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堂2]《月漉波烟》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那个萨满婆婆年纪多大了没有人知道。只见她整头披散的白发,一脸纵横交错的皱纹,嘴里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瞧她那浑身怪异狰狞的模样,她能驱魔,不如说她自己就是鬼魅的一部分吧! “把我的祭杖拿来!”萨满婆婆叫着。 那祭杖的形状扭曲,通体腥红,像是浸过无数动物的血似的。它顶上分为两个杈桠,一个刻成狼头,一个刻成乌鸦。 狼头是因为满洲人传说中的祖先,是由狼而来。而乌鸦的典故,则是它们对太祖努尔哈赤有救命之恩。 祭杖一扬,萨满神一到,代表着护卫大满洲之意。 在一串不绝于耳的铃档声中,萨满婆婆以满洲语,尖声地问:“眼前可是忠亲王府的三格格?” 一个年轻的女孩直直地跪在“祖宗板子”的祭坛前。她有一张粉嫩细白的脸,眉如画,眼长而媚,挺秀的鼻子下,是抿成一线的唇,样子看起来并不高兴。 女孩不答话,可后面的福晋急着说:“没错,她就是三格格。” “几岁了?”萨满婆婆问。 “十七岁。”福晋说。 “有小名吗?”萨满婆婆又问。 “有,叫阿绚。”福晋回答。 “死的是谁?”萨满婆婆再问。 “一个是蒙古科尔沁旗的礼善贝勒,一个是大学士鄂图之子符海。”福晋又答。 “好,知道了!”萨满婆婆将铃裆摇得更大声,下令说:“现在关门遮窗!” 阿绚的心一惊,望着身后站成一排的额娘、姨娘和奶妈们,忍不住叫道:“我不要……” “三格格,你忍耐一下吧!”奶妈卢嬷嬷说。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福晋说。 极快速地,奴仆们拿进几块黑布幔,将窗门罩住,摒弃所有的天光。然后女眷们鱼贯退出,门一关,在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就只剩下阿绚和萨满婆婆两个人。 令人毛骨悚然的咒语一下子充斥在整个空间,忽而往左、忽而往右,仿佛有无数的魂魄飞来飞去。在什么都看不到的情况下,阿绚觉得自己也开始移位,一会儿在屋顶、一会儿在墙壁,人有如旋转般的昏眩。 蓦地,黑暗中乍现一丝火光,阿绚看见了“祖宗板子”,也同时看到萨满婆婆布满阴影的脸,她不由得尖叫一声。 火花开始燃烧一张张的符咒。 “九跪九叩礼——”萨满婆婆拉长声音说。 最痛苦的一段来了。阿绚必须跪一次叩九个头,整整落地八十一次,一点都不省略或马虎。 在她叩第一个头时,萨满婆婆用阴沉沉的语调,念出她所以霉运上身的”劣迹”。 这“劣迹”说来实在是可叹又可笑,阿绚是完全无法掌控的。十岁时,在皇上指婚下,她订给了蒙古贝勒礼善,而三年后,礼善死于狩猎的意外。十四岁那一年,阿玛又将她许给满洲大臣之子符海,没想到在临出嫁之前,符海竟又死于天花。 这下子忠王府的三格格名气可大了,她要嫁谁,谁就会死,弄得皇亲贵胄,甚至各旗各府中,都没有人敢来向她提亲。 眼看到阿绚就要成为十八岁的“老姑婆”了,王府上下的人都惊慌不已。尤其是福晋,她就生了两个贝勒和两个格格,这阿绚是老玄,又是唯一大清入关后才生的,因而特别得宠,怎么可能想到她会有嫁不出去的一天呢?! 这事连一向把阿绚当亲生女儿的皇太后都感到莫可奈何。只有请由盛京来的萨满婆婆,在为失去童鄂贵妃的皇上祈福时,也顺便帮阿绚消消邪魔。 “但愿有效,但愿祖宗保佑,让我了却一桩心事。”福晋在屋外头喃喃地恳求说。 可屋内的阿绚才跪到第三次,叩到第二十四个头,但她已经快受不了啦! 那大块的黑幔不但遮去了光,也堵住了空气。在完全密不通风之下,室内像烤鸭的闷炉,再加上饶符咒的火不断地熏燃,阿绚全身已冒出黏腻的汗珠。 这是谁发明的鬼仪式嘛! “阿绚,心意要诚!”萨满婆婆大喝了一声说。 阿绚吓了一跳,第四十二个头因叩得太用力,疼得她不禁咬牙切齿。 谁希罕嫁人呀?她在心中暗忖,她见过那个礼善一次,一个小鼻子小眼睛,马术骑得不好又爱自夸的公子哥儿,而且,她向来讨厌蒙古的风沙,只要一想到未来每天得和马羊睡在一起,她就害怕。至于那个符海,据说出自诗书之家,自幼博览群书,出口便成章,但若是要她成天和一个吊书袋的人生活在一起,又多气闷呀! 但阿绚也从来没有希望他们死过,更不希望自己成为人人口中的煞星,来受这种黑屋里驱魔的罪。 烟味更厚重了。叩头到第六十三下,阿绚感觉汗珠一颗颗的落下,额头奇疼,盘上的发丝亦散落,膝盖酸得要命。但这些都比不上胸臆的窒息感,教人痛苦难受。 她真不懂,那个看来年老力衰的萨满婆婆,怎么还能撑得下去呢? 终于跪下第九次……第七十九叩、八十叩、八十一叩—— 阿约再也等不及萨满婆婆烧完最后一张符,就连爬带冲地撞向门说:“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门往外而开,新鲜空气大量流入,目光也毫无遮掩地刺向她的双眼。阿绚在瞬间起了一阵冷颤,胸腹欲呕,所有奔向她的人都转在游涡里,扭曲难辨…… 然后,在几个天翻地复中,阿绚昏了过去。 门内的萨满婆婆看着门外的一片混乱,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唉!这孩子怎么如此沉不住气呢?就差最后一道仪式了……” 她摇摇头,再看看祭杖,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多更深了。 言妍--月漉波烟 第一章 顺治十八年元月,皇上因得痘崩逝,全国举丧,不欢宴不鸣乐,自然也就不论嫁娶。 康熙元年,新皇帝新气象,开春第一件大事,就是吴三桂将南明的桂王,由缅甸抓回到昆明,给反清算明的活动一个致命的打击。 也是这时候,将满十九岁的阿绚,有了两个结婚的机会。 但在二月十二日百花生日前,她仍然不知道,只是无忧无虑地窝在靖亲王爷府,和美丽温柔的芮羽福晋,一同过那江南护花的习俗。 靖亲王爱妻心切,四处布满了从金陵及杭州移来的花草。北京冬寒,那些花草便进入暖房养着,直到春雷响动,才又一株株的搬出来,沐浴在春风丽露中。 因此,靖王府永远比其他地方,更早闻到春天的气息! 阿绚坐在金阙阁里仿江南的九曲廊边,身上穿的是一件淡青绣梅的夹祆,配上粉红褶裙,发分为两络往上盘,把整个脸蛋露出来,更显得清丽动人。 芮羽发现自己非常喜欢看阿绚,或许是因为她来自南方,早看惯那些有着黑眸大眼和樱桃小嘴的苏杭姑娘,所以当她初到北方时,看到一个个穿着旗装的女孩,就老觉得她们看起来平板单调,说不上什么美感。 直到她在寒云寺初见当时的皇太后,才明白北国佳丽特有的俊俏,是另一种人间绝色。然后,她又认识岱麟的小堂妹阿绚,这时才真正有说不出的惊艳。 如果说江南女孩的美,似柔柔缠绵的水;那阿绚的美,就如天上淡淡清朗的云。她的眉不浓但秀,眼不大但慧,唇不是樱桃,但微微上翘,仿佛随时都带着笑意。 再说肌肤,阿绚不是像南方女孩般的吹弹可破。而是属于北方霜雪下的凝滑如玉,更有一股冷芒的味道。 “阿绚真美,算是你们满洲第一美女了。”芮羽常常对丈夫说。 “是吗?我从来不觉得。”岱麟颇不以为然的说:“我们满族对女人的标准向来与汉人不同。汉人重脸孔五官,强迫裹小脚,体态要弱不禁风,才叫做美。但满族却重整体,一个女孩子要健康爽朗,骑马射箭都要会一些,言行举止充满智慧,且能对家族有益,才是真正的美。你瞧,阿绚到十九岁还嫁不出去,你就晓得众人对她的评价了。” 芮羽听了这段话,只能微微一笑。她晓得岱麟的心中有着双重标准,他因为爱她,常会忘记她就是属于满洲人认为没啥用处的江南女孩。 她也直在为阿绚叫屈,就因为前后两个指婚的人死亡,她就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吗? 不过,这或许是所有身为女人的不幸。若在汉人的说法,阿绚也算有克夫命,不是要殉节,就是得一辈子孤寡。比较起来,八旗家族里的歧视还算轻了许多呢! 然而最难能可贵的是阿绚的怡然自得。她除了埋怨过萨满婆婆的驱魔仪式外,每天倒过得很快乐,她从不愁眉苦脸,更不会忧愁度日。她甚至自嘲的说:“到死都被人叫格格也不错呀!我现在是三格格,以后是老格格,这样也挺逗,的不是吗?” 话是不错,但看着这么美的女孩芳华虚度,如花般的自开自谢,总令人有一种不忍不舍之心。毕竟,绽放的花总希望有人欣赏、有人爱怜,才不枉费一番娇媚与灿烂。 芮羽每次一这么想,就不禁想更疼爱阿绚,把她当成自己所没有的知心姐妹了。 阿绚也把大四岁的丙羽,看成是亲姐姐。她是大清入关第一年生的,一落地就跟了汉人保母卢氏,她自幼讲满洲话亦懂汉语,所以,当她初见芮羽时,便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感。 而芮羽一身的诗意及织秀,更与其他满人姐妹不同,那股特质深深吸引着一向养尊处优又不知民间疾苦的阿绚,这忠王府的三格格,当然免不了要常来打扰靖亲王府的福晋了。 阿绚拍掉裙上的柳条花瓣,她那如月般清明的眸子,恰巧遇上了芮羽盈盈的笑眼,忍不住就问:“福晋笑什么?” “你这模样让我想到一种花。”芮羽说。 “什么花?”阿绚果然好奇地问。 芮羽想一想,又笑过说:“我不直接说,干脆打个诗谜让你猜,怎么样?” “好呀!”阿绚对汉人的诗词最有兴趣了。 “谜面是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芮羽缓缓念着。 阿绚咬了咬唇,从字面上她实在猜不出。泛崇光……雾空蒙……她灵机一动,高兴地说:“有了,这是苏东坡咏海棠的诗。这花就是海棠,对不对?” “你真聪明!”芮羽称赞她说。 “因为我最喜欢苏乐坡的诗词,全都背熟了呀!”阿绚说。 “你也真怪,不像一般女子爱柳永的‘晓风残月’,而去喜欢上苏轼的‘大江东去’。”芮羽说。 “柳永的词太哀艳扭捏,不如苏轼的洒脱奔放,这才符合我的个性。”阿绚说完,又催道:“再来再来,还有什么花可以让我猜的?” 芮羽头一低说:“听好,‘身葬春风不自哀,仍将零落迎春来。应是春光第一枝,为报百花向阳开。” “哈!太明显了!不就是梅花吗?”阿绚说。 “再一个!”芮羽也起了兴头,“‘纷纷青子落红盐,正味森森苦且严;待到微甘回齿颊,已输崖蜜十分甜。’猜一种水果。” 这就难了!阿绚支起腮,想了半天才说:“不行!我得写下来,逐字好好地研究。” 说着,她便走向石桌,取来纸笔。 “不必了!这是我的错!”芮羽突然想到说:“这谜底是‘橄榄’,你恐怕没吃过,又怎么猜得到呢?” 但阿绚仍依在石桌,并没有回应。 芮羽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只见她指着云纹纸上的一首诗意道:“王璇楼船下盖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获秋。” “唉!这首诗你可不要背下来呀!”芮羽连忙夺过来说。 阿绚了解地说:“芮羽,你心里还想着南方吗?” “怎能不想呢?南方是我的故乡,亦是故园,是我内心永远的痛。”芮羽这种话,也只有对着阿绚才敢说。 “即使是靖王爷的情深义重,都无法使你不痛吗?”阿绚问。 “靖王爷对我好,太皇太后对我好,我是再幸福不过了。”芮羽停一下,又说:“然而,这种幸福是心不安理不得。尤其我知道南方有个人恨我,认为我有辱门风,如果能的活,他会一刀杀我毙命的。” 竟然有人会恨这么一个温婉的女子?阿绚仔细一想,恍然大悟:“你所说的人,是不是南明定远候顾端宇?” “是的,就是我那一心想反清复明的大哥。”芮羽叹气说:“他原是连降臣也不准我嫁,现在我竟委身于大清王爷,又有个格格封号,他不知气得如何诅咒我呢!” “难道他不希望你有个美满的归宿吗?瞧!靖王爷多爱你,太皇太后多护着你?我们大家都喜欢你,从不去分满人或汉人,他的度量为什么就如此狭隘,连自己妹妹的快乐都容不了呢?”阿绚以她的观点分析。 “你不懂。当一个人身陷国仇家恨,是什么都进不了眼的。我也有恨,只不过被王爷的爱消弭了。”芮羽说。 “我当然懂得国仇家恨啦!像我的舅舅家叶赫那拉氏,在太祖的时候被灭国;但他们归顺后,一直得到恩宠,还做到高官,这不是比冤冤相报,不断杀戮好吗?”阿绚自以为有理的说。 “你父母两姓都属于满洲人,只是部氏不同,要融合也容易些。但满汉相差太多,若有一方不让步,或一点不能妥协,征战就会持续下去,绝非一两代所能平息的。”芮羽说。 阿绚认真的思索着这一段话,才要接口,九岁的兰格格一路飞奔而来,后面的奶妈则抱着一岁多的征豪紧跟着。 “杏花酥和桃花片全都炸好了,可以吃啰!”兰格格高喊着。 “太好了!蜂蜜沾好了没有?”阿绚迎了过去。 “都沾了,还有藕粉和桂花糖呢!”兰格格说。 这时,阿绚的贴身丫环,也是卢嬷嬷的女儿霞儿,匆匆绕过九曲廊而来,“三格格,福晋派人来,说慈宁宫里传旨召见,车轿正在等呢!” “你快去吧!”芮羽也紧张起来。 “有什么事呢?不会是小皇帝又要找我玩了吧?”阿绚纳闷地说。 由于玄烨的奶妈曹太太,和阿绚的奶奶卢嬷嬷是表姐妹的关系,从小几个孩子便玩在一块奇+shu$网收集整理。玄烨得过痘,脸上有麻子,常被别的小孩嘲笑,长十岁的阿绚就以小姑姑的身分,一直在保护他。 如今八岁的他,已登基为帝,在小大人的外表下,仍是孩童,不时就要找阿绚进宫陪他下棋聊天。 “无论如何,别误了时间。”芮羽已叫人打点。 阿绚坐上马车时,还不断可惜自己没吃到百花宴。她没想到,这回入宫,不是陪小皇帝下棋,而是自己成了政治斗争中的一颗棋子。 康熙元年,阿绚以前那种王府格格既单纯又无忧的生活,从此就要结束了。 阿绚和母亲来到慈宁立时,感到特别安静,似乎左右的人都被摒退了,不像平日进宫来请安闲话家常的样子。 她们被引到近寝宫的小厅,有一会时间,太皇太后才出现。跪安完,连贴身的宫女也都被遣到外头长廊。 “阿绚,大喜呀!”太皇太后看着侄女,笑吟吟的说。 “回太皇太后,喜从何来呢?”阿绚不懂的问。 一旁的福晋已猜出八、九分,脸上也不禁绽放出笑容。 “你的好事呀!”太皇太后说:“人家说,姻缘到了,什么都挡不住。就在前几日,喀尔喀亲王的儿子入朝觐见,说在西山马场远远看到阿绚,一见便倾心,就立刻赶来求婚了。” 喀尔喀在漠北,那不是迢迢千里吗?福晋脸上的笑容瞬时没有了,只是简单地说:“那位喀尔喀贝勒可知道有关阿绚的谣言?” “当然知道。他说他也是死了两个妻子的,命够硬,不怕阿绚。”太皇太后说。 什么?不但天遥地远,还是继室,而且阿绚还有被“克”的可能?福晋面有难色的说:“太皇太后,这……” “你不放心,是不是?说实在的,这位贝勒爷的人品,我也不太再欢。”太皇太后突然目光一敛,变得很正经的说:“我现在要谈的是另一椿婚事,这媒还是建宁长公主和四贞格格做的。” 建宁长公主是太宗的第十四个女儿,大清为了招抚吴三桂,要他尽心去打桂王,特在顺治年间,将公主许给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以表示真心诚意的器重。 四贞格格则是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儿,为太皇太后收为义女,自幼抚养在宫中。如今嫁给总督孙延,代替已死的父亲,掌管广西的旧部。 听到公主和四贞的名字,福晋的心又一沉,“她们是替谁来说媒呢?” “靖南王耿仲明的第二个儿子耿继华。”太皇太后说。 这不是比喀尔喀亲王的儿子还糟吗?福晋说:“回太皇太后的话,耿家是汉人,又位在南方,大概不太适合阿绚吧?” “耿家可不是普遍的汉人,而且,长公主能嫁给吴家,阿绚就没有理由不能嫁到耿家。”太皇太后板起脸道。 福晋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了,格格怎能跟公主比呢?她赶忙解释:“长公主是嫁得好,吴额驸文武全才,和公主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臣妾担心的是……不知耿继华的人品如何?” “当然是英俊有为啦!否则,长公主和四贞格格也不敢随便介绍,不是吗?”太皇太后说。 “那耿家在乎阿绚……的事吗?”福晋指的是前头死了两个未婚夫婿的事。 “他们欢喜都来不及,哪会计较?”太皇太后看着阿绚低垂的脸,“阿绚,你也不要觉得委屈,我一向拿你当女儿看,绝不会害你的。” “阿绚明白,阿绚的婚事已经让太皇太后操太多心了。”阿绚第一次开口说话。 “老实说,我内心也为你有着一番计较。”太皇太后说:“那个喀尔喀贝勒性情暴躁,和心细的你也不太适合。至于耿继华,他虽生在武人之家,是嗜书成性,为人彬彬有礼,比他的父亲及哥哥都好太多了。依长远的打算,把你嫁给耿继华,将来靖南王的爵位也由他继承,到时你也就是个福晋了。” “听太皇太后的意思,是比较中意耿继华了?”福晋忍不住问。 “以目前的情势,也非耿继华不可。”太皇太后说:“你们都知道,现在正替我们打战的吴三桂那一批人,虽是宣誓效忠,但毕竟都是明朝降将,总令人不安。尤其皇上年幼,政局随时会有变化,我这太皇太后的位置也常坐得心有疙瘩。” “幸好云南的吴三桂,有长公主盯着。两广的尚可喜,有四贞格格注意着。如今就差了个福建的耿家和我们没亲没故的,阿绚能嫁过去,是最好了。” 分析至此,阿绚总算把来龙去脉弄清楚,原来她将要被当成政治婚姻下的一颗棋子。在满心不愿之下,她不禁问:“这京城里有这么多的格格郡主,为什么就非要我不可呢?” “就是这话了,长公主和四贞格格在各王府的闺秀里东想西想,品貌好的不少,但具聪明智慧,能稳住一方局面的却只有你。”太皇太后说:“如今福建真的很重要。桂王已被抓,西南方面乱事大致平定,就只剩东南跨个海的郑成功。以朝我们不太重视耿仲明,现在不得不大加笼络,还有什么会比结成亲家更好呢?” “太皇太后的意思,是我非嫁不可了?”阿绚仍是无法接受。 “至少鳌拜和遏必隆的说法是如此。”太皇太后的语气中似乎亦有无奈。 阿绚内心的一股气倏地升上来,她的婚姻又和这些外庭大臣有什么关系?但她随即明白,先皇死前,以鳌拜等人为顾命大臣,把靖亲王岱麟在内的王公贵族都摒绝在外。 而在一片哀伤的气氛中,鳌拜乘机掌握大权,铲除异己,动不动就以“顾命”两字压人,深居内宫的太皇太后及小皇帝算是孤儿寡妇,只有暂时噤声,来避开朝中新旧两派的斗争。 阿绚想再问的是,让她到福建,目前是安定东南,未来是不是要成为小皇帝的外应?她才要开口,便听到厅外有吵闹声,宫女叫着:“皇上……皇上……” 穿着一身绣龙白袍的小皇帝已走进来。他虽然才八岁,但体格健硕,架式有板有眼,尚带稚气的脸孔亦深具威严。 福晋和阿绚连忙跪下,恭请吉祥。 “阿绚不必跪。”小皇帝说着,走到阿绚身边,拉起她的手,就并排坐在桧木的大椅子上。 阿绚略显尴尬,太皇太后则笑吟吟的说:“此刻在慈宁宫,就像自家人相聚,不必拘礼。” “皇额奶奶,我刚刚……”小皇帝急急的说。 “皇上,不能用‘我’,要用朕。”太皇太后立刻纠正他。 “呃!朕刚刚在看奏章,鳌拜要把阿绚嫁到福建的靖南王家,是真的吗?”小皇帝稍稍结巴地问。 “是的。”太皇太后说。 “不行,我……朕不答应。阿绚是我的,呃!朕以后还要召她入宫,叫她永远陪朕!”小皇帝孩子气地说。 “皇上,阿绚是你的小姑姑,怎么可能当你的嫔妃呢?”太皇太后好笑地说。 “但朕也不要她嫁人!”小皇帝赌气的说。 “阿绚长大了,自然要嫁人。”太皇太后耐心的说:“而且阿绚嫁到福建,是为了大清江山着想。” “讨厌!我讨厌吴三桂那些人!他们一下子抢走大姑姑,一下子又抢走四贞,现在又要抢阿绚,我要他们死!”小皇帝握着拳头说出心事。 “嘘!”慌乱间阿绚忘了身分,急忙捂住他的嘴。 太皇太后则气息败坏地说:“皇上如今是一国之君了,君无戏言,开口绝不能随便,否则祸一闯,是很难收拾的,你明白吗?” 当皇帝,没自由,不能随便见人,连话也不可以乱说,真是没意思透顶了。但小皇帝不敢莽,只得假装低头忏悔说:“皇额奶奶,朕知错了,朕以后一定小心不再犯。” “当个皇带,你有太多太多要学了。”太皇太后把阿绚母女当作自己人,很坦白的说:“皇上想想,你上面还有一个哥哥福全,若不是你得过痘,他没有,这位置还轮不到你坐。如今保你的汤若望都可能遭到牢狱之灾了,你还不谨言慎行吗?” 小皇帝的头垂得更低,他看了看一脸忧愁的阿绚,又不禁哀求道:“皇额奶奶,就依朕一次,不要让阿绚嫁人,好吗?” 太皇太后轻叹一口气,这孩子怎么多情得像他父皇一样呢?她只有狼下心肠说:“阿绚不能不嫁,连鳌拜都说过了。” 一听到鳌拜的名字,小皇帝就立刻闭紧嘴。他晓得自己若有什么埋怨,一定又会遭到捂嘴和责骂两种结果。所以,他只有把诅咒放在心底,暗自念着,死鳌拜、臭鳌拜,以后他长大第一件事,就是除掉鳌拜,还有吴三桂那一批目中无人的大坏蛋! 另一旁的阿绚则除了委屈不甘心之外,还有对未来的恐惧。她无法平静地在忠王府当个“老格格”了,而在这风云万变中,她大概连要明哲保身也做不到了吧? 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也“克”死了耿继华,又会带来什么预料不到的情况呢? 阿绚的大婚定在六月举行。原本耿仲明带着家人随从,一行人浩浩荡荡要北上迎亲,但五月郑成功病死的消息传来,他们惟恐闽海方面有变,所以中途匆匆蜇回,只留部分人陪着准新郎倌耿继华,按当初计划到达京城。 迎娶的队伍缩小一半,忠王府自然不高兴。但朝庭为顾及西南和东南的局势,硬是用安抚的方式,要阿绚如期出阁,免得有人会生出不必要的猜疑。 至于京城各王公府第的人,则以看热闹的心情,纷纷揣测着这三格格的婚事是否会顺利。当耿家人不能顺利前来,他们毫不意外;反而当耿继华平安地进入京城时,他们倒露出惊讶的表情了。 “看来,三格格是找到不怕被她‘克’的人了!”街头巷尾中都这么议论纷纷。 婚礼是在城西石虎胡同长公主的宅第进行的。吴应熊和长公主以耿继华义兄、义嫂的身分,暂时主持了行礼及宴客的仪式。 那日,由御河及家学下来的街道,皆张灯结彩,处处挤得水泄不通,为男女两方都做足了面子。 婚礼采取满汉并行的仪式。前半部由萨满婆婆祭天和祭祖,后半部则是新娘新郎合拜天地。 盛妆打扮的阿绚,简直是形容不出的美丽,在顾盼之间,在在显现出风华绝代的姿容。然而她内心没有一点新嫁娘的快乐,从今以后,她要面对的将是一群陌生人和一个陌生的地方,语言风俗不同,还充满着诡谲的政治风云,若要说是婚姻的归宿,还不如是一件负担承重的苦差事呢! “阿绚,你别害怕,继华是个敦厚的人,你们慢慢就会培养出感情的。”长公主屡次安慰她。 慢慢?要多慢呢?而且,她一想到两人连认识都谈不上,就要有肌肤之亲,简直无法忍受。她将内心的疑惧告诉福晋,福晋心疼女儿,和萨满婆婆做了商量,想出了一个计策,才让一向很有主见的阿绚,把忧结的眉抚平,放松了心情坐上花轿。 暮至夕合,长公主的府邸仍灯火通明,前头开放给宾客的厅堂,觥筹交错,欢畅作乐声不绝于耳。至于后头做为新房的深深庭院,则安宁静悄,红灯笼排排悬挂,带百花味的檀香炉袅袅燃着,将气氛弄得沁暖旖旎。 阿绚穿着一身华丽的清装旗袍,细软的锦缎上,绣着丝线和珠片,在烛火下莹莹闪闪,炫着众人的眼目。她头顶是满洲女子传统的长方形冠饰,镶着各种颜色的宝石,两条洒金垂络摇坠而下。这种充满异国风味的隆重及美丽,让站在一旁的耿继华都看呆了。 他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在父亲及吴三桂提到这门亲事时,耿继华就只有抱着牺牲和从命的态度。在他的观念里,满洲人来自未开化的关外,女子大都是面宽身长的大脚婆;一个王府格格,也不过是更骄纵粗鲁的胡女而已! 然而坐在他眼前的这位三格格,与他想像的截然不同! 三格格的脸,不似汉人新娘有红巾遮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手工织成的珠帘,在行礼过程中,隐隐约约可见她雪白的肌肤及黑亮的眸子。只是刹那间的一瞥,耿继华就感觉到这位格格有极动人的容貌。 看样子,他所娶的,还真是满洲的美女呢! 有几次耿继华想再瞧清楚一些,但机会总是稍纵即逝。就如此刻,明明进了洞房,但他和三格格之间,仍隔着许多人,连要走近一步都是千难万难。 在洞房里掌权发话的是三格相的保母,也是忠王府特地派来的管家婆婆,以后要随着三格格嫁到福建。长公主交代过,这位佟太太的地位十分重要,若能讨得她的欢心,他和三格格的婚姻生活才能幸福美满! 佟太太一见他,便用汉语问:“姑爷可会满洲话?” “我……没学过。”耿继华说。 “那怎么成?我家格格是满洲人,自幼连京城都没踏出去过一步,哪晓得南方的话呢?姑爷最好快学一点满洲话!”佟太太说。 惨了!他原先担心的只是这位三格格长得粗壮难看,现在看来,她的容貌是不成问题了,但两人的语言竟不能沟通,这还能当夫妻吗?他一张本来带笑的脸,多了几分苦味,不得不说:“是、是,我已经在学了。” “还有,我们格格是大富大贵之命,若非你命盘重,还没这个福气娶她呢!”佟太太继续说:“格格在嫁之前,萨满婆婆曾卜过卦,说你们的婚礼只行了一半,拜了爱新觉罗的祖先,没拜完耿象的祖先。因此你和格格暂时不能入洞房,要等回到福建后,再举行一次隆隆重重的仪式,才能真正结为夫妻。” 什么?迎了亲还无法入洞房?耿继华张口结舌地愣在那里,心想这王府格格果真难缠,才结婚第一天就下足马威。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要攀这门富贵亲事,他就只有同意对方所有的条件。 坐在床前的阿绚,隔着珠帘网,把什么都看清楚,也听清楚了。 那个耿继华大概是因南方水土的关系,身材中等,面部微黑,不过整体说来,仍带着温文儒雅的书卷味,教人放心不少。他今天穿着皇上特赐的贝子服,白缎上绣着银麒麟,腰束宝蓝玉带,头戴镶金线配羽翎的朝冠,让她暂时忘了他是汉人的身分。 至于她不会说汉语,则是福晋一再坚持的说。 福晋对她说:“你就只会满洲语,到时住进耿家,人人迁就你,也不得不学满洲话。如果你现在就声明会汉语,姑爷和耿家也就懒了,时间一久,搞不好你连自己满人的传统都忘了。” 她身为满人,怎会遗忘呢?阿绚认为福晋太过杞人忧天。不过,在王府的格格中,像她这样能读能写汉文的,算是异类,这全都要拜她的奶妈卢氏及芮羽福晋所赐。 不论福晋的顾虑对不对,阿绚也不会说。因为她和耿继华还太陌生,以语言的隔阂,还能多少测一测他们耿家对朝廷忠心的程度有多少,不是吗? 尽管不圆房,一些交杯祝贺的形式仍要有,阿绚冷着脸,一一完成,和四周的红色喜气,形成强烈的对比。 