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缘]《月牙蔷薇》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前言 有些读者对言妍非常好奇,总喜欢问:言妍几岁了?结婚了没有?是什么背景?真的住在国外吗? 说实在的,言妍背后的我,十分乏善可陈,真的不值得大家去探究。 我的想法是,千万不要将言妍当个作家(很可怕的头衔),我宁可说她是个说故事的人,就像远古时代的笔史,部落民族的叙事者,寻找一则则传说,记下一段段典故。 这些故事,今天你们喜欢了,就多捧一点场;明天不喜欢了,我自己收藏,彼此之间没有心理负担。 真的,就当言妍是个标记,一个说故事的标记,甚至是一部描像的机器,没有年龄,没有性别,这样你们是否满意了? 再说到《紫晶梦断》。 很多人是红肿着眼写信来的,说言妍太残忍,说德威和以缘盘据他们的生活,成为一种折磨。唉!我还以为这是成全他们的最好方式呢! 谢谢静萍、佳萱、晓华、翠华、郁珊、慧静、凤、雅云、艾安、嘉禧、SANDY、KRALL你们的来信指教。看到那么多的泪水,闪进我脑海的第一句话,是红楼梦中的“欠泪的,泪已还”。嘿!就算是咱们以前积欠的泪缘,以后可不许向言妍讨泪债哟! 好了,言归正传,我们该谈谈这本《月牙蔷薇》了。月牙蔷薇,以前也有人称香水蔷薇,皎白的,有浓郁的芬芳。我在写女主角“珣美”时,偶尔会想到少女时期那个有理想有抱负的自己。 女生上成功岭,并不是个新鲜的主意。早几年,在我高中时,就和几个死党抱怨,不能当大专女兵,为国效力,实在很不公平。为此,我们还上书教育部。呃,幸好没有下闻,否则不但我们捱不过那魔鬼训练,还要受万代女同胞的唾骂。 大学时代,游行示威,我当然要参一脚。忆起大街叫骂、丢鸡蛋、拦汽车那种泼辣阵式(声明,是对外国人),今天还会得意洋洋哩! 珣美比我幸运的是,她遇见她的英雄,为追随他,成就彼此的理想,死而无憾。我呢?不提也罢,只能说四周兽味太重。(谜底:狗熊) 让我们重温一下,那个爱及理想,都还讲究崇高美好的时代吧! 走笔至此,有件事不吐不快。有人说言妍故事写得逼真,连日据时代也仿佛亲身经历,于是怀疑言妍年纪很大了(这对女人是最大的伤害喔!) 那么,我现在写民国七、八年的事,岂不是百岁高龄了?我还跟编辑姚姚说,哪天心血来潮,搞不好写个“山顶洞人”的爱情故事,那言妍不就两万岁,成了SUPER级的LKK吗? 干脆告诉你们好了,言妍七岁时,一直以为世界未日会来,所以从那时起,就在等死。因此你们说言妍很老,其实也没有错啦! 咱们《琉璃草》再见了,拜! 返回下一页潇湘书院 第一章民国七年,岁末严冬,天上挂着不成形的云,地上散着不成堆的雪,四处苍茫一片,逼出冻人的寒意。 但,珣美绝不为这令人丧气的酷白所败,她脑海中充满着各种鲜灿的色彩,嘴里轻念着百花历中的十二月:腊梅坼,茗花发,水仙负冰,梅青绽,山茶灼,雪花大出。 多么美的景象呀!红的艳红,白的皎白,都带着人间最纯粹的完美,不为外界的浑浊所污染……这都是属于她内心的一切,人有想像力真好,仿佛守着一方净土,藉着永不止息的温暖,再苦再难的环境,都能够捱过去。 她的眸子,带著作梦的神情,又朦胧又清亮,越过窗棂,越过枝桠,越过石墙上“仰德女子学堂”几个大字,极目天涯,与微弱的阳光相遇。忽然,她的视线又转回来,落在校园中,一个颀长的男人身影吸引住她。 “啪!” 老校工关上珣美身旁的窗子,继续往前走,在大火盆中添些柴炭。哦!又轮到需要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西画课了。 教室的门打开,仿佛仪式一般,最先进来的是宋家辈份最高的叔公,他乃是颇负盛名的前清知府。第二位是前清秀才,为地方裁决执事。第三位是仰德女校的创办人宋世藩,也是三者之中,唯一不必拄拐杖的长者。 接着是仰德的女校长吴蕴明,她三十来岁,一头齐耳短发,一身粗布旗袍,面孔十分严肃。 他们四人各在靠墙近火盆的太师椅上坐定。现场十二位白短衫黑长裙的女学生,皆垂首敛目,屏气凝神。 然后,那个身材颀长的男人走进来,他动作轻巧,却一步步和着珣美的心跳。 他今天不再带雏菊、萝卜或白菜那些应时的蔬果,而是一颗大人头,高鼻深目加鬈发,白碜碜的,看起来有些恐怖。 这玩意儿也在三位耆老中造成某种程度的惊吓,吴校长忙站起来说?“唐铭老师带的东西叫石膏模型,它是用来练习素描的,而素描是学习西画最基本的功夫。”吴校长说完,看着唐铭。 他清清喉咙,接下去说:“事实上,模型不仅限于人头,还有其它器物。但是在西方的绘画史上,“人”这个主题一直是最重要的一环。你们一定发现到,桌上的模型是属于西洋人面孔,因为西洋人的五官轮廓较深,正好拿来练习光的亮度与阴影。”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起来。他的眼睛除了看画纸外,就是坐在太师椅上的人,仿佛他讲课的对象是那些老先生,而不是满堂十八、九岁的少女。 珣美被迫呆若木鸡,但她的唇边还是忍不住向两旁延展,因为这情景实在太荒唐可笑了。 “画好人的五官是走入西画世界的第一步骤。”唐铭的手飞快下笔,嘴巴继续说:“因为这包含人体素描中各种的笔法及采光。在西洋人的观念里,山川景物、虫鱼花鸟固然可爱,但都不及人体的流畅优美。像我们举手投足的姿态,走路时肩膀及大腿肌肉的线条,横卧的样子,都是可以入画的人体之美……” 吴校长突然用力咳了一声,站起来说:“唐老师已经讲得够清楚了,我们现在开始动笔。” 幸好吴校长实时打断唐铭的话,否则他左一句人体,右一句大腿,不但那几位老先生脸红得像关公,就连珣美也差点憋不住气爆笑出来。 她紧绞着膝盖上的手帕,偷偷斜睨旁边的宋璇芝。这位小姐果然是名门闺秀,一脸的沉静理智,丝毫不受方才那一幕的影响。 唉!她段珣美就学不来这中规中矩的模样。所谓的官宦世家,书香门第,还真是不同凡响。璇芝从小就被灌输一大堆老夫子之言,一套四书,一套五经,就如同经线和纬线,把一个姑娘家框在范围之内。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璇芝满口的礼义道德,竟还能正经得如此可爱,叫人忍不住想亲近。 若要相较,璇芝如太湖之水,平波浩渺;她则如钱塘之潮,澎湃汹涌。 谁叫她要长在无家法又无家规的环境中呢?她自幼所见的,不外是强势者的跋扈嚣张,弱势者的卑贱懦弱,在酒肉熏臭里,暗藏着男盗女娼的嘴脸。 她若不是心中澎湃汹涌,又如何度过这十九年的岁月呢? 她其实是不会笑的人,满脑子愤世嫉俗,嘴巴学的是尖酸刻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看到唐铭就想笑,甚至把他放在自己的想像世界中,即使是无声地走着,也让她有一种忍俊不住的感觉。 这应该不是芳心暗许,或者他是全校唯一年轻男老师的缘故吧! 因为唐铭实在太呆板木讷了,每天就梳着一式头发,固定一身灰蓝陈旧的长袍,脸上表情一成不变,声音不死不活的,除了他教西画,除了他没有白发白鬓外,实在与那些冬烘先生无异。 所以自三个月前他上的第一堂课开始,原有的轰动声势立刻减弱一半,以后每况愈下,最后连爱吱吱喳喳的女学生都懒得谈论他时,就可以明白他这人乏善可陈到什么地步了。 但徇美仍然维持“一见他就想笑”的情绪,一堂一堂课过去,这种可笑感,有愈加强烈的趋势。 她把眼光由那丑得可以的石膏像,偷偷移到唐铭的脸上。他长得可算是一表人才,眼睛够深邃,鼻子够挺直,嘴唇够有型,身长玉立的,有几分风采;只可惜头发太硬,脸皮太僵,像戴着一副畏畏缩缩的面具,给人家一种不太有男子气魄的印象……珣美正想着,才发现自己拿笔画在纸上的,不是那位西洋老兄,而是唐铭的人头。 她吓了一大跳,搞不清楚目己是哪一根筋不对劲,她试着修改,又怕时间来不及。唉! 管他的,反正她的技术并不好,他们大概也看不出来,在这节骨眼,只好将错就错了。 而且,她私心以为,画唐铭比画假人头有意思多了! 老校工摇着下课铜铃,珣美趁乱中交出她那与众不同的画作。 下一节课也是男老师,但高龄己六十有余,所以不需要贞操保卫队。太师椅被搬走,几位耆老及校长、唐铭,都鱼贯而出,和来时一样,都是好笑的仪式。 一离开坐位,珣美又往窗口倚着,推开一点缝隙,让冰凉的风吹在她烫热的脸上。 “你真的不怕冷呀?”璇芝走过来,伸手要关窗户,说:“小心又要挨骂了。” “你不觉得这儿的空气很糟吗?”珣美皱着鼻子说:“不但是这儿,还有富塘镇……不!应该是整个河间县府,整个中国,总叫人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璇芝习惯了珣美的激烈言辞,只笑笑说:“这儿的空气怎么不好?仰德女校已经是我们的通气孔了。” “怎么通法?”珣美说:“你瞧,你爹和叔公端坐着如护法金钢,唐老师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我看“西画”就要变成“死画”了。” “你不是常说,自由是存于心灵及意志之中吗?”璇芝仍神闲气定地说。 “可惜这个世界,总是按照外在的形式来做事,把人都弄成了傀儡……” 珣美正说着,旁边传来一位女同学培秋的声音:“我就说唐老师像结过婚的人嘛! 结果刘大婶不信邪,连续向他提了两次亲,他都一口回绝,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这不表示他在家乡有妻子吗?” “那可说不准呢!既然有妻子,为什么不大方地说清楚呢?”另一位女同学玉琴辩驳完,还转过头问璇芝:“你认为呢?” “我怎么会知道?”璇芝笑着回答。 “你们不觉得自己很无聊吗?背后闲嗑着男老师成亲了没有,这又与你们何干?” 珣美很不客气地说。 “别说你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哟!”培秋说。 “会有什么好奇心嘛!”珣美仍一本正经,“像他那么死板又无趣的一个人,我才懒得花心思。他最多就是戏班里的丑角,叫人想发笑而已。” “丑角?还真亏你想得到!”玉琴笑出来说:“看来,天下之大,就没有你看得上眼的英雄好汉了!” “当然,英雄好汉我要自己当,我才不相信女性会输给男性。光说我们一个吴校长,就不知要愧煞多少虚有其表的七尺汉了。”珣美说得更起劲。 “别和珣美辩了!她一心只想学吴校长,做个不为婚姻所困的女人。”璇芝在一旁说。 “不要婚姻?那岂不是要到庙里当尼姑了?”培秋惊怪地说。 “喂!你到仰德来念书是念假的吗?女人除了当男人的奴隶,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珣美想想又说:“不!甚至还能说,女人脱离了男人的世界,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 大伙正听得津津有味,老校工又来“啪”地一声关窗子。她们才发现教国学的任老先生,已危危颤颤地走到讲桌前,在石板上写下今日的作文题目“论守道而勿失”,旁边再加注一行字“由女四书中探经义”。 珣美瞪直了眼。论守道,八成是论守妇道;而女诫、女论语、内训、女范捷录这四本书,她早就丢到脑后了。 偏偏这堂课是富塘镇那些卫道之士要求的,连要抗议的权利都没有。珣美只有不甘心地磨着墨,手里毫笔一挥,写下的头两句,竟是革命女杰秋瑾的诗:淤泥有愿难填海,炼石无才莫补天。 唉!她何时才能冲破家庭及社会的藩篱,做她理想中的自己呢? 一阵寒风袭来,身旁的窗被吹开了一个小缝,恰好够她看见雪地里踽踽而行的唐铭。 那飘飘的衣裙,颀长的身形,从远处望去,才些微透出俊逸的神釆。但只要想到他在课堂上的表情和姿态,珣美又要发笑;仔细寻思,这还真是相当怪异的乐趣呢! ※※※ 珣美躲在藏书楼中翻着一本本老旧的籍册。这里是段家最僻静的一个角落,远离园内所有的勾心斗角及肮脏行径。 二十年前,当段允昌用巨资买下这宅第时,也同时保留了藏书楼中的一切东西(奇*书*网.整*理*提*供)。他自己当然是不读书的,那些连烧灶都嫌的纸册,只成了他与地方土绅附庸风雅的一种工具而已。 珣美在七岁时,因为一次捉迷藏的机会,发现了里面堆栈的书籍。她那读过诗文的母亲,便由墙上一幅字开始教起。那幅字联虽已蛀蚀,但她仍记得其中的几句:一书一世界,一字一如来,自在自在。 据说在许久以前,楼外的扁额就写著“自在轩”。 这确实是她在段家最愉快的地方,可以避开父亲和几位姨太太的鸦片烟,兄弟们的欺侮,姊妹们的嘲弄,以及那些奴婢的欺善怕恶。 在成长的过程中,珣美一直都是孤立而特别的。孤立的是,她母亲如兰嫁入段家做二姨太后,就只有生下她个这女儿,特别的是,在段家一门的不学无术下,珣美偏喜欢念书,他们笑她是遗传到中过秀才,却潦倒一生的外公。 在段家这种一妻三妾,三儿六女的大家族中,珣美应该会过得很凄惨的。但段允昌敬二老婆的学识,又爱珣美的聪慧,所以对她们这一房有某种程度上的宽容与放纵。 比方说,如兰受不了妻妾间的倾轧,自愿入尼姑庵带发修行,这对段允昌而言,是很没面子的事,但他也勉为其难地答应。又比如,他一直任着珣美读书,甚至还不顾众人反对,送她进仰德学堂,他所抱持的理由是——“富塘镇几个有名有姓的大户,都把他们的女儿送进去了,我能落人后吗?他们老说我是暴发户,是仗着几个臭钱的粗人,我就要让他们瞧瞧,我段某人养出的女儿,也不输给狗屁翰林的宋家!” 这些话说得令人啼笑皆非,虽然显示段允昌对三女儿的偏爱,却也让珣美更了解她与家人之间巨大的鸿沟。 捻亮油灯,她再继续翻阅吴校长借她的新青年杂志,其中正倡行“新文化”运动,支持民主与科学,反对旧有中国的黑暗,篇篇文章都是辛辣讽时,一针见血。而他们段 家就是腐败中国的缩影,最需彻底改革的。 突然,上楼的脚步声响起,珣美由里头说:“我不是告诉你,晚膳以前都不要来吵我吗?” “小姐,是老爷有请。”她的丫环小春在门外说。 珣美只有下楼来,沿着回廊走到前厅去。 这一段路不算短,白雪丝丝飘在脸上,读了一下午的书,竟不知温度降了许多。 段家大厅自是眩人眼目的金碧辉煌,那最高级的紫檀、楠木家具不用说,还有西方的大理石,混在一起摆设,在惊叹其奢华之际,还有不伦不类之感。 她绕过镶着金银宝石的屏风,熟门熟路地来到左翼的暖阁。一排嫣红的宫灯下是长长的床,上面铺着黄色锦缎被榻,中间搁着精雕细琢的方形烟盘,各种细巧美丽的烟具、小茶壶、香烟缸、点心,分别散置着。 段允昌和四姨太各躺一边吞云吐雾着,屋内的角落还有下人忙着烧烟膏,一片昏昏沉沉,写满醉生梦死。 珣美走近一步,才看清楚她六岁的幼弟执青,正靠在四姨太的三寸金莲旁,拿着小烟杆儿当玩具般吸啃着。 “天呀!他才几岁,你们就教他吸鸦片烟,这不是存心要毁掉他的一生吗?” 珣美一个箭步向前,抢了弟弟手中的烟杆。 没想到执青大哭起来,跳着要抢回他的东西。 四姨太连忙坐直身体说:“咦?这是我生的孩子,我爱叫他吸什么就吸什么,你管得着吗?” “执青有气喘的毛病,我们只是让他夜里睡得好而已。”段允昌动都不动一下,懒懒地说。 珣美把烟杆藏在身后,就是不让执青拿到。这时候,执修走进来,用力抢过烟杆,交给了又哭又闹的弟弟。 “大哥,你怎么可以这样?难道你也要执青吸鸦片上瘾,成了没有用的废物吗?” 珣美争不过兄长,气急地说。 “你说这什么话?谁又是废物?”执修怒瞪着她说。 “就是你!”珣美毫不畏惧地回答。 执修一巴掌过来,珣美早就预料到,所以快速闪开。执修老羞成怒,拳脚的架式都出来了。 “好了!”段允昌终于坐直身子,大咳一声说:“珣美都那么大了,你这做哥哥的还欺负她,这像什么话呢?赶明儿个给马家的化群知道了,你这大舅子可吃不完兜着走!” “谁又是马化群的大舅子?”珣美一听,脸色大变的说:“爹,我不是拒绝这门亲事了吗?我打死也不会嫁给马家的人!” “太慢啦!人家大聘小聘都送来了,爹早已点清收库,你是非嫁不可啰!”执修幸灾乐祸地说。 “爹,您怎么可以让女儿嫁给这种人呢?马化群恶名昭彰,生活淫乱,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您这不是要葬送女儿的未来吗?”珣美急急地说。 “你女孩子家懂什么?马家财大势大,嫁过去享受的是金山银山,我帮你攀到这门好亲事,你还敢在那儿疯言疯语?”段允昌皱着眉头说。 “我就是不嫁!”珣美跺着脚说。 “哟!她娘怪,生的女儿果然也怪!”四姨太斜躺着,故意说:“也不瞧瞧自己长了一双大脚,有人要就偷笑了,还赚东嫌西,真是不知好歹!” “你希罕,你去叫珊美、琪美嫁他好了!”珣美顶嘴,说出四姨太女儿的名字。 “你瞧,这女孩子太没大没小了,都是被你宠坏的,这下子怎么管呢?”四姨太尖着嗓门说。 “珣美,你知道界线的,有些事事不能太过份!”段允昌声音带着警告:“从小,因为你鬼灵精怪的,我凡事都由着你。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得由父母来做主,我要你嫁给谁就是谁,不许你在那里胡闹!” “爹,您既然非要和马家结亲,珊美也可以呀!”珣美又加了一句:“我想四姨娘一定会很高兴的。” “珊美自然是比你懂规矩。”四姨娘不甘示弱地说:“可那个马化群有眼无珠,偏就只中意你,还不晓得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呢!” “珊美还是有希望的!”段允昌拍拍爱妾的腿说:“我打算把她嫁给化群的弟弟仕群,两家亲上加亲,财源滚滚呀!哈!哈!哈!” “爹,您是在卖女儿吗?”珣美的语气含着控诉。 “够了!你讲话的态度像个做晚辈的吗?”段允昌忍住怒气,又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问你的意见。我是要告诉你,马家决定在农历年前把你娶过门,你自己要有个谱,顺便去知会你母亲一声。我说完了,你可以走啦!” 珣美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但段允昌闭上双眼,由四姨太替他烧烟泡。床的尾端,执青抱着小烟杆熟睡着,而执修老练地吸着烟,神魂早在九霄云外了。 唉!这个家已无药可救,难道她也要被拖下水吗? 珣美又气又忧地走回自己的厢房,外头仍然飘着细细的雪花,但她心事重重,已不觉得寒冷。 马化群是父亲生意上的伙伴,他们常在一起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珣美见过那人几次,一脸狡桧,眼神邪恶,在外是恶霸,对内是荒淫无道,听说他已纳了几名小妾,屋里的婢女看到他,都避如蛇蝎。 马家比段家又更糟,千万嫁不得。即使是珊美骄纵无理,又常找她的碴,和她作对,她也不忍心这个妹妹落入马家两兄弟的手上。 踱回房内,珣美的心又多了一份无奈与哀伤。环顾四周,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她在这儿生活了十九载,是不是也沾染了一身的腐败呢? 她的视线停留在书桌旁一盆白色的蔷薇花上。因为纸窗厚,炭火旺,蔷薇误以为是花季,开得灿烂,也发出阵阵的香味。 “你好傻呀!开错时间,开错地方。你虽然洁净,但能逃得过污染吗?”她对着花喃喃说着。 花只是无言。珣美自有记忆以来,这盆花就静静地存在着,她眼见母亲悉心照料,从不过问,直到母亲去尼姑庵的前一天,亲自把花带到她面前。再万般嘱咐说;“这盆花叫做月牙蔷薇,是你外公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也是我嫁入段家仅有的陪嫁。这些年来它是我精神的支柱,也使我能超脱事外,不与世同流合污。殉美,我把它交给你,就是要时时提醒你,你流有我韩家孤傲不屈、正直清白的血液,无论环境如何艰险,你都要如月牙蔷薇一样,保持着纯洁与无瑕。” 保持纯洁与无瑕?她要怎么做呢?或许她也该追随母亲,进尼姑庵吃斋念佛,以远离尘世的丑陋。但,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不!这是一条最懦弱的路!她还年轻,也有许多梦想,盼望的是能轰轰烈烈地活一场,又岂能安于这孤寂的青灯古佛呢? 她应该先问问母亲的意思。母亲一向是冷静有智能的,一定会想出办法来。 ※※※ “宝云庵”位于富塘镇的西郊,因为有一大片沼泽及荒坟,人迹罕至,是避世修行的好地方。 寒冬,草径积雪,树枝光凸,天惨淡澹的,不见一只飞鸟,让人有漫入荒烟,不知所终之感。 每次来探望母亲,珣美都是坐马车来的。她往往在出了城门后,便打发车夫回去,自己亲尝在野地里驾车的滋味。 马见到白墙,嘶鸣一声,脚步慢了下来。庵内的人早听见动静,在珣美还未到时,就打开了黑色大门。 如兰在这里的地位是颇某特殊的,虽然她的一切衣食起居都与庵里的众尼相同,但因她是带着发修行,段家又是最大的供养户,所以她有自己独立的厢房和院落,人称“慧生居土”。 事实上,很少人会把慧生居土与段家的二姨太联想在一起。镇里是有一些断断续续的流言,但段允昌为了面子,不准家人透露风声,因此如兰的出家就变成一则无法求证的传闻。 在街巷谈论的人,以不信者居多,还常斩钉截铁地说:“段允昌是杀人放火起家的,他府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珣美第一次感觉到身为段家人的悲哀,是在母亲坚持离开的时候。后来她进入仰德学堂,在同学的歧视和排斥中,更深切地体会到那种痛苦。 幸好她本身好胜好强,课业优秀,表现出类拔萃;在吴校长夸奖及璇芝视为至友的情况下,大家才慢慢接纳她,不再计较她的姓氏。 但此刻,她们若知道她被许配给更作恶多端的马化群时,岂不是要跳离三尺之外,摆出极端不屑的表情呢? 她愈想愈觉得前程暗淡,走进母亲的厢房里,脸上只有委屈可怜的模样。 如兰恰好做完午课,正在纳几双布鞋,看见披着玄色夹袄翻毛长斗篷的女儿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说:“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学校没上课吗?” “这两天是假日。”珣美有气无力地说。 如兰这才注意到女儿的异样,那美丽细致的脸蛋,没有往日爱娇的欢颜;那常散着光彩的眼眸,盛着忧愁,睫毛闪动时,还投下青青的阴影。 “怎么啦?是不是又和你姨娘及妹妹们呕气了?”如兰一面暖女儿的手,一面请打杂小尼端一碗热的素果甜汤来。 “她们呀!我早就懒得理了。”珣美皱眉说:“这回是爹。他要我在农历年前,嫁给那令人恶心的马化群!” “什么?”如兰的脸一下子凝重起来,“怎么会呢?他明明答应我,不让马家兄弟动你半点邪念的。看来,他真是不足以信赖的人,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够牺牲。” “就是嘛!我早就告诉您,爹是不可能被感化的。您就狠心地把我丢在段家,整整有六年之久,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珣美埋怨地说。 “再怎么说,你也是段家的女儿呀!而我这一走,是出尘世,又如何带着你呢?” 如兰叹一口气:“这些年来,我也不知说过多少遍,与其在段家诸妄堕恶中迷失,还不如到这里为你和你爹念佛祈福,消除罪孽。” “结果我们是愈陷愈深!珣美见母亲无奈的脸色,不忍地说:“其实我也不怪您,只是有时常想,您为什么不替我找个比较好的爹,不必家财万贯,只要能让我清清白白做人,平平安安过日子,我就很满足了。” “傻孩子,人世间充满着看不见的大轮回,姻缘的聚散与命定,又岂是你我所能掌握的?”如兰停了一会又说:“当年河南闹饥荒,你外公带着一家五口逃难到此,最后却死得只剩我一个人。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把自己卖给段家,让韩家人有善终之地。嫁给你爹是彼此的孽,生下你是彼此的债,谁也逃不过,所以我叫“慧生”,就是慧生而痴灭,方能止恶而种善根。” 这时,小尼端来了素果甜汤,如兰停止谈话,催珣美趁热快喝。 “娘,您说了那么多命呀孽呀债呀的,还是不能解决我的问题嘛!”珣美尝了一口 汤说。 如兰缝了几针鞋底,想了一想,才抬起头说:“我实在不希望走这一步,但跟你爹的时日里,我已经习惯做最坏的打算。其实早在你十三岁,马家有意订亲时,我就预备著有这么一天。只是,珣美,你有足够的勇气来对抗这一切吗?” “娘,您这是什么意思呢?”珣美放下汤匙说。 “就是逃,逃离段家,逃离富塘镇,永远不要回来。”如兰缓缓地说。 “逃”也是珣美常留在脑海里的字眼,但真的提出来,就成了很惊心动魄的一件事。 她不禁说:“逃?但天下之大,我要逃到哪里去呢?” “这就是我多年来一直在尼庵思考的事。”如兰说:“天地广,可任你自由飞翔; 但天地广,也蕴含着不可测的凶险。尤其你又是娇养的千金小姐,为娘的再怎么也是放心不下。” “娘……”珣美叫着。 “金钱方面,我早就预备好了。”如兰打断她说:“还记得我交给你的那一盆月牙蔷薇吗?我在盆底藏了一些金银手饰,正好当成你离家的盘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呢?” 是呀!她们没亲没戚的,出了富塘镇,什么熟人都没有。要逃家逃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母女两人,愁目对视。 门“呀!”地一声打开,走进来的是一位穿灰色尼姑袍的妇人。珣美定睛一看,竟是她许久不见的奶娘。 “周妈,怎么会是你呢?你不是回乡下老家了吗?”珣美极惊喜地说。 “我是回去了呀!可我大儿子和媳妇都不孝顺,拿了我的钱,又三天两头嫌我。我一气之下,干脆到庵里陪你娘带发修行过晚年,还省事许多!”周妈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珣美,又说:“瞧,这女娃儿我才一年不见,就标致成这样,比一朵花还美哩!” “你呀!别又把她给夸坏了!”如兰在一旁说:“珣美皮得很,一点女孩子样都没有。” “我才不要像女孩子呢!什么自由都没有!”珣美反驳说。 “结果弄得你小脚也没有缠。”周妈拉起珣美的裙子瞧着说:“啧!啧!大脚板可真丑。当年你就是哭,哭完就踢人咬人,折腾得我们大人都受不了,才放开你的裹脚布。 现在你可后悔了吧?” “我才不会后悔呢!”珣美突然想到说:“对了!阿标哥哥不是到上海了吗?他还好吧?” “很好!他在上海的码头找到一份工作,有吃有住,养活自己外,还有余钱寄给我。”周妈叹一口气:“说起来,我这老二是比较有出息,我一直想着将来靠他,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唉!” “都是那可恶的马家兄弟,竟要将人逼到骨肉分离才甘心!”珣美愤愤地说。 一年多前,马家在镇北买了一块地,周家正好就卡在水源中间。马家谈也懒得谈,就用巧取豪夺的方式,强迫周家离开。阿标不吃那一套,差点被私刑打死,后来是如兰由庵里送出一笔钱,连夜助他逃往上海,才免去一场杀身之祸。 “如今祸事是落到珣美头上了。”如兰忧心地说;“她爹已经把她许配给马化群,人家年底就要来迎亲了。” “什么?马化群那老魔头,千万不能嫁呀!”周妈惊恐地说。 “我当然知道他不能嫁。”珣美说:“但是我爹和大哥早就与他连成一气,根本不会顾到我的幸福和感受。” “我还正想着怎么将珣美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我多少年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真有些束手无策。”如兰说着,眼睛突然亮起来:“对了!珣美可以到上海投靠阿标,不是吗?” “投靠阿标?”周妈带着几分迟疑说:“好是好,可我家阿标是个粗人,做的又是粗工,只怕不能照顾好珣美小姐,反而害她吃苦受罪。” “只要能逃离马化群的魔掌,什么苦什么罪,我都能吃的。”珣美很坚定的说。 “这你就不必操心了。”如兰对周嫂说:“我很信任阿标这个孩子,他一向待珣美像自己的妹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的。” “好了!现在有钱,也有地点了,我要什么时候动身呢?”珣美的情绪这才开朗了一些。 “傻孩子,你以为这是去郊外赏花呀!哪能说走就走?”如兰指着门外说:“你自己瞧瞧,外头天寒地冻的,路途的崎呕难行,连男人都要退壁三舍,更别说你一个娇弱的女孩子家,我想了都害怕。” “娘,您要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撑下去的。”珣美热切地说。 “你别忘了,后面还会有段马两家的追兵。你若被抓回去,就是为娘的,恐怕也很难救你了。”如兰依然犹豫,“所以,珣美,你要考虑得非常周详。你此行所要的,除了大量的勇气外,还有过人的智能,才能够逢凶化吉,明白吗?” “娘,我完全明白。”珣美下定决心地说:“我宁可死,也不会让马化群碰我一根手指头的!” “阿弥陀佛,别说死呀!”