察她，比自己想像中更专注，更有兴趣地看她的一举一动。她说她继续跟着他，是因为想报效国家，他倒想见识一下，为了爱国，这没吃过苦头的段家三小姐，能“牺牲”到什么程度？

季襄又想换个睡姿时，珣美的笑语中夹杂着另一个男声，仿佛两个人在做什么好玩的事。他倏地清醒，人也坐了起来，八成又是爱在美女前面耍嘴皮子的黄康。

这个黄康，有着城里人的世故滑溜，虽然家有妻小，仍爱和女孩子调笑。他对珣美献殷勤的举止，季襄已不只见过一次，而且还提出警告，要他收敛一些。

“为什么不行？我只是想表现同志间相互帮忙的友爱美德。”黄康反驳说。

“我很清楚你的“友爱美德”，但工作之际，我希望你只对外，不要对内！”季襄也不客气地说。

“我的“友爱美德”又有什么不对？我也常逗若萍开心，你就不曾有过异议呀！”

黄康说。

是吗？他怎么都没注意到？季襄脑筋转着，又说：“珣美不一样，她是我的学生，我有义务照顾她。”

这段话，连季襄自己都讲得有些心虚，但他为人一向正经沉稳，不说废话，黄康也就没有再争辩。

笑声愈来愈大，像针般刺进他的耳朵里。季襄再也睡不着，便下床穿衣，带着一张深受打扰的脸，来到前头的报社。

屋内无人，只浮着薄薄的日光。笑声来自旁边的小走廊，季襄走过去一看，随着珣美的，竟是向来沉默寡寡言的杜建荣。

他们正挤在一块儿生煤球炉，空气中有浓浓的烟味。

“你现在用的黄磷火柴，容易自己燃烧，又有毒性，久了对身体不好。”杜建荣一脸卖弄地说：“我们试试日本的猴子牌安全火柴。”

“猴子牌？干嘛取那么好笑的名字呢？难道你划一下，它就会“吱”一声吗？”珣美笑着说。

“不知道。日本人老爱做些奇怪的事，不过他们历史名人丰臣秀吉的外号就叫“猴子”，可能和他有关。”杜建荣也随着她笑。

“我还是喜欢瑞典用的凤凰牌名称，浴火中的凤凰，取得好。”珣美说。

“凤凰当然是比猴子高雅多啦！”杜建荣接着说。

即使是那么无聊的一句话，珣美也笑得天花乱坠，而杜建荣更是以为自己成了天下第一幽默男子。

季襄实在看不下去，用力咳了一声，摆出一副来找碴的神色，说：“建荣，你不是还有事吗？我给你那几张图表，你研究过了没有？”

“我……呃……我只想帮珣美的忙而已。”杜建荣略显尴尬，脸红红地说。

“生火煮饭是她份内的事，若她自己不能处理，就没有资格留在这报社之内。”季襄干脆地说。

这下子连珣美的脸也涨红起来。她正想顶嘴，建荣借口离开，就只剩她面对眼前那横眉竖眼的暴君。

她二度想开口，他却抢先说：“我让你来这的报社，是因为你千方百计求着要来报效国家的。我可不许你在这里招蜂引蝶，乱搞男女关系！”

“什么？你说我……”珣美生平没受过那么大的侮辱，她头轰了一声，几乎说不出话来。

“建荣和黄康都有很重要的任务在身，我希望你远离他们，不要让他们分心。”他继续残忍地说。

“你……你太过份了！你把我段珣美想成什么样的女人？”

他的话才说一半，愤怒尚未表达到千万分之一，他倒一派潇洒地转身就走。

珣美气极了，她打自娘胎出来，什么死皮赖脸的人没见过？就没碰过这种自私无礼、没心没肝的大混蛋。

若不是一只手拉住她，她真会扑上去，要他把所有不是人的话都吞回去。

陈若萍把才才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她原先对季襄莫名其妙带回一个女学生就心存疙瘩，现在亲眼见他对珣美疾言厉色、毫不留情的样子，不禁暗暗高兴。

在制止争端之余，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说：“季襄不是有意的，他就是那种脾气。”

“管他什么脾气，也不能说这么难听的话！”珣美仍怒气冲冲地说：“亏他读圣贤书，就不知道话如毒箭，如利刃，会置人于死地吗？他怎么可以随便无的放矢，含血喷人呢？”

“他的压力大，很多话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考虑太多别人的心情，你照他说的话去做就没错。”陈若萍又说。

珣美看了她一眼，仿佛这才发现与自己对话的是谁。反正他们都是同一国的，总说她年纪小，是新手，叫她做最没用及最卑微的工作，然后又瞧不起她。珣美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能咽下这些委屈呢？

她不再理人，迳自烧水洗菜。

陈若萍为表示自己贤慧识大体，又进一步劝导说：“他们这种为理想献身的男人，都是铁了心肠的。我认识季襄那么多年，还没有听过他说几句让人开心的话呢！”

这倒引起了珣美的好奇心，她忍不住地问：“你很早以前就认识他了吗？”

“我们陈家和他们唐家是世交，而且我姊姊还是季襄的未婚妻，他都没跟你提到吗？”陈若萍说。

未婚妻？季襄有未婚妻？珣美心一沉，说不上什么滋味。她应该是无所谓的，但想到季襄和另一个女人，就觉得怪怪的。

“不过我姊姊在未过门之前，就得急症死了，他们连面都没有见过。”陈若萍接着说。

珣美的心像在荡秋千，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手边忙着，却无法专注。

“本来他母亲想订下我，但季襄反对。他曾说过一句话，中国一日不统一，他就一日不成亲，因此他不愿意耽误我的青春。”陈若萍不自觉地透着无奈。

“这太荒谬了！如果中国永远不统一，他就永远不结婚了吗？”珣美张大眼睛说。

“以季襄顽固的个性，真有可能哟！”陈若萍终于谈到了主题，“我看过太多女孩子迷恋他、崇拜他，为了他走上救国的行列。但这些都没有用的，季襄一点都不会感动；

如果你是因为这种理由而加入我们的团体，我劝你趁早退出，免得让自己伤心难过。”

这话说得比季襄更毒，若非珣美的定力够，炉上的热水早就洒得到处都是了。她镇定颤抖的双手说：“你……你和唐季襄全是半斤八两，都是用小人之心去度衡别人。有你们这种狭隘的胸襟和肮脏的想法，中国能救得起来才怪！”

“珣美，我并没有特别的意思……”陈若萍赶紧说。

“我告诉你，我段珣美是立志不结婚的！”珣美打断她说：“我看过太多女人依附男人后的悲剧，你既是时代的新女性，应该听过唐群英的这段话吧？“自三从四德之说中于人心，于是一般男子以有德无才为女子之天职，有耳而瞆，有口而喑，有手而胼，有足而刖，有心而茅，起居服食仰给男子”。我当然不会把自己变成一个人不像人的废物！”

哦！这女孩子真不简单，很有一套不同凡俗的看法，季襄的眼光毕竟是没有错的。

陈若萍一方面放心，一方面赞同地说，“你能如此想，就是完成思想革命的第一步了。”

“那你呢？你是不是季襄那些崇拜者之一呢？”珣美冷不防地问。

“我？”若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当然不是！我加入这份工作，为的是我自己，绝对与季襄无关。”

“是吗？”珣美由唇间吐出这两个字。

陈若萍往后退一步，满心不解。段珣美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她看起来心无城府，行事稚嫩(奇*书*网.整*理*提*供)，但为什么此刻显露的精明，又令人难以招架呢？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轻忽季襄带回来的这个女学生。

※※※

农历年过去，元宵节过去，珣美渐渐适应上海大都市的生活。她说不上喜欢与否，人间到处是尔虞我诈，只不过城里的人较世故，往往笑里藏刀。

即使在有共同理想的报社中，仍有着人性的弱点。

黄康轻浮，杜建荣寡断，陈若萍善妒，而季襄心机深，是她唯一看不透的。

自从那一日的冲突后，珣美收起了笑脸，与每个人都保持距离。反而是陈若萍比以前更热络，但由那亲近的态度中，珣美感受到更多的防范之心。

哼！她生在那种旧式的大家庭，四面皆楚歌，什么嘴脸没见过？

整个报社中，她只在乎季襄，但也偏偏对他最冷淡，谁叫他说出那一番污蔑她热情和人格的话呢？

悄悄来到的春天，让她更想念母亲。算算离家已两个月了，一直没有机会去找阿标。

母亲得不到她的音讯，一定会很着急的，但上海这么大，她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才能找到阿标呢？

一个午后，气温升高，珣美藉着买杂货的理由，想开始采取行动。

对于上海，除了灰蒙蒙的港口，人来人往的车站，热闹的南京路，租界欧式的洋楼外，几乎没什么概念。阿标工作的地点叫“沪江运输行”，既是码头搬运工人，当然就往上海外滩一带找啦！

珣美站在转角的书报滩，想着要不要叫黄包车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要去哪里？”季襄穿一身黑衫裤，双手插在口袋，头戴一顶鸭舌帽，更加神秘的样子。

唉！真倒霉！第一次想“探险”，就偏被他碰到。珣美居于天生的谨慎及留有退路的习惯，她一直没告诉他有关阿标的事。此刻，她自然把头抬得高高地，轻哼着说：“不干你的事。”

看着身穿棕色毛衣及黑裙的她，虽失去了往日披翻毛斗篷时的娇贵气，但顾盼之间，仍有一股明艳。他早注意到她的态度，也知道她在生气，最初季襄只觉有趣，但时日一久，被她当成隐形人的滋味，竟让他很不好受，半痛不痒地，也在心上成了一个疙瘩。

从“不必谈”到“必须谈”，季襄始终找不到机会接近她。今天见她单独走出报社，机不可失，他也跟了出来。远离另外的三双眼睛，他可以稍微放松自己，来逗逗这可爱的小百灵鸟。

“你还在为那天我说你的事不高兴吗？”他用自认为最温和的语气说。

“我不但不高兴，而且要记恨一辈子，因为你颠倒是非，说的话太伤人了。”她没好气地说。

“我的警告都是有理由的。”季襄仍固执己见说：“我们的工作需要全力以赴，我可不希望有任何争风吃醋的事情发生。”

“你……你如果不是来向我道歉认错的，就不要和我说话！”珣美气白了脸，快速往前走，差点去撞到几个头缠红巾的印度巡捕，也是上海人所谓的“红头阿三”。

季襄实时抓住她，但她又甩掉他！

唉！他从没碰过这种女孩，情绪变化多端。有时候什么都可以忍，有时候却连一点气都不肯受。这一路下来，都是她缠着他，现在还要他反过来说对不起，不是太可笑了吗？

想归想，他还是很有耐心地解释说：“这也不能怪我。你在富塘镇就以美貌出名，马家两兄弟都千方百计想要娶你。建荣和黄康单身在此，我当然要注意一些。”

季襄用“美貌”二字，原是无心的就事论事，但珣美听到耳埋，气几乎全消了。她并不在乎自己漂不漂亮，甚至认为红颜多薄命，然而能由季襄口中说出，也是人生的一大乐事。

她转过头，故意装成很严肃地说：“我已经表白好几次了，如果我仅仅是要找个男人嫁，就不会离开富塘镇了。我跟随你，就是敬仰你的为人及理想，但有时候你真太让我失望了。”

敬仰季襄的人太多了，他从不在乎那些虚名赞誉。但珣美不太一样，她脸上的快乐、顽固、渴望、不屑、冷漠，都奇怪地影响他的心境与平衡。

“也许我太天真，看错你了。”珣美又加一句。

英雄形象即将破灭，季襄心一横，放下尊严说：“对不起，我不是圣人，总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而且跟随你，我怀疑自己的梦想能不能实现。”她看着天空说：“一切都和我期待的相差太多了。”

这太得寸进尺了吧？他都已经开口道歉了，她还在那里东挑西捡。这一生，连他的父母师长也不曾对他的能力产生疑问过。

季襄铁青着脸说：“我从来没要你跟着我，是你自己硬要赖我的！”

“我知道！”这点珣美不怕承认，她说：“可是你看，自从我到了上海以后，整日就是生火煮饭，报社的事务不准我碰，军火的事不让我插手，再做下去，我能学到什么呢？”

“军火的事太危险，你是生手，我特意要你保持距离。但报社的运作，若萍难道没有教你吗？”他皱眉说。

“如果有，我就不会埋怨了。”她暗示地说。

他沉默了一阵子，说：“我会和若萍谈谈。现在你应该高兴，不会再找我的麻烦了吧？”

“谁找你的麻烦嘛！”她小声嘀咕着，见他脸色不对，忙改口说：“对了，码头是不是往这个方向走？”

“你要去码头？”他扬起眉说。

“你能勘查地形，我就不可以吗？”她微笑地说。

“码头龙蛇混杂，你一个女孩子家到那里去，被人卖掉都不知道。”他摇摇头说。

“此刻是我的自由时间，你就别操心了。”她极力想摆脱他。

季襄看她一心要离开的表情，干脆说：“你想去逛码头，我陪你去，顺便让你熟悉四周的环境，并且看看我平常是怎么工作的。”

哦？那她今天就没办法去找阿标了。不过和季襄一起游上海的念头吸引着她，或许她还能顺此之便，找到“沪江运输行”呢！

季襄则不晓得自己是哪根筋不对，每一次和她“交手”，总是他先妥协。其实他很清楚，由年龄、学识、经历、智能各方面，她都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却一步一步让，让得他莫名其妙的。

果真是一日为师，终生就为师吗？他只教了三个月的美术，就受了蕴明姊的感召，有爱护学生的使命感吗？

那日，他们逛了上海滩一带，先看两江汇流的沙洲风光，再去最繁华的南京路。季襄带她去先施公司的“摩星塔”，然后是永安公司的“依云阁”。六层楼高的百货商场，世界各国的东西应有尽有。他不断说着，法国化妆品、捷克玻璃品器皿、德国五金器材、瑞士钟表、瑞典搪瓷、美国电器、日本毛巾……珣美眼界大开，脑中装满了新鲜的名词，嘴里也吃着精致的西点。

接着他们又到城隍庙，上九曲桥，赏荷花池，并在大殿前的广场喝上海有名的鸡鸭血汤。

无关乎工作，也无关乎指导，感觉是纯粹的玩乐。在夕阳西下时，他们乘着黄包车回报社。珣美回头看，向晚的街灯迤逦闪烁着；愈来愈遥远，如一场绚烂的梦。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一个下午，她内心最美的上海回忆，也差不多是她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了。

※※※

二月底，季襄南下福州筹款时，蕴明的信由汾阳的陇村寄来。收件者指明报社，内容是写给季襄，除了互探近况外，有一段是关于珣美的：由秦先生处得知，珣美真与你同行。今镇上闹得风风雨雨，段马两家皆出大笔赏银，沿通衢要道寻人，你务必小心。

另，珣美乃段允昌之女，马仕群未婚妻，与曾世虎关系匪浅，对你们的任务殊为不利，不知是否已妥善安排？

陈若萍看得目瞪口呆。她说段珣美这个女孩不简单，果然是大有来头，她还责怪季襄一反常态，带着什么都不会的千金小姐回来，原来他有自己的目的。

但到底是什么目的呢？慢着，她必须想清楚。

依照她对季襄多年的了解，只有两种可能会留着珣美，第一，在对付这票走私集团时，可以当成一步交涉的暗棋。第二，如果暗棋当不成，还可以用珣美换回一笔赏银，增加报社的资金。

陈若萍愈想愈有理。难怪季襄对珣美的态度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特别。在日常生活中，总有不自觉的纵容，甚至还要自己让她做一些轻松的编辑工作，害她呕了好几日。

原来珣美只是变相的人质而已！

但是还有一点，季襄可能想不到。这人质并不笨，有时还挺神秘莫测的，万一她是来替曾世虎卧底的，整个报社不就处在极度的危险中吗？

她愈想就愈急，忙到珣美的卧铺搜索着。床上床下细细找，只有一些简单的衣物，最后才在床板夹层中翻出一个粉红色绣有蔷薇花的荷包。

她把沉甸甸的东西倒出，金闪闪的首饰一下子刺到她的眼睛。哇！珣美身怀一大笔财富，他们竟然都不知道！

“你在做什么？”后面有声音喝道。

陈若萍吓了一跳，转头看是珣美，就冷冷地顶了回去：“我在搜你的床，你没看到吗？”

“你凭什么搜我？”珣美伸手过去说：“荷包和金饰还我！”

“我不还！这是你父亲段允昌私贩鸦片、军火，残害民族国家，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理应再归还老百姓！”陈若萍用身体挡住说。

“你……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珣美惊愕地说。

“我不但知道他，而且还晓得你有个未婚夫叫马仕群！”陈若萍冷哼一声说。

去他的未婚夫！珣美强作镇静地说：“是谁告诉你的？不可能是季襄，他要我别透露，不会自己说出来的！”

瞧她那笃定的样子，仿佛季襄就捏在她的手掌中。她也不论论自己的斤两，还真以为季襄会对她好吗？

若萍妒恨交加，在失去理智的边缘，脱口便吼道：“偏偏就是季襄告诉我的！他说，你的来历有问题，叫我们要小心防范你。你以为他真的让你参加我们的组织吗？才不呢！

他留你在这儿，不过是要用你来对付曾世虎；或者软禁当人质，拿你和你父亲交换一笔赎金而已！”

那些话如大小石块袭来，几乎令珣美站不住脚。她是常常怀疑，季襄原本一到上海，就要摆脱她的；但在火车站，因为某种理由，他改变了心意，难道就是陈若萍所说的这些计划吗？

在茫然无措之中，她仍听到自己用微弱的声音问：“季襄真的那么说吗？”

“当然是真的，我没有必要骗你。”陈若萍更狠地说：“搜你的睡铺，也是季襄下的命令，他怕你和曾世虎私下有所串通。事实上，我已经通知你父亲，说我们知道你的下落，准备要领他的赏银了！”

迷雾散去，尖锐的利刃由各方刺来。珣美感觉到那无法承受的痛，她向陈若萍冲过去说：“还我的荷包！还我的月牙蔷薇！”

“不！我不给你！它是属于老百姓的！”陈若萍大叫。

两个女孩扭成一团，撞歪木箱，翻倒椅子，惊动了在前头装订周报的杜建荣。

“怎么啦？你们干什么吵成这样？”他看到眼前混乱的景象，设法要阻止。

“快帮我抓住段珣美，她和曾世虎是同一伙的，快抓住她！”陈若萍尖声喊着。

“还我的蔷薇！”珣美仍是那一句话。

建荣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想去拉陈若萍，陈若萍就打他；想去扯珣美，珣美就一头撞过来，害他摔向墙壁。

