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堂3]《夜雨霖铃》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生离死别 才因光尽,秀句君休觅! 万绿正迷人,更愁入山阳夜苗。 百年心事,唯有玉兰知。 吟未了,放船回,月下空想忆。 ——姜莫·蓦山溪 春雨细细斜飞,飞过墙垣、飞过檐椽、飞过琉璃瓦,飞过朱铜门,沾染了不知多少的人间贵气,在北京在天空盘舞,再漫漫地飘洒向蒙蒙的西山。 这是康熙十三年,春雨所带来的翠绿景象含着哀悉,百花的争相竞艳也显得有些无力。 在这一年,上及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全都忧结着一张脸,发出人人自危的警讯,因为,他们刚度过北京最寒冷又最诡异的冬天。 甚至连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都还记得,在去年底,那大雪深埋的静夜里,突然惊传狂乱的敲锣声。 “失火了!失火了!”人们大喊着。 声音一次响过一次,一处响过一处。 火舌在黑暗中熊熊地往四周窜烧着,让已经冷得发抖的人战栗得更厉害。年纪稍大的人,不由得想起三十年前,明崇祯皇帝亡国时最后一刻的乱象。 北京是不是又要改朝换代了? 事情,就要从康熙皇帝的撤三藩举动开始,事实上,群臣里有绝大部分的人都反对这种做法,在内阁成叠的摺奏中,有人说三藩有功于国,应予慰留;有人说三藩在西南及东南势力庞大,若强硬撤裁,只怕会动摇国本。 然而,二十一岁的皇帝年轻气盛,他在五年前,便以一弱冠少年的身分,亲手处置了嚣张跋扈的权臣鳖拜,并将父亲指派的顾命大臣一一踢开,完全掌握了政权。 这些年来,他更如展翅欲飞的鹰,巡视着中土,想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帝国;而他每每望向东南及西南时,便要呕一肚子气,只因三藩的存在,严重地破坏了他的梦想,尤其是吴三桂,更是大清版图的一块污点,已经到了不除不快的地步了。 这或许就像是一场赌局吧!年轻皇帝的一意孤行,步步仿如铤而走险,令人不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果真,撤三藩令一出,吴三桂、尚之信及耿精忠立刻造反,不但全国各地震动,连京师都传出“朱三太子朱慈灿”要复国的消息。 到处都有人以“谋反大逆律”被抓,包括建宁长公主的丈夫吴应熊及儿子吴世霖,据说他们都在为吴三桂做内应。 在一片绞斩声中,吴家父子暂时被拘押在刑部大牢中,还受着不错的待遇。 “皇上不会杀吴家父子的。”有人说:“他们一个是吴三桂的儿子,一个是孙子,若一杀,不就让吴三桂造反有理,没有谈和的余地了?” “皇上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他多少要顾忌着建宁长公主,好歹吴应熊也是他的姑丈哩!”有人如是说。 这就是当时京城地区百姓乐观的想法,认为皇帝和吴三桂算是姻亲,迟早会各让一步,战争很快便会结束。 只有几个了解皇帝个性的亲信,知道事情才刚开始而已。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妥协的人,但他也敬重自己的姑姑,在如此万难的局面下,洒在紫京城的春雨,就成了他丝丝的烦恼。 春雨飘过了二月,飘过了三月,天气逐渐暖和起来。 一大早,靖王府的马车,就载着征豪和洵豪两位小少爷去宗人府的学堂听翰林公讲经书。忙了一个时辰,一辆刻着牡丹花鸟的软轿进入王府前院,几位奶姨丫环搀着一位浑身粉红丝缎的小姑娘自轿上下来。 “额驸爷家的小格格来罗!”管家媳妇朝内传唤着。 额驸爷的小格格,也就是建宁长公主的女儿,汉名叫吴攸君,取音“无忧”之意,今年十二岁,比洵豪大上六个月,自幼就是靖王府的常客。 攸君之所以常来,是因为公主认为女儿有一半汉人血流,特地要她来向芮羽福晋习些汉文、汉语。 攸君天生聪明机敏,诗文都学得有模有样,只不过一年年长大了,必须和订下婚约的征豪有所回避,再加上家中的变故,来的次数也就慢慢减少了。 管家领着她来到大厅,芮羽正等着,见了她便微笑说:“好些天没来,苹儿一直念着你呢!” 苹儿是芮羽生的幺女儿,刚满八岁,以前最爱粘着大姐姐兰格格,自兰格格出嫁后,便转而崇拜攸君姐姐。 “我也好想她叫!”攸君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五彩缤纷的小玩意,“我还做了几个香坠儿要送给她。” “可不巧她刚到老福晋那儿去了,等吃过午饭就会回来。”芮羽拉住她的手问:“你额娘还好吗?” “这阵子比较没有哭了。”攸君想想又说:“我们前天还到天宁寺去上香,额娘还高兴地告诉我有关阿绚姑姑随花旗化为仙女的姑娘呢!” 芮羽听了,不禁轻笑出来。 “舅妈,那是真的吗?”攸君用私底下的称呼说:“阿绚姑姑真的变成仙女了吗?” 事实上,在事发的当时,芮羽就有预感到是顾端宇因“格格堂”之召,到北京带走阿绚的。隔两年后,白湖的“格格堂”来报,说阿绚路过,并在祖居生了一名男孩,可见她和顾端宇正过着夫唱妇随的日子。 若是成仙,也是“神仙眷侣”的仙吧! 这些错综复杂的事,必须保密,而即使吐实,年幼的攸君也不会懂,所以,芮羽只有说:“不管她有没有成仙,我想,她都很快乐。” 攸君此次来,是积了许多功课要芮羽检阅,并且继续上回诗经国风的课程。 她们来到金阙轩的小书房内,推开明窗,一潭映着柳绿的湖水进入眼帘。绵绵的雨忽然停止,云层中露出一点金色的阳光,把昏红苍翠的景致映得更鲜明美丽。 芮羽为攸君的诗文下了一些眉批,然后翻开国风式微篇,要攸君逐字读着。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路。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简短的字句,很容易便记诵起来。 芮羽解释着说:“这是讲两国交战,欲借着政治联姻来达成和平的一段故事。不幸的是,甲国的新娘轿辇来到半途,双方的谈判又破裂,弄得新娘进退两难,甲国回不去,乙国不要她,她只好在道路泥泞中,满心‘胡不归’之叹。” 攸君听得痴了,仰头问:“若是新娘嫁过去,两方又成为仇敌,她该怎么办?夫家的人会不会讨厌她呢?” 芮羽惊讶于她思想的成熟,但转念一想,这孩子不就是联想到自己母亲的处境吗? 芮羽轻轻地说:“自古以来,女人嫁鸡随鸡,进了夫家,就要忘记娘家,夫家若是当娘家是仇敌,她也只好站在夫家这一边了。” “当女人真可怜!”攸君如小大人似的叹口气。 “也不能全然这么说,只要你够聪明,仍然可以有两全其美的做法。”芮羽不希望她把事情看得太悲观。 “怎么样才能当一个聪明的女人呢?”攸君又问。 好个艰深的题目呵!芮羽回顾过去的那些岁月,基本上,她算是幸福的,但若论聪明,恐怕会有许多人反对。一直到今天,无论是满人或汉人,仍认为她的婚姻是不合法的冒险冲动,一个为爱情驾驭的女人,能有什么智慧呢! 譬如阿绚,不解之人见她弃荣华富贵如敝屐,随一个亡命之徒浪迹天涯,不也说她是愚蠢至极吗? 面对攸君殷切地寻求答案的小脸,芮羽原也有一套三从四德的说法,但面对这有朝一日会成为她媳妇的小女孩,又思及多情敦厚的征豪,芮羽脑海中想的净是母亲曾教导过她的那段话,很自然的,她便告诉了攸君。 “在我心里,一个完美的女子,应该有一颗诗词的心,以玉为骨、以水为肌、以花为魂魄、以山为节志、以天地为情怀,以万物为大爱,真正流露出温婉秀透的本质。” 如此抽象的形容,攸君怎么也无法意会,只有默默地背诵下来。 芮羽接着又说:“总之,以后不管你碰到什么环境,是平顺或困顿,都要保持女儿家一颗最初始,也最纯真的心。” 接着,她们继续讨论“式微”各家的经注,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杂杳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便闯入两个少年。 较高的是十五岁的征豪,他身形玉立,俊秀有神,唇上已冒出青髭,若少掉那举止中的稚气,俨然已是个男人了。他身后跟着十一岁的洵豪,他比征豪矮上一个头,浓眉大眼,一笑起来,便是唇红齿白的漂亮孩子。 他们刚自学堂下课回来,一看到公主府的软轿,就知道攸君来了,便迫不及待地到金阙轩来。 此举是有些莽撞,芮羽也来不及责备便问:“还没有过午,怎么就放学了?” “今天翰林公朝中有事,便找执事的代课。温了一些书后,就赶我们回家,感觉是有些不寻常,这可能要问阿玛才知道了。”征豪恭恭敬敬的回答。 芮羽点点头,“还不快跟你妹妹打声招呼。” “攸君妹妹好。”征豪有礼地说。 攸君这时候来,就是算准了征豪不在。坐去年秋天起,他们就不能两小无猜地玩在一块儿,尤其在知道自己和征豪有婚约后,更要回避。 不过,攸君并非忸怩之人,既然遇到了,也大大方方的说:“征哥哥好。” 一旁的洵豪不甘受冷落,忙说:“还有我呢!攸攸,你怎么好久都不来看我?我还想着咱们一起去爬那棵榕树哩!” 洵豪毕竟还是个孩子,连攸君的小名都出口了。 芮羽笑着说:“攸君是大格格了,哪能再爬树呢?她现在要专心学诗书女红,就像当初你大姐姐一样。” “像大姐姐呀?那多没趣啊!”洵豪撇撇嘴说:“我还是喜欢攸攸和咱们骑马赛跑的时候。” 后头一位侍立的奶妈忍不住笑着说:“二阿哥,光是会骑马赛跑,可不能当我们靖王府家的媳妇喔!” “当我们靖王府的媳妇就能够!哥,你说对不对?”洵豪顶撞回去,还拉了征豪来助阵,引来众人按捺不住的笑声。 这下攸君和征豪都尴尬了,攸君瞪了洵豪一眼,巴不得他别再如此幼稚。征豪见她娇嗔的模样,怕她真的动了气,忙取出袖中的东西引开大家的注意力。 “瞧!这是我在琉璃厂附近学做的串铃子,手艺还不错吧?” 这串铃子是由断剑上的饰物所串成的,精巧地排成一圈,有月亮形的银、太阳图案的铜、云状的锁片、镶宝石的薄金……代表的是征豪自幼使用过的武器,或可佩在腰间,或可挂在墙檐,铮铮综综综的,声声都是回忆,是挺好的纪念物品。 看哥哥赢了许多赞美声,洵豪也不甘示弱的拿出自己的作品来。他因为尚年幼,串铃子上能系的剑饰少,看起来疏疏落落的,总不如征豪的好看和好听。 为怕别人的批评及比较,他干脆抢先一步,献宝似的对攸君说:“我把我的串铃子送给你!” 攸君有些惊讶,但看洵豪一脸的热切,便忘记他方才的口无遮拦,微笑地说:“谢谢你。” 洵豪这下子可得意了,头抬得高高的。 征豪看弟弟那串铃子握在攸君纤小的手掌间,心中颇不是滋味,也顾不得是否孩子气,便冲动地说:“我的串铃子也送给你!” 然而,这份礼物对攸君来说太过重了,不像洵豪的那么单纯。 攸群求援似的看着芮羽,芮羽笑笑说:“你就收下吧!不然他们兄弟可有得争了。” 攸君才将串铃子接过手,天真的洵豪又不知好歹地加了一句,“现在你都不常见我们了,有了串铃子,以后你听见铃声,就会想起我们,对不对?” “想你们做什么,可吵人了!”攸君再也顾不得闺秀风范,急急地回了嘴。 左右的人都笑了,攸君尴尬的咬着牙,努力不让脸红起来。 征豪至今仍不明白,攸君怎么会在一夕之间和他们像是有了鸿沟似的?记得从前的她,爱笑爱闹,所有男孩的把戏都能玩,去公主府时还一起捣世霖哥哥的蛋,回靖王府就去吓兰姐姐,一定弄得众人跳脚他们才开心。 如今,那个有些骄纵,又不服输的攸君到哪里去了? 征豪曾问额娘,额娘回答说:“攸君是大女孩了,现在的一切转变,都是为将来当你妻子所做的准备。” 当他妻子还需要准备什么吗?他早就认定了攸君,也打从心里喜欢好,可不希望长期不见后,娶进门的是完全“陌生”的女人。 然而,不容否认的,不再调皮的攸君,是一次比一次漂亮了。额娘常说,攸君融合了满汉两族的美,嫩白的肌肤和俊雅的模样来自母系,细致的五官和灵慧的气质则来自父系。 征豪还不太会分析女人,但他爱看攸君,尤其是她那双会说话的眸子,他从未见过那样秀气的眉和完美的杏形眼,每一流转,都仿佛要把四周的光彩给吸进去,包括他的心与魂在内。 和攸君相聚的时间,总是特别短暂,征豪觉得还没说上几句话,公主府的嬷嬷就来催促攸君回家了。 因为有征豪兄弟在,芮羽也不好再留人,便叮嘱着仆婢小心地将攸君送上软轿。 “攸攸,你过两天再来,别隔那么久嘛!”洵豪爽朗的说:“最好挑我们不读书的时候,我可有一堆宝贝儿等着给你看哩!” “我得先把舅妈指定给我的功课做完才能再来呀!”攸君回答道。 征豪听了便说:“我额娘教学生向来严格,你可别为了她的功课而把自己累坏了。” 他话才说毕,两旁就传来窃笑声。 王府的一位嬷嬷对着芮羽说:“福晋,您瞧瞧!攸君格格还没入门,咱们大阿哥就心疼起她来了!” 征豪的一张俊脸顿时红得像关公,而攸君早就一头钻进软轿,用帘子遮住一切尴尬的场面。 胡同的路已由家仆清开,几个侍卫护着软轿走向飞着花瓣的大街。征豪为防更多的讪笑,不但说不出口要骑马陪攸君一程,还得等弟弟出大门送客,才敢跟上前去。 “攸攸,再见啦!”洵豪挥手高喊。 此时,征豪真是羡慕弟弟,能够随心所欲的没有任何顾忌,不像十五岁的他,只能垂着双手,用眼用心来送佳人。 成长,或许多了某些权益,但同时也丧失一些东西,不是吗? 忍一忍,再过几年,他封了贝勒,有了职责,攸君就会永远属于他了! 远远的,软轿上了石桥,轿帘的牡丹花渐成模糊,一阵红花蕊由墙头飞舞而来,待散尽,攸君的轿子已消失无踪。 黄昏时,芮羽正仔细地看着老福晋的膳食表册,岱麟由前院走进来,满脸的忧虑及疲倦。 他虽已是四十出头的人,但因为平日爱射骑,所以身体仍很精壮,那焕发的英姿,常使芮羽想起十八年前在江宁初见时的那个岱麟贝勒。 她摒退左右,亲自为他解帽及卸下坎肩,温柔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朝中有变?”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岱麟看着芮羽问。 “我没听到什么消息,只是征豪和洵豪今天提早放学,说翰林公被召进宫,我就猜是不是有关公主府的事。”芮羽说。 “没错,皇上今天颁了圣旨,下令处死吴应熊父子。”岱麟表情凝重的说。 “什么?要处死?皇上难道一点都不顾念长公主吗?”芮羽无法置信地说。 “皇上这回似乎下定了决心,不再听众人的意见,颇有一意孤行之势。”岱麟摇摇头说。 “但王法不外乎人情,额驸尽管有叛乱之嫌,但他毕竟是长公主之夫,多少也得通融;还有世霖,他才不过是个大孩子,哪里就要死罪一条呢?”芮羽不平地说。 “世霖在京城纠众起事,罪证一样也不少。这也是皇上最生气的地方,他说他平常待应熊不薄,对世霖也如同兄弟,他们竟要造反,这是罪上加罪!”岱麟叹口气说:“皇上年轻气盛,怎么也忍不下这口气啊!” “但这口气不也忍了好几个月吗?如何说变就变,到底又是谁进言的?”芮羽问。 “不外是明珠、朱思翰那群好大喜功之人,但他们并不承认。据说,进言之人的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身分将终生不泄漏,总之,一切仍操之在皇上。”岱麟说。 “王爷,你没替长公主求求情吗?”芮羽忧心的问。 “我其实也是赞同削藩的,这一切都要怪吴三桂,大清念他有功于国,百般优宠,他却愈来愈嚣张跋扈,进而与大清为敌,不管他是要造反或威胁,都是罪不可赦的。”岱麟顿了一下又说:“我是不同意如此赶尽杀绝,然而,现在能救吴应熊父子的只有长公主,若长公主都起不了作用,其他人也就没有办法了。” “长公主好可怜,或许我该去看看她。”芮羽说。 “不!你有汉人的身分,哥哥又是顾端宇,此刻最碰不得这种事。”岱麟沉重地说:“这一杀还只是个起头而已,以后或许还会有一连串的抄家行动,会株连不少汉人,我们还是少惹这些是非为妙。” “王爷,我会不会连累到你呢?”她突然担忧地说。 “傻芮羽,你现在问会不会连累,是否太迟了?”他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王爷,我是很认真的……”她又说。 “你别操心过了头,当今皇上的个性虽与先皇不同,但也是天生仁孝,还不至于对我这叔叔怎么样。”岱麟停一下,又把心里的话对妻子说:“我只是有预感,以后满汉之间要通婚结亲,不会像我们这一代那么容易了。” 那么,他们这些处在满汉夹缝中的人呢?她知道她不该再拿此类问题来烦岱麟,他是有担当、有气魄的男人,誓死也会保护他挚爱的妻子儿女。 芮羽想再进一步打探长公主的事时,一脸急切的征豪由外面走进来,请完安便问:“阿玛,我听长吏说,皇上要杀吴姑丈和世霖哥,是真的吗?” “你怎么如此毛躁呢?是也不必这样大声喧嚷!”岱麟轻喝着。 “长吏果然没有骗我!但世霖哥……我实在没办法接受。”征豪一脸的不敢置信。 “所以伴君如伴虎,即使身为皇亲国戚也不例外。”岱麟说:“世霖平日也不太受教,莽撞爱出风头,从不懂谨言慎行,还以为京城是吴家的天下,如今大祸临头,谁也救不了他,这对你即是个教训。” “没人可以救他……那皇上要杀吴家人,攸君呢?她会不会有事?”征豪焦虑地说。 这也正是芮羽想问的。“攸君是吴三桂的嫡亲孙女儿,会不会遭到牵连呢?” “攸君才十二岁,还是个小女孩,应该不会获罪。”岱麟说:“即使皇上恨透吴家人,要动攸君,太皇太后也不会应允的。” “可是他们连世霖哥也不放过呀!”征豪不放心地说:“阿玛、额娘,你们能不能提醒皇上,攸君早许给我了,是我们靖王府的人,不属于吴家……” “征豪,攸君是无辜的,皇上或许有理由杀世霖,但绝对没理由定攸君的罪,你不要太杞人忧天了。”岱麟安慰他说。 “无论如何,攸君一定会很难受的,可恨我们又不能帮她……”征豪突然怪自己年纪太小,为什么他不是十八或二十岁呢?若是那个年纪,他就能保护攸君,名正言顺地用强壮的双臂替她挡去所有的灾难和痛苦。 “征豪,额娘明白你的心,若攸君有祸,我们也绝不会坐视不管的。”芮羽轻拍儿子的肩说。 芮羽还想到建宁长公主,她与额驸夫妻感情甚笃,要如何承受这重大的打击呢?同时失去丈夫与儿子,相信没有几个女人能受得住,即使是公主之尊也免不了伤痛,更何况夺去她幸福的是自己娘家的人,也算是世间少有的惨事了。 攸君从小到大没碰过这么可怕的事,而一向热闹、富丽堂皇的公主府,也整个走了样,处处陷入不寻常的寂静中。 当她由靖王府回来,软轿进入石虎胡同后,立刻就被满街的士兵吓到了。是阿玛和大哥哥获释了吗? 抬轿的人似乎都失去了力气,攸君好几次倾斜到一边,奶大她的姜嬷嬷不断的对她说:“小格格,别怕、别怕!” 她一下轿,再也没有许多迎接她的仆人,沿着墙的梧桐树全静止不动,天黑压压的,整个公主府像是被咒语罩住了一般。 “额娘呢?我要找额娘!”攸君讨厌屋内有这么多的陌生人。 为首的褐衣将领拿着刑部的牌说:“男眷到右厅,女眷到左厅。” “我要找额娘!”攸君再一次大声的说。 “官爷,这是我们府里的小格格,不该和奴仆关在一起的……”姜嬷嬷求情地说。 “这是刑部的命令!”褐衣将领凶着一张脸说。 攸君从一出生,就在府里受尽众人的宠爱,向来没有人敢指使她往哪儿走,只见她无视于那令牌说:“我要回房去!” “小格格……”褐衣将领挡住她。 攸君虽是个讲理的孩子,但一向被溺受,若不顺其意,也不会发极大的脾气,她叫嚷着,“姜嬷嬷,我们走!我还要春棋和珊瑚,我要她们立刻到我房里来!” “官爷,你就通融一下,小格格还是个孩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姜嬷嬷又说。 “好吧!好吧!”褐衣将领也受不了攸君的拗执,只好答应。 一回到房内,她的心仍扑通扑通地直跳,眼前那熟悉的床被帐幔、梳妆台、水晶帘、她养的一对白文鸟……似乎都失去了色彩,因为公主府的戾气已漫入她美丽的天地。 春棋和珊瑚被几名士兵送过来,攸君一见到她们就说:“我额娘呢?” 春棋已哭红双眸,她哽咽的说:“小格格一出门,公主就被传唤入宫了。” “公主一入宫,这些士兵就拿刀带棍地闯进来,府里的长吏和总管全被抓走了,有人说好像是抄家呢!”珊瑚也抽泣地道。 “呸呸呸!什么抄家?!你别在小格格面前胡乱说话,当心吓着她,又有一顿皮肉痛。”姜嬷嬷训斥着。 但“抄家”二字已深深的印入攸君的心谎,她虽然年幼,但还有一双耳朵会听,从去年秋天起,皇上就对他们公主府的人非常生气,因为她那远在云南的祖父吴三桂,竟然发动叛变与大清朝廷为敌。 说实在的,她见祖父的次数屈指可数,别说没有感情,就连长相也不太清楚。她一落地,接触的都是额娘这一边的人,所以,她虽姓吴,但感觉更像是姓爱新觉罗的满族人。 至于阿玛和大哥哥有没有参与祖父的叛变,攸君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府里来来往往的份了十分复杂,秘密的聚会特别多,多到额娘都会生气,屡次和阿玛大吵大闹。 可他俩还在呕气时,阿玛就先被请入刑部了。 再来是大哥哥,攸君曾偷偷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他一反调侃的态度,很正经对她说:“没事!我们只是要争取我们该得的权益,那是朝廷欠我们吴家的。” 接下来,额娘不断的在宫中进出,早先,她总是白着脸、噙着泪回来,半晌不吭一声;后来又有了笑容,说是吴三桂看在彼此是儿女姻亲的份上,愿意和朝廷谈和。 谈和不就表示没事,阿玛和大哥哥会回家,一切又会恢复常态吗? 攸君还不懂大人复杂的世界,她坐在窗前,看着愈来愈黑的天空,雨又渐渐地落下,花儿一朵一朵地被打到台阶上,落叶残红乱成一片。 吴攸君……无忧君,她向来如她的名字般无忧地虑,然而,在这一天之内,她突然体悟到李清照那首“声声慢”中的凄凉意味。 守着窗儿,独白怎生得黑! 梧桐更是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虽然才十二岁,但内心的恐惧,一点儿也不比大人少呀! 天全黑了,府里不似平日,没有巡夜的守卫,没有往来的嬷嬷、奴仆,没有处处点燃的灯光,四周静得犹如老天扣下了一个大盖子,把一切都遮掩住了。 唯有雨声,滴滴落落地打在叶上,令人觉得心慌。 刑部的人让厨房送饭来,吃过饭后,仍等不回额娘,毕竟还年幼的攸君,就在荧荧的烛光中,恍惚地睡去。 但她睡得并不安稳,脑中还充满各种声音,内心也布满疑惧,像是人好疲累,但魂仍清醒,姜嬷嬷她们低声的话语,一句句地隐约传来。 “据说咱们这公主府本来就不吉利。”春棋说:“它在明崇祯时候,住的是一个叫周延儒的宰相,他在这里自尽,还死了不少妻妾,冤气可深啦!” “当初就有人对额驸爷说过,可他就不信这个邪!”姜嬷嬷说:“他那人目中无鬼神,胆大包天,我就猜迟早会出事的。” “我听管家婆婆的丫头说,去年初,咱们后院石井的那块地,几次出现狐仙,去问卜都说是灾祸,公主还为此和额驸爷闹,额驸爷回说是妇人之见,一点都不予理会……”珊瑚也说出自己的听闻。 自尽、冤气、凶邪、狐仙、灾祸……这些词,在这特黑、特阴的夜里,形成了某种诡异的氛围。 攸君眨眨眼,在一片灰蒙蒙中,她仿佛看到两个白影子朝她走来,飘飘地不似人,檐下的雨滴滴落落的,竟是鲜红色的血…… 是噩梦!攸君想要尖叫,远处却传来巨响,像山崩地裂般,惊得人仿佛要魂飞魄散。 姜嬷嬷要去查看,却被门外的士兵阻止。 攸君下了床,用命令的口吻说:“这是公主府,没有人可以挡本格格!” 她往前面的大厅冲,士兵们也不敢去抓她,姜嬷嬷、春棋和珊瑚又拿斗篷又拿纸伞地跟在后面。 果真是有事发生了!平日绝少开的中门,此刻竟大敞着,两具漆黑透亮的棺材就放置在大厅前方。 姜嬷嬷倒提一口气,惊慌地把攸君往怀中揽,“格格,你别看!” 攸君是吓坏了,但她随即想,这棺木里的人又是谁?它们往公主府送,表示是公主府的人吗…… 突然,外面响起急乱的马车声,声音几乎还未止歇,入宫一日的建宁长公主便由中门跌爬地奔进来,直到来到两具棺木前,她瞪大眼睛,一副要昏厥的样子。 送棺木回来的刑部官员恭谨地说:“公主,额驸爷和大阿哥已在今日寅时就刑,请节哀顺变。” “不——”长公主凄厉地发出一声长嚎,在这静夜里更教人不忍卒听。 她冲到棺木前,扯开覆住的白布,看见那紧闭眼的尸身,一边一个,都是她至爱的人。 她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剧痛,大哭地说:“苍天呀!我的夫、我的子,你们罪不及死呀!为什么要如此狠心,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这二十一年的婚姻,就如一场梦,全部化为乌有。建宁长公主想到这几个月来所受的人情冷暖,以往爱护她的人,全都转过身去,连皇额娘也不例外,她求呀求的,哭着求、跪着求,皇额娘竟只是丢给她一句—— “你和额驸爷日日同床共枕,世霖又是你的骨中肉,你竟连他们要造反也不知道?你管不了他们也就罢了,总不能当个又瞎又聋的糊涂人吧?!” 吴应熊和汉人来往过密的事,她早就知道,但他是个极爱热闹的人,身在举目无亲的京城,总不能连交朋友的权利也没有吧?还有……世霖,和他父亲一个脾气,根本还是个孩子,又懂什么造反呢? 他们全都是为朋友所累、为吴三桂所累,没道理要他们牺牲生命吧?!还说什么为留全尸,只绞不斩,可恶不仁的朝廷,竟让一个二十一岁的孩子来杀他的姑丈和表弟,就只因为他是皇上吗? 建宁长公主哭得声嘶力竭,心中忿忿不平,抚着棺大喊,“苍天呀!先皇明鉴呀!这是您当年给女儿许的婚姻呀!那时,我不想嫁给应熊,是您逼我嫁,嫁了之后,现在又硬被逼得当寡妇……您不该替我作主吗?您在天之灵能心安吗?” 管家婆婆见建宁长公主有些半疯狂了,便走过去提醒她说:“公主,我明白你心里难过,但别忘了太皇太后的话,哀痛要有分寸,别失了礼仪。” “你们不如也杀了我吧!”建宁长公主哭嚎地说。 攸君偎在姜嬷嬷的怀里,早已泣不成声。她看到管家婆婆那怕事的模样,忙奔过去推她说:“你让我额娘哭,别挡她,也别挡我!” 这时,攸君看到了棺木中的父亲及哥哥,他们穿戴得十分整齐,没有血,没有伤口,面容一切如生前,仿佛只是闭着眼睡觉而已。 也许只是一场误会,他们并没有死,阿玛仍可以和她对背唐诗,世霖哥哥仍会教她养鸟、玩蛐蛐儿……攸君愈想愈有可能,于是动手去摸尸体,“起来!起来!你们都装死,只是要唬弄我的,对不对?” 她这个举止,吓坏了所有的人,管家婆婆和姜嬷嬷都连忙上前制止她。 攸君挣扎地叫道:“额娘,阿玛和大哥哥没有死,对不对?” 建宁长公主以泪眼看着小女儿,哀痛的将她紧紧揽入怀。 攸君哭着说:“额娘,你叫他们起来好不好?” 听到女儿一连串令人心酸的质问,建宁长公主的情绪反而逐渐平静下来,强忍着依然绞痛的心,她一字一字的说:“准备灵堂,点亮长明灯,立刻烧纸钱,请人来裁白布……还有超渡念经的师父。” “回公主的话,处理葬仪的人及念经的和尚尼姑,都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刑部官员说。 建宁长公主望着几乎被她遗忘的刑部人马,冷冷的,充满辛酸悲愤地说:“你们可真周到,真是送佛送上西天啊!” “这是皇上的恩典。”刑部官员说。 难道还要她谢恩吗?建宁长公主只是冷哼一声,站在两具棺木间,听着攸君哀哀的哭声,看着纸灰扬起,她的泪扑簌簌流下,量已是无声。 一切就如一场梦,不是吗?她荣华富贵的四十年、她富丽堂皇的公主府。此刻在她眼里,不过是一片废墟。大水冲溃、山石压塌,由无到有,似乎……似乎没有一件是真实存在的。 世间事,终是枉费呀! 今年春天的雨真多,缠缠绵绵地下个不停,公主府闭户守灵,一室凄清的悲风让攸君感受到没完没了的沉重,几乎忘记外面的世界。 她有多久没听见笑声了?仿佛永远永远…… “小格格,你晚餐又没有吃,这怎么可以呢?”姜嬷嬷走进房间说。 “我额娘吃过了吗?”攸君问。 姜嬷嬷好半晌没出声,一会儿才又叹口气说:“现在连吃口饭对她而言都是酷刑呢!” “对我不也是酷刑吗?”攸君说。 “嗳!小格格,全府都闹翻了,你可别再人小鬼大了。”姜嬷嬷说着,突然像想到什么,翻了翻口袋,“瞧!这里有两串铃子,是我在衣箱里找到的,不知道是不是你大哥哥的?” 提到“大哥哥”,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伤心。攸君接过来说:“这是前些时候去靖王府,征豪和洵豪送我的。” 算算已是三天前的事了,那时的她多快乐,能够自由来去、自由玩笑,不像现在,成了黑户,失去父兄,没有人理睬。 征豪和洵豪会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呢?芮羽舅妈会不会不再疼爱她了呢? 又一阵悲戚漾满攸君的心底,她轻抚着串铃子,埋首在被里,好希望一觉起来,噩梦就能彻底消除。 攸君就在雨声中睡去,不久又被打更声吵醒。 “嘘!”有人在她耳旁说。 她的身体被腾空抱起,攸君开始慌乱的挣扎,但四周实在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姜嬷——”她设法想叫人。 “嘘!小格格,是我,蒋峰。”来人低声说。 蒋峰是阿玛的贴身侍卫,向来很宠她,以前老是给她当马骑,后来则不时由琉璃厂买些小玩意儿来讨她的欢心。 攸君知道是他,安心了不少。 蒋峰带她来到后院,天气凉飕飕的,但至少雨已歇止。 “我们要去哪儿呢?”攸君不解的问。 “找你阿玛和大哥哥。”蒋峰淡淡的回答。 “胡说,我阿玛和大哥哥已经死了。”攸君懂事地说。 “他们没有死,正在别处等你呢!”他说。 所以,棺木里的人真的是装死的?攸君有些郁闷的心,像是突然又见到阳光般的开朗起来,“那我额娘呢?额娘怎么不和我一块儿来呢?” “她要晚一些才会到。”他避重就轻的说。 他们现在身处在最荒僻的石井处,攸君突然想到狐仙的传说,觉得有些害怕,手一松,串铃子掉到地上。 “那是什么?”蒋峰问。 “串铃子,快找给我,不能丢的。”攸君急急地说。 蒋峰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子,找到一团金属物,再交给攸君。这时,远方似乎有人走动的声音传来,他见情况紧迫,忙拿出一方沾有蒙汗药的巾帕,罩住攸君的嘴。 攸君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他说:“小格格,这是为了你好。” 接着,攸君经过许多地方,由京城里到京城外,只是她毫无知觉,已完全没有记忆。 