周妈念念有辞地说:“我立刻寄封信到上海给阿标,要他好生照顾珣美小姐,若有一点闪失,我绝不饶他。” “周妈别急,这件事暂且不要泄漏出去。”如兰又对女儿说:“珣美,你同学那儿也要守口如瓶,连最要好的宋家小姐都不能说,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娘。”珣美乖顺地点点头。 笑容终于又回到珣美的脸上。其实她一点都不怕飘流困顿的苦,她只想着,存在于她梦幻中的广大世界,有晴朗天空的,有无垠大地的,终于要到她的生命里来了! 第二章如兰去预备天黑前的晚课,周妈去熬稀粥,珣美就留在厢房内,帮忙抄写经书批注。 屋外有眩白的阳光,把房檐下滴溜一串的小尖冰照得闪闪发亮。珣美并不想外出,再领受那刮颊刺骨的寒风。 席榻旁的暖炉烧得红通通的。珣美早脱下那玄色斗篷,只穿一身月牙白的绸袄衫裤--她最喜欢的颜色,再把黑亮细柔的发丝打散,编成一条辫子,学江湖侠女,缠绕在头上。 喝一口清茶,觉得身净心也静,才将小几搬到窗前,端坐在团蒲上,随着母亲娟秀的字迹,一字一字抄着:……善根有三:无贪、无嗔、无痴一切诸善法,皆从三善根增长。……突然,窗外有物体坠地的声音,“噗!”一响又恢复寂静。珣美停住笔,听一会儿,猜是屋顶过重的积雪落下,或者是枝桠被雪堆压断。 ……如是等善根,乃至一毛之轻,一尘之微,一沙之小,一涕之细。种在八识田中……有人在雪地上行走的足音……不!也可能是小动物,因为动作极轻,若非珣美抄经抄到心灵澄静透明,也不会去注意到这比风大不了多少的微响。 ……一念来一念去,一日一夜,有八亿四千万念,念念不息。一念善,得善报果; 一念恶,得恶报界。……不对呀!怎么好像有另一个人在呼吸呢?就隔着纸窗,就在走廊上。如果是庵里的人,为何不出声?若不是人,冬季里又会有什么小动物在院子内跑来跑去呢? 心思一乱,佛经也抄不下去。珣美索性下了席榻,斗篷也没有披,就打开厢房门,左右探首着。 外面除了皑雪寒风外,廊院四周阒静无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再也受不了扑面而来的冷意,珣美放弃地关上门。 下一秒,她完全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一切发生得如此快速,像天外劈下一记闪电。 她的腹部及脸部有紧勒的痛楚,人尚未回过神,双手被钳制,嘴巴也被蒙住,整个人被腾空夹持着。 天呀!她遇见强盗了吗?珣美本能地挣扎着,唯一自由的双脚疯狂地乱踢,但似乎一点脱困的作用都没有。 “别动了!安静一点!”后面的人用压低的嗓音说:“拜托你静下来,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骨头都快碎了,鼻子也快不能呼吸,他还敢说没有伤害?她想叫,但所有的声音都堵死在他粗厚的手掌中,热气回流,冲往她的脑门。笨蛋!白痴!他至少该给她表达痛苦的机会,否则真窒息死了,怎么办? 热流使她昏沉,手脚逐渐瘫痪。那人见珣美的抵抗力减弱,力道也缓和许多。 “我说过我没恶意,只是要借个地方躲一躲而已。”那人说,语调带着急促。 这会儿不再硬碰硬,珣美肌肤的感觉反而敏锐起来。她突然发现背后是健壮结实的男人身体,有如一堵冰冷的石墙,紧紧抵住她。而且还不只如此,他的手一上一下,几乎把她全身都摸遍了! 这太过份了!她段珣美自幼到大,守身如玉,从没有让男人近过身,甚至连看一眼都不允许;如今却被这歹徙任意轻薄,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般怒气上来,珣美力气倍增,手脚又猛烈晃动。那人没防到她的再度攻击,有点慌乱之余,狠狠地被她踢了一脚。 珣美没料到这一脚有那么大的威力,那人闷哼一声?双手松开。瞬间,大量的空气流入,她深吸好几口气,再急遽地咳嗽。 在这紧要时刻,她仍不忘回头,看看那威吓绑架她的浑蛋是何方神圣。跌坐在席榻上的歹徒,穿着一身黑衣黑裤,头戴蒙脸黑帽,只露出两个藏在阴影中的眼睛。 看来就是一副江洋大盗的模样!珣美心一惊,拔腿就跑,那人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拖住了她,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摔到席榻,他人就压在她的上面。 “我真的不想伤害你,只要你别反抗!”他隐忍中带着警告说。 珣美想尖叫,他的手又捂下来说:“你若乱叫,我就不保证自己会做什么了!” 娘,周妈,你们人在哪里呢?珣美轮到骂自己是笨蛋,是白痴,她原本可以跑的,就是为了想看这人一眼才又再度陷入危险。天呀!坏人又有什么好看的? 这念头一转,珣美视觉的焦点再度集中,她往上一看,竟直直对这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而且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可以看见他瞳孔里的她。 像在丛山峻岭中遇到一只鹰,那眼中冷傲锐利的光芒震慑住她。她在他瞳孔中间,柔柔地化成一只细针,穿透过去,到他的灵魂,他的形体……她知道他是谁了!那浓眉,那深邃的眼,那额头,那颧骨,她都曾经画过,只是以前是呆板木讷,现在却神秘诡异,隐着难测的精光。 这发现,驱除了她的恐惧,引起了她的好奇,浑身血液再度暖暖地流动。她故意忽略他“非礼”的触碰,只很理智地想开口,他察觉她的意图,手按得更紧。珣美因为胆子大了,抓到一个空隙,就狠狠地咬他一口。 “噢!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凶悍的女孩子!”他一痛,人本能地往旁一闪,音量也忘了减低。 “我也没见过一个当老师的,私闯尼姑庵,又威胁女学生。”珣美说着,更进一步要去揭他的面罩。 “你不想活了吗?”他忙阻止她伸过来的手。 “你根本就是唐铭嘛!”她仍不死心地说。 唐季襄听到对方说出自己在富塘镇的化名,立刻愣住。珣美就趁这个空档,扯下他的面罩,一个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去掉书呆子穷酸味,带点侠士沧桑潇洒的唐老师,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当然,她是从未真的奉他为师,只把他想成是课堂上一出新鲜的戏码。于是不涉及敬畏之心,也没有考虑到男女之防,她很率直地就说:“你不好好地去画画讲学,干嘛跑到尼姑庵来当强盗呢?我们这里可没有东西好偷哇!” “你认识我?你又是谁呢?”季襄一面试着回复镇静,一面暗暗沮丧。 “我是你的学生呀!珣美随即又说:“不过你可能不记得我,因为你上课是从来不看我们的。” 哦!好得很!天底下就有那么凑巧的事。富塘镇方圆百里之内,他哪儿不好跑,却跑进都是女人的尼姑庵;谁不好碰,偏偏去碰到他的女学生! 季襄这会儿才开始留意到眼前的女孩。她有着雪白细致的肌肤,又一身月牙白衣裳,更衬得她眼如秋水,唇如丹樱,如一朵娇贵的花,盈盈娉婷,妍丽至极。 他突然想起方才情急之下,抱着她的感觉,他的手上仿佛还存留她的香暖玉滑。哦! 真该死!他唐季襄从不是一个轻薄的男子,第一次令他乱了方寸的,竟是他的女学生,这成何体统呢?而且此刻他们还一人一边,共在一个席榻上。 季襄心一惊,忙往下跳,不小心却撞到小几,大腿上的伤口辣辣地疼,背后的那一刀,更痛彻心扉。 “啊!你受伤了!”珣美看他脸部的表情,又见到他裤子上的血迹,惊叫道:“伤势还不轻呢!”“死不了的。”季襄咬着牙说。 屋外传来杂杳的脚步声,带着不寻常的吆喝。季襄猛抬头,紧盯着门,还没几秒钟,就被珣美推往供着如来及观音的佛桌底下。“快点躲好,不要出声!”她急急地说。 珣美也无法解释自己的反应。他虽然是教美术的唐铭,但此刻摆明是盗贼的装扮和行径,她帮助他,不是包庇罪犯,助纣为虐了吗? 但事情紧迫,也由不得她犹豫。才一转身,厢房的门就被几个警察所的人撞开,珣美脚一软,恰好跌坐在大团蒲上面。 如兰和几个女尼随后追来,口里争论著:“我们这里是佛门清静之地,哪有藏什么杀人逃犯呢?你们已经惊动天地神明了,还不快快离开!” “各位师父,失礼了!”为首的那人说:“此事关系重大。这西郊之地,只有你们一座尼庵,我们不得不小心谨慎。来人呀!四处搜搜,一个地方都不准放过。” 如兰快步向前,护着女儿。 珣美霍然站起,挡在供前,用含着怒气的声音说:“你们太过份了!本姑娘正在这儿参赞地藏菩本愿经,你们随意闯入,不怕被打下十八层地狱吗?” “姑娘,对不起,我们的搜索,也是为着大家的安全。若是没有人,我们马上就走。”为首的人又说。 或许是珣美的气势逼人,让警察所察觉她来历不小。所以在这一番话后,动作就很草率,两三下又喳呼着往别的院落去。 如兰及周妈一阵叮咛后,又随着大伙去看情况。 厢房的门一关紧上锁,珣美就跑到供臬下叫唐铭出来。只见他低矮着身体,脸更惨白,裤子上的血迹也更大。 “你的血一直流,怎么办呢?”她无措地说。 “我有带药,只要用水和一和就好。”他忍着痛说。 桌上放有一盆准备养花的清水,珣美取了一些过来。季襄由腰间拿出一小瓶药物,倒入水中,搅成药泥。“你避开点儿吧!”他忽然说。 “为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皮肉绽开的样子。”她拒绝说。 “但男人脱裤子,你可没见过吧?!”他不耐烦地说。 珣美的脸一下子红起来,然而想到刚才他的“动手动脚”,占了她许多便宜,便不甘示弱地说:“你脱吧!没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季襄二话不说,褪下袄裤。她还来不及为他的“暴露”而害羞,就被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所吓到。 他熟练地上了药,仿佛做过很多次。她仅能由他额头上的青筋,看出他的痛苦。哦,这叫真人不露相!瞧唐铭平日一副文弱的德行,没想到他还颇有英雄气概呢! 英雄?不!那些警察所的人怎么说的?是杀人犯……这时,季襄换个姿势,让珣美看到他背后的血迹,并惊叫道:“你的背部也受伤了!”“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他没好气地说。 “嘿!这会儿你自己上不了药,可要靠我啦!”她反应极快地说。 “这样不太好吧?”他迟疑着。 “说你是冬烘先生,你的思想还真是迂腐呢!”珣美取过药说:“在这节骨眼上,还这么啰啰嗦嗦的,能成什么大事呢?” 仿佛是被迫的,季襄不甘心地脱下外衣。背上的伤口没有腿上的怵目惊心,她在抹药之余,也同时欣赏了他宽广健硕的肌肉。看来,他是有些武功底子的,但他真的杀了人吗? 珣美又猛地回到现实,想起曾经历的险,退开几步问:“他们要找的杀人犯,真的……就是你吗?”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用冷冷的语调说:“没有错,我杀了人。而你,窝藏了我。” “可是……为什么呢?”虽然早就预料到答案,但她仍觉惊愕,“杀人是罪孽呀!” “不!我杀人是消除罪孽。”他一脸不悔地说:“老实告诉你,我到富塘镇,不是来教美术的,而是来复仇的。我杀的是本地的恶霸,一个丧尽天良、无恶不作的人,他是真的该死!”本地恶霸?不会是段家吧? 珣美紧张地问:“你……你杀的人是谁呢?” “马化群。”他重重地说,带着明显的恨意。 珣美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扬起希望问;“他死了吗?” “他昨晚逛妓院,喝得醉醺醺的,被我两枪毙命。只是没想到他身边有那么多保镖,让我挂了彩。”季襄看她一眼说:“你认得他吗?” “你知道吗?你救了我。马化群死了,我就不必嫁给他了!”珣美打从心眼里笑出来。 嫁?是哪家父母如此狠心,要把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丢入那恶魔的手中?! 由于笑,她脸上泛起红晕,发辫垂落,声如银铃。居然有人因为他杀人而开心畅怀,季襄不知不觉地受到感染,整个人松懈下来。这是两年来为父寻仇,出生入死中,许久曾未体验到的好心情。 他一反向来封闭隔绝的心,忍不住好奇地问:“先前得罪,后蒙搭救,你又遵我为一声老师,我还不晓得你的姓名呢?” “我叫段珣美,但是这名字对你,大概也没什么意义吧?”她很坦白地说。 段珣美?他心理慢慢浮现一张画,是他的脸,眼皮及嘴角下垂,头发像一块黑布,下巴极长,看起来就是一副滑稽可笑的样子。还有以前画的白萝卜、菊花、茶具,她都有办法自创派别,叫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我记得你的画。前一堂课,你还不画石膏模型,画了我,若是吴校长发现,我们都会有大麻烦的。”他说。 “这样一来,你才能明白自己上课的尊容呀!”她仍没大没小地说。 “真有那么蠢吗?”他也不禁笑出声。 “嘿!你还会笑那!”她像发现新大陆似地说。 这愉快的气氛,因有人敲门而中断。珣美问清楚是母亲,才去打开门。 如兰一进来,看见坐着的黑衣男子,吓了一大跳。珣美赶忙解释所有的来龙去脉。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如兰立刻双手合十说:“人间诸孽,再大再恶,都自有昭昭天理,又何须施主以己身来造业障呢?” “师父,我的所做所为,也是顺应天命行事而已。”季襄作了一个揖,很诚恳地说:“我唯一感到抱歉的是,打扰了佛门的清修之地,我现在马上就离开。” “慢着!太阳都下山了,外面天寒地冻,又有警察所的人在搜索,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珣美转向母亲说:“您就让他在这里躲一晚,明早再做打算吧!” “珣美,他是杀人逃犯呀!”如兰皱眉说:“而且我们这儿是尼庵,藏着男人,是违反戒规的。” “娘,佛说人有慈悲心肠,知恩要图报,不能见死不救。我们修行佛法,岂有不顾大义,只重小节的做法?那会成为我们本心的障碍呀!”珣美振振有辞地说。 “你在胡扯什么呢?“佛说”之事,岂可信口开河,抱不敬之心?”如兰顿了一会儿,又无奈地说:“好吧!事到如今,我也只好破例一次了。” “谢谢娘。”珣美高兴地说。 “谢谢师父。”季襄说完,再与珣美相视一笑。 如兰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忽有所感。唐季襄气质非凡、仪表出众;珣美慧黠灵巧、娇美动人,站在一起,似有一条无形的锁炼,将彼此扣合。 他们是有缘吗?如兰脑中快速地转着珣美说过的每一件事,掐指一算,竟分不出是悲是喜。 命定的总是逃不过的,面对他们,她也只能淡淡地说:“不必谢我。留你一宿,也是命中该有的事,大家都是没有选择的。” 这话说的奇怪,但身负重任的季襄,并不把它放在心上。 ※※※ 一大清早,天尚未亮透,季襄便坐在马车里,由珣美驾着,往富塘镇的方向走。 这是他考虑了一夜的结果。现在风声正紧,各大小道路都布有围捕的人马,实在不是逃亡的好时机,还不如回到镇上,继续当他的唐老师,等事情平静了,再从从容容离开,或许是比较安全的方式。问题是,他能信任珣美吗? 她和她那带发修行的母亲,真是一对奇怪的母女。季襄浪迹天涯惯了,向来对人保留三分,这回却连生命都交托出去,似乎有点违反他的原则。 还有,他居然坐着女人驾的马车,这也是生平第一遭。他斜靠在椅子上,手按着大腿的伤口,在车身轻轻摇晃,车外阵阵娇喝声中,他有一种极舒畅的感觉。 女人驾车,已不寻常;驾得好,更是不容易。若不是亲身经验,他真想像不到,一个把马车控制得如此准确的,竟是一位娇柔的姑娘家。 ※※※ 随着窗外林木的减少,他知道西城门已到,心情不禁紧张起来。他的命运操纵在珣美的手中,而他真正认识她,连一天都不到……马车缓缓停下来,珣美脱下斗篷帽子,露出一张严肃的脸,看着比平日多好几倍的警察,正在盘查来来往往的人群。 “快下马车,我们要搜逃犯!”几个荷枪的人围住珣美说。 “放肆!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吗?本姑娘进出西城门多少次了,还没有一个人敢阻拦我!”珣美甩了一马鞭说。 一向守西门的老易,连忙跑过来说:“你们张大眼睛看,她是段家三小姐,段允昌老爷的女公子,她就不必搜了。” 珣美的马车越过众人,进入城内时,她的脸依然僵硬。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微微颤抖,握缰绳的手都失控了。她第一次发觉有个恶霸老爹的好处,原来恶势力也可以这样利用的。 车内季襄的表情也是僵硬的。方才车外的对话一一传入他的耳朵,半句也没遗落。 他不愿意相信,但那些话又清楚得无法否认。珣美姓段,又带几分骄蛮,几分任性,他怎么没猜到她是段允昌的女儿呢? 正是东边遇贼,西边也遇贼,他奔忙半天,仍是掉进贼窝里。在他所收集的情报中,马家和段家是狼狈为奸,彼此掩护,暗中做着贩卖鸦片和走私军火的生意。 他们完全没有道德良心,为了私人的利益,小至渔肉乡民,大至煽动各省军阀火并,燃起了半壁江山的战火。 他之所以只杀马化群,是因为这人渣是他的杀父仇人。至于其它几个恶徒,还不劳他亲自动手。他真正要擒的贼王,人在上海,也是他此行的最终目标。 但苍天在上,他却先落到了段家女儿的手中! 她明知道父亲和马化群是同一伙人,为什么要救他呢?她曾说过,是因为他除掉马化群,而感激他的缘故。但段家人岂有信誉可言?她这儿背着父亲来帮他,或许下一秒就改变心意,要致他于死地。 不行!他唐季襄行遍大江南北,还没有坐以待毙的纪录过,而且对方还是个黄毛丫头,他必须先封住她的嘴,免得莫名其妙地栽在她手上,毁了所有的计划。 “请你停一停,我要在这里下车。”他命令地说。 “学校宿舍还没有到呢!”珣美回过头说。 “我不坐了!”他趁马车慢行,跳了下来,走到珣美面前,用指责的口气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段允昌的女儿?” “谁规定我自报姓名后,还要列出祖宗八代呢?”她有些心虚地说。 “马化群是你父亲的好友兼事业伙伴,还差点成为你未来的夫婿。我杀了他,你反而帮我,不是很诡异吗?”他咄咄逼人地说。 “我父亲和马化群虽是朋友,但我可恨死他了!”珣美火气也有些上来,“我说帮你,就是帮你,绝无三心二意,更与我是谁的女儿无关。你若怕我去告密,我向你保证,我段珣美绝不是那种反覆无常的人,你不必用小人之心来看我!” “我谅你也不敢去告密!”季襄顺势威胁她说:“我若被抓到,你也难逃关系。因为你窝藏了我一夜,我若死罪,你活罪难免,你母亲的尼庵也会被牵连!” “你胡说!杀人的又不是我!”珣美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会把你说成是共犯,说你不愿意嫁给马化群,所以指使我来谋杀他。如果不够的话,我还说你和我在尼庵会合,准备要私奔……”他继续说着。 “你……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小人!”珣美太过愤怒了,一皮鞭就抽下来。 “你已经用过“小人”这个词了!”季襄矫健地抓住皮鞭的尾端,说:“记住,我们两个现在是祸福与共的一体,你的嘴巴守紧一些,保了我的安全,也保了你和你母亲的安全!” “你……你是人面……兽心……”她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当你帮助一个杀人犯时,就要想到这种结果。”他看她愈气愤,仿佛就愈开心,离开前还带着微笑说:“我们课堂上再见啦!” 珣美不晓得自己是如何驾车回家的,她只任马儿去认路。唐铭怎么翻脸和翻书一样快呢? 都是她的错,老把他想成是课堂上的唐铭,老实木讷又可欺。他都承认杀了人,她还当他是朋友,落到了被他反将一军的地步。 其实,以她是段允昌女儿的身份,他的怀疑也是有道理的。但在她诚心以待之后,他还用这种否决的态度来胁迫她,羞辱她,就太叫人无法忍受了。 回到家时,她早分不清自己是为受唐铭利用,还是身为段家的女儿而悲哀。或者两者都有,压得她心好痛呀! ※※※ 段允昌很难得地下了鸦片床榻,正正经经地坐在大厅木椅上,对着女儿说话。 “我昨天去参加化群的丧礼,那可恶的凶手还没有捉到。”他吸一口筒烟,说:“你和化群自是无缘了,真可惜。” “爹,那些聘礼也该退还了吧?”珣美担心地问。 “不还!不还!”段允昌眉开眼笑地说。 “不还?”她不解地说:“难不成还要我替他守未过门的寡?” “怎么会呢?”段允昌笑容不减地说:“我找你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就是要说这件事。我昨天遇到了仕群,他说他哥哥没福气娶到你,就由他来续前缘。所以婚礼不取消,你农历年前还是嫁入马家,只是新郎换成了仕群。” 这……这不是乱了法纪吗?她简直被当成一件工具,哥哥没了,就换弟弟,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她还有脸见人吗? 珣美又羞又怒地说:“爹,我好歹也算马仕群未过门的嫂嫂,他这么做,就不怕众人说闲话吗?” “他们敢说什么?自古以来,皇位有所谓“兄终弟及”,接收皇嫂的也大有人在。 反正你终究是他马家的人,哥哥或弟弟,又有何差别呢?”段允昌说。 “当然有差别,哥哥坏,弟弟更坏,我一个都不要嫁!”珣美情急地说:“您不是计划好要把珊美许配给他吗?我做姊姊的,怎么可以抢妹妹的夫婿呢?” “你这丫头,又来跟你老子东拉西扯了!”段允昌没有耐性地说:“我告诉你,我爱把哪个女儿许给仕群,全由我一句话。我说新娘是你,你就乖乖给我上轿。即便是天帝天皇来了,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你懂了吗?” 不懂,不懂,永远不懂! 她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生在这种畸型的家庭?为什么会有如此是非不明的父亲?为什么要天天眼见那些荒诞腐败的丑事? 她怨,她恨,她甚至怪唐铭,为什么杀马化群时,不一并把马仕群也解决掉! 珣美回到房内,一股欲呕的恶心感仍在体内扩散。先是兄,再是弟,他们当她是什么?一个人尽可夫的妓女吗? 她想起两个姊姊都是做人情而送给督军为妾;想起初入仰德曾受的异样眼光;想起唐铭知道她身份后的恶言相向……不!不许哭,不要觉得委屈,不能被打倒!她段珣美吃五谷杂粮,长得就是一身傲骨,她不必向任何人愧疚或低头! 那三五朵盛放的月牙蔷薇,似也在应和她的话,花瓣仰得高高的,散发出一种高贵的清香。 呀!母亲的私房首饰! 剩下的时间里,珣美小心地挖出那些值钱的东西。无论有多少障碍,或多少疑虑,她都非走不可了! 梦想归梦想,现实才是一切成败的关键。她要如何走,才能既快速又安全呢? ※※※ 珣美想出逃亡的方法,是在上美术课,吴校长宣布唐铭要离开的那个时刻。 他依然是平日呆板无趣的模样,一袭灰蓝长袍,颀长的身材,杵着像直直的竿子,一点都看不出他曾杀过人,受过伤,有着另一种面目。 但珣美知道他有多么深藏不露。神秘的过去、冒险的生涯、阴沉的个性,多变的面貌,让他就像一片冰原,下面激涌着不见底、会淹死人的深潭。 “我们很感谢唐铭老师这三个月来的教导,让大家对西洋的艺术有个基本的认识。” 吴校长在课堂上作结语说:“很遗憾他因为家庭因素必须离开。我们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请唐老师回来讲授更精采的课程。” 珣美当场就想到唐铭曾撂下的狠话:他要诬赖她是马化群的命案主谋者,他们有私奔之议,他们是祸福与共的一体……既然如此,他怎么能挥挥衣袖就走人呢?他这样“欺负”她,她不会让他轻易就消失的。 她反正也要走,何不就跟着他,真正做到名副其实的“私奔”呢? 接下去的两日,珣美在内心不断地交战着。和唐铭一起走,其实数不出几项好处。 他讨厌她,嫌她的出身,不但不会一路照应她,搞不好还会半途甩掉她,使她陷入更大的危险中。 仅管反对的理由占大多数,珣美仍在一个黄昏,躲躲闪闪地来到唐铭的宿舍。 那是仰德校园尾端的一排厢房,有大树围绕,在学生放学后,人迹绝少。 季襄开门,一见是她,十分惊讶。他很机警地问:“你来做什么?” “我若说来雇你去杀马仕群,你相不相信?”她很霸道地走进屋里说。 “杀马仕群?为什么呢?”他眉头皱了起来。 “我父亲强迫我嫁给他!”珣美说。 “哦?”他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说:“段家三小姐果然艳名远播,马家两兄弟都抢着要。这不是很好吗?你嫁了过去,就叫做“门当户对”!” 他的笑声听起来极为刺耳。 珣美生气地说:“马化群是人渣,马仕群只有“猪渣”两个字可以形容。我宁可死,也不会嫁给他。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杀或不杀?” “我当然不杀。”季襄冷冷地说:“我不是杀手,我的枪杆只针对仇人或危害国家民族的人,绝不会随便去为一个女人杀掉她不想嫁的男人。” 珣美早料准他会这样回答,所以很流利地接着说:“那好,你就带我离开!” “什么?”他的表情是极大的惊愕。 忽然,外头传来敲门声。 季襄和珣美面面相颅,还来不及反应,吴校长的声音响起:“季襄,是我。” 屋内亮着油灯,想装作没人在家都不可能。千钧一发之际,珣美躲到床后的凹角内。 季襄很镇静地开门,吴校长一进来就说:“你都准备好了吗?” “都好了。”季襄简短地说。 “这回的行动有些惊险,但很高兴它结束了。”吴校长说:“下次到上海剌杀曾世虎的任务更为艰巨,你们要加倍小心了。” 季襄想阻止她说出内部的计划,但已经晚了一步。 珣美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原来吴校长也知道唐铭的真正身份,或者他们都是暗杀集团的一份子?而她喊他季襄,这是他的真实姓名吗?还有,他正前往上海,恰巧是她逃家原定的目标,岂不是上天的巧妙安排吗? 接下去,因为季襄的急急打发,吴校长很快便离去。他看到由床后出来的珣美一脸得意,态度就更冷峻。 “我晓得你们最大的秘密了。”珣美故意逗他说:“怎么样?你要杀我灭口吗?” “也许我应该这么做。”他毫无笑意地说。 “我倒是无所谓。但是我死了,我母亲马上会猜到凶手是你,你就走不出这个富塘镇了。”珣美带着笑说。 季襄瞪着她,一声不吭。 “所以你不能杀我,只好把我带走了。”她继续说。 “我可以出了富塘镇,再杀掉你。”他恐吓她。 “我母亲若没有得到我平安抵达上海的消息,她很明白要找谁要人,到时吴校长和你都脱离不了关系。”她很从容地说。 季襄再一次瞪她。他混了大半辈子,终于遇到敌手了,而对方竟是个矮他半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看着她因自信而更娇美的脸,忍不住大笑出来。 “真不愧是段允昌的女儿,你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计谋,把我都套牢了。我只是想不通,你为什么非跟着我不可呢?” 别问我,我也想不通,珣美在心里说着。但表面上,她假装叹一口气,很无奈地回答:“没办法,这是我第一次离家,没有经验,总要找个人做伴,而且最好也是要逃亡的人,才能有志一同呀!” “你找我,还是太大胆了!”他摇摇头说:“我们孤男寡女的,同处在荒郊野地里,你不怕我动什么歪念头吗?” “我如果害怕,就不会来找你了。”珣美立刻说:“我现在所希望的,就是赶快顺利到上海。一到上海,我们就分道扬镳,毫无瓜葛了,对你一点妨碍都没有。” “没有才怪。”他嘀咕着,她没听明白,想要问,他却摆摆手说:“后天清晨,东城门见。” “你答应了?”她高兴地问。 “不答应行吗?”他臭着一张脸说。 他在窗子内,目送穿着白色氅毛斗篷的珣美消失在雪地里。不禁想,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能吃旅送劳累的苦吗?她的决心是足够,人也绝顶聪明,但她仍有着涉世未深的天真与无知。 她不晓得,如果他真要用心机来对付她,她是一点招架的能力都没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然而,面对她信心十足的模样,明亮的眼眸,热切的语气,他就忍不住留好几分力气,让她占尽上风。 对于未来的共同“逃亡”,他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第三章天方破晓,珣美推开窗,看见雪花如鹅毛般片片飞舞,忍不住心情雀跃。因为下雪时,不似雪霁的天候冷,而且也可以掩去足迹。 