“快点！她人跑了！”陈若萍叫着，脚差点踩到他。

杜建荣追出房间，看见珣美在后门露台，将热水泼了一地，又把热烫的煤球洒了，然后往小楼梯下去，在冷冷的风中，跳到了满是泥泞的青石板路。

“快！往前头追！”陈若萍推着他说。

杜建荣飞似地跑到大街，穿过人群小巷，来到后街，但除了几个玩耍的小孩，什么都没有。

珣美会往哪里走呢？他往每个方向都晃几步，就是不见她的人影。最后，陈若萍也追上来，大力喘着气。

“找到了没有？”她问。

“没有。”杜建荣摸摸头说：“真是奇怪，她的动作也未免太快了，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这下子我们怎么向季襄交代呢？”

“操什么心？有我呢！”她说。

“你说她和曾世虎是同一伙，我不太相信。”他说。

“我可是有证据的！”陈若萍瞪他一眼说。

“不管，我还是四处找找她，她不可能走太远的，一定就在这附近。”他坚持说。

直到天色全黑，夜风夹带着海潮的湿气扑面而来，杜建荣才瑟缩着身子，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回报社。

珣美就这样失去了踪迹。

杜建荣有预感，无论事情真相如何，季襄都会大发雷霆的。因为，他本身虽不是什么神经敏锐之人，但居于一种男性对珣美喜爱的心理，他隐约明白，季襄是非常在乎珣美的。

※※※

季襄一个星期后由福州回来，一进报社，尚未去掉风尘仆仆，就迫不及待发表此行的感想。

“款项筹得如何？”陈若萍第一句话便问。

“那些华侨和企业家都很热心，可惜军政府飘摇不定，人人都拿不定主意，议论分歧，我们只有自求多福了。”季襄说。

“怎么会？军政府不是有很多支持者吗？”杜建荣说。

“支持者有什么用？政权全部操纵在地方派系手上，他们说穿了，也不脱军阀占地为王的想法，视军政府为傀儡，废立凭他们高兴。”季襄说：“大元帅就常感慨，革命空有理想，没有自己的军事力量，实在寸步难行。”

“我们是早该有革命军队了。”黄康说：“像我们现在寄人篱下，或用打游击的方式，根本是以赤手空拳在打天下。”

“打什么天下？我们为的是救国救民！”陈若萍说。

季襄笑笑，往厨房方向瞄一眼，怎么不见珣美呢？她向来对这些言论最有兴趣，总要抢着来听，今天倒躲起来了。

“现在北方情势有变，段祺瑞向日本借款，买武器练新军，整个政局有一触即发的危险。我们目前对付曾世虎，希望长江中下游的火并，上面叫我们一定要谨慎，若一个弄不好，连南方都要牵扯进去。”季襄继续说，但已有些心不在焉。

大家围在桌旁，翻着南方最新的书报手册。季襄前后绕一圈，就是不见忙上忙下的珣美。

人人面面相觑，表情都很怪异。

“珣美呢？”季襄再问一次。

“她……她跑了！”陈若萍大声地说。

“她跑了？你是什么意思？”季襄的眼睛眯了起来，看起来十分严厉。

“我们揭穿她是军火贩子段允昌女儿的身份，她老羞成怒就跑啦！”陈若萍说，很清楚他发怒的前兆。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依旧是那危险的表情。

“是蕴明姊写信来，她还警告我们要小心段珣美。”陈若萍连忙将信取出，平摊在他面前。

季襄很快地把信看一遍，再瞪着她说：“就这封信？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她一时舌头打结，还是杜建荣替她回答：“若萍当面指责珣美是曾世虎派来的奸细，两人起了争执，珣美由后面楼梯跑掉，我们就再也没有看见她了。”

“奸细？珣美怎么可能是奸细？这太可笑了！”季襄用力将信一丢，就往女生的睡房走去。

三人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全跟了去。只见季襄瞪着空荡荡的床发呆，没一会儿竟到处翻找，好像珣美就藏在里面一样。

“季襄，你太过份了……”

陈若萍尚未说完，他已经看到那只蔷薇荷包，往桌上一倒，所有的金饰原封不动。

他的脸几乎是铁青的，话由齿缝中吐出，是骇人的：“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我太了解珣美，月牙蔷薇是她的宝贝，她或许不要这些金饰，但荷包不会不带走的！”

三人都吓住了，除了提到杀父仇人，他们都不曾见过季襄这种咬牙切齿的模样。

“她……她就是跑了，不敢再回来了嘛！”陈若萍强迫自己要理直气壮。

“不！珣美不是轻易就放弃的人！”季襄向她走近一步说：“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要你的答案！”

“我……我只说，你押她当人质，想用她和她父亲交换赏银……我是不是破坏你的计划了？”陈若萍支吾地说。

“你真的这样对她说？”季襄的声音都哑了。

陈若萍点点头。

难怪珣美不敢回来，难怪她连荷包都不要，她真以为他要出卖她吗？但上海那么大，她身无分文，没亲没故的，能去哪里呢？“你们找过她吗？”他问两个男生。

“找过了。这一星期来，我们有一空，就大街小巷找，连曾世虎那儿都查过，就是没有……”黄康说。

“天呀！一星期，整整七天……”季襄不敢再想下去。

他无法想像她会发生什么意外，那超出他能忍受的范围。

从那天起，季襄的心有一大半都在找寻珣美。他到永安公司、先施公司，徘徊黄埔江畔，穿梭在城隍庙附近闹街，人海茫茫，就是不见她的芳踪。

他甚至混在乞丐堆中，夜宿在火车站及船码头，把自己弄得狼狈至极，只为了找珣美。接着，他牵上黑道的人口贩子，由“长三堂子”的头等妓女，找到“碱内庄”的下等妓女，皆徒劳无功。最后，他和租界及中国巡捕都攀上交情，去看那一具横死的女尸。

季襄知道自己有些走火入魔了。他的生命中已存在着太多必须优先考虑的人及事，一个仅仅和他有三个月师生关系的女学生，实在不具有任何份量。

到上海，是她硬要跟随；离开报社，也是她的自由意志，所有的危险性她都很清楚，他真的不必负道义或良心上的责任。

可是他为什么那么痛苦呢？夜里辗转反侧是为她，白日无心工作是为她；寝食难安是为她，苦闷烦躁是为她，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以为无关紧要的珣美呀！

好！他承认，从富塘镇开始，他就很乐意让她跟；到了上海，若她不提，他也会将她带回报社。他对她是有些粗鲁冷淡、不假辞色，但她不会真相信若萍的话，永远不肯再见他了吧？

三月、四月过去，天候己不再寒冷，处处春暖花开。季襄停伫在黄埔江头，看忙碌的货轮进进出出。海天一线不再苍茫，鸥鸟一只只由南方归来，身后的上海，除去了霜雪，更加明艳多彩。

面对这繁华盛景，面对他的理想抱负，在所有的冲劲中都留着一股空虚。他无法真正解释什么，珣美出现在生命中仍是奇怪的，只是由她，他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系一个人的滋味。

第五章五月初由北京传出的学生罢课风潮，到六月时已达到全国鼎沸的地步。事情起因于巴黎召开的和会，北洋政府想把青岛及山东的主权让予日本。

中国早非清末的中国，民智己开的老百姓，不可能再忍受这种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所以纷纷起来抗议。

上海是个国际性的大城市，自有领头的效果。知识分子高喊著“打倒军阀，统一中国”，工人商人拿著“抵制日货，爱用国货”的旗帜。由上而下的民族觉醒，日日在街头上演着。

崇贞女塾是基督教学校，原属中立态度，但罗勃牧师居于爱中国的心，也带着身穿灰衣蓝裙的女学生，为示威游行的人呐喊助阵。

珣美热爱这种场合，她还自制很多布条，要大家拿在手上挥舞着。

多奇特的经验呀！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学生罢课，全心只为解救中国。

她们随着队伍动着，因为警察已经半管不管的，所以有些混乱，没多久人便散掉了。

珣美东张西望，只找到一个叫古瑾华的同学，两人退进小巷，暂时喘一口气。

“待会我们只好自己回学校了。”古瑾华拍着胸脯说。

珣美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被地上散落的一份刊物吸引住了，她太熟悉那名称及格式，因为是属于季襄的报社。

她离开他也快四个月了吧！

那日，她踩着后巷泥泞的青石板地离开，恰好遇见一辆停着的黄包车，她想也不想就喊出“沪江运输行”的地名，车夫飞快地拉着，她就这样轻易地逃出险境。

如今回忆起来，她还算满幸运的。碰到一个善良的车夫，阿标又正好在运输行内，没有使她流落街头。

“三小姐，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一直在等你呢！”阿标一见她就说。

看到阿标那黝黑憨直的脸，珣美如见亲人，鼻子不禁发酸。但她自尊心极强，只轻描淡写地说：“我母亲没说吗？我是和一位唐老师出来的。我在他的报社工作两个月，因为……因为理念不同，想想还是来找你比较好。”

阿标从小看着珣美长大，知道她藏心事的习惯，也不多问，只说：“无论如何，我终于可以给你母亲回消息了。三小姐……”

“我不是什么三小姐，叫我珣美就好。”她要求着，又说：“我来，会不会很打扰你呢？”

“怎么会呢？”阿标很义气地说：“你和你母亲对我有恩，就算我拚了最后一口气，也不会让你饿着！”

说归说，首先住就发生问题。

阿标住在简陋的单身宿舍，一堆男人睡在一块儿，当然不适合珣美。她身上又没钱，不能租屋或住舒服的旅社，最后是以阿标妹妹的身份，暂挤外乡人临时搭盖的木屋。

她四周都是做最低贱工作的苦力，妇女多半是帮佣或打临时工，白天看他们忧愁忍耐的脸，夜里听犬吠及孩子的哭声，真要抹去她逃家后所有的信心。

第一晚在湿冷的被窝中，她就哭了，想到季襄，她更是愈哭愈难过。

她原本就知道他是不可以信任的人，偏偏一直美化他，认为他是革命英雄、爱国志士，必有圣人的道德标准。没想到他也是使好耍诈的凡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欺骗、伪装、引诱、绑架的手段都来，这不是和那些杀人放火的盗匪没两样吗？

只怪自己太笨太傻了。她想到自己流露的崇敬，不顾一切救他的那一幕，恳切地说出内心理想的那一幕，甚至要把全部身家都奉献上去……他根本不当一回事，还在背后嘲笑她、算计她。被处以凌迟的酷刑，大概也没那么痛吧？

她在木屋待了七天，就哭了七天。始终分析不出来，为什么季襄绊她的这一跤，会让她受重伤似地，无力再爬起来。

第八天时，阿标跑来找她，说：“有免费的晚餐，我们快点去吃。”

“哪有这么好的事？”珣美闷闷地说。

“基督教堂，耶稣请客啦！”他笑嘻嘻地说。

原来教会为了吸引群众，不时在礼拜日布施一些点心或饭菜，附近的工人就会结伴同来，顺便唱诗歌，也听听讲道。

那天的讲题是“回来吧！迷途的羔羊”，珣美正在彷徨无措之际，听了颇有感触，便主动和罗勃牧师攀谈。一聊之下，才发现他竟然认识吴蕴明校长。

“我在广州传教时见过她，她是非常特别的一位女性，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褐发夹白的罗勃牧师用标准的国语说。

“我一直希望像她一样，能当个启发民智的教育家。”珣美用期盼的口吻说。

“真的吗？我们的教会正在办学，有训练教师的课程，你愿意参加吗？”罗勃牧师眼睛一亮说。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仿佛冥冥中有一只大手，在几经摆弄之后，又将她推回到光明之中。

崇贞女塾供吃供住，她只需要在课余时间到孤儿院帮忙，就算付过学费了。

日子上了轨道，就逐渐充实起来。她如海绵般，吸收每一种课程，尤其以前未曾接触到的英语、科学及教育哲学。说实在的，有了一番生活体认和心情转折后，她念书的态度，比在仰德学堂认真，也严肃多了。

然而，仰德仍是她闭塞生活中的重要启蒙，所以当她由璇芝信里，知道她的出走造成仰德的解散时，内心难过得不得了。并且，很多同学因而迫嫁，包括璇芝在内，她的怅恨更是无法言喻，连作梦都巴不得自己忽获神助，有翻云覆雨之力，能将封建那腐朽阴晦的宇顶掀开，让其中吃蚀的烂菌毒虫见光而死。

由于感激罗勃牧师，珣美也开始上教堂，参加唱诗班。可是旧约圣经开宗名义的亚当夏娃故事，提到女人是男人的一根肋骨，珣美就有些不以为然；再加上天主及那稣都是男性，对父权社会厌倦透顶的她，再将命运完全交托给教会，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她可费了千辛万苦才夺回自己对人生的主宰权呢！

不过可敬的基督，供她衣食，助她受教育，总是比摧毁她梦想、践踏她尊严、夺去她金钱的唐季襄好太多了。

想到他，她的心上仍像插了一把刀。

瞪着刊物半晌，仅管恨着咒着，她还是拾起来仔细翻看。那字里行间，跃然的爱国情操及血性热情，依然深深地感动她的心。

为了工作，他是否和从前一样，衣不解带，疲于奔命，饭都来不及吃呢？

唉！又何必在乎他呢？为了中国，他可以牺牲一切，更可以出卖她，把心肠系于这样的人，徒然浪费生命而已……“珣美，我好像看到牧师了！”古瑾华拉着她说。

她忙丢下手中的杂志，又回到人群里。游行的人和看热闹的人来来去去，依旧是川流不息，她只看见一大堆人头，没有一个褐发的。

季襄就站在对面一排红砖楼房的转角，他正兴奋地记录着中国人表达民主的历史性一刻，并不断对旁边的美国朋友说：“史恩，睡狮醒了！我们不再是东亚病夫了！”

史恩是个摄影家，对中国极感兴趣，每天背着笨重的器材到处跑。此时，他眼露贪婪之光，但人潮拥挤，始终找不到能放他设备的地点。看着季襄眼眸中散发的晶亮，他只能用腔调很重的国语反覆说：“你是对的，很对，绝对的！”

突然，那如太阳般的晶亮凝止了，万道光芒集于一束，穿过示威的队伍，越过围观的群众，天崩地裂似地，也带走了季襄脸上所有的表情。在史恩还搞不清楚状况下，季襄连身体带脚，冲向呐喊的人们，仿佛前面有一条绳子套住了他，令他中邪般身不由己。

是珣美！是珣美！

季襄追着那穿着淡蓝旗袍灰短衣的身影，真是她！近四个月不见的她！

他一边和被撞的人说对不起，一边紧盯着她不放。她依然是白净的肌肤，爱笑的樱唇，明丽的大眼；仅有的变化是，头发剪短了，也不再梳辫子，而是绾成松松的髻，在少女的容颜中增加一点妩媚。

看得出来，她没有沦为流民或被卖入妓院，而是活得很好，比他想像的好。他安心了，长久以来纠结于胸臆间的忧愁烦恼，一扫而空。

但同时又有一股怪怪的感觉由心中升起。她那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没有他的保护，她怎么还能安全地活下去呢？他锲而不舍地找她，早准备要英雄救美，就如当时助她逃离马氏兄弟魔掌，带她到上海，又收容她一般，所有的最坏打算，他都想过，也张开自己难得示人的羽翼，想给她一个疗伤之处，结果她根本不需要？她真的不需要他吗？

该死！她离得更远了！

季襄几乎是踩着人堆前进，在嘈杂的诅咒声中，他终于来到珣美身后，用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激动的口气喊着：“珣美！”

她转过头，杏眼睁圆，仿佛见到鬼，吓白了俏脸。

“珣美，我总算找到你了！”他笑着说。

但那笑容太过开心，把季襄由心机极深的男人，变成了潇洒坦率的大男孩，他那年轻好几岁的样子，霎时惊醒了她。她没见过他这么笑法，也不可能……除非中国统一，或者……或者他找着了有助统一大业的金山银海！

“我不认识你！”珣美不自觉地由喉间发出一声尖叫，仿佛那是一把剑，足以划开两人的距离。

季襄尚未反应过来，她人已往一条小巷跑去，双脚在石板路上造成蹀踏杂乱的回音。

“珣美！”他的笑容消失，举步直追。

“别过来！我不认识你！”她再一次吼。

风在耳边吹着，窄窄的黑瓦木屋由两旁退去，一会儿可见江水，一会儿不见江水。

她惊慌，因为怕他。她的梦曾破灭，经由陈若萍的传达，存在想像之中，犹可忍受；

但他来了，亲手展示，那当着面的破灭，她无法忍受。她受不了在那张她曾喜爱的脸孔前面，看见他真正的丑陋。

“珣美，请等一下！”他仍不死心地叫着。

接着是斜坡，连到一个长长的堤防。她的脚愈跑愈慢，肌肉发酸，心脏发痛，几乎到撑不下去的程度。

粗喘着气，她回头看，追她的人竟不见了。静静的坡道，只有不明究里，也跟着跑的古瑾华。

季襄放弃了？回答她的只有风声、水声及古瑾华的呼喊声。经过这番惊吓，珣美已无心回到游行队伍，于是说：“我们直接回学校吧！”

她转身往前走，看到的竟是季襄！他仿佛由天而降般，挡住了她的去路。

珣美踉跄一下，季襄及时抓住她，古瑾华则一脸惊恐地往下坡跑。

“放开我！”珣美挣扎着。

“如果你别这样乱动乱跑，我就放开！”他设法要让她安静。

“你想光天化日下掳人吗？我不会乖乖就范的，我会一直尖叫……”她试图甩掉他的手。

“我并不想掳人，我只是找你，找得好久好久了！”他尽量用最小的力气，不想伤到她。

“你找我都是为了我父亲的赏银，我全知道，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臂力斗不过他，她就比嗓门大。

“珣美，你误会我了！我根本不晓得有关赏银的事；即使晓得了，也不在乎！”季襄也不自觉地像疯子般吼着：“我一路让你跟随，又收容你在报社，纯粹是一番好意。

你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扭曲我的原意，躲着不肯见我，不是太过份了吗？”

“你竟敢说我过份？！”她将胸中溢出的酸楚压下，说：“若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还往这里谎话连篇，你真以为我段珣美是白痴吗？”