等刀子清醒过来时,已在某处陌生的郊野,见不到没死的阿玛及大哥哥,也见不到随后就来的额娘。 这全是蒋峰策划的,他为攸君担心,怕攸君因拥有吴家人的血统,最后会难逃一死。 “我带你去找你爷爷。”他说。 攸君自然是又哭又闹,但天地如此之广,她才十二岁,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哪有选择的余地呢? 她就这样离开了额娘、公主府,及十二岁以前的种种,唯一留在她身上的,只有征豪送给她的串铃子。 那铃声总是提醒也,康熙十三年的春天,紫禁城带着花香味的细雨,仿佛极远极远的召唤,却也一年比一年模糊…… 言妍--夜雨霖铃--第二章捕捉 第二章捕捉 忧心耿耿, 寄桐叶芳题, 冷枫新咏。 莫遣秋声, 树头喧夜永! ——史达祖·齐天乐 铃声叮当,叮当,叮当…… 攸君恍惚间似又回到石虎胡同那幢深宅大院,有长长的咽廊、曲折的石桥、假山下的荷花池……不!这不是梦!她是真的走在里面,双脚踏地的感觉如此的真,手也确实触碰到那些壁柱…… 蓦地,她睁大眸子,清晰地来到眼前的是竖横着纱质帐幔的屋宇,雕刻着一朵朵大花的格窗,正透着黎明晨曦的光。 梦里不知身是客……李后主的这句词,真是说尽了许多飘游之人的心事。 她最怕在这个时候醒来,日月交移之际,真假难分之间,人就会显得特别脆弱,过去及现在混沌成一片,抓不到,却寸寸刨空她的心。 这里不是北京,而是湖南的衡州。 此时不是康熙十三年,而是康熙十九年。 她不再是十二岁的小格格,而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在这里,人称她“公主”,乃是因为她的爷爷吴三桂在两年前称帝时加给她的封号。爷爷死后,由堂哥吴世播继任皇帝,她的封号依然不变。 由大清格格,到大周公主,让攸君小小的年纪,就被迫拥有超龄的成熟。她开始在表面上隐藏自己的情绪,哭的时候,或许内心在笑;笑的时候,或者内心在哭,这样的人,是注定要孤独的。 她的出身及命运,让她找不到归属感。可以说,她不再像养在深宫大院中的格格们,一式的柔弱无主张,也不像长在大周阵营里的公主们,一概的骄纵不讲理。 当然啦!她能够骄纵,也能够柔弱,端看环境场合需要她什么。只是,她始终找不到自己,偶尔她会想起芮羽舅妈的“完美女人”论,但那似乎如瑶池仙女般的遥不可及。 至今,还会令她伤心痛哭的就只有额娘,她好想念额娘,在失夫失子之后,又莫名其妙的丢了一个女儿,教额娘要如何承受呢? 据京中密探来报,公主府仍然存在,建宁长公主依旧住在里面,只是庭院深深,状况幽闭不明,正如同攸君在吴三桂阵营里的消息被传得扑朔迷离一样。 平心而论,爷爷相当疼爱她,只可惜他们之间错失了培养感情的机缘,每次一看到他,攸君就想起被绞杀的父兄,是他造成她的家破人亡;而爷爷看见她,便会想起冤死的儿子、孙子,还有她那一半的大清血统。 记得蒋峰初带她到湖南时,爷爷面对他们的第一句便是:“你该救的是世霖,怎么会是个女娃儿呢?” “来不及了!谁都没想到皇上会那么狠,死了少主和小少爷,不能连小姐也牺牲掉,小的也就斗胆行事了。”奔波了许多天的蒋峰说。 那时的爷爷,据说已长期不吃不睡,在哀子哀孙的情绪中急速衰老,没有一点攸君想像中吴三桂的凶蛮样。 攸君不是甘愿来的,在没有被欢迎的感觉下,她生了一场内外煎熬的病,一个原本健康漂亮的小女孩,被折腾成药罐子。她哭着要回北京,要见额娘,好几次她只要一见到蒋峰,就抡起拳头垂打这个一直像亲叔叔的人! 几年后,蒋峰死在一场对清的战役中,攸君这才不再怪他。慢慢的,在吴家人不断灌输的观念下,攸君相离康熙表哥迟早会杀她,而蒋峰带她走绝对是明智之举。 有一段时间,她弄不清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个性变得极固执易怒,几乎把左右的人都得罪光了,甚至连爷爷都受不了地说:“早知你是个被宠坏的丫头,干脆让你死在北京城算了!” 在大伙束手无策之际,一位清瘦的道姑出现在新盖好的宫殿中,她一身褐色袍子,毫无妆扮,也没有排场,但臣将们却恭敬地朝她行礼,称呼她一声娘娘。 “攸君就和我住吧!反正我也寂寞。”那位娘娘说。 后来攸君才知道,这位“娘娘”就是人们口耳相传中,造成吴三桂引清兵入关的陈圆圆。 这种被归属于毁国殃民的祸水的女人,照理说应该有着妖艳败德的模样,但站在攸君面前的陈圆圆,红颜已老,洗净铅华,看起来就像是一般吃斋茹素的仁慈妇人。 然而,陈圆圆就是陈圆圆,阅历使她不平凡,攸君与她日夜相处后,渐渐为她所着迷。她的举手投足如此优雅绰约,语言谈吐充满练达智慧,最重要的是,她给人一种心平气和及宽爱众生的感觉。 在某些方面,她使攸君想到芮羽舅妈,来自烟雨的江南,有诗词、有花、有玉、有山水,因此,攸君对她有了亲切感,有了依赖的对象,不羁又痛苦的心才逐渐沉静下来。 不管外人如何抵毁陈圆圆,她却是攸君心中最和蔼可亲的姨婆。 姨婆从不提往事,那艳冠群芳的秦淮名妓、年轻报导盛的吴三桂、蛮横痴情的李自成,都仿佛不曾存在过,只是由她从不停止的诵经念佛声中,知道她在为一生的罪孽做最后的忏悔。 攸君从她那儿学会了遗忘、认命,以及活下去。 叮当、叮当、叮当…… 看着串铃子,她前些年还勉强记得征豪的脸,今年就差不多变成空白了。 她,早不是六年前那个公主府内的小女孩了。 在攸君作了这场梦后的几天,道观外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全观的人都闻之惊心,因为上回来人莽撞,是为传达吴三桂病危的厄耗,这回,八成又不是一个好消息。 陈圆圆命人开了门,门外的将官行礼后说:“皇上有请娘娘和公主入宫。” “是什么事呢?”陈圆圆问。 “卑职也不清楚,恳请娘娘和公主上轿。”将官说。 一路上,两个人都忧心忡忡,想必和战争失利有关。 位于衡州的皇宫是临时盖的,论外表和气魄,都远不如昆明的王府。 吴世播已经在侧殿等她们,他是吴三桂的长孙,颇有爷爷勇往直前的作风,然而,因为年轻没有经验,在政策方面举棋不定,形成被清军夹围包抄的景况。 “姨婆,朕今天找你们来,是要你们准备一下,大周已打算放弃衡州,大军将往贵州撤退,女眷们则直接回昆明。”事情紧迫,吴世播早已忘了君臣之礼那一套。 “真有那么糟吗?”陈圆圆虽心里有数,但仍不禁问。 “再糟不过了!朕真对不起先皇,连个首府都保不住。”吴世播说:“不过,大周不会亡的,我们还有西南和东南各省,它是汉族的希望。” “阿弥陀佛!难得皇上有不屈不挠的志气。”陈圆圆念声佛号说:“有件事,我一直想说,现在正是机会。先皇已殡天两年,我岁数大了,唯一的心愿就是回苏州老家,这次的撤离,我就恳求皇上允我回苏州安养晚年。” 吴世播有些惊讶的问:“这妥当吗?由此地到苏州路途遥远,地方又不近,朕恐怕分不出太多的人马护送。” “也不必什么人马护送,人多反而招摇,就派两个亲信给我壮壮胆就可以了。”陈圆圆说。 在一旁始终安静的攸君突然说:“还有我,我要陪姨婆一起到苏州。” 两双眼睛齐齐看向她,眸中满是意外。 吴世播反对的说:“不行!你是吴家的子孙,理应到昆明。” “我不想去昆明,那对我不过是个陌生的地方。”攸君靠向陈圆圆说:“我一向和姨婆亲,也是先皇命我跟着姨婆的,她就像我的祖母,我怎么也不愿和她分开。” 陈圆圆听到“祖母”二字,不禁感动落泪,她一生多灾,不能像一般女人般安稳地生儿育女,有了攸君之后,她的母性终于得以发挥,也打从心眼里疼她。 她了解攸君,知道攸君到昆明后一定不会快乐,于是便说:“皇上就让攸君跟着我吧!一方面我不负先皇所托,一方面也和攸君婆孙俩有个照应。” 听陈圆圆如此说,吴世播也不好反驳,事实上,他正好少掉一桩麻烦,一个十八岁该出阁的公主,他还真没时间想到她的亲事问题呢! 攸君的命运,在这三言两语中,又转了一个大方向。 在回道观的路上,陈圆圆握紧攸君的手说:“其实我内心一直有个想法,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回到你母亲的身边。” 这是她们从来不碰的话题,蓦然一提,猛地撞到攸君的心坎,她有些颤抖地说:“可能吗?已经那么久了……” “母女亲情再久也不会褪色的,我老是觉得你该是属于北京的。”陈圆圆说。 “可是我有吴家的血统。”攸君苦涩的说。 “吴家血统……”陈圆圆叹口气说:“没错,吴家血统现在是天下怒,大清要打杀剿伐,汉人又咬牙切齿,但我们又何罪之有呢?” “只因为我们和抢夺天下的人有了关系,也就逃不过残忍的斗争。”攸君轻声地说。 “是呀!像永远去除不掉的噩梦。”陈圆圆说着,又突然眼睛一亮,“呀!攸君!到苏州不正是我们的摆脱之道吗?你不再是吴三桂的孙女,我也不再是他的老婆,我们就像是两个平凡的女人,要过平凡的生活,再也没有追杀,没有心惊胆跳的逃亡,你说好不好?” “当然好!”攸君欣喜的说。 “到了苏州,我帮你找个老实人嫁了,生几个娃娃,让我也有含饴弄孙的机会。”陈圆圆兴奋地说。 “我才不嫁人呢!”攸君红着脸说。 “傻话,你都十八岁了,也该为终身打算打算了。”陈圆圆笑着说。 攸君真的还没想过婚姻,虽然她将去苏州,但最大的心愿仍是回到童年的北京。当然,她不能大张旗鼓,而是偷偷摸摸的,她想去见见传说中依然守在公主府的额娘。 她真的能当平凡人吗?当了平凡人后,那些格格和公主的过往,就不会如两道枷锁束缚困扰她了吗? 攸君、陈圆圆和两名侍卫在春末时,驾了一辆马车向衡州出发,向东而行。 最初几日仍在大周的地盘,旅程尚称顺利,等进入江西,路愈崎岖,再加上大小不一的战役,就不时可见逃兵及难民,显出一股不平静的气氛。 负责保护她们的陈川和于大龙,是吴世播特别挑选出来的,长得孔武有力,满身剽悍的肌肉,他们在送两人去苏州后,还要赶回云南。 没有宫墙的隔离,当个平凡人其实还真不容易,比如今天,他们一行人来到一个叫石陂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可供住宿的旅店,眼看夕阳已落在山后,荒野昏辚,只得暂时栖身在一座半废弃的小庙内。 “卑职真该死,竟让娘娘和公主住在这种地方。”陈川见庙内破乱不堪,连神像的头都断裂了,不禁自责的说。 “出门在外,哪能步步算到呢?有个遮风雨处就随遇而安吧!”陈圆圆体恤地说:“对了!不是讲好了要叫我老太太,称攸君为侄女吗?” “呃!卑职实在很不习惯……”陈川搔搔头说。 “现在四处都是清军,我们几个人看起来又有些奇怪,若不扮成一家人,恐怕躲不过麻烦,千万切记。”陈圆圆说。 “是,娘……老太太。”陈川和于大龙一起回答。 攸君铺了一些干草,再放上软褥,替自己及陈圆圆弄个舒适的窝。斜塌破陋的屋宇及残缺不堪的门窗,让人极没有安全感,六年前,她也曾随蒋峰露宿餐风过,不过那时年纪小,多半都由蒋峰背着,不记得有吃过什么苦头。 充满阴影的庙内,在生起柴火后,感觉比较有了人气。陈川负责烤鸡,于大龙洗锅煮汤,食物的香味一下子弥漫在四周。 他们正享用着晚餐,庙外突然有脚步及说话声,陈川先机警的站起来,不一会儿,只见浓浓的晚雾中走来三个人,于大龙的手立刻按在腰间的配刀上。 攸君的心猛然跳着,很快地随陈圆圆的动作戴上竹蔑帽,并放下黑纱遮脸。 她听见陈川用有礼又坚决的声音说:“兄弟们,对不住,这小庙已经被我们先占了。” 来的三个男人,全都是衣衫褴褛,头发纠结成一块,脸庞脏黑,一副流浪汉的模样。 攸君隐隐预感会有麻烦,果然,带头的那个说:“这庙再装个二十人都没问题,我想我们七个人绝对可以相安无事的。” 这个人一出口,便发现他谈吐不俗,和他那身乞丐装极不搭调。攸君忍不住多看他一眼,在那堆脏黑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纠结中,一双锐利的眸子朝她瞪过来,他身材高大,脊梁挺直,仿佛即使落魄至此,也不能稍减他的傲气,整个人显得还颇为得意呢! “兄弟,你瞧,我们是有女眷的……”于大龙说。 一提及“女眷”二字,攸君就感觉到一道盯视的目光,肌肤像是要被穿透似的。 带头的那个笑笑说:“出门在外,总是有诸多不便,大家都彼此将就一下吧!” 他一说完,便大刺刺地坐下,不但离火堆近,而且还故意说:“哇!烤鸡耶!这香味可让我饿坏了。” 陈川和于大龙对他的目中无人极为愤怒,即将拔剑动武之时,陈圆圆说话了,“陈川、大龙,就弄些鸡肉给三位兄弟吃吧!” 娘娘的命令,他们不得不从,而那三位不速之客,不等人请,就干脆自己动手,当场狼吞虎咽起来,好似几百年没吃东西了。 陈圆圆阅历丰富,见来者虽外表寒怆潦倒,但言谈举止皆非等闲之辈,觉得没必要与他们发生纷争。 “请问兄弟尊姓大名?原籍何处?”陈圆圆想维持友好地问。 带头的人迟疑一下,用手擦擦嘴说:“我姓张,嗯!叫张寅青。” 另外两个人也分别报了“李武东”和“林杰”的名字。 张寅青又立刻接口说:“我们本来家住湖北,但兵祸、土匪和水灾连着来,只好到处流浪啦!” 瞧他一副玩世不恭的德行,那张、李、林三姓又普通得像是临时编的,陈圆圆打算到此为止时,但那自称张寅青的人却突然反问:“居于礼尚往来的原则,我也该请教夫人贵姓,对不对?” “我姓吴。”陈圆圆的态度十分镇静,指着身边的三个人说:“他们是我的儿子和孙女儿。” 张寅青的视线又特别在那“孙女儿”的身上多绕了一圈。那个女孩自始至终都半隐在老妇人的后面,虽然黑纱盖脸又烛光明灭,依然可以感觉到她不差的容貌。 哈!如果这四人真是母子祖孙,他情愿人头落地! 张寅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说:“吴老夫人的兴致真不错,怎么会选在这兵荒马乱之际出来旅行呢?” 陈圆圆极后悔方才的主动搭讪,又与他们分享食物。心想,也许立刻离开是最好之计。 她清清喉咙,简单地说:“哪里是旅行?我们也是逃难的。” 逃难?那也是富贵家的逃难吧!这一行人虽轻装简行,衣着尽量朴实,但仍掩不住那养尊处优的气质,尤其是那两个女人,双手细白,行止神秘倨傲,绝非出身一般人家,想必他们随身携带的金银珠宝也不少吧! 攸君觉得极端不安,但仍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看向那个叫张寅青的人。他是够脏够臭的,除了眼神澄明外,没一处干净的,但他结实的肌肉显示出他的年轻力壮,他清俊的五官刻划出一种不凡的气质,一个好端端,有模有样的人,为何会把自己弄得如此惨不忍睹呢? 仿佛能窥见她的心事般,张寅青几次对她微笑,不是轻佻,就是邪恶,令她感到忐忑不安。 终于,三个男人饭足汤饱,席地一躺,便极没睡相地打起呼来。 月升到半空中,陈圆圆吩咐陈川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就趁是上离开吧!” 再也顾不得此刻是深更半夜,他们轻手轻脚地把东西弄上马车,鞭也不敢挥,只拍拍马背便朝东而行。 结果,土路尚未走完,后面就传来叫喊声,“吴老夫人,天还没亮,急什么呢?” 于大龙用力扬鞭,马蹄猛地狂奔,像要甩掉那如鬼魅般的声音,接下来的话再也听不真切。 陈圆圆说:“以后再怎样,也要到小镇搭宿,千万别住在荒郊野外了。” “姨婆,我们逃过这一劫了吗?”攸君抚住心口问。 “但愿。”陈圆圆说:“佛祖保佑呀!” 在庙前的张寅青揉揉双眼,再把马车的动身看清楚,喃喃诅咒了几声。 