她把自己包得团团满满,穿上靴子,戴上帽子手套,灰灰朴朴的,连男女都分不出来,恰好是个伪装。 月牙蔷薇早先一步搬到母亲的尼庵里,这段家的大宅院,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 包袱里只塞一些陈旧的衣物用品,金饰藏在腰间的荷包,粉红底上绣着月牙蔷薇,是她最得意的女红作品。 由僻静的后门溜出来,还见西方的天空轮淡淡的明月。她朝日茫茫的森林走去,因为太过兴奋,并不觉得冷。鼻间进出的空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新与干净。 她头也不回地往东城门走,希望在城门未开之前赶到,以防唐铭食言溜掉。 如今她仍说不出,为什么和唐铭一起走的决心那么强烈。他绝对不是个好伙伴,会杀人者,无论是什么目的,都是心肠够狠的人。 但她也同时相信,唐铭要杀的人,必都是该死之人。他让她想起那些为国为民、视死如归的烈士,如果不幸被捕,他也会像“我自横刀向天笑”的谭嗣同,在行刑前大声喊着: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英雄难遇,烈士难逢,她好不容易见着一个,怎能不把握机会,紧紧相随呢?或许在这因缘际会中,她还有创一番大事业的可能性,就如同她最崇拜的革命女杰,秋瑾及唐群英。 珣美来到紧闭的城门前,并没有看见唐铭,心凉了半截,她左顾右盼没几分钟,城门大开,外面的农民准备蜂涌而进,她在一堆菜篮鸡笼板车之间,被挤了出去。 太阳微微露脸,雪慢慢变小,她的心情正由轻快转为愤怒时,才看见唐铭在大路的尾端,闲闲地等人。 他是什么时候出城的?或者他昨晚就宿在城外?珣美很高兴他没有失约,因为她实在没有把握她的威胁对他有多少约束力。当然,她不能表现出自己的开心,只有不疾不徐地走过去,用一张“主子”的脸,说:“我以为你爽约,不来了。” 他今天一副出外人的打扮,厚棉袄棉裤,还有绑腿及毡帽,去除了书生本性,带着几分粗犷,和她在一块儿,还真像难兄难弟。 “对不起,我没有认出你来,只以为是哪一家卖菜的媳妇儿。”他似笑非笑地说。 “是媳妇儿吗?我还以为是哥儿们呢!”珣美按按帽子说。 季襄看她露在风雪中的小脸蛋,细细的眉,秀长的眼,嫣红的双颊,怎么看都不像个男人。 “咦?怎么没有马匹或马车,难道我们要走路去吗?”珣美询问着。 “当然,你忘了我们是逃亡的吗?”他忍住笑意说:“既是逃亡,只能走荒僻小道,马或马车都用不到,也比较不会引人注意。” 珣美的脸垮下来,在这种冰天雪地的十二月天,一路走到上海,不是很恐怖吗?但她随即想,总比嫁给马仕群好吧! 深吸一口气,她带着略为无助的笑容说:“我们可以出发了吧?” 那笑牵引着季襄某根神经,他淡淡地丢下一句话:“只要脱离危险范围,我们就改搭火车。” 这还差不多,珣美的表情又恢复了全然的兴奋。 季襄摇摇头,迳自往前行。他怎么会为自己拖了这么大的一个包袱呢?而且她是段允昌的女儿,任性、骄纵、天真、自以为是,这每一项个性,写的都是麻烦,可是他为什么会违反任务中所有的规则,拒绝不了她呢? 珣美踏着他的步伐前进,前后都是苍茫一片。她张开嘴,尝一尝雪,是甜到心头的滋味。 想到今晚,不必再回到那阴沉沉的段家,不必再应付令人疲乏的勾心斗角,不必再担心马家的婚事,她的心整个明亮起来,一如眼前白皑皑的广大世界。走着,走着,脑中不期然地就浮现唐群英的那两句诗:不见梅花亭外立?西风岭上好精神! ※※※ 珣美不知道她的“好精神”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大概是他们吃过那形同嚼蜡的干粮后吧!她终于明白什么叫有钱没地方花,在荒凉的道路上,连个像样的饭馆都看不到,若非唐铭施舍她两条肉干,她还真会饿得发昏呢! “你起码也走个有人烟的地方吧?”她抱怨地说。 “我是可以,因为目前还没有人想到抓我。但你就不同了,段马两家的人一定在四处找你,我几乎能够听到急急的马蹄声了。”季襄慢条斯理地说。 这些话封住了珣美的嘴巴,也激起了她的好胜心,再累再苦也要走下去。 兴奋的阶段过去,雪花不再美丽;白茫茫的大地不再动人;扑到脸上的寒风,不再叫清新,而是冰冷,她这才体会到冬季霜雪如刀的滋味。 但她始终不吭一声,唐铭想停时自然会停,她若表示任何意见,只有遭他冷嘲热讽的份。 当爬完一个斜坡时,她气喘得无法呼吸,那把霜刀直刺到心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站定后,她又被眼前的景色震慑得无法开口。 她十九年生命里,从未见过如此晶莹剔透的水晶世界,天白、地白、树白、山白,还有一大片结了冰的湖。冰湖如镜,在柔和的阳光下向四方映照,彼此闪烁,彼此璀璨,如一座涵蕴着仙姿灵气的瑶宫。 “哇!好美呀!”珣美发自内心地说。 季襄仿佛不受影响,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往冰上踏去。 “你要做什么?”她瞪大眼睛问。 “我们要穿过湖面。”他简短地交代,“记住,只踩我踩过的地方,不要自作聪明,否则掉进水里,不是淹死,就是冻死。” 珣美愣愣地看着他,又瞥一眼湖面说:“你在开玩笑吧?” “你走,还是不走?”他只说。 她一方面是太过惊讶,一方面是太冷,反应慢了许多。 季襄明显地不耐烦,他向前踏两步,想想又回过头解释:“走湖面是快捷方式,正好省下一半的时间,而且也可以不留下脚印。” “这……安全吗?”她有些喃喃自语地说。 “如果你不信任我,不想再跟着我,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就此分手,各走各的吧!” 季襄的口气不甚佳,人又往前好几步,可后面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本可以一走了之,甩掉这个意料之外的“包袱”,但脚就偏偏不听使唤。 刹那间,他明白了,当他决定在东城门等她时,就没有要半路丢掉她的意思。 问题是,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婆婆妈妈呢?仿佛遇见了她,人也有些失常起来。 是的,失常。他很失常地走回岸边,很失常地伸出手,对还在发呆的珣美,很失常地用温柔的语气说:“不要害怕,我曾在关外的东北待过一阵子,对冰湖行走很有经验。” “你去东北做什么呢?你是东北人吗?”对他十分好奇的珣美,很直觉地问。 “我不是东北人,但我在大学念地质学时,曾去东北勘量地形。”季襄没想到自己会照实回答。 “我一直以为你是学美术的呢!”她眨眨眼睛说。 “美术只是我的兴趣。”季襄决心要回到正常的现实,他抓住她的手,不给她再问话的机会,用不容否决的声音说:“假如你不想今晚在湖上过夜,就跟好我!” 珣美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利,他的力气之大,害她差点以为自己要腾空飞起来。 美丽的湖面,走上去是步步危机。她小心地随着他的每一个步伐,进度非常缓慢。 冰上比雪地上又更冷。现在不只是冷风扑面,而且是牙齿打颤,冻到全身的毛细孔都恍如针刺,有几次她都以为五脏六腑要停止运作了。 “就快到了。”他哄着她说,甚至像对孩子一般,暖和她的脸颊及手臂。 在珣美的眼中,水晶世界已变成一大片刺人的白,美丽消失,只剩下阴惨和酷寒。 仿佛是永远的惩罚,当季襄宣布到另一岸时,她往他身上一瘫,他紧紧地抱住她,正好提高了两个人的体温。 “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否则真会冻出病来。”他贴在她耳旁说。 寒冷使人血压降低,头脑发昏。季襄是其中比较清醒的一个,但他依然不顾男女忌讳,让她偎在他的怀里,因为他喜欢这种感觉,也需要这种温暖。 ※※※ 林木萧索,似无边际。 珣美不知走了多久,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天逐渐转暗,在模糊的鸦叫,隐约的树影中,她看到一片断垣残壁。 “我真的走不动了。”她捏捏又累又冻的腿说。 “我们不走了,今晚就在这里歇脚。”季襄说。 他们绕过半倾颓的墙,见到一座尚称完好的瓦屋。由那剥落的土壁,深黑的梁木,看得出年代的久远。这里不像个住家,也无人迹,但屋内还算干净,角落摆着枕席、柴火和炉架。 “你确定这儿没有人在吗?”珣美不太放心地问。 “我确定。”季襄说:“这屋子以前是丐帮的大本营,现在则是开放给一些流浪汉或赶路的旅人。” “流浪汉?”她连忙左右看看。 “别担心,这种天候,除了我们这两个傻瓜外,没有人会晃到这荒郊野地来的。” 他看着她说:“我去找些吃的,你会生火吧?” “生火?”她呆呆地说。 “算我没问。”他耸耸肩,迳自堆柴取火。 珣美讨厌自己的无能,也在一旁忙着搬木柴。当第一道红色的火焰窜起,一股热气拂到她的脸上,全身的血液跟着流动,再传到四肢百骸,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活力。 她几乎无法离开火苗的范围,因贪恋着那舒畅的温暖,唐铭消失了好一阵子,她才发现。 “唐铭?季襄?”她惊慌地叫着。 哦!她甚至连他姓什么,都没有概念。真是疯狂,跟了个来历不明的人跑到这莫名其妙的地方,万一他丢下她走了,她真会成了孤魂野鬼。 不!不会的。他是英雄,还当过她的老师,绝不会做这种言而无信的事。他都辛苦地陪她过湖了,怎么会在这里让她自生自灭呢?他只是去找食物而已,珣美告诉自己。 在雪地里转一圈,她安心地走回屋内。这次意识较清楚,她在门檐下看到一块小小的扁额,上面写著“格格堂”。 格格堂?好怪异的名字,是有格格住过这里吗?但若是格格,应该住在亲王府第,怎么会与这乞丐群聚的陋屋有关呢? 珣美紧挨着火堆想,同时白日种种的疲累袭来,在静寂之中,她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季襄回来时,就看见珣美蜷曲在地上,像婴儿一般熟睡着.她的帽子掉落,一条发辫就围在她脸旁,乌溜溜的颜色,更衬得她肤白胜雪,柔光艳泽。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女孩,有时任性得令人讨厌,有时又天真得叫人无可奈何。像此刻,门户洞开的,他又不在,她居然还能呼呼大睡,如果她不怕人狼,也该怕野狼吧? 哦!他忘了说有野狼一事,还是别告诉她,免得她又哇哇大叫。不过,她那模样还真可爱,要喊醒她也不忍心。 季襄是家中么子,三个姊姊已出嫁,两个哥哥,一在日本,一在香港,他从很小就独来独往惯了,向来不需要人照顾,也不想去照顾别人。 或许有一个妹妹就是如此,她的脆弱无助,会令你怜惜,她的骄蛮无理,会令你纵容及迁就。 珣美是被烤肉的香味激醒的。她一睁开眼,就看到忙碌的唐铭,嗳!他还真的回来了,而且带着食物。 “哇!你是在哪里找到这只鸡的?”她坐直着问。 “这是鸭。它的脚被结冰的河冻住了,没办法飞到南方,所以就被我抓到了。”季襄撕下鸭腿说。 “你真残忍,它都已经受困了,你还杀它来吃!”她惊叫着。 “它反正已经死了,难道你要滥用同情心,把自己也饿死吗?”他面无表情地说。 珣美的肚子实在饿得发痛,只有一口一口勉强吃着。唉!她老忘了他是心狠手辣的暗杀团成员,还常将他当成老实可欺的唐老师,或美化成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难怪会自取其辱。 外面天色已黑,只有野风狂啸,撼动着屋子。 季襄关上门,里面更暖和,但火光也映照着四壁暗影幢幢,仿佛鬼在跳舞。他见她惊恐的眸子,忍不住取笑她说:“你现在再来担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经太迟了。” 其实珣美怕的是野地里的黑夜,她倒还没想到唐铭会有什么邪念。直觉告诉她,他不是那种人,但他的话,提醒她很多事不能迷迷糊糊的。 于是她问:“你不叫唐铭,唐季襄才是你的真名,对不对?” “叫什么有何差别?反正你都得叫我唐老师。”他拨着火光说。 “我可从来不把你当老师,你又不传道、授业或解惑。”她反对地说。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他迳自拿行囊当枕头,人就躺下来。 “我还以为你要说终身为父呢!”她笑完后,又问:“你说你杀马化群是为了报仇,他哪里对不起你了?” 季襄瞪着屋顶梁柱。 她原以为他拒绝谈论此事,但没多久他开口说:“两年前,他为私人利益杀掉我的父亲,我已经追踪他有一阵子了。” “哦。”珣美应一声,静静坐着。 火花哔剥响着,屋内沉着一股很凝重的气氛。她见他仍死盯着上方,有点要缓和情绪地说:“你知道这间瓦屋为什么叫“格格堂”吗?” 他看了她一眼说:“清初的时候,有一位王府格格,在全家遭灭门之祸后流落到此。 据说,她是这宗惨案中唯一的生还者,还成了丐帮的一份子,人家就称这里叫“格格堂” 。” “好悲惨又好传奇的故事,你不是乱编来哄我的吧?”珣美半信半疑地说。 “我还有证据呢!” 季襄说着,点了一支火把,指向阴湿的墙壁,那儿刻了一排细秀整齐的字,写着: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 珣美记得这句子,是后汉书里孔融被抄家时,他年幼儿女就死时的心情。 她轻摸着那字迹,有所感地说:“这是那位格格刻的吗?” “乡野传说,谁知道呢?”他灭了火把,又躺回去。 这次他闭上了眼,珣美怕他睡着,又聊天似地问:“你是这附近的人吗?不然怎么对这儿的地形和典故都了若指掌呢?” 他的眼睛不张开,也不回答。 珣美仍不死心,而且稍稍靠近他说:“你所要暗杀的曾世虎又是谁呢?他也是你的杀父仇人吗?” 他突然睁眼,晶亮如灯,吓得她往后退,他才说:“你真的不知道曾世虎是谁吗?” “我应该知道他吗?”她反问。 “按常理判断,你至少听过他。因为曾世虎由外国走私来的枪枝弹药,有一部份是经由你父亲和马氏兄弟,转卖给黄河、长江中上游一带的军阀。他是恶名昭彰的军火贩子,也是你父亲幕后的大老板。”他坐直身,冷冷地说。 天!不可能的!我父亲或许私卖一些鸦片,但绝不会经手那些祸国殃民的杀人武器!”珣美不相信地说。 “枪药会祸国殃民,难道鸦片就不会吗?”他的口气充满着指责说:“中国就是有这些草菅人命的土匪,有这些缺乏人性的军火贩子和毒枭,才弄得内部分崩离析,外面一蹶不振。你身在段家,不觉得是一种罪恶及耻辱吗?” “我……我……”她被逼红了脸说:“我当然不会以段允昌的女儿为荣!但生在那样的家庭也不是我愿意的,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我该负责?” “因为你姓段,流着段允昌的血,那是永远洗不去的印记。”他直截了当说。 这太不公平了!她一生清清白白的,没沾过一滴血,没害过一个人,就只因为她是段家女儿,就必须低贱地任人唾骂,谦卑地痛哭忏悔吗? 不!她段珣美行得端、坐得正,为人问心无愧,绝没有比维护她尊严更重要的事了。 她不再脸红,还回瞪他,用一副很不在乎的神色说:“既然你那么厌恶我,为什么还要带我去上海呢?” “是你威胁我的,你忘了吗?”他冷笑一声,又躺回地上。 这随便的一句话,又让她涨红了脸。仅管一整天他都善尽保护及照顾的责任,但仍是打心眼里不喜欢她。 珣美在远离他的另一边席地而眠。第一个流浪的夜,她想念母亲、周妈,甚至养她的父亲。季襄说的没错,段家的血是永远洗不去的印记。若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段家终有倾倒的一日,她虽然先跳开一步,是否也逃不过巢毁卵破之祸呢! 她由格格悲感己身的命运,泪水无声流下;在孤寂中,这泪,也只能往自己的肚子里吞。 季襄睡到一半,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雪夜极静,他侧耳倾听,才发现是珣美的梦呓。 “我姓段,我没有错……月牙蔷薇,我的……”她翻个身喃喃地说。 一定是他睡前的那一番话,让她寝不安眠。其实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有时候觉得她气焰太盛,弄不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还三不五时来烦扰他,活像已经用一根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他当然要杀杀她的锐气啦! “……月牙蔷薇……”她又说一句。 月牙蔷薇是什么?她这么念念不忘的,想必是某项价值连械的珠宝。哈!果然是娇生惯养的三小姐,离了家,还挂念着她奢华的生活。 火堆微灭,季襄又添新柴。火苗再升起,他才看清楚她睡梦中的脸,在火光里闪烁的是犹湿的两行泪痕。 她竟然哭了? 季襄不自觉地靠近她,那嫣红的双颊凝着泪珠,仿佛玫瑰花瓣结着白露;微微颤动的睫毛,有如粉蝶的羽翅。他得承认,这一辈子没见过这么美丽的景象。他记起了那日闯入尼姑庵,怀中抱她的感觉,如此轻盈柔软。 他的手再次伸出,但很克制地,只停在她的长辫上,细细如丝,有着女性特殊的香味。顺着发往上行,到她的玫瑰双颊,他赫然而止,并自问:他在做什么呢? 他二十四岁,未成过亲,也不曾赶时髦自由恋爱。先是求学,再是复仇,接着为新中国奔走,生活中似乎容不下儿女情长,女性对他而言,是某种模糊的存在。珣美在眼前,依然是模糊。他躺到自己原先的位置,叹一口气,就让一切继续模糊下去吧! ※※※ 第二天,珣美又回到原来的模样,趾高气昂,不落人后,仿佛昨夜的哭泣是不存在的。 她已经学会在雪地理行走的技巧,也较懂得如何保暖,所以季襄路赶得更快。 一整天,他们几乎都不说话,由太阳东升,走到太阳西下。当她见到白茫茫之中有几栋屋宇,屋宇又连成一个小镇,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我们今晚可以找个像样的床睡觉了吧?”她怀着希望问。 “如果你不怕被抓回去的话。”季襄看着她说。 珣美像泄了气的皮球,但也不抗议。 季襄再看她一眼,苍白的脸,无血色的唇,眸下有一抹青影。这趟旅程,对个没出过远门的千金小姐,也算是一场磨难了。倘若她在那儿哀声抱怨,他一定会狠下心继续走,走到她连爹娘都喊不出来;但她偏偏一声不吭,一副牙关紧咬的可怜模样,害他慈悲毛病又犯,脚步一转,竟往镇上走去。 奇迹出现了吗?珣美不敢问,假如不找个舒服的旅店住,至少吃顿像样的饭也好吧! 然而他没去客栈,没去餐馆,反而踏进一家中药铺。 “秦先生在不在?”季襄问店口的掌柜说。 “在,就在后头。”掌柜有礼地说。 掀开隔间布帘,再跨几个厅院,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人身材健硕,相貌堂堂,英挺中有几分斯文。 他见到季襄,立刻漾出笑容说:“我猜你可能会来。” “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季襄皱着眉头说。 “蕴明大姊捎信来质问,说你是不是把她的学生拐跑了?”那人含笑地看着珣美。 “我是被逼的。”季襄简短地说。 “居然有人逼得动你?”那人扬起眉毛,又不禁对一身不男不女的珣美多看几眼。 珣美看季襄没有要做介绍的意思,便自己说:“我叫段珣美,就是吴校长说的那个女学生。” “我是秦宗天。”那人态度十分友善,“冒昧地请问一下,你真的和我唐师兄“私奔”了吗?” “不是“私奔”,他只是帮忙我离家出走而已。”珣美解释说:“我只是不懂,我们都走得那么隐密了,怎么还有人发现我和他同一路呢?” “那绝对不是我的错。”季襄讽刺地说。 “也有可能你们离开的时间太凑巧,引起人们的猜疑。”秦宗天中肯地说。 这话还算厚道,珣美忧虑地说:“若是传出“私奔”,不是给吴校长惹来很大的麻烦吗?” “还有我!这下子不但警察所要通缉我,连马段两家也要抓我了。”季襄没好气地说。 ““私奔”两个字也是你先提的,可与我没有关系喔!”她顶嘴说。 秦宗天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你来我往的,十分有趣,也相当好奇。 这时,一个留着短须,穿着黑袄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季襄和秦宗天两个人,都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喊一声。 “师父。” “怎么会是你呢?”秦鸿钧看着季襄说:“我还以为你从“格格堂”,直接去南京搭火车了。” “计划有变。”季襄照实回答,再没有平日的倨傲。 “是不是与这位姑娘有关呀?”秦鸿钧看看珣美说。 “是的。”季襄说;“我想段姑娘大概没有办法连夜赶路,所以搭火车的事延缓一日。” 秦鸿钧将脸朝向珣美说:“你是段允昌的女儿?” “对,段允昌正是家父。”珣美说完,觉得有必要再进一步说明:“您千万不要责怪唐老师,我是因为要逃离不合理的婚姻,才请他帮忙的。我也知道唐老师有要务在身,但他居于师生之情,不忍心拒绝我……” 站在旁边的季襄脸色极难看,而秦宗天则像要爆笑出来。最后是秦鸿钧打断她,说:“我们暂且不去讨论你“唐老师”的心态。你晓得我们和你父亲有敌对关系吗?” “嗯。”珣美点点头说:“我一直都不太赞成家父的所作所为,这也是我决定离开家的原因之一。我只请唐老师送我到上海,绝对不会妨碍你们的工作。” “你到了上海之后呢?”秦鸿钧继续问。 “我会自求独立,就不会再打扰唐老师了。”珣美很乖巧地说。 “独立?你一个女孩家,上海又是个花花世界,要谋生恐怕不容易。”秦鸿钧说。 “我相信只要肯努力,一定活得下去。”她说。 “你倒是个很有主见,很与众不同的女孩子。”鸿钧摸摸短须,略带笑意地说。 当晚,珣美饱餐一顿,就睡在中药铺的楼上。总算能换上干净衣裳,能躺在香暖的枕被里,真是有如人间天堂。 镇街灯灭,黑漆漆一片时,秦鸿钧师徒三人仍在密谈。 “你确定段家那丫头,不会暗中破坏我们的计划吗?”秦鸿钧再次问。 “珣美?不可能的!她只是个天真单纯的富家千金,最多课堂上作个怪,回家发一顿脾气,能做什么呢?”季襄不假思索地说。 “我可不敢那么笃定。”鸿钧说:“那女孩子相当精明厉害,人很机灵又口齿伶俐。我看你还是谨慎一点,到了上海就打发她,免得节外生枝。” 季襄尚未回答,秦宗天就抢先说:“我同意师父的话,光是她能说动师兄带她走,就已经很不简单了。” “她不小心识破我的身份,又得知蕴明大姊和我们有关系,在那节骨眼上,我不带她离开富塘镇,行吗?”季襄辩解说。 “是呀!现在蕴明一心都在教育大业上,我们不能把她扯入是非圈中。”秦鸿钧点点头说。 “师父,您放心,段珣美的事,我会处理好的。”季襄很有自信地说。 “那就好。”秦鸿钧说:“我们花了几个月,终于知道东南这一条线的幕后大老板是曾世虎,你想好怎么做了吗?钱方面够用吗?” “报社那里的人已经在收集相关资料,很快会有眉目。至于钱,我们会尽量筹措。” 季襄报告说。 “那我就把上海的指挥权交给你了。”秦鸿钧说;“过两天,我们会到南方去见大元帅,顺便用你的线索,揪出香港的军火供货商。” “我们还会在岭南耽搁一阵子,寻找一些药材。”秦宗天加一句说。 “你真是对草药入了迷,再过几年,你大概可以学李时珍,编个新“本草纲目”了。”季襄取笑师弟。 “比起你跋山涉水探勘矿物的那股狂热,我还差远了。”秦宗天也调侃回去。 “可惜中国美丽的河山,丰富的资源,都被那些残暴的军阀分据蹂躏着。统一真是一条漫长又艰辛的路。”季襄若有所感地说。 “就像黎明以前的黑暗。”秦鸿钧说:“我年纪大了,或许见不到统一的那一日。 但你们年轻人还有希望,中国的未来,就靠你们了。” 三个男人感时忧国,正慷慨激昂发抒己见时,绝没有想到珣美轻手轻脚地躲在门外偷听。 她最初的目的,不过是想更了解季襄的底细而已。现在听来,他不是单纯只为复仇或厌恶好商的暗杀者,而是怀着极伟大理想的爱国志士。 她没有看错他,他果真是个英雄人物! 举目望去,入眼的皆是浊人,她若要一展填海补天之鸿志,让自己的生命如星辰之灿烂,如春花之姣美,不跟着季襄,又要跟谁呢? 到了上海,要打发她,可没有那么简单呢! ※※※ 珣美本来以为,到了南京搭上火车,就不用再受奔波劳顿之苦,一路可以舒舒服服地到上海。 然而没想到,所谓的搭火车,竟是搭运黑煤及木材的货车。 “只有这样,才能逃过你父亲和马家的搜索。”季襄只丢给她这个理由。 她坐在巅簸不堪的车厢中,寒风不断从细缝钻入,像一条冰冷噬人的蛇。而且她还要忍受呛人的异味、沉闷的空气,若不是一脸稳如泰山的季襄,她真会撑不下去。 总比在雪地里跋涉好,总比被父亲抓回去好,珣美不时鼓励着自己。 因为列车的停停走走,他们在车厢内待了两个夜。在黑晤中,原来各睡各的,但有时太冷了,会本能地靠在一起;天光透进时,谁先惊醒,就会自动移开。 在此非常时期,没有人会去拘泥一些小节上的问题。 白天,他不是探附近情况,就是沉思。珣美知道他要操烦很多事,也不招惹他,就独自坐在角落里,想着如何留在他的身边。 有时他反而会纳闷地问:“你怎么那么安静?是哑了,还是病了?” 珣美看着他的黑脸,想自己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目前还是少开口为妙,否则会吃进一堆煤屑渣,人就由里黑到外了。 随着时间的迫近,感觉快到上海了。趁著有晴朗的阳光照进,季襄又心情颇佳的样子,珣美试探地说:“我知道你们是为南方军政府做事的,我能加入你们吗?” “什么?”季襄瞪大眼,仿佛见着鬼般说:“你又偷听我们谈话了?” “是又如何?谁叫你们不防着我?”珣美不让自己心虚说:“让我参加好不好?我很崇拜吴校长,受到她的感召,一直想为中国做些什么……” “但你是段允昌的女儿。”他打断她的话。 “段允昌的女儿又怎么样?难道我就不能爱国救国吗?拜托你不要老拿我的出身来评论我。如果我像我父亲,也就不会辛苦地逃家了!”她有些生气地说。 “你……你一个千金小姐,能做什么呢?我们的工作十分危险,可不是一般玩耍的儿戏,你要弄清楚!”他耐烦地说。 “我会学,绝不会坏了你们的事。”珣美十分热切:“瞧,我还有钱,是我母亲积存的首饰,我全部捐出,也算我为父亲赎一部分的罪过。” 她说着,便解下月牙蔷薇的荷包,将里头的金饰倒出,黄澄澄地,映在阳光中,显现出一笔不小的财富。 他惊愕地看着她,无法置信! 天呀!她真比他想像的还幼稚无知!她没听过“钱不露白”这句话吗?以她的年轻貌美,以她的身怀巨款,很容易就被歹徒奸杀勒毙、卖到妓院,或沉尸到黄埔江底,她难道一点大脑都没有吗? 天底下的男人,不是每一个都像他一样,可以坐怀不乱、守着道德操守、昭显良知正义;还有天晓得的,莫名其妙的一时心软……季襄正不知该气或该诅咒时,列车猛地煞住。 珣美往前一倒,荷包飞到煤堆里,她急急叫着:“我的月牙蔷薇……” “该死,你的金子不管,去管什么月牙蔷薇……” 慢着!月牙蔷薇?不就是她梦中一直喊着的宝贝?搞了半天,竟只是一个不值钱的荷包? 瞧她焦虑的模样,季襄护好金子,就帮她在煤堆中找出那已沾染黑屑的粉红荷包。 他将金饰装了回去,口气凶狠地对她说:“拿好,以后别再让我或任何人看到这些东西了!” 外头传来人靴走动,金属碰撞的声音。他悄悄推开车厢的门,见到了错综的铁轨,方形的仓库,连排的建筑和远方三三两两的工人,他回头说:“上海到了。” 珣美随他跳了下来,面对的是丑怪灰蒙的景象,还有冻到骨子头里的寒冷口这就是繁华热闹,被称为“东方之珠”的上海吗? 她内心没有快乐,只有沮丧,因为季襄当面拒绝她了,她真的要在此和他永别了吗?” 季襄跳过了几段铁轨,珣美仍站在原地,缩着身子,想着要如何找到在码头工作的阿标。 “你还不来吗?”他突然停下来叫。 “你走你的,我和你又不同路!”她很有骨气地说。 “是谁刚才说要参加救国行列的?怎么一分钟前说的话,马上就忘记了?”他沉着一张脸说。 她没听错吗?他要收容她了?她不必和他分开了? 珣美的脚步一下子轻快起来,像一只燕子,高兴地跑到他的身边。 上海在她的眼里,不再是丑怪,不再是灰蒙。走出火车站,来到雪落的泥泞大街,挤过不友善的人,躲开横闯的自行车,她仍觉得四周好美,充满着蓬勃的朝气和令人振奋的自由。 最重要的是,有了季襄,她不怕迷失,而且还可以由其中走出一个最有意义的人生来! 第四章季襄的报社设在租界区,小小的阁楼夹在五花八门的商家之间,一方面可以避人耳目,一方面消息较为灵通。 办报其实是个障眼法。目前他们附属在一家大报馆之下,每周发表一份刊物,内容大部分是南方传来的政治言论及统一思想,基本上只负责传递,工作十分简单;他们最主要的任务,仍集中在调查曾世虎和上海军火走私的情形。 珣美到达的第一天,就见过社里的其它三个人。 杜建荣有广东口音,黄康是上海本地人,他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热忱爽朗,对珣美非常友善及欢迎。 