“如果你真相信若萍的话，你就是道地的白痴！”几个月的等待，弄到这种不可理喻的地步，他整个人爆发地说。

“你还说我是白痴？！那你呢？你是土匪、强盗、杀人犯……”珣美现在不止要挣脱，而且还要反扑。

季襄眼看着一场重逢，变成如此荒唐局面。他不能再任她闹下去，于是加大力气，将她两手反剪，固定在他怀里。

“珣美，你好好听我说……”他的句子尚未完成，一声大吼和一记警棍，同时弄痛了他的耳膜和手臂。

“你要做什么？”一个矮胖的警察凶狠地推他说。

“就是他！可怕的登徒子，见我们两个女学生落单，就猛追不停，吓死人了！”一旁赶上的古瑾华说。

“我才不是登徒子，我有名有姓，是报社记者。”季襄气得想要揍人，但强迫自己冷静。

“好个记者！我们前头有爱国行动，你却在这儿调戏良家妇女，快跟我到警察厅去！”胖警察不信他的说词。

这时，一个举止怪异的洋人，身上背着垂垂吊吊的金属物，举步维艰，满脸汗水地走来，也加入季襄和警察混乱的辩战中。

珣美拉着古瑾华，就趁此空隙间，溜进一条小巷，远离这一团糟的场面。

等胖警察愿意看季襄的证件，而他也能分心旁顾时，才发觉现场已经没有珣美的踪影了。他有一种极可笑的感觉，他明明在大街上记录伟大的历史，怎么又跑到这儿，差点被逮捕呢？珣美总会把他引到莫名其妙的情境中。一个才教了三个月的女学生，为何常给他带来严重又失控的后果呢？

活了二十四年，少年老成、胸怀大志的唐季襄，竟也有不了解自己的一日。而在此刻的困窘中，他心心念念的，不是国家，不是报社，却是那相识以后，没给过他一刻安静的珣美。

他能再见到她吗？

※※※

罗勃牧师在礼拜堂后面的办公室，围着几个女学生。她们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台矿石收音机，里面传来杂哑的声音：“北京政府下令罢免曹汝霖、章宗祥、陆宗兴，并决定拒签巴黎和约，此乃全国人民之一大胜利……”

“哇！中国有救了！中国终于主权在民了！”珣美很不淑女地欢呼起来。

“瞧你这股冲劲，可惜你是女孩子，不然肯定要统帅六军了。”有一个女生笑她。

“女孩子又怎么样？男人能做的，我们也能。我们能做的，男人不见得行，比如说生孩子……”珣美说。

“呸！呸！这种事还大声嚷嚷，多丢人呀！万一给牧师听见……”古瑾华赶紧说。

“我听见什么呀？”牧师突然出现说。

女学生们都咯咯笑着，各自打完招呼，就一轰而散。

珣美穿过后面的花园，回到孤儿院。她脸庞的笑容已消失，换上的是深锁的愁眉。

世间事总是不完美，圆了那一桩，就缺了这一桩。

最近阿标在运输行擢升，由原来的工人，调升为汽车司机，常跑上海、南京一线，也就常有机会回富塘镇。

昨天他带来两件消息。一是珊美真的嫁给了马仕群，婚礼闹遍了全镇。

“珊美的一生不就毁了？”珣美难过地说。

“毁什么？她还高兴得很，认为你走得好，她才有成为马太太的机会。”阿标依实际情况回答。另一件则是没有接到婚姻不幸福的璇芝。

“对不起，我因为事情耽搁了，晚一天才到千河镇。我连续几个中午都在观音庙等，宋小姐都没有来，所以我猜她是放弃了。”阿标歉疚地说。

放弃？璇芝是家教好，修养好，但她也是讲原则的人，怎能当一个丈夫视之为无物的活寡妇呢？

珣美心中有千万疑虑，然而距离遥远，她也只有为璇芝心焦落泪的份了。

面对痛苦和无奈，母亲常说要“无贪、无嗔、无痴”，才能“慧生而痴灭”。问题是，好难呀！她光是想到季襄，就有千万种情绪，可以化火炙烧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说，信他者是白痴；他说，不信者才是白痴。信或不信，他就非要占尽所有的便宜吗？

“你认得他，对不对？因为我听见他喊你的名字。”那日古瑾华在由堤防回去的路上问。

“认不认得，都是一个讨厌的人。很高兴你叫警察来。”珣美说话时，全身仍微微颤抖着。

“讨厌”二字，或许是不对的，因为她从来没有讨厌过季襄。那么是“恨”吗？她恨过段家，恨过父亲哥哥，但那感觉又截然不同。对季襄的恨中，还带着一种酸酸甜甜，一种悲哀，像在雨雪纷飞的江畔，你还在等着一个明知不会回头的人；雪落在流泪的眸子，冰与火同时滑下脸颊，一如滑下人生的痛楚滋味。

她就带着这种滋味做着每天的例行工作，甚至怀疑，这滋味已化入她的骨髓中……午后，阳光由大玻璃射入，屋内有着六月的燠热，珣美耐心地哄着几个小婴孩睡觉。

罗勃牧师轻悄地由走廊踏入，一边还跟身后的金发外国人，以美语交谈说：“这个孤儿院收容的大部分都是女婴。中国人重男轻女，先抛弃的都是女儿，还有一生下就杀死的。”

金发外国人，脸看起来很年轻，但眼角又有皱纹。他见到珣美，立刻咧嘴一笑……慢着！这个人好生面熟，如果再狼狈些，额头带些汗，不就是……珣美张的嘴还没闭上，季襄就由门口进来。他今天造形丕变，不再是长袍马褂，不再是唐衫，而是整齐笔挺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头发还分边抹油，更显得他的英挺神采、风度翩翩。

这是什么意思呢？珣美呆在那里，直到他对她温柔一笑，她才发现自己的忘神凝视。

“珣美，过来一下。”牧师转用国语说；“这位是史恩先生，他特地来为我们教会照相，作为他新书的一部分。另外这位唐季襄先生，他说他在仰德学堂教过书，还记得你这学生。你说，世界是不是很小呢？”

天呀！季襄就那么大方地登堂入室，很快就确立他们的师生关系，害她连否认的机会都没有！

“珣美在艺术上很有创见，令人印象深刻。”季襄煞有其事地再加一句。

“是吗？你才上短短三个月的课，我还以为你根本叫不出我们的名字呢！”她偏要拆他的台。

一旁的史恩，仿佛事先排练过，很突兀地插嘴说：“很好！既是熟人，就由珣美小姐带领我们四处看看吧！”

珣美就这样被迫去招待两位访客。

史恩的摄影器材像锅碗瓢盆般，引得大人小孩围观。他黑布一盖，惹人发笑；闪光的爆炸声，又使大伙害怕。他的工作，具有杂耍技团的娱乐效果，没多久便和众人打成一片。

“ＯＫ！我能自己来，你们找个地方谈谈吧！”史恩对季襄眨眨眼，手做赶人状。

珣美没有一点惊讶，她生气地压低嗓门说：“你们不是真心来照相的，对不对？”

“照相是真的，找你也是真的。”季襄有耐心地说：“史恩是颇有名气的摄影家，他的确要出一本有关中国的书。”

“你的话不值得人信任。”她反驳说。

虽然不甘愿，但为怕别人注意，她还是随着季襄到草地过去的树林里，不带笑容地说：“果然是做特殊工作的，那么快就找到我的住处。”

“快？我可是找你四个月了，几乎要上天下海，就是没想到你会在教会里。”季襄短笑一声：“这一次要不是你身上穿的校服，我还不知道要找到哪年哪月呢！”

他的表情比话语吐露得更多。他非常积极在找她吗？他就非要得到段家那笔钱吗？

珣美咬着牙说：“我现在是受教会保护的，你不可以再动我的歪脑筋。而且你把我送回段家，我父亲也不会付任何钱给你！”

季襄的脸一下子变得僵硬，眉眼间尽是愤怒，少了斯文，多的是忍耐到极限的模样。

不过，他仍控制了自己，只用简单得近乎冷酷的话语说：“我不要你们段家的钱。我，是来还这个的。”

他由口袋拿出一样东西，粉红的缎彩中一朵莹白的蔷薇。

珣美惊喜地接过来，如见故人般喊着：“啊！我的月牙蔷薇！”

在她手中的，不仅是荷包，还有母亲的金饰，沉甸甸的，似乎一样未少。

她的表情转为怀疑及讶异，说：“你们都没有用吗？为什么不用？”

“我不用不属于我的钱财。”他盯着她，故意以极缓慢的语调说：“我也许杀人，但绝不是土匪或强盗。”

珣美的双颊顿然通红。这证明什么呢？证明他对段家的钱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不！他是一个复杂的人，事情绝对不是表面那么单纯。她必须小心，不能再掉进会毁掉自己的陷阱中。

“这金饰是若萍强硬扣留的，她说这段家的不义之财，应该还给老百姓，我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珣美很谨慎地说。

“如果我有这种念头，当初在上海火车站时，我就会接受你的“爱国捐献”。”季襄特别强调后面几个字，含着极明显的讽刺意味，又说：“但我没有，为什么呢？因为那是你的钱，你身上仅有的盘缠，无论它是如何来的，我都没有资格要，更不用说去费心抢夺或拐骗了！”

他说的话很合理，但陈若萍是他的崇拜者，向来附和他的每个想法，应该不会信口

胡言。她心念一动，说：“或许你用的是“放长线、钓大鱼”的技俩。你假装不要荷包里的金饰，先降低我的戒心，再去向我父亲拿钱，等到我被抓回去，你就有两笔财富了。”

这下子季襄的脸不只是僵硬，而且还铁青，她可以感觉到那滋滋作响的怒气，只差没有七孔生烟。

“很好，你果然聪明，而且还聪明过了头，连这万全的计策，都替我想好了。”他的话由齿缝间迸出，一字比一字慢，极尽恐吓的效果。

珣美本能地往后退一步，那动作引爆了季襄，他双手伸出去，猛抓住她的肩膀说：“你就宁可相信若萍的话，也不相信我的话，是不是？我冒险将你带出富塘镇，又不顾众议将你留在报社，结果只落得土匪、强盗的名称？！我真是无聊地白操了心，好心没好报，真正白痴是我，竟在乎你的安危，自己找了一堆罪受，却碰到这种不知感恩、被宠坏的女人……”

季襄猛地住嘴，他在做什么呢？他这一生，除了对祸国殃民、荼毒百姓的军阀恶霸，如此激动地谩骂过外，还不曾对任何人口不择言，而且对像还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他是吃错什么药了？

珣美则是惊骇极了，自幼她虽也曾见识到父兄的粗暴，但都不似此刻的脆弱无助。

为什么季襄的眼中有绝望的神情？为什么他的话如刀锋刺人？为什么他的力气像要将她捏碎一般？

在那僵持的当口，史恩走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慌忙地说：“怎么才一会儿就变成这样？季襄，你不是说要好好解开那……什么会的？你不怕又去惹到警察吗？”

季襄手放下，捏成拳头，脸一阵红一阵青，也不知道对谁说的，只吐出一句：“对不起。”三人无言地走回草地，继续摄影工作。在忙碌中，季襄和珣美各自平复心情，但笑的时候，眼睛依然有着迷惑及苦闷。

太阳西斜，史恩收拾设备，几位保姆带着孩子回到孤儿院内。

季襄叫住了珣美，脸上已回到以往的淡漠，说：“[奇][书][网]刚才真的很抱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也有权利决定要相信什么，我不该勉强你。我今天来，只是想还你荷包和钱，没有别的意思，所以我的目的也算达成了。”

“谢谢你。”居于史恩在场，珣美也只好有礼地说。

她正要转身，季襄叫住她：“我只想说，很高兴你一切平安。无论你心里是怎么想我的，我保证，以后你再也看不到我这张讨人厌的面孔！”

那最后一句话，令珣美无言，还有想哭的冲动。她胡乱地点个头，就走向花园小径。

她真的再也看不到他了吗？

她并不讨厌他，只是怕，有点恨，因为他“威胁”她，不是生活里，而是心里……花园快到尽头，珣美又突然回头狂奔，想留住季襄，想再多说一些话。

但如茵的草地静静地躺在阳光下，已无人迹。哦！他们必定上了大街！珣美跳过竹篱矮丛，不顾旗袍刮破，脚被刮伤，再冲下树林的快捷方式，到了小礼拜堂旁边的那一棵松树，她终于看到季襄，他和史恩已骑上自行车快速地绕过拐角。

珣美跑了几步，犹看见他们的身影；但再下去，就怎么也追不上了。

“季襄！”甚至是她的声音，也小得传达不到。

他真的不再“追踪”她，“利用”她了吗？这有什么，她反正已经躲他四个月，才怕见他呢！可是这次不一样，她不必再躲，甚至在路上碰到，他也会别开头去，装作不认识。

珣美的脑中立刻浮现那“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情景。伫立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走回去，眼中的泪水一滴滴流下，那种伤心，是生命中不曾有的，所以她哭出了声，因为内心实在无法负荷。

但哭什么呢？横竖不过是一个男人罢了！她不懂，真不懂，而且也找不到方法去懂，只有再继续流泪，让原有的冰火般痛楚更加深了。

第六章七月暑热天，西方有一堆棉球般的云，白得令人发闷，不过眼前一块块整洁的绿草坪，多少带来沁凉的效果。

这是联合租界区中最高级的地段，住的都是洋人，房子一栋栋仿着西式，有一种迷人的异国风情。

“只有这里才能找到让我满意的暗房设备。”史恩对季襄及报社的人说。

他们进到一栋嵌着彩石的别墅，花园及内部的设计豪华又新奇，墙上挂着色彩浓艳的画，家具雕得十分精致，几乎都镶上闪闪的金边。

“欣赏一下欧洲最美的巴洛可艺术。”史恩微笑说。

“你说这房子的主人是犹太裔？”陈若萍好奇地问。

“是的，犹太人是最有钱的。这次大战结束，他们要求一个国家。”史恩拉开一片纯丝绒的窗帘说：“我朋友是建国会的一员，这几个月都不在，我们可以使用这个地方。”

陈若萍、杜建荣和黄康忙着东看西看，那些钟、灯饰、大理石壁炉、软垫缎面坐椅，都是平时少见的。

季襄却没有兴趣，他随着史恩走进一个暗窄的房间，扑面而来的是某种化学药品味，使他想起以前在大学实验室的日子。

“我已经洗好一部分照片了。”史恩指着水槽上挂着的一些成品。

季襄藉着略红的灯光看，尤其有关外滩仓库的部分，虽不很清楚，但总比画的透露更多细节。

“我还有几张是曾世虎军火入库的情形。”史恩一旁补充说：“看守的人不很多，尤其四角…”

突然，季襄听不见了。他看到珣美，两条短辫，笑得明眸皓齿，使他想起在富塘镇的她，一心缠着他不放，谁知现在她避他如蛇蝎呢？

“我特别替你拍摄的。”史恩看他呆呆的样子说。

“你真棒，神韵都出来了，我还不见得能画呢！”季襄拿下照片，仍盯着看。

“珣美每个角度都漂亮。你看她的比例，不像中国女人脸扁头扁，她都是圆满的，像我们的“蒙娜莉莎”。”史恩讲着，看见他还在发愣，忍不住又说：“你爱她。”

“爱？”季襄重复着，好像那是一种外国语言。

“就是我们说的ＬＯＶＥ，丈夫和妻子，情人和情人之间的ＦＥＥＬＩＮＧ。”史恩怕辞不达意，夹带着母语。

““那种”爱？”季襄干笑两声说：“不可能的。我只将珣美当作自己的学生，最多像妹妹罢了。”

“是吗？”史恩做个怪表情。

“而且中国人不讲爱，我们只重责任。我对珣美就是责任。”季襄继续说，想表明内心的磊落。

“错了！错了！我以前念中文，你们中国夫妻或情人也有一个什么词……就是见不到面，病得快死……啊！对的，就是“想死”！”

“不是“想死”，是“相思”。”季襄笑出来。

“相思？”史恩很努力地纠正发音，然后又说：“不管怎么样，你每次看到珣美，都是很“想死”的样子。”

他总是疯狂地要抓住她，难怪史恩会误解。

“是谁想死呀？”陈若萍掀开黑布帘，一眼就看见季襄手上的照片，她眯着眼说：“这不是珣美吗？你找到她了？”

“上个月。”季襄说。

“她好不好？”随后进来的杜建荣问。

“很好，她目前在崇贞女塾念书。”季襄回答。

“我就说她有人撑腰嘛！有一个曾世虎，她才不会苦哈哈过日子呢！你们偏不信，浪费时间到处找，还指责我，结果证明我是对的吧！”陈若萍立刻说。

“她在崇贞念书，和曾世虎无关，她是靠在孤儿院工作缴学费的。”季襄是由牧师那儿得知的。

“你们不要被她骗了，她这女人绝对不简单。”陈若萍再一次强调。

“奇怪，你是我们报社里对她怀疑最多的，她偏偏最相信你的话。”季襄微带讽刺说：“到现在她还认为我是要以她当人质赏赏银的，看到我就跑。”

“真的？由我来向她解释好了，她还满信任我的。”杜建荣自告奋勇说。

“不必了！她已经和我们毫无瓜葛，就不要再提她了！”季襄断然否决，接着说：“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们拿着外滩港口码头的照片，来到铺着大块波斯地毯的客厅，讨论有关炸仓库的事情。

“我们决定在放完河灯的第二天夜晚动手。根据可靠的情报，这是几年来最大的一笔走私交易，所以曾世虎会亲自到场，我们正好可以一石两鸟，炸了军火，也炸了他。”

季襄很有条理地说。

“这确实是个好时机，放河灯的热闹过了，大家情绪松懈，警察回去休息，黑道上的混混流氓都酒足饭饱，有事也没力气管，我们的行动就除去了不少障碍。”陈若萍说。

“别忘了，这也是曾世虎选择盂兰盆会过后的原因，我们还是要小心。”季襄转向杜建荣说：“炸药的事就靠你了。”

“没问题，我会照计划中决定的材料、磅数、线路，做最精确及妥善的布置。”杜建荣回答。

“内应的人呢？”季襄又问黄康。

“早安排好了，不过我还会在城隍庙开几次会，控制每个人的行踪。”黄康说。

季襄点点头，看向陈若萍说：“那两天你都待在报社，送周报到总社、印刷、剪辑、交涉，样样不可少，即使有特殊状况，也要一切如常。”

“我明白。”陈若萍说。

“我呢？我负责什么部分？”史恩也凑上一脚说。

“你是美国人，最好不要牵涉到中国人的家务事。”季襄说。

“嘿！美国是全世界第一个民主自由的国家，革命就在我的骨头里，我不参加会全身痒死。”史恩边说，边拿出他颈上的链子，穿系着玻璃的小自由女神像，说：“看，自由的火炬，这把火我一定要放。”

“你还是别去，就你顶上的那一头金发，比天上的月还亮，反而会坏了大事。”黄康笑着说。

“你就负责善后吧！如果事情没有预期的顺利，我们就要靠你了。”季襄对史恩说。

那是指逃亡，或者收尸。史恩皱着眉头接受。

离开别墅时，季襄又对杜建荣特别交代说：“千万不要去找珣美，这是命令。”