林杰打个大呵欠说:“跑得那么快,身上的好货八成不少!” “没好货,也有那个漂亮的孙女儿呀!”李武东打趣的说。 “人家戴着黑纱,你哪知道是美是丑?”林杰说。 “我女人看多了,西施或无盐,我一眼就能分晓。老大,我说的没错吧?”李武东对张寅青眨眨眼。 “可惜这西施很快就要蒙尘罗!”张寅青叹口气说:“肥羊永远是笨的,他们逃得了我们,也躲不过林中更恶毒的石陂土匪!” 他看着天上的月皎洁如玉,然后一片乌云移来,月被覆盖,久久不出,阴冷的风吹得庙顶的碎瓦又摔落了几片。 没有月光,树林子黯半伸手不见五指,马车旁的两盏风灯勉强照路,步步都像是深不可测的陷阱。 车外的人神情紧张,车内的人也没有一刻放松心绪。陈圆圆说:“早晓得世道乱成这样,我也不会一意孤行的要到苏州了。” “姨婆,不要担心,天很快便亮了。”攸君轻声说。 她才要劝陈圆圆睡一会儿,马车便戛然停止,像是撞到什么,震得人都昏眩。陈圆圆一手掀开帘布,不看则已,一看差点尖叫出声,只见林子里闪着亮晃晃的几道光影,仔细分辨,竟然是尖刀和斧头。 “大龙,我们可是遇匪了?”她问。 “老夫人,您躲好,我和阿川立刻把这批歹徒击退。”于大龙眼观八方,戒慎的说。 攸君由车内望出去,心中并没那么乐观。她自幼无论是在北京或衡州,都受到层层的保护,别说没见过盗匪,就连一般的百姓也很少接触。但奇怪的是,此刻的她仍能维持镇静,大概是事出突然,除了抢金劫银外,她还未想到杀人或强奸一类的后果。 匪徒连话都没说,就蛮干起来,陈川一看到他们的装备及武器,就知道是一群乌合之众,一招下去,足可撂倒三、四个人,但问题是,匪徒的人数太多,一波接一波的攻来,他和于大龙纵使有三头六臂,也难面面俱到,根本无法一边退敌,又一边护卫陈圆圆及攸君。 匪徒也看准这一点,一部分人包围陈川和于大龙,一部分人就去袭劫马车。混乱中,两名侍卫来往奔窜,怎么都不得要领。 陈川在急乱中说:“老夫人,你们赶快找地方避一避,别被歹徒抓到!” 说的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好几次匪徒就近在咫尺,又是拳脚又是刀斧的,踩了几个人的背,踢到不少障碍,她们才勉强来到树林中的隐密处。 惨叫声陆续传来,其中也有于大龙和陈川的。面对一大群恶贼,要全身而退,除非是奇迹出现。 攸君撑着手脚发软的陈圆圆,看到黑影窜来,就本能地拿地上的东西丢过去,石头、竹枝、木块……能支持多久就算多久。 黑影愈来愈多,攸君的力气也愈来愈小,陈川那儿似乎也自顾不暇的样子。 他们四个人真会死在这半夜的荒林中吗?突然,一张可怕的脸凑过来,攸君恨恨地朝他啐一口,那人手一伸,陡地抓住她的长辫,扯得她痛彻心扉,不由得哀叫一声。 几乎在同时,扯她辫子的力道又消失了,眼前的黑影像被飓风扫过般一个个翻摔在地上。 有救兵了吗?在这鬼神都不踩的时刻,又会有什么狭义之士出现呢?攸君在心中暗忖。 攸君得到喘息的机会,马上扶陈圆圆避到远离战场处。不知何时,月亮又悄悄的穿过乌云,在天际放出清柔的光辉。 “是谁来帮我们呢?”陈圆圆微弱地说。 月光下,攸君除了看到陈川、于大龙,还有三个是站在他们这边阵营的人。那三人的身手十分矫捷俐落,没一会儿就扭转了局势,将歹徒打得鸡飞狗跳,没等匪首命令,便全部狼狈而逃,一一遁入黑暗的林子中。 攸君正庆幸着能化险为夷时,双眸便对上一对明亮的眼睛,令她狠狠地倒吸一口气。天呀!救他们的竟是张寅青那一伙人,这不是离了狼群,又入了虎穴吗? 陈圆圆和陈川他们都有同样的想法,一时之间,竟哑口无言。 这一次,攸君没戴帽子,也没披纱,一张年轻美丽的脸,在皓月下闪着冷艳的光彩。 张寅青终于看到她的真面目了,黑白分明的杏眼、挺秀的鼻子、嫩红的唇瓣,是属于美人中的美人,但怪异的是,他还有另一种感觉,就是像隔着千重万重的神秘感。 没错,神秘!尽管已没有黑纱遮住她的五官,尽管是一目了然的姣美,但张寅青仍觉得有种看不透彻的模糊感。 “谢谢三位的救命之恩。”于大龙先恢复镇静说。 “方才我们在背后喊你们,就是警告你们有这群石陂土匪,没想到你们却逃什么似的,叫也叫不回。”张寅青又露出他那满不在乎的笑容说:“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你们那么性急的人,连觉都不睡,半夜还要赶路。” “我们是要赶路。”陈圆圆说着,由袖中取出几锭元宝,以一副破财消灾的口吻说:“出门在外的,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些银两,还请诸位笑纳了。” 张寅青的笑容更大了,他才不信这个老夫人就只有这点家当。 旁边的林杰见他不语,忙说:“吴老夫人,我们不要……” 张寅青截断林杰的话,“我们不要钱,我们要的是人!” 他话一出口,就连自己的兄弟都吓了一跳,带着迷惑不解的表情看着他,而他的目光只追随着攸君,一脸色迷迷的样子。 攸君往后一退,陈川随即挡在她的面前说。“你休想!” “这正是我要说的。”张寅青的视线转向陈圆圆,“此时此地,我要钱或要人,你们都毫无抵抗的余地,如果我真是盗匪,你们根本走不出那破庙一步。” “少说大话了,你现在就放马过来!”于大龙摆出阵式说。 陈圆圆听出某些端倪,忙制止于大龙,“张兄弟,你真的不是以打家劫舍为生的?” “至少不找老弱妇孺的麻烦。”张寅青半真半假的说。 “你……”陈川听了,颇感刺耳。 陈圆圆看这不像是个简单的人物,武功既高,言谈在正邪之间,愈早摆脱俞好,她说:“所以,今天算是我吴家祖上有德,遇到江湖奇士,才能大难不死死,实在感谢。现在天已快亮了,因急着赶路,不能再奉陪,就此告辞了。” 张寅青三人并没有阻止,只看他们策马出发,随即跟在后面。 陈圆圆坐在车内问:“兄弟们还有事吗?” “是有两桩。”张寅青笑笑说:“第一,我们也走同样的路;第二,那群土匪就和狼一般,见你们落单,一定又会聚集侵犯,这会儿他们全在林子里伺机而动,你们最好别走得太快,否则丢了我们,待会儿就只能请我们收尸了。” 这话就如张寅青一贯扑朔迷离的作风,信也不行,不信也不行。陈圆圆看看攸君,攸君低声说:“三个人总比三十个人好对付吧!” “但愿你是对的。”陈圆圆无奈地说。 就这亲,攸君一行人被迫多了三个来历不明的保镖。 车子缓缓向前行,车内的人尽管十分疲累,但因为恐惧和忧心,眼睛都无法真正闭上尤其是攸君,脑海里老是浮现出张寅青的模样,他正在一板之隔外,也许下一秒就成了狼群中的一份子,露出邪恶的本色,要取他们的性命。 生死一线间,她早领略过,不会为此吓得魂飞魄散,只是,他说要人,又是什么意思呢? 石陂主镇位在一汪大泽旁,当他们到达时,天色已白,只是太阳一直不出来,云压得又厚又低,狂卷的浪涛,更有一番风雨欲来的气势。 张寅青非常不喜欢这种气候,仿佛有什么大难要临头似的,就像十八年前,母亲、姐姐和他被抓到福州,自己等死,也看着父亲受审被处死,记忆中,也都是这种阴沉又湿淋淋的天气。 天与人彼此相应,天灾及人祸也彼此相生,长江中游这些年来,因清军和吴三桂的战争,使得民不聊生,一般的百姓,不是被逼为乞丐,就是沦为盗匪,令地方的状况更形恶化。 吴家的马车一进大街,睡在路两旁的饥民立刻围奔而上,渴望地叫着:“是不是赈粮的官员来了?” “走开,让路!”于大龙一急,忙挥起手上的鞭子。 张寅青一把扯住鞭尾,冷冷地瞪着他说:“他们都已经饿得不成人形了,没有必要再吃你的鞭子。” “大龙不是真的要打,只是吓吓他们而已。”陈圆圆探出头说:“张兄弟,谢谢你们一路护送,我想,这里应该已经很安全了。” 她把刚才那几锭元宝又掏了出来,说是过路费或保护费都可以,她硬是要张寅青收下。 这回,张寅青也不拒绝,大大方方的拿过来,还刻意敲了几下,在耳旁听其成色,一脸眉开眼笑的样子,连谢字也懒得说。 陈圆圆很高兴终于甩掉这些人,便催着于大龙和陈川赶快找一家干净又舒爽的客栈,打算好好补个眠,来压压昨夜所受到的惊吓。 一旁的攸君仍想着张寅青,那个亦侠亦盗的怪人真的走了吗? 事实上,张寅青仍亦步亦趋地跟在马车后。 李武东将元宝把玩一阵,又亲了几下说:“咱们还要走去哪儿?还不先大吃一顿再说!真好,光走个路,就有钱赚,比当土匪的无本生意还划算哩!” “吃你的头啦!”张寅青抢过元宝,“这当然是要入丘帮主的袖袋中,让他去买粮食赈济灾民啦!” “对了!丘帮主的庙不是在另一个方向吗?我们老跟着这群人做什么?”林杰不解的问。 张寅青笑而不答。 “他呀!色迷心窍,还不是想看那位标致的西施吗?”一向爱玩的李武东说:“我们也真可怜,到这些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连像样的妓院都没有,真憋呀!我真是想死梨香院的盈盈和苏苏了,不知道她们有没有遵守诺言,替老子守身如玉呢?” 林杰爆笑出来:“你作梦也别那么蠢好不好?婊子无情,你的盈盈和苏苏会为你守,那我也可以当你老娘了!” “嘘!”张寅青突然禁止他们再出声。 马车在“长升客栈”停了下来,张寅青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见过蒙着黑纱的吴家姑娘,也见过月光下的她,他倒要看看,在光天化日下,她浑身那种神秘的气质是否还存在? 攸君先下车,再转身搀扶陈圆圆,正当他们安置马匹时,她站在客栈前,目光遥望着河面。 她比张寅青印象中的更纤瘦,皮肤雪白如玉,眉眼清秀得不带一丝人烟味,迷迷蒙蒙的,如雾中的湖。 他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看,但此时的她比在月光下或蒙面纱时,更教人无法捉摸。 “嗳!良家妇女,又生嫩嫩的,哪合乎我们小祖的口味嘛!”李武东评论地道。 “嘿!小心你的嘴,得叫老大!”林杰敲他的头,说完,又转向中邪似的张寅青说:“我们该到河岳庙去了吧?” 陈圆圆那一边突然说起一件王府里的事,令攸君笑了起来,嘴唇形成一个美丽的弧度,露出如编贝般的牙齿,那神情带着纯真和优雅,及动人心弦的灵气,当然,还有那在顾盼流转之中的神秘。 “回眸一笑果然是百媚生啊!”李武东也着迷地说。 “美则美矣,却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焉!”林杰属于理智派的,拉着两人就要走。 不!这样合他心意的美是要收集的!张寅青边往河岳庙的方向走,心中边想,他自幼长在反清复明的战事中,几次死里逃生,所接触的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可以说他是喝英雄汁长大的,习惯浪里来浪里去,喜欢笑傲江湖,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去,没有什么东西是得不到手的。 唯一的姐姐张玉瑶,说他是被宠坏的浪荡公子,师父顾端宇则说他是天地不怕,兼目中无人的脱缰野马! 谁说不是呢?想想连通黄河、淮河、长江三水城的大运河,由北到南,谁不知道他张小祖这一号人物?只要他一声令下,几百里的船全都不能开,大段河水如死界。 除了顾祖,潘祖和无名和尚几个漕帮的创办人外,他自己就是主人,天下任他遨游! 所以,要得到一个美丽的女孩,不过是探囊取物而已。但连张寅青也不甚明白,为何她的神秘感如此吸引他呢?就如他在定远岛深入幽暗的海底,找寻那最赤朱的珊瑚;又如沉入太湖底,搜寻那最洁白的贝壳,还有黄山尖顶那块鲜翠的奇石,武夷山巅的晶黄琥珀…… 他有太多太多的探险经历,也得来许多宝贝,而这是第一次,他想收集一个“人”,他甚至不晓得她的名字,不确定她是不是哑巴,但就在一眼之间,他看出她是个稀世珍宝。 怎么个稀世法,他无法解释;怎么收集法,他也无法回答,唯一能做的就是—— 捕捉她! 言妍--夜雨霖铃--第三章失散 第三章失散 年年社日停针线, 怎忍见只飞燕? 今日江城春已半 一身身犹在、乱山深处 寂寞溪桥畔。 ——黄公饴·青玉案 河岳庙的土坡上冒出一缕缕黑烟,仔细看,泥洞中正焖埋着米菜,如果运气好的话,可能还有一只鸡。 庙前聚集的人亦是一身破烂,但他们却不同于一般逃难的百姓,这群人有个丐帮的组织,还不是普通乞丐可以随便加入的呢! 张寅青三个人一出现,大家认得他们是兄弟,立刻带他们去见头头卢应文。 卢应文在断了右臂的神像后面设了一个小小的公事房,说是公事房,乃因很多丧葬出殡、庙会祈神,及贱役都由丐帮包办,也由于深入民间最底层,所以,他们深知地方的轶事流言,又因乞丐四处流浪,他们对别的地方的各种消息亦很灵通。 张寅青技术性林杰和李武东去土坡吃东西,自己往里头走,还没有见到人,就听见吟唱声—— 人非人, 哀哉流民,男子无温袍,妇女无完裙; 哀哉流民,剥树食其皮,掘草食其根; 哀哉流民,死者已满路,生者与鬼邻; 哀哉流民,一女易斗粟,一儿钱数丈…… “哀哉哀哉,你又在为谁编歌啦?”张寅青插嘴道。 卢应文一惊,从半塌的椅子上跳起来,高兴地说:“我最爱的兄弟,你终于来啦!” 卢应文年纪稍大,体型瘦小,是那种因喜欢无拘无束而散尽家财的人。 张寅青拍拍他的肩说:“多时不见,没想到你的文章进步那么多。” “你在说笑吗?这若是我写的,我早就去考状元,而不是在这里烤叫化鸡了!”卢应文大笑说。 “哀流民操?”张寅青再把摊在地上的几页纸张看了一遍。 “这是一个古人写的,很难得还有人为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一吐心中的愤怒。”卢应文说:“我正想办法多抄几份,要兄弟们四处传发,让北京或昆明的两边主儿,多注意涂炭的生灵。你瞧见外头的那些流民吗?真是惨呀!这无意义的战争早该结束了。” “无意义?我还以为你们会偏向云南呢!毕竟吴三桂是汉人。”张寅青说。 “但他是叛贼,大明是亡在他手上的,我们根本不承认他是汉人。”卢应文叹了一口气,“而且,这些年来,许多观念都不同了,大部分的老百姓都只求和平温饱,不在乎紫禁城里坐的是什么人,谁好谁就是皇帝嘛!” “没错,对于这场战争,江湖人士都是抱着隔山观虎斗的心态。”张寅青不想再深谈,直接把话题转入今天来的目的,“徽山那里的情况如何?” “你所打听的那位张先生,仍被白铁爪那票人以‘朱三太子’之名软禁在山寨中。你若要救他,就得快,因为听说过几天,清廷的平寇大将军要回京述职,会经过皖南,白铁爪打算把张先生交出去,立功归顺。” “哦?那我必须立即行动了!”张寅青转着脑筋说。 “你放心,山寨里已有我们的兄弟,现在就等你给他们下命令了。”卢应文说,“我过河的船都预备妥当,如果你不怕浪大的话,马上出发也行。” “怕浪大?”张寅青笑道:“张卢,你忘了我是海水泡大的吗?” “我哪忘得了?你还会和鱼讲话哩!”卢应文笑着,又正色说:“寅青,你老实告诉我,那位张先生是不是朱三太子?” 这件事关系重大,甚至牵连数百条人命,不可不谨慎,张寅青不想欺骗朋友,不过,他说的也不全然是假话。 “当然不是。”他回答。 “那他怎么会被别人误认呢?”卢应文不解的说。 “他是我们张氏家族里的人,以前和我父亲曾追随过鲁王和桂王,所以大家误解了。”张寅青再一次强调,“这个张潜,绝对不是朱三太子。” “从崇祯皇帝在煤山殉国以来,都快四十年了,不知那几位皇子、公主都流落到何方了?会不会也像我们这样漂泊不定呢?”