唯一的女性叫陈若萍,她穿着新式的短衫绸裙,头发剪成时髦的齐鬈款式,一张长脸拉得更长。 她用怀疑及批判的眼光看着珣美,在季襄介绍完后,便说:“女学生?你没事带个女学生来干嘛呢?我们这里又不缺人。” “你不是常抱怨里外事太多,做不完吗?我正好找个人来帮你的忙。”季襄翻着桌上的报告,不太专心地说。 “可是她看起来好小,能做什么呢?”陈若萍追着问。 “她不小,只差你三岁而已。”季襄说。 珣美讨厌他们目中无人地讨论她,所以插嘴说:“而且我能做的事可多啦!我会写、会读、会画,保证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季襄抬头看喜身脏兮兮的珣美,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再对陈若萍说:“就这样决定了!珣美是女生,我就把她交给你。” “可是……”陈若萍还想再争。 “我是这个小组的领头,说话算话,这件事不要再有异议了。”季襄断然地说。 陈若萍果然很识相的闭上嘴。 看不出来,老实的唐铭,在变回季襄时,会那么有威严。不过珣美也很窝心,他虽然在人后常嫌她出身,又讽刺她的娇生惯养,但在众人之前,仍有护她之心,可见这师生情份,假久了亦能成真。 珣美从那日起就跟了陈若萍,而且还住在同一个房间内。 陈若萍是个脾气急躁的女孩,没有必要,绝不多说一句废话。在熟悉工作的过程中,珣美只有服从的份,而几个星期下来,她做最多的便是打扫、生火、煮饭,别说沾不上一点爱国救国的边,就连编辑印刷的事,也被排斥。 她曾向陈若萍抗议。 “这些生活上的事,总不能叫男人做吧?”陈若萍直接回答她说:“以前你没来时,这些都由我来忙;你来了以后,正好分我的忧,这就叫分工合作,你先从内外杂事做起,报社的一切,你慢慢就会明白的。” 她认为陈若萍对她存有偏见,想向季襄反应,但又怕他笑她吃不了苦,正好给了他驱逐她的借口。 因此,她只有咬紧牙根,灰头土脸地,做她十九年来未曾碰过的粗活。反正她决心要离开段家富而腐败的生活,若要真的独立自主,洗衣烧饭都是必须学习的技能。 在理想的驱使下,珣美忍受生煤球的气味、冰冷的水、肮脏的衣物、烧饭的油烟,还有当“婢女”的挫折感。 建荣和黄康对她都极有礼貌,还不时伸手帮忙。唯有季襄,看她忙里忙外,就跷起二郎腿,脸上带着调侃的笑,仿佛她的“沦落”是他的最大乐趣。 珣美从季襄的眼里,常常有“自讨苦吃”的感觉。但转念一想,成就大事业不都如此吗?几个男生天天在风雪中奔波,陈若萍也往往一忙就没日没夜,她能让他们在烦劳之际衣食饱暖,不也是间接的贡献吗! 只是她希望自己可以做更多真正能有益于中国的事,而非仅仅伺候好几个人的生活而已。 她会耐心等,她要向季襄证明,她绝非一个吃不了苦的千金小姐。 ※※※ 外面的天是灰黑阴沉的铅块,雪暂时停止,但仍有再大肆纷飞的迹象。 季襄一睁开眼,便感觉到两边太阳穴的胀痛。他昨天花了一个下午,勘查上海滩仓库卸货的情形,又绘制了船坞分布的地理位置图。晚上,则在城隍庙的楼馆,招待几个搬运工人,喝得半醉,为的就是找到内应的人。 他翻个身,鼻子碰到枕巾时,一般香味淡淡传来。他知道那是属于珣美的,从尼姑庵挟持她的那一次,后来的共同逃亡,到她负责清扫工作,他愈来愈熟悉这味道。 杜建荣和黄康是否都注意到了?还是只有他特别敏感?呃,应该只有他,因为他才有机会去联想……满脑子正都是她的时候,就听见她娇脆清朗的笑声。在这尚昏暗的清晨,仿佛遥远林间的一只百灵鸟,传颂美丽的音符,立刻让他的不适感减轻许多。 真不懂,她为什么老有泉涌不断的喜悦呢?从正式相识起,她就慧黠、顽皮、机智,仅管碰到懊丧或艰困的情况,她散发在脸庞的光辉都不曾消失;唯一见过的梦中泪痕,也带着纯然的美感。 那是不解人间愁事的稚气使然吗?还是她内心有另一个世界,替她造出了不同的应变面具,使她能苦中作乐? 若是后者,那真如师父所言,珣美就太精明厉害了。 他一直任她追随,不就是因为有忍不住的好奇心吗? 她可以是调皮的女学生,可以是恶霸的刁钻女儿,可以为他杀人而喝采,可以镇静地恫赫人,可以极大方地表达自己;更妙的是,叫她在十二月酷寒的雪地里,走上几天几夜,她不喊一声苦;叫她在报社里当打杂的仆人,她也乖乖地去做。 季襄一直在观察她,比自己想像中更专注,更有兴趣地看她的一举一动。她说她继续跟着他,是因为想报效国家,他倒想见识一下,为了爱国,这没吃过苦头的段家三小姐,能“牺牲”到什么程度? 季襄又想换个睡姿时,珣美的笑语中夹杂着另一个男声,仿佛两个人在做什么好玩的事。他倏地清醒,人也坐了起来,八成又是爱在美女前面耍嘴皮子的黄康。 这个黄康,有着城里人的世故滑溜,虽然家有妻小,仍爱和女孩子调笑。他对珣美献殷勤的举止,季襄已不只见过一次,而且还提出警告,要他收敛一些。 “为什么不行?我只是想表现同志间相互帮忙的友爱美德。”黄康反驳说。 “我很清楚你的“友爱美德”,但工作之际,我希望你只对外,不要对内!”季襄也不客气地说。 “我的“友爱美德”又有什么不对?我也常逗若萍开心,你就不曾有过异议呀!” 黄康说。 是吗?他怎么都没注意到?季襄脑筋转着,又说:“珣美不一样,她是我的学生,我有义务照顾她。” 这段话,连季襄自己都讲得有些心虚,但他为人一向正经沉稳,不说废话,黄康也就没有再争辩。 笑声愈来愈大,像针般刺进他的耳朵里。季襄再也睡不着,便下床穿衣,带着一张深受打扰的脸,来到前头的报社。 屋内无人,只浮着薄薄的日光。笑声来自旁边的小走廊,季襄走过去一看,随着珣美的,竟是向来沉默寡寡言的杜建荣。 他们正挤在一块儿生煤球炉,空气中有浓浓的烟味。 “你现在用的黄磷火柴,容易自己燃烧,又有毒性,久了对身体不好。”杜建荣一脸卖弄地说:“我们试试日本的猴子牌安全火柴。” “猴子牌?干嘛取那么好笑的名字呢?难道你划一下,它就会“吱”一声吗?”珣美笑着说。 “不知道。日本人老爱做些奇怪的事,不过他们历史名人丰臣秀吉的外号就叫“猴子”,可能和他有关。”杜建荣也随着她笑。 “我还是喜欢瑞典用的凤凰牌名称,浴火中的凤凰,取得好。”珣美说。 “凤凰当然是比猴子高雅多啦!”杜建荣接着说。 即使是那么无聊的一句话,珣美也笑得天花乱坠,而杜建荣更是以为自己成了天下第一幽默男子。 季襄实在看不下去,用力咳了一声,摆出一副来找碴的神色,说:“建荣,你不是还有事吗?我给你那几张图表,你研究过了没有?” “我……呃……我只想帮珣美的忙而已。”杜建荣略显尴尬,脸红红地说。 “生火煮饭是她份内的事,若她自己不能处理,就没有资格留在这报社之内。”季襄干脆地说。 这下子连珣美的脸也涨红起来。她正想顶嘴,建荣借口离开,就只剩她面对眼前那横眉竖眼的暴君。 她二度想开口,他却抢先说:“我让你来这的报社,是因为你千方百计求着要来报效国家的。我可不许你在这里招蜂引蝶,乱搞男女关系!” “什么?你说我……”珣美生平没受过那么大的侮辱,她头轰了一声,几乎说不出话来。 “建荣和黄康都有很重要的任务在身,我希望你远离他们,不要让他们分心。”他继续残忍地说。 “你……你太过份了!你把我段珣美想成什么样的女人?” 他的话才说一半,愤怒尚未表达到千万分之一,他倒一派潇洒地转身就走。 珣美气极了,她打自娘胎出来,什么死皮赖脸的人没见过?就没碰过这种自私无礼、没心没肝的大混蛋。 若不是一只手拉住她,她真会扑上去,要他把所有不是人的话都吞回去。 陈若萍把才才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她原先对季襄莫名其妙带回一个女学生就心存疙瘩,现在亲眼见他对珣美疾言厉色、毫不留情的样子,不禁暗暗高兴。 在制止争端之余,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说:“季襄不是有意的,他就是那种脾气。” “管他什么脾气,也不能说这么难听的话!”珣美仍怒气冲冲地说:“亏他读圣贤书,就不知道话如毒箭,如利刃,会置人于死地吗?他怎么可以随便无的放矢,含血喷人呢?” “他的压力大,很多话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考虑太多别人的心情,你照他说的话去做就没错。”陈若萍又说。 珣美看了她一眼,仿佛这才发现与自己对话的是谁。反正他们都是同一国的,总说她年纪小,是新手,叫她做最没用及最卑微的工作,然后又瞧不起她。珣美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能咽下这些委屈呢? 她不再理人,迳自烧水洗菜。 陈若萍为表示自己贤慧识大体,又进一步劝导说:“他们这种为理想献身的男人,都是铁了心肠的。我认识季襄那么多年,还没有听过他说几句让人开心的话呢!” 这倒引起了珣美的好奇心,她忍不住地问:“你很早以前就认识他了吗?” “我们陈家和他们唐家是世交,而且我姊姊还是季襄的未婚妻,他都没跟你提到吗?”陈若萍说。 未婚妻?季襄有未婚妻?珣美心一沉,说不上什么滋味。她应该是无所谓的,但想到季襄和另一个女人,就觉得怪怪的。 “不过我姊姊在未过门之前,就得急症死了,他们连面都没有见过。”陈若萍接着说。 珣美的心像在荡秋千,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手边忙着,却无法专注。 “本来他母亲想订下我,但季襄反对。他曾说过一句话,中国一日不统一,他就一日不成亲,因此他不愿意耽误我的青春。”陈若萍不自觉地透着无奈。 “这太荒谬了!如果中国永远不统一,他就永远不结婚了吗?”珣美张大眼睛说。 “以季襄顽固的个性,真有可能哟!”陈若萍终于谈到了主题,“我看过太多女孩子迷恋他、崇拜他,为了他走上救国的行列。但这些都没有用的,季襄一点都不会感动; 如果你是因为这种理由而加入我们的团体,我劝你趁早退出,免得让自己伤心难过。” 这话说得比季襄更毒,若非珣美的定力够,炉上的热水早就洒得到处都是了。她镇定颤抖的双手说:“你……你和唐季襄全是半斤八两,都是用小人之心去度衡别人。有你们这种狭隘的胸襟和肮脏的想法,中国能救得起来才怪!” “珣美,我并没有特别的意思……”陈若萍赶紧说。 “我告诉你,我段珣美是立志不结婚的!”珣美打断她说:“我看过太多女人依附男人后的悲剧,你既是时代的新女性,应该听过唐群英的这段话吧?“自三从四德之说中于人心,于是一般男子以有德无才为女子之天职,有耳而瞆,有口而喑,有手而胼,有足而刖,有心而茅,起居服食仰给男子”。我当然不会把自己变成一个人不像人的废物!” 哦!这女孩子真不简单,很有一套不同凡俗的看法,季襄的眼光毕竟是没有错的。 陈若萍一方面放心,一方面赞同地说,“你能如此想,就是完成思想革命的第一步了。” “那你呢?你是不是季襄那些崇拜者之一呢?”珣美冷不防地问。 “我?”若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当然不是!我加入这份工作,为的是我自己,绝对与季襄无关。” “是吗?”珣美由唇间吐出这两个字。 陈若萍往后退一步,满心不解。段珣美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她看起来心无城府,行事稚嫩(奇*书*网.整*理*提*供),但为什么此刻显露的精明,又令人难以招架呢?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轻忽季襄带回来的这个女学生。 ※※※ 农历年过去,元宵节过去,珣美渐渐适应上海大都市的生活。她说不上喜欢与否,人间到处是尔虞我诈,只不过城里的人较世故,往往笑里藏刀。 即使在有共同理想的报社中,仍有着人性的弱点。 黄康轻浮,杜建荣寡断,陈若萍善妒,而季襄心机深,是她唯一看不透的。 自从那一日的冲突后,珣美收起了笑脸,与每个人都保持距离。反而是陈若萍比以前更热络,但由那亲近的态度中,珣美感受到更多的防范之心。 哼!她生在那种旧式的大家庭,四面皆楚歌,什么嘴脸没见过? 整个报社中,她只在乎季襄,但也偏偏对他最冷淡,谁叫他说出那一番污蔑她热情和人格的话呢? 悄悄来到的春天,让她更想念母亲。算算离家已两个月了,一直没有机会去找阿标。 母亲得不到她的音讯,一定会很着急的,但上海这么大,她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才能找到阿标呢? 一个午后,气温升高,珣美藉着买杂货的理由,想开始采取行动。 对于上海,除了灰蒙蒙的港口,人来人往的车站,热闹的南京路,租界欧式的洋楼外,几乎没什么概念。阿标工作的地点叫“沪江运输行”,既是码头搬运工人,当然就往上海外滩一带找啦! 珣美站在转角的书报滩,想着要不要叫黄包车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要去哪里?”季襄穿一身黑衫裤,双手插在口袋,头戴一顶鸭舌帽,更加神秘的样子。 唉!真倒霉!第一次想“探险”,就偏被他碰到。珣美居于天生的谨慎及留有退路的习惯,她一直没告诉他有关阿标的事。此刻,她自然把头抬得高高地,轻哼着说:“不干你的事。” 看着身穿棕色毛衣及黑裙的她,虽失去了往日披翻毛斗篷时的娇贵气,但顾盼之间,仍有一股明艳。他早注意到她的态度,也知道她在生气,最初季襄只觉有趣,但时日一久,被她当成隐形人的滋味,竟让他很不好受,半痛不痒地,也在心上成了一个疙瘩。 从“不必谈”到“必须谈”,季襄始终找不到机会接近她。今天见她单独走出报社,机不可失,他也跟了出来。远离另外的三双眼睛,他可以稍微放松自己,来逗逗这可爱的小百灵鸟。 “你还在为那天我说你的事不高兴吗?”他用自认为最温和的语气说。 “我不但不高兴,而且要记恨一辈子,因为你颠倒是非,说的话太伤人了。”她没好气地说。 “我的警告都是有理由的。”季襄仍固执己见说:“我们的工作需要全力以赴,我可不希望有任何争风吃醋的事情发生。” “你……你如果不是来向我道歉认错的,就不要和我说话!”珣美气白了脸,快速往前走,差点去撞到几个头缠红巾的印度巡捕,也是上海人所谓的“红头阿三”。 季襄实时抓住她,但她又甩掉他! 唉!他从没碰过这种女孩,情绪变化多端。有时候什么都可以忍,有时候却连一点气都不肯受。这一路下来,都是她缠着他,现在还要他反过来说对不起,不是太可笑了吗? 想归想,他还是很有耐心地解释说:“这也不能怪我。你在富塘镇就以美貌出名,马家两兄弟都千方百计想要娶你。建荣和黄康单身在此,我当然要注意一些。” 季襄用“美貌”二字,原是无心的就事论事,但珣美听到耳埋,气几乎全消了。她并不在乎自己漂不漂亮,甚至认为红颜多薄命,然而能由季襄口中说出,也是人生的一大乐事。 她转过头,故意装成很严肃地说:“我已经表白好几次了,如果我仅仅是要找个男人嫁,就不会离开富塘镇了。我跟随你,就是敬仰你的为人及理想,但有时候你真太让我失望了。” 敬仰季襄的人太多了,他从不在乎那些虚名赞誉。但珣美不太一样,她脸上的快乐、顽固、渴望、不屑、冷漠,都奇怪地影响他的心境与平衡。 “也许我太天真,看错你了。”珣美又加一句。 英雄形象即将破灭,季襄心一横,放下尊严说:“对不起,我不是圣人,总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而且跟随你,我怀疑自己的梦想能不能实现。”她看着天空说:“一切都和我期待的相差太多了。” 这太得寸进尺了吧?他都已经开口道歉了,她还在那里东挑西捡。这一生,连他的父母师长也不曾对他的能力产生疑问过。 季襄铁青着脸说:“我从来没要你跟着我,是你自己硬要赖我的!” “我知道!”这点珣美不怕承认,她说:“可是你看,自从我到了上海以后,整日就是生火煮饭,报社的事务不准我碰,军火的事不让我插手,再做下去,我能学到什么呢?” “军火的事太危险,你是生手,我特意要你保持距离。但报社的运作,若萍难道没有教你吗?”他皱眉说。 “如果有,我就不会埋怨了。”她暗示地说。 他沉默了一阵子,说:“我会和若萍谈谈。现在你应该高兴,不会再找我的麻烦了吧?” “谁找你的麻烦嘛!”她小声嘀咕着,见他脸色不对,忙改口说:“对了,码头是不是往这个方向走?” “你要去码头?”他扬起眉说。 “你能勘查地形,我就不可以吗?”她微笑地说。 “码头龙蛇混杂,你一个女孩子家到那里去,被人卖掉都不知道。”他摇摇头说。 “此刻是我的自由时间,你就别操心了。”她极力想摆脱他。 季襄看她一心要离开的表情,干脆说:“你想去逛码头,我陪你去,顺便让你熟悉四周的环境,并且看看我平常是怎么工作的。” 哦?那她今天就没办法去找阿标了。不过和季襄一起游上海的念头吸引着她,或许她还能顺此之便,找到“沪江运输行”呢! 季襄则不晓得自己是哪根筋不对,每一次和她“交手”,总是他先妥协。其实他很清楚,由年龄、学识、经历、智能各方面,她都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却一步一步让,让得他莫名其妙的。 果真是一日为师,终生就为师吗?他只教了三个月的美术,就受了蕴明姊的感召,有爱护学生的使命感吗? 那日,他们逛了上海滩一带,先看两江汇流的沙洲风光,再去最繁华的南京路。季襄带她去先施公司的“摩星塔”,然后是永安公司的“依云阁”。六层楼高的百货商场,世界各国的东西应有尽有。他不断说着,法国化妆品、捷克玻璃品器皿、德国五金器材、瑞士钟表、瑞典搪瓷、美国电器、日本毛巾……珣美眼界大开,脑中装满了新鲜的名词,嘴里也吃着精致的西点。 接着他们又到城隍庙,上九曲桥,赏荷花池,并在大殿前的广场喝上海有名的鸡鸭血汤。 无关乎工作,也无关乎指导,感觉是纯粹的玩乐。在夕阳西下时,他们乘着黄包车回报社。珣美回头看,向晚的街灯迤逦闪烁着;愈来愈遥远,如一场绚烂的梦。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一个下午,她内心最美的上海回忆,也差不多是她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了。 ※※※ 二月底,季襄南下福州筹款时,蕴明的信由汾阳的陇村寄来。收件者指明报社,内容是写给季襄,除了互探近况外,有一段是关于珣美的:由秦先生处得知,珣美真与你同行。今镇上闹得风风雨雨,段马两家皆出大笔赏银,沿通衢要道寻人,你务必小心。 另,珣美乃段允昌之女,马仕群未婚妻,与曾世虎关系匪浅,对你们的任务殊为不利,不知是否已妥善安排? 陈若萍看得目瞪口呆。她说段珣美这个女孩不简单,果然是大有来头,她还责怪季襄一反常态,带着什么都不会的千金小姐回来,原来他有自己的目的。 但到底是什么目的呢?慢着,她必须想清楚。 依照她对季襄多年的了解,只有两种可能会留着珣美,第一,在对付这票走私集团时,可以当成一步交涉的暗棋。第二,如果暗棋当不成,还可以用珣美换回一笔赏银,增加报社的资金。 陈若萍愈想愈有理。难怪季襄对珣美的态度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特别。在日常生活中,总有不自觉的纵容,甚至还要自己让她做一些轻松的编辑工作,害她呕了好几日。 原来珣美只是变相的人质而已! 但是还有一点,季襄可能想不到。这人质并不笨,有时还挺神秘莫测的,万一她是来替曾世虎卧底的,整个报社不就处在极度的危险中吗? 她愈想就愈急,忙到珣美的卧铺搜索着。床上床下细细找,只有一些简单的衣物,最后才在床板夹层中翻出一个粉红色绣有蔷薇花的荷包。 她把沉甸甸的东西倒出,金闪闪的首饰一下子刺到她的眼睛。哇!珣美身怀一大笔财富,他们竟然都不知道! “你在做什么?”后面有声音喝道。 陈若萍吓了一跳,转头看是珣美,就冷冷地顶了回去:“我在搜你的床,你没看到吗?” “你凭什么搜我?”珣美伸手过去说:“荷包和金饰还我!” “我不还!这是你父亲段允昌私贩鸦片、军火,残害民族国家,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理应再归还老百姓!”陈若萍用身体挡住说。 “你……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珣美惊愕地说。 “我不但知道他,而且还晓得你有个未婚夫叫马仕群!”陈若萍冷哼一声说。 去他的未婚夫!珣美强作镇静地说:“是谁告诉你的?不可能是季襄,他要我别透露,不会自己说出来的!” 瞧她那笃定的样子,仿佛季襄就捏在她的手掌中。她也不论论自己的斤两,还真以为季襄会对她好吗? 若萍妒恨交加,在失去理智的边缘,脱口便吼道:“偏偏就是季襄告诉我的!他说,你的来历有问题,叫我们要小心防范你。你以为他真的让你参加我们的组织吗?才不呢! 他留你在这儿,不过是要用你来对付曾世虎;或者软禁当人质,拿你和你父亲交换一笔赎金而已!” 那些话如大小石块袭来,几乎令珣美站不住脚。她是常常怀疑,季襄原本一到上海,就要摆脱她的;但在火车站,因为某种理由,他改变了心意,难道就是陈若萍所说的这些计划吗? 在茫然无措之中,她仍听到自己用微弱的声音问:“季襄真的那么说吗?” “当然是真的,我没有必要骗你。”陈若萍更狠地说:“搜你的睡铺,也是季襄下的命令,他怕你和曾世虎私下有所串通。事实上,我已经通知你父亲,说我们知道你的下落,准备要领他的赏银了!” 迷雾散去,尖锐的利刃由各方刺来。珣美感觉到那无法承受的痛,她向陈若萍冲过去说:“还我的荷包!还我的月牙蔷薇!” “不!我不给你!它是属于老百姓的!”陈若萍大叫。 两个女孩扭成一团,撞歪木箱,翻倒椅子,惊动了在前头装订周报的杜建荣。 “怎么啦?你们干什么吵成这样?”他看到眼前混乱的景象,设法要阻止。 “快帮我抓住段珣美,她和曾世虎是同一伙的,快抓住她!”陈若萍尖声喊着。 “还我的蔷薇!”珣美仍是那一句话。 建荣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想去拉陈若萍,陈若萍就打他;想去扯珣美,珣美就一头撞过来,害他摔向墙壁。 “快点!她人跑了!”陈若萍叫着,脚差点踩到他。 杜建荣追出房间,看见珣美在后门露台,将热水泼了一地,又把热烫的煤球洒了,然后往小楼梯下去,在冷冷的风中,跳到了满是泥泞的青石板路。 “快!往前头追!”陈若萍推着他说。 杜建荣飞似地跑到大街,穿过人群小巷,来到后街,但除了几个玩耍的小孩,什么都没有。 珣美会往哪里走呢?他往每个方向都晃几步,就是不见她的人影。最后,陈若萍也追上来,大力喘着气。 “找到了没有?”她问。 “没有。”杜建荣摸摸头说:“真是奇怪,她的动作也未免太快了,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这下子我们怎么向季襄交代呢?” “操什么心?有我呢!”她说。 “你说她和曾世虎是同一伙,我不太相信。”他说。 “我可是有证据的!”陈若萍瞪他一眼说。 “不管,我还是四处找找她,她不可能走太远的,一定就在这附近。”他坚持说。 直到天色全黑,夜风夹带着海潮的湿气扑面而来,杜建荣才瑟缩着身子,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回报社。 珣美就这样失去了踪迹。 杜建荣有预感,无论事情真相如何,季襄都会大发雷霆的。因为,他本身虽不是什么神经敏锐之人,但居于一种男性对珣美喜爱的心理,他隐约明白,季襄是非常在乎珣美的。 ※※※ 季襄一个星期后由福州回来,一进报社,尚未去掉风尘仆仆,就迫不及待发表此行的感想。 “款项筹得如何?”陈若萍第一句话便问。 “那些华侨和企业家都很热心,可惜军政府飘摇不定,人人都拿不定主意,议论分歧,我们只有自求多福了。”季襄说。 “怎么会?军政府不是有很多支持者吗?”杜建荣说。 “支持者有什么用?政权全部操纵在地方派系手上,他们说穿了,也不脱军阀占地为王的想法,视军政府为傀儡,废立凭他们高兴。”季襄说:“大元帅就常感慨,革命空有理想,没有自己的军事力量,实在寸步难行。” “我们是早该有革命军队了。”黄康说:“像我们现在寄人篱下,或用打游击的方式,根本是以赤手空拳在打天下。” “打什么天下?我们为的是救国救民!”陈若萍说。 季襄笑笑,往厨房方向瞄一眼,怎么不见珣美呢?她向来对这些言论最有兴趣,总要抢着来听,今天倒躲起来了。 “现在北方情势有变,段祺瑞向日本借款,买武器练新军,整个政局有一触即发的危险。我们目前对付曾世虎,希望长江中下游的火并,上面叫我们一定要谨慎,若一个弄不好,连南方都要牵扯进去。”季襄继续说,但已有些心不在焉。 大家围在桌旁,翻着南方最新的书报手册。季襄前后绕一圈,就是不见忙上忙下的珣美。 人人面面相觑,表情都很怪异。 “珣美呢?”季襄再问一次。 “她……她跑了!”陈若萍大声地说。 “她跑了?你是什么意思?”季襄的眼睛眯了起来,看起来十分严厉。 “我们揭穿她是军火贩子段允昌女儿的身份,她老羞成怒就跑啦!”陈若萍说,很清楚他发怒的前兆。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依旧是那危险的表情。 “是蕴明姊写信来,她还警告我们要小心段珣美。”陈若萍连忙将信取出,平摊在他面前。 季襄很快地把信看一遍,再瞪着她说:“就这封信?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她一时舌头打结,还是杜建荣替她回答:“若萍当面指责珣美是曾世虎派来的奸细,两人起了争执,珣美由后面楼梯跑掉,我们就再也没有看见她了。” “奸细?珣美怎么可能是奸细?这太可笑了!”季襄用力将信一丢,就往女生的睡房走去。 三人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全跟了去。只见季襄瞪着空荡荡的床发呆,没一会儿竟到处翻找,好像珣美就藏在里面一样。 “季襄,你太过份了……” 陈若萍尚未说完,他已经看到那只蔷薇荷包,往桌上一倒,所有的金饰原封不动。 他的脸几乎是铁青的,话由齿缝中吐出,是骇人的:“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我太了解珣美,月牙蔷薇是她的宝贝,她或许不要这些金饰,但荷包不会不带走的!” 三人都吓住了,除了提到杀父仇人,他们都不曾见过季襄这种咬牙切齿的模样。 “她……她就是跑了,不敢再回来了嘛!”陈若萍强迫自己要理直气壮。 “不!珣美不是轻易就放弃的人!”季襄向她走近一步说:“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要你的答案!” “我……我只说,你押她当人质,想用她和她父亲交换赏银……我是不是破坏你的计划了?”陈若萍支吾地说。 “你真的这样对她说?”季襄的声音都哑了。 陈若萍点点头。 难怪珣美不敢回来,难怪她连荷包都不要,她真以为他要出卖她吗?但上海那么大,她身无分文,没亲没故的,能去哪里呢?“你们找过她吗?”他问两个男生。 “找过了。这一星期来,我们有一空,就大街小巷找,连曾世虎那儿都查过,就是没有……”黄康说。 “天呀!一星期,整整七天……”季襄不敢再想下去。 他无法想像她会发生什么意外,那超出他能忍受的范围。 从那天起,季襄的心有一大半都在找寻珣美。他到永安公司、先施公司,徘徊黄埔江畔,穿梭在城隍庙附近闹街,人海茫茫,就是不见她的芳踪。 他甚至混在乞丐堆中,夜宿在火车站及船码头,把自己弄得狼狈至极,只为了找珣美。接着,他牵上黑道的人口贩子,由“长三堂子”的头等妓女,找到“碱内庄”的下等妓女,皆徒劳无功。最后,他和租界及中国巡捕都攀上交情,去看那一具横死的女尸。 季襄知道自己有些走火入魔了。他的生命中已存在着太多必须优先考虑的人及事,一个仅仅和他有三个月师生关系的女学生,实在不具有任何份量。 到上海,是她硬要跟随;离开报社,也是她的自由意志,所有的危险性她都很清楚,他真的不必负道义或良心上的责任。 可是他为什么那么痛苦呢?夜里辗转反侧是为她,白日无心工作是为她;寝食难安是为她,苦闷烦躁是为她,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以为无关紧要的珣美呀! 好!他承认,从富塘镇开始,他就很乐意让她跟;到了上海,若她不提,他也会将她带回报社。他对她是有些粗鲁冷淡、不假辞色,但她不会真相信若萍的话,永远不肯再见他了吧? 三月、四月过去,天候己不再寒冷,处处春暖花开。季襄停伫在黄埔江头,看忙碌的货轮进进出出。海天一线不再苍茫,鸥鸟一只只由南方归来,身后的上海,除去了霜雪,更加明艳多彩。 面对这繁华盛景,面对他的理想抱负,在所有的冲劲中都留着一股空虚。他无法真正解释什么,珣美出现在生命中仍是奇怪的,只是由她,他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系一个人的滋味。 第五章五月初由北京传出的学生罢课风潮,到六月时已达到全国鼎沸的地步。事情起因于巴黎召开的和会,北洋政府想把青岛及山东的主权让予日本。 中国早非清末的中国,民智己开的老百姓,不可能再忍受这种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所以纷纷起来抗议。 