“对呀！这个节骨眼上，她是危险人物，万一走漏了风声，我们就死定了。”陈若萍在一旁听了说。

这并不是季襄的意思，他只是不喜欢看到杜建荣和珣美在一起，他们总是笑，仿佛很投缘。至于是不是嫉妒心作祟，他不想去探究。

那晚，季襄回到报社后面的睡房，发现史恩将珣美的照片，偷偷地放在他的衣袋里。

他躺在床上，就着淌进的月光，凝视着照片中的她，回忆一幕幕由脑海掠过。

他最喜欢那种让她跟随的感觉，在结冰的湖上，在白雪覆盖的树林，在长长的火车铁轨，在上海熙攘的大街……她总是静默又甜美。

在“失去”她后，他是如此焦虑惆怅，心情至今未能平复。没有人给过他这种怪异的感觉，真是史恩所谓的“爱”吗？

不！他知道爱，但他不可能会爱上像珣美这样的女孩。她来自背景完全不同的家庭，脾气娇惯，一味天真……可是他真正了解珣美吗？从一开始，他就发现她有个面具，只是他不承认，更不愿正视面具后那个吸引他的事实。珣美是个性很强的女孩子，她有自己的理想和热情，她能够独立生存。因为某种原因，她陪了他一段路……季襄叹了一口气，把照片塞在枕头下。他没有时间想这些，他有太多的工作，珣美或爱都不属于他的世界！

※※※

珣美挤在货堆中，忍不住汗流浃背。这种夹板的货车，她还是第一次坐，不是很舒服，但比走路、火车及邮轮都快速。

暑假到了，她暂停孤儿院的工作，到南京与母亲会面，一解她的思乡之苦。

一早出发，黄昏到，在巅簸的路面上，也真多亏阿标的技术良好。偶尔他们会卸货，珣美就下来欣赏江南稻田水渠的乡村风光，若看见铁轨线或冒烟的火车，她会忆起与季襄寒冬逃亡的那一段相依日子。

这几个礼拜来，季襄是还她安宁了，但她始终无法停止内心的波动，老想着他，甚至有到报社找他的冲动。

“南京到了。”到城门时，阿标宣布。

珣美擦擦汗，仰望那龙蟠虎踞的山城。南京不同于上海的层楼堆栈、十里洋场，它是高雅的六朝古都。她幼时曾来过几次，登栖霞山，游玄武湖，还买了雨花石回去。

阿标在绸缎庄卸完最后一批货，便载着珣美到近郊的一座寺庙。她被庙前两排苍翠的古松吸引着，太久没有亲近这盎然的绿意及享受林木的清香了。

货车停在山阶下，他们爬了一段坡路，到达前殿时，穿着灰袍僧服的如兰已经等在那儿。

“娘！”珣美一见母亲的脸孔，就奔跑向前，眼眶忍不住泛红。

“珣美！我的乖女儿，真让娘担心了。”如兰接住她的手，又摸脸又摸肩，还不断拭泪说：“阿标原先说要带你来，我还不敢相信呢！”

母女俩互诉近况，都觉得对方比以往消瘦。

庙的住持是如兰的朋友，在一阵为她们准备的素斋及参禅会后，天已昏暗，沿壁的油灯一盏一盏亮起。

大地寂阒，远有松涛，近有虫鸣。珣美和母亲坐在席上团蒲，重逢的激动过去后，现在才能静下来谈心。

“娘，我在富塘镇的事情，一定很让段家难堪吧？”珣美怯怯地问。

“再难堪也比你嫁给马仕群好。”如兰转着念珠说。

“结果是珊美嫁过去了。”珣美说。

“这是三生石上注定好的姻缘，谁也无法违逆。”如兰看看女儿，说：“你那个唐铭怎么了？一直没听你信上提起。”

“各走各的路啦！”珣美的神色不太自然。

“哦？”如兰有些意外，但由珣美的态度，她直觉事情不简单，于是旁敲侧击地问：“他人还在上海吗？”

珣美本来不想谈季襄，然而最近有太多解不开的迷惑，让她陷入无边的愁闷，生活都快失去步调了。母亲入尼庵修行后，待她如母如师如友，或许是唯一能和她谈这些问题的人。

几番迟疑后，珣美开始叙述她和季襄之间种种的冲突与纠葛。一段一段的，讲到最后，她还愤愤地下结论说：“我就是被他的英雄外表所骗，才会像一只自投罗网的羊，由他牵着鼻子走，真的被卖掉也不晓得！”

如兰静静地按几颗念珠，脸上有着微笑，然后说：“照你的说法，他已经不再打扰你了，你还烦恼什么呢？”

“我……我也不是烦恼，只是……只是我放不下，心不甘，总是无法忘记那些事。”

珣美试着想厘清情绪。

“那你希望怎么做呢？”如兰了解自己的女儿，她已习惯压抑内心的需求，于是用鼓励的方式说：“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

“我……想再见到他，但不是那种很高兴的喔！而是狠狠地骂他，骂到我痛快为止。”珣美说得脸都红了：“娘，你说我是不是孽怨太深了？”

如兰依旧是那微笑，她说：“珣美，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其实你很明白，唐铭，也就是季襄，他绝不会利用你向段家领赏银，只是你习惯了大家庭的尔虞我诈，把对方想坏一些，自己就比较安全些，这就是防人之心过盛的苦。娘说的对不对呢？”

珣美绞着手中的帕子，并不说话。

“人是肉体凡胎，要做到“本来无一物”的盘涅境界，是很困难。若能够“心如明镜台”，就算大修为了。”如兰缓缓说：“娘只能告诉你，保持心灵的明澈，如一泓清水，无论高山险阻，你都能穿石越崖地流下去。”

“娘的意思是……”珣美不甚了解。

“人生有许多诬谄、悭贪、妒忌、嗔怨，在每一时刻穿越过你。你若有一颗澄净的心，化解污浊，世事的纷争，对你就不再痛，也不再是滞挂了。”如兰温柔地说。

珣美静静坐着，对着眼前闪动的荧荧灯火。她是河流，流过季襄；季襄是河流，流过了她，彼此交会，又何必要回头呢？

“我懂了！”珣美有所感悟，叫道：“娘，我不再牵绊了，我要让一切继续流下去，而且本着一颗光明坦荡的心。就是这样，回上海的另一件事，我就要把你给我的金饰，一半捐给孤儿院，一半给季襄的革命工作，你说好不好呢？”

“若是行善积德，当然好。”如兰说着，拿出一个小木匣子，里头是闪亮的银币：“这是你爹叫我带来的。”

“爹知道我到南京？他不再派人抓我了吗？”珣美惊讶地说。

“他在珊美嫁入马家之后，就气消了。”如兰说：“他人虽然糊涂，又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但他终究是疼爱你的爹，钱你就收下吧！”

“不！这些都是爹走私鸦片和贩卖军火的脏钱，我不要！”珣美拒绝说。

“就是不义之财，我才要你收着，正好去布施群众，做些有意义的事，也好替段家积些阴德。”如兰说。

“好吧！”珣美勉强同意。

“不要沮丧，还记得月牙蔷薇吗？”如兰拍拍女儿的手说：“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纯洁与无瑕的。”

与母亲这一席话，胜过珣美几个月来的矛盾挣扎。她差点让她的月牙蔷薇变色，差点忘了原先的理想和目标。无论是冰、是火、是痛，她都要走得直，来坦然地面对自己，未来，以及……季襄。

※※※

报社的几个人，在热烘烘的楼里，讨论著“五四”游行后，爱用国货的呼吁，对民族工业兴盛的影响。

“我上回去订装炸药的瓦罐，老板说，现在我们华人厂的订单多得接不完，像火柴、绸缎、机器……等。他还说，全民一条心，真是大家都获利。”杜建荣兴致勃勃地说。

“这是中国的一个大转机，改变了洋人或日本人垄断市场的现象，我们才能有属于自己的经济。”季襄说。

“什么叫“垄断”呀？”陈若萍问。

““垄断”是用来形容资本主义一种病态的发展，也算是经济上的专制独裁……”

季襄正说着，一阵锒铛声传来，不用看就知道，又是常吸引众人目光的史恩了。

“史恩是资本主义的孩子，问他什么叫“垄断”，他最清楚。”季襄笑着说。

“不要问我，本人是社会主义的信徒。”史恩一进来，就放下背后的大包包，再拿出一个小木匣子说：这是我刚刚得到的革命捐款，还是ＨＯＴ的。”

管财务的陈若萍立刻打开，亮晃晃的银元及整齐的银行票子，让众人都睁大了眼睛。

“哇！史恩，我还不晓得你有这等魅力。”黄康叫道。

“你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季襄皱眉头问。

“匿名人士。”史恩展开一抹神秘的微笑，忘形之际，又加上一句：“代号‘蒙娜莉莎’。”

“上海知道我们工作的，就那几个人，有哪个‘蒙娜莉莎’会如此慷慨大方呢？”

杜建荣摸摸头想着。

“钱又不认人认主子的，反正我们也需要，就收下吧！”陈若萍说。

季襄看着史恩，脸色逐渐沉凝。突然，他站起来说：“你今天不是去了崇贞教会吗？他们还满意你的照片吗？”

“当然满意啦！”史恩得意地说。

“所以他们把捐献箱的钱都给你了？”季襄又问。

“不！没有全部，是一人一半……”史恩发现自己说溜了嘴，忙用手捂住。

“我明白了！教会里只有一个人清楚我们的底细……”

季襄尚未说完，拿起木匣子，骑着自行车，不管众人的诧异，就往闸北的方向而去。

穿过大街小巷，大桥小桥，他脑中的思绪也像刮过耳边的风，狂吹着。

珣美又是什么意思呢？她已强烈地表明不信任，不见他的意愿，为何又送钱过来呢？

从尼庵与她纠扯的第一天开始，她就破坏他所有的原则及平静，思及往日种种，她今日的这个举止，只成了挑战及羞辱的两种感觉。

仿佛天助，他的车来到教会后面的草坪上，就看见正在晒衣物的珣美。她将头发束得高高的，灰旗袍外还罩着白色围裙，像个极为温柔的小妇人。而他则如云天降下的神兵，来势汹汹，一脸严肃，四肢张扬似剑戟，珣美慌得差点扯下一排床单。

他站定后，递出匣子，再用极不善的口气说：“我说过，我不拿不属于自己的钱财！”

珣美反应再快，也快不过这青天霹雳，她甚至忘记否认，只是直觉地说：“我……我是捐给国家，又不是给你的！”

“你不是不相信我吗？你不怕强盗或土匪把这笔钱占为己有吗？”他浓浓的眉皱着，看起来好凶悍。

珣美记起母亲的话，澄净的心，光明坦荡的心，像清水般流过……她深吸一口气，用不卑不亢，并以自己引以为傲的和平声音说：“对不起，以前是我误会你了，我不该说你是强盗土匪。其实我早知道，你不会利用我去领赏银，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她愈说声势愈弱，不是她口拙胆怯，而是他的表情，那拧得更深的眉毛，那瞪得更强烈的眼神，都让她接不下去。果然，他的话如雷般，由胸腔直直滚落到她面前说：“你早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上一回你还说得那么斩钉截铁，认定我是可恶的大骗子，是什么让你改变？你的态度前后判若两人，又道歉又主动送钱的，我不能不怀疑，段家三小姐又要耍哪一招玩弄人的手段呢？”

再一次的，她又受到曲解，而且这回她连自尊都奉上了，他还硬生生地踩过去。珣美由头冷到脚底，再顾不了什么坦荡澄净的心，只想按原意痛痛快快地骂他一顿。

在愤怒涨到顶点，她大吼出声说：“唐季襄，你太过份了，我都降格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呢？想想你自己，难道你就没有误解过我吗？说我是段允昌的女儿，其质必败、其心必恶；又说我是宠坏的千金小姐，愚昧无知的女学生，总是奚落我、嘲弄我，拿我当笑话。其实你什么都不懂，只是目中无人的大浑蛋……”

珣美骂到嗓子沙哑，还带着哽咽。季襄一下子被震慑住了，由着女人如此彻头彻尾地怒斥，还是生平第一遭。他看着她含泪的眸子、委屈的语调、泛红的小脸，内心一片空白，连自己方才的怒火都消失无形了。

珣美抚抚急跳的心，又继续骂：“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在乎你的怀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这绝对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你，因为你那张脸，真的变成全世界最讨人厌的面孔了！”

她说完，就提起地上的木桶，往孤儿院走，仿佛受不了再看他一眼。

“珣美！”季襄本能地往她前面一挡。

“你还要做什么？”她狠狠地说，木桶用力甩向他。

“珣美，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他拦住木桶说。

“你又对不起什么？是你误解我是败絮其内的千金小姐，还是你误解了我不再误解你的误解……”珣美猛地去咬到舌头，她的话全撞在一块，连她自己都搞糊涂了。

趁着她的怔愣及困窘，季襄连忙说：“你瞧，我们之间实在太混乱了，总是误会中又有误会，扰了我们彼此都无法冷静思考，所以才胡言乱语一通。珣美，原谅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有以前不该说的，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呢？”

珣美瞪着他，还感觉到方过的急风骤雨，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然后他的诚挚态度及前所未有的温柔语调散化了她的愤恨，虽还有几分怨气，她仍开口说：“所以我才道歉，想解开这重重的乱麻呀！而这些钱是我爹给我的，交给你做统一革命的事，不是最恰当吗？”

这不是他想要讨论的事，但不失是一个起头。他关心地问：“可是你呢？你自己有钱用吗？”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比你想像中的独立。瞧，我身无分文地从报社出来，不是活得很好吗？”她说。

“你好，我可不好。”季襄想也不想地说：“自从你不告而别后，我和建荣、黄康四处寻人，一会儿害怕你流落街头，一会儿以为你被人拐骗，我们连巡捕房的女尸都去认了。”

“你是真的在乎我的安危吗？”她仰着脸问：“还是怕我和曾世虎串通呢？”

“珣美，我们不是说好，不要再彼此猜忌了吗？你刚刚才讲，我不是会利用你的那种人；而我相信，你也绝不会出卖我的！”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说。

“好嘛！以后我们之间再没有怀疑了。”她说。

季襄仍不太放心，他为她费过太多心神，所以觉得有必要再进一步解释，“或许我最初的态度是很糟糕，但珣美，我是诚心地要带你离开富塘镇，更希望你在上海能够独立自主，一切平安。”

“这也是为什么你留我在报社的原因吗？”珣美问出心中一直存在的疑点。

“你不晓得，在上海车站你把金银手饰一股脑儿塞给我时，样子有多天真。我想，我不暂时收留你，你恐怕活不过两天。”季襄说。

“我才不天真，事实证明，没有你，我也活得好好的！”珣美微笑地说。

看她脸上得意的表情，他心中那股怪怪的感觉又升起。他从不是老师，也不再是英雄，她真的不需要他了，他在她的心头是否连一席之地都没有了呢？

“是的，你并不天真。”他尽量掩饰声音里的怅惘，换一种想接近她的方法说：“如果你现在想回来参加我们爱国救国的组织，我们非常欢迎。”

“不，我不回去了。”珣美迟疑了一会儿说。

季襄的心陡然落地，如攀崖的最后一根绳子断了，内在的冲击超过想像。他只能问：“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你们那种紧张危险的生活。”她说：“反正爱国救国的方式有很多种嘛！我的志愿就是教育，中国有太多文盲，有太多战乱下的孤儿，都是我想帮助的人。你是用笔杆枪杆救国，我用社会改革来救国，虽然没有你们快速，但也是建国的百年大计，不是吗？”

珣美还有一个私人的理由没说，那就是陈若萍。一个家庭只能有一位女主人，报社也一样。陈若萍向来都是排斥她的，再回去，还不是做那些琐碎的工作？她自认有更强的能力，不必委屈，更不必为了讨好季襄，改变自己。

一群鸟雀扑扑飞过，投下细乱的影子。

季襄沉默了好一会儿，努力消化珣美的话，最后才用赞赏的语调说：“很好，我是前锋，你是后卫，我们仍是站在同一条阵线。”

这时，有两个四、五岁的女娃跑来，似乎在争执一件东西，哭着向珣美告状。

珣美蹲下来，很有耐心地排解纠纷，那口吻，那神情，都是他不曾见过的。仿佛她已不再是那十九岁稚气的少女，而一下成熟许多。这就是面具下的珣美吗？

“你们乖乖不要吵，段阿姨赶明儿带你们去看放河灯。”她替她们擦泪说。

季襄看得入迷，差点没听见珣美说的话。

“我非进去不可了！”她说：“你不会再拒绝收我的钱了吧？”

“哦！我替南方政府谢谢你。”他忙回答。

“这是应该的！”珣美说完，就领着小女孩，提起水桶，向他挥一挥手，走回孤儿院。

季襄慢慢转身，踏过草坪，心理想，就这样了吗？

他和珣美的事情和平解决，却也分成两条不交会的轨道吗？

骑上自行车，他仍频频回首，那灰石墙的孤儿院，砖红的敦堂，在林间忽隐忽现，现成一股拉回他的力量。

史恩说是爱，西洋人的爱，爱入骨，爱入髓，爱得粉身碎骨，而这些，他早已经献给国家了。

还是那句话，珣美的爱都不属于他的世界！

季襄猛地加快速度，自行车以惊险的倾斜绕过弯角，但他依然没有慢下来，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般。

※※※

盂兰盆会，就是中元节超渡孤魂野鬼的大法会。上海最壮观的就是放河灯，在松江醉白池、嘉定汇龙潭、西园九曲桥……早聚集了许多放灯及看灯的人。季襄一班人躲在城隍庙附近的一栋古楼里，做最后的密商。由小窗可见荷花池里灯火闪烁，九曲桥上人头钻动，市场的闹声隐隐传来。

“咱们也该去凑热闹，谁知道过了明晚，还有没有这机会哪！”有个工人说。

“对呀！说不定明年我们也成了这些该超渡的好兄弟了。”另一个人应道。

“拜托你们说点吉利话，好不好？”陈若萍抗议着。

“他们只是想放松一下心情而已。”黄康说。

“我是想去疯狂一阵，没见过这种奇景呀！”史恩转头问季襄：“你的意见呢？”

“随便你们，别露了风声就好。”季襄心不在焉说。

众人一一离去，季襄仍待在楼内。他不想出去，也不愿坐在那里，他最迫切想做的是见见珣美。

明晚的行动是筹画了许久的，虽有成功的把握，但也有失败的可能性。一如他以前的几次任务，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慈母已辞，手足已别，多少年来已习惯了无牵无挂。

然而，这次不一样，他认识了珣美，尝到了生命中另一种魂牵梦系的滋味。万一他再也看不到后天早晨的太阳，没见珣美最后一面，会不会成为永生的遗憾呢？她的生命如初升的旭日，还很长远，总要叫她好好保重吧！