卢应文颇为感慨。 “或许他们全死在那场流寇之祸了。”张寅青淡淡地说。 “或许吧!”卢应文点头说:“这些年来,大江南北出现了许多‘朱三太子’,却没有一个是真的,朱家或许真是身后无人了。” “就是有人,在这风声鹤唳之时,大概也躲着不敢出来了。”张寅青察觉自己说得太我,便刻意左右瞧瞧,带开话题,“哇!我闻到香味了,肚子里的饭虫在叫罗!” “还有酒虫!”卢应文从墙壁的破洞里拿出几个小陶罐说:“咱们好好的喝一杯!” 这正是张寅青所需要的,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从江南、浙西、赣东,现在又要去皖南,尽管年轻力壮,也要松懈一下,不是吗? 那日的阴霾沉闷果然不是好兆头,张寅青和丐帮兄弟们在土坡吃完饭后,天便开始打雷闪电,大雨仿佛砸人般地落下,“啪啪啪……”地久久不停。 又不是山崩地裂,这场雨当然阻挡不了张寅青的行程,他们按计划来到河边,只见上游的湖泽漫涨,汹涌的浪涛一波波地在河面跳着,堤防都被淹去了一半。 “照这景况,就算是龙,恐怕也飞不上天了。”卢应文忧心的说:“寅青,我看今天是过不了河了。” 没错,若硬要横渡,不到河心,也许就会被弄得人船皆没,他的泳技是可以,就怕林杰和李武东会撑不到对岸。 “明天吧!明天再过不去,就要另外想办法了。”张寅青点点头说。 多了半日的空闲,他的心思很自然地又转到吴家那位姑娘身上,心想,不如此刻就去看看她,或许还能避开吴老夫人和那两个看门狗,找她说上一两句话呢! 张寅青暗自揣测着她的身分,大概是富商之女,陪着祖母,雇两个保镖,打算逃离战乱不堪的地区,看他们的方向,大约是往江南地带走。 对于千金小姐,张寅青向来都没有好感,从他十八岁成年起,来往于南北运河的那些船主及商贾,无不费尽心机要抢他去做女婿。有的是黄金万两,有的是良田千亩,家产不是全数即半数,一直往他的怀里堆,只差没有把女儿硬送上门来了。 谁教他是张煌言的儿子、顾端宇的徒弟、潘天望的接班人,集反清得明志士、江湖各帮派及河海运工人的三千宠爱在一身,有了他,嘴大吃四方,南北走透透,保证财源滚滚,无往不利,谁不当他是乘龙快婿? 每每一想到自己有几次差点被张玉瑶抓回去成亲,他都还忍不住要吓出一身的冷汗哩!现在可怜的是师父的儿子汉亭,才十四岁,个子都还没长完,就已经有闺女在排队送八字了。 据说汉亭已宣称,再过两年,就要像张寅青一样志在四方,以事业为重,不谈成家,以免束缚他未来的抱负。 哼!乳臭未干的小子,以天为顶,以地为床的奔波生活,哪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总之,他对良家妇女们都是习惯性地敬而远之,若要听莺声燕语,或抱个软玉温香,到妓院去坐坐就够了。唉!可惜那吴家姑娘不是乐观栏院中的人,否则,他要一亲芳泽就容易多了! 以她那容貌、那气质,想不成为一代名妓也难…… 张寅青想着想着,人已经走到长升客栈,然而,他的一身湿衣及一脸狼狈,让掌柜的拿扫帚把他和几个乞丐打到一块,连门都无法靠近。 正门不行,当然就走后门啦! 张寅青在马房逮到一个小厮,点了他的穴后,再换上他干净的衣服。对了!还要洗洗脸,与小姐会面,总不能脏得面目全非吧! 吴家住在客栈里最高级的房间,很安静稳密,但也同时方便了张寅青的行动。 那两位保镖一个在喂马,一个在修车轮,张寅青悄悄避过他们,捱着外墙的窗子弄破窗纸往里看。只见床帘半掩,大概是吴老夫人正睡着,而右边的椅子上,那正借着日光看书的,不就是他那美丽又神秘的小碧玉儿吗? 原来,她不但是富家千金,还知书达礼哩! 琢磨一下情势,张寅青由窗洞丢进一块小石子,用的力道恰好不会惊醒睡觉人,又可以让醒的人听到。 攸君正在屋内读着唐诗,手不离卷是她从芮羽那儿养成的习惯,多年来一直不改,当她读到白居易那句“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断肠声”时,不禁心有所感。 夜雨闻铃,人断肠……情景她并不陌生,从离开北京的公主府,告别衡州的周王宫,都是绵绵雨季,有铃必响,更添悲伤的情绪。 她突然想到一直小心保留的串铃子,那是千金难换的宝物,或许应该佩在身上才保险。她正要去开箱囊,就发现有什么东西落地,仿佛窗外有人。 是于大龙或陈川有事吗? 攸君不知江湖险恶,因而不存戒心地好奇的走到声音的来源处探看,那窄窄的墙根,除了几株毁败的盆景外,并无异样。 她抬头看看雨后仍未晴朗的天空,蓦地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动作虽粗鲁,但又像一阵风,轻轻地将她转过身,直接面对着一个高大的男子。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快,攸君本能地想尖叫,但她记得那双眼睛,所以尖叫就成了惊呼,“是你!?” “是我。”张寅青笑着重复她的话,手仍放在她的腰间,心里想,他一辈子没碰过这么柔嫩的肌肤,也没抱过如此轻盈的身躯,他终于明白,女人还真是水做的哩! 而且,她并不是哑巴喔! 因为太过愕然,攸君根本忘了叫陈川他们。站在面前的张寅青有些改变,衣服稍整洁,脸上除了未刮的腮边青须外,已洗得很干净。他比她想像中的更年轻英俊,也更器宇轩昂……但他的本质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汉啊! 她这才发现他们靠得如此近,而他的手该杀地不庄重!攸君退到一段距离外,摆出极冷的表情说:“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我们给你的元宝还不够吗?” “你忘了吗?我要的不是元宝,而是人。”他气定神闲的说。 “大胆放肆!”攸君从来没受过这种骚扰,生气地说:“你再不走,我就要叫人了?” “你叫呀!”他好整以暇地说:“你一叫,我马上就抱你飞过这道墙,再也不回来了。” 攸君看看那不高的墙,知道以他的功夫,这并不是吓唬人的话,只是她还弄不清楚,他今天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见她强制镇静的表情,张寅青忍不住要逗她说:“你一定不常和男人说话吧?” “我不和男人说话,我直接命令他们!”攸君赌着气说出部分实情。 有意思、有意思!他以为吴老夫人的姿态已经够高了,却没想到这“孙女儿”架式更大。在那清清冷冷的外表下,却又有像红辣椒般辛呛的性格,令他不禁好奇,真实的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女人的命令。”他维持着笑意,但话却再犀利不过了。 这样的对峙,似乎无结局,忽然,屋内传来陈圆圆的声音,“攸君,你在哪里?” 攸君一听,理都不理他,恍如没他这个人般,迳自入屋去。 张寅青愣在那儿,从没有人才和他说话到一半就掉头走人的,难道她不明白他的武功有多高,能轻易将她折成好几段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攸君已通知于大龙及陈川到后头去抓闯入者,他们左右包抄,若非张寅青的反应快,敏捷的飞出矮墙,恐怕还有一番纠缠厮杀哩! 至少他已晓得她叫“攸君”,无忧君?好怪的名字,和她一身的神秘感完全不符合。 这女孩太冰冷了,即使是稀世珍宝,似乎也不值得他哪些费脑筋。他走着走着,竟没发觉天又下起倾盆大雨,等到有路人提醒他避雨时,他早已变成一只落汤鸡了。 一整晚,远方老是有轰隆隆的声音传来,还以为是遏止不住的闷雷,河岳庙内的人根本不在乎,大家都睡得死寂。 突然,街上有人嗡嗡的吵闹声,张寅青揉揉眼,见天际才不过亮了三分。 突然,一个兄弟冲进来说:“山崩啦!” 这正是卢应文烦恼的,山若崩塌,水就涨,没多久,这石陂镇方圆百里内必成一片水乡泽国。 “快!快!”他叫着、踢着每个人,“大家各自逃难去,能爬山的就到赣州,能渡水的就到徽山,此地今晚就不能留了。” “有这么糟吗?”张寅青皱着眉头问。 “还要更糟呢!光是那些流民,就会如无头苍蝇般乱窜,更别提山里下来的土匪了,我看不到中午,这儿就会变成人间地狱。”卢应文急忙收着仅有的家当说。 “老大,我们该怎么办?”林杰奔过来说。 “当然只有渡河一条路了。”张寅青立刻说。 才一会儿,外头果真就乱得不像话了,雨虽不再下,但天灰暗得像要倾覆,河水愤怒地仿佛要噬人。 可怜的流民,饥寒交迫地以为有个栖息之地,但老天却不放过他们,继续逼得他们要携子带女,哀哭惨嚎地奔波于似无止尽的道路上。 往西看,已有屋子烧起来,簇拥着来的人潮愈来愈多,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惊慌失措的神色。 那火苗窜得最高的不是长升客栈吗?那个漂亮尊贵的吴攸君,有没有及时逃脱呢? “老大,码头是往东走!”李武东拉他一把说。 但张寅青却偏往西走,还撞倒了不少人。 而攸君他们在失火之前,已被掌柜喊醒,“山崩了,你们快离镇,再晚就没命了。” “怎么会这样?”陈圆圆一边整装一边说:“我们一路行来都没事,怎么到这儿就多灾多难呢?一会儿土匪、一会儿山崩的,是不是我的罪业未除呢?” 她们东西才收一半,陈川就在门口叫道:“娘娘、公主,客栈有人放火,我们非走不可了!” “可是……”陈圆圆摸着她未梳的头。 陈川拿起几个箱笼,也不管收齐与否,就往外头跑。攸君拉着陈圆圆半追半跑地跟在后面,一到街上,立即被那黑压压的逃难人潮吓住了。 “娘娘,看样子马车是走不了,您就和公主直接骑马,我和阿川左右护持。”于大龙一脸不妙地说。 “这使我想到那年北京城陷落的情景,四十年了,依旧民生不安哪!”陈圆圆感叹地说。 他们正说着,一根着火的梁柱正巧落下,打到马车上,附近的人乱挤一堆,陈川和于大龙忙着骈抢救他们唯一的马。 马匹受到惊吓,嘶呜不已,两蹄扬得高高的。 “踩死人,马踩死人呀!”群众哭叫着。 一个推拉,攸君竟然被迫和陈圆圆分开,她惊喊,“陈大叔、于大叔,我姨婆要被人挤走啦!” “攸君——”陈圆圆在几个人身后挣扎着。 陈川再也顾不得马匹,首先冲到陈圆圆那一头,但盲目的人群,如无法抵挡的洪水,到了另一边,就无法回到这一边。 他隔着钻动的人头对于大龙说:“你护着公主,咱们不是下个镇儿,就是苏州见!” 于大龙一转头,哪还有什么公主?除了流民,还是流民。车烧掉、马跑走,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土匪来了!”凄惶的奔走声更增恐怖气氛,人开始踩人,孩子不见了,家当遗落了,于大龙像陀螺般被推转着,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脚。 攸君公主呢?公主呢? 攸君在完全落单后,被人又撞又踩的,就在差点要跌倒时,有人往她拦腰一抱,两三下就带着她脱离这危险之区。 最先她以为是于大龙,但低头一看,竟是张寅青!他是在趁火打劫吗? 攸君捶着他嚷道:“快放我下来!” “这一放,你保证会没命的!”张寅青继续往河边跑。 “不!我姨婆是在大马路那儿,我得去找她。”攸君用力想挣脱。 “那条路根本逃不过土匪,过河才是最聪明的!”张寅青冷静的说。 “我不要过河,我要找姨婆!”她一说完,便出其不意地在他肩上狠狠的一咬。 “你这个恶婆娘!”他本能地摔下她说。 攸君才刚站稳,就又转身跑到那险象环生的人堆里,她这不是羊入狼群,预备去送死吗? 张寅青的右肩隐隐作痛着,他这辈子还没被女人咬过,此仇不报,他还算是个男人吗? “姨婆,你在哪里?”攸君又急又慌地高喊。 张寅青眼见她的脚步又踉跄一下,于是臭着一张脸再度将她拉出来,并且毫不妥协地说:“跟我走!” 跟他走?那不是更没活路吗?一个盗匪,天知道会把她害到什么地步? 张寅青一手拉起她说:“我没时间和你胡闹,再不走,真会死得很难看,那时就可惜你这美人了!” 她现在就有够难看的了!攸君知道再争也没有用,便说:“我死不死又如何?我就不信跟着你会有话命的机会!” 张寅青并不是第一次被人当坏人了,但这样被攸君误解,竟让他有一种很不愉快的感觉,只因他把她看成稀世珍宝,她对他评价却是低得可以。 他冷冷地说:“你就只好赌了!我只能说,死在我手里,总比死在土匪手中好!” “我看不出来有何差别!”她顶回一句。 来到岸边,一艘船已等在水上,张寅青放下她,但手仍紧抓不放。 林杰跳上岸,惊愕地说:“老大,你带她来做什么?” 张寅青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他其实不想惹这个麻烦的,去看她也不过是一时冲动,但见她和姨婆失散,没有人保护,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不耐烦地说:“少啰嗦,出发了!” “老大,掳人可是犯帮规的呀!”李武东扬扬眉说。 “你张大眼睛看,我这是救人,哪里是掳人!?”张寅青不高兴地反李武东看见张寅青紧抓着那姑娘的手,还有姑娘一脸的不豫之色,不禁发出一个暧昧的微笑。 河面的浪比昨日平静一些,而且布满了逃难的船只,攸君不愿束手就擒,回头看,只见西方烟尘滚滚。 “那是石陂的土匪。”张寅青说。 “我姨婆……”攸君又看向东方的流民队伍。 “你活着,还能再看到她,死了,就没机会了。”张寅青一说完,便推她上船。 事到如今,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她也不是不经世事的娇娇女,生离死别的场面都经历过,她还怕什么呢? 张寅青倒很讶异她不再吵闹,仿佛方才的抗争都不存在,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 她扶着船弦和桅竿,任风浪再大,也没有一般女人的惊惶失措。她沉默地忍耐着,仿佛是生长在河海上的渔娘。 张寅青记起在庙中看见不速之客的她、在森林中遇匪的她,都是不似她年龄该有的沉着。 不论她是否是富商之女,她的家境背景一定相当不寻常。 姨婆……攸君望着远去的石陂,这会儿她真是孤独了,再也没有护航的羽翅。她收回目光,恰好看见瞪视着她的张寅青,他面无表情,若有所思的样子,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事实上,林杰和李武东也变了,看起来干净正派了许多。 他们三人努力撑桨,她则努力不让自己跌落河里。十天前,说什么她也不会相信,她会和三个陌生男人共搭一条船。 世事总难料,不过,她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以自己的智慧到达苏州。只求老天保佑姨婆能安然无恙,在白衣阉内等她…… 徽山果然是多山,地势崎岖,高低不平,土匪要聚集很容易,官府往往缉剿无功。或许是土匪头白铁爪最近和清延做了最初的谈判,所以不再骚扰地方,令徽山显得很平静,街头虽仍有流民,但情况比石陂好了很多。 攸君身上穿的丝绸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已经皱成一团,让她觉得很不舒适。