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堂2]《月漉波烟》

作者：言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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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个萨满婆婆年纪多大了没有人知道。只见她整头披散的白发，一脸纵横交错的皱纹，嘴里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瞧她那浑身怪异狰狞的模样，她能驱魔，不如说她自己就是鬼魅的一部分吧！

“把我的祭杖拿来！”萨满婆婆叫着。

那祭杖的形状扭曲，通体腥红，像是浸过无数动物的血似的。它顶上分为两个杈桠，一个刻成狼头，一个刻成乌鸦。

狼头是因为满洲人传说中的祖先，是由狼而来。而乌鸦的典故，则是它们对太祖努尔哈赤有救命之恩。

祭杖一扬，萨满神一到，代表着护卫大满洲之意。

在一串不绝于耳的铃档声中，萨满婆婆以满洲语，尖声地问：“眼前可是忠亲王府的三格格？”

一个年轻的女孩直直地跪在“祖宗板子”的祭坛前。她有一张粉嫩细白的脸，眉如画，眼长而媚，挺秀的鼻子下，是抿成一线的唇，样子看起来并不高兴。

女孩不答话，可后面的福晋急着说：“没错，她就是三格格。”

“几岁了？”萨满婆婆问。

“十七岁。”福晋说。

“有小名吗？”萨满婆婆又问。

“有，叫阿绚。”福晋回答。

“死的是谁？”萨满婆婆再问。

“一个是蒙古科尔沁旗的礼善贝勒，一个是大学士鄂图之子符海。”福晋又答。

“好，知道了！”萨满婆婆将铃裆摇得更大声，下令说：“现在关门遮窗！”

阿绚的心一惊，望着身后站成一排的额娘、姨娘和奶妈们，忍不住叫道：“我不要……”

“三格格，你忍耐一下吧！”奶妈卢嬷嬷说。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福晋说。

极快速地，奴仆们拿进几块黑布幔，将窗门罩住，摒弃所有的天光。然后女眷们鱼贯退出，门一关，在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就只剩下阿绚和萨满婆婆两个人。

令人毛骨悚然的咒语一下子充斥在整个空间，忽而往左、忽而往右，仿佛有无数的魂魄飞来飞去。在什么都看不到的情况下，阿绚觉得自己也开始移位，一会儿在屋顶、一会儿在墙壁，人有如旋转般的昏眩。

蓦地，黑暗中乍现一丝火光，阿绚看见了“祖宗板子”，也同时看到萨满婆婆布满阴影的脸，她不由得尖叫一声。

火花开始燃烧一张张的符咒。

“九跪九叩礼——”萨满婆婆拉长声音说。

最痛苦的一段来了。阿绚必须跪一次叩九个头，整整落地八十一次，一点都不省略或马虎。

在她叩第一个头时，萨满婆婆用阴沉沉的语调，念出她所以霉运上身的”劣迹”。

这“劣迹”说来实在是可叹又可笑，阿绚是完全无法掌控的。十岁时，在皇上指婚下，她订给了蒙古贝勒礼善，而三年后，礼善死于狩猎的意外。十四岁那一年，阿玛又将她许给满洲大臣之子符海，没想到在临出嫁之前，符海竟又死于天花。

这下子忠王府的三格格名气可大了，她要嫁谁，谁就会死，弄得皇亲贵胄，甚至各旗各府中，都没有人敢来向她提亲。

眼看到阿绚就要成为十八岁的“老姑婆”了，王府上下的人都惊慌不已。尤其是福晋，她就生了两个贝勒和两个格格，这阿绚是老玄，又是唯一大清入关后才生的，因而特别得宠，怎么可能想到她会有嫁不出去的一天呢？！

这事连一向把阿绚当亲生女儿的皇太后都感到莫可奈何。只有请由盛京来的萨满婆婆，在为失去童鄂贵妃的皇上祈福时，也顺便帮阿绚消消邪魔。

“但愿有效，但愿祖宗保佑，让我了却一桩心事。”福晋在屋外头喃喃地恳求说。

可屋内的阿绚才跪到第三次，叩到第二十四个头，但她已经快受不了啦！

那大块的黑幔不但遮去了光，也堵住了空气。在完全密不通风之下，室内像烤鸭的闷炉，再加上饶符咒的火不断地熏燃，阿绚全身已冒出黏腻的汗珠。

这是谁发明的鬼仪式嘛！

“阿绚，心意要诚！”萨满婆婆大喝了一声说。

阿绚吓了一跳，第四十二个头因叩得太用力，疼得她不禁咬牙切齿。

谁希罕嫁人呀？她在心中暗忖，她见过那个礼善一次，一个小鼻子小眼睛，马术骑得不好又爱自夸的公子哥儿，而且，她向来讨厌蒙古的风沙，只要一想到未来每天得和马羊睡在一起，她就害怕。至于那个符海，据说出自诗书之家，自幼博览群书，出口便成章，但若是要她成天和一个吊书袋的人生活在一起，又多气闷呀！

但阿绚也从来没有希望他们死过，更不希望自己成为人人口中的煞星，来受这种黑屋里驱魔的罪。

烟味更厚重了。叩头到第六十三下，阿绚感觉汗珠一颗颗的落下，额头奇疼，盘上的发丝亦散落，膝盖酸得要命。但这些都比不上胸臆的窒息感，教人痛苦难受。

她真不懂，那个看来年老力衰的萨满婆婆，怎么还能撑得下去呢？

终于跪下第九次……第七十九叩、八十叩、八十一叩——

阿约再也等不及萨满婆婆烧完最后一张符，就连爬带冲地撞向门说：“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门往外而开，新鲜空气大量流入，目光也毫无遮掩地刺向她的双眼。阿绚在瞬间起了一阵冷颤，胸腹欲呕，所有奔向她的人都转在游涡里，扭曲难辨……

然后，在几个天翻地复中，阿绚昏了过去。

门内的萨满婆婆看着门外的一片混乱，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唉！这孩子怎么如此沉不住气呢？就差最后一道仪式了……”

她摇摇头，再看看祭杖，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多更深了。

言妍--月漉波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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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顺治十八年元月，皇上因得痘崩逝，全国举丧，不欢宴不鸣乐，自然也就不论嫁娶。

康熙元年，新皇帝新气象，开春第一件大事，就是吴三桂将南明的桂王，由缅甸抓回到昆明，给反清算明的活动一个致命的打击。

也是这时候，将满十九岁的阿绚，有了两个结婚的机会。

但在二月十二日百花生日前，她仍然不知道，只是无忧无虑地窝在靖亲王爷府，和美丽温柔的芮羽福晋，一同过那江南护花的习俗。

靖亲王爱妻心切，四处布满了从金陵及杭州移来的花草。北京冬寒，那些花草便进入暖房养着，直到春雷响动，才又一株株的搬出来，沐浴在春风丽露中。

因此，靖王府永远比其他地方，更早闻到春天的气息！

阿绚坐在金阙阁里仿江南的九曲廊边，身上穿的是一件淡青绣梅的夹祆，配上粉红褶裙，发分为两络往上盘，把整个脸蛋露出来，更显得清丽动人。

芮羽发现自己非常喜欢看阿绚，或许是因为她来自南方，早看惯那些有着黑眸大眼和樱桃小嘴的苏杭姑娘，所以当她初到北方时，看到一个个穿着旗装的女孩，就老觉得她们看起来平板单调，说不上什么美感。

直到她在寒云寺初见当时的皇太后，才明白北国佳丽特有的俊俏，是另一种人间绝色。然后，她又认识岱麟的小堂妹阿绚，这时才真正有说不出的惊艳。

如果说江南女孩的美，似柔柔缠绵的水；那阿绚的美，就如天上淡淡清朗的云。她的眉不浓但秀，眼不大但慧，唇不是樱桃，但微微上翘，仿佛随时都带着笑意。

再说肌肤，阿绚不是像南方女孩般的吹弹可破。而是属于北方霜雪下的凝滑如玉，更有一股冷芒的味道。

“阿绚真美，算是你们满洲第一美女了。”芮羽常常对丈夫说。

“是吗？我从来不觉得。”岱麟颇不以为然的说：“我们满族对女人的标准向来与汉人不同。汉人重脸孔五官，强迫裹小脚，体态要弱不禁风，才叫做美。但满族却重整体，一个女孩子要健康爽朗，骑马射箭都要会一些，言行举止充满智慧，且能对家族有益，才是真正的美。你瞧，阿绚到十九岁还嫁不出去，你就晓得众人对她的评价了。”

芮羽听了这段话，只能微微一笑。她晓得岱麟的心中有着双重标准，他因为爱她，常会忘记她就是属于满洲人认为没啥用处的江南女孩。

她也直在为阿绚叫屈，就因为前后两个指婚的人死亡，她就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吗？

不过，这或许是所有身为女人的不幸。若在汉人的说法，阿绚也算有克夫命，不是要殉节，就是得一辈子孤寡。比较起来，八旗家族里的歧视还算轻了许多呢！

然而最难能可贵的是阿绚的怡然自得。她除了埋怨过萨满婆婆的驱魔仪式外，每天倒过得很快乐，她从不愁眉苦脸，更不会忧愁度日。她甚至自嘲的说：“到死都被人叫格格也不错呀！我现在是三格格，以后是老格格，这样也挺逗，的不是吗？”

话是不错，但看着这么美的女孩芳华虚度，如花般的自开自谢，总令人有一种不忍不舍之心。毕竟，绽放的花总希望有人欣赏、有人爱怜，才不枉费一番娇媚与灿烂。

芮羽每次一这么想，就不禁想更疼爱阿绚，把她当成自己所没有的知心姐妹了。

阿绚也把大四岁的丙羽，看成是亲姐姐。她是大清入关第一年生的，一落地就跟了汉人保母卢氏，她自幼讲满洲话亦懂汉语，所以，当她初见芮羽时，便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感。

而芮羽一身的诗意及织秀，更与其他满人姐妹不同，那股特质深深吸引着一向养尊处优又不知民间疾苦的阿绚，这忠王府的三格格，当然免不了要常来打扰靖亲王府的福晋了。

阿绚拍掉裙上的柳条花瓣，她那如月般清明的眸子，恰巧遇上了芮羽盈盈的笑眼，忍不住就问：“福晋笑什么？”

“你这模样让我想到一种花。”芮羽说。

“什么花？”阿绚果然好奇地问。

芮羽想一想，又笑过说：“我不直接说，干脆打个诗谜让你猜，怎么样？”

“好呀！”阿绚对汉人的诗词最有兴趣了。

“谜面是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芮羽缓缓念着。

阿绚咬了咬唇，从字面上她实在猜不出。泛崇光……雾空蒙……她灵机一动，高兴地说：“有了，这是苏东坡咏海棠的诗。这花就是海棠，对不对？”

“你真聪明！”芮羽称赞她说。

“因为我最喜欢苏乐坡的诗词，全都背熟了呀！”阿绚说。

“你也真怪，不像一般女子爱柳永的‘晓风残月’，而去喜欢上苏轼的‘大江东去’。”芮羽说。

“柳永的词太哀艳扭捏，不如苏轼的洒脱奔放，这才符合我的个性。”阿绚说完，又催道：“再来再来，还有什么花可以让我猜的？”

芮羽头一低说：“听好，‘身葬春风不自哀，仍将零落迎春来。应是春光第一枝，为报百花向阳开。”

“哈！太明显了！不就是梅花吗？”阿绚说。

“再一个！”芮羽也起了兴头，“‘纷纷青子落红盐，正味森森苦且严；待到微甘回齿颊，已输崖蜜十分甜。’猜一种水果。”

这就难了！阿绚支起腮，想了半天才说：“不行！我得写下来，逐字好好地研究。”

说着，她便走向石桌，取来纸笔。

“不必了！这是我的错！”芮羽突然想到说：“这谜底是‘橄榄’，你恐怕没吃过，又怎么猜得到呢？”

但阿绚仍依在石桌，并没有回应。

芮羽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只见她指着云纹纸上的一首诗意道：“王璇楼船下盖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获秋。”

“唉！这首诗你可不要背下来呀！”芮羽连忙夺过来说。

阿绚了解地说：“芮羽，你心里还想着南方吗？”

“怎能不想呢？南方是我的故乡，亦是故园，是我内心永远的痛。”芮羽这种话，也只有对着阿绚才敢说。

“即使是靖王爷的情深义重，都无法使你不痛吗？”阿绚问。

“靖王爷对我好，太皇太后对我好，我是再幸福不过了。”芮羽停一下，又说：“然而，这种幸福是心不安理不得。尤其我知道南方有个人恨我，认为我有辱门风，如果能的活，他会一刀杀我毙命的。”

竟然有人会恨这么一个温婉的女子？阿绚仔细一想，恍然大悟：“你所说的人，是不是南明定远候顾端宇？”

“是的，就是我那一心想反清复明的大哥。”芮羽叹气说：“他原是连降臣也不准我嫁，现在我竟委身于大清王爷，又有个格格封号，他不知气得如何诅咒我呢！”

“难道他不希望你有个美满的归宿吗？瞧！靖王爷多爱你，太皇太后多护着你？我们大家都喜欢你，从不去分满人或汉人，他的度量为什么就如此狭隘，连自己妹妹的快乐都容不了呢？”阿绚以她的观点分析。

“你不懂。当一个人身陷国仇家恨，是什么都进不了眼的。我也有恨，只不过被王爷的爱消弭了。”芮羽说。

“我当然懂得国仇家恨啦！像我的舅舅家叶赫那拉氏，在太祖的时候被灭国；但他们归顺后，一直得到恩宠，还做到高官，这不是比冤冤相报，不断杀戮好吗？”阿绚自以为有理的说。

“你父母两姓都属于满洲人，只是部氏不同，要融合也容易些。但满汉相差太多，若有一方不让步，或一点不能妥协，征战就会持续下去，绝非一两代所能平息的。”芮羽说。

阿绚认真的思索着这一段话，才要接口，九岁的兰格格一路飞奔而来，后面的奶妈则抱着一岁多的征豪紧跟着。

“杏花酥和桃花片全都炸好了，可以吃啰！”兰格格高喊着。

“太好了！蜂蜜沾好了没有？”阿绚迎了过去。

“都沾了，还有藕粉和桂花糖呢！”兰格格说。

这时，阿绚的贴身丫环，也是卢嬷嬷的女儿霞儿，匆匆绕过九曲廊而来，“三格格，福晋派人来，说慈宁宫里传旨召见，车轿正在等呢！”

“你快去吧！”芮羽也紧张起来。

“有什么事呢？不会是小皇帝又要找我玩了吧？”阿绚纳闷地说。

由于玄烨的奶妈曹太太，和阿绚的奶奶卢嬷嬷是表姐妹的关系，从小几个孩子便玩在一块奇+shu$网收集整理。玄烨得过痘，脸上有麻子，常被别的小孩嘲笑，长十岁的阿绚就以小姑姑的身分，一直在保护他。

如今八岁的他，已登基为帝，在小大人的外表下，仍是孩童，不时就要找阿绚进宫陪他下棋聊天。

“无论如何，别误了时间。”芮羽已叫人打点。

阿绚坐上马车时，还不断可惜自己没吃到百花宴。她没想到，这回入宫，不是陪小皇帝下棋，而是自己成了政治斗争中的一颗棋子。

康熙元年，阿绚以前那种王府格格既单纯又无忧的生活，从此就要结束了。

阿绚和母亲来到慈宁立时，感到特别安静，似乎左右的人都被摒退了，不像平日进宫来请安闲话家常的样子。

她们被引到近寝宫的小厅，有一会时间，太皇太后才出现。跪安完，连贴身的宫女也都被遣到外头长廊。

“阿绚，大喜呀！”太皇太后看着侄女，笑吟吟的说。

“回太皇太后，喜从何来呢？”阿绚不懂的问。

一旁的福晋已猜出八、九分，脸上也不禁绽放出笑容。

“你的好事呀！”太皇太后说：“人家说，姻缘到了，什么都挡不住。就在前几日，喀尔喀亲王的儿子入朝觐见，说在西山马场远远看到阿绚，一见便倾心，就立刻赶来求婚了。”

喀尔喀在漠北，那不是迢迢千里吗？福晋脸上的笑容瞬时没有了，只是简单地说：“那位喀尔喀贝勒可知道有关阿绚的谣言？”

“当然知道。他说他也是死了两个妻子的，命够硬，不怕阿绚。”太皇太后说。

什么？不但天遥地远，还是继室，而且阿绚还有被“克”的可能？福晋面有难色的说：“太皇太后，这……”

“你不放心，是不是？说实在的，这位贝勒爷的人品，我也不太再欢。”太皇太后突然目光一敛，变得很正经的说：“我现在要谈的是另一椿婚事，这媒还是建宁长公主和四贞格格做的。”

建宁长公主是太宗的第十四个女儿，大清为了招抚吴三桂，要他尽心去打桂王，特在顺治年间，将公主许给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以表示真心诚意的器重。

四贞格格则是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儿，为太皇太后收为义女，自幼抚养在宫中。如今嫁给总督孙延，代替已死的父亲，掌管广西的旧部。

听到公主和四贞的名字，福晋的心又一沉，“她们是替谁来说媒呢？”

“靖南王耿仲明的第二个儿子耿继华。”太皇太后说。

这不是比喀尔喀亲王的儿子还糟吗？福晋说：“回太皇太后的话，耿家是汉人，又位在南方，大概不太适合阿绚吧？”

“耿家可不是普遍的汉人，而且，长公主能嫁给吴家，阿绚就没有理由不能嫁到耿家。”太皇太后板起脸道。

福晋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了，格格怎能跟公主比呢？她赶忙解释：“长公主是嫁得好，吴额驸文武全才，和公主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臣妾担心的是……不知耿继华的人品如何？”

“当然是英俊有为啦！否则，长公主和四贞格格也不敢随便介绍，不是吗？”太皇太后说。

“那耿家在乎阿绚……的事吗？”福晋指的是前头死了两个未婚夫婿的事。

“他们欢喜都来不及，哪会计较？”太皇太后看着阿绚低垂的脸，“阿绚，你也不要觉得委屈，我一向拿你当女儿看，绝不会害你的。”

“阿绚明白，阿绚的婚事已经让太皇太后操太多心了。”阿绚第一次开口说话。

“老实说，我内心也为你有着一番计较。”太皇太后说：“那个喀尔喀贝勒性情暴躁，和心细的你也不太适合。至于耿继华，他虽生在武人之家，是嗜书成性，为人彬彬有礼，比他的父亲及哥哥都好太多了。依长远的打算，把你嫁给耿继华，将来靖南王的爵位也由他继承，到时你也就是个福晋了。”

“听太皇太后的意思，是比较中意耿继华了？”福晋忍不住问。

“以目前的情势，也非耿继华不可。”太皇太后说：“你们都知道，现在正替我们打战的吴三桂那一批人，虽是宣誓效忠，但毕竟都是明朝降将，总令人不安。尤其皇上年幼，政局随时会有变化，我这太皇太后的位置也常坐得心有疙瘩。”

“幸好云南的吴三桂，有长公主盯着。两广的尚可喜，有四贞格格注意着。如今就差了个福建的耿家和我们没亲没故的，阿绚能嫁过去，是最好了。”

分析至此，阿绚总算把来龙去脉弄清楚，原来她将要被当成政治婚姻下的一颗棋子。在满心不愿之下，她不禁问：“这京城里有这么多的格格郡主，为什么就非要我不可呢？”

“就是这话了，长公主和四贞格格在各王府的闺秀里东想西想，品貌好的不少，但具聪明智慧，能稳住一方局面的却只有你。”太皇太后说：“如今福建真的很重要。桂王已被抓，西南方面乱事大致平定，就只剩东南跨个海的郑成功。以朝我们不太重视耿仲明，现在不得不大加笼络，还有什么会比结成亲家更好呢？”

“太皇太后的意思，是我非嫁不可了？”阿绚仍是无法接受。

“至少鳌拜和遏必隆的说法是如此。”太皇太后的语气中似乎亦有无奈。

阿绚内心的一股气倏地升上来，她的婚姻又和这些外庭大臣有什么关系？但她随即明白，先皇死前，以鳌拜等人为顾命大臣，把靖亲王岱麟在内的王公贵族都摒绝在外。

而在一片哀伤的气氛中，鳌拜乘机掌握大权，铲除异己，动不动就以“顾命”两字压人，深居内宫的太皇太后及小皇帝算是孤儿寡妇，只有暂时噤声，来避开朝中新旧两派的斗争。

阿绚想再问的是，让她到福建，目前是安定东南，未来是不是要成为小皇帝的外应？她才要开口，便听到厅外有吵闹声，宫女叫着：“皇上……皇上……”

穿着一身绣龙白袍的小皇帝已走进来。他虽然才八岁，但体格健硕，架式有板有眼，尚带稚气的脸孔亦深具威严。

福晋和阿绚连忙跪下，恭请吉祥。

“阿绚不必跪。”小皇帝说着，走到阿绚身边，拉起她的手，就并排坐在桧木的大椅子上。

阿绚略显尴尬，太皇太后则笑吟吟的说：“此刻在慈宁宫，就像自家人相聚，不必拘礼。”

“皇额奶奶，我刚刚……”小皇帝急急的说。

“皇上，不能用‘我’，要用朕。”太皇太后立刻纠正他。

“呃！朕刚刚在看奏章，鳌拜要把阿绚嫁到福建的靖南王家，是真的吗？”小皇帝稍稍结巴地问。

“是的。”太皇太后说。

“不行，我……朕不答应。阿绚是我的，呃！朕以后还要召她入宫，叫她永远陪朕！”小皇帝孩子气地说。

“皇上，阿绚是你的小姑姑，怎么可能当你的嫔妃呢？”太皇太后好笑地说。

“但朕也不要她嫁人！”小皇帝赌气的说。

“阿绚长大了，自然要嫁人。”太皇太后耐心的说：“而且阿绚嫁到福建，是为了大清江山着想。”

“讨厌！我讨厌吴三桂那些人！他们一下子抢走大姑姑，一下子又抢走四贞，现在又要抢阿绚，我要他们死！”小皇帝握着拳头说出心事。

“嘘！”慌乱间阿绚忘了身分，急忙捂住他的嘴。

太皇太后则气息败坏地说：“皇上如今是一国之君了，君无戏言，开口绝不能随便，否则祸一闯，是很难收拾的，你明白吗？”

当皇帝，没自由，不能随便见人，连话也不可以乱说，真是没意思透顶了。但小皇帝不敢莽，只得假装低头忏悔说：“皇额奶奶，朕知错了，朕以后一定小心不再犯。”

“当个皇带，你有太多太多要学了。”太皇太后把阿绚母女当作自己人，很坦白的说：“皇上想想，你上面还有一个哥哥福全，若不是你得过痘，他没有，这位置还轮不到你坐。如今保你的汤若望都可能遭到牢狱之灾了，你还不谨言慎行吗？”

小皇帝的头垂得更低，他看了看一脸忧愁的阿绚，又不禁哀求道：“皇额奶奶，就依朕一次，不要让阿绚嫁人，好吗？”

太皇太后轻叹一口气，这孩子怎么多情得像他父皇一样呢？她只有狼下心肠说：“阿绚不能不嫁，连鳌拜都说过了。”

一听到鳌拜的名字，小皇帝就立刻闭紧嘴。他晓得自己若有什么埋怨，一定又会遭到捂嘴和责骂两种结果。所以，他只有把诅咒放在心底，暗自念着，死鳌拜、臭鳌拜，以后他长大第一件事，就是除掉鳌拜，还有吴三桂那一批目中无人的大坏蛋！

另一旁的阿绚则除了委屈不甘心之外，还有对未来的恐惧。她无法平静地在忠王府当个“老格格”了，而在这风云万变中，她大概连要明哲保身也做不到了吧？

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也“克”死了耿继华，又会带来什么预料不到的情况呢？

阿绚的大婚定在六月举行。原本耿仲明带着家人随从，一行人浩浩荡荡要北上迎亲，但五月郑成功病死的消息传来，他们惟恐闽海方面有变，所以中途匆匆蜇回，只留部分人陪着准新郎倌耿继华，按当初计划到达京城。

迎娶的队伍缩小一半，忠王府自然不高兴。但朝庭为顾及西南和东南的局势，硬是用安抚的方式，要阿绚如期出阁，免得有人会生出不必要的猜疑。

至于京城各王公府第的人，则以看热闹的心情，纷纷揣测着这三格格的婚事是否会顺利。当耿家人不能顺利前来，他们毫不意外；反而当耿继华平安地进入京城时，他们倒露出惊讶的表情了。

“看来，三格格是找到不怕被她‘克’的人了！”街头巷尾中都这么议论纷纷。

婚礼是在城西石虎胡同长公主的宅第进行的。吴应熊和长公主以耿继华义兄、义嫂的身分，暂时主持了行礼及宴客的仪式。

那日，由御河及家学下来的街道，皆张灯结彩，处处挤得水泄不通，为男女两方都做足了面子。

婚礼采取满汉并行的仪式。前半部由萨满婆婆祭天和祭祖，后半部则是新娘新郎合拜天地。

盛妆打扮的阿绚，简直是形容不出的美丽，在顾盼之间，在在显现出风华绝代的姿容。然而她内心没有一点新嫁娘的快乐，从今以后，她要面对的将是一群陌生人和一个陌生的地方，语言风俗不同，还充满着诡谲的政治风云，若要说是婚姻的归宿，还不如是一件负担承重的苦差事呢！

“阿绚，你别害怕，继华是个敦厚的人，你们慢慢就会培养出感情的。”长公主屡次安慰她。

慢慢？要多慢呢？而且，她一想到两人连认识都谈不上，就要有肌肤之亲，简直无法忍受。她将内心的疑惧告诉福晋，福晋心疼女儿，和萨满婆婆做了商量，想出了一个计策，才让一向很有主见的阿绚，把忧结的眉抚平，放松了心情坐上花轿。

暮至夕合，长公主的府邸仍灯火通明，前头开放给宾客的厅堂，觥筹交错，欢畅作乐声不绝于耳。至于后头做为新房的深深庭院，则安宁静悄，红灯笼排排悬挂，带百花味的檀香炉袅袅燃着，将气氛弄得沁暖旖旎。

阿绚穿着一身华丽的清装旗袍，细软的锦缎上，绣着丝线和珠片，在烛火下莹莹闪闪，炫着众人的眼目。她头顶是满洲女子传统的长方形冠饰，镶着各种颜色的宝石，两条洒金垂络摇坠而下。这种充满异国风味的隆重及美丽，让站在一旁的耿继华都看呆了。

他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在父亲及吴三桂提到这门亲事时，耿继华就只有抱着牺牲和从命的态度。在他的观念里，满洲人来自未开化的关外，女子大都是面宽身长的大脚婆；一个王府格格，也不过是更骄纵粗鲁的胡女而已！

然而坐在他眼前的这位三格格，与他想像的截然不同！

三格格的脸，不似汉人新娘有红巾遮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手工织成的珠帘，在行礼过程中，隐隐约约可见她雪白的肌肤及黑亮的眸子。只是刹那间的一瞥，耿继华就感觉到这位格格有极动人的容貌。

看样子，他所娶的，还真是满洲的美女呢！

有几次耿继华想再瞧清楚一些，但机会总是稍纵即逝。就如此刻，明明进了洞房，但他和三格格之间，仍隔着许多人，连要走近一步都是千难万难。

在洞房里掌权发话的是三格相的保母，也是忠王府特地派来的管家婆婆，以后要随着三格格嫁到福建。长公主交代过，这位佟太太的地位十分重要，若能讨得她的欢心，他和三格格的婚姻生活才能幸福美满！

佟太太一见他，便用汉语问：“姑爷可会满洲话？”

“我……没学过。”耿继华说。

“那怎么成？我家格格是满洲人，自幼连京城都没踏出去过一步，哪晓得南方的话呢？姑爷最好快学一点满洲话！”佟太太说。

惨了！他原先担心的只是这位三格格长得粗壮难看，现在看来，她的容貌是不成问题了，但两人的语言竟不能沟通，这还能当夫妻吗？他一张本来带笑的脸，多了几分苦味，不得不说：“是、是，我已经在学了。”

“还有，我们格格是大富大贵之命，若非你命盘重，还没这个福气娶她呢！”佟太太继续说：“格格在嫁之前，萨满婆婆曾卜过卦，说你们的婚礼只行了一半，拜了爱新觉罗的祖先，没拜完耿象的祖先。因此你和格格暂时不能入洞房，要等回到福建后，再举行一次隆隆重重的仪式，才能真正结为夫妻。”