那一刻，他心中再也没有别的念头，走到城隍庙前，叫了辆黄包车，就往教会去。

沿途可见散聚在河岸旁的人，还有河上的灯。有的是红莲花形状，后面串着五颜六色的小纸灯，孤孤幽幽的，可达好几丈长，真像要入邈远黄泉似的。

教会的坡下也有一条河沟，仅管窄浅，也有三三两两人在那儿拨弄着河灯。季襄突然想起珣美对小女孩说的话，眼睛便在黑暗中梭巡着。

果然，她在一排柳树下，笑语比人影先到。

“我这儿还有呢！一叶扁舟渡众生。”珣美用荷叶卷成船形说。

“荷叶灯，荷叶灯，今天玩了明天扔！”一旁几个娃儿唱着。

季襄向另一边的人，要了几根点燃的青蒿野草，轻巧巧地放到她们的灯队中，然后念唱：“篙子灯，篙子灯，今天放了明天生！”

“是你！你怎么来了？”珣美闻声看见他，惊喜地叫。

“我才该问你，你们信基督耶稣的，怎么也来凑这个趣？”季襄微笑地问。

“我还没信，不过我们是偷溜出来的。”珣美看看左右说：“也该回去了。牧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干涉我们，但玩得太晚，他不生气都不行。”

几个保姆分别赶着院里的孩子，爬上小坡，珣美很自然地就和季襄走在最后面。

夏末的夜，带着初秋的凉意，一轮银亮的月挂在树梢头，拂照低垂的草、茂挺的林木。远处已有早发的桂花，散出清秋时节才有的香味。

“你在这个奇怪的时候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呢？”珣美忍不住又问。

“奇怪？我以为就我们认识以来的种种，这算很正常的拜访了。”季襄逗着她说。

珣美一想，噗哧地笑了出来。

“你总叫我纳闷，有时像个小女孩，有时又像很成熟独立的新女性。”季襄说：“不过你照顾孩子的耐心和爱心，以后保证是个好老师。”

“我娘只生我一个女儿。你也知道，我爹妻妾多，大家总勾心斗角，没有什么亲情，所以我一直希望有个单纯又充满爱的地方。吴校长办学校，就给我很大的启示。”她突然想到说：“对了，吴校长因我们的事而离开富塘镇，你有她的消息吗？”

“她回到她的故乡，继续从事教育工作。”他说。

“我真觉得好抱歉，害她受到这种委屈。”她说。

“不必抱歉，吴校长在全中国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够办学校。她的离开，是富塘镇的损失。”季襄笑笑说。

“告诉你，哪天我就大刺刺地回富塘镇，开一所女子学校，我还要大家都欢迎我呢！”珣美极有信心地说。

“凭你的聪明及毅力，一定会的。”季襄诚挚地说。

咦！他今天讲话特别客气，倒让珣美很不自在，于是礼尚往来地问他：“你呢？你在完成统一大业后，又要做什么呢？”

季襄愣了一下，他铤而走险地生活那么多年，总过著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很少去想那么遥远的事。做什么呢？当官，他没兴趣；继续从事新闻工作，或是回到他矿业老本行？不过这都要有个前提，就是他要能够活到那时候……珣美见他静静走着，默不吭声，干脆替他回答：“我晓得了！你是要结婚生子，完成终身大事。”

“结婚生子？你为何这么想呢？”季襄看她一眼说。

“若萍说的呀！她说，你到了中国统一之日，才会考虑婚姻之事，而且新娘还有可能是她哟！”珣美说。

“简直胡说八道，我和她之间除了同志和朋友的关系外，什么都没有。”他停了下来，脸有些严肃：“你们怎么谈到如此可笑的话题呢？”

“的确是可笑。”珣美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她说有很多女孩子是因为崇拜你、迷恋你，而加入救国行列。她以为我也是，还特别警告我一番。”

“那么你是吗？”他冷不防地问。

“我？”珣美张大眸子，故意很夸张地说：“我是很敬佩你，就像敬佩谭嗣同、孙中山一样；但迷恋？才不可能呢！我段珣美是立志不恋爱，不结婚，不被男人牵着鼻子走的。”

这下季襄真的震惊到无言，人看起来有点傻愣。

一群人走过，接着是一个桃担子的人，“笃！笃！笃！”地敲着竹筒，一边叫着：“桂花赤豆汤，白糖莲心粥，来哉！”

“哇！我们来一碗吧！我请客。”珣美说着，掏出自己的月牙蔷薇荷包，准备付钱。

季襄仍深陷在自己的思绪里，随她给钱，随她喝汤，满脑子只想着，他在她心目中，连个谈感情的男人都不是，他为何还苦苦恋着她呢？

直到走回教会前的草坪，季襄才压抑内心的冲击。他看到她手中粉红的荷包，突然问：“我一直有个疑问，你拿这个‘月牙蔷薇’当宝贝，甚至胜过那些金银财物，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我娘唯一的陪嫁就是一棵月牙蔷薇，她希望生的女儿，也能像它一样纯洁又无邪。”珣美微笑说：“所以我自幼就最爱月牙蔷薇，不能忍受丢失它或污染了它。”

“原来如此，月牙蔷薇就是你。”他凝视着她说。

月光霎时蒙朦胧胧，珣美也觉得气氛的改变，他[奇][书][网]专注的眼神令她心跳加速，想逃跑又仿佛被紧紧黏住。

“珣美，把“月牙蔷薇”借给我好吗？”他轻轻问。

“借给你？”她目光如梦地重复着。

“你不是说我的工作太危险吗？”他更温柔地说：“我是前锋，随时有阵亡的可能，我需要一个护身符。”

她无法思考，只能如中蛊般，将荷包缓缓递出去。

季襄碰到荷包，也踫到她的手，眼睛更与她缠绵胶着。这一刻的她，如此出尘，如此灵秀。

他唇未动，心底的话已由喉间逸出，“还有你，珣美。我这一生，独来独往，不知道爱，不懂得相思，没尝过拥抱的滋味。若我明天就死去，你会为我哀悼，永远地怀念我吗？”

几乎同时，他拥住了她，在她背上的手激切而动情。

珣美忆起在尼庵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相同的味道，只是他的身体不再是冰冷，而是火烫燥热；她的姿势不再是抗拒，而是更柔软顺服。

似鹰的感觉又回来了。不必看，不必抬头，由耳旁急速的心跳脉动，由肌肤的渗透摩擦，她已飞上了蓝天。

多奇妙的时刻！晕眩，又仿佛永远化不开似的。

突然，她斜斜落下。他放开她，一如他的拥抱，令人措手不及。

“好好保重！”他气息微喘，说完便消失在黑暗中。

有好一会儿，珣美都无法从他的来与去之间恢复过来。举目望去，只有流萤点点，微风细细，一切更如梦幻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梦，也不是幻。他莫名其妙地出现，提到未来、死亡、护身符、月牙蔷薇、不知道爱、不懂相思……但却拥她入怀，紧紧的，忘掉一切道德与禁忌。

珣美护着犹颤抖的身与心，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有几分迷惑，也有几分嗔怨地说：“唐季襄，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然而，暗夜的星空下，只有她自己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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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夜里，远远的轰隆声惊醒了珣美，她以为是春雷，忘记现在已是九月，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清晨，由教室东边的窗子，可看见外滩那儿冒着黑烟，连天上的云，海上的雾，都灰蒙蒙的。

“八成是失火了？”有人说。

珣美无心去管，这三十几个小时来，她应付课业及工作，都有些力不从心了，满脑子只悬在季襄身上，特别是他前天夜晚的那些话及……近似轻薄的举止。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已由母亲那儿得到平静，自也做到心清无杂念，他干嘛又要来吹皱一池春水呢？

他还会来找她吗？看他还有什么脸面见她？老师欺负学生，英雄欺负弱女子，成何体统？而他拿去了月牙蔷薇荷包，好像也夺去了她隐私的一部分，反正她又被“侵犯”

就对了。

可是，万一他从此不再来了呢？

下午，珣美才由牧师的口中，知道失火是弹药爆炸。

“曾世虎的整排仓库都被炸掉了，还毁了几艘船和货车。”罗勃牧师把从收音机听来的消息转述：“上海在中、美、日、法各国警察，都纷纷出动，缉拿凶嫌。因为“五四”的风潮刚过，人心尚未定，他们怕有人又出来乘机煽动捣乱。”

珣美一听到“曾世虎”和“仓库”，整个人脸发白。天呀！她知道这计划，一定是季襄他们做的，他们终于行动了！

“有……有没有人伤亡呢？”珣美难掩激动地问。

“没有人死，只有几个工人呛伤。”牧师没注意她的异样，继续说：“现在上海可乱得很，许多革命党、左派分子、黑道份子都被请去巡捕房问话，人人自危呀！”

曾世虎没死，季襄没死，结果呢？结果呢？

珣美急急告了假，就到她下定决心不再涉足的报社，这是她唯一能找到季襄的地方。

大街的气氛看起来很不对，行人比往日少，巡捕房的车纷纷出笼。

报社果然有了异样，门口站着几个持棍的红头阿三。

季襄出事了吗？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眼泪盈眶，却束手无策。她来回走了几趟，几乎引起那些印度人的注意，她才打算豁出去地向前查询。

“Ａｒｅｙｏｕｃｒａｚｙ？”突然有人拉住她说。

一回头，竟是史恩！珣美满心满口的话，一下子塞住。这当儿，一个阿三转着棍子，走过来叽哩呱啦地吼一大串。

“Ｉ”ｍｓｏｒｒｙ，ｓｈｅｉｓｍｙｄａｔｅ。”史恩摆个俏皮表情说。

阿三又乱叫一阵，挥挥手，史恩立刻催珣美上自行车，在第一个路口便转弯，并且不准她说话。

仿佛好久，他们才到了一栋漂亮的别墅，附近的景色，只有外国的无声电影中才看得到的。

珣美没有心思去欣赏里外的摆设，一进大门，便抓住史恩说：“季襄好吗？他没有事吧？”

“他和报社的人，昨天就被带到巡捕房问话，现在还没出来。”史恩说。

“天呀！这不是凶多吉少了吗？警察厅的人知道是他们做的吗？”美觉得自己快无法呼吸。

“不要歇斯底里，快坐下。”史恩扶着她说。

“快告诉我！”她凶巴巴地说。

“ＯＫ！ＯＫ！”史恩忙说：“警察厅并不晓得爆炸案是谁做的。他们抓了好几个团体去问话，报社只是其中一个，季襄他们都有万全准备，大概很快就没事了。”

“会没事吗？多可怕呀！有一点差错，就是杀身之祸呀！”她茫然又痛心地说。

“唉！你担心他，他反而担心你。”史恩坐下来说：“他就猜你会到报社打听消息，所以要我在一旁盯着。你千万小心，现在报社去不得，不然你也会被牵连。”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绞着手帕，含着泪，恨恨地说：“他前天晚上来，一点都没提，只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太过份了！”

“他放河灯那一晚真的去找你？呵！他还死不承认呢！”史恩说。

“别提“死”字！”珣美叫着。

“哦！”史恩的嘴变成Ｏ型，然后又嘻皮笑脸地说：“他爱你，你也爱他，有情人……什么的，对！终成连理！”

“你胡说什么？”她听到那些字眼，脸由白转红。

“我敢保证，季襄是百分之一百地爱你。”他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说：“我这次从美国回来，发现季襄整个人都变了。小姐，那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他关心你的程度超过他母亲，上帝原谅我这么说，但这是我唯一能表达的方式。他常拿你的荷包和相片出来看，就是“相思”啦！”

史恩特别发清楚“思”的音，免得变成“死”，又要挨骂了。

珣美像跌入一条长长的山洞，想找出口及亮光。季襄爱她？这是他那晚表现失常的原因吗？

她继续绞手帕说：“不可能的。季襄把所有的爱都给国家了，他不返故乡，不恋家人，不娶妻子，只是往前走，在中国奋斗，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他不可能会爱我的。”

“国家爱是一回事，女人的爱又是一回事。”史恩很有经验地说：“男人怎么可能不爱女人呢？季襄常说他不需要，英雄是孤独的。哼！在我们西方，英雄才热闹呢！不要被他骗了，他其实很需要你的爱。”

他向她借“月牙蔷薇”，也等于在借她的爱吗？他的勇气因她而减，又因她而生；

原本对死亡的无惧，也因为她，而有所牵绊。他要她永远怀念他……不！季襄，你不能轻易就消失，你欠我一个解释，一个拥抱……史恩看她唇都要咬破了，想让气氛轻松一下说：“无论你是如何让季襄爱上你的，你很幸运，他是男人中的男人，令大家都敬佩。”

没想到珣美并不领情，还杏眼睁圆地说：“你搞错了！季襄能叫我爱上他，是他的幸运！”

“哇！女权运动者！”史恩故意叫一声说。

珣美却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爱”字在她所受的女诫庭训中，是淫荡败德的字眼，如今真的由她的口里说出？

但承认了它，才能明白独立的她，为何一心要随季襄出走，甚至不忌讳会给人造成私奔或纠缠的印象；也能明白，离开他时，那许多日子的暗夜哭泣，及争执后的椎心痛楚。

天地不老，相思难了。因为季襄，她终于陷入了这古今不变的情关中，是该喜还是该忧呢？

※※※

离开仓库爆炸案已经十天了，珣美仍是没有机会见到季襄。

据史恩说，杜建荣、黄康及陈若萍，在第二天黄昏就无罪释放，但季襄因为是社长，独揽一切，所以在警察厅多待了两日。

“放了人也不见得安全。”史恩又说：“现在报社被监视着，出来的人被跟踪，进去的人被盘查，危机还没完全过去，因此季襄暂时不能见你，怕把你也拖累了。”

“我才不怕呢！要查让他们来查，我爹是曾世虎的生意伙伴，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

搞不好我还能替报社说话呢！”珣美辩驳着。

但无论她如何争取，季襄就是不愿她卷进这淌浑水，甚至连信都不敢通一封。沮丧之余，放河灯那一夜的种种，仿佛成了一场梦，极不真实；连史恩说的爱情，也隐隐像一个夸大其辞的玩笑话。

孤儿院的夜如此静，只除了几声偶尔的婴啼。她放下手中的书，走到窗前，天上的月成了四分之一，俏俏地、羞赧地移步。

突然有细小的石子，丢向她的窗。她努力往外看，却漆黑一片。又第二颗石子，她吹熄油灯，才勉强看见站在草地上的季襄。

季襄！他站在那里，一如放河灯那一晚的位置，头仰着，充满期盼。

珣美心跳如雷动，她飞也似地跑了出来，什么都不能思考。

他来了，他等着她，那一刻，奔向他的怀抱，是如此自然的事。

在碰到他身体的那一瞬间，珣美察觉自己的冲动及纵情。但他的手围过来，没有犹豫，比她更迫切，两人紧紧相拥着，在微弱的月光下，形成直直的一条影子。

四周的一切慢慢地回来了，她感受到男人壮硕的臂力及烈阳般的味道。她忙挣开，记起了礼教，全身火烧似地，他并没有为难她，只温柔地凝视着她。

“你来了！”美急急说着，想除去羞怯及尴尬，“哦！你怎么能来？没有人跟踪你吗？”

“这是他们第一夜撤防。天一黑，监视的人就走了，所以我马上来看你。”他低声说，眼睛仍没有离开她。

“你还好吗？他们还怀疑你吗？”她关心地问。

“史恩没告诉你吗？我们掩饰的工作做得很好，他们抓不到什么把柄。”季襄脸上稍露忧色，“只可惜没杀成曾世虎，打草反而惊了蛇。”

“没关系呀！蛇总还有出洞的一天嘛！”她安慰说。

“你不懂，这中间的情势很微妙。”他解释说：“这一次如果曾世虎死的话，按他平日的贪婪及恶名，众人只会拍手叫好，连巡捕房也不会认真追查。但是他没有死，还四处施压，与上海各帮派串成一气，以后不仅是碰他很难，连我们行动的障碍也更多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美问。

“也许要走更险的棋。”季襄说。

“更险的棋？你总不会像暗杀马化群一样，单枪匹马去杀曾世虎吧？”她惊问。

“或许。”他不置可否地说。

“但曾世虎是大私枭，门禁森严，可不像对付马化群那么容易。”她忧心忡忡说：“你这不是去送死吗？”

“珣美，有些事是非做不可的。”他很沉稳地说：“现在西方的欧战结束了，段祺瑞政府蠢蠢欲动，南方政府也受军阀挟持，内战迟早会爆发。少了一个曾世虎，中国会减少许多伤亡，降低分裂的危机。珣美，在国家存亡之秋，个人的生命是不算什么的！”

“不！算的！算的！”她略为激动地说：“我在乎，我不要你死！”

他不语，只定定看着她，再用手触触她的脸颊说：“你刚才那么不顾一切地奔向我，为什么呢？”

那手碰到她暖热的肌肤，温度的差异，恰是心头的悸动。她轻轻地回问：“你那晚莫名其妙地抱着我，又是为什么呢？”

“我不该爱，不适合爱，但爱就在我带你离开富塘镇的时候发生了。”他放下手，眼中没有欣喜，“珣美，我多不愿让你知道，我只希望你远离我，安安全全的。”

“但你需要我。”她将手放在他的掌心，“若萍说的没错，我是对你崇拜和迷恋，所以硬缠着你到上海，硬随着你到报社，甘愿做些我不曾碰过的粗活……爱，也这样发生了。”

“不！我们的爱是没有意义的！”他握着她的手，像要捏碎一般说：“我不能给你幸福，只会带给你烦恼和忧伤……”

“不！我不要幸福，也不要意义。”她急切地打断他说：“记得吗？我说过不结婚，要像吴校长一样，献身教育，这是真的。所以你不必觉得负担，或要有什么承诺。我不绊你，你也不绊我，相爱是情不自禁的，但我们的爱是平等的。”

“我不懂你的话，爱情对我而言，如此陌生。”他无措地说。

“爱情对我也是陌生，但我努力了解，并用我的心去感觉。”她又再一次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胸膛，听那血热的心跳，说：“因为你的爱，我会更献身我的工作，在人生路途上也更坚强；而你因为我的爱也更谨慎，更有使命感，更会珍惜自己，爱我和爱国家是不相冲突的。”

“我怎么觉得你一夕之间又长大了呢？”他捧起她的小脸说。

“你不喜欢这个长大的我吗？”她微笑地问。

“我喜欢任何时候的你。骄蛮的、天真的、诚实的、温柔的、成熟的、生气的，甚至叫警察来抓我的时候。”他动情地地说。

“哇！你这么说，会害我晚上睡不着觉哟！”她顽皮地说。

“那么你呢？你又喜欢我的什么？”他拥紧地问。

“我喜欢你的才多呢！像木讷、凶悍、粗野、骄做、英雄气概、理想、顽固、铁石心肠……反正我喜欢你的一切一切。”她一样样说。

“我的铁石心肠，碰到你却化了……”他看着她，头慢慢低下。

珣美感觉到那吻，如此轻柔，仿佛浮在水面上的小舟，划呀划的，划到林荫深处，划出绿漪微波，然后波变大，一圈圈激荡，笼住了彼此的气息、爱意，及深深眷恋。

他的唇离开时，她几乎昏眩了，只悠悠地冒出一句，“我是不是等于失去贞操了？”