一上岸,她就说:“如果你真是救我,我感激不尽,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张寅青才与大水搏斗半日,耐心尽失,没好气地说:“走?你要走去哪里?再回石陂送死吗?” “我要去找我姨婆。”攸君坚定地说。 “凭你?哈!哈!”他很恶劣地笑说:“我包你这徽山还没走出去就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攸君愣了一下说:“你们硬强迫我跟着你们,又是为什么?” “是呀!她跟着我们做什么?”李武东在一旁嬉皮笑脸的说。 “闭嘴!”张寅青露出一个阴狠的表情瞪他,再对攸君说:“我自有我的道理!” 匪贼哪会有什么道理?别看张寅青长得人模人样,但对待她的方式实非善类,那晚在山庙,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后来在客栈中,他不都表明居心不良了吗? 土匪掳女人,不是奸,就是卖……攸君愈想愈害怕,她刚才应该抵死不过河的,但留在河那头也是土匪……她这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处境,落单的女人真是寸步难行啊! 失去了武力的防卫,她即使有聪慧的脑袋,在这无法无天的世界里,大概也不堪一击吧! 她脚步绊到大石块,张寅青及时伸出手,扶她的动作不像话语那么粗鲁。攸君毕竟是千金之躯,一日折腾下来也够受的了,踉跄的次数一多,张寅青便不耐烦地说:“大小姐,你手脚健全,拜托别走得像三岁孩子一样,好不好?” 攸君既疲累又气愤,倔强的脾气一发作,整个人直直地站着,冷冷的说:“你们嫌我慢,就只有两条路,一是放了我,另一个就是杀了我。” 杀?瞧她说的认真,又毫无惧意,她还以为他真的不会动手吗? 李武东和林杰在远处看热闹,张寅青面无表情地说:“还有第三条路,你要我扛你吗?” 攸君咬咬唇,以命令的方式开口,“不准再批评我!” 她又迈开脚步,从他面前昂然而去,张寅青很清楚的听到林杰他们的窃笑声。 至此,张寅青也有些不确定了,他到底在做什么? 最初,他不过是觉得她很美、很神秘,好奇的想去逗逗她而已,就像他闯荡江湖时,遇着一些艳丽的名妓、一些可爱的村姑,心血来潮,就会和她们打情骂俏一番,彼此快乐,无伤大雅嘛!后来,他发现她完全不同,连逗也有危险时,曾很识趣地要打退堂鼓,却怎么也想不到还会出手救了她,因此,演变成今天丢也不成,不丢也不成的包袱呢! 把她留在石陂置之不理,显得太过残忍;把她弃于徽山自生自灭,又太过狠心,但带着她,不就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有了她,已经开始妨碍他们此行的任务了。 在太阳下山前,他们来到一间破庙后的八角亭,因为荒废过久,野芒遮掩了亭脚,等走近时,才能发现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破衣乱发,一见他们便热心的迎上来,活像是兄弟重逢地说:“谢天谢地,你来了,我们都快撑不下去了。” 攸君的内心感到一阵不安,难道这里是张寅青的巢穴? “实在很抱歉,这一路上又是兵灾,又是水患的,脚程要快也快不起来。”张寅青说。 那人看看攸君,“这位姑娘是咱们的人吗?” “别担心她。”张寅青将他带到稍远处才问:“阿官,张先生还好吧?” “还好,白铁爪当他是天子,所以对他挺礼遇的。”阿官回答,“安排张先生逃也很容易,但是,他谁都不信任,只说要亲眼看到你,他才肯和我们一起走。” “清延的官员就要来了,事不宜迟,我们要如何到白铁爪的山寨呢?”张寅青问。 “是有个机会。”阿官抓抓脑袋说:“白铁爪为增加他和清延谈判的力量,近来一直在招收人马,这几日,甚至派人去抓丐公丐婆来,号称数万群众。” “你的意思是,我们也装成被你抓的乞丐?”张寅青立刻反应极快的说。 “呃,问题是,你们三个人目标大了,不但不像乞丐,更压根不像会被我逼上山寨的样子。”阿官说。 “若已安排妥当,只要我一个人跟你去便足够,林杰和李武东就在外围接应。”张寅青提议。 “就你一人也不行,我应该再找几个人凑数。”阿官眼一溜,看见攸君,灵机一动地说:“对了!乞丐婆!我们不是有现成的女人吗?一对流浪的夫妻,总是比较好混!” 张寅青转头看向攸君,只见她静静的站在树下,面向着河的方向,一贯的拒人于千进之外,找她当老婆?不知她听到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哈!原来这就是他留下她的理由啊!老天早算准了他们的任务需要女人,所以,她就阴错阳差地落入他手里。命中注定,他亦无奈,不是吗? 张寅青一脸笑意地朝她走去,旁边的三个男人也兴致勃勃地瞧着这场热闹。 攸君没有动,她自幼的家教,训练她要大方端庄,即使在危急的时候,也要不失身分。她知道张寅青对她有了决定,命运是宽待她,或是要推她到更深层的地狱呢? 这女孩真是与众不同!张寅青看着她柔美带些忧郁的侧脸说:“我们现在要混入一个土匪窝,你得扮成我的乞丐老婆。” 攸君转过头直视着他说:“你自己不就是土匪吗?” 他笑了出来:“你不晓得吗?土匪也分等级的,我是小土匪,正要去大土匪那儿偷一个东西出来。” “我从不帮土匪,不管大或小。”攸君断然地说。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的语气也很坚持,“你,要嘛就当我的假老婆,要嘛我就把你送给大土匪当真老婆罗!” “姑娘,任何女人落到白铁爪手中,可是惨无天日,会被摧残到死的喔!”阿官在一旁帮腔的说。 “我在你们手上不也一样吗?”她冷冷地道。 “有吗?到目前为止,我们对你都很好哇!”张寅青夸张地说:“救你的命,给你吃,让你搭船,你的天日既没暗,我们也没‘摧残’你呀!” 攸君讨厌他强调“摧残”二字时的邪恶表情,她恨恨地说:“但你却不肯放我自由!” “现在你应当明白了,我们的任务需要女人呀!”张寅青出同时看向林杰及李武东,表示自己留攸君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攸君想了想说:“如果我同意当你的假老婆,帮你完成任务,你就会放我走了吗?” 放她走?她这笨女人,在这险恶的世道上,跟他们几个男人走还安全些,她怎么如此没脑筋呢? 张寅青本要再恫吓她,她却先说:“如果你不答应放我走,我就不帮忙,这是我的条件。” “瞧!她还讲条件哩!”张寅青呛了一下说。 “否则就算杀了我,我也不帮你!”攸君又加上一句。 “你好像都不怕死哩!一天到晚要我杀你。”张寅青最讨厌人家威胁他了。 林杰实在弄不懂,张寅青何时变得这么纠缠不休?他插嘴说:“吴姑娘,我们本来就无意留你,任务结束后,自然会还你自由。” “真的?”攸君怀疑的问。 林杰无视于张寅青凶恶的目光说:“没错!我们其实并不你所想像的土匪……” “林杰!”张寅青警告地道。 “老大,张先生的命要紧,时间有限,拜托你别玩游戏了。”林杰提醒他说:“若是误了大事,你三条命都不够赔!” 林杰是他们几个人里年纪最长的,虽然有些古板,但在紧要关头时,都会拉拉张寅青这匹跑过了头的野马,张寅青长久与他相处,也知道要适时听他的意见。 “好吧!我还你自由。”张寅青臭着脸允诺,“张先生是我们的第一要务,你可不许玩什么害人害己的花样。” 攸君恨他那种毫无敬意的口气,应都懒得应。张先生是谁呢?他们真的不是烧杀掳掠的土匪吗? 无论是与否,他们都绝非安分守己的善良百姓,自己还是离他们愈远愈好,免得到不了苏州,也见不着姨婆。 言妍--夜雨霖铃--第四章感激 第四章感激 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月时,月与灯依旧。 ——朱淑真·生查子 攸君穿着一身又脏又破的衣服,却仍掩不住她的清秀及娇贵。 张寅青大手一挥,粗鲁地弄乱她的头发,涂黑她的脸说:“这都是为了你的性命着想。” 为了自由,攸君忍耐着,但当他要拿走她珍藏的串铃子时,她却怎么也不同意。 “那些土匪若看到这些宝石,会相信你是乞丐才怪!”张寅青说着,还故意将它丢到草丛里。 攸君本来是坚强的,但看到串铃子消失,眼泪便再也忍不住的夺眶而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教人看了心酸。 一向怜香惜玉的李武东首先投降,跑去搜寻,接着林杰和阿官也熬不住美人的泪水,在草丛里钻进钻出。 只有张寅青黑着一张脸,极不高兴。 “找到了!”林杰手举得高高的,讨好地说:“吴姑娘,我保证把它收好,等你回来再还你,好吗?” 瞧他那谄媚的嘴脸!张寅青一气之下,又借了一个瘦巴巴的三岁女孩丢到攸君的怀里,“多少可以挡住你那张脸,保你的清白。” 攸君心中颇多怨怼,但随着一群人来到白铁爪的山寨后,才发现有个娃儿可以减少许多的注意力,尤其是那些贼兮兮、色眯眯的土匪,也不会对她多看一眼。 不过,她的脚可真的累得磨出泡来,手也酸得抬不起来,从小到大金枝玉叶的身体,此刻简直要散掉了似的,每一处都在隐隐作痛。 白铁爪的山寨坐落在一个突起的山腰上,四周用削得尖尖的竹子密密围起,若非有阿官引路,他们想要进去,恐怕还不容易呢! 面对那绑着白布条,拿着刀剑的土匪,攸君真庆幸自己的脸和衣服都污浊得教人看不出原样;还有,那个三岁的娃娃,老是抓她头发,鼻涕涂到她脸颊,更教人懒得仔细看她一眼。 那所谓的三头目走到张寅青的面前来,叫嚣着说:“你,可以操练打仗。” 张寅青驼着背,拄着拐杖,露出一副畏畏缩缩的讨厌相。 张官忙说:“报告三头目,他是瘸腿。” 三头目往下一看,果真这人的左脚上血迹斑斑,短了一截,他皱眉说:“你怎么老找这种不中用的家伙呢?” “三头目,我明天就好,马上就能上阵杀敌啦!”张寅青的口吻,像极了卑微的小老百姓,攸君着实惊讶他的演戏天分。 “算了!你去垦田,你老婆去种菜吧!”三头目不屑一顾地说。 “老婆”一词依然令攸君觉得刺耳,但张寅青倒大模大样的牵着她就往山寨后面走,并小声的说:“跟着我,寸步都不许离。” 周围散布了许多游民,他们的情况不比在街头好,为了那一碗混着石子的稀饭,还得要做苦工;到时官兵来了,还得当土匪来办。 但人在走投无路时,又能有什么选择呢? 就如她,虽有种过花,但哪曾做过菜园的粗活呢?攸君把孩子放在地上,她哭了两声,就跑去找自己真正的妈妈。 “我真的要种吗?”攸君问。 张寅青拿一把铲子蹲下来,并拉得她差点跌坐在地。攸君尚未开口抗议,一抹土又抹上她的脸,他笑得像个孩子般说:“当然!不想种菜,你尽管可以去伺候那些头目们呀!” 或许被乱马踩死,被大洪水冲走都好,没想到避了半日,她还是进了土匪窝,而且身边多了一个专门找罪给她受的张寅青! 他直视着她委屈的模样,那清雅的眉、灵秀的目,脂粉不施时美,现在脏得狼狈时竟也美,她可以说是他走遍江湖以来,所见过最美的女子。 张寅青咳了一声说,“种菜?还不简单,就一个萝卜一个坑嘛!” 他说着,用铲子掘一个洞,要攸君洒些种子进去。没多久,他们在这七月的炎炎日头下,混入那群被拐来的可怜流民之中。 远处有人中暑昏倒,攸君这才发现自己所在之地老是有一片阴影,那是张寅青“刚好”挡住太阳所造成的。 他是有意的吗?不!不!他绝不是那种体贴细心的人,他一定没注意到,或者根本就是喜欢晒太阳,要抢她的阳光! 黄昏来临,又是排队领稀粥之时,攸君尽管饥肠辘辘,但想到那堆小石子,就没有了胃口。 “别那么娇气了,想想你此刻的身分!”张寅青强迫她站直身说:“乞丐婆就要有乞丐婆的样子!” 这时,阿官对监督他们垦地的土匪说了几句话,然后走过来假装巡察,却偷偷地说:“跟那个送饭的走,他正要去张先生处,也是我们自己人。” 张寅青看准方向,又对阿官说:“看着我‘老婆’,务必要她把稀饭吃完,免得待会饿昏了碍事。” “没问题!”阿官说。 攸君眼看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炊煮的大锅处,并没有引起他人的怀疑。突然,阿官附在她的耳旁说:“别一直盯着他,他不会有事的。” 攸君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尴尬,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视线竟追随着他,而且还屏住呼吸。不过,能确定的是,她才不在乎他的安危呢! 软禁张潜的地方在山寨最里头的一间草屋,送饭的兄弟左右仔细查看,等没有人时,才喊张寅青进屋,自己在外头等候。 “张先生。”张寅青低喊一声。 草屋内一个五十开外,身材瘦小的男人回过头,他有一张苍白的脸,是标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样。他因这称呼感到讶异,迟疑地看看张寅青,突然露出欣喜的表情说:“寅青贤侄,你终于来了。” “阿官说没有我,你一直不肯走,我排除万难都要来呀!”张寅青说。 “不是我不走,只是能信任的人太少,我早吓破胆了。”张潜说:“我的家人都及时离开了吗?” “我师父都派人送他们安全回浙江了。”张寅青回答。 “我一个人死了没关系,就怕会连累到我那几个儿女。”张潜摇头说:“我实在应该像我三哥那样出家当和尚,没妻没子的,也不会有这些没完没了的牵挂。” “无名师父还很感谢张先生呢!说你替思宗皇帝传了后,足以告慰他在天之灵。”张寅青安慰地道。 “唉!身在帝王之家,真是不幸呀!”张潜摇摇头。 这位张先生,并不是外传的“朱三太子”朱慈灿,而是差距不远的朱四皇子朱慈焕。张寅青曾听过他十岁时一路逃亡的悲惨经历,最后不得不改名改姓,东藏西躲的过日子。 他和无名一样,国破家亡的哀痛经验,成为心中深深的烙印,他们害怕再经历一次腥风血雨,害怕被野心份子利用,所以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世,中有极少数的至交知道。 外面的兄弟传来暗号,张寅青匆匆的说:“张先生,今晚三更后,会有人来接应,你千万别熟睡了。” “我明白,你自己也要小心些。”张潜交代着。 张寅青再拄着拐杖若无其事地回到开垦的队伍里,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看情况,白铁爪因准备接受清延的招降,防备方面的确松弛许多,完全没料到丐帮及糟帮会插手其间。 排队取稀饭的人仍有一长串,他走到荒地旁,见攸君正乖乖地吃着食物,但碗里的却不是石子粥,而是和张先生相同的红烧烩饭。 “怎么回事?”张寅青凶巴巴地问。 “呃!我看吴姑娘饿得可怜,她向来不吃那种稀粥,因此,我……我就……”阿官支支吾吾地道。 “因此,你为美色所诱,任凭她差遣,去端头目们吃的东西来给乞丐婆?你们找死呀?”张寅青凑近他的脸骂道。 攸君忙把碗还给阿官,“你别骂他,都是我的错。” 阿官拿着碗快速地离去,免得场面愈弄愈糟。 “你以为你支使人惯了,就可以把我的兄弟耍弄得团团转?告诉你,少来那一套。”张寅青继续低吼。 她又饥又累,不过是吃一点大不了的饭,就要被骂成这样!他说她那一套?是哪一套?她以前用个十几二十套也没有人敢吭一声,今天偏就沦落至此!她不应声,是因为不屑说,而且也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早就不是千金小姐了!”