什么？迎了亲还无法入洞房？耿继华张口结舌地愣在那里，心想这王府格格果真难缠，才结婚第一天就下足马威。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要攀这门富贵亲事，他就只有同意对方所有的条件。

坐在床前的阿绚，隔着珠帘网，把什么都看清楚，也听清楚了。

那个耿继华大概是因南方水土的关系，身材中等，面部微黑，不过整体说来，仍带着温文儒雅的书卷味，教人放心不少。他今天穿着皇上特赐的贝子服，白缎上绣着银麒麟，腰束宝蓝玉带，头戴镶金线配羽翎的朝冠，让她暂时忘了他是汉人的身分。

至于她不会说汉语，则是福晋一再坚持的说。

福晋对她说：“你就只会满洲语，到时住进耿家，人人迁就你，也不得不学满洲话。如果你现在就声明会汉语，姑爷和耿家也就懒了，时间一久，搞不好你连自己满人的传统都忘了。”

她身为满人，怎会遗忘呢？阿绚认为福晋太过杞人忧天。不过，在王府的格格中，像她这样能读能写汉文的，算是异类，这全都要拜她的奶妈卢氏及芮羽福晋所赐。

不论福晋的顾虑对不对，阿绚也不会说。因为她和耿继华还太陌生，以语言的隔阂，还能多少测一测他们耿家对朝廷忠心的程度有多少，不是吗？

尽管不圆房，一些交杯祝贺的形式仍要有，阿绚冷着脸，一一完成，和四周的红色喜气，形成强烈的对比。

到了福建才真正同床共枕，就是她向萨满婆婆提出的要求，再借着神的口示谕。

由京城到福建，水路并行，快也要一、两个月。这段期间，她和耿继华朝夕相处，彼此慢慢了解，若能培养出感情，未来的生活就更能够适应了。

有了这第一步的计划，阿绚对这椿政治婚姻，也不再没得惶恐不安了。

启程南方的前几日，阿绚到亲贵家一一拜别。到了靖王府，见到芮羽，尤其唏嘘，因为此番离别，若要再见，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只要你真正快乐，我就安心了。”芮羽仔细的看着阿绚的脸说：“告诉我，已经八天了，你觉得新姑爷如何？”

或许没有男女之事，阿绚并未有新嫁娘的娇羞，只用理智客观的语气说：“我哪知道呢？这些天我们常见面，但还没单独谈上一句话。他的满洲话还不合格呢！”

“意思是，这位新姑爷还没能让我们的三格格心动啰？”芮羽笑着问。

阿绚听出她口中的调侃，忙说：“我才不懂什么心动不心动的。我倒要问问你，你在江宁初遇靖王爷，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呢？”

“会有什么心情呢？我女扮男装躲在马房中，靖王爷又喝得半醉，我烦都烦死了。”芮羽回忆着，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不过，他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牵动着我，我就一直跟一直跟，最后跟到北京来。说是命运！在我内心深处，又实实在在有附着他的念头。我想，爱上一个人，即使你还不晓得，那种吸引力就已经存在了吧！”

芮羽的表情及口吻都令阿绚神驰。八天来，她与耿继华没有爱，但也说不出什么勾魂摄魄或附着的吸引力，也许时间还不够长吧！她叹了一口气说：“耿继华一点都没有让我感到特别的地方。”

“也许是你太强势了吧？”芮羽笑笑的说：“你的聪明美丽、你的家世背景，样样都比新站爷强，他当然会有压力。当初长公主也有同样的问题，后来去了一趟西南，真正做了吴家的媳妇，夫妻俩的感情才变浓。我想，等你到了福建，那儿是新姑爷的地盘，你也不再像是高高在上的格格，他自然会有教你心服口服的地方。”

阿绚很怀疑，但她不想再讨论下去，便换了个话题，“人家说南方与北方有极大的差别，到底怎么个差别法？”

“福建我没去过，据说那儿山多崎岖，燠热有瘴疠之气。”芮羽说：“至于江南，你那王爷堂哥倒有个说法。他说，江南的烟雨山水神秘难解，不如东北白山黑水的朗朗历历，他一直不很喜欢。”

“我不懂。”阿绚纳闷的说。

“意即北方天地广，一块石或一片云都很清楚；南方则水气重，一切朦朦胧胧。你在北地的想法感觉，到了南方，或许会全然地不能适用。”芮羽见阿绚更加迷糊，她停了一下，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对了！夏末天气凉时，王爷可能会带我和孩子回格格堂一趟，一面看房子落成，一面祭祖扫墓。”

“真的？那你就可以到福建来看我了！”阿绚兴奋地说。

“那是一定的！”芮羽允诺道。

“不！不行！”阿绚猛地摇头说：“你回江宁，难道不怕你大哥来责问，甚至危及你的生命吗？”

“我正希望他来。他是我仅有的亲人，我不愿意一生背负着他的不谅解。”芮羽又加上一句，“而且我想知道，他是否平安。”

“听你的形容，他是乎是个很难缠的人。我觉得你到南方，还是很不安全。”阿绚关心的说。

“表面上看来，我大哥是个性强硬的人，但其实他内心极富感情，只是埋得太深太深了。”芮羽说：“记得我们刚回白湖镇的那一年，他为了反对我娘入门，才十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外头流浪了几个月才回来。他从来不理会我，直到我二哥溺水而死，他才把我当成他的妹妹。”

阿绚脑袋里突然浮现了一个有着狠厉眼光，永远臭着一张脸的小男孩。十岁就会离家出走，以后又漂浮不定，过的是亡命之徒的生活，那根本就超乎阿绚的想像，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的生活中充满了危险叛逆，和盗匪几乎没什么两样。

她当然不敢这样告诉芮羽。芮羽对自己大哥的袒护和崇敬，有时连靖王爷都要吃干醋哩！

芮羽见她沉默不语，拉着她的手说：“总之，你一定要处处谨慎。西南和东南三藩反复不定，都不是好相处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能像长公主一样，在京城封有府第，把姑爷请回来住，大家也比较放心。”

“我阿玛和额娘也是这么商议着，说最多两年，他们一定要耿继华带我回京城长住。”阿绚说。

一触及这个问题，浓浓的离愁又起。满园深绿中，风瞬间停止，在几秒的寂静后，蟑鸣齐奏，像是一个约好的讯号。

在许多年后，阿绚回忆起这个午后，芮羽和她谈的话题，仿佛冥冥中就注定了一切。

命运从不会依人计划的方向而行。

两年后，阿绚是回到了北京，但完全不是她预期的方式。萨满婆婆前面的九跪八十一拜，仍旧没有将她的人生转为平顺及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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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月漉波烟--第二章

第二章

由浙江越过仙霞岭的枫岭关，便是福建境内。

顾端宇站在一块巨石上向北眺望。夏末时分，夜已有凉意，岭顶已有几处林叶变色。再过一个月，整座山便会如火燃烧般，由东红到西，仿佛向天狂哮的一种凄丽。

问题是，天何曾回应？树年年老，人年年死，他来过许多次仙霞岭，看尽枫红，依然什么都没改变，难道一切真如义父所言，“吾人无力可回天吗？”

第一次过枫岭关是在永历十二年。那时他刚送芮羽到北京，回南方后，就往舟山群岛，投靠义父张煌言。很快的，他们就和郑成功由长江口北伐，可惜羊山一场大风雨，损失惨重。他奉命由渐入闽，召集更多义士及粮饷。

第二次则在永历十三年。那回真是惨之又惨，郑成功的义军已打至南京城下，而他和义父也深入到安徽，与明帝的故乡凤阳只有几步之遥；偏偏因政策上的错误，全军溃退。他和义父就是由山中极狼狈地逃至福建。

永历十四年，清军攻金门和厦门。顾端宇更频繁出入仙霞岭，以寻救兵。结果清军大败，清将达素自杀，他们算是获得小小的胜利，一解南京之恨。

但也在这时候，他得知芮羽受封为大清格格，并嫁给靖亲王岱麟的消息。他一时气急攻心，一连吐了几口鲜血！

天呀！他定远侯的妹妹，竟然嫁给了敌人，接受了敌人的封号，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早在江宁将军府要刺杀岱麟的那一夜，就看出她的不对劲；但他不仅没有警觉，反而亲自送她到北京，也等于把她送入了岱麟的怀抱。早知如此，他根本就该将她禁锢在白湖寺，免得顾家的列祖列宗因她而蒙羞！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没错，太迟了！芮羽成为他心中永远的不堪。

太迟了！永历帝被叛将吴三桂带至昆明、在今年四月，说杀就杀，要救也无从救！

太迟了！他们心中所倚重的延平郡王因国仇家恨太深，心力交瘁，一病而死。

当义父听到郑成功的死讯，只是痛苦失声的悲泣道：“我们没有希望了！”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强打起精神，想找一个后继者，要持续反清复明的事。

他们剩的就是监国鲁兰。顾端宇奉义父之命，送鲁王过海到台湾。但在台湾的情况也不太好，成功的弟弟和儿子各自拥有兵马，在争领导权，外侮还没御防之前，就先内斗起来。

顾瑞宇孤舟回福建，一直不知要加何告诉义父。但一回到他们的藏匿处，才发现处处都是官兵，义父及几个随从早被清军抓入大牢了。

这一意外，让原本已是惊弓之鸟的义士们，更做鸟兽散，能勉强找回来的只有不到十分之一。

“是张尚书以前的部属告密的！耿仲明把张尚书带走，据说非常礼遇，目前正以名位利禄劝他投降呢？”有人说。

“义父是死也不会投降的！”顾端宇冷笑说。

“端宇，他们下一个目标是你。他们说定远侯之后，南明就没有人了，所以要布下天罗地网，非抓你到案不可，你最好潜出福建，避避风头。”有人又说。

就留义父身陷敌营吗？不！反清复明不能没有义父，如今在白湾的鲁王及郑家人也只听义父的话而已。他就算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保全义父，以成就大明最后一线希望。

他们最先想的是劫狱。但靖南王的衙门守备森严，顾端宇自身的人手亦不够，他怎么想，都想不出好办法。

就在时间一日日急迫时，突然传来耿继华将带新婚的三格格入闽，这就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机会。若能劫到耿继华及三格格，他们就不怕耿仲明不交出张尚书来。

他们本来计划在仙霞岭下手，但那儿有大军镇守，顾端宇不想以卵击石，便改埋伏在曲折迂回的枫河旁。

枫河可通向外海，为怕飓风，旅客入闽，通常人由陆路，货物由海路。耿继华一行人便是出了枫岭关，登上枫河的大帆船，再沿途与货船会合，到达福州。

枫河两岸的风景优美，处处是险峻的峭壁，河水一弯一洄的，若要大规模劫船，亦有其困难的地方。最好便是智取，他们要的只有耿继华及三格格，其他都是累赘，所以每一个步骤都要计划得十分小心。

岭上哗哗地吹来一阵风，群树飒飒，逼得岭下人都以手遮面。只有顾端宇毫不动摇，仍迎风而文，不顾脸庞的刺痛及乱飞的头发，这大概就是力挽狂澜的感觉吧！

喀喀马蹄响起，他的结拜兄弟靳忠飞奔而来，说：“大哥，耿继华一行人已上船了！”

“好，我们马上到燕子浦去部署。我们人虽不多，但每个人都要以一当百！”顾端宇高声叫着。

“以一当百！”左右的二十个人响应着。

顾端宇撕扯下一截腰带，系在额头，他那一头不编不梳的乱发，加上久未修整的胡须，完全掩去了他的英挺俊秀，像极了到处流窜的匪寇，让人一见就心生畏惧。

亡国之臣，除了抛头颅、洒热血，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照着群山万壑，也照着泊在水边的大帆船。顾端宇看准那面大旗上的“耿”字，天色一黑，就和几个较谙水性的兄弟轮流到河里，准备将船身上钻几个洞。

官兵们在船板上走来走去，都没有发现船底有人在工作。

月由东方渐渐跨向西方，顾端宇等众人也在冷冽的水中，完成了预定的任务。

他们算准这条漏水的船，走到燕子浦便要抛锚，到时船里的人会到岸上去避难，那就进入了他们事先设好的圈套中。

天渐渐亮起来，顾端宇一行人静悄悄地潜回森林，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了又去，一点都没扰到官船内的人。

树间的鸟儿由小小的啾啾声逐渐变大，原本浓黑的雾，透过目光，汪成轻轻的一层薄纱，笼罩在湖面上。

鸟鸣及雾气，唤醒了沉睡中的阿绚。

这一个多月的行程，她是累乏了。由京城到山东是陆路马车，接着江北大运河、江南大运河，然后再走一段陆路。经过仙霞岭时，她完全没想到还能看见那么美的风光。

华北壮阔，江南秀美；阿绚都很喜欢。但或许来往都是人烟稠密的城市，连运河两旁都有规划地垦植开发，看久了都是同一种趣味。而这枫河就不同了，夹山越岭奔流而下，将峦峰切割成险峻的各式形状，每一转、每一绕，都像是一幅韵味十足的画。

谁说闽地荒脊，是瘴疠之乡呢？她就爱这一重又一重的山水佳景啊！

阿绚拉开纱帐，霞儿已端着水送来，说：“总兵刚才告诉我，一天后可以看见大海，然后再行一日，就到福州了。”

这么快？阿绚的笑脸顿时黯淡下来。有时候，她还真希望这趟旅程永远走下去，永远不要到达耿家呢！

怎么说呢？不是耿继华不好，他真如长公主说的，为人敦厚，凡事都讨好顺从她。对于学满洲语，他也非常用心，时常找机会和她对谈，但她就是觉得乏味，久而久之，两人要培养感情的相处，都成为一种负担。

既然如此，要过一辈子，不是很可怕吗？

或许在他心中，她仍是高不可攀的格格，所以他的言行都很拘谨。但愿他俩真正成为夫妻后，他能显示出让她心服口服之处。

可如何才能令她心服口服呢？阿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只有一些模糊的憧憬，像靖王爷和芮羽之间教人艳羡的浓情蜜意，像先皇和董鄂妃彼此的生死相许，在她的想像中，那种心灵的契合，该如大海般澎湃，共击出惊涛骇浪。但她对于耿继华，却连一丝小小的涟漪都没有，想来只有无限的惆怅。

然而愁归愁，礼貌上她仍要问：“姑爷起来了吗？他是不是又要念一整日的书了？”

她早起来了，现在正在为格格在学满洲语。”霞儿帮她梳头发，说：“我看耿顺在磨墨，姑爷大概又要写他的游记了。”

“你倒挺留心的。”阿绚笑着说：“看样子，我很快要升你为姨娘罗！”

“格格，你别开我玩笑了。”霞儿红着脸说。

霞儿是以陪嫁的身分跟她来到南方，这也是迟早的事。依照满洲的习俗，有些贴身丫环还可以先行试婚呢！

阿绚念头一转，对呀！霞儿对耿继华还挺照顾的，或许先让她以妾的名义过去伺候，自己这格格还能多逍遥一阵子呢！

阿绚越想越兴奋，又不禁多看了霞儿几眼。此事不急亦不缓，要妥善的从长计议，首先，她必须先征得佟太太的首肯。

她踏出房门，看见耿继华正等着她吃早点，那一脸的恭谨，令人想笑又不敢笑。奇怪，全天下也只有她这个女人，急着要将丈夫送出去，她算不算有毛病呢？

“格格，请入席。”耿继华用满洲话说。

“我听霞儿说，再两天，我们就到福州了。”阿绚坐下说。

“如果不刮风下雨的话。”耿继华亦坐下说。

“如果刮风又下雨呢？”阿绚再问。

“呃！那就请格格谅解，我们必须做小小的延误了。”他回答道。

这有什么要谅解的？天候变坏又不是他的错；况且现在外面蓝天白云的，看不出有任何山雨欲来的趋向。唉！这耿继华似乎非常怕她，讲话都是一副属下对长官报告的模样。刚开始她还以为是语言的缘故，如今看来，可能连她透露自己会汉语都没有用了。

阿绚识趣地闭上嘴，沉默地吃早餐，免得再开口他又要消化不良了。

用过午膳后，阿绚坐在船板上看风景。在一面平静如波的大潮后，可以看到两个对称的白沙滩。

“那是燕子浦。”总兵透过翻译告诉她。

哦！她懂了，那沙江就像燕子的羽翅，只是这里不晓得有没有燕巢？阿绚想再问，但后方突然有叫声，而且船晃了几下往一边倾斜。

“船进水了，要下沉了！”有人喊着。

一路由北而来．都很平安；这会儿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了，竟会出这种事，阿绚也有措手不及之感，脑海中一片混乱。

“格格，快上小船，我们只有靠岸了。”总兵说。

“姑爷呢？”慌忙间，阿绚还不忘记问。

“正在收拾他的书呢！”总兵说。

“这时候船上几十人的生命要紧，谁还管书，你叫他快上来吧！”阿绚急急的说，连汉语都说出来了。

总兵来不及惊讶，就忙去赴命。

小船的第一趟载的自然是阿绚和耿继华，多出的两个位置，就给佟太太和霞儿。她们等了一会，才见总兵几乎是抓着耿继华用跑的过来。

“我的游记……”耿继华愁眉不展的说。

“不就在你的脑袋里吗？”阿绚不耐烦地说。

燕子浦主要是软沙，但离岸不远处有一排芦苇。小兵将船划回去载另一批人时，阿绚走向芦苇，她正奇怪它们怎么都斜倒时，才发现那不是种植于此的。

“你们来看看……”阿绚用满洲话叫佟太太。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两块巨石的缝间已走出十几个手上拿着刀的人，他们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分明是要来抢劫的盗匪。

“快来人呀！”佟太太对着船上的官兵叫道。

为首的人长得十分健硕，一身黝黑，头发复额及脸，用一条破布绑着。他的眼睛如鹰般税利，开口是极有教养的声音，“你是耿继华吗？”

耿继华两腿发软，根本不知该否认或承认。待要喊总兵，看到几个人围在他身后，嗓门就哑掉了。

匪首仿佛认定他就是要找的人，又转向三个女人说：“你们谁是三格格？”

在问的同时，他两眼一梭巡，一个太老，一个穿着像婢女，只有中间那个神情倨傲的，皮肤细白，清秀中带着贵气，身穿丝绸旗装。他毫不犹豫的说：“我们就要你！”

他手一挥，几个人抓住耿继华，他则毫不客气地施过阿绚的膀臂。

阿绚火大了，厉声说：“放开我，本格格也是你可以乱碰的吗？”

她那媚长的凤眼瞪入他的眸子里。一边是寒澈如冷月，一边是锋芒如烈阳，那彼此都不妥协的对视，让人产生一种感觉，仿佛会痛，那交会的眸光像赤裸的灼伤，却又纠葛难分。

最后，他先移开视线。

阿绚本来以为自己赢了，正要得意之际，冷不防头脚一轻，整个人被扛在他的肩上。

“放我们格格下来！”霞儿在后头拉扯著。

“救命呀！抢人呀！”佟太太疯狂似的大喊。

大帆船和小船上的随从及士兵，全都被这场意外惊住了。然而，一切的事实在发生得太快，他们要飞也飞不到。

“把这封信交给耿仲明。”匪首丢下一份东西后命令道：“走！”

小船上的人终于爬到沙岸，但匪徒们投下几支火把，一整排芦苇便燃烧起来，形成一道火墙挡住所有的救援。

原来那就是芦苇的作用！抓紧匪首肩膀的阿绚心想，这件劫人案是经过预谋的，包括船漏水在内。但此刻，她只能看着佟太太和霞儿叫得呼天喊地，身影越来越遥远。

过了巨石的裂缝，哗哗的乱石堵住了通道。这一步步周详的计划，让阿绚逐渐冷静。她用力捶了一下那坚硬的肌肉说：“放本格格下来，我自己会走！”

顾端宇看到一切进行地十分顺利，便依她所愿地松了手。他们这群明朝遗民，从没见过满洲格格，所以尽管在非常状况下，仍忍不住好奇心，齐齐的盯着她看。

阿绚衣衫已略为凌乱，脸孔也因愤怒而泛着桃红，她两眼如星，有着令人过目难忘之美。但最重要的是她尊贵的气质，发出的声音虽娇柔却十分有力。她看着被小鸡般抓着的耿继华说：“你们也可以放开他了，反正他也无处可逃。”

奇怪的很，仿佛是威仪天成，几个人都听她的，连冷着一双眼的顾端宇也没有异议。

反倒是耿继华仿佛如大梦初醒般叫道：“你们这些大胆狂徒，不知道我是谁吗？竟敢惹到我们靖南王耿家身上？”

阿绚冷笑一声说：“他们就是晓得我们的身分才抓我们的。大帆船进水，是他们动的手脚；我们会在燕子浦上岸，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而他们又不像要劫财，我就不明白他们真正的动机是什么了！”

耿继华张口结舌，第一次发现她竟是用汉语在说话，而且是那么的流和自如，让他活像见到鬼一样。

板着脸孔的顾端宇双眸一亮，满族女子中竟有如此机敏过人的智慧？能在危难中识破诡计又侃侃而谈，这连男人中也不多见。

他脑海浮现出一个岱麟，再加上眼前的三格格，若他们满族的男男女女俱是如此优秀，也难怪充满小人叛臣的汉民族会一蹶不振了。

然而，他什么都不透露，只说：“请耿少爷和三格格上船。”

阿绚这才看到在沙丘的另一头有几艘便捷的小舟，她对着顾端宇说：“你不说出抓我们的理由，我哪里都不去。”

“你要我再扛你一次吗？”顾端宇冷冷的说。

旁边有人发出笑声，但顾端宇没有笑意，只有更深沉的看着她。

阿绚看着只会不断拿耿家出来吓人的耿继华，发现他的话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便抬起下巴，以不失身分的姿态，踏进小舟。

她才刚坐正，那群人便动作迅速地将耿继华推上来，双桨一滑，五条舟便进入枫河水域的另一条支流。

风景当然再无心欣赏啦！挤在她一旁，像罚站一样的耿继华，终于想到自己是该出面的男人，“你们到底要做什么？绑架我还有活路，但你们吓到忠王府的三格格，可是抄家灭门之祸，难道你们不怕吗？”

顾端宇站在小舟的另一头，“我们早就经过抄家灭门之祸了，还怕什么？”

阿绚的心头一震，这代表什么意思？他们是亡命之徒吗？亡命之徒不要命，更不会珍惜别人的命，那么，她有随时被杀掉的可能吗？意外以来的第一次，阿绚在愤怒之外，竟有了害怕的感觉。

但耿继华毕竟在南方持久了，一听就明白，脱口便问：“你……你们是南明的人？”

“没错。”顾端宇说：“我们要用你和三格格，去换关在福州大牢里的张尚书。”

耿继华嘴张得大大的，又问：“你……你是定远侯顾端宇？”

这名字像轰雷般打在阿绚的心底，眼前这个一身脏兮兮又不修边幅的匪首，竟是芮羽心心念念的大哥！

阿绚不禁仔细的瞧着他，他那被浓眉压着的眼睛，她领教过，极为阴狼冷厉，可以像刀子般的刺穿过人；鼻子挺直如凿刻，双唇则在杂乱的须碴里，怎么也找不出芮羽那纤秀柔美的影子。

她再怎么看，他也不像是芮羽的同胞哥哥！

而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以不屑的口吻说：“你们耿家一门不忠不义，不配提这个名字！”

“你抓了三格格，朝廷不会烧过你的。”耿继华仍然只有这句话。

“我不需要人饶恕，你们才要。”顾端字又说：“你们凡事乖乖的，别轻举妄动。等耿仲明放了我义父，他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放你们回去。”

“要多少天呢？”阿绚理智地问。

顾端宇看了她一眼说：“如果耿仲明在乎你们的话，三天就够了。”

接着，他转向另一个方向，不再理会他们。

阿绚也高傲地不愿再问东问西，气氛一时陷入僵硬的沉默。

世间事也真巧，她怎么会去碰到顾端宇呢？由芮羽那儿，她听过他太多的故事。像十岁时，他就曾负气四处流浪，他的为人极为聪明，读书过目不忘，不屑去考科举出仕途。

“我一直不很了解他。”芮羽说：“他十八岁就独自离家谋生，我们都以为他在为人当西席或抄书写文章为生，没想到他竟在从事最危险的工作。他总是如此愤世嫉俗又与众不同，让人时时要为他操心。”

而这个人又向来无情，最讨厌被人羁绊的。他可以狠下心来，一意想把青春年华的妹妹送入尼姑庵；也可以很潇洒地说，他若死亡，只需向南方洒三杯祭酒就足够了。

这样千山独行，将死生置之于度外的人，令阿绚的印象深刻，也为他的一无所有而感到悲哀。而此刻，这奇怪的人就在她的面前，形如盗匪……

天上突然传来声声的雁叫，那“盗匪”回过头，目光和她相遇，她心中那股刺痛的感觉又来了，然后，又是他先移开那扰人的对视。

那一瞬间，阿绚的恐惧完全消失了，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怕定远侯顾端宇了！

黄昏时，五条小舟鱼贯的进人一个隐蔽的港湾。由顾端宇领队，他们爬了一段坡路，来到一座废弃的寺庙。沿途里耿继华是胆小不敢吵闹，因为，他知道反清的人各个都是烈士；阿绚则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情，态度从容，仿佛只是到西山去郊游，虽然这“郊游”有点累人。

顾端宇还算是有待“客”之道，他心想，她是娇贵的格格之身，便把寺庙最好的房间让给她，而这好也只是多了一扇半倾倒的门而且。

当他们也把耿继华带进来时，阿绚本想抗议，声明他们尚未圆房。但随即一想，何必多此一举，谅耿继华也没有胆量侵犯她。

趁耿继华瘫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时，阿绚四处打量。她一辈子没看过这么可怕的房子，屋梁破裂，墙角全是蜘蛛网，裂缝有怪虫的吱吱声，他们忠王府的马厩也比这里好上千倍。

来到仅有的窗口，掩扉都已折断，入目的是大院子，顾端宇正在生火举炊，他的手下有人搬柴、有人喂马，有人干脆席地而睡。所有的谈话声都是隐隐约约的，并不清楚。

突然一张脸出现在窗外，以孩子气的表情对她笑着。阿绚记得这人叫潘天望，年纪极轻，专门负责看守他们。

哼！有什么好监视的？他们在这里东南西北不分，再加上个没主意的耿继华，要逃也没本事。她越想越委屈，冲到耿继华的面前说：“下来，这椅子归我。”

他立刻站起来，移到地面，越显窝囊。长公主说他“敦厚”，他还真是“敦厚”得太过了头了。

阿绚坐得直直的，像审案子般的询问道：“他们要救的张煌言到底是谁？你知道吗？”

对一般常识，爱念书的他倒很通，立刻说：“张煌言本来是一名举人，在绍兴起兵，后来被桂王封为兵部尚书。他们可以说是成功的智囊团，两个人一文一武的合作无间，几年来，让闽浙两省一直不得安宁，有时还惊动到南京，让人很头大。”

“现在郑成功死了吗？”阿绚继续问。

“他们的皇帝没了、大将死了，剩下的军师也没有用。不过，张煌言尚有些号召力，所以非除掉他不可。”耿继华说。

“因此，你父亲有可能牺牲我们不放掉张煌言喽？”阿绚问到重点。

“不不！我爹绝不会那么做！张煌言怎么会有三格格重要呢？”他赶忙表明。

“这是你的地盘，你晓得我们在哪里吗？有没有希望逃出去？”她了解问也是白问，但仍忍不住试一试。

“很难、很难，我们还是别轻举妄动，我爹会想办法的。”他仿佛她在出馊主意似的，急急的说。

她哼了一声又问：“这个顾端宇又是谁？你们也要置他于死地吗？”

“他是张煌言的义子，据说此人文如张煌言、武如郑成功，若假以时日，他会是个可怕的人物，我爹早有猎捕他的计划。”他说。

“结果我们反而被他猎捕了！”她忿忿的说：“早知福建那么危险，我死也不来了。若我没命，看你们耿家怎么向皇上和太皇太后交代！”

“没事、没事，我爹很厉害的！”他慌张地说。

再厉害都是个降臣，一点都不得人信任！

阿绚坐着，又突然站起来，东走几步西走几步，原有的冷静又逐渐消失了。

“你不要急，有我在！”耿继华被她绕得眼都花了。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脸都气红了。