上海是个国际性的大城市,自有领头的效果。知识分子高喊著“打倒军阀,统一中国”,工人商人拿著“抵制日货,爱用国货”的旗帜。由上而下的民族觉醒,日日在街头上演着。 崇贞女塾是基督教学校,原属中立态度,但罗勃牧师居于爱中国的心,也带着身穿灰衣蓝裙的女学生,为示威游行的人呐喊助阵。 珣美热爱这种场合,她还自制很多布条,要大家拿在手上挥舞着。 多奇特的经验呀!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学生罢课,全心只为解救中国。 她们随着队伍动着,因为警察已经半管不管的,所以有些混乱,没多久人便散掉了。 珣美东张西望,只找到一个叫古瑾华的同学,两人退进小巷,暂时喘一口气。 “待会我们只好自己回学校了。”古瑾华拍着胸脯说。 珣美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被地上散落的一份刊物吸引住了,她太熟悉那名称及格式,因为是属于季襄的报社。 她离开他也快四个月了吧! 那日,她踩着后巷泥泞的青石板地离开,恰好遇见一辆停着的黄包车,她想也不想就喊出“沪江运输行”的地名,车夫飞快地拉着,她就这样轻易地逃出险境。 如今回忆起来,她还算满幸运的。碰到一个善良的车夫,阿标又正好在运输行内,没有使她流落街头。 “三小姐,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一直在等你呢!”阿标一见她就说。 看到阿标那黝黑憨直的脸,珣美如见亲人,鼻子不禁发酸。但她自尊心极强,只轻描淡写地说:“我母亲没说吗?我是和一位唐老师出来的。我在他的报社工作两个月,因为……因为理念不同,想想还是来找你比较好。” 阿标从小看着珣美长大,知道她藏心事的习惯,也不多问,只说:“无论如何,我终于可以给你母亲回消息了。三小姐……” “我不是什么三小姐,叫我珣美就好。”她要求着,又说:“我来,会不会很打扰你呢?” “怎么会呢?”阿标很义气地说:“你和你母亲对我有恩,就算我拚了最后一口气,也不会让你饿着!” 说归说,首先住就发生问题。 阿标住在简陋的单身宿舍,一堆男人睡在一块儿,当然不适合珣美。她身上又没钱,不能租屋或住舒服的旅社,最后是以阿标妹妹的身份,暂挤外乡人临时搭盖的木屋。 她四周都是做最低贱工作的苦力,妇女多半是帮佣或打临时工,白天看他们忧愁忍耐的脸,夜里听犬吠及孩子的哭声,真要抹去她逃家后所有的信心。 第一晚在湿冷的被窝中,她就哭了,想到季襄,她更是愈哭愈难过。 她原本就知道他是不可以信任的人,偏偏一直美化他,认为他是革命英雄、爱国志士,必有圣人的道德标准。没想到他也是使好耍诈的凡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欺骗、伪装、引诱、绑架的手段都来,这不是和那些杀人放火的盗匪没两样吗? 只怪自己太笨太傻了。她想到自己流露的崇敬,不顾一切救他的那一幕,恳切地说出内心理想的那一幕,甚至要把全部身家都奉献上去……他根本不当一回事,还在背后嘲笑她、算计她。被处以凌迟的酷刑,大概也没那么痛吧? 她在木屋待了七天,就哭了七天。始终分析不出来,为什么季襄绊她的这一跤,会让她受重伤似地,无力再爬起来。 第八天时,阿标跑来找她,说:“有免费的晚餐,我们快点去吃。” “哪有这么好的事?”珣美闷闷地说。 “基督教堂,耶稣请客啦!”他笑嘻嘻地说。 原来教会为了吸引群众,不时在礼拜日布施一些点心或饭菜,附近的工人就会结伴同来,顺便唱诗歌,也听听讲道。 那天的讲题是“回来吧!迷途的羔羊”,珣美正在彷徨无措之际,听了颇有感触,便主动和罗勃牧师攀谈。一聊之下,才发现他竟然认识吴蕴明校长。 “我在广州传教时见过她,她是非常特别的一位女性,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褐发夹白的罗勃牧师用标准的国语说。 “我一直希望像她一样,能当个启发民智的教育家。”珣美用期盼的口吻说。 “真的吗?我们的教会正在办学,有训练教师的课程,你愿意参加吗?”罗勃牧师眼睛一亮说。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仿佛冥冥中有一只大手,在几经摆弄之后,又将她推回到光明之中。 崇贞女塾供吃供住,她只需要在课余时间到孤儿院帮忙,就算付过学费了。 日子上了轨道,就逐渐充实起来。她如海绵般,吸收每一种课程,尤其以前未曾接触到的英语、科学及教育哲学。说实在的,有了一番生活体认和心情转折后,她念书的态度,比在仰德学堂认真,也严肃多了。 然而,仰德仍是她闭塞生活中的重要启蒙,所以当她由璇芝信里,知道她的出走造成仰德的解散时,内心难过得不得了。并且,很多同学因而迫嫁,包括璇芝在内,她的怅恨更是无法言喻,连作梦都巴不得自己忽获神助,有翻云覆雨之力,能将封建那腐朽阴晦的宇顶掀开,让其中吃蚀的烂菌毒虫见光而死。 由于感激罗勃牧师,珣美也开始上教堂,参加唱诗班。可是旧约圣经开宗名义的亚当夏娃故事,提到女人是男人的一根肋骨,珣美就有些不以为然;再加上天主及那稣都是男性,对父权社会厌倦透顶的她,再将命运完全交托给教会,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她可费了千辛万苦才夺回自己对人生的主宰权呢! 不过可敬的基督,供她衣食,助她受教育,总是比摧毁她梦想、践踏她尊严、夺去她金钱的唐季襄好太多了。 想到他,她的心上仍像插了一把刀。 瞪着刊物半晌,仅管恨着咒着,她还是拾起来仔细翻看。那字里行间,跃然的爱国情操及血性热情,依然深深地感动她的心。 为了工作,他是否和从前一样,衣不解带,疲于奔命,饭都来不及吃呢? 唉!又何必在乎他呢?为了中国,他可以牺牲一切,更可以出卖她,把心肠系于这样的人,徒然浪费生命而已……“珣美,我好像看到牧师了!”古瑾华拉着她说。 她忙丢下手中的杂志,又回到人群里。游行的人和看热闹的人来来去去,依旧是川流不息,她只看见一大堆人头,没有一个褐发的。 季襄就站在对面一排红砖楼房的转角,他正兴奋地记录着中国人表达民主的历史性一刻,并不断对旁边的美国朋友说:“史恩,睡狮醒了!我们不再是东亚病夫了!” 史恩是个摄影家,对中国极感兴趣,每天背着笨重的器材到处跑。此时,他眼露贪婪之光,但人潮拥挤,始终找不到能放他设备的地点。看着季襄眼眸中散发的晶亮,他只能用腔调很重的国语反覆说:“你是对的,很对,绝对的!” 突然,那如太阳般的晶亮凝止了,万道光芒集于一束,穿过示威的队伍,越过围观的群众,天崩地裂似地,也带走了季襄脸上所有的表情。在史恩还搞不清楚状况下,季襄连身体带脚,冲向呐喊的人们,仿佛前面有一条绳子套住了他,令他中邪般身不由己。 是珣美!是珣美! 季襄追着那穿着淡蓝旗袍灰短衣的身影,真是她!近四个月不见的她! 他一边和被撞的人说对不起,一边紧盯着她不放。她依然是白净的肌肤,爱笑的樱唇,明丽的大眼;仅有的变化是,头发剪短了,也不再梳辫子,而是绾成松松的髻,在少女的容颜中增加一点妩媚。 看得出来,她没有沦为流民或被卖入妓院,而是活得很好,比他想像的好。他安心了,长久以来纠结于胸臆间的忧愁烦恼,一扫而空。 但同时又有一股怪怪的感觉由心中升起。她那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没有他的保护,她怎么还能安全地活下去呢?他锲而不舍地找她,早准备要英雄救美,就如当时助她逃离马氏兄弟魔掌,带她到上海,又收容她一般,所有的最坏打算,他都想过,也张开自己难得示人的羽翼,想给她一个疗伤之处,结果她根本不需要?她真的不需要他吗? 该死!她离得更远了! 季襄几乎是踩着人堆前进,在嘈杂的诅咒声中,他终于来到珣美身后,用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激动的口气喊着:“珣美!” 她转过头,杏眼睁圆,仿佛见到鬼,吓白了俏脸。 “珣美,我总算找到你了!”他笑着说。 但那笑容太过开心,把季襄由心机极深的男人,变成了潇洒坦率的大男孩,他那年轻好几岁的样子,霎时惊醒了她。她没见过他这么笑法,也不可能……除非中国统一,或者……或者他找着了有助统一大业的金山银海! “我不认识你!”珣美不自觉地由喉间发出一声尖叫,仿佛那是一把剑,足以划开两人的距离。 季襄尚未反应过来,她人已往一条小巷跑去,双脚在石板路上造成蹀踏杂乱的回音。 “珣美!”他的笑容消失,举步直追。 “别过来!我不认识你!”她再一次吼。 风在耳边吹着,窄窄的黑瓦木屋由两旁退去,一会儿可见江水,一会儿不见江水。 她惊慌,因为怕他。她的梦曾破灭,经由陈若萍的传达,存在想像之中,犹可忍受; 但他来了,亲手展示,那当着面的破灭,她无法忍受。她受不了在那张她曾喜爱的脸孔前面,看见他真正的丑陋。 “珣美,请等一下!”他仍不死心地叫着。 接着是斜坡,连到一个长长的堤防。她的脚愈跑愈慢,肌肉发酸,心脏发痛,几乎到撑不下去的程度。 粗喘着气,她回头看,追她的人竟不见了。静静的坡道,只有不明究里,也跟着跑的古瑾华。 季襄放弃了?回答她的只有风声、水声及古瑾华的呼喊声。经过这番惊吓,珣美已无心回到游行队伍,于是说:“我们直接回学校吧!” 她转身往前走,看到的竟是季襄!他仿佛由天而降般,挡住了她的去路。 珣美踉跄一下,季襄及时抓住她,古瑾华则一脸惊恐地往下坡跑。 “放开我!”珣美挣扎着。 “如果你别这样乱动乱跑,我就放开!”他设法要让她安静。 “你想光天化日下掳人吗?我不会乖乖就范的,我会一直尖叫……”她试图甩掉他的手。 “我并不想掳人,我只是找你,找得好久好久了!”他尽量用最小的力气,不想伤到她。 “你找我都是为了我父亲的赏银,我全知道,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臂力斗不过他,她就比嗓门大。 “珣美,你误会我了!我根本不晓得有关赏银的事;即使晓得了,也不在乎!”季襄也不自觉地像疯子般吼着:“我一路让你跟随,又收容你在报社,纯粹是一番好意。 你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扭曲我的原意,躲着不肯见我,不是太过份了吗?” “你竟敢说我过份?!”她将胸中溢出的酸楚压下,说:“若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还往这里谎话连篇,你真以为我段珣美是白痴吗?” “如果你真相信若萍的话,你就是道地的白痴!”几个月的等待,弄到这种不可理喻的地步,他整个人爆发地说。 “你还说我是白痴?!那你呢?你是土匪、强盗、杀人犯……”珣美现在不止要挣脱,而且还要反扑。 季襄眼看着一场重逢,变成如此荒唐局面。他不能再任她闹下去,于是加大力气,将她两手反剪,固定在他怀里。 “珣美,你好好听我说……”他的句子尚未完成,一声大吼和一记警棍,同时弄痛了他的耳膜和手臂。 “你要做什么?”一个矮胖的警察凶狠地推他说。 “就是他!可怕的登徒子,见我们两个女学生落单,就猛追不停,吓死人了!”一旁赶上的古瑾华说。 “我才不是登徒子,我有名有姓,是报社记者。”季襄气得想要揍人,但强迫自己冷静。 “好个记者!我们前头有爱国行动,你却在这儿调戏良家妇女,快跟我到警察厅去!”胖警察不信他的说词。 这时,一个举止怪异的洋人,身上背着垂垂吊吊的金属物,举步维艰,满脸汗水地走来,也加入季襄和警察混乱的辩战中。 珣美拉着古瑾华,就趁此空隙间,溜进一条小巷,远离这一团糟的场面。 等胖警察愿意看季襄的证件,而他也能分心旁顾时,才发觉现场已经没有珣美的踪影了。他有一种极可笑的感觉,他明明在大街上记录伟大的历史,怎么又跑到这儿,差点被逮捕呢?珣美总会把他引到莫名其妙的情境中。一个才教了三个月的女学生,为何常给他带来严重又失控的后果呢? 活了二十四年,少年老成、胸怀大志的唐季襄,竟也有不了解自己的一日。而在此刻的困窘中,他心心念念的,不是国家,不是报社,却是那相识以后,没给过他一刻安静的珣美。 他能再见到她吗? ※※※ 罗勃牧师在礼拜堂后面的办公室,围着几个女学生。她们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台矿石收音机,里面传来杂哑的声音:“北京政府下令罢免曹汝霖、章宗祥、陆宗兴,并决定拒签巴黎和约,此乃全国人民之一大胜利……” “哇!中国有救了!中国终于主权在民了!”珣美很不淑女地欢呼起来。 “瞧你这股冲劲,可惜你是女孩子,不然肯定要统帅六军了。”有一个女生笑她。 “女孩子又怎么样?男人能做的,我们也能。我们能做的,男人不见得行,比如说生孩子……”珣美说。 “呸!呸!这种事还大声嚷嚷,多丢人呀!万一给牧师听见……”古瑾华赶紧说。 “我听见什么呀?”牧师突然出现说。 女学生们都咯咯笑着,各自打完招呼,就一轰而散。 珣美穿过后面的花园,回到孤儿院。她脸庞的笑容已消失,换上的是深锁的愁眉。 世间事总是不完美,圆了那一桩,就缺了这一桩。 最近阿标在运输行擢升,由原来的工人,调升为汽车司机,常跑上海、南京一线,也就常有机会回富塘镇。 昨天他带来两件消息。一是珊美真的嫁给了马仕群,婚礼闹遍了全镇。 “珊美的一生不就毁了?”珣美难过地说。 “毁什么?她还高兴得很,认为你走得好,她才有成为马太太的机会。”阿标依实际情况回答。另一件则是没有接到婚姻不幸福的璇芝。 “对不起,我因为事情耽搁了,晚一天才到千河镇。我连续几个中午都在观音庙等,宋小姐都没有来,所以我猜她是放弃了。”阿标歉疚地说。 放弃?璇芝是家教好,修养好,但她也是讲原则的人,怎能当一个丈夫视之为无物的活寡妇呢? 珣美心中有千万疑虑,然而距离遥远,她也只有为璇芝心焦落泪的份了。 面对痛苦和无奈,母亲常说要“无贪、无嗔、无痴”,才能“慧生而痴灭”。问题是,好难呀!她光是想到季襄,就有千万种情绪,可以化火炙烧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说,信他者是白痴;他说,不信者才是白痴。信或不信,他就非要占尽所有的便宜吗? “你认得他,对不对?因为我听见他喊你的名字。”那日古瑾华在由堤防回去的路上问。 “认不认得,都是一个讨厌的人。很高兴你叫警察来。”珣美说话时,全身仍微微颤抖着。 “讨厌”二字,或许是不对的,因为她从来没有讨厌过季襄。那么是“恨”吗?她恨过段家,恨过父亲哥哥,但那感觉又截然不同。对季襄的恨中,还带着一种酸酸甜甜,一种悲哀,像在雨雪纷飞的江畔,你还在等着一个明知不会回头的人;雪落在流泪的眸子,冰与火同时滑下脸颊,一如滑下人生的痛楚滋味。 她就带着这种滋味做着每天的例行工作,甚至怀疑,这滋味已化入她的骨髓中……午后,阳光由大玻璃射入,屋内有着六月的燠热,珣美耐心地哄着几个小婴孩睡觉。 罗勃牧师轻悄地由走廊踏入,一边还跟身后的金发外国人,以美语交谈说:“这个孤儿院收容的大部分都是女婴。中国人重男轻女,先抛弃的都是女儿,还有一生下就杀死的。” 金发外国人,脸看起来很年轻,但眼角又有皱纹。他见到珣美,立刻咧嘴一笑……慢着!这个人好生面熟,如果再狼狈些,额头带些汗,不就是……珣美张的嘴还没闭上,季襄就由门口进来。他今天造形丕变,不再是长袍马褂,不再是唐衫,而是整齐笔挺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头发还分边抹油,更显得他的英挺神采、风度翩翩。 这是什么意思呢?珣美呆在那里,直到他对她温柔一笑,她才发现自己的忘神凝视。 “珣美,过来一下。”牧师转用国语说;“这位是史恩先生,他特地来为我们教会照相,作为他新书的一部分。另外这位唐季襄先生,他说他在仰德学堂教过书,还记得你这学生。你说,世界是不是很小呢?” 天呀!季襄就那么大方地登堂入室,很快就确立他们的师生关系,害她连否认的机会都没有! “珣美在艺术上很有创见,令人印象深刻。”季襄煞有其事地再加一句。 “是吗?你才上短短三个月的课,我还以为你根本叫不出我们的名字呢!”她偏要拆他的台。 一旁的史恩,仿佛事先排练过,很突兀地插嘴说:“很好!既是熟人,就由珣美小姐带领我们四处看看吧!” 珣美就这样被迫去招待两位访客。 史恩的摄影器材像锅碗瓢盆般,引得大人小孩围观。他黑布一盖,惹人发笑;闪光的爆炸声,又使大伙害怕。他的工作,具有杂耍技团的娱乐效果,没多久便和众人打成一片。 “OK!我能自己来,你们找个地方谈谈吧!”史恩对季襄眨眨眼,手做赶人状。 珣美没有一点惊讶,她生气地压低嗓门说:“你们不是真心来照相的,对不对?” “照相是真的,找你也是真的。”季襄有耐心地说:“史恩是颇有名气的摄影家,他的确要出一本有关中国的书。” “你的话不值得人信任。”她反驳说。 虽然不甘愿,但为怕别人注意,她还是随着季襄到草地过去的树林里,不带笑容地说:“果然是做特殊工作的,那么快就找到我的住处。” “快?我可是找你四个月了,几乎要上天下海,就是没想到你会在教会里。”季襄短笑一声:“这一次要不是你身上穿的校服,我还不知道要找到哪年哪月呢!” 他的表情比话语吐露得更多。他非常积极在找她吗?他就非要得到段家那笔钱吗? 珣美咬着牙说:“我现在是受教会保护的,你不可以再动我的歪脑筋。而且你把我送回段家,我父亲也不会付任何钱给你!” 季襄的脸一下子变得僵硬,眉眼间尽是愤怒,少了斯文,多的是忍耐到极限的模样。 不过,他仍控制了自己,只用简单得近乎冷酷的话语说:“我不要你们段家的钱。我,是来还这个的。” 他由口袋拿出一样东西,粉红的缎彩中一朵莹白的蔷薇。 珣美惊喜地接过来,如见故人般喊着:“啊!我的月牙蔷薇!” 在她手中的,不仅是荷包,还有母亲的金饰,沉甸甸的,似乎一样未少。 她的表情转为怀疑及讶异,说:“你们都没有用吗?为什么不用?” “我不用不属于我的钱财。”他盯着她,故意以极缓慢的语调说:“我也许杀人,但绝不是土匪或强盗。” 珣美的双颊顿然通红。这证明什么呢?证明他对段家的钱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不!他是一个复杂的人,事情绝对不是表面那么单纯。她必须小心,不能再掉进会毁掉自己的陷阱中。 “这金饰是若萍强硬扣留的,她说这段家的不义之财,应该还给老百姓,我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珣美很谨慎地说。 “如果我有这种念头,当初在上海火车站时,我就会接受你的“爱国捐献”。”季襄特别强调后面几个字,含着极明显的讽刺意味,又说:“但我没有,为什么呢?因为那是你的钱,你身上仅有的盘缠,无论它是如何来的,我都没有资格要,更不用说去费心抢夺或拐骗了!” 他说的话很合理,但陈若萍是他的崇拜者,向来附和他的每个想法,应该不会信口 胡言。她心念一动,说:“或许你用的是“放长线、钓大鱼”的技俩。你假装不要荷包里的金饰,先降低我的戒心,再去向我父亲拿钱,等到我被抓回去,你就有两笔财富了。” 这下子季襄的脸不只是僵硬,而且还铁青,她可以感觉到那滋滋作响的怒气,只差没有七孔生烟。 “很好,你果然聪明,而且还聪明过了头,连这万全的计策,都替我想好了。”他的话由齿缝间迸出,一字比一字慢,极尽恐吓的效果。 珣美本能地往后退一步,那动作引爆了季襄,他双手伸出去,猛抓住她的肩膀说:“你就宁可相信若萍的话,也不相信我的话,是不是?我冒险将你带出富塘镇,又不顾众议将你留在报社,结果只落得土匪、强盗的名称?!我真是无聊地白操了心,好心没好报,真正白痴是我,竟在乎你的安危,自己找了一堆罪受,却碰到这种不知感恩、被宠坏的女人……” 季襄猛地住嘴,他在做什么呢?他这一生,除了对祸国殃民、荼毒百姓的军阀恶霸,如此激动地谩骂过外,还不曾对任何人口不择言,而且对像还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他是吃错什么药了? 珣美则是惊骇极了,自幼她虽也曾见识到父兄的粗暴,但都不似此刻的脆弱无助。 为什么季襄的眼中有绝望的神情?为什么他的话如刀锋刺人?为什么他的力气像要将她捏碎一般? 在那僵持的当口,史恩走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慌忙地说:“怎么才一会儿就变成这样?季襄,你不是说要好好解开那……什么会的?你不怕又去惹到警察吗?” 季襄手放下,捏成拳头,脸一阵红一阵青,也不知道对谁说的,只吐出一句:“对不起。”三人无言地走回草地,继续摄影工作。在忙碌中,季襄和珣美各自平复心情,但笑的时候,眼睛依然有着迷惑及苦闷。 太阳西斜,史恩收拾设备,几位保姆带着孩子回到孤儿院内。 季襄叫住了珣美,脸上已回到以往的淡漠,说:“[奇][书][网]刚才真的很抱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也有权利决定要相信什么,我不该勉强你。我今天来,只是想还你荷包和钱,没有别的意思,所以我的目的也算达成了。” “谢谢你。”居于史恩在场,珣美也只好有礼地说。 她正要转身,季襄叫住她:“我只想说,很高兴你一切平安。无论你心里是怎么想我的,我保证,以后你再也看不到我这张讨人厌的面孔!” 那最后一句话,令珣美无言,还有想哭的冲动。她胡乱地点个头,就走向花园小径。 她真的再也看不到他了吗? 她并不讨厌他,只是怕,有点恨,因为他“威胁”她,不是生活里,而是心里……花园快到尽头,珣美又突然回头狂奔,想留住季襄,想再多说一些话。 但如茵的草地静静地躺在阳光下,已无人迹。哦!他们必定上了大街!珣美跳过竹篱矮丛,不顾旗袍刮破,脚被刮伤,再冲下树林的快捷方式,到了小礼拜堂旁边的那一棵松树,她终于看到季襄,他和史恩已骑上自行车快速地绕过拐角。 珣美跑了几步,犹看见他们的身影;但再下去,就怎么也追不上了。 “季襄!”甚至是她的声音,也小得传达不到。 他真的不再“追踪”她,“利用”她了吗?这有什么,她反正已经躲他四个月,才怕见他呢!可是这次不一样,她不必再躲,甚至在路上碰到,他也会别开头去,装作不认识。 珣美的脑中立刻浮现那“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情景。伫立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走回去,眼中的泪水一滴滴流下,那种伤心,是生命中不曾有的,所以她哭出了声,因为内心实在无法负荷。 但哭什么呢?横竖不过是一个男人罢了!她不懂,真不懂,而且也找不到方法去懂,只有再继续流泪,让原有的冰火般痛楚更加深了。 第六章七月暑热天,西方有一堆棉球般的云,白得令人发闷,不过眼前一块块整洁的绿草坪,多少带来沁凉的效果。 这是联合租界区中最高级的地段,住的都是洋人,房子一栋栋仿着西式,有一种迷人的异国风情。 “只有这里才能找到让我满意的暗房设备。”史恩对季襄及报社的人说。 他们进到一栋嵌着彩石的别墅,花园及内部的设计豪华又新奇,墙上挂着色彩浓艳的画,家具雕得十分精致,几乎都镶上闪闪的金边。 “欣赏一下欧洲最美的巴洛可艺术。”史恩微笑说。 “你说这房子的主人是犹太裔?”陈若萍好奇地问。 “是的,犹太人是最有钱的。这次大战结束,他们要求一个国家。”史恩拉开一片纯丝绒的窗帘说:“我朋友是建国会的一员,这几个月都不在,我们可以使用这个地方。” 陈若萍、杜建荣和黄康忙着东看西看,那些钟、灯饰、大理石壁炉、软垫缎面坐椅,都是平时少见的。 季襄却没有兴趣,他随着史恩走进一个暗窄的房间,扑面而来的是某种化学药品味,使他想起以前在大学实验室的日子。 “我已经洗好一部分照片了。”史恩指着水槽上挂着的一些成品。 季襄藉着略红的灯光看,尤其有关外滩仓库的部分,虽不很清楚,但总比画的透露更多细节。 “我还有几张是曾世虎军火入库的情形。”史恩一旁补充说:“看守的人不很多,尤其四角…” 突然,季襄听不见了。他看到珣美,两条短辫,笑得明眸皓齿,使他想起在富塘镇的她,一心缠着他不放,谁知现在她避他如蛇蝎呢? “我特别替你拍摄的。”史恩看他呆呆的样子说。 “你真棒,神韵都出来了,我还不见得能画呢!”季襄拿下照片,仍盯着看。 “珣美每个角度都漂亮。你看她的比例,不像中国女人脸扁头扁,她都是圆满的,像我们的“蒙娜莉莎”。”史恩讲着,看见他还在发愣,忍不住又说:“你爱她。” “爱?”季襄重复着,好像那是一种外国语言。 “就是我们说的LOVE,丈夫和妻子,情人和情人之间的FEELING。”史恩怕辞不达意,夹带着母语。 ““那种”爱?”季襄干笑两声说:“不可能的。我只将珣美当作自己的学生,最多像妹妹罢了。” “是吗?”史恩做个怪表情。 “而且中国人不讲爱,我们只重责任。我对珣美就是责任。”季襄继续说,想表明内心的磊落。 “错了!错了!我以前念中文,你们中国夫妻或情人也有一个什么词……就是见不到面,病得快死……啊!对的,就是“想死”!” “不是“想死”,是“相思”。”季襄笑出来。 “相思?”史恩很努力地纠正发音,然后又说:“不管怎么样,你每次看到珣美,都是很“想死”的样子。” 他总是疯狂地要抓住她,难怪史恩会误解。 “是谁想死呀?”陈若萍掀开黑布帘,一眼就看见季襄手上的照片,她眯着眼说:“这不是珣美吗?你找到她了?” “上个月。”季襄说。 “她好不好?”随后进来的杜建荣问。 “很好,她目前在崇贞女塾念书。”季襄回答。 “我就说她有人撑腰嘛!有一个曾世虎,她才不会苦哈哈过日子呢!你们偏不信,浪费时间到处找,还指责我,结果证明我是对的吧!”陈若萍立刻说。 “她在崇贞念书,和曾世虎无关,她是靠在孤儿院工作缴学费的。”季襄是由牧师那儿得知的。 “你们不要被她骗了,她这女人绝对不简单。”陈若萍再一次强调。 “奇怪,你是我们报社里对她怀疑最多的,她偏偏最相信你的话。”季襄微带讽刺说:“到现在她还认为我是要以她当人质赏赏银的,看到我就跑。” “真的?由我来向她解释好了,她还满信任我的。”杜建荣自告奋勇说。 “不必了!她已经和我们毫无瓜葛,就不要再提她了!”季襄断然否决,接着说:“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们拿着外滩港口码头的照片,来到铺着大块波斯地毯的客厅,讨论有关炸仓库的事情。 “我们决定在放完河灯的第二天夜晚动手。根据可靠的情报,这是几年来最大的一笔走私交易,所以曾世虎会亲自到场,我们正好可以一石两鸟,炸了军火,也炸了他。” 季襄很有条理地说。 “这确实是个好时机,放河灯的热闹过了,大家情绪松懈,警察回去休息,黑道上的混混流氓都酒足饭饱,有事也没力气管,我们的行动就除去了不少障碍。”陈若萍说。 “别忘了,这也是曾世虎选择盂兰盆会过后的原因,我们还是要小心。”季襄转向杜建荣说:“炸药的事就靠你了。” “没问题,我会照计划中决定的材料、磅数、线路,做最精确及妥善的布置。”杜建荣回答。 “内应的人呢?”季襄又问黄康。 “早安排好了,不过我还会在城隍庙开几次会,控制每个人的行踪。”黄康说。 季襄点点头,看向陈若萍说:“那两天你都待在报社,送周报到总社、印刷、剪辑、交涉,样样不可少,即使有特殊状况,也要一切如常。” “我明白。”陈若萍说。 “我呢?我负责什么部分?”史恩也凑上一脚说。 “你是美国人,最好不要牵涉到中国人的家务事。”季襄说。 “嘿!美国是全世界第一个民主自由的国家,革命就在我的骨头里,我不参加会全身痒死。”史恩边说,边拿出他颈上的链子,穿系着玻璃的小自由女神像,说:“看,自由的火炬,这把火我一定要放。” “你还是别去,就你顶上的那一头金发,比天上的月还亮,反而会坏了大事。”黄康笑着说。 “你就负责善后吧!如果事情没有预期的顺利,我们就要靠你了。”季襄对史恩说。 那是指逃亡,或者收尸。史恩皱着眉头接受。 离开别墅时,季襄又对杜建荣特别交代说:“千万不要去找珣美,这是命令。” “对呀!这个节骨眼上,她是危险人物,万一走漏了风声,我们就死定了。”陈若萍在一旁听了说。 这并不是季襄的意思,他只是不喜欢看到杜建荣和珣美在一起,他们总是笑,仿佛很投缘。至于是不是嫉妒心作祟,他不想去探究。 那晚,季襄回到报社后面的睡房,发现史恩将珣美的照片,偷偷地放在他的衣袋里。 他躺在床上,就着淌进的月光,凝视着照片中的她,回忆一幕幕由脑海掠过。 他最喜欢那种让她跟随的感觉,在结冰的湖上,在白雪覆盖的树林,在长长的火车铁轨,在上海熙攘的大街……她总是静默又甜美。 在“失去”她后,他是如此焦虑惆怅,心情至今未能平复。没有人给过他这种怪异的感觉,真是史恩所谓的“爱”吗? 不!他知道爱,但他不可能会爱上像珣美这样的女孩。她来自背景完全不同的家庭,脾气娇惯,一味天真……可是他真正了解珣美吗?从一开始,他就发现她有个面具,只是他不承认,更不愿正视面具后那个吸引他的事实。珣美是个性很强的女孩子,她有自己的理想和热情,她能够独立生存。因为某种原因,她陪了他一段路……季襄叹了一口气,把照片塞在枕头下。他没有时间想这些,他有太多的工作,珣美或爱都不属于他的世界! ※※※ 珣美挤在货堆中,忍不住汗流浃背。