他身体一僵，仿佛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说：“可惜我无法娶你。”

“你想娶我，我还不见得要嫁给你呢！”她立刻说。

“我怎么觉得有些伤心呢？”他摸着自己的胸口，假装难过地说。

“你会伤心才怪。”她顶撞回去。

“珣美，说真的。现在上海局面紧张，我可能无法常常来看你，你自己千万要小心。”他回复正经的神色说。

“这该是我提醒你的话吧？”她说。

“不用担心我，我有你的“月牙蔷薇”当护身符，还记得吗？”他笑笑说。

“但愿那真的有用。”她停一停又说：“你专心忙你的工作吧！不来看我没有关系。

但是你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一定要让我知道哟！被蒙在鼓里，只有瞎操心的滋味，真的很难受。”

“我会的。”他后退一步，用极理智的声音说：“很晚了，你明天一早还要上课，该回去睡觉了。”

这一别，下次见面又不知何时。美万分不舍，想再与他磨下去。但她了解季襄的个性，他不爱缠人黏人的女子，所以她忍下自己的依恋，乖乖地道再会。

那一夜，她果然睁眼到天亮，脑海走马灯似地转着他们相识以来的种种。一幕幕的，直到他们彼此吐露爱意。

尤其方才的那些话，有些在当时说得坚强有理性，但此刻内心却犹疑不定。他不能给她承诺幸福，不能娶她，她自然也会伤心呀！

曾发誓不要为男性之奴仆，她却以季襄的喜乐为前提、想法为依归。他说不娶，她就说不嫁；他不能给的，她就特意不要；而他要的，她则双手奉上……她段珣美怎么也变成这种没有骨气的女人呢？

可是，她真的一点也不觉得委屈。被他爱，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即使有痛，也是那么酸酸甜甜的痛法吧！

※※※

对珣美而言，这是个美得叫人心醉的秋天，能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做满意的工作，就是遍地霜红的枯叶，也洋溢着诗情画意。

与季襄的会面，比她预期的来得多。因为他总在暗沉沉的夜里，用石子敲她的窗。

有月或无月，下着雨或亮着星，冷风袭落叶或狂风吹树梢，似乎都阻止不了也。

“我很忙，过几天再来看你。”他总是说。

可是，往往第二天晚上，他又会出现。

“没办法，不见你，睡不着觉。”他极不自在地说。

如果日子这样过去也很好，他平安，她也平安，寻常百姓的快乐。她祈祷变动的时刻不要到来，他们之间没有分离的字眼。

然而，长天星移，她知道季襄一直在计划暗杀曾世虎，只是还找不到最妥善的计策。

重阳节方过，倒是珣美这里有了意外的变化，她的父亲因为生意之故，到上海来访。

他来的第二日，便差人送了一张条子到教会。

珣美吾儿：父已至上海，住永安的大东旅社，午后来见，务必到。

珣美的第一反应是逃。但逃什么？又逃去哪里呢？父亲既已原谅她，想必不会再押她回去。

而且她未依时报到，依父亲的脾气，恐怕还会连累了罗勃牧师。

抱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珣美来到永安公司。由穿着白衣的侍者，领她经舞厅、茶室，来到铺着地毯，挂着玻璃洋灯的豪华旅舍。

段允昌住在极昂贵的套房，有自来水龙头、四脚浴缸、水晶灯、电话和大而柔软的西洋铜柱床。

可是珣美第一眼所见的，却是父亲歪在躺椅上，吸着长筒鸦片的模样。她轻叹一口气，难怪季襄要说，物质上的西化很容易，但精神上的更新，如老牛拖车，一个寸步，就要挨上好久。

“珣美呀！来！来！”段允昌一见她便叫，脸上没有不悦之色，“让我瞧瞧，我这最聪明的女儿，逃家逃出什么结果来啦！”

“爹，女儿私自离家，是女儿的错，但我还是很高兴不必嫁给马仕群。”珣美依照以前的技俩，先低头哄哄父亲开心，再说出自己的道理。

“我才不管你想不想嫁谁，但违抗父命，我就该痛打你一顿，”段允昌板起了脸孔，“不过你娘说你在外头吃了一些苦。瞧你身上穿的，灰不灰，蓝不蓝，你们学校是养难民吗？我给你的那些钱呢？”

“爹，这是学校的制服，每个人都要穿的。”她说。

“看你这样，还不如跟我回家好。你的妹妹珊美听父母的话，命比你好上百倍。”

段允昌吐了一口烟说：“倘若你现在有了悔意，也还来得及，爹又帮你找了一门更好的亲事，保证你会喜欢……”

珣美心一沉，正想抗议，门打开来，四姨娘娇滴滴的声音接着传出，“瞧那西洋的花布，色样美又质料好。还有那蕾丝花边，做得多细呀，我们那土手工哪里赶得上嘛！”

她后头跟着一位穿金带玉的贵妇人，还有手拿大包小包的侍者。

四姨娘付了小费，打发了侍者，才发现珣美，表情夸张地叫着：“哟！这不是我们那位娇贵的三小姐吗？”

“这就是三小姐？多标致的姑娘呀！”贵妇人立刻上下打量她，口里赞美着说。

“珣美，还不跟曾家二夫人行行礼。”段允昌催促着。

“瞧你穿的，二夫人看了都要笑话。”四姨娘在一旁说：“我们珣美自幼就不爱打扮，光是爱捧著书看。”

“这身衣裳我认得，我那出嫁的女儿宜顺就穿过。”曾二夫人迳自对珣美说：“你是念崇贞女塾，对不对？”

“是的。”珣美点点头说。

“那可是一所高级学校呀！能进去念是时髦，出来以后，多少世家子弟抢着要呀！”

曾二夫人很有经验地说。

珣美没说，她是不属于付昂贵学费的那一群。

“真的？”段允昌放下烟枪，特意说：“那我家珣美，是配得上你家的端民少爷了？”

“配！配！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呢！”曾二夫人眉开眼笑地说：“这样好了，今晚你们就带珣美来赴宴，端民也在，就让他们两个先认识认识，培养感情，如何？”

珣美开口要表明自己没空，却被段允昌挡着，他说：“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好了！我们还没去逛珠宝店呢！”四姨娘拿起皮包，又要出门。

“对了！我说好要带你去看西洋长串珍珠项，每一颗又圆又大，漂亮极了！”曾二夫人也挽起皮包说。

“你们两个可别胡买，外滩的仓库刚炸掉，我和世虎兄损失了一大笔钱，你们女人家可要俭省些。”段允昌半开玩笑地说。

“嘿！我不花，世虎还不是把钱都给了那狐媚子的五姨太？我才不那么傻呢！”曾二夫人说。

“可不是，我要尽量花，把老爷您要纳五姨太的老本都掏光。”四姨娘也加一句。

在段允昌笑呵呵声中，两个女人扭腰摆臀地走出去。

房内一恢复安静，珣美立刻说：“爹，我不去参加今晚的宴会，更不想去见什么端民少爷。”

“你又来了！”段允昌脸一翻，生气地说：“以前一个马仕群，你嫌他老、没学识、妾又多，结果擅自离家，差点气死我，我念在父女情份，原谅了你，可现在这个曾端民，是曾世虎最宠的儿子，在天津念书，年轻有为又一表人才，我不知道你要反对什么？”

“光他是曾世虎的儿子，就令人厌恶。”她说。

“曾世虎有什么不好？家大业大，上海有一半是他的。你当了曾家少奶奶，吃穿不尽，要什么有什么，到时珊美来替你提鞋都不配。”段允昌劝诱地说。

“他家大业大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卖鸦片，走私军火，用中国百姓的命换来的。”

珣美顶撞说。

“闭嘴！”段允昌气得青筋直爆，一巴掌就打过去，吼着：“你忘了家规家法吗？

你一个女孩家，吃饱闭嘴，绝不能管男人的生意，更不能用这种口气对你老子说话，小心我一枪毙了你！”

珣美捂着肿痛的左颊，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但仍然很倔强地说：“那你就枪毙我好了！”

“别以为我不敢，横竖留你也是祸害。”段允昌愤愤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不准你回学校了，等我生意做完，你就跟我一起离开上海，永远不许再回来！”

“爹，你答应过娘的……”她抗议地说。

“我没答应什么！”段允昌不为她的泪所动，只说：“你想再读书，可以，除非你同意今晚到西纯别墅赴宴，并且愿意和曾端民做朋友！”

西纯别墅？那不是曾世虎的郊区住宅吗？自从爆炸案后，他就隐居在那里，四周环绕着侍卫及保镖，一般人很难靠近。季襄一直在烦恼不得其门而入，她如今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好好把握呢？

珣美藏住内心的计划，用很心不甘情不愿的口吻说：“好吧！我去。”

段允昌横竖的眉毛放松了，他怒脸转笑脸，高兴地说：“好！这才识相！我是你老子，一切都是为你着想，怎么会害你呢！”

“我还是可以回学校念书罗？”她必须先确定。

“当然。不过爹在上海的半个月，你可要请假陪爹呀！”段允昌好心情地说：“你会很忙的。等一会儿，还要叫你四姨娘陪你去买些衣裳，打扮一下，让大家羡慕我有一个又聪明又貌美如花的女儿。呵！呵！呵！”

半个月？好，她一定要在这期间，弄清楚西纯别墅的里里外外，让季襄轻而易举逮到曾世虎。她这段允昌女儿的身份，也算有了正面的用途了。

※※※

季襄面对秦先生送来的密件愁着眉。日影渐移，他仿佛呆坐许久。其实他真正忧烦的，不是上级希望在年底前解决曾世虎的事，而是珣美。

连着两个夜，他到孤儿院，看到的都是她漆黑紧闭的窗。他不愿去胡思乱想，总认定她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但这样不吭一声，好像是一堵砖墙直直朝他砸来，几乎乱了他所有的方寸。

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在乎。他承认了爱情，也说出爱情，以为能得必能舍，但他太高估理智。珣美一天天拉扯他的心，如远扬的风筝，不胜风力，在失控边缘，线一左一右的摆弄，都狠狠划出钻心之痛。

他真到了不能一日不见她的地步吗？

日己当中，史恩到教会打探消息，迟迟未归。

他起身泡一杯茶，才要坐下，陈若萍大步进来，往他桌上丢了一份报纸，说：“你看，段珣美参加曾家晚宴的照片。她和曾端民状似亲密，俨然是社交界的一对新才子佳人。”

那纸上的黑白照片十分模糊，但仍可看出珣美穿着时髦，身上是蕾丝的西式洋装，发式卷曲，还系着柔软飘逸的丝中，美艳不可方物。

“哼！你们见色心喜，都被她骗了，现在狐狸尾巴可露出来了吧？”陈若萍得意的对几个围过来的男生说。

季襄紧咬着牙，不让自己显示内心的激动。但他实在无法再看一眼，尤其那一旁冲着珣美直笑的年轻男子。

“我在猜呀！上回爆炸案，曾世虎临时不来，逃过了那一劫，搞不好还是段珣美通风报信的呢！”陈若萍乘机强调说。

“不要危言耸听，制造不实谣言！”季襄瞪着她说：“珣美有没有卷入，你最清楚。

第一，她根本不知道我们上次的行动，，第二，如果她知会曾世虎，曾世虎不会只顾生命，而白白损失那些价值连城的军火船货。”

“哎呀！这些花边新闻最无聊的，不值得一看。”杜建荣说着，要将报纸往字纸篓丢。

恰好史恩进门，顺手一接，他把尖尖的鼻子凑向照片，吹声口哨声：“珣美果然是个小美人儿。”

他的“儿”还没卷完音，季襄就逼问他说：“这张照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不简单。珣美的爸爸到上海，她请两个礼拜的假，陪他四处交际应酬，曾世虎那里是必然去的。”史恩下结论说。

“不！珣美不会去这种应酬，她一定是被强迫的。”季襄拉着史恩说：“我们去找她，她此刻正需要我们的帮忙，我们非救她出来不可。”

季襄交代好报社的事，就和史恩往大东旅社出发。

陈若萍开了窗，看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弯角，忍不住跺脚说：“这个季襄真是中邪了，他再如此执迷不悟，总有一天，会死在珣美的手上。”

“正所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杜建荣注解说。

“不！应该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黄康笑嘻嘻地说。

“你们这群臭男人，真是无药可救！想想中国还要靠他的，也真可悲！”陈若萍怒不可遏地说。

两个男人不敢再答腔，一个前门，一个后门，各自去避难。

报社又安静了。陈若萍轻叹一口气想：为什么季襄不能爱上她呢？是她爱得不够，还是放弃太早呢？

同样的，季襄爱上珣美，她也不懂。因为在她眼里，全世界的女人，没有一个配得上季襄。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除了说珣美幸运，季襄一时糊涂，又能如何呢？

※※※

这是一家高级茶楼，室内铺着地毯，桌椅都是细致的红木。

珣美百般无聊地和一干贵夫人喝茶，耳朵听完了古筝的“湖上春晓”、“梅花三弄”，眼睛浏览完墙上的名画，那些碎嘴子话题仍然没有结束。

“瞧，那白得跟鬼一样的洋人直盯着我们看，那眼珠子还是透明的，像可以穿过去似地。”四姨娘小声说。

“啊！他向我们走过来了！”曾二夫人挤着眼说。

珣美一抬头，才发现是史恩。还来不及惊诧，他已到桌前，很绅士地行个礼，并递出一个荷包，对她说：“我相信这是小姐方才掉的。”

珣美接过来一看，是她的月牙蔷薇！哦，季襄！一定是他找她！

还来不及说谢，也无心去听女人们的叽叽咕咕，她忙到化妆间看个究竟。荷包里只有季襄的一张字条，写着：散池轩，不见不散。

她出来时，史恩已经离去。

她用方才想的借口说：“四姨娘，我想去买些书笔，就先告退了。”

一听到书和笔，几个女人都没兴趣。曾二夫人笑着说：“果然是爱念书的孩子，不怪我们端民喜欢。你去吧！不过别忘了晚上要听戏，是梅兰芳的“游龙戏凤”哟！”

一出茶搂，珣美也不顾丝质洋装，长绸中及扎脚鞋子，半跑了起来。

两天不见，她好想他，也积了很多话在心里头。

散池轩是一间书斋，里面有文房四宝、古玩、古画及一些精品书，表面上是做生意的，但同时也是南方政府的联络站之一。

珣美穿过店面，和老板点个头，就走到后面。

小房间内是季襄。她一看见他，就不由分说地扑到他的怀里，她可以感觉那比以往强烈的手劲，所以，他也是想念她的。

季襄捧起她的脸，略施脂粉，又香又美，但却不是他的月牙蔷薇。

他掩饰内心种种情绪，只就事论事说：“我听说你父亲来的消息，你还好吧？”

“怎么会好呢？见不着你，不能上学，还要每天穿这些累赘，和那一些人周旋。”

她带着委屈说。

“我就知道你是被迫的。”他的声音转为温柔说：“如果你想的话，我马上可以安排你离开上海。”

“不！我其实也不是完全被迫的。”珣美左右看看，谨慎地说：“我这也是在帮你。”

“帮我？”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愁弄不清楚西纯别墅的状况吗？”她说：“我这几天正好有机会进出西纯别墅，也初步探知他们的厅院位置，保镖人数，巡逻次数。等我和他们更熟之后，还可以取得更多的资料。”

季襄终于知道她的脑筋在转什么念头！他猛地放开她，有些激动地说：“搞了半天，你竟在做情报的工作！天呀！你明白这有多危险吗？一个不小心，就会死无葬生之地。

你没受过卧底的训练，没学过探敌的技巧，不晓得如何保护自己，这不是去送死吗？不！

我不准你去，你立刻退出！”

“但这也是你除掉曾世虎唯一的机会呀！”珣美说。

“不是唯一，我还有其他方法。”季襄抓抓头说：“好，就算是唯一，我也不要你涉足！”

自他们相识以来，她从没见过他如此心烦意乱又脆弱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以最柔婉的语调说：“季襄，你忘了我身在什么样的家庭吗？

“我并不天真，而且很会察颜观色，避开灾祸。你不是常说我有有许多面具吗？我相信以我的单纯及复杂，就足以应付曾家的人，没有人会怀疑到我。”

“不！你还是不可以去！”他握住她的手说：“珣美，这不是你的工作，你的目标是教育，不是这铤而走险的革命或暗杀。我知道你这么做，一切都是为了爱我；但我真的无法接受……”

“你错了！我是爱你，但我也爱中国。”珣美打断他说：“我是崇拜吴校长，想学她献身教育；但我也崇拜鉴湖女侠秋瑾，能实际参与救国工作，我也会义不容辞的。”

“我不许你像她，我不许你死。”他直瞪着她说。

“我当然不会死。”珣美突然觉得自己长他好几岁，必须像个母亲般劝慰他：“季襄，让我们忘掉儿女私情，忘掉我是珣美，就只当我是你的一个同志。试着想想；我现在能够进西纯别墅，取得曾世虎的信任，让你们得以接近他，暗杀他。以一个领导者的身份，你该阻止我吗？”

他看她良久，眼睛里渐渐凝聚着痛苦，然后将她的手按在他心上，和着他沉重的心跳，他以极低哑的嗓音说：“我了解你想表达的话，但我也同时了解，在爱情的世界里，我也是自私的……为了国家，我可以牺牲家庭、幸福、一切，其至生命，但我却不能牺牲你……珣美，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你爱我更甚于自己的生命。”珣美泪如泉涌，像要痛到心髓一般，她紧紧偎着他，哽咽地说：“有你这一番话，我这生算没有白活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更爱惜自己，而以我们的爱，也请你相信我，照我的方法去做，好不好？”

季襄又是一阵长思，理智及感情在他体内激烈交战。最后他凝视她明亮的眸子，再吻去她的泪水，以极慢极慢的声音，教她各种伪装方法及应变策略上的使用。

珣美认真地聆听着。

“记住，宁可后退，也不要前进。有时急于一时的邀功，反而会掉入敌方的陷阱，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他不断强调着。

珣美用力点头。

看她专心一致的模样，他心又揪痛，忍不住说：“你不是曾问我，中国统一之后，我要做什么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要娶你。”