这时潘天望开了门，顾端宇走进来，随着一阵香味，他手中的破陶碗，盛着烤得焦焦的野味。

肚子早已咕噜作响的耿继华，立刻有了精神。

阿绚则以怀疑及不快的眼光，看著那形状不明白的东西。

“我们这荒郊野地的，没什么珍馐佳肴，格格就将就一些吧！”话虽如此，顾端宇可没有一点歉意。

阿绚的心不在食物上面，牙越咬越紧。

“格格若要筷子，对不起，我们没有，亡命之徒都是用手抓的。”顾端宇又故意加上一句，“哦！我忘了，或许你们满人是从来不用筷子的？”

阿绚气得用手要去弄翻陶碗，幸好顾端宇眼明手快，及时闪开了。他并没有批评她的态度，只用严肃的口吻说：“格格，吃吧！我们食物有限，忽不得糟蹋。”

他转身要离去，阿绚叫住他，“喂！我还有事！”

“格格，有什么吩咐？”顾端宇捺住性子问。

“我……”阿绚走向前，十分勉强地说：“我……要去林子。”

“去林子做什么？格格还要散步吗？”他扬眉问。

“谁要去散步？我……我……”她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顾端宇见她满脸通红的模样，蓦地恍然大悟，人也变得一脸尴尬，“呃！我叫天望陪你去，呃！还有耿少爷……”

阿绚把他的尴尬看成讪笑，一气之下脱口就说：“你是这儿负责人．我就是要你陪！”

她说着就直冲出去，顾端宇看看已吃得满手油腻的耿继华，只好跟着往林子走。

这格格要解手的事，他压根就没想过。所以，高高在上的她，仍脱不了平凡女子的一面。然而，她还是有特别之处，临危不乱的冷静、洞悉练达的智慧、高贵灵秀容貌，让她如月亮般遥不可攀。

但那月此刻越走越远，顾端宇叫道：“格格，再过去就是千仞崖，摔下去可是会粉身碎骨的。”

“你停在那儿，转过身，不许看！”阿绚回他说。

鬼才要看！顾端宇没好气地想，这格格也真怪，不让丈夫跟，倒要他这绑架她的人，来陪做如此隐私之事，她的任性骄纵也未免太过火一点吧？

来到一排树丛后的阿绚，则认为这是她此生最羞辱的时刻。光天化日下，竟要她在野地里解衣，而前头则是一个她全然陌生的男人！

不过，解了内急，让她全身舒畅不少。走出树丛后，顾端宇在前，她在后，两人没说话，也不看对方，倒好像刚刚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方才她怎么说的？我就是要你陪？天呀！他一定觉得她是个很不庄重的女子，这不是有损他们满族的颜面吗？但这破庙里外的所有男子包括耿继华在内，她就只情愿由顾端宇陪。

原因很简单，他是芮羽的哥哥，阿绚听过太多他的事情，尽管他今天绑架了她，她仍然相信他是个正人君子。

如夜了，营火更旺，众人围坐四周，检讨这一天的计划及行动。

“端宇，你想耿仲明什么时候会得到消息？”由金门来的许得耀说。

“最迟明天中午。”顾端宇说：“我想靳忠他们大概已到了闽镇的米店，如果放人的消息确切，我们就要立刻去接应。”

“耿仲明真的会放张尚书吗？”顾端宇的同乡王鼎问道。

“他没有胆子不放。”顾端宇很有信心地说：“他可以不顾自己儿子的生命，但三格格他却丢不起。”

提到三格格，几个男人便来劲了，不免批评了一番。有人说：“我没想到他们满族女人，也有这么漂亮的；和我们汉人女人没什么两样了！”

“人家说，东北山水好，和朝鲜连地，那儿女孩都皮肤白又高大，美人胚子可多啦！”另一人回答说。

“可三格格看来挺娇小的，汉语也说得软绵绵的，如果不是那一身旗装，我还当她是金陵姑娘哩！”王鼎插嘴说。

“真不知她看上耿继华哪一点？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许得耀说。

顾端宇不喜欢这些闲言用语，他踱到马旁边，拿出一把短笛，对着一勾弯月，幽幽地吹了起来。左右的兄弟皆已习惯，也欣赏这令人思乡思亲的音乐，于是说话声停止，全场皆静静的聆听。

一吹溪山夜月，笛音叫月，声入太霞；二吹破谷穿云，声入云中；三吹笛声横江，隔江长叹息，青鸟啼魂……

屋内的阿绚倏地坐直，这不是芮羽教她的三弄曲吗？那哀怨的曲调到了顾端宇的口中，更多了一种生死绝继、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味道，所以也更不忍卒听。

她站到窗前，听到有人应和着词曲，有李后主、陆游和辛弃疾的作品，都是亡国悲怆之痛。她等着那首“西塞山怀古”，但笛声一沉，如诉如泣地急唱的是另一首她从未听过的诗——

玉熙宫外缭坦平，卢女门前野草生。一曲红颜数行泪，江南祭酒不胜情。十载伤心梦不成，五更回首路公明。依稀寒食秋千影……

至此，笛声突然中断，有嚎啕声传来，揪人心肠，想必是他们各个都有太多不堪回首的心事，令人忍不住同声一哭吧！

笛音又扬，最后是顾端宇接完了那首诗，“莫言此调关儿女，十载夷门解报仇！”

阿绚受到极大的震撼，在她十九年的生命中，闻所未闻及想所未想的种种，都一起涌上心头。芮羽是思江南，但她嫁给了满洲人，感情就必须掩藏，让旁人都不察觉，连敏感的阿绚都不例外。

但眼前顾端宇的恨是如此的强烈，让阿绚不由得想起自己是外来者，是他们口中的蛮夷。她的父祖以“七大恨”告天，长驱入关、夺人国土、毁人家园，造成汉民族的悲剧，又何止七大项呢？

她愣愣地坐回椅子，问着一旁快睡着的耿继华，“你知道这首诗吗？”

“这是明末遗民陈其年的诗，早被禁止了，也只有他们这些等着杀头的人才敢唱。”他打个呵欠说。

“你不也是明末遗民吗？”阿绚冷冷地说。

“呵！三格格，这话可不能乱说呀！”耿继华的瞌睡虫立刻吓跑了一半，“从我懂事起，我爹就是大清朝的将领，我和明朝没什么瓜葛，也不认识什么明朝人。”

关系撇得也真快。不过算一算，耿仲明降清时，耿继华才五岁，当然没有选择的余地。就像她，人关第一年生，就只知道一个北京，中土就是她的家，从来没想到是借住或入侵的问题。

然而，明亡时，顾端宇也才十岁，他又如何懂得丧国之恨？只能解释说，他是个早熟的孩子，比人早感悟，所承受的苦比别人多，也就必须更孤独悲愤。

阿绚越想心越闷，忍不住又拿耿继华开刀说：“你是大清的人，为什么说没语写汉文，连我们满洲语都不会呢？”

“没有人叫我学呀！”他辩解道。

“哼！你博览群书，难道不懂说圣贤之言、行忠孝之道吗？你明明是汉人，怎么做大清的臣仆，来危害自己的同胞呢？”她又问。

“格格，你是在开我的玩笑吗？”他急得头都昏了，“我爹是大清臣子，我忠于我爹，不是忠孝两全了吗？”

阿绚一下也哑口无言，她疯了吗？她自己是满洲人，竟做这种询问，岂不太荒谬了？

顾端宇的笛曲和诗，尽管令人落泪，那毕竟是他们的怅恨，与她没有关连。更可以说，明朝不亡，遭灭国的就是大清，那么要唱“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人，就是她了！

阿绚想到此，着实地出了一身冷汗。

那一夜，她半倚在椅子上，辗转难眠，一方面是不舒服，一方面是心事重重。

大院子里，营火一直未熄，有个身影独坐。她猜那是顾端宇，他在想什么呢？

阿绚看着他，直到眼睛发酸、直到东方发白，还思不透许多问题。人活在世上，要成家立奇+shu$网收集整理业、要功名成就，追求的是富贵长寿，但顾端宇皆弃之如敝履。瞧瞧他的未来，最大可能就是穷途末路、困顿而死，他为何不害怕呢？

那种顽固、那种执着，阿绚不懂，她真的不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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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月漉波烟--第三章

第三章

阿绚一早醒来，便觉得浑身不对劲。她睁开眼，看到危墙裂柱，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可是显示终究毫不留情地掩过来，也难怪她的骨头仿佛要断掉般，这可是她生平第一次宿在荒野，横坐而睡，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而这些可怕的第一次，还包括被人绑架，无法梳洗，抛头露面，丛林里解手……一切都超出她忍耐的限度。

她眼光梭巡到缩在一角的耿继华，而这一切，又都是因为嫁给他，必须来到福建才碰上的，真教人越想越丧气。

唯一能仍她打起精神的只有顾端宇，若非这场意外，她还没机会见到这位名扬北方的奇男子呢？

阿绚才伸直脚，潘天望便在门外说：“格格醒了吗？我们侯爷说，格格要到林子去，由我负责保护。”

一提去这件事，阿绚就发窘了，顾端宇就非有弄得天下人皆知吗？她走到门口，忿忿地说：“去叫你们‘侯爷’来，就说‘格格’有令。”

她凶巴巴的说，还特别强调那两个头衔，有一阵子，她甚至还怕顾端宇不理会。

没想到他很快就出现，冷淡而有礼地问：“格格有何吩咐？”

“陪我到林子，是你的工作，你忘了吗？”她下巴抬得高高地说，并且很得意的看到他霎时的惊愕表情。

“本格格沦落到今日田地，都是拜你之赐。现在连这种事，都要一下张三、一下李四，不是欺人他甚了吗？”她继续说，脸又不自觉的泛红。

顾端宇是没想过这一层，但他堂堂的定远侯，就算在最落魄的时候，也没去伺候过女人……呃！出恭，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这事最好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她急了，自然不管张三或李四。可是，她那红红的脸，以及要维持尊严的模样，让他说不出嘲弄的话，只有好男不与女斗地奉“令”行事。

他们来到昨日的千仞崖边，她找到矮丛的位置，他则站得更远，一句话都懒得说。

有两只蓝鸟在树林间来回飞着，雾气在阳光下渐渐散去。阿绚深吸一口那带着朝露的空气，林深渺渺，充满祥和的气氛。她突然不想回到那囚禁的破庙，怕和耿继华整天大眼瞪小眼的，那还不如就坐在这里，和花草鸟儿为伴呢！

“格格，好了吗？”顾端宇不情愿的声音传来。

他越催，阿绚就磨蹭地越慢。

他背对着她，顶天立地的站得直挺挺的。奇怪，芮羽纤秀，怎么会有个哥哥长得如此高大，倒像他们骑马打战的满洲男人了。

她想起他昨日扛她的力道，差点把她的腰部折断了。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最初让她几乎要掩鼻；后来慢慢的，她发现那是混合着青草味、泥土味、汗臭味，和那股属于男人的蛮味，令她忆起西山那些昂首壮硕的雄马，也就不排拒了。

今天早晨他又干净了一些，头发用带子绑着，露出清爽的额头，俊逸的气质也出来了。只可惜他的下巴仍有须碴，离她心目中定远候的标准还远呢！

“格格再不走，别人会以为出什么意外了。”他又说。

阿绚走到他面前，发现他眼中有着隐忍不住的怒气。哼！谁怕谁，她见过的武士不知凡几，多的是比他更威猛的，他还吓不倒她呢！

他见了她，向前跨一步就要走，她不禁逗他，“会出什么意外？难不成他们会怕格格我杀了你，逃脱出去？”

他还是不理她，阿绚故意停下来，突然看到左边有个水塘，便叫道：“我要梳洗一下。”

顾端宇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女人真麻烦，可这格格又是麻烦之最，他看她的脸已经够干净了，还有什么好洗的？

但阿绚还真够忙呢！她解下脖子上的丝巾，沾了水，细细的擦脸和手，然后拔掉挽髻的簪子，披下一头长发，再简单的扎成一条辫子。

顾端宇不想看，但又不得不承认，她那份情淡优雅的姿态真是美。自从东西奔波后，他有多久没接近女人了？念头至此，一股血气充斥到他的胸臆，又恰好她的目光望过来，他再也沉不住气的说：“可以走了吧？”

“当然不可以。”阿绚不知为什么，就是想惹他，想打破他脸上那一层面具，“我以前梳妆打扮，可比这个多好几倍的时间。”

“现在你可不是在王府里！”他咬着牙说。

“是谁害我的？”阿绚话一出，像要吐出下嫁耿继华的种种委屈般的说。“我根本就不想到这里来，是你绑架我，强迫我来的。最起码，你……你也要侍奉我像个格格！”

什么？她还敢大言不惭地要求？顾端宇也火大了，“格格？格格又是什么东西？想你们女真人，当初也不过是为明朝守边的藩部，后来拥兵自重，入据紫禁城。在我们眼里，大清是明朝的叛臣，和吴三桂之流的人根本没什么两样。而你一个小小的格格，还以为自己真的是皇族公主吗？”

阿绚简直太过震惊了，她一辈子被人捧在手掌心里，还从来没有如此被人羞辱过！她知道父祖们一直讳言“女真”二字，因为那是野蛮的象征。她一出世，大家都自称满洲人；而她引以为傲的族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叛臣……还有，他还把格格两字踩在脚下……

阿绚打出娘胎就没有那么愤怒过，她全身像是一团火，手一扬，巴掌就要落到他的左颊。

顾端宇快速一闪，让她落了个空。她更气了，大叫道：“你大胆放肆！”

“大胆放肆的是格格！”他也在发内心那股无名火，“我不知道你们满族女子的教育是什么，不过，我看格格做这些隐私之事，不让丈夫跟，而由陌生男子陪着，倒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她终于领教到他强硬、冷漠又无情的个性了，阿绚此时只有鞭他一顿再痛哭一场的冲动，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能用最凶的声音说：“什么丈夫？你没打听清楚吗？耿继华和我还没有完成婚礼，我们根本不是夫妻？”

这倒是让他讶异了，但他们是不是夫妻，却不关他的事，“无论如何，耿继华是你的未婚夫，也总比我这陌生人适合吧？”

“我……我找你陪，是因为我听说南明定远侯为人正直，不近女色。我……信任你，没想到你还是小人一个！”阿绚骂了回去。

“是谁说我不近女色的？”顾端宇瞪着她问。

“大家都这么说！”阿绚不敢扯出芮羽。

“那么‘大家’都错了，我顾端宇多得是红粉知己。”他上下看了她一遍说：“不过你放心，‘格格’是引不起我任何兴趣的！”

如果她手里有一根马鞭就好了！不知为什么，他最后那句话比前面那些都要让她觉得受到伤害。她当然不要他感兴趣，但这话也要由她来讲吧？

“走吧！”他在与她有一段距离处说道：“除非你又要让我扛一次？”

不跟行吗？有一句汉语是怎么说的？对！虎落平阳被犬欺，今日就是这种状况，此刻能解她恨意的，就是在内心诅咒他。她真后悔自己的好奇心这么重，和芮羽说了那么多有关顾端宇的事。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宁可死，也不愿听到这杀千刀的名字！

阿绚气呼呼地回到破庙里，看见耿继华正悠哉地吞着一碗稀饭，她的怒火更往上冒，只差没踢翻他的早餐。

一整日她的心情都不能平静，闲着无聊，便叫吊书袋的耿继华把李后主、陆游、辛弃疾的诗，一首首背给她听，其中一堆哀江南、望江南和忆江南的句子，让他念得牙齿发酸，心里也发毛。最后，阿绚还不忘损他，“瞧你满腹诗书的样子，却不知学以致用，一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都没有！”

“我有学以致用呀！我爹所有的文牒文案，都是由我写的。”耿继华骄傲的表示。

“还不全是拍马屁的文章。”阿绚就是看他不顾眼，“你们汉语中，有所谓的‘百无一用是书生’和‘书生误国’的话，明明说的就是你！”

“格格言重了！”他忙辩解道：“继华一心为大清王朝效忠，对格格的心足以明志。”

“你是汉人，忠的该是明朝呀！你没听先皇说：‘明臣而不思明，必非忠臣’，你一点也不忠！”她说。

“格格何出此言？你总不会叫我去投靠南明吧？”他脸色大变的说。

阿绚发现自己又失言了，在懊恼之下，只好忿忿的说：“我讨厌这里，你确定我们能平安且很快就离开吗？”

“会的，我爹得到消息，一定会释放张煌言的。”他说。

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好奇的问：“你爹放了张煌言，怎能担保顾端宇不杀我们呢？”

“这你不必操心。顾瑞宇是个重然诺的人，他说到便会做到，我们闽海一带的人都很清楚。”

“好哇！你倒称赞起敌人的义气来了！”她冷笑的调侃他。

“我……我……”耿继华的脸又涨成了猪肝色。

阿绚将头一偏，知道自己是太过分了！以前在忠王府，她是一个多冷静平和的人，所以太皇太后才说她足堪大任。但瞧瞧她现在变成什么模样？在耿继华西前，是尖酸刻薄的恶妇；在顾端宇面前，又是咆哮泼辣地任性格格。

这两种人都不是她，但她内心就是有许多不平之气，让她自己也无法控制。而她所不平的，无非是终身必须托付给耿继华这种没风骨又没有原则的人，他为什么不有一点点像顾端宇呢？

天呀！她捂住心口，她是拿耿继华来和顾端宇做比较吗？她不敢再往下想，只像犯了大错的孩子般，坐在那儿不能动弹。

这一静坐，反而让她的心情沉淀下来。她走到窗前，看大院子那忙碌的一群，他们与她是处在不同世界的人。她此番南下的任务，就是嫁入耿家，来共同对抗所有反大清的势力，这是她如何也不该忘记的。

黄昏时，笛声又起，但吹笛的人不是顾瑞宇，而是另一个削瘦的男子。他的曲调略带轻快，但也掩不住深藏的愁绪。

“那个吹笛人是谁？”阿绚问潘天望。

“他是大学士汪筹。”潘天望回答。

“你们小小一个团，又是侯爷尚书，又是将军大学士的，高官还真不少。”阿绚看潘天望一脸不解的模样，便放柔声音：“你去问问‘江大学士’，笛可以借我吹一下吗？”

“格格会吹笛？”他惊讶地问。

“就是会才要借呀！”她正经地说。

潘天望去外面。一会儿后，汪筹带着笛子而来，颇有礼貌地说：“听说格格要吹笛？”

“解闷罢了。”阿绚端庄地说。

汪筹那历尽沧桑的脸孔，摇明着不信她有多大的技巧。

阿绚一接手，吹的就是昨夜顾端宇的三弄曲，她吹出的曲调没有男性的高昂，却多了女性的低柔。笛音传出，不但江筹和潘天望一愣，连外头的人都停下了工作。

青鸟啼魂，缥缈入林间，音才落下，汪筹就鼓掌说：“没想到格格是行家！”

“我现在要吹一曲‘西塞山怀古’，你会唱吗？”阿绚不管他眼中惊疑的神色，迳自发出第一个音……

或许是因为阿绚吹得太忘我，汪筹忍不住和了最后一句。“故垒萧萧芦获秋呀芦获秋！”

阿绚也像发抒了内心的郁闷，她轻轻放下笛子，就看见铁青着脸的顾端宇，站在几步之外。

“瑞宇……”汪筹吓了一跳。

“把笛子给我！”顾端宇说完，再对潘天望说：“带耿少爷到林子里去溜达！”

“我……我不需要！”耿继华猛摇头拒绝。

但潘天望却硬将他请了出去，一会见工夫，屋内就只剩下阿绚和顾端宇两人，她知道自己又激怒了他。

“你这首曲子是哪里学的？”他豪不客气地问。

“北京城。”阿绚决心不说出芮羽的名字。

“跟谁学的？”他再问。

“师父。”她简短地说。

“你师父是谁？”他一点都不肯放松。

“我的师父又与你何干？”她头一昂的拒绝说清楚、讲明白。

“如果这笛曲是我做的，就与我有关！”他冷冷的说。

阿绚感到意外极了，芮羽为何没告诉她呢？但事到如今，她也只有死鸭子嘴硬的说：“那你得去问我师父，我师父再去问他的师父。你的曲作出后天下人皆可吹，由南到北，你是问不完的！”

顾端宇看了她一会儿，脸色渐渐转为正常，但眼眸中的波涛仍在，“这天下人人都能吹，就你这个满洲格格吹不得。”

“为什么？”她不满的问。

“先说潘天望好了，他是十一岁那年，清军攻舟山，全家被杀，一人流浪到钱塘江边，差点饿死，才跟着我的，再说昨日替你划船的王鼎，他则是你叔父多铎下南京那年，遭到灭门之祸，独自偷生至今。”

他顿一顿又说：“还有为你唱曲的汪筹，他的妻母为清军所辱，上吊身亡，他悲愤地剖开她们的肚肠，为她们洗涤干净，才忍痛下葬。”

“太多太多数不完的悲剧……事实上，有哪个投身反清复明的志士，不是背负着一身的血债呢？而你这造成他们家被人亡的满洲格格，居然还吹这种忆故园的曲子给他们听，你这不是在他们的伤口上洒盐吗？你怎能这么残忍？”

阿绚听到那些故事，人都呆了，心像是放了一块铅石那样重。

顾端宇再瞪着她说：“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一条铁律。但不能说你们占据紫禁城的人，就高人一等。所谓士可杀、不可辱，我们因为你是女流，所以才善待你；如果你是个男人，此刻脖子早就断裂了！”

他说完，便举起手中的笛子，在她面前折成两截。那“咔”地一声，像利刃般刺进她的心里。

他走后，阿绚愣愣地坐下，觉得她的双手因她父祖的征服，也染满了洗不净的鲜血。而她十九年来的锦衣玉食，亦是用许多人的生命去换来的。

整晚阿绚都很安静，她的目光随着天上的月移动着，她想起学那些曲调的经过，芮羽把它们当作一门技艺在教，即便提到背后的哀痛，也是淡淡的，几乎不着边际。

阿绚学得非常认真，但她纯粹是用美的角度和对汉学的崇拜去学习，她哪晓得每一个音和每一句词，对顾端宇而言，都是痛苦的印记呢？

她是满洲格格，她真的不该学，也不配学，她更没有权利去吹给汉人听，不是吗？她曾以为自己是稳重世故，但现在看来，就世局的惊涛骇浪而言，她不过是个天真的孩子而已。

更惨的是，她将嫁入耿家，只会随着耿家变得更愚昧、更无知，当一颗不再有生命的政治棋子。

顾端宇是注定会为复明而亡命，而她则注定要为大清而牺牲，这些都永远不能再改变了吗？

她越想心越乱，在朦朦胧胧中睡着，却又陷在许多噩梦中。由天地八方挣脱而出黑魅鬼影，它们拉住她的手脚，嘴里呜呜的叫着，一直想要扳她的身体、压她的头，要她行跪拜礼。

“拜什么？我已经要嫁人了呀！”她挣扎着。

“谁管你嫁不嫁人？我们只要你跪拜死在大清手下的冤魂！”众鬼说。

“不！我没罪！我没罪！”她喊着。

猛地，她惊醒过来，四周静得可怕，比梦中的凄厉追逐更教人毛骨悚然。她不敢睡，也不敢醒，深怕两边都有黑夜的陷阱，这种怪异的经验，是她前所未有的。

她用脚踢了踢耿继华，他睡得和死猪一样，大院子里仍是小小的营火，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

阿绚再也受不了，跨过门口席地而眠的潘天望，轻轻地走到营火旁，还差几步，顾端宇就回过头，眼中布满疑问。

阿绚学他的沉默，一言不发地坐下。

“你要去林子吗？”他终于开口问。

她摇摇头，心有余悸的说：“那座破庙很怪，仿佛有很多鬼要抓我。”

“你作了恶梦。”他了解地说。

又过了一会儿，她诚心的说道：“今天的事我很抱歉，我不该吹三弄曲和‘西塞山怀古’。”

“哦？格格竟然也会道歉？”他不太相信地说。

“格格也是人呀！尽管我是满洲人，但也有恻隐之心，也能分辨是非善恶，和你没什么两样。”阿绚说：“我们的差异只是在立场上的不同。就如你所说的，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今天若反过来，败的是大清，有许多抄家灭门的悲就是我们了，不是吗？”

顾端宇看着火光中的阿绚，心想这女孩实在太特别了。她虽有时骄蛮难驯，但却带着冰雪般的灵透，才思和胸襟都不输给男人。

“所以，我绑架你来交换我义父，你也不以为错了？”他问。

“以你的立场，你没有错。”她说。

顾端宇投了几根树枝到火堆里，“我也要为早上在林子的鲁莽行为，说声对不起。”

这就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和平吗？阿绚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连天上的月及夜里的山峦，都有着异常的光辉和美丽，她忍不住要再拉近彼此的距离，老实的说：“教我三弄曲和‘西塞山怀古’的，其实就是靖亲王福晋。”

顾端宇当然知道靖亲王福晋是谁，他也早就猜到阿绚的“师父”是芮羽，但真正亲耳听到时，身体仍然一僵，无法接受。

“芮羽常常对我提到你，井且很担心你的安危。”阿绚放大胆子说。

“不要对我提起她的事，我早已不认识这个人了。”顾端宇又丢了一截木头到柴堆里，引起更多的火花。

“芮羽知道你恨她，也一心想祈求谅解。”阿绚说：“我本来也不想提的，但这么难得的碰到你，我就不得不把握机会表达一下她的心意，请你不要怪她，好吗？”

“不要怪她？你在和我开玩笑吗？”他的脸上满是阴影，“你告诉她，我顾端宇没有这个妹妹；我看到她，一定杀她，一定会以她的鲜血来祭我顾家的列祖列宗！”

那么，芮羽是猜对了，她的亲哥哥绝不饶她！

阿绚颤抖着声音说：“你以为芮羽心中没有挣扎吗？她也为她的婚姻有着千万种思虑。但她和靖王爷实在爱得太深，超越了种族和国仇家恨的界线，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太皇太后甘冒忌讳，收芮羽为义女的缘故。不为别的，就为成全他们的幸福；而你这做兄长的，不要连太皇太后都不如呀！”

“爱？他们又懂得什么是爱？全世界真正的爱只有一种，那就是爱民族、爱国家，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妄言！”他目光炯炯地瞪着她说：“在我看来，男女之爱不过是逞个人的私欲；这就和洪承畴叛国，吴三桂、耿仲明卖主求荣一样，都是为了保全自己，为自己的贪欲，全然没有一点羞耻之心；如此不忠不义之人，我又怎能不杀呢？”

“不！芮羽和吴三桂他们不同……”阿绚试着辩解。

“有什么不同？在我眼里，他们都是服侍伪满的奴仆，甘愿为人作践自己！”他恨恨地说。

他这么说对丙羽太不公平了！但阿绚又说不过他偏激固执的观念，半晌，才轻轻的问：“你……你从来都没有爱过一个人吗？”

“我当然爱过，而且不只一个人。我爱的是中原涂炭的生灵，爱的是不屈而死的忠臣烈士。”他突然站起来，走了两步有回头说：“我想，这些爱你是完全不会懂的！”

再说似乎亦无益了，在这深深的长夜，又使一切更悲观了。

“你进去吧！这个时辰和我这陌生男人在一起，怕又会有损你格格的身分。”他看也不看她的说。

再留下来，就太不识趣了，阿绚离开了火堆，立刻感到一股寒意袭来。趁着黑暗隐藏了她的表情，她衷心的说：“对我而言，你并不陌生。在芮羽不断提及你的时候，感觉上，我也把你当成大哥了。”

他没有反应，阿绚的话就像是自己往脸上贴金，她碰了一鼻子灰。她已经太没有矜持，她等于是在向敌人求和示好，但不为人接受，一股耻辱感漫过，她委屈地走回屋内。

阿绚和耿继华被绑架的第三日，由福州传来了消息。那天中午，在前面森林守望的许得耀，领回了靳忠，还带了一名不速之客。

因见到陌生人，顾端宇和同伴们都警戒地在各个防备的位置上备战。

那个人骑在马上，身穿袈裟，顶着一个大光头，分明就是位和尚。

但勒忠带个和尚回来做什么？

“侯爷，你看是谁来了？”靳忠难按一脸兴奋的说。

瞧靳忠的神情，此人必是有志一同的朋友，顾端宇仔细辨认，正觉得有一点熟悉时，旁边的江筹先叫出，“这不是方乐江方兄吗？”