到了福建才真正同床共枕,就是她向萨满婆婆提出的要求,再借着神的口示谕。 由京城到福建,水路并行,快也要一、两个月。这段期间,她和耿继华朝夕相处,彼此慢慢了解,若能培养出感情,未来的生活就更能够适应了。 有了这第一步的计划,阿绚对这椿政治婚姻,也不再没得惶恐不安了。 启程南方的前几日,阿绚到亲贵家一一拜别。到了靖王府,见到芮羽,尤其唏嘘,因为此番离别,若要再见,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只要你真正快乐,我就安心了。”芮羽仔细的看着阿绚的脸说:“告诉我,已经八天了,你觉得新姑爷如何?” 或许没有男女之事,阿绚并未有新嫁娘的娇羞,只用理智客观的语气说:“我哪知道呢?这些天我们常见面,但还没单独谈上一句话。他的满洲话还不合格呢!” “意思是,这位新姑爷还没能让我们的三格格心动啰?”芮羽笑着问。 阿绚听出她口中的调侃,忙说:“我才不懂什么心动不心动的。我倒要问问你,你在江宁初遇靖王爷,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呢?” “会有什么心情呢?我女扮男装躲在马房中,靖王爷又喝得半醉,我烦都烦死了。”芮羽回忆着,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不过,他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牵动着我,我就一直跟一直跟,最后跟到北京来。说是命运!在我内心深处,又实实在在有附着他的念头。我想,爱上一个人,即使你还不晓得,那种吸引力就已经存在了吧!” 芮羽的表情及口吻都令阿绚神驰。八天来,她与耿继华没有爱,但也说不出什么勾魂摄魄或附着的吸引力,也许时间还不够长吧!她叹了一口气说:“耿继华一点都没有让我感到特别的地方。” “也许是你太强势了吧?”芮羽笑笑的说:“你的聪明美丽、你的家世背景,样样都比新站爷强,他当然会有压力。当初长公主也有同样的问题,后来去了一趟西南,真正做了吴家的媳妇,夫妻俩的感情才变浓。我想,等你到了福建,那儿是新姑爷的地盘,你也不再像是高高在上的格格,他自然会有教你心服口服的地方。” 阿绚很怀疑,但她不想再讨论下去,便换了个话题,“人家说南方与北方有极大的差别,到底怎么个差别法?” “福建我没去过,据说那儿山多崎岖,燠热有瘴疠之气。”芮羽说:“至于江南,你那王爷堂哥倒有个说法。他说,江南的烟雨山水神秘难解,不如东北白山黑水的朗朗历历,他一直不很喜欢。” “我不懂。”阿绚纳闷的说。 “意即北方天地广,一块石或一片云都很清楚;南方则水气重,一切朦朦胧胧。你在北地的想法感觉,到了南方,或许会全然地不能适用。”芮羽见阿绚更加迷糊,她停了一下,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对了!夏末天气凉时,王爷可能会带我和孩子回格格堂一趟,一面看房子落成,一面祭祖扫墓。” “真的?那你就可以到福建来看我了!”阿绚兴奋地说。 “那是一定的!”芮羽允诺道。 “不!不行!”阿绚猛地摇头说:“你回江宁,难道不怕你大哥来责问,甚至危及你的生命吗?” “我正希望他来。他是我仅有的亲人,我不愿意一生背负着他的不谅解。”芮羽又加上一句,“而且我想知道,他是否平安。” “听你的形容,他是乎是个很难缠的人。我觉得你到南方,还是很不安全。”阿绚关心的说。 “表面上看来,我大哥是个性强硬的人,但其实他内心极富感情,只是埋得太深太深了。”芮羽说:“记得我们刚回白湖镇的那一年,他为了反对我娘入门,才十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外头流浪了几个月才回来。他从来不理会我,直到我二哥溺水而死,他才把我当成他的妹妹。” 阿绚脑袋里突然浮现了一个有着狠厉眼光,永远臭着一张脸的小男孩。十岁就会离家出走,以后又漂浮不定,过的是亡命之徒的生活,那根本就超乎阿绚的想像,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的生活中充满了危险叛逆,和盗匪几乎没什么两样。 她当然不敢这样告诉芮羽。芮羽对自己大哥的袒护和崇敬,有时连靖王爷都要吃干醋哩! 芮羽见她沉默不语,拉着她的手说:“总之,你一定要处处谨慎。西南和东南三藩反复不定,都不是好相处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能像长公主一样,在京城封有府第,把姑爷请回来住,大家也比较放心。” “我阿玛和额娘也是这么商议着,说最多两年,他们一定要耿继华带我回京城长住。”阿绚说。 一触及这个问题,浓浓的离愁又起。满园深绿中,风瞬间停止,在几秒的寂静后,蟑鸣齐奏,像是一个约好的讯号。 在许多年后,阿绚回忆起这个午后,芮羽和她谈的话题,仿佛冥冥中就注定了一切。 命运从不会依人计划的方向而行。 两年后,阿绚是回到了北京,但完全不是她预期的方式。萨满婆婆前面的九跪八十一拜,仍旧没有将她的人生转为平顺及正常。 言妍--月漉波烟--第二章 第二章 由浙江越过仙霞岭的枫岭关,便是福建境内。 顾端宇站在一块巨石上向北眺望。夏末时分,夜已有凉意,岭顶已有几处林叶变色。再过一个月,整座山便会如火燃烧般,由东红到西,仿佛向天狂哮的一种凄丽。 问题是,天何曾回应?树年年老,人年年死,他来过许多次仙霞岭,看尽枫红,依然什么都没改变,难道一切真如义父所言,“吾人无力可回天吗?” 第一次过枫岭关是在永历十二年。那时他刚送芮羽到北京,回南方后,就往舟山群岛,投靠义父张煌言。很快的,他们就和郑成功由长江口北伐,可惜羊山一场大风雨,损失惨重。他奉命由渐入闽,召集更多义士及粮饷。 第二次则在永历十三年。那回真是惨之又惨,郑成功的义军已打至南京城下,而他和义父也深入到安徽,与明帝的故乡凤阳只有几步之遥;偏偏因政策上的错误,全军溃退。他和义父就是由山中极狼狈地逃至福建。 永历十四年,清军攻金门和厦门。顾端宇更频繁出入仙霞岭,以寻救兵。结果清军大败,清将达素自杀,他们算是获得小小的胜利,一解南京之恨。 但也在这时候,他得知芮羽受封为大清格格,并嫁给靖亲王岱麟的消息。他一时气急攻心,一连吐了几口鲜血! 天呀!他定远侯的妹妹,竟然嫁给了敌人,接受了敌人的封号,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早在江宁将军府要刺杀岱麟的那一夜,就看出她的不对劲;但他不仅没有警觉,反而亲自送她到北京,也等于把她送入了岱麟的怀抱。早知如此,他根本就该将她禁锢在白湖寺,免得顾家的列祖列宗因她而蒙羞!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没错,太迟了!芮羽成为他心中永远的不堪。 太迟了!永历帝被叛将吴三桂带至昆明、在今年四月,说杀就杀,要救也无从救! 太迟了!他们心中所倚重的延平郡王因国仇家恨太深,心力交瘁,一病而死。 当义父听到郑成功的死讯,只是痛苦失声的悲泣道:“我们没有希望了!”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强打起精神,想找一个后继者,要持续反清复明的事。 他们剩的就是监国鲁兰。顾端宇奉义父之命,送鲁王过海到台湾。但在台湾的情况也不太好,成功的弟弟和儿子各自拥有兵马,在争领导权,外侮还没御防之前,就先内斗起来。 顾瑞宇孤舟回福建,一直不知要加何告诉义父。但一回到他们的藏匿处,才发现处处都是官兵,义父及几个随从早被清军抓入大牢了。 这一意外,让原本已是惊弓之鸟的义士们,更做鸟兽散,能勉强找回来的只有不到十分之一。 “是张尚书以前的部属告密的!耿仲明把张尚书带走,据说非常礼遇,目前正以名位利禄劝他投降呢?”有人说。 “义父是死也不会投降的!”顾端宇冷笑说。 “端宇,他们下一个目标是你。他们说定远侯之后,南明就没有人了,所以要布下天罗地网,非抓你到案不可,你最好潜出福建,避避风头。”有人又说。 就留义父身陷敌营吗?不!反清复明不能没有义父,如今在白湾的鲁王及郑家人也只听义父的话而已。他就算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保全义父,以成就大明最后一线希望。 他们最先想的是劫狱。但靖南王的衙门守备森严,顾端宇自身的人手亦不够,他怎么想,都想不出好办法。 就在时间一日日急迫时,突然传来耿继华将带新婚的三格格入闽,这就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机会。若能劫到耿继华及三格格,他们就不怕耿仲明不交出张尚书来。 他们本来计划在仙霞岭下手,但那儿有大军镇守,顾端宇不想以卵击石,便改埋伏在曲折迂回的枫河旁。 枫河可通向外海,为怕飓风,旅客入闽,通常人由陆路,货物由海路。耿继华一行人便是出了枫岭关,登上枫河的大帆船,再沿途与货船会合,到达福州。 枫河两岸的风景优美,处处是险峻的峭壁,河水一弯一洄的,若要大规模劫船,亦有其困难的地方。最好便是智取,他们要的只有耿继华及三格格,其他都是累赘,所以每一个步骤都要计划得十分小心。 岭上哗哗地吹来一阵风,群树飒飒,逼得岭下人都以手遮面。只有顾端宇毫不动摇,仍迎风而文,不顾脸庞的刺痛及乱飞的头发,这大概就是力挽狂澜的感觉吧! 喀喀马蹄响起,他的结拜兄弟靳忠飞奔而来,说:“大哥,耿继华一行人已上船了!” “好,我们马上到燕子浦去部署。我们人虽不多,但每个人都要以一当百!”顾端宇高声叫着。 “以一当百!”左右的二十个人响应着。 顾端宇撕扯下一截腰带,系在额头,他那一头不编不梳的乱发,加上久未修整的胡须,完全掩去了他的英挺俊秀,像极了到处流窜的匪寇,让人一见就心生畏惧。 亡国之臣,除了抛头颅、洒热血,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照着群山万壑,也照着泊在水边的大帆船。顾端宇看准那面大旗上的“耿”字,天色一黑,就和几个较谙水性的兄弟轮流到河里,准备将船身上钻几个洞。 官兵们在船板上走来走去,都没有发现船底有人在工作。 月由东方渐渐跨向西方,顾端宇等众人也在冷冽的水中,完成了预定的任务。 他们算准这条漏水的船,走到燕子浦便要抛锚,到时船里的人会到岸上去避难,那就进入了他们事先设好的圈套中。 天渐渐亮起来,顾端宇一行人静悄悄地潜回森林,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了又去,一点都没扰到官船内的人。 树间的鸟儿由小小的啾啾声逐渐变大,原本浓黑的雾,透过目光,汪成轻轻的一层薄纱,笼罩在湖面上。 鸟鸣及雾气,唤醒了沉睡中的阿绚。 这一个多月的行程,她是累乏了。由京城到山东是陆路马车,接着江北大运河、江南大运河,然后再走一段陆路。经过仙霞岭时,她完全没想到还能看见那么美的风光。 华北壮阔,江南秀美;阿绚都很喜欢。但或许来往都是人烟稠密的城市,连运河两旁都有规划地垦植开发,看久了都是同一种趣味。而这枫河就不同了,夹山越岭奔流而下,将峦峰切割成险峻的各式形状,每一转、每一绕,都像是一幅韵味十足的画。 谁说闽地荒脊,是瘴疠之乡呢?她就爱这一重又一重的山水佳景啊! 阿绚拉开纱帐,霞儿已端着水送来,说:“总兵刚才告诉我,一天后可以看见大海,然后再行一日,就到福州了。” 这么快?阿绚的笑脸顿时黯淡下来。有时候,她还真希望这趟旅程永远走下去,永远不要到达耿家呢! 怎么说呢?不是耿继华不好,他真如长公主说的,为人敦厚,凡事都讨好顺从她。对于学满洲语,他也非常用心,时常找机会和她对谈,但她就是觉得乏味,久而久之,两人要培养感情的相处,都成为一种负担。 既然如此,要过一辈子,不是很可怕吗? 或许在他心中,她仍是高不可攀的格格,所以他的言行都很拘谨。但愿他俩真正成为夫妻后,他能显示出让她心服口服之处。 可如何才能令她心服口服呢?阿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只有一些模糊的憧憬,像靖王爷和芮羽之间教人艳羡的浓情蜜意,像先皇和董鄂妃彼此的生死相许,在她的想像中,那种心灵的契合,该如大海般澎湃,共击出惊涛骇浪。但她对于耿继华,却连一丝小小的涟漪都没有,想来只有无限的惆怅。 然而愁归愁,礼貌上她仍要问:“姑爷起来了吗?他是不是又要念一整日的书了?” 她早起来了,现在正在为格格在学满洲语。”霞儿帮她梳头发,说:“我看耿顺在磨墨,姑爷大概又要写他的游记了。” “你倒挺留心的。”阿绚笑着说:“看样子,我很快要升你为姨娘罗!” “格格,你别开我玩笑了。”霞儿红着脸说。 霞儿是以陪嫁的身分跟她来到南方,这也是迟早的事。依照满洲的习俗,有些贴身丫环还可以先行试婚呢! 阿绚念头一转,对呀!霞儿对耿继华还挺照顾的,或许先让她以妾的名义过去伺候,自己这格格还能多逍遥一阵子呢! 阿绚越想越兴奋,又不禁多看了霞儿几眼。此事不急亦不缓,要妥善的从长计议,首先,她必须先征得佟太太的首肯。 她踏出房门,看见耿继华正等着她吃早点,那一脸的恭谨,令人想笑又不敢笑。奇怪,全天下也只有她这个女人,急着要将丈夫送出去,她算不算有毛病呢? “格格,请入席。”耿继华用满洲话说。 “我听霞儿说,再两天,我们就到福州了。”阿绚坐下说。 “如果不刮风下雨的话。”耿继华亦坐下说。 “如果刮风又下雨呢?”阿绚再问。 “呃!那就请格格谅解,我们必须做小小的延误了。”他回答道。 这有什么要谅解的?天候变坏又不是他的错;况且现在外面蓝天白云的,看不出有任何山雨欲来的趋向。唉!这耿继华似乎非常怕她,讲话都是一副属下对长官报告的模样。刚开始她还以为是语言的缘故,如今看来,可能连她透露自己会汉语都没有用了。 阿绚识趣地闭上嘴,沉默地吃早餐,免得再开口他又要消化不良了。 用过午膳后,阿绚坐在船板上看风景。在一面平静如波的大潮后,可以看到两个对称的白沙滩。 “那是燕子浦。”总兵透过翻译告诉她。 哦!她懂了,那沙江就像燕子的羽翅,只是这里不晓得有没有燕巢?阿绚想再问,但后方突然有叫声,而且船晃了几下往一边倾斜。 “船进水了,要下沉了!”有人喊着。 一路由北而来.都很平安;这会儿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了,竟会出这种事,阿绚也有措手不及之感,脑海中一片混乱。 “格格,快上小船,我们只有靠岸了。”总兵说。 “姑爷呢?”慌忙间,阿绚还不忘记问。 “正在收拾他的书呢!”总兵说。 “这时候船上几十人的生命要紧,谁还管书,你叫他快上来吧!”阿绚急急的说,连汉语都说出来了。 总兵来不及惊讶,就忙去赴命。 小船的第一趟载的自然是阿绚和耿继华,多出的两个位置,就给佟太太和霞儿。她们等了一会,才见总兵几乎是抓着耿继华用跑的过来。 “我的游记……”耿继华愁眉不展的说。 “不就在你的脑袋里吗?”阿绚不耐烦地说。 燕子浦主要是软沙,但离岸不远处有一排芦苇。小兵将船划回去载另一批人时,阿绚走向芦苇,她正奇怪它们怎么都斜倒时,才发现那不是种植于此的。 “你们来看看……”阿绚用满洲话叫佟太太。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两块巨石的缝间已走出十几个手上拿着刀的人,他们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分明是要来抢劫的盗匪。 “快来人呀!”佟太太对着船上的官兵叫道。 为首的人长得十分健硕,一身黝黑,头发复额及脸,用一条破布绑着。他的眼睛如鹰般税利,开口是极有教养的声音,“你是耿继华吗?” 耿继华两腿发软,根本不知该否认或承认。待要喊总兵,看到几个人围在他身后,嗓门就哑掉了。 匪首仿佛认定他就是要找的人,又转向三个女人说:“你们谁是三格格?” 在问的同时,他两眼一梭巡,一个太老,一个穿着像婢女,只有中间那个神情倨傲的,皮肤细白,清秀中带着贵气,身穿丝绸旗装。他毫不犹豫的说:“我们就要你!” 他手一挥,几个人抓住耿继华,他则毫不客气地施过阿绚的膀臂。 阿绚火大了,厉声说:“放开我,本格格也是你可以乱碰的吗?” 她那媚长的凤眼瞪入他的眸子里。一边是寒澈如冷月,一边是锋芒如烈阳,那彼此都不妥协的对视,让人产生一种感觉,仿佛会痛,那交会的眸光像赤裸的灼伤,却又纠葛难分。 最后,他先移开视线。 阿绚本来以为自己赢了,正要得意之际,冷不防头脚一轻,整个人被扛在他的肩上。 “放我们格格下来!”霞儿在后头拉扯著。 “救命呀!抢人呀!”佟太太疯狂似的大喊。 大帆船和小船上的随从及士兵,全都被这场意外惊住了。然而,一切的事实在发生得太快,他们要飞也飞不到。 “把这封信交给耿仲明。”匪首丢下一份东西后命令道:“走!” 小船上的人终于爬到沙岸,但匪徒们投下几支火把,一整排芦苇便燃烧起来,形成一道火墙挡住所有的救援。 原来那就是芦苇的作用!抓紧匪首肩膀的阿绚心想,这件劫人案是经过预谋的,包括船漏水在内。但此刻,她只能看着佟太太和霞儿叫得呼天喊地,身影越来越遥远。 过了巨石的裂缝,哗哗的乱石堵住了通道。这一步步周详的计划,让阿绚逐渐冷静。她用力捶了一下那坚硬的肌肉说:“放本格格下来,我自己会走!” 顾端宇看到一切进行地十分顺利,便依她所愿地松了手。他们这群明朝遗民,从没见过满洲格格,所以尽管在非常状况下,仍忍不住好奇心,齐齐的盯着她看。 阿绚衣衫已略为凌乱,脸孔也因愤怒而泛着桃红,她两眼如星,有着令人过目难忘之美。但最重要的是她尊贵的气质,发出的声音虽娇柔却十分有力。她看着被小鸡般抓着的耿继华说:“你们也可以放开他了,反正他也无处可逃。” 奇怪的很,仿佛是威仪天成,几个人都听她的,连冷着一双眼的顾端宇也没有异议。 反倒是耿继华仿佛如大梦初醒般叫道:“你们这些大胆狂徒,不知道我是谁吗?竟敢惹到我们靖南王耿家身上?” 阿绚冷笑一声说:“他们就是晓得我们的身分才抓我们的。大帆船进水,是他们动的手脚;我们会在燕子浦上岸,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而他们又不像要劫财,我就不明白他们真正的动机是什么了!” 耿继华张口结舌,第一次发现她竟是用汉语在说话,而且是那么的流和自如,让他活像见到鬼一样。 板着脸孔的顾端宇双眸一亮,满族女子中竟有如此机敏过人的智慧?能在危难中识破诡计又侃侃而谈,这连男人中也不多见。 他脑海浮现出一个岱麟,再加上眼前的三格格,若他们满族的男男女女俱是如此优秀,也难怪充满小人叛臣的汉民族会一蹶不振了。 然而,他什么都不透露,只说:“请耿少爷和三格格上船。” 阿绚这才看到在沙丘的另一头有几艘便捷的小舟,她对着顾端宇说:“你不说出抓我们的理由,我哪里都不去。” “你要我再扛你一次吗?”顾端宇冷冷的说。 旁边有人发出笑声,但顾端宇没有笑意,只有更深沉的看着她。 阿绚看着只会不断拿耿家出来吓人的耿继华,发现他的话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便抬起下巴,以不失身分的姿态,踏进小舟。 她才刚坐正,那群人便动作迅速地将耿继华推上来,双桨一滑,五条舟便进入枫河水域的另一条支流。 风景当然再无心欣赏啦!挤在她一旁,像罚站一样的耿继华,终于想到自己是该出面的男人,“你们到底要做什么?绑架我还有活路,但你们吓到忠王府的三格格,可是抄家灭门之祸,难道你们不怕吗?” 顾端宇站在小舟的另一头,“我们早就经过抄家灭门之祸了,还怕什么?” 阿绚的心头一震,这代表什么意思?他们是亡命之徒吗?亡命之徒不要命,更不会珍惜别人的命,那么,她有随时被杀掉的可能吗?意外以来的第一次,阿绚在愤怒之外,竟有了害怕的感觉。 但耿继华毕竟在南方持久了,一听就明白,脱口便问:“你……你们是南明的人?” “没错。”顾端宇说:“我们要用你和三格格,去换关在福州大牢里的张尚书。” 耿继华嘴张得大大的,又问:“你……你是定远侯顾端宇?” 这名字像轰雷般打在阿绚的心底,眼前这个一身脏兮兮又不修边幅的匪首,竟是芮羽心心念念的大哥! 阿绚不禁仔细的瞧着他,他那被浓眉压着的眼睛,她领教过,极为阴狼冷厉,可以像刀子般的刺穿过人;鼻子挺直如凿刻,双唇则在杂乱的须碴里,怎么也找不出芮羽那纤秀柔美的影子。 她再怎么看,他也不像是芮羽的同胞哥哥! 而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以不屑的口吻说:“你们耿家一门不忠不义,不配提这个名字!” “你抓了三格格,朝廷不会烧过你的。”耿继华仍然只有这句话。 “我不需要人饶恕,你们才要。”顾端字又说:“你们凡事乖乖的,别轻举妄动。等耿仲明放了我义父,他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放你们回去。” “要多少天呢?”阿绚理智地问。 顾端宇看了她一眼说:“如果耿仲明在乎你们的话,三天就够了。” 接着,他转向另一个方向,不再理会他们。 阿绚也高傲地不愿再问东问西,气氛一时陷入僵硬的沉默。 世间事也真巧,她怎么会去碰到顾端宇呢?由芮羽那儿,她听过他太多的故事。像十岁时,他就曾负气四处流浪,他的为人极为聪明,读书过目不忘,不屑去考科举出仕途。 “我一直不很了解他。”芮羽说:“他十八岁就独自离家谋生,我们都以为他在为人当西席或抄书写文章为生,没想到他竟在从事最危险的工作。他总是如此愤世嫉俗又与众不同,让人时时要为他操心。” 而这个人又向来无情,最讨厌被人羁绊的。他可以狠下心来,一意想把青春年华的妹妹送入尼姑庵;也可以很潇洒地说,他若死亡,只需向南方洒三杯祭酒就足够了。 这样千山独行,将死生置之于度外的人,令阿绚的印象深刻,也为他的一无所有而感到悲哀。而此刻,这奇怪的人就在她的面前,形如盗匪…… 天上突然传来声声的雁叫,那“盗匪”回过头,目光和她相遇,她心中那股刺痛的感觉又来了,然后,又是他先移开那扰人的对视。 那一瞬间,阿绚的恐惧完全消失了,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怕定远侯顾端宇了! 黄昏时,五条小舟鱼贯的进人一个隐蔽的港湾。由顾端宇领队,他们爬了一段坡路,来到一座废弃的寺庙。沿途里耿继华是胆小不敢吵闹,因为,他知道反清的人各个都是烈士;阿绚则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情,态度从容,仿佛只是到西山去郊游,虽然这“郊游”有点累人。 顾端宇还算是有待“客”之道,他心想,她是娇贵的格格之身,便把寺庙最好的房间让给她,而这好也只是多了一扇半倾倒的门而且。 当他们也把耿继华带进来时,阿绚本想抗议,声明他们尚未圆房。但随即一想,何必多此一举,谅耿继华也没有胆量侵犯她。 趁耿继华瘫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时,阿绚四处打量。她一辈子没看过这么可怕的房子,屋梁破裂,墙角全是蜘蛛网,裂缝有怪虫的吱吱声,他们忠王府的马厩也比这里好上千倍。 来到仅有的窗口,掩扉都已折断,入目的是大院子,顾端宇正在生火举炊,他的手下有人搬柴、有人喂马,有人干脆席地而睡。所有的谈话声都是隐隐约约的,并不清楚。 突然一张脸出现在窗外,以孩子气的表情对她笑着。阿绚记得这人叫潘天望,年纪极轻,专门负责看守他们。 哼!有什么好监视的?他们在这里东南西北不分,再加上个没主意的耿继华,要逃也没本事。她越想越委屈,冲到耿继华的面前说:“下来,这椅子归我。” 他立刻站起来,移到地面,越显窝囊。长公主说他“敦厚”,他还真是“敦厚”得太过了头了。 阿绚坐得直直的,像审案子般的询问道:“他们要救的张煌言到底是谁?你知道吗?” 对一般常识,爱念书的他倒很通,立刻说:“张煌言本来是一名举人,在绍兴起兵,后来被桂王封为兵部尚书。他们可以说是成功的智囊团,两个人一文一武的合作无间,几年来,让闽浙两省一直不得安宁,有时还惊动到南京,让人很头大。” “现在郑成功死了吗?”阿绚继续问。 “他们的皇帝没了、大将死了,剩下的军师也没有用。不过,张煌言尚有些号召力,所以非除掉他不可。”耿继华说。 “因此,你父亲有可能牺牲我们不放掉张煌言喽?”阿绚问到重点。 “不不!我爹绝不会那么做!张煌言怎么会有三格格重要呢?”他赶忙表明。 “这是你的地盘,你晓得我们在哪里吗?有没有希望逃出去?”她了解问也是白问,但仍忍不住试一试。 “很难、很难,我们还是别轻举妄动,我爹会想办法的。”他仿佛她在出馊主意似的,急急的说。 她哼了一声又问:“这个顾端宇又是谁?你们也要置他于死地吗?” “他是张煌言的义子,据说此人文如张煌言、武如郑成功,若假以时日,他会是个可怕的人物,我爹早有猎捕他的计划。”他说。 “结果我们反而被他猎捕了!”她忿忿的说:“早知福建那么危险,我死也不来了。若我没命,看你们耿家怎么向皇上和太皇太后交代!” “没事、没事,我爹很厉害的!”他慌张地说。 再厉害都是个降臣,一点都不得人信任! 阿绚坐着,又突然站起来,东走几步西走几步,原有的冷静又逐渐消失了。 “你不要急,有我在!”耿继华被她绕得眼都花了。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脸都气红了。 这时潘天望开了门,顾端宇走进来,随着一阵香味,他手中的破陶碗,盛着烤得焦焦的野味。 肚子早已咕噜作响的耿继华,立刻有了精神。 阿绚则以怀疑及不快的眼光,看著那形状不明白的东西。 “我们这荒郊野地的,没什么珍馐佳肴,格格就将就一些吧!”话虽如此,顾端宇可没有一点歉意。 阿绚的心不在食物上面,牙越咬越紧。 “格格若要筷子,对不起,我们没有,亡命之徒都是用手抓的。”顾端宇又故意加上一句,“哦!我忘了,或许你们满人是从来不用筷子的?” 阿绚气得用手要去弄翻陶碗,幸好顾端宇眼明手快,及时闪开了。他并没有批评她的态度,只用严肃的口吻说:“格格,吃吧!我们食物有限,忽不得糟蹋。” 他转身要离去,阿绚叫住他,“喂!我还有事!” “格格,有什么吩咐?”顾端宇捺住性子问。 “我……”阿绚走向前,十分勉强地说:“我……要去林子。” “去林子做什么?格格还要散步吗?”他扬眉问。 “谁要去散步?我……我……”她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顾端宇见她满脸通红的模样,蓦地恍然大悟,人也变得一脸尴尬,“呃!