“娶我？”她睁大眼睛说。

“你愿意改变心意，当我的新娘吗？”他期盼地问。

“我愿意，我愿意！”她高兴地回答。

这一刻，什么理想抱负都没有了。他们只陶醉在彼此的爱中，忘情地说着、笑着、吻着。

他们宁可时间在这小小的房间停留，明天永远不要来。或者，有一座神奇之桥，可以越过所有责任与义务，直接通向那美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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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今年冬季，天反常地暖，雪也来特别晚，十二月天，黄埔江头还旋盘着几只应该南下的候鸟。

天天见阳光，货也进得好的曾世虎，为一偿三个月前爆炸案的那一场晦气，大张旗鼓地要举行五十岁的生日。

当然，居于安全的理由，他的风声放得响，可是请的人只限于他能信任的亲朋好友。

而且西纯别墅早加强戒备，进出的人，收来的贺礼，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

“我们不能再等了，暗杀行动就选在这一日。”季襄在密室里宣布说：“我们要让曾世虎的生日，也变成他的祭日。”

他一方面也是舍不得让珣美在虎口下冒险。时间已经够久了，再拖下去，他会先精神崩溃。

“珣美给我们的这些图是很详细，逃生的路基本上都设计好了。”杜建荣说：“只是我们如何混进去？武器又该怎么办？手上没枪没刀的，也是白搭。”

“还是用那招戏班子的方法。武器比较麻烦，因为他们任何箱子都不放过。”季襄皱眉说。

“珣美说，武器由她带，以她的身份，不会搜得太严。”史恩说。

“不！这招太险了，等于把生命放在刀口上，我不能同意。”季襄否决说。

“我们当中，谁不是把生命放在刀口上呢？你自己就首当其冲。”陈若萍顿一下又说：“如果你东也顾忌，西也顾忌，我们的工作怎么进行下去呢？”

“我会再另外想办法的。”季襄坚持地说。

最后还是珣美说服了他。

那日，他们在散池轩会面。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反覆说：“我已经得到曾瑞民的同意，段家和他的礼一块送。他是曾家的儿子，没有人会搜查他的。”

“他那么任你摆布，可见很喜欢你了。”季襄口气怪怪地说。

“你在嫉妒！”珣美亮着眼说：“不过你真的不必，在我的心中，你就是那广大的天，而曾瑞民只是地上的一只小蚂蚁，一点都不能和你比。”

“即使是一只小蚂蚁，也让我根不舒服。”季襄说：“你千万记得，曾家人心狠手辣，说变脸就变脸，你不要疏忽轻敌。”

“其实真正危险的是你，我又不动枪。”她说。

季襄不语，只是抱着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希望任务快点结束，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和你长相厮守。”

“你的统一大业呢？”珣美轻问。

“就像你说的，报国总有其它方式吧！”他说。

“你是英雄，其它方式不适合你。”她说。

“如果我不想当英雄了呢？”他问她，也自问。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英雄，只要你好好活着。”她真心地说。

“珣美，有一件事一直是避讳的话题，但此刻我非说不可。”他轻声嘱咐着：“如果我不能好好地活着，你一定要坚持走下去，像我的月牙蔷薇，知道吗？”

珣美眼中泛出泪水，整个人埋在他胸前。她怎么能回答呢？

世间悲喜总不由人，特别是这个天灾人祸交迭的时代。他们只能静静地相信，以心交流，体会彼此，仿佛这是最后一次的聚首。

※※※

西纯别墅四处是张灯结彩，丝竹不断，几个开放的大厅堂都充满着祝寿的人潮，能够被邀请的，多半有些来头。珣美放眼看去，很容易就分辨出哪些是伪装的保镖。

曾世虎在重重护卫中，即使近在咫尺，要得手，恐怕也要靠几分运气吧！

珣美自己方才就有惊险万分的情况出现。

段家的礼和曾瑞民的一起送至书房时，管家硬是要检查她的。

“不必了，她是我的朋友。”曾端民命令说。

“二少爷，这是规定，不得不从。”管家说。

曾端民争不过，就看向珣美。她身上开始流冷汗，但仍镇静地打开那刻有蔷薇花的檀木箱子，里面整齐地摆着几柄名贵的古董折扇。

“别乱动，这可是千金之价，你们一辈子都赔不起的。”珣美故意吓人说。

“段小姐，我们能看看底层吗？”管家又说。

“当然不行！底层是装折扇的镶金盒，更是动不得的。”珣美嗲声撒娇说：“你们曾家真讨厌，别人送礼，还要先侮辱一番才高兴，有没有毛病呀！”

她那表情说有多媚就有多媚，曾端民看了心动，便说：“好啦！拿着鸡毛当令箭，把小姐都惹火了。你们就去收拾其他人吧！”

直到此时，想到那一幕，珣美的手还会发抖。

“还在为那件事生气吗？”端民看她不悦的脸色问。

她斜睨他一眼，嫣红的樱唇嘟得高高的。

这位曾家二少爷是懦弱无能的玩裤子弟，凭家里有钱，到处游学玩耍，不务正业。

她太熟悉这种人，她的大哥就是一例，所以曾端民很快便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她真的懒得理他，只担心季襄他们取武器是否顺利。

今天的气候也奇怪，以为是晴蓝，偏偏不见太阳，云层则一块块加厚。若是下雪了，对计划好或不好呢？

众人分批祝过寿，就准备入席。这时天色整个大暗，屋的里外亮了灯，仍嫌不够，所以燃了几支大火把。

“世虎兄真是神通广大，连风云都来拜[奇][书][网]寿了。”有人藉机拍马屁说。

胖墩墩的曾世虎，闻言大乐，摸着胡须直笑。

宴席到一半，早先搭的戏台有了动静。珣美开始紧张，她知道戏码有三套，分别是“龙凤呈祥”、“淙溪沙”和“哪吒闹海”。

蓄意利用的是第三出。那时众人酒足饭饱，警戒心降低；再加上哪吒的武打戏多，在拔龙须的那一瞬闲，枪弹就要射出。

“怎么了？你都不动筷子，是菜式不合你的胃口吗？”曾端民殷勤地问。

“哟！瞧我们二少爷，人都还没娶进门，就伺候成这样了。”曾二夫人取笑着说。

这回珣美没有脸红，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洋人桌上的史恩。看见他，她的心定下一半。

唱完刘备、周瑜的“龙凤呈祥”，珣美看见混在管茶事女工里的陈若萍，她的脸太过严肃，显得有些特别，希望没有人留意到。

第二出“淙溪沙”是唱西施和范蠡的故事。在清越的慢板中，珣美找到当车夫的黄康，他的脸涂得有够脏。

熬完打算救越国的西施，珣美捺不住，随着一群孩子探向后台。

简陋的衣物间，堆栈着闪金带绿的厚重戏服，还夹着汗水及廉价香粉的味道。

突然有人轻握她的细腰，猛一回头，却是一个眉毛吊起，满脸腥红色彩，头上串两根触角的人。他的眸子对她闪动着柔情。哦！是扮虾兵的季襄。

“蟹将来啰！”有人对孩子们闹着。

哈！是杜建荣，他挤眉弄眼的，可顽皮了。

珣美紧张的情绪，完全松懈下来。看他们的模样，极有信心，她或许不该太忧虑。

“待会我一上台，你就去找若萍，记得吗？”季襄不放心，低声交代。

“我会。”珣美和他对望，想留住彼此深深的爱意。

杜建荣在旁轻咳一声，阻断两人的忘情。

“框！”地一声，铜锣开打，新戏上场。珣美回到宴席上，手握紧皮包，全身僵硬着。

“珣美，我留了几尾醉虾，你爱吃的。”曾端民见了她就说。

虾？哦！她快呕吐了。

小小红孩儿，满场活泼乱跳着。

珣美想到厕所吐，但又不敢离开一步，她必须看着季襄平安。

终于到了龙王宫殿，季襄和杜建荣掌着大旗出现，陈若萍、黄康、史恩和几名内应的人，都稍稍靠近。

红孩儿捻了龙须，龙王惊跳。

蓦地一两声爆破，乍听之下，以为是带着潮气的鞭炮，但接著有人喊：“刺客呀！”

珣美的身心一下子活络起来，眼前的景象快速转动。的确是快，因为有人忙着逃命，有人忙着抓刺客，全部撞在一块，像房子要倒塌了。

珣美一心只有一用。她看着曾世虎捧着胸口倒下，血喷了一地。接着是扔下大旗，往后台跑的季襄，她跟着追，但许多人超越过她。

她再看见季襄时，他正和人扭成一团。她翻着皮包，拿着预藏的枪，丢给已手无寸铁的他，一声巨响，他获得了自由。

“珣美，快走！”季襄用力喊着，人奔向她。

但晚了一步，有人拽住她的手臂，怒火冲天地说：“原来你也是和他们一伙的？！”

天呀！是拿着枪的曾端民，他整个人变得宛如魔鬼，枪口朝季襄举起。

她不知哪来一股蛮力，猛撞向曾端民，枪口一偏，她只觉胸臂一痛，天地一下颠倒，然后满口的沙尘，满鼻子的血腥……“珣美！”季襄魂魄俱裂地叫着。

他一枪毙了曾端民，但同时自己身上也中了弹。但他不觉得痛，眼里只有珣美的血，珣美的伤……该死！她怎么不睁开眼？她怎么离得那么远呢？

“珣美！”他声嘶力竭地叫着，很努力地爬着，但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移动半步。

“失火了！”人声鼎沸地大嚷着。

赤红的火，映着珣美汨汨流出的鲜血，也映着季襄惨不忍睹的伤口。模糊及混乱中，珣美意识微弱地想着，他死了吗？有人踩过她的头发，有人踏过她的手。藕断了丝还连，藕断丝连……如星辰，灿烂……如春花，姣美……

※※※

然后，季襄，爱……丝……也要……断了……季襄还在爬，喊珣美的声音变得哀伤而无力。

有人走过来，扶起了他。

“珣美……”他费尽心神地说：“救她……”

黄康努力在烟灰中找人，终于看见在戏台旁的她，才要走过去，整片着火的布景倒下，恰恰挡在珣美的面前。

“珣美！”黄康叫着，想闪过火堆，但那温度实在炙人，火舌信信吐着，如人间地狱。

他正左右扑火，一个人跌撞冲来。是季襄，他的伤口扯裂，血大量涌出，嘴巴里疯狂大叫，似乎想跳入火中。

“季襄，太危险了，你不可以去！”杜建荣拦住他说。

“不！珣美还在里面，让我和她在一起……”季襄使尽全力，狂乱地喊。

下一秒，他因流血过多，失去了意识。

“走吧！再待下去，我们也会葬生火海。”陈若萍颤抖地说，神情十分凝重。

她及黄康扶住昏迷的季襄，在整座堂屋倾倒之前，速速离开。

杜建荣直到最后一刻，隐约看见焰火吞噬了那绣着蔷薇花的白裙，才绝望地放弃。

逃出了西纯别墅，一坐上史恩驾驶的马车，杜建荣便失声痛哭说：“我……希望……季襄永远不要醒来……”

史恩红着鼻子，眼泪一串串流下，早顾不了马匹走的方向。

突然，一片雪落下，两片、三片、五片……像死亡的哭泣，也像死亡的气息。他们的马车走在寂静的林子中，宛如送灵的挽车，而雪，就是那花形的冥纸……

※※※

季襄昏迷了一个月，他醒来时，已是制腊八粥，准备过农历年的时候。

他因为伤得过重，多半时候都是高烧，不省人事。

“他会痊愈的。”由南方赶来医治他的秦鸿钧说：“季襄这孩子求生能力很强的。”

“可是醒来之后呢？”杜建荣只会重复这一句，那片蔷薇花白裙，已成为他午夜的梦魇。

季襄也有梦。发热的时候，梦是红的，有金色闪光，珣美在里头如精灵般跳着，时而飞转，时而低旋，笑声如清脆的风铃。冷颤的时候，梦则成为白色，水晶般的白，珣美静静走着，神色不似人间，她的唇轻轻启着，什么都听不见，但一旁的枝桠摇摆，恍若悲泣。

哦！珣美……他总是不断追赶，直到气息将绝。

气息将绝，幽幽回转，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醒来那一日，刚下过一场雪，阳光特别白艳。睁开了眼睛，看到的是铜鼎炉火，深屋脊梁，阴暗角宇，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然后视线落在应该在南方的秦宗天，极端纳闷……“你醒了？”秦宗天对准了季襄的黑眸子叫道：“天呀！他醒了！师父，师兄醒啦！”

这一喊，把厅院里外的人都招来了。秦鸿钧、陈若萍、杜建荣都高兴地围在床前，几个药铺伙计也在门外探头。

“好，比我估计的还快，可见我的药用对了。”秦鸿钧说，一边给季襄把脉及翻眼皮。

季襄毕竟年轻力壮，记性又强，所以很快就想起一切。

他的脸由茫然转为焦虑，抓着人便问：“珣美呢？你们救出珣美了没有。”

秦鸿钧知道最困难的部份来了，他用严肃的声音说：“外头没事的人就去顾店，别堵着碍手碍脚的。”

“建荣，你救出她没有？”季襄像要冲下床。

“嗯！有，她……她很好。”杜建荣吓得吐出这些话来。

秦鸿钧瞪了杜建荣一眼，他们当初讲好要实话实说，但看样子，形势由不得人。

“那么，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不在这里？”季襄环视周围说。

“珣美还要上学，她……她回学校了。”陈若萍反应极快地说。

“回学校……所以她伤得没有我重……”季襄的神情又转为迷惑，接着又说：“快！我要到上海去找她！”

“季襄，稍安勿躁。你也知道伤口严重，不好好调养，你哪儿都去不成。”秦鸿钧板着脸孔说。

“师父，你不晓得，珣美一切都是为我，那颗子弹也是为我挨的。”季襄坚持着。

“我完全明白，但你现在不宜远行，我写信去叫她回来，还比较妥当。”秦鸿钧采拖延战术。

季襄激动过后，有些疲惫。他喘了几口气，说：“只要她平安都好……对了！曾世虎死了没有？我们的行动有没有成功？”

“死啦！曾世虎和曾端民父子都死了。”这是个安全话题，杜建荣有点过度热心说：“上海整个军火走私集团都解散了，不少人额手称庆，连警察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说西纯别墅失火，几乎不提刺客。”

“那把火烧得莫名其妙，并不在我们的计划之中，不是吗？”季襄问。

“我想是有人过于惊慌，撞倒火把，引起火灾的。不过，这倒助了我们一臂之力。”若萍说。

“有没有其它人伤亡呢？”季襄又问。

“呃，有几个奴仆，来不及逃，所以葬生火窟。”陈若萍迟疑一会说。

“这是我们的任务中，第一次伤及无辜。”季襄叹一口气说。

“那把火是谁也料不到的，别太自责。反过来想，你们除去了曾世虎，救的可是成千上万的人命呀！”秦鸿钧劝着说。

季襄微微点头，突然想到说：“史恩和黄康呢？”

“史恩有事到香港，还说你一清醒，就拍个电报给他。”秦宗天回答说：“黄康回上海结束报社，顺便回老家看老婆孩子了。”

“黄康总算良心发现了。”季襄笑笑说。

“师父，您昨天那新处方，我再煎几帖给师兄喝吧？”秦宗天请示。

“好！好！大家就让季襄休息吧！”秦鸿钧说。

接着两天，季襄很努力吃着药，配合师父的吩咐，想让自己尽快恢复健康，见珣美便是他最大的原动力。但有时他不免怀疑，珣美为什么不守着他呢？依她的个性，她应寸步不离才对，怎么会放心去上海呢？

而每个人的表现也都有说不出的怪异，即使在嘻笑的时刻，都弥漫着一股化不去的哀伤。

季襄是个思绪精密的人，但在碰到最大悲剧的可能性时，也有不去面对的天生本能。

然而，季襄就是季襄，在第三天早晨，就起床穿衣，准备去上海，找他们所说还活得好好的珣美。

他来到右厢房的大厅，正要出门，恰被端着茶盘的陈若萍撞见。

她惊呼着：“你要去哪里？秦师父说你还不能下床的！”

“我要去上海找珣美，我一刻都不能等了，能不能帮我雇一辆马车来？我不去不行了！”他有些粗鲁地说。

陈若萍一下无法应付，左右寻救兵，口里说些不清不楚的搪塞话。

她的表情泄露太多，季襄猛地抓住她问：“珣美还活着，对不对？”

茶盘落地，“框啷”一声，如青天雳霹。壶碎了，杯子碎了，片片畸零，像在诉说一个心碎的答案。

季襄呆了。他看见才刚进门的杜建荣，立刻冲过去问：“珣美还活着吗？”

杜建荣一句话都说不出。

季襄的五脏六腑开始扭转，他的眼睛碰见秦宗天，脚步踉跄，吐出如尖刀的字句∶“她、死、了、吗？”

秦宗天没有避开他，眼中充满悲悯。

回答的声音由另一边传来，秦鸿钧很平静地说：“那天火势太大，没办法救出珣美。她死了。”

她死了？死了？死了……季襄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哀嚎，彷如腑脏痛到了极限，穿过脑门，成了血淋淋的碎片。

他疯也似地冲到雪地，那白茫茫的雪！无边无际，好像一场永不休止的恶梦。

他不能想像他的月牙蔷薇被大火吞噬，美丽变得焦黑，他无法忍受，无法面对呵！

珣美才二十岁，正是花样年华，人生未开始，理想未实现，只因为他，就香消玉殒。

她说她不想过紧张危险的生活，他却连累了她，让她涉足在枪口刀锋下，以那么凄惨的方式死去。

他说他若不能好好活着，她要坚强地活下去，但如今死的却是她，这是什么残忍的玩笑？

不！该死的是他，死上一千一万次，也轮不到她！

珣美！你回来，以我的命换你的命，我愿付出一切代价，只要你活着……天呀！他毁了他的月牙蔷薇，她代替他死，他杀死了她，他牺牲了她，不公平！不公平呀！

季襄又狂吼长嚎，几只寒鸦惊怯，纷纷弃林而去。

他冲向林间，赤手猛打着每一棵树，一拳又一拳地发泄着，血溅开飞散，在雪地上形成点点怵目惊心的斑红。

“师父──”秦宗天、陈若萍、杜建荣同时叫着。

“让他去吧！”秦鸿钧用手阻止着，“我们先治好他心上的伤口，再治他身上的伤。”

雪又落了，细细柔柔的。苍天下，四个人呆立，一个人疯狂，他们不觉得冷，不觉得暗，风似乎也静止不吹了。

眼中的泪继续流，心中的痛无止尽，如此一人间一幽冥，绵绵恨，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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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春天到了，树长新皮，枝发新芽，三月的江南，冰溶湖漫，花开莺啼，处处洋溢着蓬勃的生机。