志士中有知道他的，全都“啊”了一声，无法置信。

“阿弥陀佛，贫僧现已遁入空门，法号明心，各位施主们万福了。”方乐江下了马，双手合十的说。

顾端宇才不管那么多，他们曾在舟山如难兄难弟地相处了两年，后来金陵之役战败，他们在皖南山中分手，方乐江深入西南去投奔永历帝，他则随张煌言出亡海外，算算已经有三年不见了。

“方兄……”顾端宇激动地说。

“叫我明心。”方乐江再念一声佛号，“皖南一别，沧海桑田，大家的心境都不同以往了。”

“方兄，呃！明心刚由云南归来，有许多皇上殉国的消息，比传言中的还惨呀！”靳忠在一旁说。

众人一听，全都围聚上来，打算详细听闻方乐江的亲身经历。

方乐江长叹一声，脸上净是浓浓的哀伤，“吴三桂真是残忍呀！把皇上带回昆明，连十二岁的太子，一起用弓弦绞杀。死之前，甚至太子都破口大骂他为国贼，真是令人悲愤莫名呀！”

他说完，已有人哭泣出声。顾端宇强忍住哀痛，咬着牙说：“那么西宁王病死，也是真的了？”

西宁王李定国一心护卫永历帝，曾是吴三桂最头痛的人物。

方乐江说：“没错，西宁王是六月病亡的。”

“四月皇上殉国，五月延平郡王病卒，六月西宁王也走了，这不是老天要亡我大明吗？”汪筹发狂的哭道。

“还有我叔叔靳统武也死了。”靳忠抹着泪说。

“邓凯呢？”王鼎询问南明的总兵的下落。

“和我一样，万念俱灰，出家为僧了。”方乐江说。

接着，大家又问了一些自己在永历朝中的故交至友，有的被杀、有的自缢、有的下落不明，不时引来一阵又一阵的唏嘘和叹息。

“此乃大明劫数，是祸躲不过呀！”方乐江转着手上的念珠说：“阿弥陀佛，据说鲁王已经到台湾了？”

“没错，目前他算安全了。”顾端宇说：“现在唯一要救出的就是张尚书，等他一逃出魔掌，又可以召集闽浙的义士，重新筹措反清复明的大业。”

“啊！我差点忘记好消息了。”靳忠说：“福州的兄弟飞鸽传书来，说耿仲明预定明天一早放出张尚书。”

“比我预期的晚了一些。”顾端宇说：“不过仍在我们估测的范围内。等明天黄昏张尚书平安出海，我们就放出耿继华和三格格，结束这里的任务。”

“侯爷，请恕我直言。”王鼎说：“吴三桂和耿仲明这群叛贼实在太可恶了，我们何不杀了耿继华和三格格，来出心中的一股怨气？”

顾端宇脑中立刻浮现出三格格那张富有感情的秀丽容颜，立刻否决说：“我们献身反清复明的事业，本的就是一股良知良能。此刻若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岂不变成吴三桂一流的人物了？”

“侯爷说的对，我们以义师为号召，行事就要光明正大，民心才会向着我们。”方乐江附和道。

既然明心师父如此说，众人也就住了口。

顾瑞宇感觉到四周激动的情绪依然没有散去，便悄悄走向潘天望，交代了几句话。

潘天望点点头，打开那扇破门，尚未开口，阿绚就走过来问：“我听到外面闹哄哄的，是怎么回事？”

“我们从云南来了一位朋友，大家的心绪都不太稳定。”潘天望表情凝重的说：“侯爷叫你们行事要小心，别惹出风波，否则，他也不能担保你们的安全。”

“这是什么意思？”耿继华问。

“是耿家方面不放人吗？”阿绚急急的问。

“耿家明天就放人。顺利的活，你们明天黄昏就能离开。”潘天望说：“侯爷说的是，有人想杀你们为永历帝报仇。”

“桂王的死，又与我们何干？”阿绚不服地说。

“你们一个是满洲格格、一个是叛贼之子，不正好成为大家出气的对象吗？”潘天望说：“反正你们多留意，侯爷会尽可能不让任何人动你们的。”

阿绚拥住双臂，本来已经平静的心，又随着这一番话陷入低潮，她望着脸色苍白的耿继华，心中更沮丧。

“死”的字眼第一次进入她的心里，像个无底又可怕的黑洞。不！她还年轻，她不要死，更不要死在这远离父母家，又可能尸骨无存的地方！

顾端宇会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吗？不！不可以，如果他袖手旁观的话，她做鬼也不会饶他！

阿绚趁着去林子的机会，又和顾端宇争论起这件事，“你的人真的动了杀我和耿继华的念头吗？”

“只是念头，不一定会做。”顾端宇说。

“但也有可能会做，对不对？”阿绚不满意他的答案，“人家都说定远侯是个重然诺的人，我不信你会让这种事发生。”

“对耿仲明之流的人重然诺，这话未免太可笑了吧？”顾端宇冷冷的说道。

“所以你会任由你的手下杀我？”她瞪大眸子问。

“不！我不会，”他说：“潘天望没讲清楚吗？我会尽力保你们的安全。”

“还不够！”阿绚用命令的口吻说：“你必须发誓，除非你死，否则没有人可以动我一根手指头！”

顾端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三格格实在是太天真了！她以为她在哪里，以为她是在和谁说话呢？但她眼中丝毫没有退缩的神色，经过几日囚禁的脸孔依旧显得高贵而骄傲。他突然有一种想笑的感觉，这是他亡命多年来所没有的心情。

可以说，他走遍大江南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被绑架之后，她不哭也不闹，更不惧不求，只在这破庙和敌人之间，一直努力维持着她格格的尊严，更甚的是，她还有一份心去化解彼此的仇恨，还为芮羽说情，天底下有几个女人做得到呢？

而这么聪明的女孩，此刻又如此的天真，他不禁有些被触动了。在日复一日的忧患岁月中，他早忘了人生阳光的一面，而阿绚就像是那片温煦的阳光。这样的女孩不该死，就仿佛乌云不该蔽日一般。

顾端宇不由自主地就照着阿绚的话赌咒起来，“我发誓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和可以你一根手指头。”

阿绚不但心满意足，还发出一个美丽的微笑。而一旁的顾端宇则眉头大皱，十分惊愕自己竟会说出这种愚蠢的话语。

阿绚因为顾端宇的许诺，有了难得的一夜好眠。但天一亮时，当她看到外面云层阴霾的气候，情绪又受到影响，开始觉得诸事不祥。

顾端宇是在她面前发了誓，但他有必要对一个满洲格格信守承诺到底吗？她应该让他多加几句“如有违逆，愿遭天打雷劈”的字眼才对。

她走到门口，想叫潘天望，身后的耿继华说：“天呀！这是什么？”

阿绚回过头，看他手上捏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三格格、耿少爷，请放心，靖南王军队已包围此地，只要处变不惊，必能擒贼脱困。”

她抢过来，又读了几遍才问：“你从哪儿拿到的？”

“我一醒来，就在我的袖口了。”耿继华兴奋地说：“我就知道我爹会有办法，绝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这……会不会是开玩笑呢？”她不确定地问。

“谁会开这种玩笑？”耿继华惊疑道。

“那和尚来了之后，顾端宇一群人的态度更充满敌意，会不会是有人要陷害我们？”她实事求是的问。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又慌了。

“嘘！你不能拿主意，至少也不要露出马脚嘛！”她责怪地又说：“我们来好好分析一下，若这纸条是假的，我们就可以置之不理，当它不存在；若是真的……”

“真的又如何？”他焦急的问。

“若是真的，就表示这群人中间有我们的人。”她眼睛一亮地说。

“会是谁呢？”他说。

好问题！阿绚——想着那二十多个人，几乎没有一个可能。但如果耿家大军已在方圆百里之内，耿仲明不必放出张煌言，也能救出他们，顾端宇不就任务失败了？

不只如此，在寡不敌众之下，顾端宇不是被杀就是被擒，整个局面是完全不同了！

阿绚心一惊，忙问：“你爹会杀顾端宇吗？”

“据我所知，他会先招降，若顾端宇固执不从，当然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他老实回答。

然而，依顾端宇的脾气，他是宁死也不会投降的。

阿绚无法想像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定远侯，很快地就要变成一具尸首，再不能呼吸说话，所有的理想也终止了，所有的生命结束……如此轻易地，仿如脚下的蝼蚁……

天呀！芮羽若知道，一定会伤心欲绝的！

不！顾端宇不能死，至少不能在她眼前死！无论真假，她都应该告诉他这封信的存在，并且要小心内奸。

哦！她这是什么笨念头？如果顾端宇知道，全部的人一定会马上撤离，她和耿继华不但回不了福州，反而有可能身首异处，白白地就死在这里！

她怎么就那样糊涂？她是大清格格，顾端宇是反清份子，立场绝然对立，她再没有头脑，也不该由他的角度来看事情啊！

她是小皇帝敬爱的姑姑、太皇太后宠信的侄女，身为满洲人，耿继华才属于她这边，顾端宇是她的敌人呀！

而她竟想帮他抓内奸，然后赔上自己的一条小命？

她面色惨白，以至于当潘天望进水来时，不禁关心的问：“三格格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阿绚连话都说不出来。

“侯爷说他正忙着安排格格离开的事，没空相陪。若格格想去奇+shu$网收集整理林子，就委屈一下，由我护送。”潘天望说。

阿绚点点头，没有像平日的抗议。她很高兴暂时不必见顾端宇，在这种情况下，她必须好好地、理智地想一想了。

阿绚没想到靖南王的军队会来得这么快！

她整个早上都是浑浑噩噩的，在是真、是假和该说、不该说之间百般的挣扎，人都有些发热了。

她不要顾端宇死，也不要自己死，但她要如何在这种危急存亡之际，两个都保全住呢？

近午时，一阵达达马蹄惊破了宁静的山林，半身是血的许得耀大叫：“耿家军队来了，有几百个人……”

他说完便跌下马匹，口吐鲜血，昏迷过去。

众人围在他身旁，不知所措。顾端宇瞪大眼说：“怎么会呢？耿家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

“会不会是靳忠出事了？”汪筹脸色惨白的说。

在惊慌中，王鼎大声说：“无论如何，我们是宁死不屈的！项羽是如何死的？”

“乌江自刎！”有人回答。

“陆秀夫又是怎么死的？”王鼎又问。

“崖山跳崖！”全体异口同声的说。

“对！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王鼎喊得嗓音都哑了。

顾端宇举举手，冷静地说：“我们不会死的。别忘了，三格格和耿继华还在我们手上，他们人多也没有用。”

“对对！我们不要败也不要死，快带人质出来，我们好好部署一番！”汪筹说。

阿绚在庙里早就听到外头的骚动，当潘天望进来用绳子捆住他们时，耿继华焦急的问：“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我们耿家军包围过来了？”

“你死到临头了啦！”潘天望不再是平日的笑脸对他说话。

她会死吗？还是如纸条所言，必能脱困？若依阿绚的个性，她倒能镇静地问清楚眼前的状况。但此刻她的内心有太多的忧虑及秘密，人仿佛病了般，当她看见被抬进来的许得耀时，忍不住在墙边呕吐起来。

正在紧急动员的顾端宇竟注意到她的不适，远远的问：“天望，你是不是绑太紧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在他眼中看见了极复杂的情绪。他是否想起了那句“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可以动你一根手指头”的誓言；然而，她又如何能保证他不会被耿家军围杀呢？

“我这和尚没用处，只能看人质，你去帮大家吧！”方乐江走过来对潘天望说。

阿绚踉跄了一下，耿继华挣扎着，两人都被带到大院子。

就在防御工事尚天完成一半时，以耿继茂为首的几百人，已从破庙的前、左、右三方，如突来的洪水般包围过来。

“大哥！”耿继华首先叫道。

而联继茂旁边有个身穿骑装的妇人，立刻用满洲话喊道：“三格格，你还好吗？”

是佟太太！阿绚一听到乡音，几乎要流下泪来。

“顾端宇，看你们进退无门，若不想死，就快快投降吧！”耿继茂在马背上叫嚣。

“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顾端宇一定要弄清楚。

“是靳忠告的密呀！”耿继茂得意地说。

“你胡说，靳忠不是那种人！”汪筹大叫：“你是不是把他杀了？”

“哈！只要投降就不杀！”耿继茂说：“不只靳忠投降，连你们的张尚书也降清了！他们正等着各位来个大团圆哩！”

“我们不会相请你的，降清这种有辱祖先八代、绝子绝孙之事，张尚书绝不会做！只有你们这无耻丧义的耿家，才会去舔蛮夷的脚，让蛮夷当驴马来骑！”顾端宇冷笑地说。

耿继茂在众兵之前受到羞辱，一张脸涨得通红，“顾端宇，你死期已到，还敢胡说八道？”

“是谁死还不知道！”顾端宇毫无惧色地说：“三格格和耿继华可还在我们手上，若你轻举妄动，先死的就是他们。”

“哈！我耿家兄弟多得很，少一个又如何？”耿继茂狂妄地说：“至于三格格，我朝皇恩明白她是为除贼而死，也不会反对的！”

在场的志士全都骇然，耿继茂是真的不在乎两个人质，还是强摆出姿态呢？

在后面的耿继华闻言，面包如土，两腿差点站不住。押着他们的方乐江低声说：“稍安勿躁、处变不惊。”

阿绚猛一回头，看见和尚圆圆带笑的脸。啊！是他！奸细竟然是他！

他曾是顾端宇生死患难之交、曾是永历皇帝身旁的保驾之臣，如今则是六根清静的出家人，他怎么会做出这种背叛国家和朋友之事呢？

“好！我们就先取下耿继华的人头！”王鼎大叫。

“我……我不要死！”耿继华哭着。

“方兄，动手吧！”有人催着。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方乐江只欠欠身说：“阿弥陀佛，出家人是不杀生的。”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一拖，人往后一蹲，竟把阿绚和耿继华半扛半推地送到了耿家军的阵营。

南明的志士都像是被点了穴般，不敢相信眼前的事！

阿绚一被松绑，佟太太立刻迎上来，抱着她痛哭，“三格格，幸亏你没事，不然我怎么向王爷和福晋交代呀？！”

阿绚只是看着顾端宇。

他的眸子瞪得奇大，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方乐江……竟然是你？！为什么？”

方乐江往后避，不敢面对他们。

“叛徒！亏你还是佛门子弟呀！”汪筹严厉的谴责道。

“他当和尚是骗你们的，他现在是大清命官，有着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耿继茂皮笑肉不笑地说：“投降与不投降，就在你们一念之间。降的人，封侯封将，还有几十年风光快活的日子；不降的人，则血溅五步，立刻下地狱天向阎罗王报到！”

“我们宁可向阎罗王报到，至少等在那里，还可以亲手送你们这些叛臣贼子，上刀山、下油钢！”顾端宇恨恨的说。

“顾端宇，你何必如此固执呢？想你妹妹在已是靖亲王福晋，你若妥协，马上就是皇亲国戚，前途不可限量，又何苦守着一个已经消失的大明呢？”耿继茂试图替他洗脑。

一句“靖亲王福晋”，一句“消失的大明”，让顾端宇怒不可遏，他对着凄暗的天大吼道：“莫为阶下囚！”

南明的志士齐聚着往破庙退，耿家军则步步进逼。

阿绚从没见过战争场面，又心急如焚，在震耳欲聋的马蹄中，对着原地指挥的耿继茂询问道：“你非要杀他们不可吗？”

“能生擒最好。尤其是顾端宇，靖亲王有交代过，绝对要捉活口！”耿继茂说。

那都是为了芮羽的缘故！但刀枪不长眼，马蹄不认人，以二十多个人抵挡数百名军队，存活的机率有多大？

“三格格，我们到后面去吧！”佟太太扶着她说。

“是的，三格格，这场面不太好看。”耿继茂也说。

不！她不能走，她无法走！站在草地上的脚仿佛生了根；扶着树的手，似乎被钉牢。还有她的心，扑通扑通的直跳，她在为顾端宇的生死而沸腾、而煎熬！

破庙的墙塌了，汪筹被一刀划破肚肠，就像当年他剖他妻母的肚胆一样；王鼎为长矛穿心，魂魄随他冤死的家人远去；还有潘天望，才十多岁，一向持她如兄弟般友善的人，竟满身是血，瘫在那里，为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分钟而挣扎……

然后是顾端宇，他一剑挡百，至今仍能毫发无伤，是因为士兵得到命令，不敢杀他。

顾端宇看到兄弟们一一倒下，心神俱裂，仰天狂啸，凄厉声划破云端，也让阿绚哭了出来！

“顾端宇，投降吧！”耿继茂鞭马前进说。

“你作梦！崇祯帝不会烧你们，永历帝不会饶你们。所有汉人都会记住这个血海深仇，你们将会受万代唾骂！”顾端宇剑锋直指着逼近的大军说。

“给我捉活的！”耿继茂下令。

“方乐江，你数典忘祖，不仁不义，将会永世不得安枕，我们会取你首组的！”顾端宇说完，便奔向千仞崖。

“抓住他！”一声号令，几百名将士往前冲。

阿绚也跟着跑，想喊住他。但他们之间，隔着嘶吼不巳的千军万马，要跨越，真的是千难万难呀！

“三格格，别往那里去，危险呀！”佟太太想拉住她，耿继华也挡在一旁。

“不能死，芮羽会受不住的！”阿绚狂乱地说。

她终于爬上一块大石，横过众人的头，看见站在崖边的顾端宇，大笑两声说：“宁为大明鬼，不为满清人！我，顾端宇，死得其所！”

接着，他便往断崖一跃，毫不犹豫，在场的几百人都呆愣住了，天边闪过一道电，雷声震震，雨一滴一滴的落下，狂风怒吼着，大地愤怒得有如鬼哭神嚎，这景象显得十分诡异？

“快！往断崖搜，看有没有活口！”耿继茂下令说。

“报告将军，这千仞崖笔直而下，连飞鸟都不栖，人掉下去是不可能活命的！”士兵们跌跌撞撞地回来报告。

仿如一场噩梦，她的南嫁却造成顾端宇的死亡。若是她说出有内奸，那二十几个血性汉子至今仍会活着。但她没有，因为她是大清格格，她怕死，她选择了站在叛臣这一边……

到底谁对谁错？谁该生谁该死？苍天呀！一个豪情万丈、充而理想的顾端宇就这样死了？她想到血肉模糊，肢离骨碎……这完全不对呀！

一阵昏眩，她如叶子般从大石头落下。有人迅速地接住她，阿绚勉强睁眼一看，竟是光头和尚……

呀！恶人竟不死？在悲愤交集之下，她眼前一黑，在大雨滂沱中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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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月漉波烟--第四章

第四章

阿绚到达靖南王府之后，生了一场大病。她先是高烧呓语，娇贵的身子受到百般折磨；烧退以后，又惊忡不已，有时不说不动，有时又哭个不停，把一干随着她而来的仆人和护卫，都弄得束手无策。

“三格格是在被匪贼绑架期间，受到惊吓的。”王府内外的人都这么传说着。

阿绚这一病，才体会到什么叫做水深火热。她一下如傍着火球，熊熊的赤焰像要烧得她片甲不留；一下又如跌入冰窖，寒酷的冷意，狠狠漫过她的五官七孔。

而最最可怕的，是那无所不在，真假难分的幻象。

白天，她听到各种声音，有哭有笑、有怒骂有哀诉，内容大都是有关满人如何屠杀汉人，如何侵占汉人家园。其中也有顾端宇，每次他一次出现，她就坐起身要去捕捉……

“我宁为大明鬼，不为满清人！”他飘在千仞崖的半空中，以流着血的唇反复的说着。

“我不要你死！”阿绚疯狂地抓着纱帐。

夜晚，则更是阴魅夺魂，不只是声音，还有人影，死的或活的，全都围绕着她……

“三格格，我的家人都没了，你为什么还要取我的命呢？”潘天望问。

“阿绚，我大哥是因你而死的！”芮羽说。

“不！不！”阿绚想由噩梦中醒来。

“别动她！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可以动她一根手指头！”顾端宇挡在她面前说。

哦！端宇，还是你对我最好！想起枫河旁初见，虽然他是凶神恶煞地要绑架她，但自始至终，她仍保持最基本的尊重。比如去林子，他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可是仍顺从她任性的使唤，这是不是一种怜惜呢？

阿绚正兀自陶醉时，顾端宇又面向她说：“但我死了，再也不能保护你了！”

说完，千仞崖出现在她眼前，顾端宇如飞鸟般坠落，她则抢抓着他的衣袖，毫无防备地跟着跌入了万丈深渊……

啊！心要碎裂、人要崩散……阿绚每每总是自睡梦中尖叫醒来。

但醒来又如何？醒来又觉得人生无味呀！于是她又开始哭泣，哭她那颗遗失的心，还有那永远弥补不了的怅痛。

九月中旬，离那场意外已过了十来天，阿绚逐渐痊愈，但人依然苍白瘦弱，情绪亦抑郁得不太理会人。

她的婚礼在六天之后，那是已经不能再拖延的期限。

耿继华在父母的强逼下，天天来探视阿绚。对他而言，这是极痛苦的差事，以前，她就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现在更是目中无人，连话都懒得跟他说。若非她身边还有个善体人意的霞儿，会奉茶，会替他打圆场，他还真是一刻都坐不下去了呢！

这天，他来得早一些，并奉母亲之命带来一盒上好翡翠让阿绚挑了，再赏给佟太太。

阿绚依例在里房让他等着，但耿继华丝毫不在乎，只是一直和可爱的霞儿闲聊。

霞儿对他倒没什么成见，只觉得他这人傻乎乎的，满口经典文章，一见到格格，又像缩了头的乌龟，看来既好笑有可怜。

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对他说，格格这人再讲道理不过了，只要能让她心服口服。但瞧他一副扶不起的阿斗的模样，霞儿只有同情在心啰！

阿绚终于走了出来。因为瘦，她的脸拉长、眼睛变大，加上宽大的旗装，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脆弱之美。

她一眼也不还耿继华，迳自坐在窗口，看着园子里一树飘香的桂花。

“呃！看格格一切安好，我……我就先告退了。”耿继华巴不得赶快离去。

“急什么？留下来陪格格吃午饭嘛！”佟太太说。她们现在住在王府别院，有自己的厨房。

“不了！前些日子斩了张煌言一干人犯，我还得赶去衙门写奏章呢！”

阿绚听到这名字，猛一回头质问道：“张煌言？你们不是说他早投降了？”

“他才倔呢！连抓他妻子儿女来要挟都没有用，只好处斩了。”耿继华说。

阿绚内心感到一股悲哀，张煌言在黄泉路上遇见义子，不知又是什么景况？她紧捏住手指，强抑地说：“张煌言的家人你们怎么处置？”

“依律法，要北押至京城当奴隶。”耿继华说。

“乱来！反清的是张煌言，与他的妻儿何干？”阿绚愤怒地说。

“格格，反清是抄家灭门之罪呀！”他的脸又绿了！

“你们不要假借着大清名号，狐假虎威！”阿绚用教训的口吻说：“我爱新觉罗氏为政，是宽大为怀，以德服人，绝不滥杀无辜。立刻叫你父亲放人，就说是我要求的！”

“可是……”耿继华犹豫着，但看霞儿使眼色，只有唯唯地退下。

阿绚又将眼光转回随秋风舞着的桂花，久久不语。

佟太太看着不再活泼开朗的阿绚，已经劝了许多次的话只得又要重复一次说：“三格格，你就要嫁人耿家，总要给姑爷一点面子嘛！”

这回，阿绚没有像以往一样的慨然激辩，只说：“佟太太自己看，耿继华没有一项合我的心意，我每见他一次，就多一分反感，这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幸福。”

这话对一个即将成婚的新娘算是极不吉利的话。但阿绚那一来年凄楚，又令人不忍苛责。正在收杯子的霞儿说：“三格格，姑爷也是有他的好处嘛！咱们从北京下来的这两个月，除去燕子浦的意外不谈，相处也还悬愉快。姑爷为人老实，对格格又是敬爱有加，凡事百依百顺，光是这些，就很可取了。”

阿绚直直的看着霞儿，内心某个念头又浮上来，“霞儿，你觉得姑爷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吗？”

霞儿察觉到阿绚怪异的眼光，一时竟支吾的答不上话。

阿绚微微一笑，“那么，六日以后，你先代我和姑爷行婚礼，好吗？”

霞儿一惊，手中的杯子摔落在地上；佟太太则错愕得张大了嘴，半天才勉强发出声音来说：“三格格，你……你是不是烧昏头啦？这婚礼是太皇太后亲谕，长公主为媒，你怎么能叫霞儿代嫁呢？”

“我不是叫霞儿代嫁，只是代行婚礼。现在我的精神体力都还未恢复，实在负不起新妇之责。”阿绚说。

“不！不行！这教我怎么向王爷福晋交代呢？况且耿家也不会同意的！”佟太太急急地说。

提到耿家，阿绚就一肚子气。她冷冷的说：“耿家不过是大清奴仆，敢有什么意见？再说，本格格船入福建，他们完全没有做到保护的责任，害我遭人绑架，险些丢了性命，这笔帐我还没跟他们算呢！”

“我知道三格格受了许多委屈，我也满心怪罪耿家。”佟太太说：“但三格格这么做，不也折煞了霞儿吗？”

霞儿拾着茶杯，窘迫不堪，都快哭出来了。

“霞儿是我的陪嫁，又是情同手足，原本就是要升为姨太太的，如今不过早了一步，又有何不妥？”阿绚说：“何况旗下也有试婚的制度，霞儿代嫁，不悖常理。”

“可是……”佟太太感到左右为难。

“佟太太，你身为管家婆婆，主要工作便是护卫我的权益。如今我身心俱创，你还与耿家联手来向我逼婚，岂不糊涂昏俗了吗？”阿绚生气地说。

“三格格，婚礼是既定的，也行了一半，怎能算是逼婚呢？”佟太太看她倔强的脸色，马上住嘴，妥协的说：“好好！我去和耿家谈谈看。”

这时，厨房总管传开午饭。

“你们吃，我去园里走走。”阿绚迳自踏出厢房说。

佟太太觉得阿绚变了，一个好好的王府千金，变得多愁善感，毫无生气，一会儿莫名其妙的哭，一会儿又乱发脾气，好象心中有着极大的痛苦，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看她不吃不喝又不能睡，徒惹大家着急。可她是要当新娘的人，又有什么好忧伤哀叹的呢？

唯一能解释的便是燕子浦那场灾祸造成她如此，毕竟，她一生娇贵，哪看过那种流血的残忍场面？当那个定远侯跳崖时，她简直像疯了似的，差点没从大石头顶上摔下来。

后来的病更像是邪魔入侵，整得她奄奄一息。依佟太太自己的判断，三格格的魂魄是掉在千仞崖边，还没有寻回来哪！

阿绚的婚礼如期在靖南王府举行。先前几日，佟太太不停地往王府跑，严格要求一切，以不损皇家之尊。

让她最得意的是，在耿家和三格格之间协调摆平的办法调停。

她当然不会真的叫霞儿代行婚礼，而是采折中办法，穿新娘服的仍是三格格，但入洞房的则是霞儿。

“这是我大清的制度，叫试婚格格。”佟太太说。

“试婚格格？”耿仲明不解的问。

“对！因为皇家公主娇贵，在嫁之前，都会先谴个宫女去试婚，回来报告额驸的状况，好让公主心里有准备。我们长公主当年嫁吴额驸，就是这么做的。”佟太太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阿绚格格虽不是公主，但深得太皇太后的宠爱，以公主之礼出嫁，这也算是看重你们靖南王府呀！”

耿仲明听了，私心大悦，既然这是公主之礼，能够提高王府地位，他也乐得遵从了。

比较麻烦的是阿绚，佟太太得抬出太皇太后和小皇帝，才能让执拗的她听得入耳。

“三格格，这礼还是得你亲自行呀！想太皇太后狠心将你南嫁，主要的目的就是要远播我大清的天威。”佟太太苦口婆心的说：“这次婚礼，东南各省官员都会来，如果看到的只是三格格身旁的丫鬟，这让咱们爱新觉罗氏多没面子呀！”