这种夹板的货车,她还是第一次坐,不是很舒服,但比走路、火车及邮轮都快速。 暑假到了,她暂停孤儿院的工作,到南京与母亲会面,一解她的思乡之苦。 一早出发,黄昏到,在巅簸的路面上,也真多亏阿标的技术良好。偶尔他们会卸货,珣美就下来欣赏江南稻田水渠的乡村风光,若看见铁轨线或冒烟的火车,她会忆起与季襄寒冬逃亡的那一段相依日子。 这几个礼拜来,季襄是还她安宁了,但她始终无法停止内心的波动,老想着他,甚至有到报社找他的冲动。 “南京到了。”到城门时,阿标宣布。 珣美擦擦汗,仰望那龙蟠虎踞的山城。南京不同于上海的层楼堆栈、十里洋场,它是高雅的六朝古都。她幼时曾来过几次,登栖霞山,游玄武湖,还买了雨花石回去。 阿标在绸缎庄卸完最后一批货,便载着珣美到近郊的一座寺庙。她被庙前两排苍翠的古松吸引着,太久没有亲近这盎然的绿意及享受林木的清香了。 货车停在山阶下,他们爬了一段坡路,到达前殿时,穿着灰袍僧服的如兰已经等在那儿。 “娘!”珣美一见母亲的脸孔,就奔跑向前,眼眶忍不住泛红。 “珣美!我的乖女儿,真让娘担心了。”如兰接住她的手,又摸脸又摸肩,还不断拭泪说:“阿标原先说要带你来,我还不敢相信呢!” 母女俩互诉近况,都觉得对方比以往消瘦。 庙的住持是如兰的朋友,在一阵为她们准备的素斋及参禅会后,天已昏暗,沿壁的油灯一盏一盏亮起。 大地寂阒,远有松涛,近有虫鸣。珣美和母亲坐在席上团蒲,重逢的激动过去后,现在才能静下来谈心。 “娘,我在富塘镇的事情,一定很让段家难堪吧?”珣美怯怯地问。 “再难堪也比你嫁给马仕群好。”如兰转着念珠说。 “结果是珊美嫁过去了。”珣美说。 “这是三生石上注定好的姻缘,谁也无法违逆。”如兰看看女儿,说:“你那个唐铭怎么了?一直没听你信上提起。” “各走各的路啦!”珣美的神色不太自然。 “哦?”如兰有些意外,但由珣美的态度,她直觉事情不简单,于是旁敲侧击地问:“他人还在上海吗?” 珣美本来不想谈季襄,然而最近有太多解不开的迷惑,让她陷入无边的愁闷,生活都快失去步调了。母亲入尼庵修行后,待她如母如师如友,或许是唯一能和她谈这些问题的人。 几番迟疑后,珣美开始叙述她和季襄之间种种的冲突与纠葛。一段一段的,讲到最后,她还愤愤地下结论说:“我就是被他的英雄外表所骗,才会像一只自投罗网的羊,由他牵着鼻子走,真的被卖掉也不晓得!” 如兰静静地按几颗念珠,脸上有着微笑,然后说:“照你的说法,他已经不再打扰你了,你还烦恼什么呢?” “我……我也不是烦恼,只是……只是我放不下,心不甘,总是无法忘记那些事。” 珣美试着想厘清情绪。 “那你希望怎么做呢?”如兰了解自己的女儿,她已习惯压抑内心的需求,于是用鼓励的方式说:“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 “我……想再见到他,但不是那种很高兴的喔!而是狠狠地骂他,骂到我痛快为止。”珣美说得脸都红了:“娘,你说我是不是孽怨太深了?” 如兰依旧是那微笑,她说:“珣美,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其实你很明白,唐铭,也就是季襄,他绝不会利用你向段家领赏银,只是你习惯了大家庭的尔虞我诈,把对方想坏一些,自己就比较安全些,这就是防人之心过盛的苦。娘说的对不对呢?” 珣美绞着手中的帕子,并不说话。 “人是肉体凡胎,要做到“本来无一物”的盘涅境界,是很困难。若能够“心如明镜台”,就算大修为了。”如兰缓缓说:“娘只能告诉你,保持心灵的明澈,如一泓清水,无论高山险阻,你都能穿石越崖地流下去。” “娘的意思是……”珣美不甚了解。 “人生有许多诬谄、悭贪、妒忌、嗔怨,在每一时刻穿越过你。你若有一颗澄净的心,化解污浊,世事的纷争,对你就不再痛,也不再是滞挂了。”如兰温柔地说。 珣美静静坐着,对着眼前闪动的荧荧灯火。她是河流,流过季襄;季襄是河流,流过了她,彼此交会,又何必要回头呢? “我懂了!”珣美有所感悟,叫道:“娘,我不再牵绊了,我要让一切继续流下去,而且本着一颗光明坦荡的心。就是这样,回上海的另一件事,我就要把你给我的金饰,一半捐给孤儿院,一半给季襄的革命工作,你说好不好呢?” “若是行善积德,当然好。”如兰说着,拿出一个小木匣子,里头是闪亮的银币:“这是你爹叫我带来的。” “爹知道我到南京?他不再派人抓我了吗?”珣美惊讶地说。 “他在珊美嫁入马家之后,就气消了。”如兰说:“他人虽然糊涂,又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但他终究是疼爱你的爹,钱你就收下吧!” “不!这些都是爹走私鸦片和贩卖军火的脏钱,我不要!”珣美拒绝说。 “就是不义之财,我才要你收着,正好去布施群众,做些有意义的事,也好替段家积些阴德。”如兰说。 “好吧!”珣美勉强同意。 “不要沮丧,还记得月牙蔷薇吗?”如兰拍拍女儿的手说:“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纯洁与无瑕的。” 与母亲这一席话,胜过珣美几个月来的矛盾挣扎。她差点让她的月牙蔷薇变色,差点忘了原先的理想和目标。无论是冰、是火、是痛,她都要走得直,来坦然地面对自己,未来,以及……季襄。 ※※※ 报社的几个人,在热烘烘的楼里,讨论著“五四”游行后,爱用国货的呼吁,对民族工业兴盛的影响。 “我上回去订装炸药的瓦罐,老板说,现在我们华人厂的订单多得接不完,像火柴、绸缎、机器……等。他还说,全民一条心,真是大家都获利。”杜建荣兴致勃勃地说。 “这是中国的一个大转机,改变了洋人或日本人垄断市场的现象,我们才能有属于自己的经济。”季襄说。 “什么叫“垄断”呀?”陈若萍问。 ““垄断”是用来形容资本主义一种病态的发展,也算是经济上的专制独裁……” 季襄正说着,一阵锒铛声传来,不用看就知道,又是常吸引众人目光的史恩了。 “史恩是资本主义的孩子,问他什么叫“垄断”,他最清楚。”季襄笑着说。 “不要问我,本人是社会主义的信徒。”史恩一进来,就放下背后的大包包,再拿出一个小木匣子说:这是我刚刚得到的革命捐款,还是HOT的。” 管财务的陈若萍立刻打开,亮晃晃的银元及整齐的银行票子,让众人都睁大了眼睛。 “哇!史恩,我还不晓得你有这等魅力。”黄康叫道。 “你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季襄皱眉头问。 “匿名人士。”史恩展开一抹神秘的微笑,忘形之际,又加上一句:“代号‘蒙娜莉莎’。” “上海知道我们工作的,就那几个人,有哪个‘蒙娜莉莎’会如此慷慨大方呢?” 杜建荣摸摸头想着。 “钱又不认人认主子的,反正我们也需要,就收下吧!”陈若萍说。 季襄看着史恩,脸色逐渐沉凝。突然,他站起来说:“你今天不是去了崇贞教会吗?他们还满意你的照片吗?” “当然满意啦!”史恩得意地说。 “所以他们把捐献箱的钱都给你了?”季襄又问。 “不!没有全部,是一人一半……”史恩发现自己说溜了嘴,忙用手捂住。 “我明白了!教会里只有一个人清楚我们的底细……” 季襄尚未说完,拿起木匣子,骑着自行车,不管众人的诧异,就往闸北的方向而去。 穿过大街小巷,大桥小桥,他脑中的思绪也像刮过耳边的风,狂吹着。 珣美又是什么意思呢?她已强烈地表明不信任,不见他的意愿,为何又送钱过来呢? 从尼庵与她纠扯的第一天开始,她就破坏他所有的原则及平静,思及往日种种,她今日的这个举止,只成了挑战及羞辱的两种感觉。 仿佛天助,他的车来到教会后面的草坪上,就看见正在晒衣物的珣美。她将头发束得高高的,灰旗袍外还罩着白色围裙,像个极为温柔的小妇人。而他则如云天降下的神兵,来势汹汹,一脸严肃,四肢张扬似剑戟,珣美慌得差点扯下一排床单。 他站定后,递出匣子,再用极不善的口气说:“我说过,我不拿不属于自己的钱财!” 珣美反应再快,也快不过这青天霹雳,她甚至忘记否认,只是直觉地说:“我……我是捐给国家,又不是给你的!” “你不是不相信我吗?你不怕强盗或土匪把这笔钱占为己有吗?”他浓浓的眉皱着,看起来好凶悍。 珣美记起母亲的话,澄净的心,光明坦荡的心,像清水般流过……她深吸一口气,用不卑不亢,并以自己引以为傲的和平声音说:“对不起,以前是我误会你了,我不该说你是强盗土匪。其实我早知道,你不会利用我去领赏银,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她愈说声势愈弱,不是她口拙胆怯,而是他的表情,那拧得更深的眉毛,那瞪得更强烈的眼神,都让她接不下去。果然,他的话如雷般,由胸腔直直滚落到她面前说:“你早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上一回你还说得那么斩钉截铁,认定我是可恶的大骗子,是什么让你改变?你的态度前后判若两人,又道歉又主动送钱的,我不能不怀疑,段家三小姐又要耍哪一招玩弄人的手段呢?” 再一次的,她又受到曲解,而且这回她连自尊都奉上了,他还硬生生地踩过去。珣美由头冷到脚底,再顾不了什么坦荡澄净的心,只想按原意痛痛快快地骂他一顿。 在愤怒涨到顶点,她大吼出声说:“唐季襄,你太过份了,我都降格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呢?想想你自己,难道你就没有误解过我吗?说我是段允昌的女儿,其质必败、其心必恶;又说我是宠坏的千金小姐,愚昧无知的女学生,总是奚落我、嘲弄我,拿我当笑话。其实你什么都不懂,只是目中无人的大浑蛋……” 珣美骂到嗓子沙哑,还带着哽咽。季襄一下子被震慑住了,由着女人如此彻头彻尾地怒斥,还是生平第一遭。他看着她含泪的眸子、委屈的语调、泛红的小脸,内心一片空白,连自己方才的怒火都消失无形了。 珣美抚抚急跳的心,又继续骂:“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在乎你的怀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这绝对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你,因为你那张脸,真的变成全世界最讨人厌的面孔了!” 她说完,就提起地上的木桶,往孤儿院走,仿佛受不了再看他一眼。 “珣美!”季襄本能地往她前面一挡。 “你还要做什么?”她狠狠地说,木桶用力甩向他。 “珣美,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他拦住木桶说。 “你又对不起什么?是你误解我是败絮其内的千金小姐,还是你误解了我不再误解你的误解……”珣美猛地去咬到舌头,她的话全撞在一块,连她自己都搞糊涂了。 趁着她的怔愣及困窘,季襄连忙说:“你瞧,我们之间实在太混乱了,总是误会中又有误会,扰了我们彼此都无法冷静思考,所以才胡言乱语一通。珣美,原谅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有以前不该说的,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呢?” 珣美瞪着他,还感觉到方过的急风骤雨,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然后他的诚挚态度及前所未有的温柔语调散化了她的愤恨,虽还有几分怨气,她仍开口说:“所以我才道歉,想解开这重重的乱麻呀!而这些钱是我爹给我的,交给你做统一革命的事,不是最恰当吗?” 这不是他想要讨论的事,但不失是一个起头。他关心地问:“可是你呢?你自己有钱用吗?”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比你想像中的独立。瞧,我身无分文地从报社出来,不是活得很好吗?”她说。 “你好,我可不好。”季襄想也不想地说:“自从你不告而别后,我和建荣、黄康四处寻人,一会儿害怕你流落街头,一会儿以为你被人拐骗,我们连巡捕房的女尸都去认了。” “你是真的在乎我的安危吗?”她仰着脸问:“还是怕我和曾世虎串通呢?” “珣美,我们不是说好,不要再彼此猜忌了吗?你刚刚才讲,我不是会利用你的那种人;而我相信,你也绝不会出卖我的!”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说。 “好嘛!以后我们之间再没有怀疑了。”她说。 季襄仍不太放心,他为她费过太多心神,所以觉得有必要再进一步解释,“或许我最初的态度是很糟糕,但珣美,我是诚心地要带你离开富塘镇,更希望你在上海能够独立自主,一切平安。” “这也是为什么你留我在报社的原因吗?”珣美问出心中一直存在的疑点。 “你不晓得,在上海车站你把金银手饰一股脑儿塞给我时,样子有多天真。我想,我不暂时收留你,你恐怕活不过两天。”季襄说。 “我才不天真,事实证明,没有你,我也活得好好的!”珣美微笑地说。 看她脸上得意的表情,他心中那股怪怪的感觉又升起。他从不是老师,也不再是英雄,她真的不需要他了,他在她的心头是否连一席之地都没有了呢? “是的,你并不天真。”他尽量掩饰声音里的怅惘,换一种想接近她的方法说:“如果你现在想回来参加我们爱国救国的组织,我们非常欢迎。” “不,我不回去了。”珣美迟疑了一会儿说。 季襄的心陡然落地,如攀崖的最后一根绳子断了,内在的冲击超过想像。他只能问:“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你们那种紧张危险的生活。”她说:“反正爱国救国的方式有很多种嘛!我的志愿就是教育,中国有太多文盲,有太多战乱下的孤儿,都是我想帮助的人。你是用笔杆枪杆救国,我用社会改革来救国,虽然没有你们快速,但也是建国的百年大计,不是吗?” 珣美还有一个私人的理由没说,那就是陈若萍。一个家庭只能有一位女主人,报社也一样。陈若萍向来都是排斥她的,再回去,还不是做那些琐碎的工作?她自认有更强的能力,不必委屈,更不必为了讨好季襄,改变自己。 一群鸟雀扑扑飞过,投下细乱的影子。 季襄沉默了好一会儿,努力消化珣美的话,最后才用赞赏的语调说:“很好,我是前锋,你是后卫,我们仍是站在同一条阵线。” 这时,有两个四、五岁的女娃跑来,似乎在争执一件东西,哭着向珣美告状。 珣美蹲下来,很有耐心地排解纠纷,那口吻,那神情,都是他不曾见过的。仿佛她已不再是那十九岁稚气的少女,而一下成熟许多。这就是面具下的珣美吗? “你们乖乖不要吵,段阿姨赶明儿带你们去看放河灯。”她替她们擦泪说。 季襄看得入迷,差点没听见珣美说的话。 “我非进去不可了!”她说:“你不会再拒绝收我的钱了吧?” “哦!我替南方政府谢谢你。”他忙回答。 “这是应该的!”珣美说完,就领着小女孩,提起水桶,向他挥一挥手,走回孤儿院。 季襄慢慢转身,踏过草坪,心理想,就这样了吗? 他和珣美的事情和平解决,却也分成两条不交会的轨道吗? 骑上自行车,他仍频频回首,那灰石墙的孤儿院,砖红的敦堂,在林间忽隐忽现,现成一股拉回他的力量。 史恩说是爱,西洋人的爱,爱入骨,爱入髓,爱得粉身碎骨,而这些,他早已经献给国家了。 还是那句话,珣美的爱都不属于他的世界! 季襄猛地加快速度,自行车以惊险的倾斜绕过弯角,但他依然没有慢下来,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般。 ※※※ 盂兰盆会,就是中元节超渡孤魂野鬼的大法会。上海最壮观的就是放河灯,在松江醉白池、嘉定汇龙潭、西园九曲桥……早聚集了许多放灯及看灯的人。季襄一班人躲在城隍庙附近的一栋古楼里,做最后的密商。由小窗可见荷花池里灯火闪烁,九曲桥上人头钻动,市场的闹声隐隐传来。 “咱们也该去凑热闹,谁知道过了明晚,还有没有这机会哪!”有个工人说。 “对呀!说不定明年我们也成了这些该超渡的好兄弟了。”另一个人应道。 “拜托你们说点吉利话,好不好?”陈若萍抗议着。 “他们只是想放松一下心情而已。”黄康说。 “我是想去疯狂一阵,没见过这种奇景呀!”史恩转头问季襄:“你的意见呢?” “随便你们,别露了风声就好。”季襄心不在焉说。 众人一一离去,季襄仍待在楼内。他不想出去,也不愿坐在那里,他最迫切想做的是见见珣美。 明晚的行动是筹画了许久的,虽有成功的把握,但也有失败的可能性。一如他以前的几次任务,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慈母已辞,手足已别,多少年来已习惯了无牵无挂。 然而,这次不一样,他认识了珣美,尝到了生命中另一种魂牵梦系的滋味。万一他再也看不到后天早晨的太阳,没见珣美最后一面,会不会成为永生的遗憾呢?她的生命如初升的旭日,还很长远,总要叫她好好保重吧! 那一刻,他心中再也没有别的念头,走到城隍庙前,叫了辆黄包车,就往教会去。 沿途可见散聚在河岸旁的人,还有河上的灯。有的是红莲花形状,后面串着五颜六色的小纸灯,孤孤幽幽的,可达好几丈长,真像要入邈远黄泉似的。 教会的坡下也有一条河沟,仅管窄浅,也有三三两两人在那儿拨弄着河灯。季襄突然想起珣美对小女孩说的话,眼睛便在黑暗中梭巡着。 果然,她在一排柳树下,笑语比人影先到。 “我这儿还有呢!一叶扁舟渡众生。”珣美用荷叶卷成船形说。 “荷叶灯,荷叶灯,今天玩了明天扔!”一旁几个娃儿唱着。 季襄向另一边的人,要了几根点燃的青蒿野草,轻巧巧地放到她们的灯队中,然后念唱:“篙子灯,篙子灯,今天放了明天生!” “是你!你怎么来了?”珣美闻声看见他,惊喜地叫。 “我才该问你,你们信基督耶稣的,怎么也来凑这个趣?”季襄微笑地问。 “我还没信,不过我们是偷溜出来的。”珣美看看左右说:“也该回去了。牧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干涉我们,但玩得太晚,他不生气都不行。” 几个保姆分别赶着院里的孩子,爬上小坡,珣美很自然地就和季襄走在最后面。 夏末的夜,带着初秋的凉意,一轮银亮的月挂在树梢头,拂照低垂的草、茂挺的林木。远处已有早发的桂花,散出清秋时节才有的香味。 “你在这个奇怪的时候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呢?”珣美忍不住又问。 “奇怪?我以为就我们认识以来的种种,这算很正常的拜访了。”季襄逗着她说。 珣美一想,噗哧地笑了出来。 “你总叫我纳闷,有时像个小女孩,有时又像很成熟独立的新女性。”季襄说:“不过你照顾孩子的耐心和爱心,以后保证是个好老师。” “我娘只生我一个女儿。你也知道,我爹妻妾多,大家总勾心斗角,没有什么亲情,所以我一直希望有个单纯又充满爱的地方。吴校长办学校,就给我很大的启示。”她突然想到说:“对了,吴校长因我们的事而离开富塘镇,你有她的消息吗?” “她回到她的故乡,继续从事教育工作。”他说。 “我真觉得好抱歉,害她受到这种委屈。”她说。 “不必抱歉,吴校长在全中国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够办学校。她的离开,是富塘镇的损失。”季襄笑笑说。 “告诉你,哪天我就大刺刺地回富塘镇,开一所女子学校,我还要大家都欢迎我呢!”珣美极有信心地说。 “凭你的聪明及毅力,一定会的。”季襄诚挚地说。 咦!他今天讲话特别客气,倒让珣美很不自在,于是礼尚往来地问他:“你呢?你在完成统一大业后,又要做什么呢?” 季襄愣了一下,他铤而走险地生活那么多年,总过著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很少去想那么遥远的事。做什么呢?当官,他没兴趣;继续从事新闻工作,或是回到他矿业老本行?不过这都要有个前提,就是他要能够活到那时候……珣美见他静静走着,默不吭声,干脆替他回答:“我晓得了!你是要结婚生子,完成终身大事。” “结婚生子?你为何这么想呢?”季襄看她一眼说。 “若萍说的呀!她说,你到了中国统一之日,才会考虑婚姻之事,而且新娘还有可能是她哟!”珣美说。 “简直胡说八道,我和她之间除了同志和朋友的关系外,什么都没有。”他停了下来,脸有些严肃:“你们怎么谈到如此可笑的话题呢?” “的确是可笑。”珣美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她说有很多女孩子是因为崇拜你、迷恋你,而加入救国行列。她以为我也是,还特别警告我一番。” “那么你是吗?”他冷不防地问。 “我?”珣美张大眸子,故意很夸张地说:“我是很敬佩你,就像敬佩谭嗣同、孙中山一样;但迷恋?才不可能呢!我段珣美是立志不恋爱,不结婚,不被男人牵着鼻子走的。” 这下季襄真的震惊到无言,人看起来有点傻愣。 一群人走过,接着是一个桃担子的人,“笃!笃!笃!”地敲着竹筒,一边叫着:“桂花赤豆汤,白糖莲心粥,来哉!” “哇!我们来一碗吧!我请客。”珣美说着,掏出自己的月牙蔷薇荷包,准备付钱。 季襄仍深陷在自己的思绪里,随她给钱,随她喝汤,满脑子只想着,他在她心目中,连个谈感情的男人都不是,他为何还苦苦恋着她呢? 直到走回教会前的草坪,季襄才压抑内心的冲击。他看到她手中粉红的荷包,突然问:“我一直有个疑问,你拿这个‘月牙蔷薇’当宝贝,甚至胜过那些金银财物,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我娘唯一的陪嫁就是一棵月牙蔷薇,她希望生的女儿,也能像它一样纯洁又无邪。”珣美微笑说:“所以我自幼就最爱月牙蔷薇,不能忍受丢失它或污染了它。” “原来如此,月牙蔷薇就是你。”他凝视着她说。 月光霎时蒙朦胧胧,珣美也觉得气氛的改变,他[奇][书][网]专注的眼神令她心跳加速,想逃跑又仿佛被紧紧黏住。 “珣美,把“月牙蔷薇”借给我好吗?”他轻轻问。 “借给你?”她目光如梦地重复着。 “你不是说我的工作太危险吗?”他更温柔地说:“我是前锋,随时有阵亡的可能,我需要一个护身符。” 她无法思考,只能如中蛊般,将荷包缓缓递出去。 季襄碰到荷包,也踫到她的手,眼睛更与她缠绵胶着。这一刻的她,如此出尘,如此灵秀。 他唇未动,心底的话已由喉间逸出,“还有你,珣美。我这一生,独来独往,不知道爱,不懂得相思,没尝过拥抱的滋味。若我明天就死去,你会为我哀悼,永远地怀念我吗?” 几乎同时,他拥住了她,在她背上的手激切而动情。 珣美忆起在尼庵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相同的味道,只是他的身体不再是冰冷,而是火烫燥热;她的姿势不再是抗拒,而是更柔软顺服。 似鹰的感觉又回来了。不必看,不必抬头,由耳旁急速的心跳脉动,由肌肤的渗透摩擦,她已飞上了蓝天。 多奇妙的时刻!晕眩,又仿佛永远化不开似的。 突然,她斜斜落下。他放开她,一如他的拥抱,令人措手不及。 “好好保重!”他气息微喘,说完便消失在黑暗中。 有好一会儿,珣美都无法从他的来与去之间恢复过来。举目望去,只有流萤点点,微风细细,一切更如梦幻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梦,也不是幻。他莫名其妙地出现,提到未来、死亡、护身符、月牙蔷薇、不知道爱、不懂相思……但却拥她入怀,紧紧的,忘掉一切道德与禁忌。 珣美护着犹颤抖的身与心,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有几分迷惑,也有几分嗔怨地说:“唐季襄,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然而,暗夜的星空下,只有她自己听见。 第七章夜里,远远的轰隆声惊醒了珣美,她以为是春雷,忘记现在已是九月,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清晨,由教室东边的窗子,可看见外滩那儿冒着黑烟,连天上的云,海上的雾,都灰蒙蒙的。 “八成是失火了?”有人说。 珣美无心去管,这三十几个小时来,她应付课业及工作,都有些力不从心了,满脑子只悬在季襄身上,特别是他前天夜晚的那些话及……近似轻薄的举止。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已由母亲那儿得到平静,自也做到心清无杂念,他干嘛又要来吹皱一池春水呢? 他还会来找她吗?看他还有什么脸面见她?老师欺负学生,英雄欺负弱女子,成何体统?而他拿去了月牙蔷薇荷包,好像也夺去了她隐私的一部分,反正她又被“侵犯” 就对了。 可是,万一他从此不再来了呢? 下午,珣美才由牧师的口中,知道失火是弹药爆炸。 “曾世虎的整排仓库都被炸掉了,还毁了几艘船和货车。”罗勃牧师把从收音机听来的消息转述:“上海在中、美、日、法各国警察,都纷纷出动,缉拿凶嫌。因为“五四”的风潮刚过,人心尚未定,他们怕有人又出来乘机煽动捣乱。” 珣美一听到“曾世虎”和“仓库”,整个人脸发白。天呀!她知道这计划,一定是季襄他们做的,他们终于行动了! “有……有没有人伤亡呢?”珣美难掩激动地问。 “没有人死,只有几个工人呛伤。”牧师没注意她的异样,继续说:“现在上海可乱得很,许多革命党、左派分子、黑道份子都被请去巡捕房问话,人人自危呀!” 曾世虎没死,季襄没死,结果呢?结果呢? 珣美急急告了假,就到她下定决心不再涉足的报社,这是她唯一能找到季襄的地方。 大街的气氛看起来很不对,行人比往日少,巡捕房的车纷纷出笼。 报社果然有了异样,门口站着几个持棍的红头阿三。 季襄出事了吗?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眼泪盈眶,却束手无策。她来回走了几趟,几乎引起那些印度人的注意,她才打算豁出去地向前查询。 “Areyoucrazy?”突然有人拉住她说。 一回头,竟是史恩!珣美满心满口的话,一下子塞住。这当儿,一个阿三转着棍子,走过来叽哩呱啦地吼一大串。 “I”msorry,sheismydate。”史恩摆个俏皮表情说。 阿三又乱叫一阵,挥挥手,史恩立刻催珣美上自行车,在第一个路口便转弯,并且不准她说话。 仿佛好久,他们才到了一栋漂亮的别墅,附近的景色,只有外国的无声电影中才看得到的。 珣美没有心思去欣赏里外的摆设,一进大门,便抓住史恩说:“季襄好吗?他没有事吧?” “他和报社的人,昨天就被带到巡捕房问话,现在还没出来。”史恩说。 “天呀!这不是凶多吉少了吗?警察厅的人知道是他们做的吗?”美觉得自己快无法呼吸。 “不要歇斯底里,快坐下。”史恩扶着她说。 “快告诉我!”她凶巴巴地说。 “OK!OK!”史恩忙说:“警察厅并不晓得爆炸案是谁做的。他们抓了好几个团体去问话,报社只是其中一个,季襄他们都有万全准备,大概很快就没事了。” “会没事吗?多可怕呀!有一点差错,就是杀身之祸呀!”她茫然又痛心地说。 “唉!你担心他,他反而担心你。”史恩坐下来说:“他就猜你会到报社打听消息,所以要我在一旁盯着。你千万小心,现在报社去不得,不然你也会被牵连。”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绞着手帕,含着泪,恨恨地说:“他前天晚上来,一点都没提,只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太过份了!” “他放河灯那一晚真的去找你?呵!他还死不承认呢!”史恩说。 “别提“死”字!”珣美叫着。 “哦!”史恩的嘴变成O型,然后又嘻皮笑脸地说:“他爱你,你也爱他,有情人……什么的,对!终成连理!” “你胡说什么?”她听到那些字眼,脸由白转红。 “我敢保证,季襄是百分之一百地爱你。”他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说:“我这次从美国回来,发现季襄整个人都变了。小姐,那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他关心你的程度超过他母亲,上帝原谅我这么说,但这是我唯一能表达的方式。他常拿你的荷包和相片出来看,就是“相思”啦!” 史恩特别发清楚“思”的音,免得变成“死”,又要挨骂了。 珣美像跌入一条长长的山洞,想找出口及亮光。季襄爱她?这是他那晚表现失常的原因吗? 她继续绞手帕说:“不可能的。季襄把所有的爱都给国家了,他不返故乡,不恋家人,不娶妻子,只是往前走,在中国奋斗,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他不可能会爱我的。” “国家爱是一回事,女人的爱又是一回事。”史恩很有经验地说:“男人怎么可能不爱女人呢?季襄常说他不需要,英雄是孤独的。哼!在我们西方,英雄才热闹呢!不要被他骗了,他其实很需要你的爱。” 他向她借“月牙蔷薇”,也等于在借她的爱吗?他的勇气因她而减,又因她而生; 原本对死亡的无惧,也因为她,而有所牵绊。他要她永远怀念他……不!