我叫天望陪你去,呃!还有耿少爷……” 阿绚把他的尴尬看成讪笑,一气之下脱口就说:“你是这儿负责人.我就是要你陪!” 她说着就直冲出去,顾端宇看看已吃得满手油腻的耿继华,只好跟着往林子走。 这格格要解手的事,他压根就没想过。所以,高高在上的她,仍脱不了平凡女子的一面。然而,她还是有特别之处,临危不乱的冷静、洞悉练达的智慧、高贵灵秀容貌,让她如月亮般遥不可攀。 但那月此刻越走越远,顾端宇叫道:“格格,再过去就是千仞崖,摔下去可是会粉身碎骨的。” “你停在那儿,转过身,不许看!”阿绚回他说。 鬼才要看!顾端宇没好气地想,这格格也真怪,不让丈夫跟,倒要他这绑架她的人,来陪做如此隐私之事,她的任性骄纵也未免太过火一点吧? 来到一排树丛后的阿绚,则认为这是她此生最羞辱的时刻。光天化日下,竟要她在野地里解衣,而前头则是一个她全然陌生的男人! 不过,解了内急,让她全身舒畅不少。走出树丛后,顾端宇在前,她在后,两人没说话,也不看对方,倒好像刚刚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方才她怎么说的?我就是要你陪?天呀!他一定觉得她是个很不庄重的女子,这不是有损他们满族的颜面吗?但这破庙里外的所有男子包括耿继华在内,她就只情愿由顾端宇陪。 原因很简单,他是芮羽的哥哥,阿绚听过太多他的事情,尽管他今天绑架了她,她仍然相信他是个正人君子。 如夜了,营火更旺,众人围坐四周,检讨这一天的计划及行动。 “端宇,你想耿仲明什么时候会得到消息?”由金门来的许得耀说。 “最迟明天中午。”顾端宇说:“我想靳忠他们大概已到了闽镇的米店,如果放人的消息确切,我们就要立刻去接应。” “耿仲明真的会放张尚书吗?”顾端宇的同乡王鼎问道。 “他没有胆子不放。”顾端宇很有信心地说:“他可以不顾自己儿子的生命,但三格格他却丢不起。” 提到三格格,几个男人便来劲了,不免批评了一番。有人说:“我没想到他们满族女人,也有这么漂亮的;和我们汉人女人没什么两样了!” “人家说,东北山水好,和朝鲜连地,那儿女孩都皮肤白又高大,美人胚子可多啦!”另一人回答说。 “可三格格看来挺娇小的,汉语也说得软绵绵的,如果不是那一身旗装,我还当她是金陵姑娘哩!”王鼎插嘴说。 “真不知她看上耿继华哪一点?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许得耀说。 顾端宇不喜欢这些闲言用语,他踱到马旁边,拿出一把短笛,对着一勾弯月,幽幽地吹了起来。左右的兄弟皆已习惯,也欣赏这令人思乡思亲的音乐,于是说话声停止,全场皆静静的聆听。 一吹溪山夜月,笛音叫月,声入太霞;二吹破谷穿云,声入云中;三吹笛声横江,隔江长叹息,青鸟啼魂…… 屋内的阿绚倏地坐直,这不是芮羽教她的三弄曲吗?那哀怨的曲调到了顾端宇的口中,更多了一种生死绝继、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味道,所以也更不忍卒听。 她站到窗前,听到有人应和着词曲,有李后主、陆游和辛弃疾的作品,都是亡国悲怆之痛。她等着那首“西塞山怀古”,但笛声一沉,如诉如泣地急唱的是另一首她从未听过的诗—— 玉熙宫外缭坦平,卢女门前野草生。一曲红颜数行泪,江南祭酒不胜情。十载伤心梦不成,五更回首路公明。依稀寒食秋千影…… 至此,笛声突然中断,有嚎啕声传来,揪人心肠,想必是他们各个都有太多不堪回首的心事,令人忍不住同声一哭吧! 笛音又扬,最后是顾端宇接完了那首诗,“莫言此调关儿女,十载夷门解报仇!” 阿绚受到极大的震撼,在她十九年的生命中,闻所未闻及想所未想的种种,都一起涌上心头。芮羽是思江南,但她嫁给了满洲人,感情就必须掩藏,让旁人都不察觉,连敏感的阿绚都不例外。 但眼前顾端宇的恨是如此的强烈,让阿绚不由得想起自己是外来者,是他们口中的蛮夷。她的父祖以“七大恨”告天,长驱入关、夺人国土、毁人家园,造成汉民族的悲剧,又何止七大项呢? 她愣愣地坐回椅子,问着一旁快睡着的耿继华,“你知道这首诗吗?” “这是明末遗民陈其年的诗,早被禁止了,也只有他们这些等着杀头的人才敢唱。”他打个呵欠说。 “你不也是明末遗民吗?”阿绚冷冷地说。 “呵!三格格,这话可不能乱说呀!”耿继华的瞌睡虫立刻吓跑了一半,“从我懂事起,我爹就是大清朝的将领,我和明朝没什么瓜葛,也不认识什么明朝人。” 关系撇得也真快。不过算一算,耿仲明降清时,耿继华才五岁,当然没有选择的余地。就像她,人关第一年生,就只知道一个北京,中土就是她的家,从来没想到是借住或入侵的问题。 然而,明亡时,顾端宇也才十岁,他又如何懂得丧国之恨?只能解释说,他是个早熟的孩子,比人早感悟,所承受的苦比别人多,也就必须更孤独悲愤。 阿绚越想心越闷,忍不住又拿耿继华开刀说:“你是大清的人,为什么说没语写汉文,连我们满洲语都不会呢?” “没有人叫我学呀!”他辩解道。 “哼!你博览群书,难道不懂说圣贤之言、行忠孝之道吗?你明明是汉人,怎么做大清的臣仆,来危害自己的同胞呢?”她又问。 “格格,你是在开我的玩笑吗?”他急得头都昏了,“我爹是大清臣子,我忠于我爹,不是忠孝两全了吗?” 阿绚一下也哑口无言,她疯了吗?她自己是满洲人,竟做这种询问,岂不太荒谬了? 顾端宇的笛曲和诗,尽管令人落泪,那毕竟是他们的怅恨,与她没有关连。更可以说,明朝不亡,遭灭国的就是大清,那么要唱“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人,就是她了! 阿绚想到此,着实地出了一身冷汗。 那一夜,她半倚在椅子上,辗转难眠,一方面是不舒服,一方面是心事重重。 大院子里,营火一直未熄,有个身影独坐。她猜那是顾端宇,他在想什么呢? 阿绚看着他,直到眼睛发酸、直到东方发白,还思不透许多问题。人活在世上,要成家立奇+shu$网收集整理业、要功名成就,追求的是富贵长寿,但顾端宇皆弃之如敝履。瞧瞧他的未来,最大可能就是穷途末路、困顿而死,他为何不害怕呢? 那种顽固、那种执着,阿绚不懂,她真的不懂呀! 言妍--月漉波烟--第三章 第三章 阿绚一早醒来,便觉得浑身不对劲。她睁开眼,看到危墙裂柱,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可是显示终究毫不留情地掩过来,也难怪她的骨头仿佛要断掉般,这可是她生平第一次宿在荒野,横坐而睡,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而这些可怕的第一次,还包括被人绑架,无法梳洗,抛头露面,丛林里解手……一切都超出她忍耐的限度。 她眼光梭巡到缩在一角的耿继华,而这一切,又都是因为嫁给他,必须来到福建才碰上的,真教人越想越丧气。 唯一能仍她打起精神的只有顾端宇,若非这场意外,她还没机会见到这位名扬北方的奇男子呢? 阿绚才伸直脚,潘天望便在门外说:“格格醒了吗?我们侯爷说,格格要到林子去,由我负责保护。” 一提去这件事,阿绚就发窘了,顾端宇就非有弄得天下人皆知吗?她走到门口,忿忿地说:“去叫你们‘侯爷’来,就说‘格格’有令。” 她凶巴巴的说,还特别强调那两个头衔,有一阵子,她甚至还怕顾端宇不理会。 没想到他很快就出现,冷淡而有礼地问:“格格有何吩咐?” “陪我到林子,是你的工作,你忘了吗?”她下巴抬得高高地说,并且很得意的看到他霎时的惊愕表情。 “本格格沦落到今日田地,都是拜你之赐。现在连这种事,都要一下张三、一下李四,不是欺人他甚了吗?”她继续说,脸又不自觉的泛红。 顾端宇是没想过这一层,但他堂堂的定远侯,就算在最落魄的时候,也没去伺候过女人……呃!出恭,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这事最好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她急了,自然不管张三或李四。可是,她那红红的脸,以及要维持尊严的模样,让他说不出嘲弄的话,只有好男不与女斗地奉“令”行事。 他们来到昨日的千仞崖边,她找到矮丛的位置,他则站得更远,一句话都懒得说。 有两只蓝鸟在树林间来回飞着,雾气在阳光下渐渐散去。阿绚深吸一口那带着朝露的空气,林深渺渺,充满祥和的气氛。她突然不想回到那囚禁的破庙,怕和耿继华整天大眼瞪小眼的,那还不如就坐在这里,和花草鸟儿为伴呢! “格格,好了吗?”顾端宇不情愿的声音传来。 他越催,阿绚就磨蹭地越慢。 他背对着她,顶天立地的站得直挺挺的。奇怪,芮羽纤秀,怎么会有个哥哥长得如此高大,倒像他们骑马打战的满洲男人了。 她想起他昨日扛她的力道,差点把她的腰部折断了。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最初让她几乎要掩鼻;后来慢慢的,她发现那是混合着青草味、泥土味、汗臭味,和那股属于男人的蛮味,令她忆起西山那些昂首壮硕的雄马,也就不排拒了。 今天早晨他又干净了一些,头发用带子绑着,露出清爽的额头,俊逸的气质也出来了。只可惜他的下巴仍有须碴,离她心目中定远候的标准还远呢! “格格再不走,别人会以为出什么意外了。”他又说。 阿绚走到他面前,发现他眼中有着隐忍不住的怒气。哼!谁怕谁,她见过的武士不知凡几,多的是比他更威猛的,他还吓不倒她呢! 他见了她,向前跨一步就要走,她不禁逗他,“会出什么意外?难不成他们会怕格格我杀了你,逃脱出去?” 他还是不理她,阿绚故意停下来,突然看到左边有个水塘,便叫道:“我要梳洗一下。” 顾端宇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女人真麻烦,可这格格又是麻烦之最,他看她的脸已经够干净了,还有什么好洗的? 但阿绚还真够忙呢!她解下脖子上的丝巾,沾了水,细细的擦脸和手,然后拔掉挽髻的簪子,披下一头长发,再简单的扎成一条辫子。 顾端宇不想看,但又不得不承认,她那份情淡优雅的姿态真是美。自从东西奔波后,他有多久没接近女人了?念头至此,一股血气充斥到他的胸臆,又恰好她的目光望过来,他再也沉不住气的说:“可以走了吧?” “当然不可以。”阿绚不知为什么,就是想惹他,想打破他脸上那一层面具,“我以前梳妆打扮,可比这个多好几倍的时间。” “现在你可不是在王府里!”他咬着牙说。 “是谁害我的?”阿绚话一出,像要吐出下嫁耿继华的种种委屈般的说。“我根本就不想到这里来,是你绑架我,强迫我来的。最起码,你……你也要侍奉我像个格格!” 什么?她还敢大言不惭地要求?顾端宇也火大了,“格格?格格又是什么东西?想你们女真人,当初也不过是为明朝守边的藩部,后来拥兵自重,入据紫禁城。在我们眼里,大清是明朝的叛臣,和吴三桂之流的人根本没什么两样。而你一个小小的格格,还以为自己真的是皇族公主吗?” 阿绚简直太过震惊了,她一辈子被人捧在手掌心里,还从来没有如此被人羞辱过!她知道父祖们一直讳言“女真”二字,因为那是野蛮的象征。她一出世,大家都自称满洲人;而她引以为傲的族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叛臣……还有,他还把格格两字踩在脚下…… 阿绚打出娘胎就没有那么愤怒过,她全身像是一团火,手一扬,巴掌就要落到他的左颊。 顾端宇快速一闪,让她落了个空。她更气了,大叫道:“你大胆放肆!” “大胆放肆的是格格!”他也在发内心那股无名火,“我不知道你们满族女子的教育是什么,不过,我看格格做这些隐私之事,不让丈夫跟,而由陌生男子陪着,倒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她终于领教到他强硬、冷漠又无情的个性了,阿绚此时只有鞭他一顿再痛哭一场的冲动,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能用最凶的声音说:“什么丈夫?你没打听清楚吗?耿继华和我还没有完成婚礼,我们根本不是夫妻?” 这倒是让他讶异了,但他们是不是夫妻,却不关他的事,“无论如何,耿继华是你的未婚夫,也总比我这陌生人适合吧?” “我……我找你陪,是因为我听说南明定远侯为人正直,不近女色。我……信任你,没想到你还是小人一个!”阿绚骂了回去。 “是谁说我不近女色的?”顾端宇瞪着她问。 “大家都这么说!”阿绚不敢扯出芮羽。 “那么‘大家’都错了,我顾端宇多得是红粉知己。”他上下看了她一遍说:“不过你放心,‘格格’是引不起我任何兴趣的!” 如果她手里有一根马鞭就好了!不知为什么,他最后那句话比前面那些都要让她觉得受到伤害。她当然不要他感兴趣,但这话也要由她来讲吧? “走吧!”他在与她有一段距离处说道:“除非你又要让我扛一次?” 不跟行吗?有一句汉语是怎么说的?对!虎落平阳被犬欺,今日就是这种状况,此刻能解她恨意的,就是在内心诅咒他。她真后悔自己的好奇心这么重,和芮羽说了那么多有关顾端宇的事。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宁可死,也不愿听到这杀千刀的名字! 阿绚气呼呼地回到破庙里,看见耿继华正悠哉地吞着一碗稀饭,她的怒火更往上冒,只差没踢翻他的早餐。 一整日她的心情都不能平静,闲着无聊,便叫吊书袋的耿继华把李后主、陆游、辛弃疾的诗,一首首背给她听,其中一堆哀江南、望江南和忆江南的句子,让他念得牙齿发酸,心里也发毛。最后,阿绚还不忘损他,“瞧你满腹诗书的样子,却不知学以致用,一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都没有!” “我有学以致用呀!我爹所有的文牒文案,都是由我写的。”耿继华骄傲的表示。 “还不全是拍马屁的文章。”阿绚就是看他不顾眼,“你们汉语中,有所谓的‘百无一用是书生’和‘书生误国’的话,明明说的就是你!” “格格言重了!”他忙辩解道:“继华一心为大清王朝效忠,对格格的心足以明志。” “你是汉人,忠的该是明朝呀!你没听先皇说:‘明臣而不思明,必非忠臣’,你一点也不忠!”她说。 “格格何出此言?你总不会叫我去投靠南明吧?”他脸色大变的说。 阿绚发现自己又失言了,在懊恼之下,只好忿忿的说:“我讨厌这里,你确定我们能平安且很快就离开吗?” “会的,我爹得到消息,一定会释放张煌言的。”他说。 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好奇的问:“你爹放了张煌言,怎能担保顾端宇不杀我们呢?” “这你不必操心。顾瑞宇是个重然诺的人,他说到便会做到,我们闽海一带的人都很清楚。” “好哇!你倒称赞起敌人的义气来了!”她冷笑的调侃他。 “我……我……”耿继华的脸又涨成了猪肝色。 阿绚将头一偏,知道自己是太过分了!以前在忠王府,她是一个多冷静平和的人,所以太皇太后才说她足堪大任。但瞧瞧她现在变成什么模样?在耿继华西前,是尖酸刻薄的恶妇;在顾端宇面前,又是咆哮泼辣地任性格格。 这两种人都不是她,但她内心就是有许多不平之气,让她自己也无法控制。而她所不平的,无非是终身必须托付给耿继华这种没风骨又没有原则的人,他为什么不有一点点像顾端宇呢? 天呀!她捂住心口,她是拿耿继华来和顾端宇做比较吗?她不敢再往下想,只像犯了大错的孩子般,坐在那儿不能动弹。 这一静坐,反而让她的心情沉淀下来。她走到窗前,看大院子那忙碌的一群,他们与她是处在不同世界的人。她此番南下的任务,就是嫁入耿家,来共同对抗所有反大清的势力,这是她如何也不该忘记的。 黄昏时,笛声又起,但吹笛的人不是顾瑞宇,而是另一个削瘦的男子。他的曲调略带轻快,但也掩不住深藏的愁绪。 “那个吹笛人是谁?”阿绚问潘天望。 “他是大学士汪筹。”潘天望回答。 “你们小小一个团,又是侯爷尚书,又是将军大学士的,高官还真不少。”阿绚看潘天望一脸不解的模样,便放柔声音:“你去问问‘江大学士’,笛可以借我吹一下吗?” “格格会吹笛?”他惊讶地问。 “就是会才要借呀!”她正经地说。 潘天望去外面。一会儿后,汪筹带着笛子而来,颇有礼貌地说:“听说格格要吹笛?” “解闷罢了。”阿绚端庄地说。 汪筹那历尽沧桑的脸孔,摇明着不信她有多大的技巧。 阿绚一接手,吹的就是昨夜顾端宇的三弄曲,她吹出的曲调没有男性的高昂,却多了女性的低柔。笛音传出,不但江筹和潘天望一愣,连外头的人都停下了工作。 青鸟啼魂,缥缈入林间,音才落下,汪筹就鼓掌说:“没想到格格是行家!” “我现在要吹一曲‘西塞山怀古’,你会唱吗?”阿绚不管他眼中惊疑的神色,迳自发出第一个音…… 或许是因为阿绚吹得太忘我,汪筹忍不住和了最后一句。“故垒萧萧芦获秋呀芦获秋!” 阿绚也像发抒了内心的郁闷,她轻轻放下笛子,就看见铁青着脸的顾端宇,站在几步之外。 “瑞宇……”汪筹吓了一跳。 “把笛子给我!”顾端宇说完,再对潘天望说:“带耿少爷到林子里去溜达!” “我……我不需要!”耿继华猛摇头拒绝。 但潘天望却硬将他请了出去,一会见工夫,屋内就只剩下阿绚和顾端宇两人,她知道自己又激怒了他。 “你这首曲子是哪里学的?”他豪不客气地问。 “北京城。”阿绚决心不说出芮羽的名字。 “跟谁学的?”他再问。 “师父。”她简短地说。 “你师父是谁?”他一点都不肯放松。 “我的师父又与你何干?”她头一昂的拒绝说清楚、讲明白。 “如果这笛曲是我做的,就与我有关!”他冷冷的说。 阿绚感到意外极了,芮羽为何没告诉她呢?但事到如今,她也只有死鸭子嘴硬的说:“那你得去问我师父,我师父再去问他的师父。你的曲作出后天下人皆可吹,由南到北,你是问不完的!” 顾端宇看了她一会儿,脸色渐渐转为正常,但眼眸中的波涛仍在,“这天下人人都能吹,就你这个满洲格格吹不得。” “为什么?”她不满的问。 “先说潘天望好了,他是十一岁那年,清军攻舟山,全家被杀,一人流浪到钱塘江边,差点饿死,才跟着我的,再说昨日替你划船的王鼎,他则是你叔父多铎下南京那年,遭到灭门之祸,独自偷生至今。” 他顿一顿又说:“还有为你唱曲的汪筹,他的妻母为清军所辱,上吊身亡,他悲愤地剖开她们的肚肠,为她们洗涤干净,才忍痛下葬。” “太多太多数不完的悲剧……事实上,有哪个投身反清复明的志士,不是背负着一身的血债呢?而你这造成他们家被人亡的满洲格格,居然还吹这种忆故园的曲子给他们听,你这不是在他们的伤口上洒盐吗?你怎能这么残忍?” 阿绚听到那些故事,人都呆了,心像是放了一块铅石那样重。 顾端宇再瞪着她说:“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一条铁律。但不能说你们占据紫禁城的人,就高人一等。所谓士可杀、不可辱,我们因为你是女流,所以才善待你;如果你是个男人,此刻脖子早就断裂了!” 他说完,便举起手中的笛子,在她面前折成两截。那“咔”地一声,像利刃般刺进她的心里。 他走后,阿绚愣愣地坐下,觉得她的双手因她父祖的征服,也染满了洗不净的鲜血。而她十九年来的锦衣玉食,亦是用许多人的生命去换来的。 整晚阿绚都很安静,她的目光随着天上的月移动着,她想起学那些曲调的经过,芮羽把它们当作一门技艺在教,即便提到背后的哀痛,也是淡淡的,几乎不着边际。 阿绚学得非常认真,但她纯粹是用美的角度和对汉学的崇拜去学习,她哪晓得每一个音和每一句词,对顾端宇而言,都是痛苦的印记呢? 她是满洲格格,她真的不该学,也不配学,她更没有权利去吹给汉人听,不是吗?她曾以为自己是稳重世故,但现在看来,就世局的惊涛骇浪而言,她不过是个天真的孩子而已。 更惨的是,她将嫁入耿家,只会随着耿家变得更愚昧、更无知,当一颗不再有生命的政治棋子。 顾端宇是注定会为复明而亡命,而她则注定要为大清而牺牲,这些都永远不能再改变了吗? 她越想心越乱,在朦朦胧胧中睡着,却又陷在许多噩梦中。由天地八方挣脱而出黑魅鬼影,它们拉住她的手脚,嘴里呜呜的叫着,一直想要扳她的身体、压她的头,要她行跪拜礼。 “拜什么?我已经要嫁人了呀!”她挣扎着。 “谁管你嫁不嫁人?我们只要你跪拜死在大清手下的冤魂!”众鬼说。 “不!我没罪!我没罪!”她喊着。 猛地,她惊醒过来,四周静得可怕,比梦中的凄厉追逐更教人毛骨悚然。她不敢睡,也不敢醒,深怕两边都有黑夜的陷阱,这种怪异的经验,是她前所未有的。 她用脚踢了踢耿继华,他睡得和死猪一样,大院子里仍是小小的营火,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 阿绚再也受不了,跨过门口席地而眠的潘天望,轻轻地走到营火旁,还差几步,顾端宇就回过头,眼中布满疑问。 阿绚学他的沉默,一言不发地坐下。 “你要去林子吗?”他终于开口问。 她摇摇头,心有余悸的说:“那座破庙很怪,仿佛有很多鬼要抓我。” “你作了恶梦。”他了解地说。 又过了一会儿,她诚心的说道:“今天的事我很抱歉,我不该吹三弄曲和‘西塞山怀古’。” “哦?格格竟然也会道歉?”他不太相信地说。 “格格也是人呀!尽管我是满洲人,但也有恻隐之心,也能分辨是非善恶,和你没什么两样。”阿绚说:“我们的差异只是在立场上的不同。就如你所说的,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今天若反过来,败的是大清,有许多抄家灭门的悲就是我们了,不是吗?” 顾端宇看着火光中的阿绚,心想这女孩实在太特别了。她虽有时骄蛮难驯,但却带着冰雪般的灵透,才思和胸襟都不输给男人。 “所以,我绑架你来交换我义父,你也不以为错了?”他问。 “以你的立场,你没有错。”她说。 顾端宇投了几根树枝到火堆里,“我也要为早上在林子的鲁莽行为,说声对不起。” 这就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和平吗?阿绚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连天上的月及夜里的山峦,都有着异常的光辉和美丽,她忍不住要再拉近彼此的距离,老实的说:“教我三弄曲和‘西塞山怀古’的,其实就是靖亲王福晋。” 顾端宇当然知道靖亲王福晋是谁,他也早就猜到阿绚的“师父”是芮羽,但真正亲耳听到时,身体仍然一僵,无法接受。 “芮羽常常对我提到你,井且很担心你的安危。”阿绚放大胆子说。 “不要对我提起她的事,我早已不认识这个人了。”顾端宇又丢了一截木头到柴堆里,引起更多的火花。 “芮羽知道你恨她,也一心想祈求谅解。”阿绚说:“我本来也不想提的,但这么难得的碰到你,我就不得不把握机会表达一下她的心意,请你不要怪她,好吗?” “不要怪她?你在和我开玩笑吗?”他的脸上满是阴影,“你告诉她,我顾端宇没有这个妹妹;我看到她,一定杀她,一定会以她的鲜血来祭我顾家的列祖列宗!” 那么,芮羽是猜对了,她的亲哥哥绝不饶她! 阿绚颤抖着声音说:“你以为芮羽心中没有挣扎吗?她也为她的婚姻有着千万种思虑。但她和靖王爷实在爱得太深,超越了种族和国仇家恨的界线,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太皇太后甘冒忌讳,收芮羽为义女的缘故。不为别的,就为成全他们的幸福;而你这做兄长的,不要连太皇太后都不如呀!” “爱?他们又懂得什么是爱?全世界真正的爱只有一种,那就是爱民族、爱国家,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妄言!”他目光炯炯地瞪着她说:“在我看来,男女之爱不过是逞个人的私欲;这就和洪承畴叛国,吴三桂、耿仲明卖主求荣一样,都是为了保全自己,为自己的贪欲,全然没有一点羞耻之心;如此不忠不义之人,我又怎能不杀呢?” “不!芮羽和吴三桂他们不同……”阿绚试着辩解。 “有什么不同?在我眼里,他们都是服侍伪满的奴仆,甘愿为人作践自己!”他恨恨地说。 他这么说对丙羽太不公平了!但阿绚又说不过他偏激固执的观念,半晌,才轻轻的问:“你……你从来都没有爱过一个人吗?” “我当然爱过,而且不只一个人。我爱的是中原涂炭的生灵,爱的是不屈而死的忠臣烈士。”他突然站起来,走了两步有回头说:“我想,这些爱你是完全不会懂的!” 再说似乎亦无益了,在这深深的长夜,又使一切更悲观了。 “你进去吧!这个时辰和我这陌生男人在一起,怕又会有损你格格的身分。”他看也不看她的说。 再留下来,就太不识趣了,阿绚离开了火堆,立刻感到一股寒意袭来。趁着黑暗隐藏了她的表情,她衷心的说:“对我而言,你并不陌生。在芮羽不断提及你的时候,感觉上,我也把你当成大哥了。” 他没有反应,阿绚的话就像是自己往脸上贴金,她碰了一鼻子灰。她已经太没有矜持,她等于是在向敌人求和示好,但不为人接受,一股耻辱感漫过,她委屈地走回屋内。 阿绚和耿继华被绑架的第三日,由福州传来了消息。那天中午,在前面森林守望的许得耀,领回了靳忠,还带了一名不速之客。 因见到陌生人,顾端宇和同伴们都警戒地在各个防备的位置上备战。 那个人骑在马上,身穿袈裟,顶着一个大光头,分明就是位和尚。 但勒忠带个和尚回来做什么? “侯爷,你看是谁来了?”靳忠难按一脸兴奋的说。 瞧靳忠的神情,此人必是有志一同的朋友,顾端宇仔细辨认,正觉得有一点熟悉时,旁边的江筹先叫出,“这不是方乐江方兄吗?” 志士中有知道他的,全都“啊”了一声,无法置信。 “阿弥陀佛,贫僧现已遁入空门,法号明心,各位施主们万福了。”方乐江下了马,双手合十的说。 顾端宇才不管那么多,他们曾在舟山如难兄难弟地相处了两年,后来金陵之役战败,他们在皖南山中分手,方乐江深入西南去投奔永历帝,他则随张煌言出亡海外,算算已经有三年不见了。 “方兄……”顾端宇激动地说。 “叫我明心。”方乐江再念一声佛号,“皖南一别,沧海桑田,大家的心境都不同以往了。” “方兄,呃!明心刚由云南归来,有许多皇上殉国的消息,比传言中的还惨呀!”靳忠在一旁说。 众人一听,全都围聚上来,打算详细听闻方乐江的亲身经历。 方乐江长叹一声,脸上净是浓浓的哀伤,“吴三桂真是残忍呀!把皇上带回昆明,连十二岁的太子,一起用弓弦绞杀。死之前,甚至太子都破口大骂他为国贼,真是令人悲愤莫名呀!” 他说完,已有人哭泣出声。顾端宇强忍住哀痛,咬着牙说:“那么西宁王病死,也是真的了?” 西宁王李定国一心护卫永历帝,曾是吴三桂最头痛的人物。 方乐江说:“没错,西宁王是六月病亡的。” “四月皇上殉国,五月延平郡王病卒,六月西宁王也走了,这不是老天要亡我大明吗?”汪筹发狂的哭道。 “还有我叔叔靳统武也死了。”靳忠抹着泪说。 “邓凯呢?”王鼎询问南明的总兵的下落。 “和我一样,万念俱灰,出家为僧了。”方乐江说。 