阿绚总算首肯，但一张俏脸仍是没有笑意。

佟太太只能感叹，这三格格的婚事还真是一波三折，嫁得不容易呢！

婚礼当天，阿绚以汉服妆扮，头戴凤冠、身穿霞帔。她坐在那里，任人打理，一双眸子中还是散不去的浓浓愁思，她连镜子都不看，只是望着那白似雪的桂花发征。

白与红，一个凄、一个艳，就如她内心解不开的纷纷络络。为什么她的悲哀会越来越深呢？而她的哀，又只关乎顾端宇……随着他的死亡之日越远，他仿佛又更近，不仅是燕子浦及枫河的那几日，还有之前，好像他们也相识，有了回忆。

然后是二十岁的他、十岁的他，一次一次的在她心上，积下更重的沉郁和更难忍的痛。就因为这些，外在世界的种种变得更模糊，也更令她不在乎了。

“三格格，你好美呀！”也是一身红装的霞儿在旁边说。

阿绚仿若未闻，问了不相干的话，“张煌言的妻儿放出去了吗？”

“姑爷说放了，还强调是格格的思典呢！”霞儿回禀。

阿绚顿一下又问：“霞儿，我让你跟了姑爷，你会怨我自作主张吗？”

霞儿脸一红，并没有说话。

“姑爷虽然个性温吞一些，人并不坏。”阿绚又说：“我就是看你在船上和他处得不错，才敢这么做的。”

“三格格，你和姑爷才是真夫妻呀！”霞儿小声地说。

真夫妻？阿绚冷冷地一笑。她微转过身，不意竟看到镜中的自己，面如芙蓉，眼似秋水，那样绝代的风华，却只能空自凋零。想到此，两行泪水使滚滚滑落。

“三格格，今天是大喜之日，可不能哭呀！”一旁的丫环嬷嬷们都忙着来补妆。

外面果直是锣鼓喧天。钦赐的翠轿载着阿绚，在福州城内绕了一圈，民众夹道欢呼，热闹非常。

耿仲明也乘机列队阅兵，让各省总督看着自己的军容有多壮大。他穿着大清朝服，在秋阳下闪着光芒，心中志得意满。他怎能不开心呢？张煌言和顾端宇等南明余孽已消灭，如今又与大清王朝结为亲家，若是能再一举攻下台湾，他的恩宠必不输给西南的吴三桂！

当新郎倌的耿继华也有钦赐的冠顶和腰带，而且还封了官位。对那冷艳无比的三格格，他是敬而远之；而他今天之所以还能笑，则是因为买入洞房的是温柔体贴的霞儿。

在行列中最不愉快的便是耿继茂。他一直很不希望弟弟这桩婚事会成功，当燕子浦事件发生时，他还暗自高兴了一下，但父令如山，他还是得全力救人。这会儿，阿绚顺利嫁入耿家门，以后靖南王的爵位还会有他的份吗？

喜庆的气氛越来越浓，到了靖南王府，因巷道狭窄，军队分别解散，民众也被拦在外，辇车一入视线，鞭炮便噼哩啪啦响起。

烟硝阵阵中，突然，左右屋顶上窜出几条身影。大家还弄不情状况时，又一堆着火的炮由空中降落，惊得人马狂奔，场面混乱得失去控制。

“是谁——”耿仲明尚未说完，忽觉胸前一阵剧痛，好几把利剑齐向他刺来。

耿继华的马被炮灼伤，直立狂嘶，将他狠狠的抛在地面，当场撞得头破血流，不省人事。

对着突然的巨变，耿继茂一时惜愕，但也是反应最快的一个。他稳住坐骑大叫：“有刺客呀！”

因为敌人已灭，加上办的又是喜事，所以士兵反侍卫装点的成分居多，并未真正部署，大家多是束手无策，要抓刺客，反而自己人撞在一块。

耿继茂一面担心父亲及弟弟的生死，一面又要顾及宾客的安全，只能不断挥鞭命令。

总算，烟雾渐散，看似多人的刺客，其实只有两名。

哼！只有两名，再有绝世的武功，也抵不过千军万马！耿继茂恢复了信心，用狠厉的语气说：“包围他们，格杀勿论！”

阿绚在辇轿内，早听到外头不寻常的吵闹声。她悄悄打开了帘幔，佟太太挡住她说：“三格格，你别出来。”

“怎么回事？”阿绚问。

“有刺客，三格格就别看了。”佟太太心焦地说：“天呀！怎么连行个婚礼都有麻烦呢？”

阿绚将帘幄张得更大，看到两个人影缠杀在士兵之间。炮烟已经淡到无形，她倏地倒抽了一口气，只因其中一个人，头发扎在脑后，浓眉锐眼，孤傲不羁的模样，不正是顾端宇吗？

阿绚整个身体都探了出来。顾瑞宇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认得，他竟没有死？她不是在作梦吧？！

“顾端宇，竟是你？你没有死？”耿继茂惊愕的一喝，给了阿绚进一步的证实。

“要我死，没那么简单！”顾端宇跳上一堆嫁妆箱笼说：“我今天是要来替我义父报仇，杀尽你们耿家的人！”

耿继茂护着重伤昏迷的亲人，冷笑地说：“哈！好狂妄的口气，你看看四周，今日你是进得来出不夫，这回我会确定让你万箭穿心，再挫你的骨、扬你的灰！”

“我顾某人敢来此地，便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顾端宇又连砍了两人说：“我活着就是为了要亲手带你们耿家人去见阎王，亲眼看你们上刀山下油锅，以解我义父之恨！”

“你在痴人说梦！”联继茂狂叫：“来人呀！给我杀，箭队准备！”

箭队？那不就是要置顾端宇于死地吗？阿绚终于认出另外一个人，是她以为已死的潘天望。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自己送入虎口？

一定是为了才处斩的张煌言！但顾端宇尽管武功高强，也算准自己绝敌不过大军，他是存心准备报仇殉国的吗？

阿绚知道中国古代有所谓的“刺客”，满洲历史也有先锋勇士，他们都抱着不成功使成仁的决心，就如荆柯那首“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哀歌。

顾端宇这次无崖可跳，只可能乱箭插身。不！她不允许！他奇迹似的活着，她就不允许他再从世界上消失！

但情势不由人，箭队已整齐的站在屋顶，越来越多的士兵齐聚，顾端宇和潘天望背对着背，能反抗的空间越来越小。他们的表情比方才更冷然，至少伤了耿家两个人，尤其必死无疑的耿仲明，总算可以稍告张尚书在天之灵了。

箭在弓上，顾端宇一下飞跳出来，往辇轿的方向。

佟太太和霞儿尖叫地往后退，阿绚则喊了一声，“顾端宇！”

他猛一回头，看见凤冠下娇美无比的她，一分神，手臂被砍了一刀，血喷了出来。

阿绚脸色灰白，本能地挪移过去，就在耿继茂要下令射箭时，她挡在面前，仿佛顾端宇架着她般，“别……别射！”

顾瑞宇忍着剧痛，还不明日一切时，阿绚已经又说：“别……别过来，他……他会杀我！”

由于人多心又乱，大家都弄不清楚辇轿里的三格格怎么会落到刺客的手上？

顾端宇倒是把握了机会，一手拦抱她的腰，一手将剑横在她的脖子前，“是的！别过来，否则我就一刀杀了三格格！”

全场的人都张大眼珠子，现场展现前所未有的安静。

然后佟太太嚎哭地说：“不要伤我们的格格呀！她跟你可是无冤无仇呀！”

“佟太太……”阿绚想要安慰她，却又无从说起。她第一次当人质，是被迫的；这一回，则是她自己主动送上门的，她眼前的剑虽然锋利又沾满了鲜血，但她并不害怕。而她脸上的惊恐，不过是要让绑架更逼真罢了。

“让开一条路！”顾端宇阴狠地说着。

士兵和民众都往两旁退，顾端宇和阿绚一步步的往前走，来到靖南王府巷口的牌楼，不知何时溜掉的潘天望已骑着一匹马，又牵了一匹，“侯爷，上马来！”

箭队及侍卫们仍虎视眈眈，危险的气氛令人透不过气来。顾端宇在阿绚腰间的手略微松了松。

阿绚惊觉，极小声地说：“还不能放。”

顾端宇知道她要救他，虽不懂为什么，但目前的情势容不得他多想，只能架着她上马背，自己跌到她身后，和潘天望皮鞭一挥，滚着沙土，扬长而去。

靖南王府前的人声又如海潮般响起，刺客竟然在大军当前里逃脱了？！耿继茂老羞成怒地说：“给我追！”

“还我格格，你要还我一个活生生的三格格呀！”佟太太挤到他身边说。

“我当然会，我绝不会放过顾端宇的！”耿继茂说。

他要烦心的事还多呢！看到已经被抬进门的父亲和弟弟，他突然醒悟到自己已是一家之主。如果父亲和弟弟死于这场暗杀，三格格又回不来，那他岂不就是靖南王了？

或许，顾端宇还算是助他一臂之力呢！哈！他耿继茂天生就是要当王的，不是吗？

“给我追！”当他再说第二次时，声势已小了许多。

马跑了一段距离后，阿绚就知道顾端宇支撑不住了！他流在她新娘服上的血越来越多；而他逐渐失去力道的双手，也开始控制不了马的方向。

阿绚当机立断地把遮住她眼睛的凤冠往地下一扔，再拿下他手里的缰绳，说：“坐好，我来！”

马的速度让他的伤口痛极了！但最严重的不是手臂，而是大腿的炮伤。为了逃命，他什么都不能拒绝。当他看到镶着宝石珍珠的凤冠，碎落一地时，只觉得荒谬透顶，她为什么不顾婚礼，却反过来救他呢？

不能否认的，马在她的指挥下是稳定了许多。马术如此好的女孩，他倒是第一次见识到，是因为她祖先来自关外草原吗？

扶住阿绚的纤腰，顾端宇勉强往后看，追兵并没有想像的多，也渐渐的落后了，他朝着潘天望说：“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一些死不了人的伤！”潘天望回头看见勒马的是阿绚，惊讶得连眉毛都抬了起来。

“快走！你准备被抓回去吗？”阿绚催促他说。

马越过田野，穿过森林，渡过小河，太阳越来越西沉，一颗金亮的红球，燃奇www书Qisuu网com烧似的落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奔驰了几个时辰，马累了，人也疲惫了。好几次，阿绚想喊停，顾端宇总说：“一定要到海边才安全！”

逃亡的生活可真不容易，尤其阿绚是千金之躯。当她闻到一股咸咸的奇怪味道时，潘天望大呼：“海边到了！海边到了！”

阿绚是在京城长大的，从来没看过大海。当马爬过长着小丛植物的沙滩时，她看到白浪滔滔，和那一望无际的海蓝色。啊！多壮观的景色，胜过那连绵不断的青山，也胜过那平坦起伏的草原。那么多的水在一起，竟能发出如此了亮的声音，一波又一波像是万马奔腾而来，她不禁看呆了。

突然，她腰间一轻，原来是受重伤的顾端宇，耐力已到达极限，摔到沙堆上。阿绚忙跳下查看，他的半身全是血，脸色死白，人已陷入半昏迷中。

“天呀！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呢？”她惊慌地说。

潘天望跑过来，边搀扶顾端宇，边说：“格格，我们得出海了，你……你请回去吧！”

“回去哪里？”她问。

“耿家呀！”潘天望理所当然的说。

“不！我救了你们，可没那么容易被打发走。”阿绚坚决地说：“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可是……”在千仞崖那四天的相处，潘天望就深知阿绚的脾气骄悍，现在能应付她的顾端宇又不省人事，他实在不知如何阻止她。

“别可是了，后面还有追兵，你们手上有我，也比较安全些。”阿绚说。

在一块巨岩后的小湾，泊着一艘不起眼的渔船，上面有小小的篷，和几根旧裂的木桨。

潘天望将顾端宇安置在蓬内后，阿绚也爬了上去说：“开船吧！”

“格格……”潘天望想做最后的努力，但她根本不理，他只好拿起木桨，喃喃的说：“侯爷铁定会杀了我的！”

行在碧波大海上，不比内陆江河的平顺。但阿绚完全没有注意到船的颠簸，因为，她一心都放在顾端宇的伤口上。

她一辈子没见过皮开肉绽的样子，所以当她看见顾端宇血肉模糊的手和脚，好几次都要忍住欲呕的感觉。她忧心地问蓬外的潘天望说：“船上都没有一点药吗？”

“没有。不过小岛有，我们很快就到了。”他说。

“他怎么都不醒呢？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她又问。

“睡就是侯爷最好的治疗药，他可以乘机补充元气。像在千仞崖那次，他就整整睡了七天，醒来就好了。”潘天望说。

提到千仞崖，阿绚便想起内心的疑惑，“你们那天是怎么逃脱的？我明明看到顾端宇跳崖了呀！”

“其实那座崖侯爷已下去探过几次，不过，那天要不是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他攀到一棵凸出的树，还真会摔得尸骨不存呢！”潘天望心有余悸的说。

“除了你和顾端宇外，还有准死里逃生了？”阿绚关心地问。

潘天望迟疑了好一会，才带着悲伤的口吻说：“只有许得耀因在神坛下，逃过死劫，其他的人都牺牲了。”

阿绚轻叹一口气，人死了，所有的恩怨随风而散，但活的人呢？是否恨更多，也更激烈极端，甚至以“暗杀”的手法来玉石俱焚呢？

“格格怨我宣言。”潘天望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大闹你的婚礼，又杀了耿家人，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们呢？”

这句话正说中阿绚内心最脆弱处。她自己也不全然懂，她只知道顾端宇的死，会让她坠入无边的噩梦，而他的存活，又一下拨云见日，让她恢复到生气勃勃。

于是，她不假思索的立刻放弃和耿继华在高墙大院内锦衣玉食的生活；转而和顾端宇逃亡出奔，去面对一路的崎岖流离。

这一切的一切，她还没有勇气去分析，也就更无法说明清楚。但如此惊世骇俗又违背常埋的做法，总要有一种说服人的理由。她咬咬唇，也像是在对自己交代般说：“我是为芮羽格格而做的。顾端宇是芮羽格格唯一的亲人，我不能让他再一次死在我面前。”

老实说，潘天望并不全懂。他只知道，侯爷早不承认那个妹妹。看样子，这位三格格虽然用心良苦，但到时恐怕只会落得别人不领情的下场了。

阿绚静静地坐在船蓬内，处理了他的伤，再拭净他脸上的血。她这才发现，他原有的胡碴已剃，露出光洁的下巴，让他一下便年轻了好几岁，也与芮羽有了几分神似。

这算是第一次如此详细的观察他吧！昏睡的他再没有醒时的冷峻无情及难以亲近，他就像是一般的男子，让她内心泛起一股怜惜的柔情。

海风飒飒的灌入，带着夜晚即将来临的冷意。耿家现在不知是何种情形？在靖南王府前，不顾一切地当了顾端宇的人质，实在是太过冲动了，可是她一点也不后悔。

她并不希望耿家惨遭横祸。但与其和耿继华在敲锣打鼓中拜天地，她倒宁可和顾端宇飘流在海上。

她望着东方出现的第一颗星子，那个忠王府的三格格，仿佛已经离她好远好远了。

在天尚未全黑时，她看到他们即将栖息的小岛。

潘天望驾舟在隐密的海道中穿梭，一重重竖起的岩脉和礁石，成了最佳的天然屏障。

在靠岸之前，阿绚凝视着毫无知觉的顾端宇，轻轻地说：“无论如何，我们的命运已经纠在一起了。”

船身回荡撞击，在暗影蒙蒙中，阿绚这位大清格格，竟踏上了南明占据的荒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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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月漉波烟--第五章

第五章

在闽浙沿海，由北到南，连绵着一长串的岛屿。这些大大小小如星般的列岛，在明朝曾是海盗和倭寇的窝巢，现在则是南明流亡人士的栖息之所。

由于列岛在海中，海道复杂兼有礁石漩涡之险，以马战起家的大清不敢轻易涉入，甚至强迫岛上及沿海的居民向内陆撤退，来个坚壁清野政策。

“这荒岛本来有个叫‘无烟’的名字。我们将它改成了定远岛，表示是侯爷的属地。”潘天望一上岸便介绍道。

真可怜，堂堂的南明“侯爷”，竟只有这么个无人无烟的不毛之地。

然而，第二天在阳光之下，阿绚的想法又不同了。这定远岛连天接海，由棋盘式的礁岩围绕，有一种极神秘壮阔之美。更令人意外的是，岛上有屋有庙，虽经风吹雨打，已经半倒颓倾，但不难看出，它也曾有热闹繁盛的时候。

“除了你和顾端宇外，还有其他人会来吗？”阿绚忍不住好奇的问。

“那些‘其他人’大都殉国了。”潘天望说。

后来，阿绚在那黑漆漆的庙里，看到罗列得数不清的牌位。她一眼就看到“张煌言”、“汪筹”、“王鼎”、“靳忠”这几个熟悉的名字，吓得直往后退，失魂落魄了好一阵子。

渐渐地，她习惯了这粗陋不便的生活，习惯了咸咸的海风吹在脸上，习惯了清理顾端宇可怕的伤口，习惯了涉足在海水间，习惯了卸去新娘装后不修饰的自己时，她甚至也能早为南明烈士烧几柱香而不再感到害怕。

顾端宇的“睡”进入第五天时，潘天望必须到内陆打听消息，他说：“我黄昏就回来。”

阿绚送完他，就坐到顾端宇身边。海上的烈日特别强，她昏沉沉地想，如果此刻在北京，她会倚坐在栏杆前喝茶看书；若在耿家，则会指挥奴仆扫庭院落叶。但命运好奇怪，她偏偏会落到海中孤岛，陪着一个飘泊不定的亡命人，而她又感觉到特别的自由和快乐。

内陆那儿一定是惊天动地吧？然而隔着万顷碧波，一切纷扰而模糊，她心里竟莫名的有一种经过生死的平静。

日正当中，阿绚在海潮的起落声中打个小小的盹。顾端宇就在这个时候醒来，一睁开眼，便看到不该在这儿出现的大清格格。

他还在神志不清吗？他对她的挺身相救还有印象，但连岛上都有她，就太不可思议了！顾端宇勉强坐起身，他的手臂及大腿仍隐隐作痛。他再努力换了个位置，她仍未消失！

她睡得极熟，倚在椅子上的姿势还不忘尊贵。她一身的白旗装已有斑斑污点，原本娇嫩的脸晒得通红，甚至有点脱皮，仿佛一朵开花枝头的海棠花，突然坠入泥淖中。

一股怒气由他心中升起，这潘天望是怎么回事？竟把一个大清格格带到这原始落后的荒岛上来？

他挣扎着站直，想去质问潘天望，可才到门口就惊动了阿绚。

她揉揉眼睛说：“啊！你终于清醒了！”

看到她一脸的欣喜，他更生气了，只向外面大喊：“潘天望！”

“潘天望一早就到内陆打探官兵的动静了。”阿绚回道。

“你又为什么在这里？”他把怒气朝她发作。

“在靖南王府前你‘掳’了我，我当然在这里啦！”她收回笑脸说。

顾端宇抹抹脸，掩不住的疲惫说：“我没有掳你，是你救了我，还为我驱马到海边，我真不懂你为何要救我？”

“为了芮羽。”阿绚避开他的眼光，只是简短地说。

“为了……她，你竟然不惜舍弃婚礼，自贬你格格的身份，来救个反清份子？你们的‘交情’也太够了吧？”他连芮羽的名字都不屑说。

“我和她是情同姊妹。”阿绚又说：“芮羽非常敬爱你，若你有什么不测，她一定会痛不欲生的。”

“她若真的敬爱我，就不会去当格格，去嫁那浑蛋岱麟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说：“你完全没有理由救我。我的生死和她没有关系，更不干你的事！”

“可是，我就是不能眼睁睁的看你死，你的命应该不只这些吧？”阿绚知道他大病未愈，也预估到他面对她会有的反应，所以依旧捺着性子，婉言解释。

“对我的命你又了解多少？我早就将死生置之度外了！”他反过身，直瞪着她说：“而且我死了，不正是你们满清朝廷最额手称庆的事吗？”

这话阿绚无法叵驳。但他毫不感激的态度，让她这一个月来为他种种的忧劳伤神，全梗在心口，泪也就在眼眶里打转。她勉强维持着自尊说：“如果说，我也敬佩你的侠义精神、你的品德操守呢？”

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一下便消了顾端宇的怒气。但他仍然臭着一张脸说：“你疯了吗？一个大清格格怎么可以去‘钦佩’一个反清份子呢？”

“是谁规定什么可以，或什么不可以的呢？”阿绚说：“我看人，向来只分好和坏，从不用种族来分。虽然我是满族人，但从小我身边就有很多汉人，这也是我能说汉语的原因，像芮羽就比我自己的姊妹还亲。我要敬佩你、救你，都是我的感觉，没有人能阻止！”

这种闻所未闻的说法，让顾端宇惊愕得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这个在深宫大院内长大的娇贵女子，真比他想像的还天真无知！他忍不住讥讽道：“格格，哪一天你真会被你的‘感觉’害死！你有没有想过，在你族人的眼里，救我是一种叛徒的行为，你极有可能会被处死？另外，你深入反清会众的地盘，难道不怕我们杀了你吗？”

“不会的！你发过誓，除非你死，没有人可以动我一根手指头！”那些话牢牢地记在阿绚的心里。

“你不该去相信一个反清份子的话。”他冷冷的说。

“但定远侯是个重然诺的人呀！”她话语中有责问的意味。

“格格，你真期望我对一个满洲人重然诺吗？”他存心要吓她说。

他话里的“满洲人”三个字像是一种耻辱，伤了阿绚的心，也让她脸色惨白。

顾端宇恍若视而不见，继续说：“你救我和天望一命，我很感谢，但这种事不能够再发生。不管你有多少汉人朋友，我和你都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必须在情况尚未失控前，让一切恢复原状。”

“恢复原状？”阿绚重复地问。

“是的。明天你就‘逃’回耿家，从此不再和我们有任何瓜葛。”顾端宇的口气毫无商量的余地，而且不等阿绚的回应，他转身就往有着牌位的小庙走去。

他真是一点都不领她的情，也不体会她的心吗？

难怪芮羽会对她这个大哥感到万般无奈，又百般叹息。在阿绚看来，他不只是孤傲冷硬，还是铁石心肠，不通人情之至！

回忆由燕子浦初遇以来，她从未怪怨过他绑架她的行为，反而处处站在他的立场想。这次，她甚至连婚礼都弃之不顾，他竟连一点友善都吝于给予，真是太过分了！

从什么时候起，她这个被众人捧在掌心的三格格，会变得如此的低声下气？想她阿绚，自幼只有别人宠她、顺她的份，连当今皇上都还得称她一声小姑姑，就可得知她的地位之尊。

不仅在北京城，她仆从如云，可以左呼右喝；就是一路南行下来，各地官员见到她无不卑躬曲膝、谄媚讨好。即使是未来的夫家，对她也是大气都不敢哼一声。哪晓得天底下偏偏有个不识趣的顾端宇，脑袋就在大清的刀斧下，还敢对她冷言冷语？

若不是看在芮羽的面子上，她才不会管他的死活呢！

阿绚越想越难释坏，踩着沙石，走向潮来潮往的崖岸，希望蓝天大海能给她一个答案。

她不愿就这样被“扔”回耿家。若耿继华还活着，她势必被迫举行另一次婚礼。最初，她并没有逃婚的念头，只想着如何避开洞房花烛夜；结果顾端宇的出现，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一样，她好不容易才尝到自由的滋味，又怎能再自投罗网呢？

她本来计划先让南明叛党“掳”一段时间，等所有纷乱平息，再回北京，或许这段政治婚姻就不算数了。

此外，她也不认为救顾端宇是一种叛徒行为。他目前反的是耿家，为的不过是尽忠尽孝；而耿家身为贰臣，既没品又卑劣，她根本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成为一路之人。

岱麟说的没有错，南方真不是个好地方，瞧！她才一来，就卷入莫名其妙的恩恩怨怨中……

岱磷！阿绚突然像见到一道曙光。对呀！她怎么忘了靖亲王入秋会到江宁呢？算算日子，芮明一家人说不定都已经到了白湖镇，她可以投靠他们，以求庇护……

阿绚的笑容才展露一半，乌云又投入她的心中。不行！芮羽一回到江南，顾端宇岂不是又要启动杀机？而他要取芮羽的命，岱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两个男人一斗，不就成了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阿绚如大祸临头，一双秀眉绞得死紧，连海风挟着细细的水珠打到脸上，都浑然不觉。

看样子，她非继续“纠缠”顾端宇不可，或让他远离江宁，或劝他打消杀芮羽的念头。然而，他是这么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又要如何有尊严地留下来呢？

在凄冷阴暗的庙里，顾端宇凝视着那二十几座新立的牌位，想到每个人惨死的情景，双膝并跪，悲痛地说：“义父，原谅弟子的无能，不能保全您和众兄弟于不死。端宇本想一举杀了耿仲明，再与大家在黄泉下相见，万万没料到弟子今日仍在此和您遥遥相对……您留我在人世间苟活，是不是因为尚未除去方乐江这不仁不义的叛徒呢？”

凭良心说，方乐江一事真的给顾端宇一个极大的打击。他们同是南京人，同在西水关的涵洞度过小少年的岁月，又同在舟山并肩作战，相互扶持。任谁也预料不到，他会有出卖兄弟的一天！

曾经誓死复明的人，都可以降清；曾经视若手足的人，都可以翻脸无情，这世界还有什么足以信任的？

因此，当他伤痕累累地由千仞崖爬上来，又闻知义父终不及救援的死讯，整个人便心灰意冷透顶了。他的一生全奉献给反清复明的大业，结果只落得志士渐凋零，壮怀成沧桑的下场而已。

他去暗杀耿仲明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哪晓得为了一个满洲格格，他又活着回来了呢？

从燕子浦劫她起，顾端宇就看出她是个极不寻常的女子。不仅是她尊贵的身分和那一口江南音调，还有她的冷静大度及无忧无惧。

真不懂她哪来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在面对有可能置她于死地的绑匪时，还有闲情说理吹笛，甚至还不忘替芮羽辩白。

这回更离谱了，为了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她连丈夫都不顾，丢了凤冠霞帔，一路就随他飘到外海，除了疯狂两字，他真不如该如何形容她了？

在某些方面，她的行径倒和芮羽有几分相似，都是感情用事，固执己见，完全无视于国家民族的大原则。像当年，芮羽为同情降清的杨家，自愿入辛者库去吃苦受罪；而今的阿绚为了保住他的命，竟背弃耿家，宁可和他们这群反清的人流离失所。

天下有她们这种人，还真的只会令黑白难分、是非不明，把一切越扰越乱罢了！

顾瑞宇轻叹一口气，点燃了香，再深深行三跪拜礼。

走出小庙，他看到一条船，在夕阳西下的海面破浪而来。在他还未到湾口时，阿绚已先在那里等候了。

“你知道你这样有多危险吗？这岛屿没门没户的，任何人都可以上岸，你怎么可以先暴露自己呢？”他皱着眉训她。

“我早认出那是潘天望了。”阿绚没好气地说。

船到湾口，潘天望跳下来，身后还跟了一个人。阿绚仔细看那头裹粗布的脸，才发现是许得耀。

“侯爷，你看来气色很不错！”许得耀先招呼道。

潘天望怕私自带格格来荒岛会挨骂，所以忙说：“这回多亏格格的帮助及照料，我们才复元得那么快哩！”

顾端宇面无表情。阿绚不睬他，迳自问：“你打听到耿家的消息了吗？”

“打听到了。”潘天望说：“耿仲明的生命垂危，府里已准备新靖南王继承之事，看来他是没希望了。耿继华则是破了相，但目前已无大碍。”

“耿仲明一死，至少能替义父出口气。只可惜没有杀掉耿继茂。”顾端宇恨恨地说。

阿绚则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幸好耿继华没事，证明不是每个她要嫁的男人，都会被她克死。

现在福建沿海各大小城镇，都贴着找寻三格格和通缉侯爷的告示，只怕不久就会惊动北京城。”许得耀说。

“我们当然不愿因三格格而大动干戈。她会‘逃’回去的。”顾端宇看了她一眼说道。

阿绚正要反驳，许得耀说：“呃！侯爷，我有另外的想法……”

“什么想法？”顾端宇问。

许得耀看了看阿绚，似乎面有难色。

阿绚猜测他要说的是有关自己的事，她板起脸孔，命令地说：“你直接说，若你们是要本格格的命，我也要死得清清楚楚。”