季襄,你不能轻易就消失,你欠我一个解释,一个拥抱……史恩看她唇都要咬破了,想让气氛轻松一下说:“无论你是如何让季襄爱上你的,你很幸运,他是男人中的男人,令大家都敬佩。” 没想到珣美并不领情,还杏眼睁圆地说:“你搞错了!季襄能叫我爱上他,是他的幸运!” “哇!女权运动者!”史恩故意叫一声说。 珣美却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爱”字在她所受的女诫庭训中,是淫荡败德的字眼,如今真的由她的口里说出? 但承认了它,才能明白独立的她,为何一心要随季襄出走,甚至不忌讳会给人造成私奔或纠缠的印象;也能明白,离开他时,那许多日子的暗夜哭泣,及争执后的椎心痛楚。 天地不老,相思难了。因为季襄,她终于陷入了这古今不变的情关中,是该喜还是该忧呢? ※※※ 离开仓库爆炸案已经十天了,珣美仍是没有机会见到季襄。 据史恩说,杜建荣、黄康及陈若萍,在第二天黄昏就无罪释放,但季襄因为是社长,独揽一切,所以在警察厅多待了两日。 “放了人也不见得安全。”史恩又说:“现在报社被监视着,出来的人被跟踪,进去的人被盘查,危机还没完全过去,因此季襄暂时不能见你,怕把你也拖累了。” “我才不怕呢!要查让他们来查,我爹是曾世虎的生意伙伴,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 搞不好我还能替报社说话呢!”珣美辩驳着。 但无论她如何争取,季襄就是不愿她卷进这淌浑水,甚至连信都不敢通一封。沮丧之余,放河灯那一夜的种种,仿佛成了一场梦,极不真实;连史恩说的爱情,也隐隐像一个夸大其辞的玩笑话。 孤儿院的夜如此静,只除了几声偶尔的婴啼。她放下手中的书,走到窗前,天上的月成了四分之一,俏俏地、羞赧地移步。 突然有细小的石子,丢向她的窗。她努力往外看,却漆黑一片。又第二颗石子,她吹熄油灯,才勉强看见站在草地上的季襄。 季襄!他站在那里,一如放河灯那一晚的位置,头仰着,充满期盼。 珣美心跳如雷动,她飞也似地跑了出来,什么都不能思考。 他来了,他等着她,那一刻,奔向他的怀抱,是如此自然的事。 在碰到他身体的那一瞬间,珣美察觉自己的冲动及纵情。但他的手围过来,没有犹豫,比她更迫切,两人紧紧相拥着,在微弱的月光下,形成直直的一条影子。 四周的一切慢慢地回来了,她感受到男人壮硕的臂力及烈阳般的味道。她忙挣开,记起了礼教,全身火烧似地,他并没有为难她,只温柔地凝视着她。 “你来了!”美急急说着,想除去羞怯及尴尬,“哦!你怎么能来?没有人跟踪你吗?” “这是他们第一夜撤防。天一黑,监视的人就走了,所以我马上来看你。”他低声说,眼睛仍没有离开她。 “你还好吗?他们还怀疑你吗?”她关心地问。 “史恩没告诉你吗?我们掩饰的工作做得很好,他们抓不到什么把柄。”季襄脸上稍露忧色,“只可惜没杀成曾世虎,打草反而惊了蛇。” “没关系呀!蛇总还有出洞的一天嘛!”她安慰说。 “你不懂,这中间的情势很微妙。”他解释说:“这一次如果曾世虎死的话,按他平日的贪婪及恶名,众人只会拍手叫好,连巡捕房也不会认真追查。但是他没有死,还四处施压,与上海各帮派串成一气,以后不仅是碰他很难,连我们行动的障碍也更多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美问。 “也许要走更险的棋。”季襄说。 “更险的棋?你总不会像暗杀马化群一样,单枪匹马去杀曾世虎吧?”她惊问。 “或许。”他不置可否地说。 “但曾世虎是大私枭,门禁森严,可不像对付马化群那么容易。”她忧心忡忡说:“你这不是去送死吗?” “珣美,有些事是非做不可的。”他很沉稳地说:“现在西方的欧战结束了,段祺瑞政府蠢蠢欲动,南方政府也受军阀挟持,内战迟早会爆发。少了一个曾世虎,中国会减少许多伤亡,降低分裂的危机。珣美,在国家存亡之秋,个人的生命是不算什么的!” “不!算的!算的!”她略为激动地说:“我在乎,我不要你死!” 他不语,只定定看着她,再用手触触她的脸颊说:“你刚才那么不顾一切地奔向我,为什么呢?” 那手碰到她暖热的肌肤,温度的差异,恰是心头的悸动。她轻轻地回问:“你那晚莫名其妙地抱着我,又是为什么呢?” “我不该爱,不适合爱,但爱就在我带你离开富塘镇的时候发生了。”他放下手,眼中没有欣喜,“珣美,我多不愿让你知道,我只希望你远离我,安安全全的。” “但你需要我。”她将手放在他的掌心,“若萍说的没错,我是对你崇拜和迷恋,所以硬缠着你到上海,硬随着你到报社,甘愿做些我不曾碰过的粗活……爱,也这样发生了。” “不!我们的爱是没有意义的!”他握着她的手,像要捏碎一般说:“我不能给你幸福,只会带给你烦恼和忧伤……” “不!我不要幸福,也不要意义。”她急切地打断他说:“记得吗?我说过不结婚,要像吴校长一样,献身教育,这是真的。所以你不必觉得负担,或要有什么承诺。我不绊你,你也不绊我,相爱是情不自禁的,但我们的爱是平等的。” “我不懂你的话,爱情对我而言,如此陌生。”他无措地说。 “爱情对我也是陌生,但我努力了解,并用我的心去感觉。”她又再一次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胸膛,听那血热的心跳,说:“因为你的爱,我会更献身我的工作,在人生路途上也更坚强;而你因为我的爱也更谨慎,更有使命感,更会珍惜自己,爱我和爱国家是不相冲突的。” “我怎么觉得你一夕之间又长大了呢?”他捧起她的小脸说。 “你不喜欢这个长大的我吗?”她微笑地问。 “我喜欢任何时候的你。骄蛮的、天真的、诚实的、温柔的、成熟的、生气的,甚至叫警察来抓我的时候。”他动情地地说。 “哇!你这么说,会害我晚上睡不着觉哟!”她顽皮地说。 “那么你呢?你又喜欢我的什么?”他拥紧地问。 “我喜欢你的才多呢!像木讷、凶悍、粗野、骄做、英雄气概、理想、顽固、铁石心肠……反正我喜欢你的一切一切。”她一样样说。 “我的铁石心肠,碰到你却化了……”他看着她,头慢慢低下。 珣美感觉到那吻,如此轻柔,仿佛浮在水面上的小舟,划呀划的,划到林荫深处,划出绿漪微波,然后波变大,一圈圈激荡,笼住了彼此的气息、爱意,及深深眷恋。 他的唇离开时,她几乎昏眩了,只悠悠地冒出一句,“我是不是等于失去贞操了?” 他身体一僵,仿佛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说:“可惜我无法娶你。” “你想娶我,我还不见得要嫁给你呢!”她立刻说。 “我怎么觉得有些伤心呢?”他摸着自己的胸口,假装难过地说。 “你会伤心才怪。”她顶撞回去。 “珣美,说真的。现在上海局面紧张,我可能无法常常来看你,你自己千万要小心。”他回复正经的神色说。 “这该是我提醒你的话吧?”她说。 “不用担心我,我有你的“月牙蔷薇”当护身符,还记得吗?”他笑笑说。 “但愿那真的有用。”她停一停又说:“你专心忙你的工作吧!不来看我没有关系。 但是你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一定要让我知道哟!被蒙在鼓里,只有瞎操心的滋味,真的很难受。” “我会的。”他后退一步,用极理智的声音说:“很晚了,你明天一早还要上课,该回去睡觉了。” 这一别,下次见面又不知何时。美万分不舍,想再与他磨下去。但她了解季襄的个性,他不爱缠人黏人的女子,所以她忍下自己的依恋,乖乖地道再会。 那一夜,她果然睁眼到天亮,脑海走马灯似地转着他们相识以来的种种。一幕幕的,直到他们彼此吐露爱意。 尤其方才的那些话,有些在当时说得坚强有理性,但此刻内心却犹疑不定。他不能给她承诺幸福,不能娶她,她自然也会伤心呀! 曾发誓不要为男性之奴仆,她却以季襄的喜乐为前提、想法为依归。他说不娶,她就说不嫁;他不能给的,她就特意不要;而他要的,她则双手奉上……她段珣美怎么也变成这种没有骨气的女人呢? 可是,她真的一点也不觉得委屈。被他爱,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即使有痛,也是那么酸酸甜甜的痛法吧! ※※※ 对珣美而言,这是个美得叫人心醉的秋天,能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做满意的工作,就是遍地霜红的枯叶,也洋溢着诗情画意。 与季襄的会面,比她预期的来得多。因为他总在暗沉沉的夜里,用石子敲她的窗。 有月或无月,下着雨或亮着星,冷风袭落叶或狂风吹树梢,似乎都阻止不了也。 “我很忙,过几天再来看你。”他总是说。 可是,往往第二天晚上,他又会出现。 “没办法,不见你,睡不着觉。”他极不自在地说。 如果日子这样过去也很好,他平安,她也平安,寻常百姓的快乐。她祈祷变动的时刻不要到来,他们之间没有分离的字眼。 然而,长天星移,她知道季襄一直在计划暗杀曾世虎,只是还找不到最妥善的计策。 重阳节方过,倒是珣美这里有了意外的变化,她的父亲因为生意之故,到上海来访。 他来的第二日,便差人送了一张条子到教会。 珣美吾儿:父已至上海,住永安的大东旅社,午后来见,务必到。 珣美的第一反应是逃。但逃什么?又逃去哪里呢?父亲既已原谅她,想必不会再押她回去。 而且她未依时报到,依父亲的脾气,恐怕还会连累了罗勃牧师。 抱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珣美来到永安公司。由穿着白衣的侍者,领她经舞厅、茶室,来到铺着地毯,挂着玻璃洋灯的豪华旅舍。 段允昌住在极昂贵的套房,有自来水龙头、四脚浴缸、水晶灯、电话和大而柔软的西洋铜柱床。 可是珣美第一眼所见的,却是父亲歪在躺椅上,吸着长筒鸦片的模样。她轻叹一口气,难怪季襄要说,物质上的西化很容易,但精神上的更新,如老牛拖车,一个寸步,就要挨上好久。 “珣美呀!来!来!”段允昌一见她便叫,脸上没有不悦之色,“让我瞧瞧,我这最聪明的女儿,逃家逃出什么结果来啦!” “爹,女儿私自离家,是女儿的错,但我还是很高兴不必嫁给马仕群。”珣美依照以前的技俩,先低头哄哄父亲开心,再说出自己的道理。 “我才不管你想不想嫁谁,但违抗父命,我就该痛打你一顿,”段允昌板起了脸孔,“不过你娘说你在外头吃了一些苦。瞧你身上穿的,灰不灰,蓝不蓝,你们学校是养难民吗?我给你的那些钱呢?” “爹,这是学校的制服,每个人都要穿的。”她说。 “看你这样,还不如跟我回家好。你的妹妹珊美听父母的话,命比你好上百倍。” 段允昌吐了一口烟说:“倘若你现在有了悔意,也还来得及,爹又帮你找了一门更好的亲事,保证你会喜欢……” 珣美心一沉,正想抗议,门打开来,四姨娘娇滴滴的声音接着传出,“瞧那西洋的花布,色样美又质料好。还有那蕾丝花边,做得多细呀,我们那土手工哪里赶得上嘛!” 她后头跟着一位穿金带玉的贵妇人,还有手拿大包小包的侍者。 四姨娘付了小费,打发了侍者,才发现珣美,表情夸张地叫着:“哟!这不是我们那位娇贵的三小姐吗?” “这就是三小姐?多标致的姑娘呀!”贵妇人立刻上下打量她,口里赞美着说。 “珣美,还不跟曾家二夫人行行礼。”段允昌催促着。 “瞧你穿的,二夫人看了都要笑话。”四姨娘在一旁说:“我们珣美自幼就不爱打扮,光是爱捧著书看。” “这身衣裳我认得,我那出嫁的女儿宜顺就穿过。”曾二夫人迳自对珣美说:“你是念崇贞女塾,对不对?” “是的。”珣美点点头说。 “那可是一所高级学校呀!能进去念是时髦,出来以后,多少世家子弟抢着要呀!” 曾二夫人很有经验地说。 珣美没说,她是不属于付昂贵学费的那一群。 “真的?”段允昌放下烟枪,特意说:“那我家珣美,是配得上你家的端民少爷了?” “配!配!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呢!”曾二夫人眉开眼笑地说:“这样好了,今晚你们就带珣美来赴宴,端民也在,就让他们两个先认识认识,培养感情,如何?” 珣美开口要表明自己没空,却被段允昌挡着,他说:“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好了!我们还没去逛珠宝店呢!”四姨娘拿起皮包,又要出门。 “对了!我说好要带你去看西洋长串珍珠项,每一颗又圆又大,漂亮极了!”曾二夫人也挽起皮包说。 “你们两个可别胡买,外滩的仓库刚炸掉,我和世虎兄损失了一大笔钱,你们女人家可要俭省些。”段允昌半开玩笑地说。 “嘿!我不花,世虎还不是把钱都给了那狐媚子的五姨太?我才不那么傻呢!”曾二夫人说。 “可不是,我要尽量花,把老爷您要纳五姨太的老本都掏光。”四姨娘也加一句。 在段允昌笑呵呵声中,两个女人扭腰摆臀地走出去。 房内一恢复安静,珣美立刻说:“爹,我不去参加今晚的宴会,更不想去见什么端民少爷。” “你又来了!”段允昌脸一翻,生气地说:“以前一个马仕群,你嫌他老、没学识、妾又多,结果擅自离家,差点气死我,我念在父女情份,原谅了你,可现在这个曾端民,是曾世虎最宠的儿子,在天津念书,年轻有为又一表人才,我不知道你要反对什么?” “光他是曾世虎的儿子,就令人厌恶。”她说。 “曾世虎有什么不好?家大业大,上海有一半是他的。你当了曾家少奶奶,吃穿不尽,要什么有什么,到时珊美来替你提鞋都不配。”段允昌劝诱地说。 “他家大业大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卖鸦片,走私军火,用中国百姓的命换来的。” 珣美顶撞说。 “闭嘴!”段允昌气得青筋直爆,一巴掌就打过去,吼着:“你忘了家规家法吗? 你一个女孩家,吃饱闭嘴,绝不能管男人的生意,更不能用这种口气对你老子说话,小心我一枪毙了你!” 珣美捂着肿痛的左颊,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但仍然很倔强地说:“那你就枪毙我好了!” “别以为我不敢,横竖留你也是祸害。”段允昌愤愤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不准你回学校了,等我生意做完,你就跟我一起离开上海,永远不许再回来!” “爹,你答应过娘的……”她抗议地说。 “我没答应什么!”段允昌不为她的泪所动,只说:“你想再读书,可以,除非你同意今晚到西纯别墅赴宴,并且愿意和曾端民做朋友!” 西纯别墅?那不是曾世虎的郊区住宅吗?自从爆炸案后,他就隐居在那里,四周环绕着侍卫及保镖,一般人很难靠近。季襄一直在烦恼不得其门而入,她如今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好好把握呢? 珣美藏住内心的计划,用很心不甘情不愿的口吻说:“好吧!我去。” 段允昌横竖的眉毛放松了,他怒脸转笑脸,高兴地说:“好!这才识相!我是你老子,一切都是为你着想,怎么会害你呢!” “我还是可以回学校念书罗?”她必须先确定。 “当然。不过爹在上海的半个月,你可要请假陪爹呀!”段允昌好心情地说:“你会很忙的。等一会儿,还要叫你四姨娘陪你去买些衣裳,打扮一下,让大家羡慕我有一个又聪明又貌美如花的女儿。呵!呵!呵!” 半个月?好,她一定要在这期间,弄清楚西纯别墅的里里外外,让季襄轻而易举逮到曾世虎。她这段允昌女儿的身份,也算有了正面的用途了。 ※※※ 季襄面对秦先生送来的密件愁着眉。日影渐移,他仿佛呆坐许久。其实他真正忧烦的,不是上级希望在年底前解决曾世虎的事,而是珣美。 连着两个夜,他到孤儿院,看到的都是她漆黑紧闭的窗。他不愿去胡思乱想,总认定她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但这样不吭一声,好像是一堵砖墙直直朝他砸来,几乎乱了他所有的方寸。 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在乎。他承认了爱情,也说出爱情,以为能得必能舍,但他太高估理智。珣美一天天拉扯他的心,如远扬的风筝,不胜风力,在失控边缘,线一左一右的摆弄,都狠狠划出钻心之痛。 他真到了不能一日不见她的地步吗? 日己当中,史恩到教会打探消息,迟迟未归。 他起身泡一杯茶,才要坐下,陈若萍大步进来,往他桌上丢了一份报纸,说:“你看,段珣美参加曾家晚宴的照片。她和曾端民状似亲密,俨然是社交界的一对新才子佳人。” 那纸上的黑白照片十分模糊,但仍可看出珣美穿着时髦,身上是蕾丝的西式洋装,发式卷曲,还系着柔软飘逸的丝中,美艳不可方物。 “哼!你们见色心喜,都被她骗了,现在狐狸尾巴可露出来了吧?”陈若萍得意的对几个围过来的男生说。 季襄紧咬着牙,不让自己显示内心的激动。但他实在无法再看一眼,尤其那一旁冲着珣美直笑的年轻男子。 “我在猜呀!上回爆炸案,曾世虎临时不来,逃过了那一劫,搞不好还是段珣美通风报信的呢!”陈若萍乘机强调说。 “不要危言耸听,制造不实谣言!”季襄瞪着她说:“珣美有没有卷入,你最清楚。 第一,她根本不知道我们上次的行动,,第二,如果她知会曾世虎,曾世虎不会只顾生命,而白白损失那些价值连城的军火船货。” “哎呀!这些花边新闻最无聊的,不值得一看。”杜建荣说着,要将报纸往字纸篓丢。 恰好史恩进门,顺手一接,他把尖尖的鼻子凑向照片,吹声口哨声:“珣美果然是个小美人儿。” 他的“儿”还没卷完音,季襄就逼问他说:“这张照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不简单。珣美的爸爸到上海,她请两个礼拜的假,陪他四处交际应酬,曾世虎那里是必然去的。”史恩下结论说。 “不!珣美不会去这种应酬,她一定是被强迫的。”季襄拉着史恩说:“我们去找她,她此刻正需要我们的帮忙,我们非救她出来不可。” 季襄交代好报社的事,就和史恩往大东旅社出发。 陈若萍开了窗,看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弯角,忍不住跺脚说:“这个季襄真是中邪了,他再如此执迷不悟,总有一天,会死在珣美的手上。” “正所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杜建荣注解说。 “不!应该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黄康笑嘻嘻地说。 “你们这群臭男人,真是无药可救!想想中国还要靠他的,也真可悲!”陈若萍怒不可遏地说。 两个男人不敢再答腔,一个前门,一个后门,各自去避难。 报社又安静了。陈若萍轻叹一口气想:为什么季襄不能爱上她呢?是她爱得不够,还是放弃太早呢? 同样的,季襄爱上珣美,她也不懂。因为在她眼里,全世界的女人,没有一个配得上季襄。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除了说珣美幸运,季襄一时糊涂,又能如何呢? ※※※ 这是一家高级茶楼,室内铺着地毯,桌椅都是细致的红木。 珣美百般无聊地和一干贵夫人喝茶,耳朵听完了古筝的“湖上春晓”、“梅花三弄”,眼睛浏览完墙上的名画,那些碎嘴子话题仍然没有结束。 “瞧,那白得跟鬼一样的洋人直盯着我们看,那眼珠子还是透明的,像可以穿过去似地。”四姨娘小声说。 “啊!他向我们走过来了!”曾二夫人挤着眼说。 珣美一抬头,才发现是史恩。还来不及惊诧,他已到桌前,很绅士地行个礼,并递出一个荷包,对她说:“我相信这是小姐方才掉的。” 珣美接过来一看,是她的月牙蔷薇!哦,季襄!一定是他找她! 还来不及说谢,也无心去听女人们的叽叽咕咕,她忙到化妆间看个究竟。荷包里只有季襄的一张字条,写着:散池轩,不见不散。 她出来时,史恩已经离去。 她用方才想的借口说:“四姨娘,我想去买些书笔,就先告退了。” 一听到书和笔,几个女人都没兴趣。曾二夫人笑着说:“果然是爱念书的孩子,不怪我们端民喜欢。你去吧!不过别忘了晚上要听戏,是梅兰芳的“游龙戏凤”哟!” 一出茶搂,珣美也不顾丝质洋装,长绸中及扎脚鞋子,半跑了起来。 两天不见,她好想他,也积了很多话在心里头。 散池轩是一间书斋,里面有文房四宝、古玩、古画及一些精品书,表面上是做生意的,但同时也是南方政府的联络站之一。 珣美穿过店面,和老板点个头,就走到后面。 小房间内是季襄。她一看见他,就不由分说地扑到他的怀里,她可以感觉那比以往强烈的手劲,所以,他也是想念她的。 季襄捧起她的脸,略施脂粉,又香又美,但却不是他的月牙蔷薇。 他掩饰内心种种情绪,只就事论事说:“我听说你父亲来的消息,你还好吧?” “怎么会好呢?见不着你,不能上学,还要每天穿这些累赘,和那一些人周旋。” 她带着委屈说。 “我就知道你是被迫的。”他的声音转为温柔说:“如果你想的话,我马上可以安排你离开上海。” “不!我其实也不是完全被迫的。”珣美左右看看,谨慎地说:“我这也是在帮你。” “帮我?”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愁弄不清楚西纯别墅的状况吗?”她说:“我这几天正好有机会进出西纯别墅,也初步探知他们的厅院位置,保镖人数,巡逻次数。等我和他们更熟之后,还可以取得更多的资料。” 季襄终于知道她的脑筋在转什么念头!他猛地放开她,有些激动地说:“搞了半天,你竟在做情报的工作!天呀!你明白这有多危险吗?一个不小心,就会死无葬生之地。 你没受过卧底的训练,没学过探敌的技巧,不晓得如何保护自己,这不是去送死吗?不! 我不准你去,你立刻退出!” “但这也是你除掉曾世虎唯一的机会呀!”珣美说。 “不是唯一,我还有其他方法。”季襄抓抓头说:“好,就算是唯一,我也不要你涉足!” 自他们相识以来,她从没见过他如此心烦意乱又脆弱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以最柔婉的语调说:“季襄,你忘了我身在什么样的家庭吗? “我并不天真,而且很会察颜观色,避开灾祸。你不是常说我有有许多面具吗?我相信以我的单纯及复杂,就足以应付曾家的人,没有人会怀疑到我。” “不!你还是不可以去!”他握住她的手说:“珣美,这不是你的工作,你的目标是教育,不是这铤而走险的革命或暗杀。我知道你这么做,一切都是为了爱我;但我真的无法接受……” “你错了!我是爱你,但我也爱中国。”珣美打断他说:“我是崇拜吴校长,想学她献身教育;但我也崇拜鉴湖女侠秋瑾,能实际参与救国工作,我也会义不容辞的。” “我不许你像她,我不许你死。”他直瞪着她说。 “我当然不会死。”珣美突然觉得自己长他好几岁,必须像个母亲般劝慰他:“季襄,让我们忘掉儿女私情,忘掉我是珣美,就只当我是你的一个同志。试着想想;我现在能够进西纯别墅,取得曾世虎的信任,让你们得以接近他,暗杀他。以一个领导者的身份,你该阻止我吗?” 他看她良久,眼睛里渐渐凝聚着痛苦,然后将她的手按在他心上,和着他沉重的心跳,他以极低哑的嗓音说:“我了解你想表达的话,但我也同时了解,在爱情的世界里,我也是自私的……为了国家,我可以牺牲家庭、幸福、一切,其至生命,但我却不能牺牲你……珣美,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你爱我更甚于自己的生命。”珣美泪如泉涌,像要痛到心髓一般,她紧紧偎着他,哽咽地说:“有你这一番话,我这生算没有白活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更爱惜自己,而以我们的爱,也请你相信我,照我的方法去做,好不好?” 季襄又是一阵长思,理智及感情在他体内激烈交战。最后他凝视她明亮的眸子,再吻去她的泪水,以极慢极慢的声音,教她各种伪装方法及应变策略上的使用。 珣美认真地聆听着。 “记住,宁可后退,也不要前进。有时急于一时的邀功,反而会掉入敌方的陷阱,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他不断强调着。 珣美用力点头。 看她专心一致的模样,他心又揪痛,忍不住说:“你不是曾问我,中国统一之后,我要做什么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要娶你。” “娶我?”她睁大眼睛说。 “你愿意改变心意,当我的新娘吗?”他期盼地问。 “我愿意,我愿意!”她高兴地回答。 这一刻,什么理想抱负都没有了。他们只陶醉在彼此的爱中,忘情地说着、笑着、吻着。 他们宁可时间在这小小的房间停留,明天永远不要来。或者,有一座神奇之桥,可以越过所有责任与义务,直接通向那美丽的未来。 第八章今年冬季,天反常地暖,雪也来特别晚,十二月天,黄埔江头还旋盘着几只应该南下的候鸟。 天天见阳光,货也进得好的曾世虎,为一偿三个月前爆炸案的那一场晦气,大张旗鼓地要举行五十岁的生日。 当然,居于安全的理由,他的风声放得响,可是请的人只限于他能信任的亲朋好友。 而且西纯别墅早加强戒备,进出的人,收来的贺礼,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 “我们不能再等了,暗杀行动就选在这一日。”季襄在密室里宣布说:“我们要让曾世虎的生日,也变成他的祭日。” 他一方面也是舍不得让珣美在虎口下冒险。时间已经够久了,再拖下去,他会先精神崩溃。 “珣美给我们的这些图是很详细,逃生的路基本上都设计好了。”杜建荣说:“只是我们如何混进去?武器又该怎么办?手上没枪没刀的,也是白搭。” “还是用那招戏班子的方法。武器比较麻烦,因为他们任何箱子都不放过。”季襄皱眉说。 “珣美说,武器由她带,以她的身份,不会搜得太严。”史恩说。 “不!这招太险了,等于把生命放在刀口上,我不能同意。”季襄否决说。 “我们当中,谁不是把生命放在刀口上呢?你自己就首当其冲。”陈若萍顿一下又说:“如果你东也顾忌,西也顾忌,我们的工作怎么进行下去呢?” “我会再另外想办法的。”季襄坚持地说。 最后还是珣美说服了他。 那日,他们在散池轩会面。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反覆说:“我已经得到曾瑞民的同意,段家和他的礼一块送。他是曾家的儿子,没有人会搜查他的。” “他那么任你摆布,可见很喜欢你了。”季襄口气怪怪地说。 “你在嫉妒!”珣美亮着眼说:“不过你真的不必,在我的心中,你就是那广大的天,而曾瑞民只是地上的一只小蚂蚁,一点都不能和你比。” “即使是一只小蚂蚁,也让我根不舒服。”季襄说:“你千万记得,曾家人心狠手辣,说变脸就变脸,你不要疏忽轻敌。” “其实真正危险的是你,我又不动枪。”她说。 季襄不语,只是抱着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希望任务快点结束,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和你长相厮守。” “你的统一大业呢?”珣美轻问。 “就像你说的,报国总有其它方式吧!”他说。 “你是英雄,其它方式不适合你。”她说。 “如果我不想当英雄了呢?”他问她,也自问。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英雄,只要你好好活着。”她真心地说。 “珣美,有一件事一直是避讳的话题,但此刻我非说不可。”他轻声嘱咐着:“如果我不能好好地活着,你一定要坚持走下去,像我的月牙蔷薇,知道吗?” 珣美眼中泛出泪水,整个人埋在他胸前。她怎么能回答呢? 世间悲喜总不由人,特别是这个天灾人祸交迭的时代。他们只能静静地相信,以心交流,体会彼此,仿佛这是最后一次的聚首。 ※※※ 西纯别墅四处是张灯结彩,丝竹不断,几个开放的大厅堂都充满着祝寿的人潮,能够被邀请的,多半有些来头。珣美放眼看去,很容易就分辨出哪些是伪装的保镖。 曾世虎在重重护卫中,即使近在咫尺,要得手,恐怕也要靠几分运气吧! 珣美自己方才就有惊险万分的情况出现。 段家的礼和曾瑞民的一起送至书房时,管家硬是要检查她的。 “不必了,她是我的朋友。”曾端民命令说。 “二少爷,这是规定,不得不从。”管家说。 曾端民争不过,就看向珣美。她身上开始流冷汗,但仍镇静地打开那刻有蔷薇花的檀木箱子,里面整齐地摆着几柄名贵的古董折扇。 “别乱动,这可是千金之价,你们一辈子都赔不起的。”珣美故意吓人说。 “段小姐,我们能看看底层吗?”管家又说。 “当然不行!底层是装折扇的镶金盒,更是动不得的。”珣美嗲声撒娇说:“你们曾家真讨厌,别人送礼,还要先侮辱一番才高兴,有没有毛病呀!” 她那表情说有多媚就有多媚,曾端民看了心动,便说:“好啦!拿着鸡毛当令箭,把小姐都惹火了。你们就去收拾其他人吧!” 直到此时,想到那一幕,珣美的手还会发抖。 “还在为那件事生气吗?”端民看她不悦的脸色问。 她斜睨他一眼,嫣红的樱唇嘟得高高的。 这位曾家二少爷是懦弱无能的玩裤子弟,凭家里有钱,到处游学玩耍,不务正业。 她太熟悉这种人,她的大哥就是一例,所以曾端民很快便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她真的懒得理他,只担心季襄他们取武器是否顺利。 今天的气候也奇怪,以为是晴蓝,偏偏不见太阳,云层则一块块加厚。