他更过分地说:“你得听令于我,我说东,你就不能向西,明白吗?” 千金小姐?她可是比这还尊贵呢!她娘是大清公主,父亲是大周王子……想到此,攸君的眸子又蒙上一层忧郁的薄雾。 又来了!又是那神秘感,表示她神魂已在天外,完全没放在他身上,有可能话说到一半掉头就走!与其如此,他也不想再和她胡缠,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再说。 张寅青忿忿地走向领粥处,突然身后传来攸君的一句话,“你忘记跛脚了。” 她还注意到他?不!她是纠正他,向他的权威挑战!张寅青没好气地放低左脚,猛地察觉自己的莫名其妙,他干嘛为一个女人对兄弟发火呢? 是怕攸君会影响他们,就像影响他自己一样吗? 七月的夜仍带着一丝沁凉,流民们都聚集在篝火处,看着主寨里的灯火通明及笙歌不断。 他们都没有看过白铁爪,只见厨房的佳肴往返送入,而乞丐中年轻、稍具姿色的女孩,自愿或不甘的,都难逃几个头目的魔手。 虽然彼此冲突不断,但攸君还是紧跟着张寅青,像一线形影不离的“夫妻”,夜里他们自然就挤在一块儿。 张寅青直直地躺在地上,望着满天星斗。攸君小心地与他划出一条界线,抱膝坐着,以为自己一定睡不着,但这两天来实在经历太多,大火、洪水、失散、强迫跟陌生人走、装乞丐、做苦工……种种都超过她身心所能负荷的程度。于是,她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沉睡状态,而且还作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有猛健豪爽的阿玛,他特别疼爱她这个小女儿,总喜欢把她抱得高高的,逗得她又叫又笑;还有世霖哥哥,不是拿蛤蟆吓她,就是买些小玩意儿哄她,她生病时更不时陪着,装小丑让她笑逐颜开…… 花园里还有谁呢?哦!是征豪和洵豪……洵豪力气大,总把她的秋千推得高高的;而征豪心细,总站在前面防止她摔下来。 她不是很幸福吗?有这么多强壮的臂膀听说丰她。攸君感觉到那种温暖和安全,但又有一些冷,王府豪宅怎么会这么冷?她不禁轻喊着,“阿玛,阿哥……” 张寅青当然是闭不了眼,他有太多事要留意,见那位娇生惯养的小姐终于睡了,身体慢慢地歪斜,他挪挪手脚,她就枕到他的腿上来。 这就算是害她刨泥土、挖草根的一点服务吧! 阿玛、阿哥……她是在说梦话吗?这是哪一省的土话?她是喊妈和哥哥吗?张寅青一直觉得她的身世怪异,跟着姨婆一路逃难似的往东奔走,她真正的父母家人呢? 那样脱俗的气质,她的家人也应该不平凡吧? 就像他,不凡的气宇、不凡的家世、不凡的人生,虽然领的不是乞丐,就是工人,但五湖四海,连草见了他都要低头,不也算踩在云端的土皇帝吗?嘿!他可第一次找到也是踏着云而行的土皇后耶! 一滴大露水落在他的额头上,冷醒了半睡的他。什么和什么呀?他八成是昏了头,才在那里封什么皇帝和皇后的,这名叫攸君的女孩,脾气特娇怪,连路都走不好,既不柔也不顺,淡淡的摸不着,哪里配得上他张小祖的名号呢? 唉!愈早解除这“包袱”愈省心吧! 当他们两个近得要偎成一团时,夜枭声有规律地响起,呼呼呼,三声、三声,又三声。 张寅青连忙推醒攸君,半抱直她,耳语说:“时辰到了。” 那亲密及温暖的感觉,让攸君一时迷糊了,直到看见那半勾的月和满天的星,她才想起土匪窝的一切。 他们摆低姿势,几乎匐铺在地的走出流民的范围,来到竹墙旁。三更已过,虫鸟歇息,人人熟睡,白白的热气全散,正是大自然警戒力最松懈的时候。 夜枭又叫,攸君看见几个走动的人影,都向他们围聚而来。大家不敢说话,只用手比划着,夜太静,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有些吓人。 要怎么出山寨呢?原来他们早在竹墙的最荒僻处挖了一个大洞,切断墙根,再加上林杰及李武东在外的刨掘,刚好够一个人钻出去。 数了一数,总共六个人,张潜第一、攸君第二、张寅青第三,再来是两个丐帮的手下,由阿官殿后。 先出去的人先行,过程丝毫没有停顿。林杰领路,阿官断手,张寅青带着攸君,其他人则照顾张潜。 森林中偶尔有鸟雀惊起,并随着他们移动,照出一上又一个的黑影,快速、寂静,这是攸君所没有过的经验。 一路上,张寅青算是体贴她了,没再嫌她走得慢、走得笨,有时干脆将她拦腰一抱就是好几步路,如果不是男女授受不亲,他恐怕会背她疾行,倒还省事些。 天快亮时,他们停下来吃些干粮、喝些水,张潜问:“我们要怎么走?” “渡河往南。如果没有意外,应文兄早避开洪水,赶往浙赣的边界了。”张寅青说。 浙赣边界?这不就离她的目标愈来愈远了吗?攸君记得姨婆说,他们得在石陂渡河,再往东走,才能到苏州。她现在就在北岸,说不定婆婆已在四处寻她,她当然不能随这群人到南方,况且,她本来就不该和他们在一块儿。 攸君想提出自己的意见,要他们实现放她走的诺言,但此刻,赶路要紧,又怕白铁爪由后面追来,所以,一路风声鹤唳的,根本找不到了时机。 张寅青几次看她风尘满脸、蛾眉紧蹙,但并没有发出怨言,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从半夜到黎明,从黎明又到午后,他们终于来到有人迹的小码头,放眼望去,河水海潮得不见彼岸,而且,上面还飘着一些大树、梁柱屋宇、死的动物,甚至疑似人体的东西。 “洪水。”张寅青望着滚滚的浊流说。 “把石陂河以南的几个镇都淹罗!”旁边有一个乞丐老头说:“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呀!” “苍天不仁,是因为人先不义,都做些丧尽天良之事。”张潜感慨地说。 “你们要过河吗?”老头子问。 “没错。”张寅青回答。 “船只可是很贵的呀!”老头子说:“这一上船,汪洋一片,还以为自己在东海哩!” 他们都是飘泊惯了的人,什么海都见识过,这洪水涨起来的河,不过是小事一椿。 张寅青正要派阿官和林杰去找船,攸君突然说:“我不过河,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离开?”张寅青好像听不懂她的话船重复着。 “老大,吴姑娘的意思,是要和我们‘珍重再见’了。”李武东凑热闹地说。 “对。”攸君说:“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们混入白铁爪的山寨救出张先生,你就放我自由。” 他还没笨到记不住这些话,她干嘛又说一次呢?往南看是未消的汤汤大水,往北看是饥民遍野,她一个女孩子家如何生存? 张寅青当下便说:“不行!不管我曾答应过什么,你还是得跟着我们!” 攸君无法置信的睁大眸子,“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们?我要往东,又不往南,而且,我还有姨婆,我得去找他们,你没理由限制我的行动,我又不欠你任何东西!” 张潜早就对这年轻姑娘的来历很有兴趣,听到他们的争执,忍不住问:“她欠你什么吗?” “一条命!”张寅青铁着脸说。 “你或许救过我,但不能囚禁我!”攸君向着其他人说:“你们都可以作证,他说会让我走的!” “是不是这样呢?”张潜问着林杰。 “是这样。”林杰点点头,“老大在石陂救了吴姑娘,希望她留下来帮忙,事成后就各走各的。” “既然如此,好有什么好吵的?”张潜以长者的姿态说:“吴姑娘,谢谢你伸出援手,你要往东,我们也不留你了。” “可是她一个人……”张寅青急急地说。 “我姨婆就在前头等我,我不会一个人的。”攸君说完,取回自己的东西和串铃子,简短告辞,便匆匆往小镇走去,深怕张寅青会出来阻挡她。 好在有个张潜是讲道理的! 眼看他的“包袱”一步步走远,张寅青顿时有一种心头肉被刨去的感觉,以及三个字——不甘心!他不甘心对她一无所知、不甘心她飘然远去,更不甘心一场邂逅,从此再也见不到她! 但不甘心又能如何呢?天下女人如此多,她毫无特别之处,再美、再神秘,也轮不到他割舍不下的牵念着,他可是一向富有薄幸之名的张寅青呢! 张寅青强忍着沉重的情绪,分头指挥找渡舟、找宿处,忙了好一阵子,见日落江面,彩霞都不再瑰丽,夜幕如一块阴影般掩住他的心头,突然,一股极强烈的预感冲击着他——那个攸君……甚至过不了今晚! 不行!他不能放她一个人行走茫茫的江湖! “林杰、阿官!”张寅青拉住正在准备食物的两人说:“从这儿到浙江的路线,你们都熟吧?” “当然熟呀!”林杰想也没想的回答。 “那张先生就麻烦你们了,我不打算和你们同行。”张寅青说出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张潜问。 “我……”张寅青本想扯个谎,但又不符合他对朋友坦荡的个性,只好说:“我看,我最好去探探吴姑娘的情况,或许她找不到她姨婆,需要帮忙什么的。” “嘿!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心肠呀?”李武东调侃地道。 阿官接着开口,“老大,你这样中途开溜,小心挨师父和帮主的训,到时搞不好还会以帮规处置……” “我心意已决。”张寅青打断他,把该交代的事情说清楚后,便火烧屁股似的往镇内而去。 他说走就走,冲动得像支冲天炮,这边张潜皱起眉说:“寅青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没见他这个样子过。” “他被那位吴姑娘迷住啦!”李武东说:“大概是我们有任务在身,太久没逛妓院罗!” “吴姑娘可是大家闺秀,不比那些青楼女子。”林杰说。 “所以我才说他病情严重呀!”李武东笑嘻嘻地说:“咱们张小祖总算也有逢桃花劫的一天,从第一晚开始,我就知道他舍不得那姑娘啦!” 林杰打一下他的头,“你回总帮后,可不能乱说话,小心你的嘴!” 他们的心都闷闷的,不时望着大路,希望奇迹出现,张寅青能迷途知返,再度回到他们的队伍中。 攸君知道自己脏,由里到外都不像平常的人,所以,客栈的人一见到她,便挥着手驱赶,但她能到哪里去清洗干净呢? 第一次尝到当下层人的滋味,几天不到,便已尝尽人情冷暖,受挫的感觉一点一点的噬去她的意志,若她找不到姨婆,也走不到苏州,该怎么办? 她脑海里一直想着张寅青,或许她该跟他……不!攸君立刻甩掉这个念头,他那人太危险,总令她忆起阿玛和哥哥,像在天子脚下仍为所欲为的那种任性人,最后连命都在仓皇中丢失。 夕阳一寸寸的转暗,攸君来到河边,决心要将自己洗净,但望着腥臭又潮湿的水,怎么也下不了手。 旁边有个妇人,披头散发的看不出年纪,衣服残破到腿和手臂都露了出来。在几声微弱的啼哭后,攸君才发现她身后背着一个小猫儿似的婴孩。 “苦呀!”妇人对着大河说:“战没打完,洪水就来,孩子不是死,就是卖,连丈夫也丢下我,只剩这小命根子,我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妇人的手上拿着几个发黑的馒头,让攸君的肚子又饿了起来。以她现在这种模样,有钱都买不到东西,只能乞讨,但这她死也做不到的! “姑娘就只有一个人吗?”妇人好心地问。 攸君点点头。 “这河边又黑又冷,你可以跟我一块儿,我们在庙前有个小帐篷,大家凑合着。”妇人又说。 攸君本不愿意,但又走投无路,既然是一身的乞丐装,那待在乞丐群里应该会比较安全吧? 但一到庙前,攸君马上就后悔了。这些乞丐比山寨中的还惨,所谓的帐篷,都是用破衣搭的,有人半死地躺在那里,有人全身水肿的任虫蚁爬……她走了几步,便忍不住想吐。 远远地有人悲凉的唱着,“朝亦不得栖,暮亦不得栖,黄昏空巷风露凄。富豪大屋牢双扉,暂从檐下相为依。无端猛而深溅泥,男方悲嚎女哀啼……” 或许河边还好一点!攸君正要退出,妇人就把婴儿交给她说:“你替我照顾一下。” 软绵绵的东西交到攸君的手上后,就见那妇人走进帐篷,一个男人扑上去。 攸君从小到大哪看过这景象?不要说穷、脏、乱,还有男女间如动物般的交媾……猛地,有人拉住她,婴儿落到地上,哭得惊天动地,她也尖叫起来。 “要不要鸡腿?我有鸡腿喔!”一个粗壮的男人硬是要亲她说:“乖乖伺候大爷吧!” “不!”攸君使尽吃奶的力气推工他,得空就跑。 但哪里是正确的方向呢,在这里,人人都饿得半死,不会有人伸出援手的。攸君盲目地跑着,但就是出不了这些帐篷,当看见最后一堵墙高高的在她面前耸起时,她再也无路可走了! 不!她是大清格格、大周公主,宁死也不能损及清白啊!没白绫可上吊,那剑呢……哦!她只有串铃了,只是剑的饰物,一堆没用的宝石……宝石?对!她可以吞宝石自尽,就像以前人家说的吞金…… 攸君用力地握着串铃子,等待嘈杂声靠近。 一个大拳挥过来,弄掉串铃子,男人粗暴地说:“你这婊子,看本大爷怎么整治你!” “串铃子我的串铃子……”攸君蹲到地上寻找,那人扑个空,更愤怒得如一只大熊。 突然,有两条腿连翻的踢过来,把大熊踹得有七、八里远,几个帐篷应声而倒,里面的人惊叫哀嚎。 “快走!”腿的主人说。 攸君只觉得又有人要强拉她,本能地挣扎,却听到那人说:“是我!” 是张寅青!她一下子就听出他的声音,泪水溢出,心也放下来了。她不再抗拒,只是说:“串铃子,我要找到串铃子!” “又是那劳什子!都死到临头了,还管它干嘛!”张寅青生气地说。 “没有它,我死也不走——”攸君继续在地上摸索。 “真是白痴!”说归说,张寅青仍替她挡住那些凶悍的乞丐及嫖客,虽然他武功高强,但众怒还是不可犯的! “找到了!”攸君终于说。 张寅青拦腰将她抱起,又飞又跳的,奔跑了一段路,才离开乞丐的地盘和一群穷追不舍的野狗。 到了河岸边,他们停下来喘气休息。攸君两腿发软,全身颤抖,抢先开口,“我现在很难过,拜托你不要说话。” 她猜得可真准,他的确是要训她,证明她的愚蠢,不过,看到她蜷缩成一团,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可怜模样,张寅青就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月涌大江流,今晚的月虽是弯弯一条,河水涛涛,也照出慑人的澎湃感。他们都沉默不语,只是任河水声占去四周的寂静。 这沉默,对张寅青而言是个异数,但和攸君在一起,却是如此自然,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忧伤、惊吓,比对任何人都要强烈。 而他的沉默对攸君来说,则是一种体谅,一种了解及等待,是没有人给过她的平静治疗。 许久许久后,他才问:“你要去哪里呢?” 她用着和月一样美的眼睛看着他说:“我好想洗个澡,把一切肮脏都洗掉。” “没问题!”张寅青爽快地说:“一切交给我来办!” 张寅青的方式其实很简单,就是找户人家,敲敲门,给一点钱,说两人是兄妹,因而得到暂住一宿的机会。 这家人的晚辈都到外地去了,只留下两个老人,十分热心地招待他们。 攸君终于有热水洗澡了,她泡在桶子中拼命地刷,在升腾的氤氲中,除掉所有的疲累和不堪之后,她什么都无法想,只能闭着眼睛陷入半昏睡的状态中。 直到张寅青在门外叫着,“攸君,该起来了吧?” 他竟敢叫她的闺名?哦!他是“哥哥”,自然不能再称她吴姑娘。 攸君换上农家的粗布衣裳,虽刺皮肤,但至少干干净净的。