好个爽快的女子！若非她的表情太正经，顾端宇还想发出赞赏的微笑呢！

另一边的潘天望，在这五天来，早已被阿绚的美丽与智慧收服，急急的解释说：“三格格别误会。我们只是讨论能不能用你来换取方乐江的人头。”

方乐江？不就是那个卖友求荣的假和尚吗？他被封了浙东总兵一职，在带着黄金美女上任前，还来别院求见过她，希望邀更多的功，那副嘴脸简直令阿绚恶心得想吐。

“你还没查出乐江的下落吗？”顾端宇问许得耀。

“我用了各种管道，仍探不出蛛丝马迹。”许得耀回答，“据说方乐江的下落，只有耿家极少数人知道，怕的就是我们报复。”

她就是那极少数人之一，阿绚灵机一动，有个计划慢慢在心里形成。

“所以就是要委屈格格一下，帮我们除掉方乐江。”潘天望接着说。

顾端宇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们的想法有几处破绽，第一，她凭什么会再帮我们？她毕竟是满洲人。”

几双眼睛立刻聚在阿绚的脸上，而她只是冷冷地不动声色。

“第二，”顾端宇继续说：“你们忘了上回千仞崖的教训吗？耿继茂这个人诡计多端，是不足以取信的。”

“那回全是败在方乐江那无耻小人的手上！”许得耀说：“这次就我们三个，谁还能替他做内应？”

六道目光又看向阿绚，她也狠狠的瞪回去。

“但目前局势又不同，这就是我要提的第三点。”顾端宇说：“现在耿仲明命在旦夕，大家都在忙新靖南王继位的事。如果三格格回去，嫁了耿继华，新王的爵位必定属于他；但三格格若是回不去，爵位就是耿继茂的了。”

“我懂了！”许得耀毕竟历练多，一点就通，“侯爷的意思是，耿继茂并不希望三格格回去。所以，我们以三格格为人质是没有用的。”

“不但如此，他还会假借交换人质，杀掉三格格，再把这笔帐算到我们头上，将我们一网打尽。”顾端宇说：“我可不希望为了方乐江那个浑蛋，再牺牲任何一条人命。”

“啊！还是侯爷想得透彻！”潘天望佩服地说。

阿绚的内心却有一种酸楚的感觉，顾端宇竟还顾到她的生命？他不让她当人质，就是怕她死于耿继茂的借刀杀人计下。所以在他冷硬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柔软的心？

在一股冲动下，她几乎要说出方乐江到浙东的事。但她即时忍住，想再看看进一步的情况。

顾端宇转向她说：“因此我们仍然用最初的方法，三格格‘逃’回去，好好的去当她的福晋。”

见鬼的福晋！阿绚心中的酸楚立刻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莫大的愤怒。若有一个人，前一刻让她感动得要死，后一刻又让她恨得牙痒痒的，那大概就是顾端宇了。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们目前所想的方法都愚蠢无比，本格格全部都不同意。”

“格格还有第三种方法吗？”顾端宇忍不住嘲弄的说。

“当然有。”阿绚说：“我知道方乐江的下落。”

这一下果然寂静无声。

许得耀先沉不住气的问：“他人在哪里呢？”

“我当然不会说，除非你们依我的第三种方法行事。”她说。

顾端宇的唇有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三格格的方法又是什么？”

“我不回耿家，我带你们去杀方乐江。”阿绚说。

许得耀和潘天望闻言，一脸的错愕；顾端宇则狂笑出声，“忠王府的三格格，居然当起反清叛穴的首脑了！”

“我从来都不管什么反清或反明的！”阿绚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说：“在我眼里，方乐江丧尽天良，无论他是满人或汉人都该杀。至于耿家，不忠不义，残害忠良，我不屑下嫁。再说芮羽，虽然违逆众意，嫁了满人，但她温婉贤慧，我就觉得她好，应该永远过着幸福快乐日子。”

这番话说得连顾端宇都傻了。

阿绚又继续说：“至于你们，虽是我大清的敌人。但你们所作所为都是为忠为孝，因此我帮你们对抗耿家，取方乐江的人头，并不失我做人的原则。”

顾端宇冷笑道：“你的做人原则还颇令人匪夷所思！”

“当然，我做这些并非没有条件。”阿绚小心地说：“我救你，帮你去复仇，但我也要你发誓，永远不能伤害芮羽。”

许得耀和潘天望知道顾端宇对他妹妹的感觉，所以看着阿绚，连气都不敢吭一下。

顾端宇则铁青着脸说：“这是我们顾家的家务事！”

“芮羽是我的堂嫂，这也是我的家务事！”她不甘示弱地说。

两人都说是家务事，但看两人的那种脸色，旁人会以为是大清和大明要正式交战了。

“好了、好了！”潘天望再也受不了那炮火味，“我肚子好饿，先吃饭再说好吗？我可是带回一堆好东西哩！”

“我坚决用第一种方法！”顾端宇说完，转身就走。

阿绚是最慢离开湾口的。她边走边踢着沙，还一手揪着辫子，想着自己复杂的心事。

顾端宇踏上石阶，忍不往回头看她。在身后苍蓝大海的陪衬下，她是如此的娇柔又孤弱；但他又不能把她当成仅仅是貌美的年轻女子。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她坚强的个性让她能维持一贯的优雅，发挥她天生的聪慧。

有一瞬间，顾端宇的脑中浮现出耿继华的身影。不！那样的男儿当然不配娶三格格。

他几乎要排除她回耿家的做法。但如此一来，岂不是要顺着她了？要他发誓不伤芮羽，等于自断他做兄长的权威，他如何对顾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呢？

顾端宇行事一向俐落果断，何时有这么进退两难过？他不禁诅咒着，芮羽呀芮羽，你嫁给该死的满洲人已经够可恨了，如今竟还派个刁钻古怪的满洲格格来找我的麻烦，你是不是觉得我落魄到海上荒岛，路子走得还不够绝吗？

阿绚的目光幽幽地望过来，顾端宇的心像被什么咬了一口，那感觉虽然不痛，但血液仿佛沸腾了起来。该死！他终于碰到敌手了，而且，这敌手还是他发誓绝不动一根手指头的！

问题是，他定远侯除了在反清复明中歃血为盟外，还没有对他人立过誓，偏偏就有个女人，而且还是个满洲女人，爱强迫他做承诺，不但有了第一次，还准备来第二次。

她以为定远侯的誓言就那么廉价吗？这一生，他只对皇天和后土负责，其他的一概不放在心上。如果她硬要将他的承诺当真，就只能怪自己太愚昧无知了。

想到此，顾端宇沸腾的热血也逐渐冷却下来。

阿绚没想到一向倔强难说服的端宇，竟然那么快就答应用她的第三种方法。

那晚，他们围着木柴堆，吃过烤海鸟和野果的晚餐，顾端宇不知从何处又拿出一只笛，吹着他忧国的调子。

阿绚坐在岛上唯一的一张石椅上，身上披着旧却干净的毡毯，手里拿的是跟前裂缝最少的碗盘。或许因为她是女人，又是格格，大家都自然地把最好的东西让给她。

笛声使东海面上升起的圆月，更显神秘。

这皎洁的月，在北京清朗的天空，看似一只银色的盘子。但在这里如漆墨的海上，却像一个随时会落地的明亮珍珠。难怪小皇帝曾问：“阿绚，月亮的后面到底是什么？”

小皇帝向来不信嫦娥吴刚那一套，反而喜欢去听汤若望的西方说法。想到此，阿绚不禁怀念起北京的亲人，他们若得知她“失踪”的消息，一定会非常伤心。

所以在确定顾端宇不会伤害芮羽时，她就要赶去江宁……

笛声缓缓化入海潮中，顾端宇停了下来，问许得耀说：“对了！你探访的结果，我义母他们是否平安回绍兴了？”

“他们是平安回去了。”许得耀看了一眼阿绚说：“据说这是三格格下的命令。”

顾端宇锐利地望向她，气氛僵了一会才说：“看样子，我们又要感谢三格格令人不解的‘恩典’了！”

他强调“恩典”二字时，完全没有一点感激之意。阿绚平心静气，只坐直身子，优雅地说：“这不是本格格的恩典，而是大清的恩典。所谓‘罪不及妻子’，我们大清是不会滥杀无辜的。”

话一出口，几双眼睛瞪着她，像是四周的空气一下便冻起来。

顾端宇阴阴地说：“清廷不滥杀无辜？莫非三格格真的对‘扬州十日’和‘嘉定三屠’的残酷，到一无所知的地步吗？”

“我替那些惨死的人难过，但他们如果肯投降，悲剧就不会发生了。”阿绚镇静地说：“中国的历史我念过，每当改朝换代，就会有许多惨事发生，大清算是宽大为怀了。我不敢叫你们归顺大清；但如果可能的话，当今皇上宁可重用你们，也不要用吴三桂那批奸险小人。”

她竟敢在南明土地上说这些话？顾端宇眼中喷出火来，但火中的三格钻美得有如月下的精灵，他满腔的愤怒之语，只化成李贺的一句诗，“月漉漉，波烟玉。”

人如水中月，人如烟中玉，瞬间浇熄了顾端宇心头燃烧的火，他猛地仰天长笑说：“你们看，在这节骨眼，三格格竟还在向我们招降呢！”

其他两人都没笑。阿绚双手绞着手帕说：“我只想要和平的化解仇恨，为何满汉不能是一家人呢？”

她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顾端宇在这一刹那下了决心说：“只要我答应不杀芮羽，你就帮我除掉方乐江？”

阿绚很讶异他话题的转变，忙说：“没有错。”

“好，我同意。”顾端宇目光闪动地说。

真的吗？她竟不费吹灰之力，就说服了这个桀骜不驯的定远侯？阿绚的内心有着说不出的高兴。

接下的时间内，他们谈了一些初步的计划。夜已寒到霜冷时，阿绚才微笑地回石屋睡觉。

篝火继续噼啪燃烧。比较深思熟虑的许得耀说：“你真的相信她会带我们去找方乐江，而不会出卖我们吗？”

“她若是要出卖我们，也不必花那么大的力气救我们了。”顾端宇说完，心中突然掠过一股怪异感，他发觉自己对她竟是毫不犹疑的信任，只因为她的心如日月般坦荡吗？

“我赞同侯爷的话。”潘天望在一旁附和说：“三格格是个非常善良可爱的人。”

“可惜太天真了。”顾端宇话中有话地说。

许得耀听出端倪说：“侯爷，你真的会原谅芮羽姑娘吗？”

顾端宇丢了一截木头到火堆，没说话。

倒是潘天望快人快嘴地说：“当然啦！他已经承诺三格格了。”

顾端宇看看他，本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说：“天望，三格格人很好，但毕竟是满洲人。”

他那眼底的一抹绝意，让许得耀想起张尚书的女儿玉瑶和南京名妓任燕燕。她们都爱定远侯，也都被他的冷漠无情所伤。这位才貌双全的三格格，会不会是下一个受害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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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月漉波烟--第六章

第六章

方乐江的驻扎地，在浙动靠海的稽州，南明志士遍寻不到他，是因为他改了名字，但他千防万防，却没防到三格格会泄露他是行踪。

然而，稽州是军事重镇，守备严密，加上方乐江怕人报复，所以，总兵衙门设了道道关卡，要混进去很不容易。

“不如我先出面，假装由你们的手中逃出，再乘机引你们进府。”阿绚提议道。

顾端宇皱着浓眉，她以为他是不信任她，怕她去告密，正要辩解时，他却说：“方乐江这人狡诈无比，你确信自己能够应付他吗？”

“他再狡诈，也不敢杀本格格吧？”阿绚说。

“很难讲，他现在可是耿继茂的走狗了。”顾端宇板着脸孔，眼中有掩不住的忧虑。

他真的是担心她呵！虽然他不只一次表示在乎她的生死，但在一路前往稽州的途中，她才感觉到两人之间那与日俱增的信任感。

或许是起源于海上的那一场风暴吧！

他们在十月初离开定远岛，两艘船随风起航，小的那艘往南，由许得耀驾着到台湾岛见鲁王；大的则归顾端宇、阿绚和潘天望，准备渡海去暗杀方乐江。

结果大船扬帆没两个时辰，就碰到挟着大量雨水的东北风，把船翻扰得差点倾复。顾端宇早已见怪不怪，所以很镇静；但阿绚是初次遇见这黑天黑地、大海狂怒，像四周有许多妖蛇巨蟒要张开巨口吞噬他们的景象。

她在草席上坐站都不稳，最后，顾端宇干脆抱紧她，不让她跌落海中。

在他的胸怀里，风和雨一下子变得好遥远，虽然他全身也湿透了，但那强烈的心跳及有力的臂肌，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全。

顾端宇所做的，也许只是保护弱小的本能，但阿绚还是非常感动。当他们平安上岸，换上借来的干净衣服后，她看看自己的一身男装说：“叫我阿绚。”

“什么？”潘天望问。

“我的小名叫阿绚，现在我们一路同行，若叫三格格，不是马上就露出破绽了？”她说着，还用细枝写下来。

“绚烂的绚？哇！三格格的名字好美。”潘天望说完“格格”二字，又捂住嘴。

其实“阿绚”没什么意义，只是满文的翻译，不过，她喜欢它汉字的解释。

然而，两个男人都没有真正用到，因为，他们给了她绸衣小帽，装成翩翩美少年，再公子长公子短的叫个不停。

顾端宇和潘天望则成了她的两大保镖，这是第一次，阿绚看到顾端宇剃出月亮门，乖乖的把胡碴刮个精光，再编务粗辫子，顿时变得极为英俊潇洒，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满洲男人都更具神采，害她看得脸红心跳，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唉！他不愿当一名满洲勇士，真是太可惜了！

虽然有遗憾，但仍挡不住她日益被他所迷惑的心，随着顾端宇四处打尖住宿，阿绚才发现他人缘很好，即使是在荒村野镇，都有供应定远侯一切需要的人。

当然，大家都做得十分小心，但阿绚也惊觉，他们满洲人统治中土十九年了，表面上南北平定，可是在高压手段下，人心思明，随时都会有一呼百应的情况出现！而高高地坐在紫禁城龙椅中的小皇帝，真的能坐得安稳吗？

似乎笼络人心，要比威吓镇压更具有长远的效果。

这是不是就是她现在在做的呢？以帮助顾端宇来招化他？可说是，又不太像，她对他的感情，远比这又复杂好几倍。

而此刻，她再换回一身旗装，身处方乐江府内的厢房，为的就是替顾端宇当内应。

昨天一早，方乐江在衙门里认出三格格时，先是意外，再来是兴奋，“大家都不知道顾端宇那批贼人已到浙江，前几日，靖亲王还经过我这里，前往福建耿家处理三格格的事，现在人恐怕都过仙霞岭了。”

“芮羽福晋也跟着去吗？”阿绚问。

“没有，福晋带着孩子留在格格堂。”方乐江回答。

这样也好，等她到江宁时，至少不必先面对岱麟给她的压力。

方乐江找着了三相格，又急着表功，所以，派人在附近搜捕逆贼，完全没料到这是诡计，这使得阿绚有了充分的时间，好数知内院及后花园的地势。

更声敲三响，夜深人静。阿绚轻轻穿过回廊，躲过巡夜的守卫，来到后门处。

总兵府是傍着稽河而盖的，河上泊着小船，可通附近的城镇。

阿绚一开门，两条黑衣人影便迅速闪了进来，个子稍高的问：“你还好吗？”

阿绚听到顾端宇那熟悉的声音，思念之情无端地涌上，虽只是一天不见，但再见时，又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好奇怪呀！

她无声地指着方乐江宿眠的院落，因是清冷的秋夜，月在云后、百虫入土，四周显得特别寂静，连守在店堂的士兵，也都倚在无风处睡着了。

“记得，只要方乐江人头一落地，我们就跑，千万别回头。”顾端宇交代着，特别是阿绚。

他们不吹熄房内的烛火，也不用迷魂香，为的是要方乐江看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没多久，他们已来到那间布置得富丽堂皇的东厢房，方乐江正在纱帐内打着鼾。

顾端宇用剑扯下纱帐，再挑开他的缎被，等他惊恐地起身时，才说：“方乐江，我们是阎王派来取你人头的！”

被海中还有另一个半裸的小妾，她本能地放声尖叫，潘天望立刻用白布塞住她的嘴。

阿绚站在屋内阴暗的角落，心跳加擂鼓，不敢动一下。

“是——端宇——老弟——”方乐江终于认出来人，一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吓得他的尿都流出来了，“饶了我！别杀我！”

不是我要杀你，是张尚书和兄弟们不饶你，他们正在阎王殿等你呢！”顾端宇剑锋一转，血已流出。

方乐江尖叫地说：“好兄弟，我……我也是不得已的……吴三桂绑我妻儿父母，要我就范，我怎能不从呢……”

“我们南明多少兄弟家破人亡，这可曾是他们违背誓言的借口？！”顾端宇愤怒地说。

“你……不晓得在缅甸时有多惨，屠杀一场接一场，皇上管不了、李定国救不了，我看了都怕……那根本不是朝廷，而是待宰的羔羊……南明完了，是吴三桂为我们解脱恶梦……”方乐江几近要崩溃，所以胡言乱语着。

“结果，你也把千仞崖变成了屠宰场！”顾端宇剑一挥，寒光一闪，疯狂的话语如断弦般断裂。

阿绚只听到未完的噱叫及物体落地的声音，血便梁红了纱帐。她尚未把情况弄明白时，一只手就用力拉住她，飞也似的往外冲去。

在第一个转角处，阿绚狠狠的跌了一跤，跌得头昏脑胀、满天金星。

“快走！”顾端宇说，并分别和潘天望架住她，让她脚不着地，三人迅速的穿过树丛，越过廊门，在身后的漆黑里，陡地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喊。

总兵府内立刻燃起烛油及火把，也惊动了稽城各地的官兵。方乐江因防报复，所以机动人员特别多，而他知道顾端宇熟稔水战，因此，稽河上的每座桥梁都有守卫，这倒是顾端宇所始料未及的。

逃亡并没有想像中的简单，不过，任务已达成，三人都还算镇定。他们的船往河上轻捷地穿窜，避开所有聚着火光的处所。但要出城，桥洞是非过不可，顾端宇和潘天望哪着两把剑，一前一后地挡着。

阿绚好希望此刻自己也能有武功，手中有几件武器，可是，众敌当前，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用嗓子示警。一开始，她告诉顾端宇哪儿有明枪、哪儿有暗剑，后来则改为向官兵大喊，“忠王府三格格在船内，别轻举妄动！”

话一出口，有几座桥上的守卫便停止了攻击，让船顺利通过。当稽州郊野在望，阿绚以为可以喘口气时，竟突然有一把长剑由顾端宇的背后飞来，她想叫，但嗓门已沙哑，只有以行动代替警告！她二话不说的扑向顾端宇，飞剑同时刺进她的左肩……

一股剧痛传来，但她感觉麻木的仿佛箭是刺在别人的身上，月一下在河里，一下在天上，船过了最后一座桥，她听到顾端宇叫道：“阿绚——”

是顾端宇在喊她吗？这是他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感觉他们又接近许多许多……

“三格格为你捱了那一刀。”迅速划着桨的潘天望说。

“我该死的知道！”顾端宇感觉心像被人拧绞般，痛苦地说：“阿绚，你实在是太傻了，那一剑我捱得起呀！但……你那么娇弱，如何承受得了？！你不该一再破坏规矩的……”

他像在责骂她，但话中的痛直直地震到她的心底，如一种相通、一种感应，她低声地说：“我不要你死……你不可以死，定远侯不能死……”

阿绚不断地重复那句话，让他的脸上出现比血更热的东西……他发现那竟是泪！他顾端宇竟然哭了？！

他一生只哭过几次，为母、为父、为先帝，再来就是为义父。那些哭，是失怙失恃之悲，是孤臣孽子之痛，那么，这为阿绚流的泪，又是为了什么缘故呢？

“不！你三格格更不应该死。”他用脸颊贴住她的颊，嘴中有她的血的味道，想停止她那剐绞着他心的话……

潘天望拼命的划桨，到了沼兴，他们有熟人，就可以医阿绚的伤了。

顾端宇紧拥着阿绚，就像那日在海上风暴中想保护她一般，从来没有人和他如此接近过，不是指身体，而是心灵。此刻，即使她已陷入昏迷，他仍能听到她内心最深处，正轻颤着“定远侯不能死”的声音。

谁说定远侯不能死呢？自他走向反清复明的路，他身旁所有的人，包括至亲、好友、红粉知己，甚至是他自己，都认定殉国而死是他最终，且唯一的出路，有些人，尚且鼓励他这样做，以轰轰烈烈的牺牲，成为留名青史的英雄。

但阿绚却不这样看他，从燕子浦开始，他和她接触的方式就极不寻常，她似乎不把他特定在汉人、乱党、志士这几个框框内，而是芮羽的哥哥，一名许久不见的亲人。

他还记得，他要跳千仞崖时，看到她在巨石上哭喊的模样！他那随时可捐舍的命，为何她竟会如此看重，甚至三番两次罔顾自己来拯救他？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如此在乎“顾端宇”这个人呢？

天色逐渐发白，阿绚身上的血凝结成一大片，伤口不再恶化，气息也趋向平稳。顾端宇凝视着她姣美的五官，如天上轻灵的雪般飘飘渺渺的，却有能力去遮复巨大的山脉。

然而，山是险峻刚毅的，不能牵扯一丝温柔、不能落入模糊不清，更不能破坏了所有的原则啊……

山不愿欠云，他也不愿欠阿绚，从此，他的死，再也不能与她有关，再也不能了……

阿绚觉得好累，是那种从来有过的疲惫，像血已流尽似的。

仿佛又回到祭坛前，萨满婆婆念着咒，九跪九叩八十一拜，她觉得好热好昏，四肢都麻木得没有感觉了。

阿绚嫁不掉了……啊！不！她嫁了，嫁给耿继华……不！她没嫁，她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所以幸好没嫁……

那……她到底在哪里？她到南方来是为什么？

岱麟说，江南的烟雨山水神秘难解，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它会使你的想法迷乱混淆。没错！就因顾端宇，一个他，就将她十九年的生命，整个颠复掉了！

唉！顾端宇一出现，就会让她忘了阿玛、额娘、太皇太后、小皇帝……那所有属于紫禁城辉煌高贵的一切，有时，她甚至连自己也忘掉了。

为什么呢？冥冥之中，恍如有一条线无形地牵引着她，牵引到一个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

牵引？有句话，芮羽是怎么说的……阿绚努力的拼凑，在混沌中，终于浮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即使你还不晓得，那种吸引力就已经存在了。

因此，当他在燕子浦扛起她开始，她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迫切地想踏入他的世界，系念他的一举一动，为他的生死而揪心撕肠，正如佟太太所说的，仿佛中了邪似的失魂落魄。

那么，她是像芮羽爱岱麟般，爱上了顾端宇吗？

所以，他们的命运会一步步紧扣着，最后成为这种难分难舍的局面？

如自一场大梦中初醒般，阿绚由高热中跌入清凉，不必再挣扎煎熬，身体一切都顺畅了。她慢慢的睁开眼，先看到坐在椅子上支额闭目的顾端宇，再来是简朴的小房间，竹床竹壁，素色的布幔和枕被。

她的目光又回到顾端宇身上，他依然干净俊朗，只有面色略显苍白，那浓眉习惯性地紧皱，连休憩时也不例外。唉！这个男人背负着太过沉重的包袱，沉重的过去及艰困的未来，即使已是一身未愈的伤，也要不断地奔走，像受了无尽的诅咒般无法脱离。

因为爱，阿绚有一种全新的感觉，看着他、想着他，泪水就沿着耳旁枕畔流了下来。

她爱他，她真爱他呀！

阿绚动着手，舔舐着干湿的唇，她想要喊醒他，突然看见竹帘掀起，有人走进来，阿绚直觉地闭上眼，透过睫毛的缝隙偷窥。

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素白衣装，头戴一朵白花，模样显得清纯可人，她用极温柔的声音说：“端宇，三格格烧退了，伤也不再肿了，你就回房去睡一会儿吧！”

她叫他端宇？又以如此熟稔关怀的态度对他，想必两人的关系不浅吧？

“三格格金枝玉叶的，何曾受过刀伤、剑伤？”顾端宇掩不往烦忧的说：“她若在忠王府内，恐怕一个小小的风寒，都要召来御医，再由十几个仆人日夜伺候。哪像现在，村镇里称不上医术的大夫，加上土制的药，只怕烧退了，也不见得就没事了。”

“她既然那么难伺候，不如就送她到杭州去，将她交给浙江巡抚嘛！”女孩的口气中有着浓浓的醋意。

顾端宇半晌不语，直到阿绚等得心焦，他才又说：“三格格两次救我，我不能在她伤势未明的情况下，将她交给陌生人。”

说得好！阿绚宽慰地想。

但那女孩又说话了，“浙江巡抚是她家的走狗，哪里是陌生人？若要照实说，我们跟她才应该是形同陌路呢？”

好冲的口气啊！阿绚在心里暗忖。

只听见顾端宇回答说：“玉瑶，你别忘了，若没有三格格，我们大家都没有命了。”

玉瑶？那不就是张尚书的女儿吗？难怪态度会如此悲愤！

果真，张玉瑶又更强烈地表示，“我们又没求她，我才不领她这份情呢！”

这话的打碎了阿绚所有的同情心，她忽然觉得好冷，手臂的疼痛又回来了。

或许是她微微的动作声响，传到顾端宇的耳里，只听见他说：“我们出去，别吵到三格格。”

不要走，端宇不要走！阿绚想叫住他，浑身毫无力气，方才那段对话，像冷水般，浇熄她热切的爱，让她由心底寒起来。

他又称她三格格了吗？爱又如何？牵引又如何？芮羽当年爱的是王爷，她爱的却是乱党啊！这路子崎岖得让她走不下去；而端宇又没有岱麟的情深义重，他是那样冷酷的人，只怕反而会残忍地伤害她吧！

所以，爱又如何……阿绚觉得好累好倦，不由自主的又陷入沉睡中。

阿绚住的是张煌言的家，不过不是在绍兴，而是在一处躲避官兵的山庄里。

她见过张夫人、张玉瑶和才八岁的寅青，他们方经历丧亲之痛，所以态度很保留，张玉瑶甚至是明显的排斥她。

记得第一次正式见面时，阿绚为表示善意的说：“张尚书是个英雄，很可惜我没救成他，让他冤死在耿家人的手上。”

“不必可惜，我爹求仁得仁，我们以他为荣。”张玉瑶冷淡地说。

阿绚或许纯真，但由于生在旗人家族，人情世故懂得不奇www书Qisuu网com少，她仍本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去和这些一心想要和她“形同陌路”的人相处，包括她所爱的顾端宇在内。

自从她清醒，能够下床走动以后，反而很少见到顾端宇，他总是来去匆匆，回复到以前的冷漠，甚至不如在定远岛般的朝夕相处，及要暗杀方乐江时的祸福相倚。

他仿佛在躲避她，但为什么？她都救了他两次，还不够和他做个真正的朋友吧？

有很多事，她反而只能问潘天望，至于感情上的迷惑，就只好闷吞在心里了。

七天过去，伤口已结成红色的疤，阿绚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思索未来——绍兴是暂居之地，顾端宇会走，她也必须离开，但这一别，两人会不会就永远再无交集？

阿绚发现自己无法忍受这种想法，可是，她又能用什么理由留在他的身边呢？

她望着窗外红叶狂卷的萧索景象，再过不了多久，绿树便会尽成枯枝，霜雪冰封大地，那时的她，又将在何处呢？

一张笑脸在窗外闪过，不一会儿，潘天望进屋来说：“三格格，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你要去哪里？你们侯爷呢？”阿绚惊讶地问。

“侯爷要我去金门厦门一趟……呃，格格知道的，靖亲王到了福州，就怕沿海一带的局势有变。”潘天望说。

“靖亲王到福州是处理耿家和我的事，不会制造战端的。”阿绚肯定的道。

“我们对靖亲王可是怕到了，以前他在南京时，就折损了不少我南明的志士。”潘天望老实的说。

“此一时，彼一时也，他现在深受芮羽福晋的影响，比较偏向招降的做法。”阿绚看潘天望不答话，便转个口气说：“那你们侯爷呢？他要一直留在这里吗？”