若是下雪了,对计划好或不好呢? 众人分批祝过寿,就准备入席。这时天色整个大暗,屋的里外亮了灯,仍嫌不够,所以燃了几支大火把。 “世虎兄真是神通广大,连风云都来拜[奇][书][网]寿了。”有人藉机拍马屁说。 胖墩墩的曾世虎,闻言大乐,摸着胡须直笑。 宴席到一半,早先搭的戏台有了动静。珣美开始紧张,她知道戏码有三套,分别是“龙凤呈祥”、“淙溪沙”和“哪吒闹海”。 蓄意利用的是第三出。那时众人酒足饭饱,警戒心降低;再加上哪吒的武打戏多,在拔龙须的那一瞬闲,枪弹就要射出。 “怎么了?你都不动筷子,是菜式不合你的胃口吗?”曾端民殷勤地问。 “哟!瞧我们二少爷,人都还没娶进门,就伺候成这样了。”曾二夫人取笑着说。 这回珣美没有脸红,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洋人桌上的史恩。看见他,她的心定下一半。 唱完刘备、周瑜的“龙凤呈祥”,珣美看见混在管茶事女工里的陈若萍,她的脸太过严肃,显得有些特别,希望没有人留意到。 第二出“淙溪沙”是唱西施和范蠡的故事。在清越的慢板中,珣美找到当车夫的黄康,他的脸涂得有够脏。 熬完打算救越国的西施,珣美捺不住,随着一群孩子探向后台。 简陋的衣物间,堆栈着闪金带绿的厚重戏服,还夹着汗水及廉价香粉的味道。 突然有人轻握她的细腰,猛一回头,却是一个眉毛吊起,满脸腥红色彩,头上串两根触角的人。他的眸子对她闪动着柔情。哦!是扮虾兵的季襄。 “蟹将来啰!”有人对孩子们闹着。 哈!是杜建荣,他挤眉弄眼的,可顽皮了。 珣美紧张的情绪,完全松懈下来。看他们的模样,极有信心,她或许不该太忧虑。 “待会我一上台,你就去找若萍,记得吗?”季襄不放心,低声交代。 “我会。”珣美和他对望,想留住彼此深深的爱意。 杜建荣在旁轻咳一声,阻断两人的忘情。 “框!”地一声,铜锣开打,新戏上场。珣美回到宴席上,手握紧皮包,全身僵硬着。 “珣美,我留了几尾醉虾,你爱吃的。”曾端民见了她就说。 虾?哦!她快呕吐了。 小小红孩儿,满场活泼乱跳着。 珣美想到厕所吐,但又不敢离开一步,她必须看着季襄平安。 终于到了龙王宫殿,季襄和杜建荣掌着大旗出现,陈若萍、黄康、史恩和几名内应的人,都稍稍靠近。 红孩儿捻了龙须,龙王惊跳。 蓦地一两声爆破,乍听之下,以为是带着潮气的鞭炮,但接著有人喊:“刺客呀!” 珣美的身心一下子活络起来,眼前的景象快速转动。的确是快,因为有人忙着逃命,有人忙着抓刺客,全部撞在一块,像房子要倒塌了。 珣美一心只有一用。她看着曾世虎捧着胸口倒下,血喷了一地。接着是扔下大旗,往后台跑的季襄,她跟着追,但许多人超越过她。 她再看见季襄时,他正和人扭成一团。她翻着皮包,拿着预藏的枪,丢给已手无寸铁的他,一声巨响,他获得了自由。 “珣美,快走!”季襄用力喊着,人奔向她。 但晚了一步,有人拽住她的手臂,怒火冲天地说:“原来你也是和他们一伙的?!” 天呀!是拿着枪的曾端民,他整个人变得宛如魔鬼,枪口朝季襄举起。 她不知哪来一股蛮力,猛撞向曾端民,枪口一偏,她只觉胸臂一痛,天地一下颠倒,然后满口的沙尘,满鼻子的血腥……“珣美!”季襄魂魄俱裂地叫着。 他一枪毙了曾端民,但同时自己身上也中了弹。但他不觉得痛,眼里只有珣美的血,珣美的伤……该死!她怎么不睁开眼?她怎么离得那么远呢? “珣美!”他声嘶力竭地叫着,很努力地爬着,但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移动半步。 “失火了!”人声鼎沸地大嚷着。 赤红的火,映着珣美汨汨流出的鲜血,也映着季襄惨不忍睹的伤口。模糊及混乱中,珣美意识微弱地想着,他死了吗?有人踩过她的头发,有人踏过她的手。藕断了丝还连,藕断丝连……如星辰,灿烂……如春花,姣美…… ※※※ 然后,季襄,爱……丝……也要……断了……季襄还在爬,喊珣美的声音变得哀伤而无力。 有人走过来,扶起了他。 “珣美……”他费尽心神地说:“救她……” 黄康努力在烟灰中找人,终于看见在戏台旁的她,才要走过去,整片着火的布景倒下,恰恰挡在珣美的面前。 “珣美!”黄康叫着,想闪过火堆,但那温度实在炙人,火舌信信吐着,如人间地狱。 他正左右扑火,一个人跌撞冲来。是季襄,他的伤口扯裂,血大量涌出,嘴巴里疯狂大叫,似乎想跳入火中。 “季襄,太危险了,你不可以去!”杜建荣拦住他说。 “不!珣美还在里面,让我和她在一起……”季襄使尽全力,狂乱地喊。 下一秒,他因流血过多,失去了意识。 “走吧!再待下去,我们也会葬生火海。”陈若萍颤抖地说,神情十分凝重。 她及黄康扶住昏迷的季襄,在整座堂屋倾倒之前,速速离开。 杜建荣直到最后一刻,隐约看见焰火吞噬了那绣着蔷薇花的白裙,才绝望地放弃。 逃出了西纯别墅,一坐上史恩驾驶的马车,杜建荣便失声痛哭说:“我……希望……季襄永远不要醒来……” 史恩红着鼻子,眼泪一串串流下,早顾不了马匹走的方向。 突然,一片雪落下,两片、三片、五片……像死亡的哭泣,也像死亡的气息。他们的马车走在寂静的林子中,宛如送灵的挽车,而雪,就是那花形的冥纸…… ※※※ 季襄昏迷了一个月,他醒来时,已是制腊八粥,准备过农历年的时候。 他因为伤得过重,多半时候都是高烧,不省人事。 “他会痊愈的。”由南方赶来医治他的秦鸿钧说:“季襄这孩子求生能力很强的。” “可是醒来之后呢?”杜建荣只会重复这一句,那片蔷薇花白裙,已成为他午夜的梦魇。 季襄也有梦。发热的时候,梦是红的,有金色闪光,珣美在里头如精灵般跳着,时而飞转,时而低旋,笑声如清脆的风铃。冷颤的时候,梦则成为白色,水晶般的白,珣美静静走着,神色不似人间,她的唇轻轻启着,什么都听不见,但一旁的枝桠摇摆,恍若悲泣。 哦!珣美……他总是不断追赶,直到气息将绝。 气息将绝,幽幽回转,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醒来那一日,刚下过一场雪,阳光特别白艳。睁开了眼睛,看到的是铜鼎炉火,深屋脊梁,阴暗角宇,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然后视线落在应该在南方的秦宗天,极端纳闷……“你醒了?”秦宗天对准了季襄的黑眸子叫道:“天呀!他醒了!师父,师兄醒啦!” 这一喊,把厅院里外的人都招来了。秦鸿钧、陈若萍、杜建荣都高兴地围在床前,几个药铺伙计也在门外探头。 “好,比我估计的还快,可见我的药用对了。”秦鸿钧说,一边给季襄把脉及翻眼皮。 季襄毕竟年轻力壮,记性又强,所以很快就想起一切。 他的脸由茫然转为焦虑,抓着人便问:“珣美呢?你们救出珣美了没有。” 秦鸿钧知道最困难的部份来了,他用严肃的声音说:“外头没事的人就去顾店,别堵着碍手碍脚的。” “建荣,你救出她没有?”季襄像要冲下床。 “嗯!有,她……她很好。”杜建荣吓得吐出这些话来。 秦鸿钧瞪了杜建荣一眼,他们当初讲好要实话实说,但看样子,形势由不得人。 “那么,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不在这里?”季襄环视周围说。 “珣美还要上学,她……她回学校了。”陈若萍反应极快地说。 “回学校……所以她伤得没有我重……”季襄的神情又转为迷惑,接着又说:“快!我要到上海去找她!” “季襄,稍安勿躁。你也知道伤口严重,不好好调养,你哪儿都去不成。”秦鸿钧板着脸孔说。 “师父,你不晓得,珣美一切都是为我,那颗子弹也是为我挨的。”季襄坚持着。 “我完全明白,但你现在不宜远行,我写信去叫她回来,还比较妥当。”秦鸿钧采拖延战术。 季襄激动过后,有些疲惫。他喘了几口气,说:“只要她平安都好……对了!曾世虎死了没有?我们的行动有没有成功?” “死啦!曾世虎和曾端民父子都死了。”这是个安全话题,杜建荣有点过度热心说:“上海整个军火走私集团都解散了,不少人额手称庆,连警察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说西纯别墅失火,几乎不提刺客。” “那把火烧得莫名其妙,并不在我们的计划之中,不是吗?”季襄问。 “我想是有人过于惊慌,撞倒火把,引起火灾的。不过,这倒助了我们一臂之力。”若萍说。 “有没有其它人伤亡呢?”季襄又问。 “呃,有几个奴仆,来不及逃,所以葬生火窟。”陈若萍迟疑一会说。 “这是我们的任务中,第一次伤及无辜。”季襄叹一口气说。 “那把火是谁也料不到的,别太自责。反过来想,你们除去了曾世虎,救的可是成千上万的人命呀!”秦鸿钧劝着说。 季襄微微点头,突然想到说:“史恩和黄康呢?” “史恩有事到香港,还说你一清醒,就拍个电报给他。”秦宗天回答说:“黄康回上海结束报社,顺便回老家看老婆孩子了。” “黄康总算良心发现了。”季襄笑笑说。 “师父,您昨天那新处方,我再煎几帖给师兄喝吧?”秦宗天请示。 “好!好!大家就让季襄休息吧!”秦鸿钧说。 接着两天,季襄很努力吃着药,配合师父的吩咐,想让自己尽快恢复健康,见珣美便是他最大的原动力。但有时他不免怀疑,珣美为什么不守着他呢?依她的个性,她应寸步不离才对,怎么会放心去上海呢? 而每个人的表现也都有说不出的怪异,即使在嘻笑的时刻,都弥漫着一股化不去的哀伤。 季襄是个思绪精密的人,但在碰到最大悲剧的可能性时,也有不去面对的天生本能。 然而,季襄就是季襄,在第三天早晨,就起床穿衣,准备去上海,找他们所说还活得好好的珣美。 他来到右厢房的大厅,正要出门,恰被端着茶盘的陈若萍撞见。 她惊呼着:“你要去哪里?秦师父说你还不能下床的!” “我要去上海找珣美,我一刻都不能等了,能不能帮我雇一辆马车来?我不去不行了!”他有些粗鲁地说。 陈若萍一下无法应付,左右寻救兵,口里说些不清不楚的搪塞话。 她的表情泄露太多,季襄猛地抓住她问:“珣美还活着,对不对?” 茶盘落地,“框啷”一声,如青天雳霹。壶碎了,杯子碎了,片片畸零,像在诉说一个心碎的答案。 季襄呆了。他看见才刚进门的杜建荣,立刻冲过去问:“珣美还活着吗?” 杜建荣一句话都说不出。 季襄的五脏六腑开始扭转,他的眼睛碰见秦宗天,脚步踉跄,吐出如尖刀的字句∶“她、死、了、吗?” 秦宗天没有避开他,眼中充满悲悯。 回答的声音由另一边传来,秦鸿钧很平静地说:“那天火势太大,没办法救出珣美。她死了。” 她死了?死了?死了……季襄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哀嚎,彷如腑脏痛到了极限,穿过脑门,成了血淋淋的碎片。 他疯也似地冲到雪地,那白茫茫的雪!无边无际,好像一场永不休止的恶梦。 他不能想像他的月牙蔷薇被大火吞噬,美丽变得焦黑,他无法忍受,无法面对呵! 珣美才二十岁,正是花样年华,人生未开始,理想未实现,只因为他,就香消玉殒。 她说她不想过紧张危险的生活,他却连累了她,让她涉足在枪口刀锋下,以那么凄惨的方式死去。 他说他若不能好好活着,她要坚强地活下去,但如今死的却是她,这是什么残忍的玩笑? 不!该死的是他,死上一千一万次,也轮不到她! 珣美!你回来,以我的命换你的命,我愿付出一切代价,只要你活着……天呀!他毁了他的月牙蔷薇,她代替他死,他杀死了她,他牺牲了她,不公平!不公平呀! 季襄又狂吼长嚎,几只寒鸦惊怯,纷纷弃林而去。 他冲向林间,赤手猛打着每一棵树,一拳又一拳地发泄着,血溅开飞散,在雪地上形成点点怵目惊心的斑红。 “师父──”秦宗天、陈若萍、杜建荣同时叫着。 “让他去吧!”秦鸿钧用手阻止着,“我们先治好他心上的伤口,再治他身上的伤。” 雪又落了,细细柔柔的。苍天下,四个人呆立,一个人疯狂,他们不觉得冷,不觉得暗,风似乎也静止不吹了。 眼中的泪继续流,心中的痛无止尽,如此一人间一幽冥,绵绵恨,无绝期…… 第九章春天到了,树长新皮,枝发新芽,三月的江南,冰溶湖漫,花开莺啼,处处洋溢着蓬勃的生机。 但那生机并没有传到季襄的眼里。他身体康复了,但神情总是疲惫及憔悴,再没有慷慨激昂的爱国言论,再没有豪气干云的救国情怀,再没有侃侃而谈的韬略机谋;有的只是沉默及空寂,仿佛对一切都不再感兴趣。 所有的安慰及规劝,如石投大海,一个回音都没有。 “时间会治疗一切的。”秦鸿钧很老练地说。 是的,人停滞,时间仍在走,该是他们离开的时候了。 “我们初五南下香港,有新的任务在等我们。”秦鸿钧宣布,并再针对季襄说:“工作是最好的疗伤药,你一忙,什么伤心苦恼都消失了。” “师父,我必须回汾阳一趟,我娘说我再不回去,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秦宗天说。 “我都忘了。你当然要回去,否则我这叔叔也要被赶出秦氏家族了。”秦鸿钧说:“你也顺道到陇村看蕴明,告诉她我们诸事平安。” “是。”秦宗天说。 “师父,我也暂时不和你们南下。”季襄突然说。 大家眼睛全瞪着他,各有程度不一的惊疑及恐慌。 “我只是想祭拜珣美。”季襄说得极淡,但每一字都含着千万的痛,“你们不是说,罗勃牧师已将珣美的遗骨交给她母亲吗?我想去富塘镇一趟。” 厅堂内一片寂静,静到可以听见屋外微微的细雨声。 “祭拜也是人之常情。”秦鸿钧最后说:“宗天,反正顺路,你就陪你师兄一块儿去吧!” “我不会做什么傻事的。”季襄不太情愿地说。 “我知道你不会。”秦鸿钧说;“也就是那么一段路。你有你的心意,宗天是代表我们大家去拜珣美的。” 季襄面无表情,但也不再反对了。 隔天的黄昏,他们出发,晚上就宿在“格格堂”。 季襄一直不说话,整个人陷在回忆之中。他记起珣美的骄蛮、美丽及梦中的泪,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月牙蔷薇”。 如今蔷薇已死,剩下一只布满伤痕的荷包。他的护身符,却护不住比他还珍贵的人儿。 他一进堂屋里就坐着不动,看着粉红荷包。秦宗天忙进忙出,又搬柴火升火又张罗吃的,等一切弄妥,发现季襄根本不碰食物一下。 “我晓得你是在怀念你和珣美在此的“第一夜”,但人总要往前看,绝不能让过去的回忆霸占着你。”秦宗天说完,见他没反应,又忍不住叨念说:“难怪师父要说,男人可以娶妻,可以纳妾,就是不能和女人平等谈恋爱,否则他会从里到外地完蛋。” 季襄不理会,继续看着荷包。 “那东西是不该留了,看久了都有魔气。”秦宗天说。 “你不也留着一条女人的手帕吗?”季襄冷冷地说。 “我?”秦宗天的脸有些暗红。 “白色的绢中,角落有几朵蓝色的小花。若萍问你,你还说那叫“琉璃草”,洋名叫“勿忘我”,洗破了也不会丢。”季襄说。 “那只是一件纪念品。”秦宗天耸耸肩说。 “我的“月牙蔷薇”有魔,你的“琉璃草”何尝不是呢?”季襄若有所思地说:“师父说的其实不对。爱不会造成伤害,只有天地的无情,才会叫人万念俱灰。” “万念俱灰?”秦宗天惊觉地说:“师兄,你可答应过师父,不能做傻事,甚至连出家或守坟都不可以呀!” “不!我不会做那么消极的事,但也不会再做那些革命暗杀的工作了。”季襄说。 “什么?”秦宗天跳了起来说:“这可比你自杀、出家或守坟还严重。你忘了你誓言为革命统一而献身吗?那是你一生的目标和职志呀!” “但你看看,革命给了我什么?我曾说过,它可以夺走我的家庭、幸福、生命,但却不能夺走我的珣美。”季襄咬紧牙,声音凄厉,“结果它做了什么?它残忍地要我奉上珣美,斩截我的一生。一生既休,我还在乎什么统一中国吗?” “季襄……”秦宗天喊他的名字,却无言以对。 季襄走出屋外,遁入黑夜之中。星星及明月齐亮着,却照不出一点前景的光明。因为他的太阳不再出现,也没有破晓的时刻了。 ※※※ 富塘镇的街道屋宇依旧,但季襄只见过它秋冬两季的模样,不知道它的花如此繁多,叶如此茂盛。珣美是伴在这些花叶间长大的……他和秦宗天先假扮成路过的旅客,在宿舍中打听消息。 “你找段允昌呀?”店里的小二狐疑地打量他们,说:“今年初,他们破了产,卖房卖地的,已经离开了。” “离开?他们去哪里了?”季襄讶异地问。 “谁知道呢?他们和马家全滚蛋,才大快人心呢!”店小二说完,端盘便到隔桌。 季襄有了忧虑,珣美的母亲呢? 他们吃完饭,便迅速赶到西郊的“宝云庵”。野地己无白雪,成荫的树遮去了沼泽和坟墓,让人无法连想到冬季的荒凉。季襄敲了很久的门,才有人响应。 “我们要找一位“慧生居土”。”他极有礼地说。 应门的女尼用十分猜忌的眼光看着两个男人,然后用力闭门。不一会儿,她又开门说:“对不起,我们住持师父说,这里没有“慧生”这个人。” “砰!”一声,黑门深锁。季襄呆住,不知该怎么办?老天不会连这点心愿,也不成全他吧?天涯之大,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是以前意气风发时所没有的。 秦宗天并不打扰他,只在一旁安抚着马匹。他很喜欢这位师弟,总有一份情闲气足的潇洒,不似他的急躁孤傲。这样一个任侠不拘的男子,会保留一条绣帕,也真令人百思不解。 而他的蔷薇荷包,不也是当初无法想像的吗? 他轻叹一口气,打算离去。 一位女尼由林中走出,匆匆对他说:“你是唐季襄,唐公子吗?” “是……”他眼中有了希望。 “慧生转到南京修道了。”她一说完寺庙的名称,就和来时一样突然,消失在林荫深处。 季襄二话不说,跳上马匹,就朝南京的方向奔去,秦宗天的马还在原地转几圈,才跟了上去。 ※※※ 他们经人指点,才找到那座隐蔽的寺庙。爬了一阵坡,迎面而来的是高大苍翠的古松,载着半天的云气和雾气,很有一番清寂幽静。面对如此美景,季襄仍是叹气。 南京,一个他不熟悉的地方,却关系着他心中的至痛。 寺庙分僧尼两部分,他和秦宗天在主殿后的客室等了许久,才见通报的知客僧出来,双手合十说:“我们这里是有一位慧生居土,她属于尼庵,也愿意见你,等一下有人会带路。” 季襄望着窗外浓浓绿意,想珣美是否埋骨于这美丽的青山呢?他多期盼她还能够笑着、嗔着、怒着,像一朵盛开的月牙蔷薇。 “阿弥陀佛。”一位小尼姑走进客室说:“我是给唐施主带路的,慧生居土只愿见唐施主一个人。” 季襄看看秦宗天。 “没关系,你尽量谈,我到附近逛一逛,说不定还可以找到一些名贵药草。”秦宗天笑笑说。 季襄随着女尼走向一条曲折小径。午后的阳光极好,适度的烘暖,把花叶香都沉熏出来了。 他们爬了一些阶梯,下了一些小径,似乎离寺庙的愈来愈远。跨过几条山泉,逐渐看见竹林及分布的竹屋。 当他绕过一座香火萦绕的鼎炉,就看见如兰在一座古雅的竹屋前廊等他。她的样子和一年多前比起来,变化不大,只是稍微清瘦些,想必是因为丧女之痛的缘故吧! 如兰见到眼前的季襄,则差点认不出来。他形容憔悴,眼无光彩,瘦了一圈的身影,裹在灰袍中,像要飘起来。 当年那个气质非凡、仪表出众的年轻人呢?他是珣美口口声声所崇拜的英雄,信里誓言旦旦所爱慕的男人吗? 不!一点也不像!那个男人仿佛已消失,随着心死而散化,只留下一幅空荡的躯壳。 “阿弥陀佛,我等你已经很久了。”如兰微微颔首,声音带着慈悲。 “对不起,师父,我早该来的。只因为生了一场重病,延误至今。”季襄说着,双膝跪下,哀痛地说:“我是前来请罪的。珣美跟着我,一直没受到很好的照顾,甚至失去了生命。都是我的错,我愿受永生永世的折磨,来赎我的罪孽。” 如兰不响应,只低念一声,扶起他,轻轻说:“请跟我来。” 季襄仍在悲怆中,随着她绕过竹廊,进到一间小厅堂。 如兰来到一片木珠帘子前,指指外面说:“珣美在那里。” 珠帘外碧影森林,几丛修竹,几株矮树,再就是一片锦绣花园。季襄以为会看到珣美的坟,但他却看到珣美,活生生的一个人,穿着她最爱的月牙白衫裤,编条辫子,彷佛又成了仰德学堂中那个既顽皮又慧黠的女学生。 他太震惊了,连眨几次眼,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久久痴立,久久心颤,怕一个动作,一切就烟消云散! “珣美没有死。”如兰在一旁说。 哦!如果是在梦里,他愿永远不要醒来! 季襄激动得要拨开帘子,如兰伸手阻止他说:“慢着,在你见珣美之前,有些话我必须和你谈谈。” 他停了下来,听出如兰的语气中有许多担忧。是的,珣美没有死,他也有许多的话要问。 “你先坐下吧!”如兰说。 季襄找了一个可看见珣美的窗口,她正在种花,还不时和一旁的妇人说话,笑声隐约可闻,仿佛很快乐的模样。他眉头皱了起来,她怎么还能这么开心呢?她不来探望他,告诉他她并没有死,害他在黑暗的地狱中受苦,她如何忍心呢? “珣美在去年十二月到达南京时,伤得很重。她花了两个月才慢慢痊愈;但同时也丧失了一部分的记忆。”如兰先开口说。 “丧失记忆?”季襄目光转回来,重复地问。 “是的。”她点点头说:“珣美醒来后,完全不记得离开过富塘镇,更不记得自己去过上海,那一整年的事,对她是一片空白。” “所以她也忘记我唐季襄这个人了?”他无法相信地说。 “不!她记得你,但却是那个教美术的唐铭。”如兰说。 ※※※ 接二连三的意外,让季襄茫然极了。先是珣美没死,再是珣美失去记忆,一狂喜一狂忧,摆震得他脱离了思考轨道,与现实不能衔接。 然后,他的神智又慢慢回复,眼睛在转向仍然笑着的珣美。至少她还活着,只要她活着,任何代价他都愿意付,任何情况他都能接受,只要她活生生的……痴望着珣美,季襄说:“即使是她心中只有唐铭,我也心满意足了。” “你很爱她,对不对?”如兰问。 “超过我的生命。”他毫不犹豫地说。 “这就是我要知道的。”如兰说:“珣美现在还很危险,如果曾家人晓得她还活着,一定不会善罢干休。就连她自己的亲爹,也恨透她,要取她的性命。” “我还是不明白,珣美是如何逃过这一劫的?”他稍稍冷静,开始弄清楚事情始未。 “珣美要参加曾世虎的生日宴会时,我就有不祥之感,派阿标暗中保护她。那日在火场,情况也非常惊险,阿标是在最后一刻,从戏台把珣美拉上来的,两人到了南京,浑身是伤,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治疗好。”如兰简单地说。 “保护珣美,应该是我的事,却让阿标去做,我好惭愧。”他难过地说。 “这哪能怪你呢?当时人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如兰说:“听说这件事,在上海闹得很凶,所以我们不敢告诉任何人珣美还活着。即使是现在,也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个秘密。老实说,南京也不是安全之地,所以我希望你能带她走。” “我会带她走。”他毫不迟疑地说。 “但是我有个要求,你不可以再置她于险地了。”如兰衷心地说。 “不会,再也不会了。”这点他更肯定。 “那我就放心了,相信有你在,珣美一定很快可以恢复记忆。”如兰起身,掀开珠帘,微笑地鼓励他说:“我的话说到此,你可以见她了。” 季襄轻轻地走到花园,仍怕是一场梦,眼睛盯着珣美,却不敢张声。 “珣美,看看是谁来了?”如兰在他身后说。 珣美自月牙蔷薇旁抬起头,先是一愣,再缓缓站起来,眼眸直视着他。那种像要确认什么的穿透,他记得,如一只细针,曾刺破他的冷傲锐利,到达他的灵魂。 但她出声时,其热切仅只于欣逢故友的喜悦:“啊!是唐老师,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你瘦了好多。” 他多想拥她入怀,但又必须强迫自己,习惯她的客套及疏离,所以只能说:“我病了一阵子。听你母亲说,你也病了?” “是一场意外,满严重的,甚至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珣美像个女学生般,天真地说:“怪的是,连外面的世界也都来个大翻转。” “怎么说呢?”他微笑地问。 “我爹破产了,抛下我和我娘,离开富塘镇了。还有,仰德学堂解散,吴校长也走了。”她看看他又说:“你还跟着吴校长吗?你是不是还教美术?” “我现在不教书了。我在上海待了一段时间,听说你在南京,特地来看你。”他提到上海,还故意停顿一顿。 “很惊讶你还记得我。”珣美有些困惑,“你上课从来不看学生一眼,好严肃呀!” “所有的女学生中,我就记得你。”他逗她说:“我记得,每次走在校园里,就有某个女生,躲在窗子后面偷偷窥视我。她还在背后笑我呆板木讷,只配当戏班里的丑角; 甚至还帮我画一张像,要我看看自己上课的尊容。” 这些都是珣美后来透露给他的小秘密。但此刻,失忆的她,只张大嘴,两颊绯红,带着尴尬及羞怯的表情说:“你都知道呀?” “你注意我,我也注意你呀!”他的语气含着掩饰不住的热情。 天呀!竟连唐铭都变得幽默风趣,还用这种露骨的表达方式,这世界果真变了。更奇怪的是,她不以为忤,也不觉得唐突,一切发生得好自然,而且还有一种令人迷惑的似曾相识感。 “珣美,唐老师来带你回学校念书,你要不要去呀?”如兰插嘴说。 “回学校?是去找吴校长吗?”珣美问。 “如果你想找她,我们就去。”季襄立刻说。 “好哇!我还正想着,不能在尼庵待一辈子呢!”珣美同意地说。 “如果你要跟我走的话,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他的眼睛充满笑意,“我不叫唐铭,我的本名是季襄,唐季襄。” “唐季襄?”珣美一个字一个字念,似乎听过。 “你是不是觉得很熟悉?”他期盼地问。 “呃──我只觉得季襄这个名字,比唐铭更适合你!”珣美亮着眸子说。 如兰在一旁也笑了,她轻念一声佛,留他们小俩口去慢慢说话。 季襄一直贪恋着和珣美说话,他极享受那种彼此重新认识的感觉,没有争吵。没有误解,和眼前的春天一样美好。 他因为太快乐了,完全忘记秦宗天还在前面大殿的客室等他。 ※※※ 已是掌灯时分,秦宗天早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 当季襄进来时,他本以为会看到更萎靡不振的伤心人,没想到面对的是一张眉开眼笑、喜不自胜的脸孔,仿佛受到某种点化……天呀!这个人总不会看破红尘,准备出家了吧? “师兄,到底出了什么事?”秦宗天惊嚷着。 “珣美没有死!”季襄忍不住又说:“她还活着!” “珣美没死!还活着?”秦宗天愣住,跌坐在椅子上。 “是的。”季襄开始讲述事情的始未,因为太开心了,还兀自激动不已,整个人像吃了仙丹,回到以往精力充沛的模样。 “太不可思议了!”秦宗天不断重复说:“我行走江湖那么多年,这还是我碰过最神奇的事。” “比你的琉璃草还神奇吗?”季襄心情大好,便开起玩笑。 “哎!我要说多少遍,那只是纪念品而已。”秦宗天忙转换话题,“好啦!现在苍天没有对不起你,革命也没有夺走你的珣美,你是不是要回到我们的行列了?” “不!我永远不离开珣美了。”季襄说:“总之是那一句话,救国永远有别种方式。” 秦宗天看着他,再笑着摇摇头说:“好吧!我只有祝福你了。我们是不是就此分道扬镳呢?” 本来季襄也可以和秦宗天一路同行,但他想和珣美独处,所以点点头说:“谢谢你陪我一段路。对了,暂时别透露珣美目前的情形给任何人,好吗?” “我明白。”秦宗天允诺。 那个黄昏,他们师兄弟在两排古松下分手,西方是瑰丽的红霞,东方是银灰的明月,秦宗天向北而行,一个人走得潇洒,也走得自在。 ※※※ 三天后,一辆马车停在坡前的大路。四周有浓浓的花香,放眼望去,树树都是奼紫千红,这不是一个离别的季节,但要走的,终需走。 如兰和周嫂站在路旁垂泪。 珣美满脸的不舍说:“娘,您一个人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我正好剪去三千烦恼丝,真正无牵无挂地修行呢!”如兰微笑说。 “师父,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珣美,不让她再有一点闪失或委屈。”季襄再度保证说。 “阿弥陀佛。”如兰说。 阿标检查好马车,走过来说:“你们真的不坐我的货车吗?” “我们想坐,但只怕要去的地方,路都还没开。”季襄拍拍他的肩。“我再一次说,谢谢你。” “谢什么呢?保护珣美,也是我的责任。”阿标很爽快地说。 珣美坐在车里,含着泪水。季襄扬起马鞭,车子慢慢驶离,走了很远很远,两边的人都还不断挥手。 如兰突然忆起,前年在宝云庵前,也曾有这么一景。不过当时驾马的是珣美,季襄受伤坐在车后;而时节,也由那年的隆冬盛雪,变成今日的柳绿莺啼了。 在马车的缓缓摇晃中,珣美也有所感。她就这样和季襄走了吗?如此轻车简行的,好像是“私奔”……慢着,私奔,这个词似乎在某个年月与她相关……她努力想着,最后将头探出窗外,见季襄专注驾着车。他那正经的模样,实在非常可爱。 这时他们到了另一个坡顶,可看见横着阡陌的客房,散在美丽的河流中间。再过去,有更高的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由我来驾车。”珣美突然爬到他身旁说。 季襄一个不留神,缰绳被她抢去。 “说不定我驾得比你好呢!”她给他一个极为甜美的笑容。 季襄尚在惊愕中,她就俐落地扬鞭一挥,马儿嘶鸣,快速地往山谷跑去。 他渐渐露出深思的微笑,眼中的晶亮,如天边的太阳。一个转弯,他自己微倾欣赏着她,那娇俏的容颜,那一身水白衣裳,就像他时时贴在心口的月牙蔷薇。 那股特殊的芳馥香气,终于又靠近他了……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