接着,大家又问了一些自己在永历朝中的故交至友,有的被杀、有的自缢、有的下落不明,不时引来一阵又一阵的唏嘘和叹息。 “此乃大明劫数,是祸躲不过呀!”方乐江转着手上的念珠说:“阿弥陀佛,据说鲁王已经到台湾了?” “没错,目前他算安全了。”顾端宇说:“现在唯一要救出的就是张尚书,等他一逃出魔掌,又可以召集闽浙的义士,重新筹措反清复明的大业。” “啊!我差点忘记好消息了。”靳忠说:“福州的兄弟飞鸽传书来,说耿仲明预定明天一早放出张尚书。” “比我预期的晚了一些。”顾端宇说:“不过仍在我们估测的范围内。等明天黄昏张尚书平安出海,我们就放出耿继华和三格格,结束这里的任务。” “侯爷,请恕我直言。”王鼎说:“吴三桂和耿仲明这群叛贼实在太可恶了,我们何不杀了耿继华和三格格,来出心中的一股怨气?” 顾端宇脑中立刻浮现出三格格那张富有感情的秀丽容颜,立刻否决说:“我们献身反清复明的事业,本的就是一股良知良能。此刻若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岂不变成吴三桂一流的人物了?” “侯爷说的对,我们以义师为号召,行事就要光明正大,民心才会向着我们。”方乐江附和道。 既然明心师父如此说,众人也就住了口。 顾瑞宇感觉到四周激动的情绪依然没有散去,便悄悄走向潘天望,交代了几句话。 潘天望点点头,打开那扇破门,尚未开口,阿绚就走过来问:“我听到外面闹哄哄的,是怎么回事?” “我们从云南来了一位朋友,大家的心绪都不太稳定。”潘天望表情凝重的说:“侯爷叫你们行事要小心,别惹出风波,否则,他也不能担保你们的安全。” “这是什么意思?”耿继华问。 “是耿家方面不放人吗?”阿绚急急的问。 “耿家明天就放人。顺利的活,你们明天黄昏就能离开。”潘天望说:“侯爷说的是,有人想杀你们为永历帝报仇。” “桂王的死,又与我们何干?”阿绚不服地说。 “你们一个是满洲格格、一个是叛贼之子,不正好成为大家出气的对象吗?”潘天望说:“反正你们多留意,侯爷会尽可能不让任何人动你们的。” 阿绚拥住双臂,本来已经平静的心,又随着这一番话陷入低潮,她望着脸色苍白的耿继华,心中更沮丧。 “死”的字眼第一次进入她的心里,像个无底又可怕的黑洞。不!她还年轻,她不要死,更不要死在这远离父母家,又可能尸骨无存的地方! 顾端宇会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吗?不!不可以,如果他袖手旁观的话,她做鬼也不会饶他! 阿绚趁着去林子的机会,又和顾端宇争论起这件事,“你的人真的动了杀我和耿继华的念头吗?” “只是念头,不一定会做。”顾端宇说。 “但也有可能会做,对不对?”阿绚不满意他的答案,“人家都说定远侯是个重然诺的人,我不信你会让这种事发生。” “对耿仲明之流的人重然诺,这话未免太可笑了吧?”顾端宇冷冷的说道。 “所以你会任由你的手下杀我?”她瞪大眸子问。 “不!我不会,”他说:“潘天望没讲清楚吗?我会尽力保你们的安全。” “还不够!”阿绚用命令的口吻说:“你必须发誓,除非你死,否则没有人可以动我一根手指头!” 顾端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三格格实在是太天真了!她以为她在哪里,以为她是在和谁说话呢?但她眼中丝毫没有退缩的神色,经过几日囚禁的脸孔依旧显得高贵而骄傲。他突然有一种想笑的感觉,这是他亡命多年来所没有的心情。 可以说,他走遍大江南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被绑架之后,她不哭也不闹,更不惧不求,只在这破庙和敌人之间,一直努力维持着她格格的尊严,更甚的是,她还有一份心去化解彼此的仇恨,还为芮羽说情,天底下有几个女人做得到呢? 而这么聪明的女孩,此刻又如此的天真,他不禁有些被触动了。在日复一日的忧患岁月中,他早忘了人生阳光的一面,而阿绚就像是那片温煦的阳光。这样的女孩不该死,就仿佛乌云不该蔽日一般。 顾端宇不由自主地就照着阿绚的话赌咒起来,“我发誓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和可以你一根手指头。” 阿绚不但心满意足,还发出一个美丽的微笑。而一旁的顾端宇则眉头大皱,十分惊愕自己竟会说出这种愚蠢的话语。 阿绚因为顾端宇的许诺,有了难得的一夜好眠。但天一亮时,当她看到外面云层阴霾的气候,情绪又受到影响,开始觉得诸事不祥。 顾端宇是在她面前发了誓,但他有必要对一个满洲格格信守承诺到底吗?她应该让他多加几句“如有违逆,愿遭天打雷劈”的字眼才对。 她走到门口,想叫潘天望,身后的耿继华说:“天呀!这是什么?” 阿绚回过头,看他手上捏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三格格、耿少爷,请放心,靖南王军队已包围此地,只要处变不惊,必能擒贼脱困。” 她抢过来,又读了几遍才问:“你从哪儿拿到的?” “我一醒来,就在我的袖口了。”耿继华兴奋地说:“我就知道我爹会有办法,绝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这……会不会是开玩笑呢?”她不确定地问。 “谁会开这种玩笑?”耿继华惊疑道。 “那和尚来了之后,顾端宇一群人的态度更充满敌意,会不会是有人要陷害我们?”她实事求是的问。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又慌了。 “嘘!你不能拿主意,至少也不要露出马脚嘛!”她责怪地又说:“我们来好好分析一下,若这纸条是假的,我们就可以置之不理,当它不存在;若是真的……” “真的又如何?”他焦急的问。 “若是真的,就表示这群人中间有我们的人。”她眼睛一亮地说。 “会是谁呢?”他说。 好问题!阿绚——想着那二十多个人,几乎没有一个可能。但如果耿家大军已在方圆百里之内,耿仲明不必放出张煌言,也能救出他们,顾端宇不就任务失败了? 不只如此,在寡不敌众之下,顾端宇不是被杀就是被擒,整个局面是完全不同了! 阿绚心一惊,忙问:“你爹会杀顾端宇吗?” “据我所知,他会先招降,若顾端宇固执不从,当然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他老实回答。 然而,依顾端宇的脾气,他是宁死也不会投降的。 阿绚无法想像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定远侯,很快地就要变成一具尸首,再不能呼吸说话,所有的理想也终止了,所有的生命结束……如此轻易地,仿如脚下的蝼蚁…… 天呀!芮羽若知道,一定会伤心欲绝的! 不!顾端宇不能死,至少不能在她眼前死!无论真假,她都应该告诉他这封信的存在,并且要小心内奸。 哦!她这是什么笨念头?如果顾端宇知道,全部的人一定会马上撤离,她和耿继华不但回不了福州,反而有可能身首异处,白白地就死在这里! 她怎么就那样糊涂?她是大清格格,顾端宇是反清份子,立场绝然对立,她再没有头脑,也不该由他的角度来看事情啊! 她是小皇帝敬爱的姑姑、太皇太后宠信的侄女,身为满洲人,耿继华才属于她这边,顾端宇是她的敌人呀! 而她竟想帮他抓内奸,然后赔上自己的一条小命? 她面色惨白,以至于当潘天望进水来时,不禁关心的问:“三格格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阿绚连话都说不出来。 “侯爷说他正忙着安排格格离开的事,没空相陪。若格格想去奇+shu$网收集整理林子,就委屈一下,由我护送。”潘天望说。 阿绚点点头,没有像平日的抗议。她很高兴暂时不必见顾端宇,在这种情况下,她必须好好地、理智地想一想了。 阿绚没想到靖南王的军队会来得这么快! 她整个早上都是浑浑噩噩的,在是真、是假和该说、不该说之间百般的挣扎,人都有些发热了。 她不要顾端宇死,也不要自己死,但她要如何在这种危急存亡之际,两个都保全住呢? 近午时,一阵达达马蹄惊破了宁静的山林,半身是血的许得耀大叫:“耿家军队来了,有几百个人……” 他说完便跌下马匹,口吐鲜血,昏迷过去。 众人围在他身旁,不知所措。顾端宇瞪大眼说:“怎么会呢?耿家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 “会不会是靳忠出事了?”汪筹脸色惨白的说。 在惊慌中,王鼎大声说:“无论如何,我们是宁死不屈的!项羽是如何死的?” “乌江自刎!”有人回答。 “陆秀夫又是怎么死的?”王鼎又问。 “崖山跳崖!”全体异口同声的说。 “对!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王鼎喊得嗓音都哑了。 顾端宇举举手,冷静地说:“我们不会死的。别忘了,三格格和耿继华还在我们手上,他们人多也没有用。” “对对!我们不要败也不要死,快带人质出来,我们好好部署一番!”汪筹说。 阿绚在庙里早就听到外头的骚动,当潘天望进来用绳子捆住他们时,耿继华焦急的问:“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我们耿家军包围过来了?” “你死到临头了啦!”潘天望不再是平日的笑脸对他说话。 她会死吗?还是如纸条所言,必能脱困?若依阿绚的个性,她倒能镇静地问清楚眼前的状况。但此刻她的内心有太多的忧虑及秘密,人仿佛病了般,当她看见被抬进来的许得耀时,忍不住在墙边呕吐起来。 正在紧急动员的顾端宇竟注意到她的不适,远远的问:“天望,你是不是绑太紧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在他眼中看见了极复杂的情绪。他是否想起了那句“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可以动你一根手指头”的誓言;然而,她又如何能保证他不会被耿家军围杀呢? “我这和尚没用处,只能看人质,你去帮大家吧!”方乐江走过来对潘天望说。 阿绚踉跄了一下,耿继华挣扎着,两人都被带到大院子。 就在防御工事尚天完成一半时,以耿继茂为首的几百人,已从破庙的前、左、右三方,如突来的洪水般包围过来。 “大哥!”耿继华首先叫道。 而联继茂旁边有个身穿骑装的妇人,立刻用满洲话喊道:“三格格,你还好吗?” 是佟太太!阿绚一听到乡音,几乎要流下泪来。 “顾端宇,看你们进退无门,若不想死,就快快投降吧!”耿继茂在马背上叫嚣。 “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顾端宇一定要弄清楚。 “是靳忠告的密呀!”耿继茂得意地说。 “你胡说,靳忠不是那种人!”汪筹大叫:“你是不是把他杀了?” “哈!只要投降就不杀!”耿继茂说:“不只靳忠投降,连你们的张尚书也降清了!他们正等着各位来个大团圆哩!” “我们不会相请你的,降清这种有辱祖先八代、绝子绝孙之事,张尚书绝不会做!只有你们这无耻丧义的耿家,才会去舔蛮夷的脚,让蛮夷当驴马来骑!”顾端宇冷笑地说。 耿继茂在众兵之前受到羞辱,一张脸涨得通红,“顾端宇,你死期已到,还敢胡说八道?” “是谁死还不知道!”顾端宇毫无惧色地说:“三格格和耿继华可还在我们手上,若你轻举妄动,先死的就是他们。” “哈!我耿家兄弟多得很,少一个又如何?”耿继茂狂妄地说:“至于三格格,我朝皇恩明白她是为除贼而死,也不会反对的!” 在场的志士全都骇然,耿继茂是真的不在乎两个人质,还是强摆出姿态呢? 在后面的耿继华闻言,面包如土,两腿差点站不住。押着他们的方乐江低声说:“稍安勿躁、处变不惊。” 阿绚猛一回头,看见和尚圆圆带笑的脸。啊!是他!奸细竟然是他! 他曾是顾端宇生死患难之交、曾是永历皇帝身旁的保驾之臣,如今则是六根清静的出家人,他怎么会做出这种背叛国家和朋友之事呢? “好!我们就先取下耿继华的人头!”王鼎大叫。 “我……我不要死!”耿继华哭着。 “方兄,动手吧!”有人催着。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方乐江只欠欠身说:“阿弥陀佛,出家人是不杀生的。”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一拖,人往后一蹲,竟把阿绚和耿继华半扛半推地送到了耿家军的阵营。 南明的志士都像是被点了穴般,不敢相信眼前的事! 阿绚一被松绑,佟太太立刻迎上来,抱着她痛哭,“三格格,幸亏你没事,不然我怎么向王爷和福晋交代呀?!” 阿绚只是看着顾端宇。 他的眸子瞪得奇大,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方乐江……竟然是你?!为什么?” 方乐江往后避,不敢面对他们。 “叛徒!亏你还是佛门子弟呀!”汪筹严厉的谴责道。 “他当和尚是骗你们的,他现在是大清命官,有着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耿继茂皮笑肉不笑地说:“投降与不投降,就在你们一念之间。降的人,封侯封将,还有几十年风光快活的日子;不降的人,则血溅五步,立刻下地狱天向阎罗王报到!” “我们宁可向阎罗王报到,至少等在那里,还可以亲手送你们这些叛臣贼子,上刀山、下油钢!”顾端宇恨恨的说。 “顾端宇,你何必如此固执呢?想你妹妹在已是靖亲王福晋,你若妥协,马上就是皇亲国戚,前途不可限量,又何苦守着一个已经消失的大明呢?”耿继茂试图替他洗脑。 一句“靖亲王福晋”,一句“消失的大明”,让顾端宇怒不可遏,他对着凄暗的天大吼道:“莫为阶下囚!” 南明的志士齐聚着往破庙退,耿家军则步步进逼。 阿绚从没见过战争场面,又心急如焚,在震耳欲聋的马蹄中,对着原地指挥的耿继茂询问道:“你非要杀他们不可吗?” “能生擒最好。尤其是顾端宇,靖亲王有交代过,绝对要捉活口!”耿继茂说。 那都是为了芮羽的缘故!但刀枪不长眼,马蹄不认人,以二十多个人抵挡数百名军队,存活的机率有多大? “三格格,我们到后面去吧!”佟太太扶着她说。 “是的,三格格,这场面不太好看。”耿继茂也说。 不!她不能走,她无法走!站在草地上的脚仿佛生了根;扶着树的手,似乎被钉牢。还有她的心,扑通扑通的直跳,她在为顾端宇的生死而沸腾、而煎熬! 破庙的墙塌了,汪筹被一刀划破肚肠,就像当年他剖他妻母的肚胆一样;王鼎为长矛穿心,魂魄随他冤死的家人远去;还有潘天望,才十多岁,一向持她如兄弟般友善的人,竟满身是血,瘫在那里,为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分钟而挣扎…… 然后是顾端宇,他一剑挡百,至今仍能毫发无伤,是因为士兵得到命令,不敢杀他。 顾端宇看到兄弟们一一倒下,心神俱裂,仰天狂啸,凄厉声划破云端,也让阿绚哭了出来! “顾端宇,投降吧!”耿继茂鞭马前进说。 “你作梦!崇祯帝不会烧你们,永历帝不会饶你们。所有汉人都会记住这个血海深仇,你们将会受万代唾骂!”顾端宇剑锋直指着逼近的大军说。 “给我捉活的!”耿继茂下令。 “方乐江,你数典忘祖,不仁不义,将会永世不得安枕,我们会取你首组的!”顾端宇说完,便奔向千仞崖。 “抓住他!”一声号令,几百名将士往前冲。 阿绚也跟着跑,想喊住他。但他们之间,隔着嘶吼不巳的千军万马,要跨越,真的是千难万难呀! “三格格,别往那里去,危险呀!”佟太太想拉住她,耿继华也挡在一旁。 “不能死,芮羽会受不住的!”阿绚狂乱地说。 她终于爬上一块大石,横过众人的头,看见站在崖边的顾端宇,大笑两声说:“宁为大明鬼,不为满清人!我,顾端宇,死得其所!” 接着,他便往断崖一跃,毫不犹豫,在场的几百人都呆愣住了,天边闪过一道电,雷声震震,雨一滴一滴的落下,狂风怒吼着,大地愤怒得有如鬼哭神嚎,这景象显得十分诡异? “快!往断崖搜,看有没有活口!”耿继茂下令说。 “报告将军,这千仞崖笔直而下,连飞鸟都不栖,人掉下去是不可能活命的!”士兵们跌跌撞撞地回来报告。 仿如一场噩梦,她的南嫁却造成顾端宇的死亡。若是她说出有内奸,那二十几个血性汉子至今仍会活着。但她没有,因为她是大清格格,她怕死,她选择了站在叛臣这一边…… 到底谁对谁错?谁该生谁该死?苍天呀!一个豪情万丈、充而理想的顾端宇就这样死了?她想到血肉模糊,肢离骨碎……这完全不对呀! 一阵昏眩,她如叶子般从大石头落下。有人迅速地接住她,阿绚勉强睁眼一看,竟是光头和尚…… 呀!恶人竟不死?在悲愤交集之下,她眼前一黑,在大雨滂沱中昏了过去。 言妍--月漉波烟--第四章 第四章 阿绚到达靖南王府之后,生了一场大病。她先是高烧呓语,娇贵的身子受到百般折磨;烧退以后,又惊忡不已,有时不说不动,有时又哭个不停,把一干随着她而来的仆人和护卫,都弄得束手无策。 “三格格是在被匪贼绑架期间,受到惊吓的。”王府内外的人都这么传说着。 阿绚这一病,才体会到什么叫做水深火热。她一下如傍着火球,熊熊的赤焰像要烧得她片甲不留;一下又如跌入冰窖,寒酷的冷意,狠狠漫过她的五官七孔。 而最最可怕的,是那无所不在,真假难分的幻象。 白天,她听到各种声音,有哭有笑、有怒骂有哀诉,内容大都是有关满人如何屠杀汉人,如何侵占汉人家园。其中也有顾端宇,每次他一次出现,她就坐起身要去捕捉…… “我宁为大明鬼,不为满清人!”他飘在千仞崖的半空中,以流着血的唇反复的说着。 “我不要你死!”阿绚疯狂地抓着纱帐。 夜晚,则更是阴魅夺魂,不只是声音,还有人影,死的或活的,全都围绕着她…… “三格格,我的家人都没了,你为什么还要取我的命呢?”潘天望问。 “阿绚,我大哥是因你而死的!”芮羽说。 “不!不!”阿绚想由噩梦中醒来。 “别动她!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可以动她一根手指头!”顾端宇挡在她面前说。 哦!端宇,还是你对我最好!想起枫河旁初见,虽然他是凶神恶煞地要绑架她,但自始至终,她仍保持最基本的尊重。比如去林子,他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可是仍顺从她任性的使唤,这是不是一种怜惜呢? 阿绚正兀自陶醉时,顾端宇又面向她说:“但我死了,再也不能保护你了!” 说完,千仞崖出现在她眼前,顾端宇如飞鸟般坠落,她则抢抓着他的衣袖,毫无防备地跟着跌入了万丈深渊…… 啊!心要碎裂、人要崩散……阿绚每每总是自睡梦中尖叫醒来。 但醒来又如何?醒来又觉得人生无味呀!于是她又开始哭泣,哭她那颗遗失的心,还有那永远弥补不了的怅痛。 九月中旬,离那场意外已过了十来天,阿绚逐渐痊愈,但人依然苍白瘦弱,情绪亦抑郁得不太理会人。 她的婚礼在六天之后,那是已经不能再拖延的期限。 耿继华在父母的强逼下,天天来探视阿绚。对他而言,这是极痛苦的差事,以前,她就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现在更是目中无人,连话都懒得跟他说。若非她身边还有个善体人意的霞儿,会奉茶,会替他打圆场,他还真是一刻都坐不下去了呢! 这天,他来得早一些,并奉母亲之命带来一盒上好翡翠让阿绚挑了,再赏给佟太太。 阿绚依例在里房让他等着,但耿继华丝毫不在乎,只是一直和可爱的霞儿闲聊。 霞儿对他倒没什么成见,只觉得他这人傻乎乎的,满口经典文章,一见到格格,又像缩了头的乌龟,看来既好笑有可怜。 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对他说,格格这人再讲道理不过了,只要能让她心服口服。但瞧他一副扶不起的阿斗的模样,霞儿只有同情在心啰! 阿绚终于走了出来。因为瘦,她的脸拉长、眼睛变大,加上宽大的旗装,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脆弱之美。 她一眼也不还耿继华,迳自坐在窗口,看着园子里一树飘香的桂花。 “呃!看格格一切安好,我……我就先告退了。”耿继华巴不得赶快离去。 “急什么?留下来陪格格吃午饭嘛!”佟太太说。她们现在住在王府别院,有自己的厨房。 “不了!前些日子斩了张煌言一干人犯,我还得赶去衙门写奏章呢!” 阿绚听到这名字,猛一回头质问道:“张煌言?你们不是说他早投降了?” “他才倔呢!连抓他妻子儿女来要挟都没有用,只好处斩了。”耿继华说。 阿绚内心感到一股悲哀,张煌言在黄泉路上遇见义子,不知又是什么景况?她紧捏住手指,强抑地说:“张煌言的家人你们怎么处置?” “依律法,要北押至京城当奴隶。”耿继华说。 “乱来!反清的是张煌言,与他的妻儿何干?”阿绚愤怒地说。 “格格,反清是抄家灭门之罪呀!”他的脸又绿了! “你们不要假借着大清名号,狐假虎威!”阿绚用教训的口吻说:“我爱新觉罗氏为政,是宽大为怀,以德服人,绝不滥杀无辜。立刻叫你父亲放人,就说是我要求的!” “可是……”耿继华犹豫着,但看霞儿使眼色,只有唯唯地退下。 阿绚又将眼光转回随秋风舞着的桂花,久久不语。 佟太太看着不再活泼开朗的阿绚,已经劝了许多次的话只得又要重复一次说:“三格格,你就要嫁人耿家,总要给姑爷一点面子嘛!” 这回,阿绚没有像以往一样的慨然激辩,只说:“佟太太自己看,耿继华没有一项合我的心意,我每见他一次,就多一分反感,这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幸福。” 这话对一个即将成婚的新娘算是极不吉利的话。但阿绚那一来年凄楚,又令人不忍苛责。正在收杯子的霞儿说:“三格格,姑爷也是有他的好处嘛!咱们从北京下来的这两个月,除去燕子浦的意外不谈,相处也还悬愉快。姑爷为人老实,对格格又是敬爱有加,凡事百依百顺,光是这些,就很可取了。” 阿绚直直的看着霞儿,内心某个念头又浮上来,“霞儿,你觉得姑爷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吗?” 霞儿察觉到阿绚怪异的眼光,一时竟支吾的答不上话。 阿绚微微一笑,“那么,六日以后,你先代我和姑爷行婚礼,好吗?” 霞儿一惊,手中的杯子摔落在地上;佟太太则错愕得张大了嘴,半天才勉强发出声音来说:“三格格,你……你是不是烧昏头啦?这婚礼是太皇太后亲谕,长公主为媒,你怎么能叫霞儿代嫁呢?” “我不是叫霞儿代嫁,只是代行婚礼。现在我的精神体力都还未恢复,实在负不起新妇之责。”阿绚说。 “不!不行!这教我怎么向王爷福晋交代呢?况且耿家也不会同意的!”佟太太急急地说。 提到耿家,阿绚就一肚子气。她冷冷的说:“耿家不过是大清奴仆,敢有什么意见?再说,本格格船入福建,他们完全没有做到保护的责任,害我遭人绑架,险些丢了性命,这笔帐我还没跟他们算呢!” “我知道三格格受了许多委屈,我也满心怪罪耿家。”佟太太说:“但三格格这么做,不也折煞了霞儿吗?” 霞儿拾着茶杯,窘迫不堪,都快哭出来了。 “霞儿是我的陪嫁,又是情同手足,原本就是要升为姨太太的,如今不过早了一步,又有何不妥?”阿绚说:“何况旗下也有试婚的制度,霞儿代嫁,不悖常理。” “可是……”佟太太感到左右为难。 “佟太太,你身为管家婆婆,主要工作便是护卫我的权益。如今我身心俱创,你还与耿家联手来向我逼婚,岂不糊涂昏俗了吗?”阿绚生气地说。 “三格格,婚礼是既定的,也行了一半,怎能算是逼婚呢?”佟太太看她倔强的脸色,马上住嘴,妥协的说:“好好!我去和耿家谈谈看。” 这时,厨房总管传开午饭。 “你们吃,我去园里走走。”阿绚迳自踏出厢房说。 佟太太觉得阿绚变了,一个好好的王府千金,变得多愁善感,毫无生气,一会儿莫名其妙的哭,一会儿又乱发脾气,好象心中有着极大的痛苦,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看她不吃不喝又不能睡,徒惹大家着急。可她是要当新娘的人,又有什么好忧伤哀叹的呢? 唯一能解释的便是燕子浦那场灾祸造成她如此,毕竟,她一生娇贵,哪看过那种流血的残忍场面?当那个定远侯跳崖时,她简直像疯了似的,差点没从大石头顶上摔下来。 后来的病更像是邪魔入侵,整得她奄奄一息。依佟太太自己的判断,三格格的魂魄是掉在千仞崖边,还没有寻回来哪! 阿绚的婚礼如期在靖南王府举行。先前几日,佟太太不停地往王府跑,严格要求一切,以不损皇家之尊。 让她最得意的是,在耿家和三格格之间协调摆平的办法调停。 她当然不会真的叫霞儿代行婚礼,而是采折中办法,穿新娘服的仍是三格格,但入洞房的则是霞儿。 “这是我大清的制度,叫试婚格格。”佟太太说。 “试婚格格?”耿仲明不解的问。 “对!因为皇家公主娇贵,在嫁之前,都会先谴个宫女去试婚,回来报告额驸的状况,好让公主心里有准备。我们长公主当年嫁吴额驸,就是这么做的。”佟太太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阿绚格格虽不是公主,但深得太皇太后的宠爱,以公主之礼出嫁,这也算是看重你们靖南王府呀!” 耿仲明听了,私心大悦,既然这是公主之礼,能够提高王府地位,他也乐得遵从了。 比较麻烦的是阿绚,佟太太得抬出太皇太后和小皇帝,才能让执拗的她听得入耳。 “三格格,这礼还是得你亲自行呀!想太皇太后狠心将你南嫁,主要的目的就是要远播我大清的天威。”佟太太苦口婆心的说:“这次婚礼,东南各省官员都会来,如果看到的只是三格格身旁的丫鬟,这让咱们爱新觉罗氏多没面子呀!” 阿绚总算首肯,但一张俏脸仍是没有笑意。 佟太太只能感叹,这三格格的婚事还真是一波三折,嫁得不容易呢! 婚礼当天,阿绚以汉服妆扮,头戴凤冠、身穿霞帔。她坐在那里,任人打理,一双眸子中还是散不去的浓浓愁思,她连镜子都不看,只是望着那白似雪的桂花发征。 白与红,一个凄、一个艳,就如她内心解不开的纷纷络络。为什么她的悲哀会越来越深呢?而她的哀,又只关乎顾端宇……随着他的死亡之日越远,他仿佛又更近,不仅是燕子浦及枫河的那几日,还有之前,好像他们也相识,有了回忆。 然后是二十岁的他、十岁的他,一次一次的在她心上,积下更重的沉郁和更难忍的痛。就因为这些,外在世界的种种变得更模糊,也更令她不在乎了。 “三格格,你好美呀!”也是一身红装的霞儿在旁边说。 阿绚仿若未闻,问了不相干的话,“张煌言的妻儿放出去了吗?” “姑爷说放了,还强调是格格的思典呢!”霞儿回禀。 阿绚顿一下又问:“霞儿,我让你跟了姑爷,你会怨我自作主张吗?” 霞儿脸一红,并没有说话。 “姑爷虽然个性温吞一些,人并不坏。”阿绚又说:“我就是看你在船上和他处得不错,才敢这么做的。” “三格格,你和姑爷才是真夫妻呀!”霞儿小声地说。 真夫妻?阿绚冷冷地一笑。她微转过身,不意竟看到镜中的自己,面如芙蓉,眼似秋水,那样绝代的风华,却只能空自凋零。想到此,两行泪水使滚滚滑落。 “三格格,今天是大喜之日,可不能哭呀!”一旁的丫环嬷嬷们都忙着来补妆。 外面果直是锣鼓喧天。钦赐的翠轿载着阿绚,在福州城内绕了一圈,民众夹道欢呼,热闹非常。 耿仲明也乘机列队阅兵,让各省总督看着自己的军容有多壮大。他穿着大清朝服,在秋阳下闪着光芒,心中志得意满。他怎能不开心呢?张煌言和顾端宇等南明余孽已消灭,如今又与大清王朝结为亲家,若是能再一举攻下台湾,他的恩宠必不输给西南的吴三桂! 当新郎倌的耿继华也有钦赐的冠顶和腰带,而且还封了官位。对那冷艳无比的三格格,他是敬而远之;而他今天之所以还能笑,则是因为买入洞房的是温柔体贴的霞儿。 在行列中最不愉快的便是耿继茂。他一直很不希望弟弟这桩婚事会成功,当燕子浦事件发生时,他还暗自高兴了一下,但父令如山,他还是得全力救人。这会儿,阿绚顺利嫁入耿家门,以后靖南王的爵位还会有他的份吗? 喜庆的气氛越来越浓,到了靖南王府,因巷道狭窄,军队分别解散,民众也被拦在外,辇车一入视线,鞭炮便噼哩啪啦响起。 烟硝阵阵中,突然,左右屋顶上窜出几条身影。大家还弄不情状况时,又一堆着火的炮由空中降落,惊得人马狂奔,场面混乱得失去控制。 “是谁——”耿仲明尚未说完,忽觉胸前一阵剧痛,好几把利剑齐向他刺来。 耿继华的马被炮灼伤,直立狂嘶,将他狠狠的抛在地面,当场撞得头破血流,不省人事。 对着突然的巨变,耿继茂一时惜愕,但也是反应最快的一个。他稳住坐骑大叫:“有刺客呀!” 因为敌人已灭,加上办的又是喜事,所以士兵反侍卫装点的成分居多,并未真正部署,大家多是束手无策,要抓刺客,反而自己人撞在一块。 耿继茂一面担心父亲及弟弟的生死,一面又要顾及宾客的安全,只能不断挥鞭命令。 总算,烟雾渐散,看似多人的刺客,其实只有两名。 哼!只有两名,再有绝世的武功,也抵不过千军万马!耿继茂恢复了信心,用狠厉的语气说:“包围他们,格杀勿论!” 阿绚在辇轿内,早听到外头不寻常的吵闹声。她悄悄打开了帘幔,佟太太挡住她说:“三格格,你别出来。” “怎么回事?”阿绚问。 “有刺客,三格格就别看了。”佟太太心焦地说:“天呀!怎么连行个婚礼都有麻烦呢?” 阿绚将帘幄张得更大,看到两个人影缠杀在士兵之间。炮烟已经淡到无形,她倏地倒抽了一口气,只因其中一个人,头发扎在脑后,浓眉锐眼,孤傲不羁的模样,不正是顾端宇吗? 阿绚整个身体都探了出来。顾瑞宇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认得,他竟没有死?她不是在作梦吧?! “顾端宇,竟是你?你没有死?”耿继茂惊愕的一喝,给了阿绚进一步的证实。 “要我死,没那么简单!”顾端宇跳上一堆嫁妆箱笼说:“我今天是要来替我义父报仇,杀尽你们耿家的人!” 耿继茂护着重伤昏迷的亲人,冷笑地说:“哈!好狂妄的口气,你看看四周,今日你是进得来出不夫,这回我会确定让你万箭穿心,再挫你的骨、扬你的灰!” “我顾某人敢来此地,便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顾端宇又连砍了两人说:“我活着就是为了要亲手带你们耿家人去见阎王,亲眼看你们上刀山下油锅,以解我义父之恨!” “你在痴人说梦!”联继茂狂叫:“来人呀!给我杀,箭队准备!” 箭队?那不就是要置顾端宇于死地吗?阿绚终于认出另外一个人,是她以为已死的潘天望。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自己送入虎口? 一定是为了才处斩的张煌言!但顾端宇尽管武功高强,也算准自己绝敌不过大军,他是存心准备报仇殉国的吗? 阿绚知道中国古代有所谓的“刺客”,满洲历史也有先锋勇士,他们都抱着不成功使成仁的决心,就如荆柯那首“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哀歌。 顾端宇这次无崖可跳,只可能乱箭插身。不!她不允许!他奇迹似的活着,她就不允许他再从世界上消失! 但情势不由人,箭队已整齐的站在屋顶,越来越多的士兵齐聚,顾端宇和潘天望背对着背,能反抗的空间越来越小。他们的表情比方才更冷然,至少伤了耿家两个人,尤其必死无疑的耿仲明,总算可以稍告张尚书在天之灵了。 箭在弓上,顾端宇一下飞跳出来,往辇轿的方向。 佟太太和霞儿尖叫地往后退,阿绚则喊了一声,“顾端宇!” 他猛一回头,看见凤冠下娇美无比的她,一分神,手臂被砍了一刀,血喷了出来。 阿绚脸色灰白,本能地挪移过去,就在耿继茂要下令射箭时,她挡在面前,仿佛顾端宇架着她般,“别……别射!” 顾瑞宇忍着剧痛,还不明日一切时,阿绚已经又说:“别……别过来,他……他会杀我!” 由于人多心又乱,大家都弄不清楚辇轿里的三格格怎么会落到刺客的手上? 顾端宇倒是把握了机会,一手拦抱她的腰,一手将剑横在她的脖子前,“是的!别过来,否则我就一刀杀了三格格!” 全场的人都张大眼珠子,现场展现前所未有的安静。 然后佟太太嚎哭地说:“不要伤我们的格格呀!她跟你可是无冤无仇呀!” “佟太太……”阿绚想要安慰她,却又无从说起。她第一次当人质,是被迫的;这一回,则是她自己主动送上门的,她眼前的剑虽然锋利又沾满了鲜血,但她并不害怕。而她脸上的惊恐,不过是要让绑架更逼真罢了。 “让开一条路!”顾端宇阴狠地说着。 士兵和民众都往两旁退,顾端宇和阿绚一步步的往前走,来到靖南王府巷口的牌楼,不知何时溜掉的潘天望已骑着一匹马,又牵了一匹,“侯爷,上马来!” 箭队及侍卫们仍虎视眈眈,危险的气氛令人透不过气来。顾端宇在阿绚腰间的手略微松了松。 阿绚惊觉,极小声地说:“还不能放。” 顾端宇知道她要救他,虽不懂为什么,但目前的情势容不得他多想,只能架着她上马背,自己跌到她身后,和潘天望皮鞭一挥,滚着沙土,扬长而去。 靖南王府前的人声又如海潮般响起,刺客竟然在大军当前里逃脱了?!耿继茂老羞成怒地说:“给我追!” “还我格格,你要还我一个活生生的三格格呀!”佟太太挤到他身边说。 “我当然会,我绝不会放过顾端宇的!”耿继茂说。 他要烦心的事还多呢!看到已经被抬进门的父亲和弟弟,他突然醒悟到自己已是一家之主。如果父亲和弟弟死于这场暗杀,三格格又回不来,那他岂不就是靖南王了? 或许,顾端宇还算是助他一臂之力呢!哈!他耿继茂天生就是要当王的,不是吗? “给我追!”当他再说第二次时,声势已小了许多。 马跑了一段距离后,阿绚就知道顾端宇支撑不住了!他流在她新娘服上的血越来越多;而他逐渐失去力道的双手,也开始控制不了马的方向。 阿绚当机立断地把遮住她眼睛的凤冠往地下一扔,再拿下他手里的缰绳,说:“坐好,我来!” 马的速度让他的伤口痛极了!但最严重的不是手臂,而是大腿的炮伤。为了逃命,他什么都不能拒绝。当他看到镶着宝石珍珠的凤冠,碎落一地时,只觉得荒谬透顶,她为什么不顾婚礼,却反过来救他呢? 不能否认的,马在她的指挥下是稳定了许多。马术如此好的女孩,他倒是第一次见识到,是因为她祖先来自关外草原吗? 扶住阿绚的纤腰,顾端宇勉强往后看,追兵并没有想像的多,也渐渐的落后了,他朝着潘天望说:“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一些死不了人的伤!”潘天望回头看见勒马的是阿绚,惊讶得连眉毛都抬了起来。 “快走!你准备被抓回去吗?”阿绚催促他说。 马越过田野,穿过森林,渡过小河,太阳越来越西沉,一颗金亮的红球,燃奇www书Qisuu网com烧似的落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奔驰了几个时辰,马累了,人也疲惫了。好几次,阿绚想喊停,顾端宇总说:“一定要到海边才安全!” 逃亡的生活可真不容易,尤其阿绚是千金之躯。当她闻到一股咸咸的奇怪味道时,潘天望大呼:“海边到了!海边到了!” 阿绚是在京城长大的,从来没看过大海。当马爬过长着小丛植物的沙滩时,她看到白浪滔滔,和那一望无际的海蓝色。啊!多壮观的景色,胜过那连绵不断的青山,也胜过那平坦起伏的草原。那么多的水在一起,竟能发出如此了亮的声音,一波又一波像是万马奔腾而来,她不禁看呆了。 突然,她腰间一轻,原来是受重伤的顾端宇,耐力已到达极限,摔到沙堆上。阿绚忙跳下查看,他的半身全是血,脸色死白,人已陷入半昏迷中。 “天呀!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呢?”她惊慌地说。 潘天望跑过来,边搀扶顾端宇,边说:“格格,我们得出海了,你……你请回去吧!” “回去哪里?”她问。 “耿家呀!”潘天望理所当然的说。 “不!我救了你们,可没那么容易被打发走。”阿绚坚决地说:“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可是……”在千仞崖那四天的相处,潘天望就深知阿绚的脾气骄悍,现在能应付她的顾端宇又不省人事,他实在不知如何阻止她。 “别可是了,后面还有追兵,你们手上有我,也比较安全些。”阿绚说。 在一块巨岩后的小湾,泊着一艘不起眼的渔船,上面有小小的篷,和几根旧裂的木桨。 潘天望将顾端宇安置在蓬内后,阿绚也爬了上去说:“开船吧!” “格格……”潘天望想做最后的努力,但她根本不理,他只好拿起木桨,喃喃的说:“侯爷铁定会杀了我的!” 行在碧波大海上,不比内陆江河的平顺。但阿绚完全没有注意到船的颠簸,因为,她一心都放在顾端宇的伤口上。 她一辈子没见过皮开肉绽的样子,所以当她看见顾端宇血肉模糊的手和脚,好几次都要忍住欲呕的感觉。她忧心地问蓬外的潘天望说:“船上都没有一点药吗?” “没有。不过小岛有,我们很快就到了。”他说。 “他怎么都不醒呢?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她又问。 “睡就是侯爷最好的治疗药,他可以乘机补充元气。像在千仞崖那次,他就整整睡了七天,醒来就好了。”潘天望说。 提到千仞崖,阿绚便想起内心的疑惑,“你们那天是怎么逃脱的?我明明看到顾端宇跳崖了呀!” “其实那座崖侯爷已下去探过几次,不过,那天要不是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他攀到一棵凸出的树,还真会摔得尸骨不存呢!”潘天望心有余悸的说。 “除了你和顾端宇外,还有准死里逃生了?”阿绚关心地问。 潘天望迟疑了好一会,才带着悲伤的口吻说:“只有许得耀因在神坛下,逃过死劫,其他的人都牺牲了。” 阿绚轻叹一口气,人死了,所有的恩怨随风而散,但活的人呢?是否恨更多,也更激烈极端,甚至以“暗杀”的手法来玉石俱焚呢? “格格怨我宣言。”潘天望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大闹你的婚礼,又杀了耿家人,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们呢?” 这句话正说中阿绚内心最脆弱处。她自己也不全然懂,她只知道顾端宇的死,会让她坠入无边的噩梦,而他的存活,又一下拨云见日,让她恢复到生气勃勃。 于是,她不假思索的立刻放弃和耿继华在高墙大院内锦衣玉食的生活;转而和顾端宇逃亡出奔,去面对一路的崎岖流离。 这一切的一切,她还没有勇气去分析,也就更无法说明清楚。但如此惊世骇俗又违背常埋的做法,总要有一种说服人的理由。她咬咬唇,也像是在对自己交代般说:“我是为芮羽格格而做的。顾端宇是芮羽格格唯一的亲人,我不能让他再一次死在我面前。” 老实说,潘天望并不全懂。他只知道,侯爷早不承认那个妹妹。看样子,这位三格格虽然用心良苦,但到时恐怕只会落得别人不领情的下场了。 阿绚静静地坐在船蓬内,处理了他的伤,再拭净他脸上的血。她这才发现,他原有的胡碴已剃,露出光洁的下巴,让他一下便年轻了好几岁,也与芮羽有了几分神似。 这算是第一次如此详细的观察他吧!昏睡的他再没有醒时的冷峻无情及难以亲近,他就像是一般的男子,让她内心泛起一股怜惜的柔情。 海风飒飒的灌入,带着夜晚即将来临的冷意。耿家现在不知是何种情形?在靖南王府前,不顾一切地当了顾端宇的人质,实在是太过冲动了,可是她一点也不后悔。 她并不希望耿家惨遭横祸。但与其和耿继华在敲锣打鼓中拜天地,她倒宁可和顾端宇飘流在海上。 她望着东方出现的第一颗星子,那个忠王府的三格格,仿佛已经离她好远好远了。 在天尚未全黑时,她看到他们即将栖息的小岛。 潘天望驾舟在隐密的海道中穿梭,一重重竖起的岩脉和礁石,成了最佳的天然屏障。 在靠岸之前,阿绚凝视着毫无知觉的顾端宇,轻轻地说:“无论如何,我们的命运已经纠在一起了。” 船身回荡撞击,在暗影蒙蒙中,阿绚这位大清格格,竟踏上了南明占据的荒岛之一。 言妍--月漉波烟--第五章 第五章 在闽浙沿海,由北到南,连绵着一长串的岛屿。这些大大小小如星般的列岛,在明朝曾是海盗和倭寇的窝巢,现在则是南明流亡人士的栖息之所。 由于列岛在海中,海道复杂兼有礁石漩涡之险,以马战起家的大清不敢轻易涉入,甚至强迫岛上及沿海的居民向内陆撤退,来个坚壁清野政策。 “这荒岛本来有个叫‘无烟’的名字。我们将它改成了定远岛,表示是侯爷的属地。”潘天望一上岸便介绍道。 真可怜,堂堂的南明“侯爷”,竟只有这么个无人无烟的不毛之地。 然而,第二天在阳光之下,阿绚的想法又不同了。这定远岛连天接海,由棋盘式的礁岩围绕,有一种极神秘壮阔之美。更令人意外的是,岛上有屋有庙,虽经风吹雨打,已经半倒颓倾,但不难看出,它也曾有热闹繁盛的时候。 “除了你和顾端宇外,还有其他人会来吗?”阿绚忍不住好奇的问。 “那些‘其他人’大都殉国了。”潘天望说。 后来,阿绚在那黑漆漆的庙里,看到罗列得数不清的牌位。她一眼就看到“张煌言”、“汪筹”、“王鼎”、“靳忠”这几个熟悉的名字,吓得直往后退,失魂落魄了好一阵子。 渐渐地,她习惯了这粗陋不便的生活,习惯了咸咸的海风吹在脸上,习惯了清理顾端宇可怕的伤口,习惯了涉足在海水间,习惯了卸去新娘装后不修饰的自己时,她甚至也能早为南明烈士烧几柱香而不再感到害怕。 顾端宇的“睡”进入第五天时,潘天望必须到内陆打听消息,他说:“我黄昏就回来。” 阿绚送完他,就坐到顾端宇身边。海上的烈日特别强,她昏沉沉地想,如果此刻在北京,她会倚坐在栏杆前喝茶看书;若在耿家,则会指挥奴仆扫庭院落叶。但命运好奇怪,她偏偏会落到海中孤岛,陪着一个飘泊不定的亡命人,而她又感觉到特别的自由和快乐。 内陆那儿一定是惊天动地吧?然而隔着万顷碧波,一切纷扰而模糊,她心里竟莫名的有一种经过生死的平静。 日正当中,阿绚在海潮的起落声中打个小小的盹。顾端宇就在这个时候醒来,一睁开眼,便看到不该在这儿出现的大清格格。 他还在神志不清吗?他对她的挺身相救还有印象,但连岛上都有她,就太不可思议了!顾端宇勉强坐起身,他的手臂及大腿仍隐隐作痛。他再努力换了个位置,她仍未消失! 她睡得极熟,倚在椅子上的姿势还不忘尊贵。她一身的白旗装已有斑斑污点,原本娇嫩的脸晒得通红,甚至有点脱皮,仿佛一朵开花枝头的海棠花,突然坠入泥淖中。 一股怒气由他心中升起,这潘天望是怎么回事?竟把一个大清格格带到这原始落后的荒岛上来? 他挣扎着站直,想去质问潘天望,可才到门口就惊动了阿绚。 她揉揉眼睛说:“啊!你终于清醒了!” 看到她一脸的欣喜,他更生气了,只向外面大喊:“潘天望!” “潘天望一早就到内陆打探官兵的动静了。”阿绚回道。 “你又为什么在这里?”他把怒气朝她发作。 “在靖南王府前你‘掳’了我,我当然在这里啦!”她收回笑脸说。 顾端宇抹抹脸,掩不住的疲惫说:“我没有掳你,是你救了我,还为我驱马到海边,我真不懂你为何要救我?” “为了芮羽。”阿绚避开他的眼光,只是简短地说。 “为了……她,你竟然不惜舍弃婚礼,自贬你格格的身份,来救个反清份子?你们的‘交情’也太够了吧?”他连芮羽的名字都不屑说。 “我和她是情同姊妹。”阿绚又说:“芮羽非常敬爱你,若你有什么不测,她一定会痛不欲生的。” “她若真的敬爱我,就不会去当格格,去嫁那浑蛋岱麟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说:“你完全没有理由救我。我的生死和她没有关系,更不干你的事!” “可是,我就是不能眼睁睁的看你死,你的命应该不只这些吧?”阿绚知道他大病未愈,也预估到他面对她会有的反应,所以依旧捺着性子,婉言解释。 “对我的命你又了解多少?我早就将死生置之度外了!”他反过身,直瞪着她说:“而且我死了,不正是你们满清朝廷最额手称庆的事吗?” 这话阿绚无法叵驳。但他毫不感激的态度,让她这一个月来为他种种的忧劳伤神,全梗在心口,泪也就在眼眶里打转。她勉强维持着自尊说:“如果说,我也敬佩你的侠义精神、你的品德操守呢?” 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一下便消了顾端宇的怒气。但他仍然臭着一张脸说:“你疯了吗?一个大清格格怎么可以去‘钦佩’一个反清份子呢?” “是谁规定什么可以,或什么不可以的呢?”阿绚说:“我看人,向来只分好和坏,从不用种族来分。虽然我是满族人,但从小我身边就有很多汉人,这也是我能说汉语的原因,像芮羽就比我自己的姊妹还亲。我要敬佩你、救你,都是我的感觉,没有人能阻止!” 这种闻所未闻的说法,让顾端宇惊愕得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这个在深宫大院内长大的娇贵女子,真比他想像的还天真无知!他忍不住讥讽道:“格格,哪一天你真会被你的‘感觉’害死!你有没有想过,在你族人的眼里,救我是一种叛徒的行为,你极有可能会被处死?另外,你深入反清会众的地盘,难道不怕我们杀了你吗?” “不会的!你发过誓,除非你死,没有人可以动我一根手指头!”那些话牢牢地记在阿绚的心里。 “你不该去相信一个反清份子的话。”他冷冷的说。 “但定远侯是个重然诺的人呀!”她话语中有责问的意味。 “格格,你真期望我对一个满洲人重然诺吗?”他存心要吓她说。 他话里的“满洲人”三个字像是一种耻辱,伤了阿绚的心,也让她脸色惨白。 顾端宇恍若视而不见,继续说:“你救我和天望一命,我很感谢,但这种事不能够再发生。不管你有多少汉人朋友,我和你都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必须在情况尚未失控前,让一切恢复原状。” “恢复原状?”阿绚重复地问。 “是的。明天你就‘逃’回耿家,从此不再和我们有任何瓜葛。”顾端宇的口气毫无商量的余地,而且不等阿绚的回应,他转身就往有着牌位的小庙走去。 他真是一点都不领她的情,也不体会她的心吗? 难怪芮羽会对她这个大哥感到万般无奈,又百般叹息。在阿绚看来,他不只是孤傲冷硬,还是铁石心肠,不通人情之至! 回忆由燕子浦初遇以来,她从未怪怨过他绑架她的行为,反而处处站在他的立场想。这次,她甚至连婚礼都弃之不顾,他竟连一点友善都吝于给予,真是太过分了! 从什么时候起,她这个被众人捧在掌心的三格格,会变得如此的低声下气?想她阿绚,自幼只有别人宠她、顺她的份,连当今皇上都还得称她一声小姑姑,就可得知她的地位之尊。 不仅在北京城,她仆从如云,可以左呼右喝;就是一路南行下来,各地官员见到她无不卑躬曲膝、谄媚讨好。即使是未来的夫家,对她也是大气都不敢哼一声。哪晓得天底下偏偏有个不识趣的顾端宇,脑袋就在大清的刀斧下,还敢对她冷言冷语? 若不是看在芮羽的面子上,她才不会管他的死活呢! 阿绚越想越难释坏,踩着沙石,走向潮来潮往的崖岸,希望蓝天大海能给她一个答案。 她不愿就这样被“扔”回耿家。若耿继华还活着,她势必被迫举行另一次婚礼。最初,她并没有逃婚的念头,只想着如何避开洞房花烛夜;结果顾端宇的出现,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一样,她好不容易才尝到自由的滋味,又怎能再自投罗网呢? 她本来计划先让南明叛党“掳”一段时间,等所有纷乱平息,再回北京,或许这段政治婚姻就不算数了。 此外,她也不认为救顾端宇是一种叛徒行为。他目前反的是耿家,为的不过是尽忠尽孝;而耿家身为贰臣,既没品又卑劣,她根本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成为一路之人。 岱麟说的没有错,南方真不是个好地方,瞧!她才一来,就卷入莫名其妙的恩恩怨怨中…… 岱磷!阿绚突然像见到一道曙光。对呀!她怎么忘了靖亲王入秋会到江宁呢?算算日子,芮明一家人说不定都已经到了白湖镇,她可以投靠他们,以求庇护…… 阿绚的笑容才展露一半,乌云又投入她的心中。不行!芮羽一回到江南,顾端宇岂不是又要启动杀机?而他要取芮羽的命,岱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两个男人一斗,不就成了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阿绚如大祸临头,一双秀眉绞得死紧,连海风挟着细细的水珠打到脸上,都浑然不觉。 看样子,她非继续“纠缠”顾端宇不可,或让他远离江宁,或劝他打消杀芮羽的念头。然而,他是这么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又要如何有尊严地留下来呢? 在凄冷阴暗的庙里,顾端宇凝视着那二十几座新立的牌位,想到每个人惨死的情景,双膝并跪,悲痛地说:“义父,原谅弟子的无能,不能保全您和众兄弟于不死。端宇本想一举杀了耿仲明,再与大家在黄泉下相见,万万没料到弟子今日仍在此和您遥遥相对……您留我在人世间苟活,是不是因为尚未除去方乐江这不仁不义的叛徒呢?” 凭良心说,方乐江一事真的给顾端宇一个极大的打击。他们同是南京人,同在西水关的涵洞度过小少年的岁月,又同在舟山并肩作战,相互扶持。任谁也预料不到,他会有出卖兄弟的一天! 曾经誓死复明的人,都可以降清;曾经视若手足的人,都可以翻脸无情,这世界还有什么足以信任的? 因此,当他伤痕累累地由千仞崖爬上来,又闻知义父终不及救援的死讯,整个人便心灰意冷透顶了。他的一生全奉献给反清复明的大业,结果只落得志士渐凋零,壮怀成沧桑的下场而已。 他去暗杀耿仲明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哪晓得为了一个满洲格格,他又活着回来了呢? 从燕子浦劫她起,顾端宇就看出她是个极不寻常的女子。不仅是她尊贵的身分和那一口江南音调,还有她的冷静大度及无忧无惧。 真不懂她哪来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在面对有可能置她于死地的绑匪时,还有闲情说理吹笛,甚至还不忘替芮羽辩白。 这回更离谱了,为了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她连丈夫都不顾,丢了凤冠霞帔,一路就随他飘到外海,除了疯狂两字,他真不如该如何形容她了? 在某些方面,她的行径倒和芮羽有几分相似,都是感情用事,固执己见,完全无视于国家民族的大原则。像当年,芮羽为同情降清的杨家,自愿入辛者库去吃苦受罪;而今的阿绚为了保住他的命,竟背弃耿家,宁可和他们这群反清的人流离失所。 天下有她们这种人,还真的只会令黑白难分、是非不明,把一切越扰越乱罢了! 顾瑞宇轻叹一口气,点燃了香,再深深行三跪拜礼。 走出小庙,他看到一条船,在夕阳西下的海面破浪而来。在他还未到湾口时,阿绚已先在那里等候了。 “你知道你这样有多危险吗?这岛屿没门没户的,任何人都可以上岸,你怎么可以先暴露自己呢?”他皱着眉训她。 “我早认出那是潘天望了。”阿绚没好气地说。 船到湾口,潘天望跳下来,身后还跟了一个人。阿绚仔细看那头裹粗布的脸,才发现是许得耀。 “侯爷,你看来气色很不错!”许得耀先招呼道。 潘天望怕私自带格格来荒岛会挨骂,所以忙说:“这回多亏格格的帮助及照料,我们才复元得那么快哩!” 顾端宇面无表情。阿绚不睬他,迳自问:“你打听到耿家的消息了吗?” “打听到了。”潘天望说:“耿仲明的生命垂危,府里已准备新靖南王继承之事,看来他是没希望了。耿继华则是破了相,但目前已无大碍。” “耿仲明一死,至少能替义父出口气。只可惜没有杀掉耿继茂。”顾端宇恨恨地说。 阿绚则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幸好耿继华没事,证明不是每个她要嫁的男人,都会被她克死。 现在福建沿海各大小城镇,都贴着找寻三格格和通缉侯爷的告示,只怕不久就会惊动北京城。”许得耀说。 “我们当然不愿因三格格而大动干戈。她会‘逃’回去的。”顾端宇看了她一眼说道。 阿绚正要反驳,许得耀说:“呃!侯爷,我有另外的想法……” “什么想法?”顾端宇问。 许得耀看了看阿绚,似乎面有难色。 阿绚猜测他要说的是有关自己的事,她板起脸孔,命令地说:“你直接说,若你们是要本格格的命,我也要死得清清楚楚。” 好个爽快的女子!若非她的表情太正经,顾端宇还想发出赞赏的微笑呢! 另一边的潘天望,在这五天来,早已被阿绚的美丽与智慧收服,急急的解释说:“三格格别误会。我们只是讨论能不能用你来换取方乐江的人头。” 方乐江?不就是那个卖友求荣的假和尚吗?他被封了浙东总兵一职,在带着黄金美女上任前,还来别院求见过她,希望邀更多的功,那副嘴脸简直令阿绚恶心得想吐。 “你还没查出乐江的下落吗?”顾端宇问许得耀。 “我用了各种管道,仍探不出蛛丝马迹。”许得耀回答,“据说方乐江的下落,只有耿家极少数人知道,怕的就是我们报复。” 她就是那极少数人之一,阿绚灵机一动,有个计划慢慢在心里形成。 “所以就是要委屈格格一下,帮我们除掉方乐江。”潘天望接着说。 顾端宇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们的想法有几处破绽,第一,她凭什么会再帮我们?她毕竟是满洲人。” 几双眼睛立刻聚在阿绚的脸上,而她只是冷冷地不动声色。 “第二,”顾端宇继续说:“你们忘了上回千仞崖的教训吗?耿继茂这个人诡计多端,是不足以取信的。” “那回全是败在方乐江那无耻小人的手上!”