“他说暂时还有一些事，会缓个几日再和我会合。”潘天望回答。

“那我呢？他有提到怎么安排我的事？”阿绚满心期待的问。

“三格格不是准备到江宁去吗？”潘天望不解地说。

去江宁？那是明白自己爱上他以前的事，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不管他有多无情、他们有多势不两立、未来的路有多不可行，她也一定要让他了解她的一番心意。

她要告诉他，什么逃婚或为芮羽的理由，都是次要的，只有爱才是驱使她的主要力量。若他的反应只是嗤之以鼻，她会伤心，但不意外，至少，当她回到北京时，惆怅归惆怅，却也能坦然的面对自己。

想到此，阿绚有些迫不及待的问准备要离去的潘天望，“你们侯爷这会儿人呢？我有事要和他谈谈。”

“我们刚去祭拜过张尚书的坟，他说要静一静，人恐怕还在那儿呢！”潘天望说。

“张尚书的坟在哪儿？我去找他，顺便也给张尚书上柱香。”阿绚急急地说，已开始套上夹袄。

“格格，那地方不近，路也不好走，可能要骑马呢！”潘天望觉得不妥的提醒。

“骑马就骑马，我还真需要舒展一下筋骨哩！”阿绚那种格格般不容否决的脾气又来了。

潘天望最不懂得拒绝人，尤其是面对他喜爱的阿绚。她要去就去吧！反正侯爷要骂人时，他已经在往南方的路上了，再大声他也听不到，不是吗？

山中的气候比她想像中的冷，马蹄在小径上踩出达达的声音。她扣紧夹祆，披牢毯子，仿佛一个带着千军万马要去出征的将军。

大明对大清吗？其实，这两国的战争，远在她出生前就结束，大明早就是成灰的蜡炬了，那顾端宇又为何要拿着冷烛，折磨自己的一生呢？

是的，很多事，他们早该敞开来谈了……

顾端宇坐在凄冷的山中，面前是一块新坟，纸灰飞扬。义父一死，他内心里有许多东西就崩落了，一些从前不会干扰他的情绪，竟密密地结成使他无法脱困的网。

就像……阿绚！

灰烟尽，风悄悄的换了个方向，他冷不防的回头，看见那个和尚又站在那里。

那个和尚长得眉清目秀，年龄大不了他几岁，神情却似很老很老，仿佛看过了百年世事。过去七天，他们都是在山里不期而遇的，却从未交谈。

因为方乐江，顾端宇对和尚还有戒心，但今天他决定要问个清楚。

“师父认识张先生吗？”他先开口问。

“不认识。但听过。”和尚的声音很沙哑，“我很敬佩他，故来哀悼。”

“师父也反清复明吗？”顾端宇机警地问。

“出家人以天地修涅，不管清，也不管明。”和尚双手合十地说：“天下事皆有定数，帝皇之家也是一样。定远侯，人随潮走，没有潮随人走的道理。”

“你是谁？怎么会认得我？”顾端宇惊讶的站起来。

“贫增无名，我们会再见的。”和尚往林中退去：“有女眷来了，我必须回避。”

无名？是叫“无名”，还是没有名字？顾端宇知道明末有许多奇人异土隐入僧道，这和尚又会是什么来历呢？

他正苦思时，就见张玉瑶拿过一件短祆走过来说：“天冷了，你也不晓得加件衣服，看样子，你永远学不会照顾自己。”

“我不觉得冷。”他伸手接过，却不披上，只问：“天望出发了吗？”

“我看他备马整装好了，大概已经走了吧！”张玉瑶又问：“你呢？你为什么还留下来？”

“你很清楚我留下来的理由。”顾端宇说。

张玉瑶摇摇头，目光转向父亲的坟，掩不住的悲意的说：“我不清楚，一点都不清楚。我只希望你留下来是为了我，我爹死了，张家所有的亲人皆离散，仅剩我、母亲和弟弟，全天底下，你是我唯一能托付终身的人了，你忘了吗？我们还差点订了亲呢！”

“幸好没订亲，否则你迟早是成为哭倒坟前的寡妇，何必呢？”他淡淡的说。

“我不在乎，你殉国了，我就为你守一辈子！”张玉瑶悲切地说。

“不要为我守！”顾端宇以绝断的口吻说：“这些东西，我给不起，也承受不了，我要的是了无牵挂。”

“你为什么如此无情呢？”张玉瑶恨恨的说，低头扑到他的怀里，想感受他是否还有心跳和体温。

顾端宇只能僵直不动，让她迳自哭出心中所有的委屈和伤痛，或许该算他欠她一片痴心的债吧！

阿绚就是这个时候下马来的，在满天飞舞的落叶中，她看见顾端宇和张玉瑶相互依偎着，她如遭青天霹雳般，整个人被轰碎，像是再也合不拢了。

在极度的惊愕中，她想，顾端宇终究是爱别人的，他们一个是张煌言的义子、一个是张煌言的女儿，相同的背景及理想，不正是天作之合吗？而她，忠王府的三格格，是半途跑出来的，以前没有她，以后也不会有她，又何苦成了多余的人呢？

她以生命爱顾端宇，但有时尊严却胜过一切，比如此刻，她必须悄无声息地退出，以全她大清格格的风度！

伏在顾端宇怀里的张玉瑶，只觉越来越僵冷，热泪温暖不了他、柔情打动不了他，唯一的结果就是自己成了傻瓜！

突然，阿绚的身影浮现在张玉瑶的脑海里，顾端宇每次看到那位格格，表情就有些不同，虽然也是冷冷的，但眉眼之间，都不由自主地会透露出喜怒哀乐。

没错，三格格是很美，加上她自幼锦衣玉食，不曾受过苦，每到一处，都如带来阳光般，不像她，遭逢太多苦难，眉头深锁惯了，即使再有姿容也打了折扣。

但顾端宇不是一般的男人，应该不会那么肤浅的被满洲女人吸引去吧？一思及此，仿佛大敌当前般，张玉瑶擦干眼泪说：“你是不是下定决心要按我们的计划去做了？”

顾端宇轻轻的推开她，面无表情的说：“对芮羽我是不会饶恕的，我们顾家一门忠烈，绝不能出此孽女。”

听到这一段话，阿绚停了下来，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但天望说，你答应三格格不杀芮羽的。”张玉瑶半质问地说。

“那是暂时应付她的，我清理顾家门户的心，永远不变。”顾端宇说。

张玉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所以，你说不会动三格格的一根手指头，也是假的喽！”

“管它真或假，我顾端宇一生只有一个反清复明的承诺，其余的我说过就忘。”他凝视着天际说，不知一句一字都如利刀般插入阿绚的心底。

“好个‘说过就忘’！那个笨格格救你，不过是替我们引来这个天大的好机会罢了！”张玉瑶说：“先是写信叫芮羽来，然后我们手里有福晋和格格两张王牌，就不怕岱麟不入我们的彀。接着，三条绳索一绞，三具死尸，既报我父亲的仇，也雪了你家的耻，更给满清一击，抒解我们亡国之恨。瞧！这不是很完美吗？”

是很完美，若是以前的顾端宇，早就迫不及待地行动了，但阿绚结的那个网，围住他的手、他的脚，甚至是他的心，使他软弱犹豫，变得不再像那个心肠狠硬的定远侯了！

张玉瑶着他紧抿着唇，以为他没有异议，便说：“事实上，今天一早我已经派人给芮羽送信去了。”

“你……什么？”顾端宇跳起来。

“芮羽很快就会来了。”张玉瑶微笑地说。

芮羽会来，三条绳索，三具死尸……阿绚直觉一口血腥由肠胃直窜上来，昏得整个头像有把火在烧，烧碎的每一片都像在说：“瞧！你这个笨格格，因为爱错人，替大家招来多大的祸事呀……”

不！芮羽不能来，她要追回那封信！阿绚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上马的，但马嘶声扰到在坟前谈话的两个人。

顾端宇顿时血色尽失，措愕中本能地大喊：“阿绚！”

那声呼唤，让阿绚胸中的那口血狂喷出来，洒到夹袄、马身，唇畔也染上一片骇人的殷红。在极度的痛苦及幻灭里，她只能绞心撕肝似的大喊：“顾端宇，我恨你，你是个言而无信的伪君子——”

随着她的话，更多的血流了出来，顾端宇看了，不禁神魂俱碎，他的心没有如此的痛过，人更疯狂地失措。他奔过去说：“阿绚，别说了，你的伤还没好，下马来……”

但马儿像飞似的奔了出去。不！这样猛骑，她的伤会裂开，马会失蹄……

顾端宇跨上另一匹马，全速地追去，一边叫道：“阿绚，停下来，停下来！太危险了，你会摔死的！”

她不停！摔死了又如何？不正好称他复仇的心意吗？在泪眼模糊中，阿绚根本看不清方向，只要有路，她就跑，这是不是往江宁的方向呢？她不知道，事实上，她也不在乎了。

“阿绚，求求你不要再跑了！阿绚，听我说！”顾端宇的话在风里东飘西荡的，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喊阿绚的次数，比他们相识的日子加起来都多。

她的手臂出现剧痛，泪流不止。她活该去死，绝不能连累到岱麟和芮羽，他们幸福的生活才开始，还有兰儿和征豪两个宁馨儿……

一股意志力让她支撑了许久，朦胧中，高墙红瓦出现在她眼前。到城里了吗？马渐渐地慢下来，阿绚的袖子上全被血染红了，此刻她只想躺在自己的床上，好好的哭一场或死一场……

是忠王府吗？

她勒住马鞭，急驰而来的顾端宇急追上来，正好接往由马上摔落的她。

阿绚感受到他温暖的怀抱，忍不住哭诉地说：“阿玛、额娘，恕孩儿不孝，我爱上了南明的定远侯，还把心都给了他，是不是好笨好笨的格格呀？！”

闻言，顾端宇几乎站不稳，那个“爱”字如利斧般，硬生生地剖开他国仇家恨的胄甲。他低声说：“阿绚，你忍一忍，我立刻找人救你。”

听见他的声音，阿绚蓦地睁开眼说：“不！放开我，我恨你！别阻止我去追信，否则我会死不瞑目的！”

“不！你不会死，我也不许你死，阿绚永远不能死！”顾端宇重复她曾说过的那些话，初次明白心血相连的那种痛的感觉。

阿绚以为的忠王府，其实是一座古刹，他们血淋淋地踉跄两步后，那位无名和尚突然由树丛内走出来，面色凝重地说：“阿弥陀佛，施主，请随我来。”

“师父，请务必救救她！”顾端宇形状狼狈，凄惶地恳求着。

“别担心，你的阿绚不会有事的。”无名安慰他说。

顾端宇的心一直都在受到重创的阿绚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位神秘和尚的用词。

他们绕过古刹，穿过森林树海，就看到桥跨连的竹屋漾在白雾里，如人间仙境。

但顾端宇却对此美景视若无睹，因为他的眼底心中满满的只有阿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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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妍--月漉波烟--第七章

第七章

霜寒露重，山间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为了阿绚，顾端宇收集了大张纸及布，或糊竹壁、或塞竹缝，更在屋内烧起盛旺的火盆，以便娇弱的她养伤。

由于长期流亡，消耗底子，再加上气息攻心及旧伤裂开，负责医治她的原山寺老住持说：“这就像一朵花，失了水份，又折了枝叶，要细心看护调养才能康复。”

细心正是顾端宇所欠缺的，看护调养更是他所不懂的，自小到大，他受的伤不计其数，哪一次不是随便涂药包扎后，就又蹦蹦跳跳的？

但阿绚是他的海棠，因此，他耐心地学习着一切。

为了不使她情绪激动，老住持用药让她入睡，于是，日夜间所有的服侍工作，因没有女眷，就全都由顾端宇亲自动手。

第一次解她衣裳，擦拭她的肌肤时，顾端宇暗忖，天下男人那么多，谁教你要爱我呢？

事实上，在定远岛，他受伤时，阿绚就已不避男女之嫌的为他擦洗过了，这下子，他们两个算不算打平了？

日日凝视着她秀丽的容颜，顾端宇终于体会到，他给不起的爱，却因阿绚而情不自禁，他承受不了的情债，却也因她甜蜜得令人无悔。

可惜，这株海棠是借来的，终有归还的一日。

在下第二场雪时，阿绚的伤口才算真正的愈合，老住持不用再熬药了，这使得她的神志逐渐清醒。

那一天，顾端宇在雪地里练完剑，走进屋里，阿绚已张着晶亮的眸子瞪着他。

他给她一个难得的微笑，迳自抖落一身的雪，借以掩饰内心的不自在，因为他不晓得会面对什么样的风暴。

阿绚仍觉有些迷糊，但很快的便记起她又陷入昏迷的原因。快跑的马、陌生的竹屋和不守承诺的端宇……她急得涨红脸说：“芮羽的信呢？她来了吗？你杀了她吗？”

“我如果杀了她，就不会和你在这里了。”端宇平静地说：“信已经追回来了，而且，那并不是我送出去的。”

“你还要继续骗我吗？我都听到你们的计划了！要杀我、杀芮羽、杀岱麟……你为什么不实话实说？我说过，我要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的！”阿绚激动地说。

“我若要你死，就不会费尽心血的救你了。”顾端宇怕她太用力会伤了自己，但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说：“那个计划是玉瑶提出来的，我并没有同意，但站在她的立场，是没有错的……”

“立场、立场！我恨透这两个字了！一下子是你的立场、我的立场；一下子又是满人、汉人的立场，把世间的一切都冷冷地分割着，那我们内心的感情呢？你答应过我不伤芮羽的，你又怎能‘说忘就忘’呢？”

“我没有忘记，只是不该去记得。”他无奈的说。

“那又有何差别？都是言而无信，令人痛恨！”她大吼着。

他走到她床前，扳过她不屑的脸，温柔地说：“阿绚，我们的问题，不是比这些都严重很多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怒视他，却又被他所迷惑。

“对我，你是不是也做了许多‘没有忘记，只是不该’的事情吗？”他看着她美丽的眼眸说：“比如，你没忘记自己是满洲格格，不该救南明的定远侯，但你却两次救我的命；又比如，你没忘记要嫁给耿继华，不该随我走，却跟了我到天涯海角；再比如，你没忘记我们的汉满身分，不该爱我，却又把心交给我……阿绚，在大清的眼里，你可是大逆不道啊！你想过吗？”

她使出全力甩掉他的手，又恼只羞地说：“谁说我爱你，谁又把心交给你了？你不要胡说！”

顾端宇低笑道：“你这几日在昏睡中，已经好几次说得清清楚楚了。”

“我没有！而且……昏睡中的话哪能算数？甚至可能都是你瞎编的！”阿绚虚张声势地说，脸更红了。

“爱我，所以才会两次挺身救我，又随我到定远岛、到稽州、到绍兴，对不对？”他的语气中满是肯定，“如果仅仅是为了芮羽，你不会那么不顾一切的。”

“就是为了芮羽！如果你敢伤她，我……我绝不饶你！”阿绚不如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愤怒。

“我本来是不打算遵守承诺的，但是因为你，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中。”顾端宇决定要对她剖自自己的心，“阿绚，对于你，我也有太多的‘没有忘记，只是不该’。我没有忘记你是满洲格格，不该留你在身边，却任由你相随；我没有忘记为顾家清门户的使命，不该放过芮羽，却为你而下不了手。阿绚，你记得曾问过我有没有爱过一个人？现在我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爱你和爱国家民族，是两种完全不相同的感情。”

“爱……我？你说……爱我？”阿绚一向冰雪聪明，但此刻，脑筋却硬是转不过来。铁石心肠的定远侯，竟然说爱她？！

顾端宇看着她惊愕的可爱模样，忍不住清清喉咙，想化解彼此间的凝重气分说：“既欠你的命，只好领受你的情了。”

但阿绚笑不出来，她想起山中那场狠狠地伤她的心的拥抱，“你真正爱的，不是张玉瑶吗？”

“玉瑶？不，我只当她是妹妹。”顾端宇顿了一会儿又说：“没错，义父生前曾希望我和她成亲，照顾她一辈子，但我始终做不到。”

“因为你不爱她？”阿绚内心的乌云逐渐散去。

“至少不是像对你的爱。”他说。

“对我的爱是怎么样呢？”她心跳加速地问。

“怕你伤、怕你忧、怕你痛、怕你苦，每时每刻，都全心惦记着你，你像一张无所不在的网缠绕着我。”他诚实的说。

“那就是我的感觉。”阿绚拉起他温厚的大手，“我好高兴，我们终于明白彼此的心意了。”

“高兴什么呢？”他轻叹一声说：“为了这纠葛难缠的爱，本来应该回海上的我，却还留在这山中。”

阿绚故意忽略他的叹息说：“你已经奔波了许久，休息一阵子又何妨？况且，外面冰天雪地的，哪儿都不能去，不是吗？”

“所以我说，男女之爱，是逞个人的私欲……”

阿绚忙捂住他的嘴，“你可别把我们的爱，比成洪承畴和吴三桂的叛国之举，我们的爱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所以爱我，就要爱得欢欢喜喜、光明磊落，不要有一丝的悔恨和遗憾。”

他抓下她的手，轻轻的握在掌中。“能吗？”

“当然能。我三格格能做的，难道你昂藏六尺的定远侯做不到吗？”阿绚挑战式地说，逗得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说实在的，顾端宇不懂他们之间如何能爱得没有一丝悔恨和遗憾，但阿绚就是阿绚，有一种天生的智慧，即使是面临到绝崖峭壁，她也会走出一条路来。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她能不怕进驻他孤汗闭锁的心底，她硬是拿着火烛，照亮他黑暗的世界；硬是用她的款款深情，填满他内心的虚空，这一切，都给了他自母亲死后，所没有过的温暖及快乐。

阿绚能下床后，就踩着雪，在相连的竹屋中探索，这美丽曲折的建筑，据说是无名和尚一梁一柱盖起来的，模样不似一般的民屋，能住人的只有少数几栋。

问无名盖的原因，他说：“闲来无事。”

阿绚对他的兴趣并不大，一心只在顾端宇身上。

白天，他们共探这琉璃世界，顾端宇练剑，她欣赏；顾端宇伐木，她帮忙。天黑了，暖了泥炉，有时无名会过来，他们就一起下棋、吹笛、看书、说话。

原山寺供他们吃住，阿绚便捐出从耿府带出的新娘首饰和佩件当作香油钱。

洁白的雪复盖了枝头与大地，掩去一切的颜色，也阻隔了尘世的扰攘纷争。他们很少谈未来，如果触及这个话题，阿绚也有本事一笔带过。

她一生中从没那么幸福过，甚至连王府大宅里的荣华富贵，也比不上和顾端宇的粗茶淡饭。她好希望雪不要溶化、不要春暖花开，冬天永远不要过去。

山中的雪夜，雪夜里银辉满映的圆月，是静与美最好的形容。

阿绚坐在窗前，长发挽成一个松髻，一身白袍，专注地读着诗册。顾端宇则和无名则在一旁奕棋，正厮杀得难分难解。

手取黑子，顾端宇偶一抬头，见无名愣愣地看着阿绚，心中颇觉怪异，便故意说：“无名，你走的到底是八阵图，还是美人关？”

无名倒不觉得尴尬，只笑笑说：“端宇掉进醋桶了？”

“我从没听过和尚会酿醋的。”端宇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不懂，和尚不是四大皆空吗？那盯着美女时，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坐在窗口的阿绚，闻言，也起了兴头；接着说：“当然是‘朝为青丝暮成雪’或‘红颜白发’的感慨，再来是色即是空，阿弥陀佛罗！”

无名笑了出来，摇摇头说：“你们都错了！我想的是，我十来岁就遁入空门，不知错过多少人间美事。”

“师父，你六根不清静喔！”阿绚开玩笑地说。

“人只要有心，就不会清静，即使是身在佛门，怕也没有端宇那样的思虑清明。”无名看他们同样扬起眉的模样，觉得自己吐露太多了，便说：“夜深了，我得趁云雾还没遮月时，赶快回寺中。”

提着风灯，顾端宇目送他踏雪而去。

阿绚偎着他说：“无名真是个怪人。喂！你刚才真的吃醋吗？”

“吃醋是女人的玩意，哪轮得到我？”顾端宇关上防风的窗门，“我只是突然发现，无名剃个光头，有了戒疤，到底还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有美女在左右，仍免不动了心。”

“你说我是美女吗？”阿绚微笑地问。

“你明知道自己有独特之美。”他凝望着她，“每当你在月下时，我就想到唐朝李贺的那句‘月漉漉，波烟玉’；在星月交辉下，你就恍如一块洁白的玉，映照着月的精魂。”

“不！我若是玉，也只愿映照着你的精魂，不愿再有别的色彩。”阿绚好感动，忘情地贴进他的怀里。

顾端宇毕竟是血气方刚之躯，面对表露爱意，又毫不设防的阿绚，难免冲动。他努力克制自己，轻轻地推开她说：“你该回房睡觉了。”

这些天，他们虽是孤里寡女共处一室，但顾端宇一直维持君子风度，不曾逾矩一步。但阿绚的爱日益膨胀，总想以各种方式亲近他，甚至是夜里，两人隔着一座薄薄的墙，她也觉得太遥远。

像此刻，她不舍得良宵就此结束，便说：“我们把今夜的茶喝完吧！”

顾端宇也不想回去孤枕难眠，于是主动添加炉火，两人之间像有一种在等待什么似的暧昧氛围。

阿绚环视竹屋，找个话题说：“这整片屋子的造法繁复，令我想到北京皇城。我猜呀！这位无名师父很有可能是明朝的王公贵族之后。”

“你的观察非常敏锐，说法也不无可能。”他的眼神中有着赞许之意，“明朝宗室庞大，当年李自成入北京，死的死、逃的逃，很多人自此隐姓埋名，要寻也无处可寻。”

阿绚替他斟茶，见他兴致不错便说：“那年你十岁，芮羽说你还离家出走。”

“说也奇怪，虽然我才十岁，却也感觉到天地变了色。我在南京流浪时，被人带到西水头的涵洞，这才开始知道什么是反清复明，而那似乎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那一年我在北京出生，是爱新觉罗入关后的第一个孩子。”阿绚回忆着，“我额娘常说，满洲若不入关，世上就没有我了。”

他用极怪异的眼光看着她，所以，她又调皮地加了一句。“你也就永远遇不到阿绚这个人了。”

他的生命中没有阿绚，有就如漫长的黑夜中没有亮光。顾端宇苦笑地道：“明不亡，没有你；明亡了，才有你，天地不仁，在我们相遇的背后，竟是一片生灵涂炭。”

“不！不要这么说！你忘了吗？我要我们的爱得欢欢喜喜，光明磊落。”阿绚急急地辩道：“我们的爱与战争无关、与仇恨无关，那是纯纯粹粹的美，就像外面满山遍野的白雪……”

“世界根本不是白色的，雪也很快就会溶化！阿绚，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你是满洲格格，终究要回到北京；而我是南明定远侯，注定要与你敌对，我们之间欢欢喜喜的爱，只能存在原山寺这虚幻的世界中。”

“那我们就永远留在这儿吧！”她说。

“聪明如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他爱怜地道。

“那我就跟你走，再也不回北京了，忘了我是满洲格格，好不好？”阿绚再也顾不得庄重，像小女孩般地缠着他恳求。

“这更不可能！你想想看，这样你的父母会多痛心、你的族人会唾骂你，甚至下令诛杀你，那你不就成为芮羽第二了吗？”他冷着脸说。

“这不也正好？你们顾家丢个芮羽，我们爱新觉罗丢个阿绚，大家两不相欠！”她倔强地道。

他惊愕地看着她，久久才又说：“怎不相欠呢？你会比芮羽更惨！芮羽嫁岱麟，是由孑然一身到荣华富贵；而你跟了我，是由荣华富贵到一无所有。我所能给你的就只有饥寒受冻，流离巅沛，一连串苦难的日子。阿绚，你是格格之尊，如何受得了这种生活呢？”

“我能的。”她坚决地说：“认定远岛、稽州到绍兴，我不都是好好的吗？我并不是那种风一吹就消失的女人。”

“我说的不仅仅是流浪之苦，还有随时的死亡、处境的绝望，看不到未来的黑暗……最重要的是，我们反的是你亲爱的家人，在一群反清志士中，你该如何自处？”

这些都是阿绚拒绝去思考的，她只凭直觉的指引，用满腔的爱来填满和顾端宇在一起的每一天，于是，她天真地说：“跟了你是黑暗，那跟我如何？跟我到北京，就不会有死亡绝望，我们会有家、有孩子，你也能功成名就，不再落魄失意……”

“你竟如此说？”他猛地站起来，使得茶几翻倒，怒不可遏地说：“你竟想把我变成像吴三桂、耿仲明之流的人？”

“不！你当然不是他们！”阿绚抱住他说：“我们大清从来不想毁灭汉人啊！你看我们仍说汉文、用汉官，有很多学者、大儒都为朝廷做事，你就为什么不能摒弃汉满的成见，把明亡清盛当成改朝换代必然的趋势呢？”

“不要再说了！我爱你已经是不对了，你竟然还要颠复我的立场和理念！”他狠狠地盯着她说：“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爱错你了？”

阿绚被他眼光中的尖锐吓到，心急地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只是想找出一条路……我不想离开你，更不能忍受你丢下我，让我们今生无法再见……”

“阿绚……”她的热泪流过他的手，让他心中的怒气消散许多。

“我不管，我决定了！无论你到哪里，我都要跟着你，就算是入地狱也好，你是甩不掉我了！”她激动地表自心意。

在她水灵灵的眸子中，满含着真切的情意，所有的泪珠都是为他而流呵！顾端宇轻触她的颊，他的嘴中有着她泪水咸威的味道，继续往下，是她颤抖的唇……两人紧紧相拥，又深深相吻，像要一起对抗所有试图拆散他们的力量。

久久，他放开她，看她如玫瑰般娇艳的脸蛋，深吸一口气说：“阿绚，回房去吧！我们之间已太过复杂，不要让一切更混乱了。”

她懂他的意思，也感受到他的爱，还有痛苦。阿绚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屋内。

若不是无名提醒，阿绚都忘了这是腊月，很快便要过新年了。此时的忠王府，必定是忙着杀猪炊糕、裁制新衣，充满欢乐的气氛。

说她不怀念是骗人的，但每一次看到顾端宇孤独的身影，想他没有可团聚的家人，她心里就更笃定要伴随他的心意。

自那一夜后，他们就不再提未来的问题，但她知道，顾端宇始终在挣扎，一直不愿认同她的决心。

但她会赢的，因为，忠王府三格格想做的事，向来没有人能阻止。瞧！她不是让最冷硬无情的定远侯都爱上她了吗？

一个降雪初晴的日子，她陪着顾端宇砍柴，他们捏着雪球，看谁能打到最高枝，突然，枝上的雪纷纷飞落，接着是一阵马蹄声传来。

因为久没访客，顾端宇机警的拉住她，充满戒备的驻足聆听。

马上的人一身裘袄，一看见他们，便拉住缰绳，帽子一脱，竟是离开近一个月的潘天望。

“冰天雪地的，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顾端宇忙迎上去，内心有大事发生的预感。

“报告侯爷，鲁王十一月在台湾崩逝了。”潘天望一脸憔悴地说。

顾端宇往后一个踉跄，他确定自己没听错，但却无法接受地说：“怎么可能？我七月见他时，他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崩逝了呢？”

“我也不知详情，是得耀大哥由台湾托信来，说鲁王急病而亡，我就快马加鞭的北上报告了！”潘天望说。

是老天要灭明了吗？先是永历帝，再是郑成功、李定国和张煌言，现在又是最后一线希望的鲁王，南明不是就此等于崩溃瓦解了吗？

“不！我不信！”顾端宇大声一吼，柴堆倾倒在地。

潘天望低头，站在原地不动，阿绚想劝慰顾端宇，但此刻，似乎她说什么都不恰当。

顾端宇头顶着树干，满腔悲愤无由发泄。事情必有蹊跷！当时家人一心向着永历帝，目中并无鲁王，而永历帝死后，他们对鲁王亦没有接受的意思，都是义父为凑合反明的两大势力，才将鲁王送往台湾，谁知却让他客死异乡了呢？！

都是自己不好，救不了义父，又护不了鲁王，且在这里贪一时之欢，消受美人之恩，他定远侯的一世侠名、一身肝胆义气何在呢？

一转头，见到的又是阿绚的花容月貌，他不愿再让自己多想，于是用沙哑的声音说：“天望，你跟我来！”