但那生机并没有传到季襄的眼里。他身体康复了，但神情总是疲惫及憔悴，再没有慷慨激昂的爱国言论，再没有豪气干云的救国情怀，再没有侃侃而谈的韬略机谋；有的只是沉默及空寂，仿佛对一切都不再感兴趣。

所有的安慰及规劝，如石投大海，一个回音都没有。

“时间会治疗一切的。”秦鸿钧很老练地说。

是的，人停滞，时间仍在走，该是他们离开的时候了。

“我们初五南下香港，有新的任务在等我们。”秦鸿钧宣布，并再针对季襄说：“工作是最好的疗伤药，你一忙，什么伤心苦恼都消失了。”

“师父，我必须回汾阳一趟，我娘说我再不回去，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秦宗天说。

“我都忘了。你当然要回去，否则我这叔叔也要被赶出秦氏家族了。”秦鸿钧说：“你也顺道到陇村看蕴明，告诉她我们诸事平安。”

“是。”秦宗天说。

“师父，我也暂时不和你们南下。”季襄突然说。

大家眼睛全瞪着他，各有程度不一的惊疑及恐慌。

“我只是想祭拜珣美。”季襄说得极淡，但每一字都含着千万的痛，“你们不是说，罗勃牧师已将珣美的遗骨交给她母亲吗？我想去富塘镇一趟。”

厅堂内一片寂静，静到可以听见屋外微微的细雨声。

“祭拜也是人之常情。”秦鸿钧最后说：“宗天，反正顺路，你就陪你师兄一块儿去吧！”

“我不会做什么傻事的。”季襄不太情愿地说。

“我知道你不会。”秦鸿钧说；“也就是那么一段路。你有你的心意，宗天是代表我们大家去拜珣美的。”

季襄面无表情，但也不再反对了。

隔天的黄昏，他们出发，晚上就宿在“格格堂”。

季襄一直不说话，整个人陷在回忆之中。他记起珣美的骄蛮、美丽及梦中的泪，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月牙蔷薇”。

如今蔷薇已死，剩下一只布满伤痕的荷包。他的护身符，却护不住比他还珍贵的人儿。

他一进堂屋里就坐着不动，看着粉红荷包。秦宗天忙进忙出，又搬柴火升火又张罗吃的，等一切弄妥，发现季襄根本不碰食物一下。

“我晓得你是在怀念你和珣美在此的“第一夜”，但人总要往前看，绝不能让过去的回忆霸占着你。”秦宗天说完，见他没反应，又忍不住叨念说：“难怪师父要说，男人可以娶妻，可以纳妾，就是不能和女人平等谈恋爱，否则他会从里到外地完蛋。”

季襄不理会，继续看着荷包。

“那东西是不该留了，看久了都有魔气。”秦宗天说。

“你不也留着一条女人的手帕吗？”季襄冷冷地说。

“我？”秦宗天的脸有些暗红。

“白色的绢中，角落有几朵蓝色的小花。若萍问你，你还说那叫“琉璃草”，洋名叫“勿忘我”，洗破了也不会丢。”季襄说。

“那只是一件纪念品。”秦宗天耸耸肩说。

“我的“月牙蔷薇”有魔，你的“琉璃草”何尝不是呢？”季襄若有所思地说：“师父说的其实不对。爱不会造成伤害，只有天地的无情，才会叫人万念俱灰。”

“万念俱灰？”秦宗天惊觉地说：“师兄，你可答应过师父，不能做傻事，甚至连出家或守坟都不可以呀！”

“不！我不会做那么消极的事，但也不会再做那些革命暗杀的工作了。”季襄说。

“什么？”秦宗天跳了起来说：“这可比你自杀、出家或守坟还严重。你忘了你誓言为革命统一而献身吗？那是你一生的目标和职志呀！”

“但你看看，革命给了我什么？我曾说过，它可以夺走我的家庭、幸福、生命，但却不能夺走我的珣美。”季襄咬紧牙，声音凄厉，“结果它做了什么？它残忍地要我奉上珣美，斩截我的一生。一生既休，我还在乎什么统一中国吗？”

“季襄……”秦宗天喊他的名字，却无言以对。

季襄走出屋外，遁入黑夜之中。星星及明月齐亮着，却照不出一点前景的光明。因为他的太阳不再出现，也没有破晓的时刻了。

※※※

富塘镇的街道屋宇依旧，但季襄只见过它秋冬两季的模样，不知道它的花如此繁多，叶如此茂盛。珣美是伴在这些花叶间长大的……他和秦宗天先假扮成路过的旅客，在宿舍中打听消息。

“你找段允昌呀？”店里的小二狐疑地打量他们，说：“今年初，他们破了产，卖房卖地的，已经离开了。”

“离开？他们去哪里了？”季襄讶异地问。

“谁知道呢？他们和马家全滚蛋，才大快人心呢！”店小二说完，端盘便到隔桌。

季襄有了忧虑，珣美的母亲呢？

他们吃完饭，便迅速赶到西郊的“宝云庵”。野地己无白雪，成荫的树遮去了沼泽和坟墓，让人无法连想到冬季的荒凉。季襄敲了很久的门，才有人响应。

“我们要找一位“慧生居土”。”他极有礼地说。

应门的女尼用十分猜忌的眼光看着两个男人，然后用力闭门。不一会儿，她又开门说：“对不起，我们住持师父说，这里没有“慧生”这个人。”

“砰！”一声，黑门深锁。季襄呆住，不知该怎么办？老天不会连这点心愿，也不成全他吧？天涯之大，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是以前意气风发时所没有的。

秦宗天并不打扰他，只在一旁安抚着马匹。他很喜欢这位师弟，总有一份情闲气足的潇洒，不似他的急躁孤傲。这样一个任侠不拘的男子，会保留一条绣帕，也真令人百思不解。

而他的蔷薇荷包，不也是当初无法想像的吗？

他轻叹一口气，打算离去。

一位女尼由林中走出，匆匆对他说：“你是唐季襄，唐公子吗？”

“是……”他眼中有了希望。

“慧生转到南京修道了。”她一说完寺庙的名称，就和来时一样突然，消失在林荫深处。

季襄二话不说，跳上马匹，就朝南京的方向奔去，秦宗天的马还在原地转几圈，才跟了上去。

※※※

他们经人指点，才找到那座隐蔽的寺庙。爬了一阵坡，迎面而来的是高大苍翠的古松，载着半天的云气和雾气，很有一番清寂幽静。面对如此美景，季襄仍是叹气。

南京，一个他不熟悉的地方，却关系着他心中的至痛。

寺庙分僧尼两部分，他和秦宗天在主殿后的客室等了许久，才见通报的知客僧出来，双手合十说：“我们这里是有一位慧生居土，她属于尼庵，也愿意见你，等一下有人会带路。”

季襄望着窗外浓浓绿意，想珣美是否埋骨于这美丽的青山呢？他多期盼她还能够笑着、嗔着、怒着，像一朵盛开的月牙蔷薇。

“阿弥陀佛。”一位小尼姑走进客室说：“我是给唐施主带路的，慧生居土只愿见唐施主一个人。”

季襄看看秦宗天。

“没关系，你尽量谈，我到附近逛一逛，说不定还可以找到一些名贵药草。”秦宗天笑笑说。

季襄随着女尼走向一条曲折小径。午后的阳光极好，适度的烘暖，把花叶香都沉熏出来了。

他们爬了一些阶梯，下了一些小径，似乎离寺庙的愈来愈远。跨过几条山泉，逐渐看见竹林及分布的竹屋。

当他绕过一座香火萦绕的鼎炉，就看见如兰在一座古雅的竹屋前廊等他。她的样子和一年多前比起来，变化不大，只是稍微清瘦些，想必是因为丧女之痛的缘故吧！

如兰见到眼前的季襄，则差点认不出来。他形容憔悴，眼无光彩，瘦了一圈的身影，裹在灰袍中，像要飘起来。

当年那个气质非凡、仪表出众的年轻人呢？他是珣美口口声声所崇拜的英雄，信里誓言旦旦所爱慕的男人吗？

不！一点也不像！那个男人仿佛已消失，随着心死而散化，只留下一幅空荡的躯壳。

“阿弥陀佛，我等你已经很久了。”如兰微微颔首，声音带着慈悲。

“对不起，师父，我早该来的。只因为生了一场重病，延误至今。”季襄说着，双膝跪下，哀痛地说：“我是前来请罪的。珣美跟着我，一直没受到很好的照顾，甚至失去了生命。都是我的错，我愿受永生永世的折磨，来赎我的罪孽。”

如兰不响应，只低念一声，扶起他，轻轻说：“请跟我来。”

季襄仍在悲怆中，随着她绕过竹廊，进到一间小厅堂。

如兰来到一片木珠帘子前，指指外面说：“珣美在那里。”

珠帘外碧影森林，几丛修竹，几株矮树，再就是一片锦绣花园。季襄以为会看到珣美的坟，但他却看到珣美，活生生的一个人，穿着她最爱的月牙白衫裤，编条辫子，彷佛又成了仰德学堂中那个既顽皮又慧黠的女学生。

他太震惊了，连眨几次眼，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久久痴立，久久心颤，怕一个动作，一切就烟消云散！

“珣美没有死。”如兰在一旁说。

哦！如果是在梦里，他愿永远不要醒来！

季襄激动得要拨开帘子，如兰伸手阻止他说：“慢着，在你见珣美之前，有些话我必须和你谈谈。”

他停了下来，听出如兰的语气中有许多担忧。是的，珣美没有死，他也有许多的话要问。

“你先坐下吧！”如兰说。

季襄找了一个可看见珣美的窗口，她正在种花，还不时和一旁的妇人说话，笑声隐约可闻，仿佛很快乐的模样。他眉头皱了起来，她怎么还能这么开心呢？她不来探望他，告诉他她并没有死，害他在黑暗的地狱中受苦，她如何忍心呢？

“珣美在去年十二月到达南京时，伤得很重。她花了两个月才慢慢痊愈；但同时也丧失了一部分的记忆。”如兰先开口说。

“丧失记忆？”季襄目光转回来，重复地问。

“是的。”她点点头说：“珣美醒来后，完全不记得离开过富塘镇，更不记得自己去过上海，那一整年的事，对她是一片空白。”

“所以她也忘记我唐季襄这个人了？”他无法相信地说。

“不！她记得你，但却是那个教美术的唐铭。”如兰说。

※※※

接二连三的意外，让季襄茫然极了。先是珣美没死，再是珣美失去记忆，一狂喜一狂忧，摆震得他脱离了思考轨道，与现实不能衔接。

然后，他的神智又慢慢回复，眼睛在转向仍然笑着的珣美。至少她还活着，只要她活着，任何代价他都愿意付，任何情况他都能接受，只要她活生生的……痴望着珣美，季襄说：“即使是她心中只有唐铭，我也心满意足了。”

“你很爱她，对不对？”如兰问。

“超过我的生命。”他毫不犹豫地说。

“这就是我要知道的。”如兰说：“珣美现在还很危险，如果曾家人晓得她还活着，一定不会善罢干休。就连她自己的亲爹，也恨透她，要取她的性命。”

“我还是不明白，珣美是如何逃过这一劫的？”他稍稍冷静，开始弄清楚事情始未。

“珣美要参加曾世虎的生日宴会时，我就有不祥之感，派阿标暗中保护她。那日在火场，情况也非常惊险，阿标是在最后一刻，从戏台把珣美拉上来的，两人到了南京，浑身是伤，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治疗好。”如兰简单地说。

“保护珣美，应该是我的事，却让阿标去做，我好惭愧。”他难过地说。

“这哪能怪你呢？当时人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如兰说：“听说这件事，在上海闹得很凶，所以我们不敢告诉任何人珣美还活着。即使是现在，也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个秘密。老实说，南京也不是安全之地，所以我希望你能带她走。”

“我会带她走。”他毫不迟疑地说。

“但是我有个要求，你不可以再置她于险地了。”如兰衷心地说。

“不会，再也不会了。”这点他更肯定。

“那我就放心了，相信有你在，珣美一定很快可以恢复记忆。”如兰起身，掀开珠帘，微笑地鼓励他说：“我的话说到此，你可以见她了。”

季襄轻轻地走到花园，仍怕是一场梦，眼睛盯着珣美，却不敢张声。

“珣美，看看是谁来了？”如兰在他身后说。

珣美自月牙蔷薇旁抬起头，先是一愣，再缓缓站起来，眼眸直视着他。那种像要确认什么的穿透，他记得，如一只细针，曾刺破他的冷傲锐利，到达他的灵魂。

但她出声时，其热切仅只于欣逢故友的喜悦：“啊！是唐老师，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你瘦了好多。”

他多想拥她入怀，但又必须强迫自己，习惯她的客套及疏离，所以只能说：“我病了一阵子。听你母亲说，你也病了？”

“是一场意外，满严重的，甚至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珣美像个女学生般，天真地说：“怪的是，连外面的世界也都来个大翻转。”

“怎么说呢？”他微笑地问。

“我爹破产了，抛下我和我娘，离开富塘镇了。还有，仰德学堂解散，吴校长也走了。”她看看他又说：“你还跟着吴校长吗？你是不是还教美术？”

“我现在不教书了。我在上海待了一段时间，听说你在南京，特地来看你。”他提到上海，还故意停顿一顿。

“很惊讶你还记得我。”珣美有些困惑，“你上课从来不看学生一眼，好严肃呀！”

“所有的女学生中，我就记得你。”他逗她说：“我记得，每次走在校园里，就有某个女生，躲在窗子后面偷偷窥视我。她还在背后笑我呆板木讷，只配当戏班里的丑角；

甚至还帮我画一张像，要我看看自己上课的尊容。”

这些都是珣美后来透露给他的小秘密。但此刻，失忆的她，只张大嘴，两颊绯红，带着尴尬及羞怯的表情说：“你都知道呀？”

“你注意我，我也注意你呀！”他的语气含着掩饰不住的热情。

天呀！竟连唐铭都变得幽默风趣，还用这种露骨的表达方式，这世界果真变了。更奇怪的是，她不以为忤，也不觉得唐突，一切发生得好自然，而且还有一种令人迷惑的似曾相识感。

“珣美，唐老师来带你回学校念书，你要不要去呀？”如兰插嘴说。

“回学校？是去找吴校长吗？”珣美问。

“如果你想找她，我们就去。”季襄立刻说。

“好哇！我还正想着，不能在尼庵待一辈子呢！”珣美同意地说。

“如果你要跟我走的话，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他的眼睛充满笑意，“我不叫唐铭，我的本名是季襄，唐季襄。”

“唐季襄？”珣美一个字一个字念，似乎听过。

“你是不是觉得很熟悉？”他期盼地问。

“呃──我只觉得季襄这个名字，比唐铭更适合你！”珣美亮着眸子说。

如兰在一旁也笑了，她轻念一声佛，留他们小俩口去慢慢说话。

季襄一直贪恋着和珣美说话，他极享受那种彼此重新认识的感觉，没有争吵。没有误解，和眼前的春天一样美好。

他因为太快乐了，完全忘记秦宗天还在前面大殿的客室等他。

※※※

已是掌灯时分，秦宗天早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

当季襄进来时，他本以为会看到更萎靡不振的伤心人，没想到面对的是一张眉开眼笑、喜不自胜的脸孔，仿佛受到某种点化……天呀！这个人总不会看破红尘，准备出家了吧？

“师兄，到底出了什么事？”秦宗天惊嚷着。

“珣美没有死！”季襄忍不住又说：“她还活着！”

“珣美没死！还活着？”秦宗天愣住，跌坐在椅子上。

“是的。”季襄开始讲述事情的始未，因为太开心了，还兀自激动不已，整个人像吃了仙丹，回到以往精力充沛的模样。

“太不可思议了！”秦宗天不断重复说：“我行走江湖那么多年，这还是我碰过最神奇的事。”

“比你的琉璃草还神奇吗？”季襄心情大好，便开起玩笑。

“哎！我要说多少遍，那只是纪念品而已。”秦宗天忙转换话题，“好啦！现在苍天没有对不起你，革命也没有夺走你的珣美，你是不是要回到我们的行列了？”

“不！我永远不离开珣美了。”季襄说：“总之是那一句话，救国永远有别种方式。”

秦宗天看着他，再笑着摇摇头说：“好吧！我只有祝福你了。我们是不是就此分道扬镳呢？”

本来季襄也可以和秦宗天一路同行，但他想和珣美独处，所以点点头说：“谢谢你陪我一段路。对了，暂时别透露珣美目前的情形给任何人，好吗？”

“我明白。”秦宗天允诺。

那个黄昏，他们师兄弟在两排古松下分手，西方是瑰丽的红霞，东方是银灰的明月，秦宗天向北而行，一个人走得潇洒，也走得自在。

※※※

三天后，一辆马车停在坡前的大路。四周有浓浓的花香，放眼望去，树树都是奼紫千红，这不是一个离别的季节，但要走的，终需走。

如兰和周嫂站在路旁垂泪。

珣美满脸的不舍说：“娘，您一个人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我正好剪去三千烦恼丝，真正无牵无挂地修行呢！”如兰微笑说。

“师父，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珣美，不让她再有一点闪失或委屈。”季襄再度保证说。

“阿弥陀佛。”如兰说。

阿标检查好马车，走过来说：“你们真的不坐我的货车吗？”

“我们想坐，但只怕要去的地方，路都还没开。”季襄拍拍他的肩。“我再一次说，谢谢你。”

“谢什么呢？保护珣美，也是我的责任。”阿标很爽快地说。

珣美坐在车里，含着泪水。季襄扬起马鞭，车子慢慢驶离，走了很远很远，两边的人都还不断挥手。

如兰突然忆起，前年在宝云庵前，也曾有这么一景。不过当时驾马的是珣美，季襄受伤坐在车后；而时节，也由那年的隆冬盛雪，变成今日的柳绿莺啼了。

在马车的缓缓摇晃中，珣美也有所感。她就这样和季襄走了吗？如此轻车简行的，好像是“私奔”……慢着，私奔，这个词似乎在某个年月与她相关……她努力想着，最后将头探出窗外，见季襄专注驾着车。他那正经的模样，实在非常可爱。

这时他们到了另一个坡顶，可看见横着阡陌的客房，散在美丽的河流中间。再过去，有更高的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由我来驾车。”珣美突然爬到他身旁说。

季襄一个不留神，缰绳被她抢去。

“说不定我驾得比你好呢！”她给他一个极为甜美的笑容。

季襄尚在惊愕中，她就俐落地扬鞭一挥，马儿嘶鸣，快速地往山谷跑去。

他渐渐露出深思的微笑，眼中的晶亮，如天边的太阳。一个转弯，他自己微倾欣赏着她，那娇俏的容颜，那一身水白衣裳，就像他时时贴在心口的月牙蔷薇。

那股特殊的芳馥香气，终于又靠近他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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