许得耀说:“这次就我们三个,谁还能替他做内应?” 六道目光又看向阿绚,她也狠狠的瞪回去。 “但目前局势又不同,这就是我要提的第三点。”顾端宇说:“现在耿仲明命在旦夕,大家都在忙新靖南王继位的事。如果三格格回去,嫁了耿继华,新王的爵位必定属于他;但三格格若是回不去,爵位就是耿继茂的了。” “我懂了!”许得耀毕竟历练多,一点就通,“侯爷的意思是,耿继茂并不希望三格格回去。所以,我们以三格格为人质是没有用的。” “不但如此,他还会假借交换人质,杀掉三格格,再把这笔帐算到我们头上,将我们一网打尽。”顾端宇说:“我可不希望为了方乐江那个浑蛋,再牺牲任何一条人命。” “啊!还是侯爷想得透彻!”潘天望佩服地说。 阿绚的内心却有一种酸楚的感觉,顾端宇竟还顾到她的生命?他不让她当人质,就是怕她死于耿继茂的借刀杀人计下。所以在他冷硬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柔软的心? 在一股冲动下,她几乎要说出方乐江到浙东的事。但她即时忍住,想再看看进一步的情况。 顾端宇转向她说:“因此我们仍然用最初的方法,三格格‘逃’回去,好好的去当她的福晋。” 见鬼的福晋!阿绚心中的酸楚立刻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莫大的愤怒。若有一个人,前一刻让她感动得要死,后一刻又让她恨得牙痒痒的,那大概就是顾端宇了。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们目前所想的方法都愚蠢无比,本格格全部都不同意。” “格格还有第三种方法吗?”顾端宇忍不住嘲弄的说。 “当然有。”阿绚说:“我知道方乐江的下落。” 这一下果然寂静无声。 许得耀先沉不住气的问:“他人在哪里呢?” “我当然不会说,除非你们依我的第三种方法行事。”她说。 顾端宇的唇有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三格格的方法又是什么?” “我不回耿家,我带你们去杀方乐江。”阿绚说。 许得耀和潘天望闻言,一脸的错愕;顾端宇则狂笑出声,“忠王府的三格格,居然当起反清叛穴的首脑了!” “我从来都不管什么反清或反明的!”阿绚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说:“在我眼里,方乐江丧尽天良,无论他是满人或汉人都该杀。至于耿家,不忠不义,残害忠良,我不屑下嫁。再说芮羽,虽然违逆众意,嫁了满人,但她温婉贤慧,我就觉得她好,应该永远过着幸福快乐日子。” 这番话说得连顾端宇都傻了。 阿绚又继续说:“至于你们,虽是我大清的敌人。但你们所作所为都是为忠为孝,因此我帮你们对抗耿家,取方乐江的人头,并不失我做人的原则。” 顾端宇冷笑道:“你的做人原则还颇令人匪夷所思!” “当然,我做这些并非没有条件。”阿绚小心地说:“我救你,帮你去复仇,但我也要你发誓,永远不能伤害芮羽。” 许得耀和潘天望知道顾端宇对他妹妹的感觉,所以看着阿绚,连气都不敢吭一下。 顾端宇则铁青着脸说:“这是我们顾家的家务事!” “芮羽是我的堂嫂,这也是我的家务事!”她不甘示弱地说。 两人都说是家务事,但看两人的那种脸色,旁人会以为是大清和大明要正式交战了。 “好了、好了!”潘天望再也受不了那炮火味,“我肚子好饿,先吃饭再说好吗?我可是带回一堆好东西哩!” “我坚决用第一种方法!”顾端宇说完,转身就走。 阿绚是最慢离开湾口的。她边走边踢着沙,还一手揪着辫子,想着自己复杂的心事。 顾端宇踏上石阶,忍不往回头看她。在身后苍蓝大海的陪衬下,她是如此的娇柔又孤弱;但他又不能把她当成仅仅是貌美的年轻女子。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她坚强的个性让她能维持一贯的优雅,发挥她天生的聪慧。 有一瞬间,顾端宇的脑中浮现出耿继华的身影。不!那样的男儿当然不配娶三格格。 他几乎要排除她回耿家的做法。但如此一来,岂不是要顺着她了?要他发誓不伤芮羽,等于自断他做兄长的权威,他如何对顾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呢? 顾端宇行事一向俐落果断,何时有这么进退两难过?他不禁诅咒着,芮羽呀芮羽,你嫁给该死的满洲人已经够可恨了,如今竟还派个刁钻古怪的满洲格格来找我的麻烦,你是不是觉得我落魄到海上荒岛,路子走得还不够绝吗? 阿绚的目光幽幽地望过来,顾端宇的心像被什么咬了一口,那感觉虽然不痛,但血液仿佛沸腾了起来。该死!他终于碰到敌手了,而且,这敌手还是他发誓绝不动一根手指头的! 问题是,他定远侯除了在反清复明中歃血为盟外,还没有对他人立过誓,偏偏就有个女人,而且还是个满洲女人,爱强迫他做承诺,不但有了第一次,还准备来第二次。 她以为定远侯的誓言就那么廉价吗?这一生,他只对皇天和后土负责,其他的一概不放在心上。如果她硬要将他的承诺当真,就只能怪自己太愚昧无知了。 想到此,顾端宇沸腾的热血也逐渐冷却下来。 阿绚没想到一向倔强难说服的端宇,竟然那么快就答应用她的第三种方法。 那晚,他们围着木柴堆,吃过烤海鸟和野果的晚餐,顾端宇不知从何处又拿出一只笛,吹着他忧国的调子。 阿绚坐在岛上唯一的一张石椅上,身上披着旧却干净的毡毯,手里拿的是跟前裂缝最少的碗盘。或许因为她是女人,又是格格,大家都自然地把最好的东西让给她。 笛声使东海面上升起的圆月,更显神秘。 这皎洁的月,在北京清朗的天空,看似一只银色的盘子。但在这里如漆墨的海上,却像一个随时会落地的明亮珍珠。难怪小皇帝曾问:“阿绚,月亮的后面到底是什么?” 小皇帝向来不信嫦娥吴刚那一套,反而喜欢去听汤若望的西方说法。想到此,阿绚不禁怀念起北京的亲人,他们若得知她“失踪”的消息,一定会非常伤心。 所以在确定顾端宇不会伤害芮羽时,她就要赶去江宁…… 笛声缓缓化入海潮中,顾端宇停了下来,问许得耀说:“对了!你探访的结果,我义母他们是否平安回绍兴了?” “他们是平安回去了。”许得耀看了一眼阿绚说:“据说这是三格格下的命令。” 顾端宇锐利地望向她,气氛僵了一会才说:“看样子,我们又要感谢三格格令人不解的‘恩典’了!” 他强调“恩典”二字时,完全没有一点感激之意。阿绚平心静气,只坐直身子,优雅地说:“这不是本格格的恩典,而是大清的恩典。所谓‘罪不及妻子’,我们大清是不会滥杀无辜的。” 话一出口,几双眼睛瞪着她,像是四周的空气一下便冻起来。 顾端宇阴阴地说:“清廷不滥杀无辜?莫非三格格真的对‘扬州十日’和‘嘉定三屠’的残酷,到一无所知的地步吗?” “我替那些惨死的人难过,但他们如果肯投降,悲剧就不会发生了。”阿绚镇静地说:“中国的历史我念过,每当改朝换代,就会有许多惨事发生,大清算是宽大为怀了。我不敢叫你们归顺大清;但如果可能的话,当今皇上宁可重用你们,也不要用吴三桂那批奸险小人。” 她竟敢在南明土地上说这些话?顾端宇眼中喷出火来,但火中的三格钻美得有如月下的精灵,他满腔的愤怒之语,只化成李贺的一句诗,“月漉漉,波烟玉。” 人如水中月,人如烟中玉,瞬间浇熄了顾端宇心头燃烧的火,他猛地仰天长笑说:“你们看,在这节骨眼,三格格竟还在向我们招降呢!” 其他两人都没笑。阿绚双手绞着手帕说:“我只想要和平的化解仇恨,为何满汉不能是一家人呢?” 她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顾端宇在这一刹那下了决心说:“只要我答应不杀芮羽,你就帮我除掉方乐江?” 阿绚很讶异他话题的转变,忙说:“没有错。” “好,我同意。”顾端宇目光闪动地说。 真的吗?她竟不费吹灰之力,就说服了这个桀骜不驯的定远侯?阿绚的内心有着说不出的高兴。 接下的时间内,他们谈了一些初步的计划。夜已寒到霜冷时,阿绚才微笑地回石屋睡觉。 篝火继续噼啪燃烧。比较深思熟虑的许得耀说:“你真的相信她会带我们去找方乐江,而不会出卖我们吗?” “她若是要出卖我们,也不必花那么大的力气救我们了。”顾端宇说完,心中突然掠过一股怪异感,他发觉自己对她竟是毫不犹疑的信任,只因为她的心如日月般坦荡吗? “我赞同侯爷的话。”潘天望在一旁附和说:“三格格是个非常善良可爱的人。” “可惜太天真了。”顾端宇话中有话地说。 许得耀听出端倪说:“侯爷,你真的会原谅芮羽姑娘吗?” 顾端宇丢了一截木头到火堆,没说话。 倒是潘天望快人快嘴地说:“当然啦!他已经承诺三格格了。” 顾端宇看看他,本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说:“天望,三格格人很好,但毕竟是满洲人。” 他那眼底的一抹绝意,让许得耀想起张尚书的女儿玉瑶和南京名妓任燕燕。她们都爱定远侯,也都被他的冷漠无情所伤。这位才貌双全的三格格,会不会是下一个受害者呢? 言妍--月漉波烟--第六章 第六章 方乐江的驻扎地,在浙动靠海的稽州,南明志士遍寻不到他,是因为他改了名字,但他千防万防,却没防到三格格会泄露他是行踪。 然而,稽州是军事重镇,守备严密,加上方乐江怕人报复,所以,总兵衙门设了道道关卡,要混进去很不容易。 “不如我先出面,假装由你们的手中逃出,再乘机引你们进府。”阿绚提议道。 顾端宇皱着浓眉,她以为他是不信任她,怕她去告密,正要辩解时,他却说:“方乐江这人狡诈无比,你确信自己能够应付他吗?” “他再狡诈,也不敢杀本格格吧?”阿绚说。 “很难讲,他现在可是耿继茂的走狗了。”顾端宇板着脸孔,眼中有掩不住的忧虑。 他真的是担心她呵!虽然他不只一次表示在乎她的生死,但在一路前往稽州的途中,她才感觉到两人之间那与日俱增的信任感。 或许是起源于海上的那一场风暴吧! 他们在十月初离开定远岛,两艘船随风起航,小的那艘往南,由许得耀驾着到台湾岛见鲁王;大的则归顾端宇、阿绚和潘天望,准备渡海去暗杀方乐江。 结果大船扬帆没两个时辰,就碰到挟着大量雨水的东北风,把船翻扰得差点倾复。顾端宇早已见怪不怪,所以很镇静;但阿绚是初次遇见这黑天黑地、大海狂怒,像四周有许多妖蛇巨蟒要张开巨口吞噬他们的景象。 她在草席上坐站都不稳,最后,顾端宇干脆抱紧她,不让她跌落海中。 在他的胸怀里,风和雨一下子变得好遥远,虽然他全身也湿透了,但那强烈的心跳及有力的臂肌,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全。 顾端宇所做的,也许只是保护弱小的本能,但阿绚还是非常感动。当他们平安上岸,换上借来的干净衣服后,她看看自己的一身男装说:“叫我阿绚。” “什么?”潘天望问。 “我的小名叫阿绚,现在我们一路同行,若叫三格格,不是马上就露出破绽了?”她说着,还用细枝写下来。 “绚烂的绚?哇!三格格的名字好美。”潘天望说完“格格”二字,又捂住嘴。 其实“阿绚”没什么意义,只是满文的翻译,不过,她喜欢它汉字的解释。 然而,两个男人都没有真正用到,因为,他们给了她绸衣小帽,装成翩翩美少年,再公子长公子短的叫个不停。 顾端宇和潘天望则成了她的两大保镖,这是第一次,阿绚看到顾端宇剃出月亮门,乖乖的把胡碴刮个精光,再编务粗辫子,顿时变得极为英俊潇洒,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满洲男人都更具神采,害她看得脸红心跳,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唉!他不愿当一名满洲勇士,真是太可惜了! 虽然有遗憾,但仍挡不住她日益被他所迷惑的心,随着顾端宇四处打尖住宿,阿绚才发现他人缘很好,即使是在荒村野镇,都有供应定远侯一切需要的人。 当然,大家都做得十分小心,但阿绚也惊觉,他们满洲人统治中土十九年了,表面上南北平定,可是在高压手段下,人心思明,随时都会有一呼百应的情况出现!而高高地坐在紫禁城龙椅中的小皇帝,真的能坐得安稳吗? 似乎笼络人心,要比威吓镇压更具有长远的效果。 这是不是就是她现在在做的呢?以帮助顾端宇来招化他?可说是,又不太像,她对他的感情,远比这又复杂好几倍。 而此刻,她再换回一身旗装,身处方乐江府内的厢房,为的就是替顾端宇当内应。 昨天一早,方乐江在衙门里认出三格格时,先是意外,再来是兴奋,“大家都不知道顾端宇那批贼人已到浙江,前几日,靖亲王还经过我这里,前往福建耿家处理三格格的事,现在人恐怕都过仙霞岭了。” “芮羽福晋也跟着去吗?”阿绚问。 “没有,福晋带着孩子留在格格堂。”方乐江回答。 这样也好,等她到江宁时,至少不必先面对岱麟给她的压力。 方乐江找着了三相格,又急着表功,所以,派人在附近搜捕逆贼,完全没料到这是诡计,这使得阿绚有了充分的时间,好数知内院及后花园的地势。 更声敲三响,夜深人静。阿绚轻轻穿过回廊,躲过巡夜的守卫,来到后门处。 总兵府是傍着稽河而盖的,河上泊着小船,可通附近的城镇。 阿绚一开门,两条黑衣人影便迅速闪了进来,个子稍高的问:“你还好吗?” 阿绚听到顾端宇那熟悉的声音,思念之情无端地涌上,虽只是一天不见,但再见时,又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好奇怪呀! 她无声地指着方乐江宿眠的院落,因是清冷的秋夜,月在云后、百虫入土,四周显得特别寂静,连守在店堂的士兵,也都倚在无风处睡着了。 “记得,只要方乐江人头一落地,我们就跑,千万别回头。”顾端宇交代着,特别是阿绚。 他们不吹熄房内的烛火,也不用迷魂香,为的是要方乐江看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没多久,他们已来到那间布置得富丽堂皇的东厢房,方乐江正在纱帐内打着鼾。 顾端宇用剑扯下纱帐,再挑开他的缎被,等他惊恐地起身时,才说:“方乐江,我们是阎王派来取你人头的!” 被海中还有另一个半裸的小妾,她本能地放声尖叫,潘天望立刻用白布塞住她的嘴。 阿绚站在屋内阴暗的角落,心跳加擂鼓,不敢动一下。 “是——端宇——老弟——”方乐江终于认出来人,一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吓得他的尿都流出来了,“饶了我!别杀我!” 不是我要杀你,是张尚书和兄弟们不饶你,他们正在阎王殿等你呢!”顾端宇剑锋一转,血已流出。 方乐江尖叫地说:“好兄弟,我……我也是不得已的……吴三桂绑我妻儿父母,要我就范,我怎能不从呢……” “我们南明多少兄弟家破人亡,这可曾是他们违背誓言的借口?!”顾端宇愤怒地说。 “你……不晓得在缅甸时有多惨,屠杀一场接一场,皇上管不了、李定国救不了,我看了都怕……那根本不是朝廷,而是待宰的羔羊……南明完了,是吴三桂为我们解脱恶梦……”方乐江几近要崩溃,所以胡言乱语着。 “结果,你也把千仞崖变成了屠宰场!”顾端宇剑一挥,寒光一闪,疯狂的话语如断弦般断裂。 阿绚只听到未完的噱叫及物体落地的声音,血便梁红了纱帐。她尚未把情况弄明白时,一只手就用力拉住她,飞也似的往外冲去。 在第一个转角处,阿绚狠狠的跌了一跤,跌得头昏脑胀、满天金星。 “快走!”顾端宇说,并分别和潘天望架住她,让她脚不着地,三人迅速的穿过树丛,越过廊门,在身后的漆黑里,陡地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喊。 总兵府内立刻燃起烛油及火把,也惊动了稽城各地的官兵。方乐江因防报复,所以机动人员特别多,而他知道顾端宇熟稔水战,因此,稽河上的每座桥梁都有守卫,这倒是顾端宇所始料未及的。 逃亡并没有想像中的简单,不过,任务已达成,三人都还算镇定。他们的船往河上轻捷地穿窜,避开所有聚着火光的处所。但要出城,桥洞是非过不可,顾端宇和潘天望哪着两把剑,一前一后地挡着。 阿绚好希望此刻自己也能有武功,手中有几件武器,可是,众敌当前,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用嗓子示警。一开始,她告诉顾端宇哪儿有明枪、哪儿有暗剑,后来则改为向官兵大喊,“忠王府三格格在船内,别轻举妄动!” 话一出口,有几座桥上的守卫便停止了攻击,让船顺利通过。当稽州郊野在望,阿绚以为可以喘口气时,竟突然有一把长剑由顾端宇的背后飞来,她想叫,但嗓门已沙哑,只有以行动代替警告!她二话不说的扑向顾端宇,飞剑同时刺进她的左肩…… 一股剧痛传来,但她感觉麻木的仿佛箭是刺在别人的身上,月一下在河里,一下在天上,船过了最后一座桥,她听到顾端宇叫道:“阿绚——” 是顾端宇在喊她吗?这是他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感觉他们又接近许多许多…… “三格格为你捱了那一刀。”迅速划着桨的潘天望说。 “我该死的知道!”顾端宇感觉心像被人拧绞般,痛苦地说:“阿绚,你实在是太傻了,那一剑我捱得起呀!但……你那么娇弱,如何承受得了?!你不该一再破坏规矩的……” 他像在责骂她,但话中的痛直直地震到她的心底,如一种相通、一种感应,她低声地说:“我不要你死……你不可以死,定远侯不能死……” 阿绚不断地重复那句话,让他的脸上出现比血更热的东西……他发现那竟是泪!他顾端宇竟然哭了?! 他一生只哭过几次,为母、为父、为先帝,再来就是为义父。那些哭,是失怙失恃之悲,是孤臣孽子之痛,那么,这为阿绚流的泪,又是为了什么缘故呢? “不!你三格格更不应该死。”他用脸颊贴住她的颊,嘴中有她的血的味道,想停止她那剐绞着他心的话…… 潘天望拼命的划桨,到了沼兴,他们有熟人,就可以医阿绚的伤了。 顾端宇紧拥着阿绚,就像那日在海上风暴中想保护她一般,从来没有人和他如此接近过,不是指身体,而是心灵。此刻,即使她已陷入昏迷,他仍能听到她内心最深处,正轻颤着“定远侯不能死”的声音。 谁说定远侯不能死呢?自他走向反清复明的路,他身旁所有的人,包括至亲、好友、红粉知己,甚至是他自己,都认定殉国而死是他最终,且唯一的出路,有些人,尚且鼓励他这样做,以轰轰烈烈的牺牲,成为留名青史的英雄。 但阿绚却不这样看他,从燕子浦开始,他和她接触的方式就极不寻常,她似乎不把他特定在汉人、乱党、志士这几个框框内,而是芮羽的哥哥,一名许久不见的亲人。 他还记得,他要跳千仞崖时,看到她在巨石上哭喊的模样!他那随时可捐舍的命,为何她竟会如此看重,甚至三番两次罔顾自己来拯救他?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如此在乎“顾端宇”这个人呢? 天色逐渐发白,阿绚身上的血凝结成一大片,伤口不再恶化,气息也趋向平稳。顾端宇凝视着她姣美的五官,如天上轻灵的雪般飘飘渺渺的,却有能力去遮复巨大的山脉。 然而,山是险峻刚毅的,不能牵扯一丝温柔、不能落入模糊不清,更不能破坏了所有的原则啊…… 山不愿欠云,他也不愿欠阿绚,从此,他的死,再也不能与她有关,再也不能了…… 阿绚觉得好累,是那种从来有过的疲惫,像血已流尽似的。 仿佛又回到祭坛前,萨满婆婆念着咒,九跪九叩八十一拜,她觉得好热好昏,四肢都麻木得没有感觉了。 阿绚嫁不掉了……啊!不!她嫁了,嫁给耿继华……不!她没嫁,她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所以幸好没嫁…… 那……她到底在哪里?她到南方来是为什么? 岱麟说,江南的烟雨山水神秘难解,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它会使你的想法迷乱混淆。没错!就因顾端宇,一个他,就将她十九年的生命,整个颠复掉了! 唉!顾端宇一出现,就会让她忘了阿玛、额娘、太皇太后、小皇帝……那所有属于紫禁城辉煌高贵的一切,有时,她甚至连自己也忘掉了。 为什么呢?冥冥之中,恍如有一条线无形地牵引着她,牵引到一个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 牵引?有句话,芮羽是怎么说的……阿绚努力的拼凑,在混沌中,终于浮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即使你还不晓得,那种吸引力就已经存在了。 因此,当他在燕子浦扛起她开始,她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迫切地想踏入他的世界,系念他的一举一动,为他的生死而揪心撕肠,正如佟太太所说的,仿佛中了邪似的失魂落魄。 那么,她是像芮羽爱岱麟般,爱上了顾端宇吗? 所以,他们的命运会一步步紧扣着,最后成为这种难分难舍的局面? 如自一场大梦中初醒般,阿绚由高热中跌入清凉,不必再挣扎煎熬,身体一切都顺畅了。她慢慢的睁开眼,先看到坐在椅子上支额闭目的顾端宇,再来是简朴的小房间,竹床竹壁,素色的布幔和枕被。 她的目光又回到顾端宇身上,他依然干净俊朗,只有面色略显苍白,那浓眉习惯性地紧皱,连休憩时也不例外。唉!这个男人背负着太过沉重的包袱,沉重的过去及艰困的未来,即使已是一身未愈的伤,也要不断地奔走,像受了无尽的诅咒般无法脱离。 因为爱,阿绚有一种全新的感觉,看着他、想着他,泪水就沿着耳旁枕畔流了下来。 她爱他,她真爱他呀! 阿绚动着手,舔舐着干湿的唇,她想要喊醒他,突然看见竹帘掀起,有人走进来,阿绚直觉地闭上眼,透过睫毛的缝隙偷窥。 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素白衣装,头戴一朵白花,模样显得清纯可人,她用极温柔的声音说:“端宇,三格格烧退了,伤也不再肿了,你就回房去睡一会儿吧!” 她叫他端宇?又以如此熟稔关怀的态度对他,想必两人的关系不浅吧? “三格格金枝玉叶的,何曾受过刀伤、剑伤?”顾端宇掩不往烦忧的说:“她若在忠王府内,恐怕一个小小的风寒,都要召来御医,再由十几个仆人日夜伺候。哪像现在,村镇里称不上医术的大夫,加上土制的药,只怕烧退了,也不见得就没事了。” “她既然那么难伺候,不如就送她到杭州去,将她交给浙江巡抚嘛!”女孩的口气中有着浓浓的醋意。 顾端宇半晌不语,直到阿绚等得心焦,他才又说:“三格格两次救我,我不能在她伤势未明的情况下,将她交给陌生人。” 说得好!阿绚宽慰地想。 但那女孩又说话了,“浙江巡抚是她家的走狗,哪里是陌生人?若要照实说,我们跟她才应该是形同陌路呢?” 好冲的口气啊!阿绚在心里暗忖。 只听见顾端宇回答说:“玉瑶,你别忘了,若没有三格格,我们大家都没有命了。” 玉瑶?那不就是张尚书的女儿吗?难怪态度会如此悲愤! 果真,张玉瑶又更强烈地表示,“我们又没求她,我才不领她这份情呢!” 这话的打碎了阿绚所有的同情心,她忽然觉得好冷,手臂的疼痛又回来了。 或许是她微微的动作声响,传到顾端宇的耳里,只听见他说:“我们出去,别吵到三格格。” 不要走,端宇不要走!阿绚想叫住他,浑身毫无力气,方才那段对话,像冷水般,浇熄她热切的爱,让她由心底寒起来。 他又称她三格格了吗?爱又如何?牵引又如何?芮羽当年爱的是王爷,她爱的却是乱党啊!这路子崎岖得让她走不下去;而端宇又没有岱麟的情深义重,他是那样冷酷的人,只怕反而会残忍地伤害她吧! 所以,爱又如何……阿绚觉得好累好倦,不由自主的又陷入沉睡中。 阿绚住的是张煌言的家,不过不是在绍兴,而是在一处躲避官兵的山庄里。 她见过张夫人、张玉瑶和才八岁的寅青,他们方经历丧亲之痛,所以态度很保留,张玉瑶甚至是明显的排斥她。 记得第一次正式见面时,阿绚为表示善意的说:“张尚书是个英雄,很可惜我没救成他,让他冤死在耿家人的手上。” “不必可惜,我爹求仁得仁,我们以他为荣。”张玉瑶冷淡地说。 阿绚或许纯真,但由于生在旗人家族,人情世故懂得不奇www书Qisuu网com少,她仍本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去和这些一心想要和她“形同陌路”的人相处,包括她所爱的顾端宇在内。 自从她清醒,能够下床走动以后,反而很少见到顾端宇,他总是来去匆匆,回复到以前的冷漠,甚至不如在定远岛般的朝夕相处,及要暗杀方乐江时的祸福相倚。 他仿佛在躲避她,但为什么?她都救了他两次,还不够和他做个真正的朋友吧? 有很多事,她反而只能问潘天望,至于感情上的迷惑,就只好闷吞在心里了。 七天过去,伤口已结成红色的疤,阿绚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思索未来——绍兴是暂居之地,顾端宇会走,她也必须离开,但这一别,两人会不会就永远再无交集? 阿绚发现自己无法忍受这种想法,可是,她又能用什么理由留在他的身边呢? 她望着窗外红叶狂卷的萧索景象,再过不了多久,绿树便会尽成枯枝,霜雪冰封大地,那时的她,又将在何处呢? 一张笑脸在窗外闪过,不一会儿,潘天望进屋来说:“三格格,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你要去哪里?你们侯爷呢?”阿绚惊讶地问。 “侯爷要我去金门厦门一趟……呃,格格知道的,靖亲王到了福州,就怕沿海一带的局势有变。”潘天望说。 “靖亲王到福州是处理耿家和我的事,不会制造战端的。”阿绚肯定的道。 “我们对靖亲王可是怕到了,以前他在南京时,就折损了不少我南明的志士。”潘天望老实的说。 “此一时,彼一时也,他现在深受芮羽福晋的影响,比较偏向招降的做法。”阿绚看潘天望不答话,便转个口气说:“那你们侯爷呢?他要一直留在这里吗?” “他说暂时还有一些事,会缓个几日再和我会合。”潘天望回答。 “那我呢?他有提到怎么安排我的事?”阿绚满心期待的问。 “三格格不是准备到江宁去吗?”潘天望不解地说。 去江宁?那是明白自己爱上他以前的事,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不管他有多无情、他们有多势不两立、未来的路有多不可行,她也一定要让他了解她的一番心意。 她要告诉他,什么逃婚或为芮羽的理由,都是次要的,只有爱才是驱使她的主要力量。若他的反应只是嗤之以鼻,她会伤心,但不意外,至少,当她回到北京时,惆怅归惆怅,却也能坦然的面对自己。 想到此,阿绚有些迫不及待的问准备要离去的潘天望,“你们侯爷这会儿人呢?我有事要和他谈谈。” “我们刚去祭拜过张尚书的坟,他说要静一静,人恐怕还在那儿呢!”潘天望说。 “张尚书的坟在哪儿?我去找他,顺便也给张尚书上柱香。”阿绚急急地说,已开始套上夹袄。 “格格,那地方不近,路也不好走,可能要骑马呢!”潘天望觉得不妥的提醒。 “骑马就骑马,我还真需要舒展一下筋骨哩!”阿绚那种格格般不容否决的脾气又来了。 潘天望最不懂得拒绝人,尤其是面对他喜爱的阿绚。她要去就去吧!反正侯爷要骂人时,他已经在往南方的路上了,再大声他也听不到,不是吗? 山中的气候比她想像中的冷,马蹄在小径上踩出达达的声音。她扣紧夹祆,披牢毯子,仿佛一个带着千军万马要去出征的将军。 大明对大清吗?其实,这两国的战争,远在她出生前就结束,大明早就是成灰的蜡炬了,那顾端宇又为何要拿着冷烛,折磨自己的一生呢? 是的,很多事,他们早该敞开来谈了…… 顾端宇坐在凄冷的山中,面前是一块新坟,纸灰飞扬。义父一死,他内心里有许多东西就崩落了,一些从前不会干扰他的情绪,竟密密地结成使他无法脱困的网。 就像……阿绚! 灰烟尽,风悄悄的换了个方向,他冷不防的回头,看见那个和尚又站在那里。 那个和尚长得眉清目秀,年龄大不了他几岁,神情却似很老很老,仿佛看过了百年世事。过去七天,他们都是在山里不期而遇的,却从未交谈。 因为方乐江,顾端宇对和尚还有戒心,但今天他决定要问个清楚。 “师父认识张先生吗?”他先开口问。 “不认识。但听过。”和尚的声音很沙哑,“我很敬佩他,故来哀悼。” “师父也反清复明吗?”顾端宇机警地问。 “出家人以天地修涅,不管清,也不管明。”和尚双手合十地说:“天下事皆有定数,帝皇之家也是一样。定远侯,人随潮走,没有潮随人走的道理。” “你是谁?怎么会认得我?”顾端宇惊讶的站起来。 “贫增无名,我们会再见的。”和尚往林中退去:“有女眷来了,我必须回避。” 无名?是叫“无名”,还是没有名字?顾端宇知道明末有许多奇人异土隐入僧道,这和尚又会是什么来历呢? 他正苦思时,就见张玉瑶拿过一件短祆走过来说:“天冷了,你也不晓得加件衣服,看样子,你永远学不会照顾自己。” “我不觉得冷。”他伸手接过,却不披上,只问:“天望出发了吗?” “我看他备马整装好了,大概已经走了吧!”张玉瑶又问:“你呢?你为什么还留下来?” “你很清楚我留下来的理由。”顾端宇说。 张玉瑶摇摇头,目光转向父亲的坟,掩不住的悲意的说:“我不清楚,一点都不清楚。我只希望你留下来是为了我,我爹死了,张家所有的亲人皆离散,仅剩我、母亲和弟弟,全天底下,你是我唯一能托付终身的人了,你忘了吗?我们还差点订了亲呢!” “幸好没订亲,否则你迟早是成为哭倒坟前的寡妇,何必呢?”他淡淡的说。 “我不在乎,你殉国了,我就为你守一辈子!”张玉瑶悲切地说。 “不要为我守!”顾端宇以绝断的口吻说:“这些东西,我给不起,也承受不了,我要的是了无牵挂。” “你为什么如此无情呢?”张玉瑶恨恨的说,低头扑到他的怀里,想感受他是否还有心跳和体温。 顾端宇只能僵直不动,让她迳自哭出心中所有的委屈和伤痛,或许该算他欠她一片痴心的债吧! 阿绚就是这个时候下马来的,在满天飞舞的落叶中,她看见顾端宇和张玉瑶相互依偎着,她如遭青天霹雳般,整个人被轰碎,像是再也合不拢了。 在极度的惊愕中,她想,顾端宇终究是爱别人的,他们一个是张煌言的义子、一个是张煌言的女儿,相同的背景及理想,不正是天作之合吗?而她,忠王府的三格格,是半途跑出来的,以前没有她,以后也不会有她,又何苦成了多余的人呢? 她以生命爱顾端宇,但有时尊严却胜过一切,比如此刻,她必须悄无声息地退出,以全她大清格格的风度! 伏在顾端宇怀里的张玉瑶,只觉越来越僵冷,热泪温暖不了他、柔情打动不了他,唯一的结果就是自己成了傻瓜! 突然,阿绚的身影浮现在张玉瑶的脑海里,顾端宇每次看到那位格格,表情就有些不同,虽然也是冷冷的,但眉眼之间,都不由自主地会透露出喜怒哀乐。 没错,三格格是很美,加上她自幼锦衣玉食,不曾受过苦,每到一处,都如带来阳光般,不像她,遭逢太多苦难,眉头深锁惯了,即使再有姿容也打了折扣。 但顾端宇不是一般的男人,应该不会那么肤浅的被满洲女人吸引去吧?一思及此,仿佛大敌当前般,张玉瑶擦干眼泪说:“你是不是下定决心要按我们的计划去做了?” 顾端宇轻轻的推开她,面无表情的说:“对芮羽我是不会饶恕的,我们顾家一门忠烈,绝不能出此孽女。” 听到这一段话,阿绚停了下来,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但天望说,你答应三格格不杀芮羽的。”张玉瑶半质问地说。 “那是暂时应付她的,我清理顾家门户的心,永远不变。”顾端宇说。 张玉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所以,你说不会动三格格的一根手指头,也是假的喽!” “管它真或假,我顾端宇一生只有一个反清复明的承诺,其余的我说过就忘。”他凝视着天际说,不知一句一字都如利刀般插入阿绚的心底。 “好个‘说过就忘’!那个笨格格救你,不过是替我们引来这个天大的好机会罢了!”张玉瑶说:“先是写信叫芮羽来,然后我们手里有福晋和格格两张王牌,就不怕岱麟不入我们的彀。接着,三条绳索一绞,三具死尸,既报我父亲的仇,也雪了你家的耻,更给满清一击,抒解我们亡国之恨。瞧!这不是很完美吗?” 是很完美,若是以前的顾端宇,早就迫不及待地行动了,但阿绚结的那个网,围住他的手、他的脚,甚至是他的心,使他软弱犹豫,变得不再像那个心肠狠硬的定远侯了! 张玉瑶着他紧抿着唇,以为他没有异议,便说:“事实上,今天一早我已经派人给芮羽送信去了。” “你……什么?”顾端宇跳起来。 “芮羽很快就会来了。”张玉瑶微笑地说。 芮羽会来,三条绳索,三具死尸……阿绚直觉一口血腥由肠胃直窜上来,昏得整个头像有把火在烧,烧碎的每一片都像在说:“瞧!你这个笨格格,因为爱错人,替大家招来多大的祸事呀……” 不!芮羽不能来,她要追回那封信!阿绚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上马的,但马嘶声扰到在坟前谈话的两个人。 顾端宇顿时血色尽失,措愕中本能地大喊:“阿绚!” 那声呼唤,让阿绚胸中的那口血狂喷出来,洒到夹袄、马身,唇畔也染上一片骇人的殷红。在极度的痛苦及幻灭里,她只能绞心撕肝似的大喊:“顾端宇,我恨你,你是个言而无信的伪君子——” 随着她的话,更多的血流了出来,顾端宇看了,不禁神魂俱碎,他的心没有如此的痛过,人更疯狂地失措。他奔过去说:“阿绚,别说了,你的伤还没好,下马来……” 但马儿像飞似的奔了出去。不!这样猛骑,她的伤会裂开,马会失蹄…… 顾端宇跨上另一匹马,全速地追去,一边叫道:“阿绚,停下来,停下来!太危险了,你会摔死的!” 她不停!摔死了又如何?不正好称他复仇的心意吗?在泪眼模糊中,阿绚根本看不清方向,只要有路,她就跑,这是不是往江宁的方向呢?她不知道,事实上,她也不在乎了。 “阿绚,求求你不要再跑了!阿绚,听我说!”顾端宇的话在风里东飘西荡的,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喊阿绚的次数,比他们相识的日子加起来都多。 她的手臂出现剧痛,泪流不止。她活该去死,绝不能连累到岱麟和芮羽,他们幸福的生活才开始,还有兰儿和征豪两个宁馨儿…… 一股意志力让她支撑了许久,朦胧中,高墙红瓦出现在她眼前。到城里了吗?马渐渐地慢下来,阿绚的袖子上全被血染红了,此刻她只想躺在自己的床上,好好的哭一场或死一场…… 是忠王府吗? 她勒住马鞭,急驰而来的顾端宇急追上来,正好接往由马上摔落的她。 阿绚感受到他温暖的怀抱,忍不住哭诉地说:“阿玛、额娘,恕孩儿不孝,我爱上了南明的定远侯,还把心都给了他,是不是好笨好笨的格格呀?!” 闻言,顾端宇几乎站不稳,那个“爱”字如利斧般,硬生生地剖开他国仇家恨的胄甲。他低声说:“阿绚,你忍一忍,我立刻找人救你。” 听见他的声音,阿绚蓦地睁开眼说:“不!放开我,我恨你!别阻止我去追信,否则我会死不瞑目的!” “不!你不会死,我也不许你死,阿绚永远不能死!”顾端宇重复她曾说过的那些话,初次明白心血相连的那种痛的感觉。 阿绚以为的忠王府,其实是一座古刹,他们血淋淋地踉跄两步后,那位无名和尚突然由树丛内走出来,面色凝重地说:“阿弥陀佛,施主,请随我来。” “师父,请务必救救她!”顾端宇形状狼狈,凄惶地恳求着。 “别担心,你的阿绚不会有事的。”无名安慰他说。 顾端宇的心一直都在受到重创的阿绚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位神秘和尚的用词。 他们绕过古刹,穿过森林树海,就看到桥跨连的竹屋漾在白雾里,如人间仙境。 但顾端宇却对此美景视若无睹,因为他的眼底心中满满的只有阿绚啊! 言妍--月漉波烟--第七章 第七章 霜寒露重,山间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为了阿绚,顾端宇收集了大张纸及布,或糊竹壁、或塞竹缝,更在屋内烧起盛旺的火盆,以便娇弱的她养伤。 由于长期流亡,消耗底子,再加上气息攻心及旧伤裂开,负责医治她的原山寺老住持说:“这就像一朵花,失了水份,又折了枝叶,要细心看护调养才能康复。” 细心正是顾端宇所欠缺的,看护调养更是他所不懂的,自小到大,他受的伤不计其数,哪一次不是随便涂药包扎后,就又蹦蹦跳跳的? 但阿绚是他的海棠,因此,他耐心地学习着一切。 为了不使她情绪激动,老住持用药让她入睡,于是,日夜间所有的服侍工作,因没有女眷,就全都由顾端宇亲自动手。 第一次解她衣裳,擦拭她的肌肤时,顾端宇暗忖,天下男人那么多,谁教你要爱我呢? 事实上,在定远岛,他受伤时,阿绚就已不避男女之嫌的为他擦洗过了,这下子,他们两个算不算打平了? 日日凝视着她秀丽的容颜,顾端宇终于体会到,他给不起的爱,却因阿绚而情不自禁,他承受不了的情债,却也因她甜蜜得令人无悔。 可惜,这株海棠是借来的,终有归还的一日。 在下第二场雪时,阿绚的伤口才算真正的愈合,老住持不用再熬药了,这使得她的神志逐渐清醒。 那一天,顾端宇在雪地里练完剑,走进屋里,阿绚已张着晶亮的眸子瞪着他。 他给她一个难得的微笑,迳自抖落一身的雪,借以掩饰内心的不自在,因为他不晓得会面对什么样的风暴。 阿绚仍觉有些迷糊,但很快的便记起她又陷入昏迷的原因。快跑的马、陌生的竹屋和不守承诺的端宇……她急得涨红脸说:“芮羽的信呢?她来了吗?你杀了她吗?” “我如果杀了她,就不会和你在这里了。”端宇平静地说:“信已经追回来了,而且,那并不是我送出去的。” “你还要继续骗我吗?我都听到你们的计划了!要杀我、杀芮羽、杀岱麟……你为什么不实话实说?我说过,我要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的!”阿绚激动地说。 “我若要你死,就不会费尽心血的救你了。”顾端宇怕她太用力会伤了自己,但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说:“那个计划是玉瑶提出来的,我并没有同意,但站在她的立场,是没有错的……” “立场、立场!我恨透这两个字了!一下子是你的立场、我的立场;一下子又是满人、汉人的立场,把世间的一切都冷冷地分割着,那我们内心的感情呢?你答应过我不伤芮羽的,你又怎能‘说忘就忘’呢?” “我没有忘记,只是不该去记得。”他无奈的说。 “那又有何差别?都是言而无信,令人痛恨!”她大吼着。 他走到她床前,扳过她不屑的脸,温柔地说:“阿绚,我们的问题,不是比这些都严重很多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怒视他,却又被他所迷惑。 “对我,你是不是也做了许多‘没有忘记,只是不该’的事情吗?”他看着她美丽的眼眸说:“比如,你没忘记自己是满洲格格,不该救南明的定远侯,但你却两次救我的命;又比如,你没忘记要嫁给耿继华,不该随我走,却跟了我到天涯海角;再比如,你没忘记我们的汉满身分,不该爱我,却又把心交给我……阿绚,在大清的眼里,你可是大逆不道啊!你想过吗?” 她使出全力甩掉他的手,又恼只羞地说:“谁说我爱你,谁又把心交给你了?你不要胡说!” 顾端宇低笑道:“你这几日在昏睡中,已经好几次说得清清楚楚了。” “我没有!而且……昏睡中的话哪能算数?甚至可能都是你瞎编的!”阿绚虚张声势地说,脸更红了。 “爱我,所以才会两次挺身救我,又随我到定远岛、到稽州、到绍兴,对不对?”他的语气中满是肯定,“如果仅仅是为了芮羽,你不会那么不顾一切的。” “就是为了芮羽!如果你敢伤她,我……我绝不饶你!”阿绚不如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愤怒。 “我本来是不打算遵守承诺的,但是因为你,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中。”顾端宇决定要对她剖自自己的心,“阿绚,对于你,我也有太多的‘没有忘记,只是不该’。我没有忘记你是满洲格格,不该留你在身边,却任由你相随;我没有忘记为顾家清门户的使命,不该放过芮羽,却为你而下不了手。阿绚,你记得曾问过我有没有爱过一个人?现在我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爱你和爱国家民族,是两种完全不相同的感情。” “爱……我?你说……爱我?”阿绚一向冰雪聪明,但此刻,脑筋却硬是转不过来。铁石心肠的定远侯,竟然说爱她?! 顾端宇看着她惊愕的可爱模样,忍不住清清喉咙,想化解彼此间的凝重气分说:“既欠你的命,只好领受你的情了。” 但阿绚笑不出来,她想起山中那场狠狠地伤她的心的拥抱,“你真正爱的,不是张玉瑶吗?” “玉瑶?不,我只当她是妹妹。”顾端宇顿了一会儿又说:“没错,义父生前曾希望我和她成亲,照顾她一辈子,但我始终做不到。” “因为你不爱她?”阿绚内心的乌云逐渐散去。 “至少不是像对你的爱。”他说。 “对我的爱是怎么样呢?”她心跳加速地问。 “怕你伤、怕你忧、怕你痛、怕你苦,每时每刻,都全心惦记着你,你像一张无所不在的网缠绕着我。”他诚实的说。 “那就是我的感觉。”阿绚拉起他温厚的大手,“我好高兴,我们终于明白彼此的心意了。” “高兴什么呢?”他轻叹一声说:“为了这纠葛难缠的爱,本来应该回海上的我,却还留在这山中。” 阿绚故意忽略他的叹息说:“你已经奔波了许久,休息一阵子又何妨?况且,外面冰天雪地的,哪儿都不能去,不是吗?” “所以我说,男女之爱,是逞个人的私欲……” 阿绚忙捂住他的嘴,“你可别把我们的爱,比成洪承畴和吴三桂的叛国之举,我们的爱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所以爱我,就要爱得欢欢喜喜、光明磊落,不要有一丝的悔恨和遗憾。” 他抓下她的手,轻轻的握在掌中。“能吗?” “当然能。我三格格能做的,难道你昂藏六尺的定远侯做不到吗?”阿绚挑战式地说,逗得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说实在的,顾端宇不懂他们之间如何能爱得没有一丝悔恨和遗憾,但阿绚就是阿绚,有一种天生的智慧,即使是面临到绝崖峭壁,她也会走出一条路来。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她能不怕进驻他孤汗闭锁的心底,她硬是拿着火烛,照亮他黑暗的世界;硬是用她的款款深情,填满他内心的虚空,这一切,都给了他自母亲死后,所没有过的温暖及快乐。 阿绚能下床后,就踩着雪,在相连的竹屋中探索,这美丽曲折的建筑,据说是无名和尚一梁一柱盖起来的,模样不似一般的民屋,能住人的只有少数几栋。 问无名盖的原因,他说:“闲来无事。” 阿绚对他的兴趣并不大,一心只在顾端宇身上。 白天,他们共探这琉璃世界,顾端宇练剑,她欣赏;顾端宇伐木,她帮忙。天黑了,暖了泥炉,有时无名会过来,他们就一起下棋、吹笛、看书、说话。 原山寺供他们吃住,阿绚便捐出从耿府带出的新娘首饰和佩件当作香油钱。 洁白的雪复盖了枝头与大地,掩去一切的颜色,也阻隔了尘世的扰攘纷争。他们很少谈未来,如果触及这个话题,阿绚也有本事一笔带过。 她一生中从没那么幸福过,甚至连王府大宅里的荣华富贵,也比不上和顾端宇的粗茶淡饭。她好希望雪不要溶化、不要春暖花开,冬天永远不要过去。 山中的雪夜,雪夜里银辉满映的圆月,是静与美最好的形容。 阿绚坐在窗前,长发挽成一个松髻,一身白袍,专注地读着诗册。顾端宇则和无名则在一旁奕棋,正厮杀得难分难解。 手取黑子,顾端宇偶一抬头,见无名愣愣地看着阿绚,心中颇觉怪异,便故意说:“无名,你走的到底是八阵图,还是美人关?” 无名倒不觉得尴尬,只笑笑说:“端宇掉进醋桶了?” “我从没听过和尚会酿醋的。”端宇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不懂,和尚不是四大皆空吗?那盯着美女时,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坐在窗口的阿绚,闻言,也起了兴头;接着说:“当然是‘朝为青丝暮成雪’或‘红颜白发’的感慨,再来是色即是空,阿弥陀佛罗!” 无名笑了出来,摇摇头说:“你们都错了!我想的是,我十来岁就遁入空门,不知错过多少人间美事。” “师父,你六根不清静喔!”阿绚开玩笑地说。 “人只要有心,就不会清静,即使是身在佛门,怕也没有端宇那样的思虑清明。”无名看他们同样扬起眉的模样,觉得自己吐露太多了,便说:“夜深了,我得趁云雾还没遮月时,赶快回寺中。” 提着风灯,顾端宇目送他踏雪而去。 阿绚偎着他说:“无名真是个怪人。喂!你刚才真的吃醋吗?” “吃醋是女人的玩意,哪轮得到我?”顾端宇关上防风的窗门,“我只是突然发现,无名剃个光头,有了戒疤,到底还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有美女在左右,仍免不动了心。” “你说我是美女吗?”阿绚微笑地问。 “你明知道自己有独特之美。”他凝望着她,“每当你在月下时,我就想到唐朝李贺的那句‘月漉漉,波烟玉’;在星月交辉下,你就恍如一块洁白的玉,映照着月的精魂。” “不!我若是玉,也只愿映照着你的精魂,不愿再有别的色彩。”阿绚好感动,忘情地贴进他的怀里。 顾端宇毕竟是血气方刚之躯,面对表露爱意,又毫不设防的阿绚,难免冲动。他努力克制自己,轻轻地推开她说:“你该回房睡觉了。” 这些天,他们虽是孤里寡女共处一室,但顾端宇一直维持君子风度,不曾逾矩一步。但阿绚的爱日益膨胀,总想以各种方式亲近他,甚至是夜里,两人隔着一座薄薄的墙,她也觉得太遥远。 像此刻,她不舍得良宵就此结束,便说:“我们把今夜的茶喝完吧!” 顾端宇也不想回去孤枕难眠,于是主动添加炉火,两人之间像有一种在等待什么似的暧昧氛围。 阿绚环视竹屋,找个话题说:“这整片屋子的造法繁复,令我想到北京皇城。我猜呀!这位无名师父很有可能是明朝的王公贵族之后。” “你的观察非常敏锐,说法也不无可能。”他的眼神中有着赞许之意,“明朝宗室庞大,当年李自成入北京,死的死、逃的逃,很多人自此隐姓埋名,要寻也无处可寻。” 阿绚替他斟茶,见他兴致不错便说:“那年你十岁,芮羽说你还离家出走。” “说也奇怪,虽然我才十岁,却也感觉到天地变了色。我在南京流浪时,被人带到西水头的涵洞,这才开始知道什么是反清复明,而那似乎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那一年我在北京出生,是爱新觉罗入关后的第一个孩子。”阿绚回忆着,“我额娘常说,满洲若不入关,世上就没有我了。” 他用极怪异的眼光看着她,所以,她又调皮地加了一句。“你也就永远遇不到阿绚这个人了。” 他的生命中没有阿绚,有就如漫长的黑夜中没有亮光。顾端宇苦笑地道:“明不亡,没有你;明亡了,才有你,天地不仁,在我们相遇的背后,竟是一片生灵涂炭。” “不!不要这么说!你忘了吗?我要我们的爱得欢欢喜喜,光明磊落。”阿绚急急地辩道:“我们的爱与战争无关、与仇恨无关,那是纯纯粹粹的美,就像外面满山遍野的白雪……” “世界根本不是白色的,雪也很快就会溶化!阿绚,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你是满洲格格,终究要回到北京;而我是南明定远侯,注定要与你敌对,我们之间欢欢喜喜的爱,只能存在原山寺这虚幻的世界中。” “那我们就永远留在这儿吧!”她说。 “聪明如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他爱怜地道。 “那我就跟你走,再也不回北京了,忘了我是满洲格格,好不好?”阿绚再也顾不得庄重,像小女孩般地缠着他恳求。 “这更不可能!你想想看,这样你的父母会多痛心、你的族人会唾骂你,甚至下令诛杀你,那你不就成为芮羽第二了吗?”他冷着脸说。 “这不也正好?你们顾家丢个芮羽,我们爱新觉罗丢个阿绚,大家两不相欠!”她倔强地道。 他惊愕地看着她,久久才又说:“怎不相欠呢?你会比芮羽更惨!芮羽嫁岱麟,是由孑然一身到荣华富贵;而你跟了我,是由荣华富贵到一无所有。我所能给你的就只有饥寒受冻,流离巅沛,一连串苦难的日子。阿绚,你是格格之尊,如何受得了这种生活呢?” “我能的。”她坚决地说:“认定远岛、稽州到绍兴,我不都是好好的吗?我并不是那种风一吹就消失的女人。” “我说的不仅仅是流浪之苦,还有随时的死亡、处境的绝望,看不到未来的黑暗……最重要的是,我们反的是你亲爱的家人,在一群反清志士中,你该如何自处?” 这些都是阿绚拒绝去思考的,她只凭直觉的指引,用满腔的爱来填满和顾端宇在一起的每一天,于是,她天真地说:“跟了你是黑暗,那跟我如何?跟我到北京,就不会有死亡绝望,我们会有家、有孩子,你也能功成名就,不再落魄失意……” “你竟如此说?”他猛地站起来,使得茶几翻倒,怒不可遏地说:“你竟想把我变成像吴三桂、耿仲明之流的人?” “不!你当然不是他们!”阿绚抱住他说:“我们大清从来不想毁灭汉人啊!你看我们仍说汉文、用汉官,有很多学者、大儒都为朝廷做事,你就为什么不能摒弃汉满的成见,把明亡清盛当成改朝换代必然的趋势呢?” “不要再说了!我爱你已经是不对了,你竟然还要颠复我的立场和理念!”他狠狠地盯着她说:“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爱错你了?” 阿绚被他眼光中的尖锐吓到,心急地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只是想找出一条路……我不想离开你,更不能忍受你丢下我,让我们今生无法再见……” “阿绚……”她的热泪流过他的手,让他心中的怒气消散许多。 “我不管,我决定了!无论你到哪里,我都要跟着你,就算是入地狱也好,你是甩不掉我了!”她激动地表自心意。 在她水灵灵的眸子中,满含着真切的情意,所有的泪珠都是为他而流呵!顾端宇轻触她的颊,他的嘴中有着她泪水咸威的味道,继续往下,是她颤抖的唇……两人紧紧相拥,又深深相吻,像要一起对抗所有试图拆散他们的力量。 久久,他放开她,看她如玫瑰般娇艳的脸蛋,深吸一口气说:“阿绚,回房去吧!我们之间已太过复杂,不要让一切更混乱了。” 她懂他的意思,也感受到他的爱,还有痛苦。阿绚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屋内。 若不是无名提醒,阿绚都忘了这是腊月,很快便要过新年了。此时的忠王府,必定是忙着杀猪炊糕、裁制新衣,充满欢乐的气氛。 说她不怀念是骗人的,但每一次看到顾端宇孤独的身影,想他没有可团聚的家人,她心里就更笃定要伴随他的心意。 自那一夜后,他们就不再提未来的问题,但她知道,顾端宇始终在挣扎,一直不愿认同她的决心。 但她会赢的,因为,忠王府三格格想做的事,向来没有人能阻止。瞧!她不是让最冷硬无情的定远侯都爱上她了吗? 一个降雪初晴的日子,她陪着顾端宇砍柴,他们捏着雪球,看谁能打到最高枝,突然,枝上的雪纷纷飞落,接着是一阵马蹄声传来。 因为久没访客,顾端宇机警的拉住她,充满戒备的驻足聆听。 马上的人一身裘袄,一看见他们,便拉住缰绳,帽子一脱,竟是离开近一个月的潘天望。 “冰天雪地的,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顾端宇忙迎上去,内心有大事发生的预感。 “报告侯爷,鲁王十一月在台湾崩逝了。”潘天望一脸憔悴地说。 顾端宇往后一个踉跄,他确定自己没听错,但却无法接受地说:“怎么可能?我七月见他时,他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崩逝了呢?” “我也不知详情,是得耀大哥由台湾托信来,说鲁王急病而亡,我就快马加鞭的北上报告了!”潘天望说。 是老天要灭明了吗?先是永历帝,再是郑成功、李定国和张煌言,现在又是最后一线希望的鲁王,南明不是就此等于崩溃瓦解了吗? “不!我不信!”顾端宇大声一吼,柴堆倾倒在地。 潘天望低头,站在原地不动,阿绚想劝慰顾端宇,但此刻,似乎她说什么都不恰当。 顾端宇头顶着树干,满腔悲愤无由发泄。事情必有蹊跷!当时家人一心向着永历帝,目中并无鲁王,而永历帝死后,他们对鲁王亦没有接受的意思,都是义父为凑合反明的两大势力,才将鲁王送往台湾,谁知却让他客死异乡了呢?! 都是自己不好,救不了义父,又护不了鲁王,且在这里贪一时之欢,消受美人之恩,他定远侯的一世侠名、一身肝胆义气何在呢? 一转头,见到的又是阿绚的花容月貌,他不愿再让自己多想,于是用沙哑的声音说:“天望,你跟我来!” 没有叫她?他不需要她……阿绚痴痴相随,停在他的竹屋外。太阳一寸寸的西斜,拉长她的影子,冷刺她的肌肤,她蓦然醒悟,她要他们的爱欢欢喜喜是多么肤浅的事啊!因为如此,她能分享他的快乐,却进不了他的痛苦,而这痛苦,才是定远侯真正的本质。 门扉一开,潘天望走出来,看到她时,诧异地说:“咦!三格格怎么站在这里呢?” “我……我想你们是否需要茶水?”她说。 “这事怎么敢劳驾三格格呢?”潘天望的态度明显地没有以前友善。 “阿绚,你回房去吧!站在风口,只怕又要病上一段时间了。”顾端宇不带什么感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想多说几句话,但潘天望却只是摇摇头。阿绚本可强要进去的,但这样做,对顾端宇的情绪只会是雪上加霜,她满洲格格的身分,就如他伤口上的盐,碰了只会更痛。 