没有叫她？他不需要她……阿绚痴痴相随，停在他的竹屋外。太阳一寸寸的西斜，拉长她的影子，冷刺她的肌肤，她蓦然醒悟，她要他们的爱欢欢喜喜是多么肤浅的事啊！因为如此，她能分享他的快乐，却进不了他的痛苦，而这痛苦，才是定远侯真正的本质。

门扉一开，潘天望走出来，看到她时，诧异地说：“咦！三格格怎么站在这里呢？”

“我……我想你们是否需要茶水？”她说。

“这事怎么敢劳驾三格格呢？”潘天望的态度明显地没有以前友善。

“阿绚，你回房去吧！站在风口，只怕又要病上一段时间了。”顾端宇不带什么感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想多说几句话，但潘天望却只是摇摇头。阿绚本可强要进去的，但这样做，对顾端宇的情绪只会是雪上加霜，她满洲格格的身分，就如他伤口上的盐，碰了只会更痛。

于是，她所能做的，就是独坐在房里，让黑暗弥漫在四周，并逐渐围笼她。

掌灯时分，无名出现在竹屋，他要潘天望略为回避，以便和顾端宇长谈。

屋内宽长的桌子上，放着昨日未下完的棋。顾端宇看了他一眼，又回到痛悔之中。

无名拿起白子移动几步说：“你的黑子已经走投无路了，你是要继续浪费时间，还是另起一局？”

“我现在没有心情下棋。”顾端宇烦忧地道。

“这盘棋早就不该再玩了，因为黑子气数已尽，不如吹你的笛子吧！”无名说。

顾端宇听出他话中有话，锐利地注视他一会儿，还真拿起笛子吹了一首短曲。

无名打着拍子，唱了传闻中李后主的诗，“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吴苑宫帏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万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

顾端宇慢慢放下笛子，“你到底是谁？”

“这首诗道尽了我的心，但我是兄弟三人，族人不只三百口。”无名静静地说。

顾端宇瞪大眼睛：“你……你是失踪的三皇子？”

“没错，我就是永王朱慈灿。”无名承认道。

“天呀！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吗？”顾端宇惊喜交集地说。

“找我又如何？你看、先皇煤山自缢、太子被杀、福王遇害、唐王绝食死、桂王绞于弓弦、鲁王死得不明不白……大明就和这黑子一样，注定要亡，谁来都没有用。”无名悲哀地说。

顾端宇的心情本来已经够沮丧了，再听到他这悲观论调，又想到多少志士牺牲，不禁愤怒地说：“这可是你朱家的天下，你岂可这样不思振作？”

“早就没有朱家的天下了！我自十多岁离京，看遍人情冷暖，要取我命的多过救我的，唯有靠佛门才能让我存活至今。”无名说。

“没有国家，活着还有何意义？我们那么多人努力奔走，若有你为精神中心，大明必能复兴！”顾端宇义正辞严的说。

“天命都已算出，你为何还执迷不悟？很快的，吴三桂会亡、郑氏会亡，只有爱新觉罗长存，你又何必做无谓的牺牲呢？”无名干脆更直接地说：“坏棋该弃，我们要玩的是另一局棋。”

“你是什么意思？”顾端宇不懂。

“不能留发，又不想留辫，你该怎么办？”无名问。

意即不能当大明人，又不想当大清人，该如何生存下去……顾端宇看着无名光亮的头，缓缓地开口，“当和尚？”

“没错，这就是我大明太祖起家的背景，以和尚身分号召天下群雄！而且，满清之下，唯一不必留辫子的就只有和尚，这也更方便我们的行动。”

当和尚？顾端宇的确没有想过这个主意。

“而且，这也能解决你目前的困境。第一，定远侯消失，你就不会成为许多人的目标，在化明为暗之下，一切都能够重新来过。第二，”无名迟疑了一下才说：“当了和尚，就可以让你的阿绚死心，好好地回北京，不再成为你的牵绊。”

他所说的第二点如雷劈般，狠狠地击向顾端宇的心。没有错，刚才他初听鲁王的死讯时，第一个想出气的对象就是阿绚，他想骂她，都是因为她，他才会滞留在绍兴，没到台湾保护鲁王，更或者，这是爱上她的惩罚和天谴！

因为努力克制，因为明白自己的错更多，他才没有口出怨言。

再下去呢？他不但要伤她的身心，还有可能令她爱情幻灭，那还不如现在就送她回北京，还给她格格的荣华富贵，还能保住彼此间那份珍贵的情缘。

而她决意要随他到天涯海角，但他若入了空门，她还能跟吗？

鲁王死亡的消息，在顾端宇心中逐渐平息。他坐下来，看着那局黑子全军复没的棋，因为太专注，连无名何时离去的都没有察觉。

夜极深时，雪又静静的落下，恍若一场无声的泣诉。顾端宇走到阿绚的房间，她斜斜地歪靠在床头，并未真正的安寝。

他痴望着她如海棠般的容颜，手轻轻抚摸着她细柔的肌肤。

阿绚微微睁开眼，梦呓般地说：“端宇，是你吗？你不全怪罪我吧？我好怕你伤心、好怕你绝望，别不理我、拒绝我，好吗……”

“阿绚，我永远都不会怪你，我也怕你伤心绝望，所以，你的家人才是你最安全的堡垒，能让你幸福的地方。”顾端宇轻拥着她说。

这情景似梦又似真，阿绚闻到他的味道，感觉到他的温暖，于是又闭上眼睛，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很安心地睡着了。

阿绚相信那不是一场梦，他的怀抱及说话的声音都确实存在。而天色蒙蒙亮时，她曾醒来，抚摸着他忧结的眉及哀伤的唇，不忍唤起梦中的他。

可是天大亮后，她下床来，他却已经走了。

走了，不是去汲水、砍柴或练剑，而是离开了，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只留下几句话——

阿绚：

满清入关，毁我家园，仅有你，是唯一发生过的好事。

为了你，我不再浪费生命；为了你，定远侯已从世上消失。

红尘勘破，道路更遥远，欠你的命、你的情，只有来生再报。

保重。

端宇

不再、消失、勘破、遥远、来生再报……这是什么意思？阿绚疯狂地在屋子里绕圈，除了风雪，没有人踪。

直到老住持踏雪而来，双手合十的对她说：“阿弥陀佛，顾施主和潘施主一早即离开竹屋，他们要三格格回山下张家，靖亲王和福晋近日便会到绍兴来迎接三格格。”

“他们去了哪里？”她昏乱地问。

“去格格所不能去之地。”老住持不愿吐露更多。

不！哪儿是她不能去的呢？就是地狱，她也要与他寸步不离啊！但哪还有比地狱更坏的地方呢？

“不！他不可以就这样丢下我，我要在这等他，等到他回来的那天！”阿绚咬着牙说，脸上写满悲愤。

他以为不告而别就没有事了吗？他以为岱麟和芮羽来，她就会放弃他吗？她偏要死守在原山寺，告诉天下人，她满洲格格爱南明定远侯，让他即使走到天涯海角，也永远不得安宁？

三日过去了，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他的无影无踪，不断加深她内心的痛。凝眸远望，成为她晨与昏、日与夜的企盼，她像断腕的壮士般，想赌赌看，他们的爱情能否唤他回头。

结果，午后门外响起马蹄声，她奔到竹桥上，等到的是张玉瑶。

一个也曾被顾端宇拒绝的女人，阿绚几乎想不客气的开口请她离去，但格格的教养，使她端凝着一张没喜也没悲的表情面对张玉瑶。

张玉瑶原本是有些幸灾乐祸，因为顾端宇爱上阿绚是一种背叛，令她痛恨又嫉妒。现在顾端宇走了，表示国仇家恨依然是胜利的一方，满洲人想得汉人的心，即使是黄河、长江都枯竭了，也不可能。

“你等也没有用，端宇不会再回来的。”她跨下马说。

“这是我的问题。”阿绚忍着寒冷，淡淡地回答。

“我也曾像你这样，一天一天地等，但最后证明是毫无意义的。”

阿绚心里想着，当然毫无意义，因为端宇不爱你，而他爱我，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可是，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她初尝伤心的滋味，又何必残忍地如此对待另一个女人呢？

想到此，她反而对张玉瑶升起一份悲悯之心，和善地说：“你骑了一段路，进来喝杯热茶吧！”

张玉瑶觉得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拒绝。

两个女人面对面而坐，心不在茶，却又慢慢地饮啜着。

张玉瑶见阿绚不语，于是先开口，“端宇也并非真的狠心无情，只是他的心全被反清复明填满，再也容不了其他。这种男人，我在南明志士身上见多了。包括我父亲在内，他们一波波赴死，不知留下多少痛不欲生的寡妻幼儿，这甚至比狠心无情更可怕，因为你要恨也无从恨起。”

阿绚没有回应，只喝一口茶，突然问：“端宇曾说他有很多‘红粉知己’，是真的吗？”

张玉瑶猜不透她的心，便照实说：“是有不少女人喜欢他，但大多是风尘中的女子，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南京名妓任燕燕，她还曾经想为端宇进入将军府去暗杀岱麟呢！可惜岱麟没有看中她。”

“这一段我有听过，我堂哥不是好女色之人。”阿绚点头说。

张玉瑶又说：“我曾嫉妒任燕燕，任燕燕也视我为眼中钉，现在想来很可笑，尽管费尽心思，端宇却都没有感觉。”

“你第一次见到端宇是什么时候？”阿绚好奇地问。

“六年前吧！那时我十四岁，初见端宇，就知道他是个不寻常的男人，我的目光也再离不开他，一心想随他左右；但我也逐渐发现，对端宇而言，女人不比一场战争或谋策来得重要，所以才死了这条心。”看见阿绚的泪如珍珠般落下，她忙改变语气，“三格格，你别哭，痛苦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哭，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好羡慕你。”阿绚抹去泪痕说：“你瞧，你在六年前就认识端宇，而且能够顺理成章地爱他、陪伴他，没有人认为那是错的。可是我，却得跨越千山万水，经历种种阻挠和挣扎才能爱端宇；而这爱还得忍受许多的诅咒和唾骂，所以，你究竟是比我幸运的。”

这番话深深地撼了张玉瑶的心，刹那间，她心中多日来的妒恨及不满，都如烟般消散了。站在女人的立场将心比心，阿绚的确比她爱得更勇敢、更艰险、更义无反顾。

张玉瑶发自内心地说：“不！你比我幸运，因为端宇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只为你，我想，他也不得不对你动情了。”

阿绚仿佛找到一个可宣泄心事的好姊妹般，握住张玉瑶的手就问：“你知道端宇到哪里去了吗？”

张玉瑶摇摇头，“这次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派人捎了一封信来，要我带你下山；不过，我猜他们是去台湾了。”

“我们一起去台湾找端宇好吗？”阿绚急切地说。

张玉瑶看着她，久久才开口：“三格格，你为爱可以背弃亲人、族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爱对端宇有什么影响？一个以反清为职志的定远侯，身旁跟着一个大清格格，如此一来，他还能得到众人的信服吗？你一意相随，到时只怕会把端宇逼到满人要杀他，汉人也容不下他的地步啊！这就是你要的爱吗？”

阿绚的脸色顿时变得雪白，手像烫到般缩回来。

张玉瑶站了起来，“很高兴和你谈了这么多，不过，我今天来，主要是告诉你，明天靖亲王和福晋就会到绍兴了。”

阿绚注视着张玉瑶离去的身影，想到方才那段令她寒彻心骨的话。自己和顾端宇的爱，真的不能超越民族、国家所划分的界线吗？可是芮羽和岱麟不就冲破一切困难，成为佳偶吗？

她的心太慌太乱，许多事怎么也想不进，只知道自己不能离开原山寺，否则，她和顾端宇就真的今生无望了。

车声辘辘，在马儿奔过，激起片片飞雪时，阿绚已妆扮妥当。这段流亡的日子，她穿的都是一般的粗衣，今天为了靖亲王夫妇，她又拿出那件当初穿在新娘装下的白旗袍，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太过惨淡。

马车停下，原山寺的老住持已等在竹桥上，护卫的士兵一字排开。守住每个出入口，令阿绚回忆起以前在北京受众人宠爱的生活。

岱麟先下车，再来是芮羽，他们诚心的接受老住持及知客僧们的礼见。

芮羽一抬头，看见在竹屋前的阿绚，发现她清瘦了许多。半年前辞别，她眼中仍有着小女孩的天真光彩，如今则多了一份女人的沉静。芮羽一惊，向来一意孤行的顾端宇，究竟对阿绚做了什么？

岱麟是一脸藏不住的恼怒和严肃，原以为这一趟格格堂之行，一方面可以稍解芮羽的思乡之苦，一方面避开官场政争，却没想到一个顾端宇、一个三格格，得让他在这冻寒的十二月天，南北奔波不已。

“阿绚！”不顾岱麟的脸色，芮羽快步向前走着。

芮羽的这一声，像是唤起了阿绚满腹的委屈，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今天我们就是要来带你回家的。”芮奇www书Qisuu网com羽拉住她的手说。

阿绚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微微问岱麟行个问安礼。

岱麟命所有的人待在门外，自己、芮羽和阿绚则进入竹屋内，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他还没开口，阿绚就先说：“你们今天是白来了，我不打算离开。”

这无异是火上加油，岱麟不管芮羽先前的叮咛，生气地说：“三格格，你知道你给我们添了多大的麻烦吗？为了你，我一路从江宁寻到福州、再从福州寻到江宁，只怕对你父母无法交代，你居然说我们白来了？”

“对……不起。”阿绚低声地说。

“让我来问吧！”芮羽对岱麟使个眼色，再委婉地问阿绚，“你和我大哥之间到底怎么一回事？”

阿绚不解她的意思，于是，芮羽拿出一封信递给她。打开一看，竟是顾端宇的笔迹——

芮羽：

仅管我仍不承认你是顾家人，但为了阿绚，我不再否

认你和岱麟的婚姻，也不再扬言要取你性命。

我今天将阿绚毫发无伤地交还你们，我希望你们能带

她回京，不许再入福州耿家一步，如果她有受到任何逼迫

及委屈，我必闹得鸡犬不牢、天下大乱！

顾端宇

阿绚看完了信，泪水更遏止不住地落下。他真的是爱她的呵！她忍不住说：“我和端宇彼此相爱……”

最坏的猜测终于证实，岱麟怒责地说：“荒唐！你怎么会爱上一个绑架你的逆贼呢？”

“端宇不是逆贼，他忠孝双全、义薄云天，是我见过最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比你们要我嫁的耿继华不知好上几万倍。”阿绚辩驳着。

“放肆！你忘了你满洲格格的身分吗？”岱麟铁青着脸说。

“芮羽当年不也忘了她汉人的身分，爱上你这大清王爷吗？”阿绚豁出去地说。

“这两件事怎能相提并论呢？”岱麟强制镇静地说：“我是王爷之尊，能给芮羽一切她想要的，能确保她一生的幸福，但顾端宇行吗？他现在连自己都三餐不继、居无定所，又怎能给你格格般优渥的生活？而且，你爱上逆贼是家法不容，不是白绫赐死，就是贬降为平民，你想过后果吗？”

“我都想过了！我不在乎，我就是一心一意要跟随端宇。”阿绚咬着牙说。

“即使本王此刻赐你死，你也不改心意？”岱麟瞪着她问。

“没错，我死也不改！”阿绚顽固地道。

芮羽看情势就要闹僵，忙对岱麟说：“王爷，你不要动不动就提出‘死’字，我大哥也明白他和阿绚的爱是一场灾难，所以才远远的避开，你何必要让事情无法收拾呢？”

“那是她自己太执迷不悟了。”岱麟无奈地说。

“这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你们的爱可以得到大家的祝福，而我和端宇就要受诅咒呢！”阿绚伤心地说。

“阿绚，这或许是我们命不同吧！我无父无母，所以包袱轻，牵挂少，能爱就爱；但你身为大清格格，有尊贵的家世、庞大的亲族，不能说丢就丢，这也是王爷苦恼之处。”

“本王苦恼的还多着呢！福州方面，耿仲明已死，靖南王位的继承权僵持不下，全在三格格回不回去的一念之间。”岱麟说。

“管他准继承王位，反正我绝不回去！”阿绚铁了心的说。

“这婚可是太皇太后指的，你要抗旨吗？”岱麟说。

“王爷，我们不是说好不逼三格格的吗？”芮羽安抚好岱麟再对阿绚说：“阿绚，王爷可以同意你不嫁耿继华，他也会在太皇太后面前承担一切，但请你一定要和我们回京，这也是我大哥在信里要求的，如果你留在这里，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制造更多的问题。”

“问题！问题！你们永远只会叫我牺牲，顾全大局！”阿绚泪眼模糊地说：“而你，口口声声说爱的芮羽，竟要叫我放弃爱？你们没有一个人为我想，好！没关系，我反正也铁了心了，立誓要在这里等端宇回来。你们要赐我死也好，不赐我死也好，从今天起，就当忠王府的三格格不存在了！”

“芮羽，是她要逼我使出撒手锏的！”岱麟说完，便往外大吼，“来人呀！把三格格架上马车！”

“不要！我不要离开！”阿绚快步走到芮羽身边，哭着说：“求求你，我若一走，就再也见不到端宇了！”

在一片混乱中，原山寺的老住持突然站出来说：“请容老衲说一句话。”

“师父有什么话请说。”岱麟有礼的回答。

“三格格，你再留于此地，也是等不到端宇的。”老住持对着阿绚说：“我那日说他去格格所不能去之处，是千真万确的，因为端宇已经看被红尘，剃度出家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个人都非常震惊。阿绚仿佛到了一个奇黑奇冷的地方，只有顾端宇留书上的那几个字在她脑海里流荡着，红尘勘破、道路遥远……欠命……欠情……来生再报……这就是出家的意思吗？

端宇，你竟连和我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你不只欠命、欠情，还欠我的一生呵……你根本没心没肝，故意要断我的活路！阿绚瞪着老住持，脱口而出的是，“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骗我——”

她踩着雪，奔过每一个人，小桥和大树，她的发丝飞散，脸颊被风刮红，在几个踉跄后，来到原山寺的大殿，凄厉地叫喊着，“顾端宇，出来！你给我出来！”

她一声声喊，回音一句句散落，纷乱中，仿佛众神怒视，几个小沙弥躲在暗处，最后是无名走出来：“三格格，此乃佛门净地，请勿……”

“给我叫顾端宇出来！”阿绚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三格格，此地没有叫顾端宇的人，有的也只是与尘世了无关系的佛门弟子，你请回吧！”无名冷冷的说。

“见不到他，我永远不回去！”她的悲愤化为冷彻心底的寒意，话语锐利如剑锋。

阴暗的柱子后走出一个人，静静的立在神坛前。

阿绚倒抽一口气，那一头青光，身穿袈裟的男子，不就是她朝思暮想、日夜盼望的顾端宇吗？

他手拿念珠，朝她微微颔首，正要开口，阿绚使浑身颤抖，气极地说：“如果你敢开口阿弥陀佛，喊我施主的话，我死也不会饶你的！”

顾端宇脸色惨白，眼中有止不住的慌乱。

脚步杂沓中，芮羽的声音首先传来，“大哥——”

这称呼平抚了顾端宇的心神，“福晋，这世界上已没有你大哥这个人，没有顾端宇，也没有定远侯。”

芮羽其实也无法接受这情况，依顾端宇的个性，既强且傲的人，怎么可能会遁入空门呢？她扶着就快站不稳的阿绚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选择这条路？”

“你志了我曾说的吗？乱世苟活，这是保你不受污染之路，结果你没走，我却进来了。”顾端宇字句中有掩不住的谴责意味，“国已亡、家已破，生不得、死不能，在万念俱灰下，只有在佛门中参因果、求解脱了。”他声音清冷的回答。

“参因果？”阿绚重复着他的话，不屑地道：“你怎么参呢？你在人世间已种下太多的因，你的志业、我的爱，你又如何一笔勾销？我一直视你为英雄，却没想到你懦弱至此，竟躲到佛门里来了！”

“阿弥陀佛，三格格，佛门不是躲，而是勘破爱欲生死原是空。人既已出家，就不要再苦苦相逼。”老住持走到阿绚的面前，语重心长的说。

苦苦相逼？到底是谁逼谁？阿绚的内心充满天地不应的悲愤，她踏遍千山万水而来，他竟要逼她跳崖？阿绚只觉胸中的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直指着他叫道：“顾端宇，你好狠的心肠……”

“三格格，从今以后，世上没有顾端宇，只有叫‘月漉’的出家人。爱原是痴嗔、欲本是烦恼，一意执着，就如作茧自缚，只有堕入无边的恶果，我们彼此觉悟吧！”顾端宇转着念珠说。

他那三格格叫得多绝情啊！而他竟敢对她说佛理？！阿绚处在极度的无望中，冲向顾端宇，抓起他的念珠朝天一洒，像打散她碎裂的心！

“阿绚——”芮羽和岱麟惊叫地拉住她。

另一边的老住持及无名则护住顾端宇。顾端宇手一空，直望着阿绚，心一寸寸地绞痛起来，几乎忘了自己在坚持什么了。

“王爷，请回吧！已是原山寺晚课时分，大门必须禁闭了。”老住持对岱麟说。

无名推着顾端宇往后殿走去，阿绚突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月漉？那不是“月漉漉，波烟玉”吗？月照在白玉，是他形容她的美，他以为她不记得了吗？

“慢着！”阿绚叫住了他，想说什么，却空有千言万语而说不出口，有满汉之隔、有国仇家恨、有生死相随、有缠绵不绝的爱……

她一时之间竟说不清，只觉得有许多重物压下，看到他抑难言的双眸，她绽放出一朵微笑，神秘无解却极美的笑……然后身子一软，就昏倒在地。

顾端宇有股想奔向她的冲动，但无名及时制止他，一只手挡住他的臂、只觉得快要拆筋撕骨；再另一只抵住他的腰，传来一阵剧痛。

无名开口低声说：“你要在这最后一刻，让一切的努力前功尽弃吗？”

顾端宇运的气，像要爆掉似的，直到他看见无名涨红了脸，察觉自己就要伤了是三子时，才硬生生的收回那股力量。

岱麟抱起昏厥的阿绚往大门走去，芮羽回过头，不舍地望着顾端宇。顾端宇触及她的目光，再一次颔首，复杂的眼神，只静静化成一句“阿弥陀佛”。

一阵风吹过，树桠间的雪片回旋来去地飞散，恍若春天的杨花，无根地乱飘零。

顾端宇随众沙弥回到后殿，一声晚钟敲响，他只想到阿绚最后的那抹笑。

她为什么笑呢？为什么要那样笑呢……

言妍--月漉波烟--尾声

尾声

某个起霜的秋夜，自湖镇的格格堂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直叔惊吓的坐起，推推一旁的直嫂说：“有人来了。”

直嫂揉揉眼睛说：“敢半夜这么敲格格堂的，全天下就只有一个端宇了。”

他们赶忙披衣、拿蜡烛，穿过长廊大厅来到前门，拔下闩子，只见戴着皮帽，满脸风霜的顾端宇，扶着一个娇小的妇人说：“快！快！阿绚要生了！”

阿绚？好熟悉的名字！他们还没弄清楚，顾端宇又说：“秦御医还在吧？快去请他来。”

秦御臣是崇祯时宫中的大夫，在白湖隐居多年，是顾家的至友。

直叔应声而去，当直嫂看到那痛苦不堪的小脸蛋，猛然想到，阿绚不就是忠王府的三格格吗？她怎么会和少爷在一起呢？

“直嫂，阿绚痛成这样，会不会有事？”顾端宇抓着她便问，完全失去平日的沉静。

“女人生孩子都是如此的。”直嫂忙着安抚他们。

“没有错，你不要紧张。”阿绚咬着唇，忍着痛说。

“我怎能不紧张？你一向娇贵，又经过一路奔波，我真不该带你到安徽去的。”顾端宇自责地说。

“是我舍不得离开你的……”阿绚说着，又是一阵痛传来。

直嫂看他们一句为你、一句为我的，根本是恩爱夫妻，而顾端宇一向冷峻疏离，何曾表现得像现在这样温存软语，脆弱得像要哭出来的大男孩？

直嫂拍拍他的肩，“三格格不会有事的，我会让娃儿平安出生的。”

在烧完水，阿绚也喝了点糖粥补充力气后，秦御医匆匆赶来，满头白发的他，还来不及寒暄，就忙着照顾待产的阿绚。

顾端宇坚持要留下，他紧握住她的手，任她啮咬捏揉，看她娇柔的身子饱受折磨，心都要碎了。

“阿绚，忍耐一不，再忍一下……”他不停地说。

天方破晓时，一个健康的男婴出世，在哇哇声中，阿绚痛昏过去，顾端宇急得根本顾不得要看幼儿。

待秦御医用特制的药方灌进阿绚的嘴后，她才又幽幽转醒，疲惫地问：“孩子呢？”

直嫂已将孩子洗净包好，交给阿绚，当阿绚看见那红皱皱的小脸时，充满爱意地笑了，然后，顾端宇的脸色也才放松下来。

“我猜这应该是顾家的第一个孙子吧？”秦御医说：“我真没想到端宇也有成家的一天。”

“可不是嘛！”直叔抹着眼泪说：“我家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的。”

顾端宇这才记起要招呼秦御医，虽然不愿离开阿绚，但礼貌仍要顾到。

在吃着早餐的稀粥小菜中，他们谈到一些旧事故友，秦御医慨叹着附近许多归隐之士，又渐渐为清廷所征召，入朝为官去了。

他说：“或许是明亡太久，二十多年了，大家早就忘了崇祯帝自缢的惨事，眼看着不如自己的人功成名就，内心总不是滋味；又为着下一代的前程，也不得不出来酬酢一番，这种媚清忘明之事，亦是时势所逼呀！”

这正是顾端宇几年来，在南北奔波中唯一的感慨，就如无名近日疾病缠身，论佛经的时间反而比谈天地会多，他们这次到安徽来，就是探查到崇祯四皇子朱慈焕的下落，却没想到朱慈焕早就已经结婚生子，只想平安的度过一生，对反清复明一点兴趣也没有。

但这些都不足以为外人道，顾端宇只说：“据说，这位康熙皇帝少年老成，对笼络人心是很有一套。”

“大清皇帝越能干，我们明朝就越没希望。”秦御医说：“台湾方面的郑家，你还有联络吗？”

“还有，但隔个海，作用也不大。”顾端宇照实说。

这伯侄两代，又谈了一会儿时事，秦御医才告辞。

顾端宇带着沉重的心情，一进房里，见到熟睡的妻子和儿子，精神才稍稍振奋，至少他还有他们，不是吗？

他仔细端详那张小小的脸蛋，说要反清复明，生的儿子却有满汉血统，这不就是个天大的矛盾吗？

他轻轻的托住襁褓中的小人儿，只见小人儿皱着眉，打个大呵欠。

顾端宇笑了，这个小小的新生命，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当时他多意气风发，以天下为己任，每天认真地拿命去搏，不知削了多少肉、流了多少血，也笃定自己必会为反国而悲壮地赴死。

却没想到会遇到阿绚，又奇迹似的有了这个小人儿，即使仍带着一身的落拓失意，也好好地活了下来。

自从有阿绚相随，他们的生活更隐密，几乎是剑胆琴心，相忘于江湖。至于南北运河的帮会，实际的工作都已交给正当壮年的潘天望。

他凝视儿子的模样，被醒过来的阿绚看到，她轻声唤他。

他俯下身吻她一下说：“谢谢你给我一个可爱的孩子。”

几天后，他们去祭拜顾家的祖先，顾端宇正式向父母介绍说：“爹、娘，这是我的妻子阿绚，而我手上抱的，是你们刚出生的孙子顾汉亭。”

他们一家三口，捻了香，三跪又三拜。

在汉亭满月以后，顾端宇又立刻携妻儿离开格格堂，往东而去。

“少爷，你们要去哪里呀？”直叔在后面追着问。

“处处都有我们的家。”顾端宇豪气的回答说。

“你们还会回来吗？”直嫂不舍的哭着问。

顾端宇迟疑一会才回答，“就看我们缘深或缘浅了。”

未来也许是在山巅水湄、也许是在大城小巷、也许是在礁屿孤岛，一匹飞马擦肩而过、一叶扁舟隔江相望，会看到似曾相识的人。

偶然之间，仍可以听见人们传唱着——

月漉，波烟

情深处，断云残水总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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