于是,她所能做的,就是独坐在房里,让黑暗弥漫在四周,并逐渐围笼她。 掌灯时分,无名出现在竹屋,他要潘天望略为回避,以便和顾端宇长谈。 屋内宽长的桌子上,放着昨日未下完的棋。顾端宇看了他一眼,又回到痛悔之中。 无名拿起白子移动几步说:“你的黑子已经走投无路了,你是要继续浪费时间,还是另起一局?” “我现在没有心情下棋。”顾端宇烦忧地道。 “这盘棋早就不该再玩了,因为黑子气数已尽,不如吹你的笛子吧!”无名说。 顾端宇听出他话中有话,锐利地注视他一会儿,还真拿起笛子吹了一首短曲。 无名打着拍子,唱了传闻中李后主的诗,“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吴苑宫帏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万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 顾端宇慢慢放下笛子,“你到底是谁?” “这首诗道尽了我的心,但我是兄弟三人,族人不只三百口。”无名静静地说。 顾端宇瞪大眼睛:“你……你是失踪的三皇子?” “没错,我就是永王朱慈灿。”无名承认道。 “天呀!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吗?”顾端宇惊喜交集地说。 “找我又如何?你看、先皇煤山自缢、太子被杀、福王遇害、唐王绝食死、桂王绞于弓弦、鲁王死得不明不白……大明就和这黑子一样,注定要亡,谁来都没有用。”无名悲哀地说。 顾端宇的心情本来已经够沮丧了,再听到他这悲观论调,又想到多少志士牺牲,不禁愤怒地说:“这可是你朱家的天下,你岂可这样不思振作?” “早就没有朱家的天下了!我自十多岁离京,看遍人情冷暖,要取我命的多过救我的,唯有靠佛门才能让我存活至今。”无名说。 “没有国家,活着还有何意义?我们那么多人努力奔走,若有你为精神中心,大明必能复兴!”顾端宇义正辞严的说。 “天命都已算出,你为何还执迷不悟?很快的,吴三桂会亡、郑氏会亡,只有爱新觉罗长存,你又何必做无谓的牺牲呢?”无名干脆更直接地说:“坏棋该弃,我们要玩的是另一局棋。” “你是什么意思?”顾端宇不懂。 “不能留发,又不想留辫,你该怎么办?”无名问。 意即不能当大明人,又不想当大清人,该如何生存下去……顾端宇看着无名光亮的头,缓缓地开口,“当和尚?” “没错,这就是我大明太祖起家的背景,以和尚身分号召天下群雄!而且,满清之下,唯一不必留辫子的就只有和尚,这也更方便我们的行动。” 当和尚?顾端宇的确没有想过这个主意。 “而且,这也能解决你目前的困境。第一,定远侯消失,你就不会成为许多人的目标,在化明为暗之下,一切都能够重新来过。第二,”无名迟疑了一下才说:“当了和尚,就可以让你的阿绚死心,好好地回北京,不再成为你的牵绊。” 他所说的第二点如雷劈般,狠狠地击向顾端宇的心。没有错,刚才他初听鲁王的死讯时,第一个想出气的对象就是阿绚,他想骂她,都是因为她,他才会滞留在绍兴,没到台湾保护鲁王,更或者,这是爱上她的惩罚和天谴! 因为努力克制,因为明白自己的错更多,他才没有口出怨言。 再下去呢?他不但要伤她的身心,还有可能令她爱情幻灭,那还不如现在就送她回北京,还给她格格的荣华富贵,还能保住彼此间那份珍贵的情缘。 而她决意要随他到天涯海角,但他若入了空门,她还能跟吗? 鲁王死亡的消息,在顾端宇心中逐渐平息。他坐下来,看着那局黑子全军复没的棋,因为太专注,连无名何时离去的都没有察觉。 夜极深时,雪又静静的落下,恍若一场无声的泣诉。顾端宇走到阿绚的房间,她斜斜地歪靠在床头,并未真正的安寝。 他痴望着她如海棠般的容颜,手轻轻抚摸着她细柔的肌肤。 阿绚微微睁开眼,梦呓般地说:“端宇,是你吗?你不全怪罪我吧?我好怕你伤心、好怕你绝望,别不理我、拒绝我,好吗……” “阿绚,我永远都不会怪你,我也怕你伤心绝望,所以,你的家人才是你最安全的堡垒,能让你幸福的地方。”顾端宇轻拥着她说。 这情景似梦又似真,阿绚闻到他的味道,感觉到他的温暖,于是又闭上眼睛,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很安心地睡着了。 阿绚相信那不是一场梦,他的怀抱及说话的声音都确实存在。而天色蒙蒙亮时,她曾醒来,抚摸着他忧结的眉及哀伤的唇,不忍唤起梦中的他。 可是天大亮后,她下床来,他却已经走了。 走了,不是去汲水、砍柴或练剑,而是离开了,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只留下几句话—— 阿绚: 满清入关,毁我家园,仅有你,是唯一发生过的好事。 为了你,我不再浪费生命;为了你,定远侯已从世上消失。 红尘勘破,道路更遥远,欠你的命、你的情,只有来生再报。 保重。 端宇 不再、消失、勘破、遥远、来生再报……这是什么意思?阿绚疯狂地在屋子里绕圈,除了风雪,没有人踪。 直到老住持踏雪而来,双手合十的对她说:“阿弥陀佛,顾施主和潘施主一早即离开竹屋,他们要三格格回山下张家,靖亲王和福晋近日便会到绍兴来迎接三格格。” “他们去了哪里?”她昏乱地问。 “去格格所不能去之地。”老住持不愿吐露更多。 不!哪儿是她不能去的呢?就是地狱,她也要与他寸步不离啊!但哪还有比地狱更坏的地方呢? “不!他不可以就这样丢下我,我要在这等他,等到他回来的那天!”阿绚咬着牙说,脸上写满悲愤。 他以为不告而别就没有事了吗?他以为岱麟和芮羽来,她就会放弃他吗?她偏要死守在原山寺,告诉天下人,她满洲格格爱南明定远侯,让他即使走到天涯海角,也永远不得安宁? 三日过去了,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他的无影无踪,不断加深她内心的痛。凝眸远望,成为她晨与昏、日与夜的企盼,她像断腕的壮士般,想赌赌看,他们的爱情能否唤他回头。 结果,午后门外响起马蹄声,她奔到竹桥上,等到的是张玉瑶。 一个也曾被顾端宇拒绝的女人,阿绚几乎想不客气的开口请她离去,但格格的教养,使她端凝着一张没喜也没悲的表情面对张玉瑶。 张玉瑶原本是有些幸灾乐祸,因为顾端宇爱上阿绚是一种背叛,令她痛恨又嫉妒。现在顾端宇走了,表示国仇家恨依然是胜利的一方,满洲人想得汉人的心,即使是黄河、长江都枯竭了,也不可能。 “你等也没有用,端宇不会再回来的。”她跨下马说。 “这是我的问题。”阿绚忍着寒冷,淡淡地回答。 “我也曾像你这样,一天一天地等,但最后证明是毫无意义的。” 阿绚心里想着,当然毫无意义,因为端宇不爱你,而他爱我,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可是,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她初尝伤心的滋味,又何必残忍地如此对待另一个女人呢? 想到此,她反而对张玉瑶升起一份悲悯之心,和善地说:“你骑了一段路,进来喝杯热茶吧!” 张玉瑶觉得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拒绝。 两个女人面对面而坐,心不在茶,却又慢慢地饮啜着。 张玉瑶见阿绚不语,于是先开口,“端宇也并非真的狠心无情,只是他的心全被反清复明填满,再也容不了其他。这种男人,我在南明志士身上见多了。包括我父亲在内,他们一波波赴死,不知留下多少痛不欲生的寡妻幼儿,这甚至比狠心无情更可怕,因为你要恨也无从恨起。” 阿绚没有回应,只喝一口茶,突然问:“端宇曾说他有很多‘红粉知己’,是真的吗?” 张玉瑶猜不透她的心,便照实说:“是有不少女人喜欢他,但大多是风尘中的女子,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南京名妓任燕燕,她还曾经想为端宇进入将军府去暗杀岱麟呢!可惜岱麟没有看中她。” “这一段我有听过,我堂哥不是好女色之人。”阿绚点头说。 张玉瑶又说:“我曾嫉妒任燕燕,任燕燕也视我为眼中钉,现在想来很可笑,尽管费尽心思,端宇却都没有感觉。” “你第一次见到端宇是什么时候?”阿绚好奇地问。 “六年前吧!那时我十四岁,初见端宇,就知道他是个不寻常的男人,我的目光也再离不开他,一心想随他左右;但我也逐渐发现,对端宇而言,女人不比一场战争或谋策来得重要,所以才死了这条心。”看见阿绚的泪如珍珠般落下,她忙改变语气,“三格格,你别哭,痛苦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哭,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好羡慕你。”阿绚抹去泪痕说:“你瞧,你在六年前就认识端宇,而且能够顺理成章地爱他、陪伴他,没有人认为那是错的。可是我,却得跨越千山万水,经历种种阻挠和挣扎才能爱端宇;而这爱还得忍受许多的诅咒和唾骂,所以,你究竟是比我幸运的。” 这番话深深地撼了张玉瑶的心,刹那间,她心中多日来的妒恨及不满,都如烟般消散了。站在女人的立场将心比心,阿绚的确比她爱得更勇敢、更艰险、更义无反顾。 张玉瑶发自内心地说:“不!你比我幸运,因为端宇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只为你,我想,他也不得不对你动情了。” 阿绚仿佛找到一个可宣泄心事的好姊妹般,握住张玉瑶的手就问:“你知道端宇到哪里去了吗?” 张玉瑶摇摇头,“这次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派人捎了一封信来,要我带你下山;不过,我猜他们是去台湾了。” “我们一起去台湾找端宇好吗?”阿绚急切地说。 张玉瑶看着她,久久才开口:“三格格,你为爱可以背弃亲人、族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爱对端宇有什么影响?一个以反清为职志的定远侯,身旁跟着一个大清格格,如此一来,他还能得到众人的信服吗?你一意相随,到时只怕会把端宇逼到满人要杀他,汉人也容不下他的地步啊!这就是你要的爱吗?” 阿绚的脸色顿时变得雪白,手像烫到般缩回来。 张玉瑶站了起来,“很高兴和你谈了这么多,不过,我今天来,主要是告诉你,明天靖亲王和福晋就会到绍兴了。” 阿绚注视着张玉瑶离去的身影,想到方才那段令她寒彻心骨的话。自己和顾端宇的爱,真的不能超越民族、国家所划分的界线吗?可是芮羽和岱麟不就冲破一切困难,成为佳偶吗? 她的心太慌太乱,许多事怎么也想不进,只知道自己不能离开原山寺,否则,她和顾端宇就真的今生无望了。 车声辘辘,在马儿奔过,激起片片飞雪时,阿绚已妆扮妥当。这段流亡的日子,她穿的都是一般的粗衣,今天为了靖亲王夫妇,她又拿出那件当初穿在新娘装下的白旗袍,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太过惨淡。 马车停下,原山寺的老住持已等在竹桥上,护卫的士兵一字排开。守住每个出入口,令阿绚回忆起以前在北京受众人宠爱的生活。 岱麟先下车,再来是芮羽,他们诚心的接受老住持及知客僧们的礼见。 芮羽一抬头,看见在竹屋前的阿绚,发现她清瘦了许多。半年前辞别,她眼中仍有着小女孩的天真光彩,如今则多了一份女人的沉静。芮羽一惊,向来一意孤行的顾端宇,究竟对阿绚做了什么? 岱麟是一脸藏不住的恼怒和严肃,原以为这一趟格格堂之行,一方面可以稍解芮羽的思乡之苦,一方面避开官场政争,却没想到一个顾端宇、一个三格格,得让他在这冻寒的十二月天,南北奔波不已。 “阿绚!”不顾岱麟的脸色,芮羽快步向前走着。 芮羽的这一声,像是唤起了阿绚满腹的委屈,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今天我们就是要来带你回家的。”芮奇www书Qisuu网com羽拉住她的手说。 阿绚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微微问岱麟行个问安礼。 岱麟命所有的人待在门外,自己、芮羽和阿绚则进入竹屋内,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他还没开口,阿绚就先说:“你们今天是白来了,我不打算离开。” 这无异是火上加油,岱麟不管芮羽先前的叮咛,生气地说:“三格格,你知道你给我们添了多大的麻烦吗?为了你,我一路从江宁寻到福州、再从福州寻到江宁,只怕对你父母无法交代,你居然说我们白来了?” “对……不起。”阿绚低声地说。 “让我来问吧!”芮羽对岱麟使个眼色,再委婉地问阿绚,“你和我大哥之间到底怎么一回事?” 阿绚不解她的意思,于是,芮羽拿出一封信递给她。打开一看,竟是顾端宇的笔迹—— 芮羽: 仅管我仍不承认你是顾家人,但为了阿绚,我不再否 认你和岱麟的婚姻,也不再扬言要取你性命。 我今天将阿绚毫发无伤地交还你们,我希望你们能带 她回京,不许再入福州耿家一步,如果她有受到任何逼迫 及委屈,我必闹得鸡犬不牢、天下大乱! 顾端宇 阿绚看完了信,泪水更遏止不住地落下。他真的是爱她的呵!她忍不住说:“我和端宇彼此相爱……” 最坏的猜测终于证实,岱麟怒责地说:“荒唐!你怎么会爱上一个绑架你的逆贼呢?” “端宇不是逆贼,他忠孝双全、义薄云天,是我见过最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比你们要我嫁的耿继华不知好上几万倍。”阿绚辩驳着。 “放肆!你忘了你满洲格格的身分吗?”岱麟铁青着脸说。 “芮羽当年不也忘了她汉人的身分,爱上你这大清王爷吗?”阿绚豁出去地说。 “这两件事怎能相提并论呢?”岱麟强制镇静地说:“我是王爷之尊,能给芮羽一切她想要的,能确保她一生的幸福,但顾端宇行吗?他现在连自己都三餐不继、居无定所,又怎能给你格格般优渥的生活?而且,你爱上逆贼是家法不容,不是白绫赐死,就是贬降为平民,你想过后果吗?” “我都想过了!我不在乎,我就是一心一意要跟随端宇。”阿绚咬着牙说。 “即使本王此刻赐你死,你也不改心意?”岱麟瞪着她问。 “没错,我死也不改!”阿绚顽固地道。 芮羽看情势就要闹僵,忙对岱麟说:“王爷,你不要动不动就提出‘死’字,我大哥也明白他和阿绚的爱是一场灾难,所以才远远的避开,你何必要让事情无法收拾呢?” “那是她自己太执迷不悟了。”岱麟无奈地说。 “这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你们的爱可以得到大家的祝福,而我和端宇就要受诅咒呢!”阿绚伤心地说。 “阿绚,这或许是我们命不同吧!我无父无母,所以包袱轻,牵挂少,能爱就爱;但你身为大清格格,有尊贵的家世、庞大的亲族,不能说丢就丢,这也是王爷苦恼之处。” “本王苦恼的还多着呢!福州方面,耿仲明已死,靖南王位的继承权僵持不下,全在三格格回不回去的一念之间。”岱麟说。 “管他准继承王位,反正我绝不回去!”阿绚铁了心的说。 “这婚可是太皇太后指的,你要抗旨吗?”岱麟说。 “王爷,我们不是说好不逼三格格的吗?”芮羽安抚好岱麟再对阿绚说:“阿绚,王爷可以同意你不嫁耿继华,他也会在太皇太后面前承担一切,但请你一定要和我们回京,这也是我大哥在信里要求的,如果你留在这里,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制造更多的问题。” “问题!问题!你们永远只会叫我牺牲,顾全大局!”阿绚泪眼模糊地说:“而你,口口声声说爱的芮羽,竟要叫我放弃爱?你们没有一个人为我想,好!没关系,我反正也铁了心了,立誓要在这里等端宇回来。你们要赐我死也好,不赐我死也好,从今天起,就当忠王府的三格格不存在了!” “芮羽,是她要逼我使出撒手锏的!”岱麟说完,便往外大吼,“来人呀!把三格格架上马车!” “不要!我不要离开!”阿绚快步走到芮羽身边,哭着说:“求求你,我若一走,就再也见不到端宇了!” 在一片混乱中,原山寺的老住持突然站出来说:“请容老衲说一句话。” “师父有什么话请说。”岱麟有礼的回答。 “三格格,你再留于此地,也是等不到端宇的。”老住持对着阿绚说:“我那日说他去格格所不能去之处,是千真万确的,因为端宇已经看被红尘,剃度出家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个人都非常震惊。阿绚仿佛到了一个奇黑奇冷的地方,只有顾端宇留书上的那几个字在她脑海里流荡着,红尘勘破、道路遥远……欠命……欠情……来生再报……这就是出家的意思吗? 端宇,你竟连和我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你不只欠命、欠情,还欠我的一生呵……你根本没心没肝,故意要断我的活路!阿绚瞪着老住持,脱口而出的是,“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骗我——” 她踩着雪,奔过每一个人,小桥和大树,她的发丝飞散,脸颊被风刮红,在几个踉跄后,来到原山寺的大殿,凄厉地叫喊着,“顾端宇,出来!你给我出来!” 她一声声喊,回音一句句散落,纷乱中,仿佛众神怒视,几个小沙弥躲在暗处,最后是无名走出来:“三格格,此乃佛门净地,请勿……” “给我叫顾端宇出来!”阿绚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三格格,此地没有叫顾端宇的人,有的也只是与尘世了无关系的佛门弟子,你请回吧!”无名冷冷的说。 “见不到他,我永远不回去!”她的悲愤化为冷彻心底的寒意,话语锐利如剑锋。 阴暗的柱子后走出一个人,静静的立在神坛前。 阿绚倒抽一口气,那一头青光,身穿袈裟的男子,不就是她朝思暮想、日夜盼望的顾端宇吗? 他手拿念珠,朝她微微颔首,正要开口,阿绚使浑身颤抖,气极地说:“如果你敢开口阿弥陀佛,喊我施主的话,我死也不会饶你的!” 顾端宇脸色惨白,眼中有止不住的慌乱。 脚步杂沓中,芮羽的声音首先传来,“大哥——” 这称呼平抚了顾端宇的心神,“福晋,这世界上已没有你大哥这个人,没有顾端宇,也没有定远侯。” 芮羽其实也无法接受这情况,依顾端宇的个性,既强且傲的人,怎么可能会遁入空门呢?她扶着就快站不稳的阿绚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选择这条路?” “你志了我曾说的吗?乱世苟活,这是保你不受污染之路,结果你没走,我却进来了。”顾端宇字句中有掩不住的谴责意味,“国已亡、家已破,生不得、死不能,在万念俱灰下,只有在佛门中参因果、求解脱了。”他声音清冷的回答。 “参因果?”阿绚重复着他的话,不屑地道:“你怎么参呢?你在人世间已种下太多的因,你的志业、我的爱,你又如何一笔勾销?我一直视你为英雄,却没想到你懦弱至此,竟躲到佛门里来了!” “阿弥陀佛,三格格,佛门不是躲,而是勘破爱欲生死原是空。人既已出家,就不要再苦苦相逼。”老住持走到阿绚的面前,语重心长的说。 苦苦相逼?到底是谁逼谁?阿绚的内心充满天地不应的悲愤,她踏遍千山万水而来,他竟要逼她跳崖?阿绚只觉胸中的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直指着他叫道:“顾端宇,你好狠的心肠……” “三格格,从今以后,世上没有顾端宇,只有叫‘月漉’的出家人。爱原是痴嗔、欲本是烦恼,一意执着,就如作茧自缚,只有堕入无边的恶果,我们彼此觉悟吧!”顾端宇转着念珠说。 他那三格格叫得多绝情啊!而他竟敢对她说佛理?!阿绚处在极度的无望中,冲向顾端宇,抓起他的念珠朝天一洒,像打散她碎裂的心! “阿绚——”芮羽和岱麟惊叫地拉住她。 另一边的老住持及无名则护住顾端宇。顾端宇手一空,直望着阿绚,心一寸寸地绞痛起来,几乎忘了自己在坚持什么了。 “王爷,请回吧!已是原山寺晚课时分,大门必须禁闭了。”老住持对岱麟说。 无名推着顾端宇往后殿走去,阿绚突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月漉?那不是“月漉漉,波烟玉”吗?月照在白玉,是他形容她的美,他以为她不记得了吗? “慢着!”阿绚叫住了他,想说什么,却空有千言万语而说不出口,有满汉之隔、有国仇家恨、有生死相随、有缠绵不绝的爱…… 她一时之间竟说不清,只觉得有许多重物压下,看到他抑难言的双眸,她绽放出一朵微笑,神秘无解却极美的笑……然后身子一软,就昏倒在地。 顾端宇有股想奔向她的冲动,但无名及时制止他,一只手挡住他的臂、只觉得快要拆筋撕骨;再另一只抵住他的腰,传来一阵剧痛。 无名开口低声说:“你要在这最后一刻,让一切的努力前功尽弃吗?” 顾端宇运的气,像要爆掉似的,直到他看见无名涨红了脸,察觉自己就要伤了是三子时,才硬生生的收回那股力量。 岱麟抱起昏厥的阿绚往大门走去,芮羽回过头,不舍地望着顾端宇。顾端宇触及她的目光,再一次颔首,复杂的眼神,只静静化成一句“阿弥陀佛”。 一阵风吹过,树桠间的雪片回旋来去地飞散,恍若春天的杨花,无根地乱飘零。 顾端宇随众沙弥回到后殿,一声晚钟敲响,他只想到阿绚最后的那抹笑。 她为什么笑呢?为什么要那样笑呢…… 言妍--月漉波烟--尾声 尾声 某个起霜的秋夜,自湖镇的格格堂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直叔惊吓的坐起,推推一旁的直嫂说:“有人来了。” 直嫂揉揉眼睛说:“敢半夜这么敲格格堂的,全天下就只有一个端宇了。” 他们赶忙披衣、拿蜡烛,穿过长廊大厅来到前门,拔下闩子,只见戴着皮帽,满脸风霜的顾端宇,扶着一个娇小的妇人说:“快!快!阿绚要生了!” 阿绚?好熟悉的名字!他们还没弄清楚,顾端宇又说:“秦御医还在吧?快去请他来。” 秦御臣是崇祯时宫中的大夫,在白湖隐居多年,是顾家的至友。 直叔应声而去,当直嫂看到那痛苦不堪的小脸蛋,猛然想到,阿绚不就是忠王府的三格格吗?她怎么会和少爷在一起呢? “直嫂,阿绚痛成这样,会不会有事?”顾端宇抓着她便问,完全失去平日的沉静。 “女人生孩子都是如此的。”直嫂忙着安抚他们。 “没有错,你不要紧张。”阿绚咬着唇,忍着痛说。 “我怎能不紧张?你一向娇贵,又经过一路奔波,我真不该带你到安徽去的。”顾端宇自责地说。 “是我舍不得离开你的……”阿绚说着,又是一阵痛传来。 直嫂看他们一句为你、一句为我的,根本是恩爱夫妻,而顾端宇一向冷峻疏离,何曾表现得像现在这样温存软语,脆弱得像要哭出来的大男孩? 直嫂拍拍他的肩,“三格格不会有事的,我会让娃儿平安出生的。” 在烧完水,阿绚也喝了点糖粥补充力气后,秦御医匆匆赶来,满头白发的他,还来不及寒暄,就忙着照顾待产的阿绚。 顾端宇坚持要留下,他紧握住她的手,任她啮咬捏揉,看她娇柔的身子饱受折磨,心都要碎了。 “阿绚,忍耐一不,再忍一下……”他不停地说。 天方破晓时,一个健康的男婴出世,在哇哇声中,阿绚痛昏过去,顾端宇急得根本顾不得要看幼儿。 待秦御医用特制的药方灌进阿绚的嘴后,她才又幽幽转醒,疲惫地问:“孩子呢?” 直嫂已将孩子洗净包好,交给阿绚,当阿绚看见那红皱皱的小脸时,充满爱意地笑了,然后,顾端宇的脸色也才放松下来。 “我猜这应该是顾家的第一个孙子吧?”秦御医说:“我真没想到端宇也有成家的一天。” “可不是嘛!”直叔抹着眼泪说:“我家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的。” 顾端宇这才记起要招呼秦御医,虽然不愿离开阿绚,但礼貌仍要顾到。 在吃着早餐的稀粥小菜中,他们谈到一些旧事故友,秦御医慨叹着附近许多归隐之士,又渐渐为清廷所征召,入朝为官去了。 他说:“或许是明亡太久,二十多年了,大家早就忘了崇祯帝自缢的惨事,眼看着不如自己的人功成名就,内心总不是滋味;又为着下一代的前程,也不得不出来酬酢一番,这种媚清忘明之事,亦是时势所逼呀!” 这正是顾端宇几年来,在南北奔波中唯一的感慨,就如无名近日疾病缠身,论佛经的时间反而比谈天地会多,他们这次到安徽来,就是探查到崇祯四皇子朱慈焕的下落,却没想到朱慈焕早就已经结婚生子,只想平安的度过一生,对反清复明一点兴趣也没有。 但这些都不足以为外人道,顾端宇只说:“据说,这位康熙皇帝少年老成,对笼络人心是很有一套。” “大清皇帝越能干,我们明朝就越没希望。”秦御医说:“台湾方面的郑家,你还有联络吗?” “还有,但隔个海,作用也不大。”顾端宇照实说。 这伯侄两代,又谈了一会儿时事,秦御医才告辞。 顾端宇带着沉重的心情,一进房里,见到熟睡的妻子和儿子,精神才稍稍振奋,至少他还有他们,不是吗? 他仔细端详那张小小的脸蛋,说要反清复明,生的儿子却有满汉血统,这不就是个天大的矛盾吗? 他轻轻的托住襁褓中的小人儿,只见小人儿皱着眉,打个大呵欠。 顾端宇笑了,这个小小的新生命,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当时他多意气风发,以天下为己任,每天认真地拿命去搏,不知削了多少肉、流了多少血,也笃定自己必会为反国而悲壮地赴死。 却没想到会遇到阿绚,又奇迹似的有了这个小人儿,即使仍带着一身的落拓失意,也好好地活了下来。 自从有阿绚相随,他们的生活更隐密,几乎是剑胆琴心,相忘于江湖。至于南北运河的帮会,实际的工作都已交给正当壮年的潘天望。 他凝视儿子的模样,被醒过来的阿绚看到,她轻声唤他。 他俯下身吻她一下说:“谢谢你给我一个可爱的孩子。” 几天后,他们去祭拜顾家的祖先,顾端宇正式向父母介绍说:“爹、娘,这是我的妻子阿绚,而我手上抱的,是你们刚出生的孙子顾汉亭。” 他们一家三口,捻了香,三跪又三拜。 在汉亭满月以后,顾端宇又立刻携妻儿离开格格堂,往东而去。 “少爷,你们要去哪里呀?”直叔在后面追着问。 “处处都有我们的家。”顾端宇豪气的回答说。 “你们还会回来吗?”直嫂不舍的哭着问。 顾端宇迟疑一会才回答,“就看我们缘深或缘浅了。” 未来也许是在山巅水湄、也许是在大城小巷、也许是在礁屿孤岛,一匹飞马擦肩而过、一叶扁舟隔江相望,会看到似曾相识的人。 偶然之间,仍可以听见人们传唱着—— 月漉,波烟 情深处,断云残水总相伴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