她将袖子卷了卷,让长度更合身。 老太太煮了一锅稀饭,加上熏肉及自种的蔬菜,令人胃口大开。张寅青早坐在那儿了,也是一身换过的衣服,人舒爽许多,透出一些以前她从没注意到的斯文气。 “瞧这一对兄妹,眉清目秀,俊俊朗朗的,不就像对金童和玉女吗?”老太太难得家里来客,开心地说。 如此家常的气氛,再加上夸张的赞美,令张寅青很不自在。他故意粗里粗气地吃完饭,便走到外面的院子里,一面打蚊子,一面让头脑清醒。 好啦!他再度救了攸君,也使她明白单独一人时的险境,但下一步要如何?陪她到底吗…… 废话!他不是在与众兄弟分道扬镳时就决定好了吗? 张寅青坐在台阶上,觉得自从认识攸君后,生活变得好复杂,连自己的心意也无法控制了。 攸君慢条斯理地吃完饭后,也把近几日发生的事前后仔细想了一遍。 那一夜在小庙,张寅青虽一脸匪贼似的不怀好意,但后来却在森林中替他们解围;石陂河泛滥也不是他的错,好歹他又救了她一命;而他们那票人,冒着生命危险进土匪窝救张潜,看来都是侠义之士,尤其是张潜的谈吐有度,绝非不法之徒。 所以,张寅青从不是她以为的坏人,那么,他现在紧跟着她,又有什么目的呢?不容否认的,有他在身旁,攸君就像吃了定心丸似的,由疑惧到信任,这中间的转变也未免太大了。 她走到屋外,悄悄地坐在离他不远处说:“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只怕活不了了。” “活不了”几个字让张寅青觉得十分难受,他说:“你早听我的话别走,就不会碰到这些事了。” “我不走不行,我要去的地方是苏州。”攸君摇摇头说。 “苏州?”他顿时眼睛一亮,“太巧了!我家就在苏州附近一个叫拓安的小镇,我们两个算同路。” 他似乎太兴奋了些?她小心地问:“我记得你不是要护送张先生去浙江吗?” “有林杰他们就够了,我突然急着要回家。”他说。 “很意外你有家,我还以为你是走惯江湖,处处飘泊的人。”她说。 “我是很想,可我不但有家,还有业,所以,不得不常回去报到。”张寅青比着手势说:“你或者不信,但我手下可是领了几个船队,管了好几万人呢!也算有钱有势的富商。” “我相信。”攸君微笑着说。 “你呢?你父亲是做什么生意的?”他极好奇地问。 攸君愣了一下,才避重就轻的说:“他很早就过世了。” “怎么和我一样呢?我也很小就失去了父亲。”他的声音中有掩不住的落寞。 “你其他家族的人呢?”她问。 “我母亲也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姐姐,虽嫁了人,还不时爱叨念我。” “我就只有一个姨婆相依为命。”攸君淡淡地说。 “那两个叫阿川和大龙的人呢?”他问。 “他们是旅途中保护我们的人。”她简单的解释。 他笑了笑说:“你们的确需要保护。”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牛郎织女星。空气静静地流荡,竟带着一种香味。 攸君突然觉得这异乡的夜好美,几乎像回到十二岁以前,在公主府无忧无虑的日子。她看向张寅青,那男性化的侧脸带着刚硬的线条,他的玩世不恭和潇洒狂放,常教人忘记他的成熟,他的年纪应该大她许多吧?或许都娶妻生子了呢? 攸君发现,她非常不喜欢他属于别的女人的念头,不禁试探性地问:“你的妻子呢?她会不会抱怨你长年在外呢?” “妻子?”他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我像个成过亲的人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 她可爱的脸庞如此严肃,令张寅青忍不住又要逗她说:“嘿!我有个主意!既然我们都父母双亡,又同来自富商之家,标准的门当户对,举世无双的匹配,你何不嫁给我呢?” 闻言,攸君脸色发白,心跳得极快,惊愕中只能说,“你……你是在开玩笑吗?” 张寅青站了起来,一副很正经的样子,接着手一摊,语气一转说:“当然是开玩笑的啦!” 攸君暗暗地呼了一口气。开玩笑!在她的环境里,敢对她开玩笑的人少之又少,只除了世霖哥哥,而那都是欢笑的时刻…… 倏地,窗内的烛火暗去,表示夜已深,那对老夫妇已经就寝。 张寅青说:“早点歇息吧!我明天就陪你去找你的姨婆。”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呢?”攸君问出心里的疑惑。 “对你好?不!我张寅青从来没对人好过,我只是正好也顺路要到苏州去而已。”他扬扬眉又加了一句,“不要对我掉以轻心喔!永远要记得第一夜我们相遇时,我那居心不良的样子。” 攸君笑了,温柔地说:“无论如何,我仍要谢谢你。” 他凝望着她走进屋的背影,要逗她展颜一笑真的很不容易呵!但说也奇怪,在她面前,他就是摆不出真正的架子,不是虚张声势地和她胡吼一番,就是装小丑地嬉笑怒骂,没一刻显出自己的真心。 其实,攸君若了解他,便知道他从没有在乎过任何一个女人,偏偏他摸不透她,或许是因为如在雾中,所以不敢太认真。他有种感觉,自己若对她认真了,某处就会有把利剑飞来,深深地、直直地插进他的心口。 不管是绫罗绸缎、蓬头垢面,或者是青衫布衣,她都是不折不扣的致命武器呃…… 言妍--夜雨霖铃--第五章注定 第五章注定 北半晌为横云髻影, 莺羽衣轻, 腰减青丝胜, 一曲游内战闻玉罄, 月华深院人初定。 ——吴文英·蝶恋花 在一起旅行了数天后,张寅青和攸君之间相处得愈来愈融洽,仿佛多年的好友般。 而人聚必有缘,那微妙的情愫也在暗中滋长,张寅青是不用说啦!他一个二十六岁的大男人,若不是被一个女人吸引,绝不会穷追不舍,又殷勤相待。 攸君自小深居大院,被两个特殊又隔绝的家族环绕,更经历过人世间的悲剧,根本不识人间平凡的情爱。只觉得张寅青一下子令她哭,一下子令她怒,种种的情绪得到前所未有的解放。走出灾区,进入江苏境内,竟是一片升平繁荣。张寅青买了更好的衣裳,又牵来两匹马,让他们不再靠双脚跋涉。他在扶她上马的那一刻,攸君突然想到,张寅青算不算姨婆说的“可以嫁”的老实人呢?从此隐入他的世界,忘却过去,做个平凡的吴攸君,不也是个好结果吗? 想着想着,她蓦地脸红,羞涩的低下头,只怕被他发现。 然后,事情到了“格格堂”,达及最高峰,也跌入最谷底。 格格堂,攸君自幼就听过它的大名,那是太皇太后收芮羽为义女时,特别送给她的一份大礼。 “那本来是我顾家的祖产,只有小小几进的四合院而已,现在却成了名园。”芮羽曾说。 当攸君看到“格格堂”的钦赐扁额时,就仿佛看到了她的另一段人生,不禁泪眼盈眶,但是,转念一想,张寅青怎能随意进出这里呢? “这是我给你的惊喜。”他笑着说:“我终于找到一个地方可以让你舒舒服服的住一晚了。” 格格堂内并不富丽堂皇,但竹帘石壁,楹窗雅舍,还有精巧的假山假石,非常有特色。 来招呼他们的是一对叫直叔、直嫂的老夫妇,而两人还真的认识张寅青,甚至亲热地叫道:“张少爷,又路过,来陪咱俩聊天啦?” “没错,师父吩咐过,若到江宁来,一定得绕到白湖镇看看,否则的话,回去要依帮规处置。” “你还是这么孩子气!”直嫂也笑了。 瞧那亲热劲,表示张寅青还是常客呢!觑着空,攸君忍不住问:“名为格格堂,就是大清格格住的,你又和哪个格格有关呢?” “谁和满清有关?要不是怕惹大祸,我还真想把那块扁额当柴烧了。”他板着脸孔说。 张寅青竟是反清的?攸君愣在原地,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但他没发现她的异样,继续奇www书Qisuu网com说:“这房子原是我师父顾端宇的祖宅,他的妹妹嫁给满洲王爷,满清为了笼络汉人,所以就盖了这莫名其妙的格格堂!” 顾端宇,南明定远侯,反清复明的义士……张寅青既是他的徒弟,必定也是反大清,又唾弃吴三桂的罗?而她身具爱新觉罗和吴家的两种血统,不就是他们最厌恶的敌人吗? 攸君如梦初醒,心一寸寸的凉了,幸好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否则绝不会救她,说不定还会眼睁睁的看她痛苦而死,不是吗? 最快乐的时光,怎么会变成最绝望的一刻呢? 她无心再欣赏这屋子,而张寅青也感受到她心情的低落,以为她是疲累过度,忙安置她去休息。 那是敞着轩窗的小斋,风由竹林吹来,既清凉,又带着自然的乐声,只可惜攸君思绪烦乱,辜负了好气氛。她叹口气,坐起身来,视线突然被一本翻开的书吸引了。是谁才离开不久呢?攸君拿过来一看,是后汉书的孔融传。摊开的真正是孔家被抄斩时── 弃市时年五十六,妻子皆被诛。初女年七岁,男年九岁,以其幼弱得全,寄它舍。二字方奕棋,融收而不动。左右曰:“父执而不起,何也?”答曰:“安有巢毁而不破乎?”…… 安有巢毁而不破乎?这而书和这句话分明就像是要给她看的,六年前是小巢毁,六年后是大巢毁,她飞呀飞的,究竟能飞去哪儿呢? 攸君本来告诉自己不要哭,但啜泣声偏偏由喉间发出。 不知过了多久,张寅青掀开布帘,讶异地问:“你怎么啦?” 她给他一个小女孩似的答案:“我想姨婆。” “这里不好吗?跟着我很没趣吗?”张寅青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挫折感。 “不是。”她忙擦干眼泪说:“我只是担心姨婆,不晓得她有没有安全到达苏州?” “苏州离这儿不远,很快就到了。”张寅青安慰道:“来!我带你去看格格堂的几个特色!” 首先,他们绕呀绕的,来到一个大亭台,盈盈滴翠的竹叶触手可及,而四周的墙更是由光滑的竹拼成的。张寅青指指几行雕刻的字,若非借由黄昏的天光,绝对看不到。 “人生几回伤心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攸君念了一遍,然后说:“这是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我读过!” “你记得没错。”张寅青赞许地说:“这是我师父在格格堂留下的记号,表示无论如何物换人移,这儿永远是他们顾氏的家。” 他又带她到另一个房间,色调偏粉紫,像是女性的闺房,然而里面没有人的气息,连妆镜都是封着的,最醒目的是墙上两行秀美的刻字──月漉,波烟。 “这是格格留的。”张寅青说。 “芮羽格格?”攸君直觉地问。 “你怎么知道芮羽的名字?”他惊讶地问。 哦!说溜嘴了!她忙解释说:“你刚刚提过的。” 寅青没有印象,不过仍继续说:“不是芮羽格格,而是阿绚格格,她是我师父由清廷抢来的老婆,算是一报还一报吧!” 阿绚?不就是传说中乘花旗而去的忠王府三格格吗?原来她是嫁给了汉人,隐居在山明水秀的江南啊! 如今想来,芮羽必是知道的!而这格格堂,果真有两个格格……不!现在还多了一个她,或许她也该刻个什么,留待后人来寻迹! 在那天夜里,攸君由厨房里偷了一把小刀,在小斋的墙壁上,刻了孔融女儿说的那句话── 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 因为疲惫,因为力道弱,那几个字显得非常细小且模糊。 离白衣庵愈近,攸君的心也就愈矛盾,她终于不必再面对张寅青,但亦不能与他朝夕相处。她分不清哪一种痛苦比较大,就恍如一把锯子在她内心拉扯着,两头都是创伤。 张寅青恨不得马跑慢一些,然而,他不明就里,白衣庵也非铜墙铁壁,他笃定要再见攸君,是易如反掌之事。 “串铃子就那么重要吗?一次差点为它误事,一次差点送命,现在又在艳阳天下团团转。”张寅青拿着串铃了,脸色极差地说:“我看它手工拙劣,花也也不如何,根本不值得什么钱嘛!” “它是一个童年的纪念品,价值不是金钱所能衡量的。”攸君伸出手说:“快还我!” “是谁给你的?”他偏偏不还,又说:“看这宝石都是来自剑上的旧物,八成是个男人,而且是武功不怎么样,瘦瘦小小、不堪一击的男人!” “不!他英勇健壮、文武全才,才不像你所说的!”攸君忿忿地反驳。 这下子,张寅青的心像打翻了一坛的醋桶般,那种没体验过的酸浸到耳里、浸到眼里,他冲动地说:“甚至比我还强吗?” “他和你根本不同!”攸君急了,随口回答。 这无异是火上加油,也无异是表明他不如那个串铃子的主人!张寅青失控地说:“他是你爱的人吗?” “不!他不过是我一个童年时的玩伴。”攸君实在不知道他和自己是怎么回事,“快点还我!” “童年玩伴的东西竟如此珍惜,他对你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张寅青明白自己没有权利介怀,但他克制不了。 “不!特别的是我的童年,从我父亲死后,我就被迫离开成长的地方,再也见不到我的亲人。这是我唯一拥有的纪念品,其它东西我都来不及带走……”她说着,心中的沉郁又溢出胸口,“难道……难道你的童年中都没有特别喜欢或值得怀念的东西吗?” 张寅青静静地凝视她,慢慢的拉起她的手,将串铃子放在她掌心,“有我有许多海里和山里的宝贝,有了它们,总想着放眼望去的天地就是我的家,再也不怕失去父亲、母亲,不怕国破家亡,不会无所依归……” 孤独!攸君从他的话中读出她所熟悉的孤独!在他狂妄不羁的外表睛,竟也有一颗寂寞彻骨的心? 他望着她的眸子又问:“你为什么会被迫离开呢?” 她要怎么回答呢?最后,攸君很简单地说:“我外公和祖父变成仇敌。” “这也是你现在到苏州的原因,躲避纷争?”他问。 攸君尽量扯开这个话题,点点头说:“所以,串铃子弥足珍贵,它提醒我那段幸福的日子。” 张寅青突然笑了出来,正经的表情不见了,他指挥马往前几步,再转过头顽皮地说:“攸君,这玩具也够破旧,该是换新玩具的时候了。” 他们就这样停停走走,不管真正的心情如何,终于到了白衣庵。 她敲着掩在深荫中的木门,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询问陈居士的下落。 那应门的女尼竟说:“你是攸君姑娘吧?陈居士正等着你呢!” 攸君心中的欣喜非笔墨所能形容,看到陈圆圆时,她差点忘记站在庵前一角的张寅青。 “我的儿呀,你可让我急疯了。”陈圆圆一见她就激动地说:“你一眨眼就消失了,阿川和大龙还在石陂一带找你的行踪呢!” 她们互诉完别后的情形,攸君才想到要介绍张寅青。 陈圆圆惊诧地说:“张寅青?你……你不是那三个强盗之一吗?” “姨婆,他不是强盗,而是江湖中的侠士。”攸君赶紧为他解释,“这次要不是他一路相陪,你可真的再也见不到我了。” 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和她印象中的完全不同,高高的个子、俊挺的五官,看来出身并不差,但孤男寡女结伴了几日,总觉得是攸君有亏。 陈圆圆希望事情赶快过去,于是用打发的语气说:“真谢谢张公子对攸君的照顾,我已经准备了一百两银子,表示我的一点心意。” 张寅青的笑脸立刻变成灰脸,“我帮助攸君,是居于朋友的立场,而不是为了钱。” “姨婆,他不要钱的!”攸君也说。 哦!连闺名都上口了?陈圆圆原非古板之人,但攸君身份特殊,总不希望她牵扯上一些不明的人事。 陈圆圆改口说:“那我们就大恩不言谢了,佛门之地,一切清静,恕我们不招待,公子请回吧!” 张寅青觉得自己有点被扫地出门的感觉,但面对那么多的女尼,加上自己理不清的心态,他也就糊涂地和攸君道别了。 走出白衣庵,看烈日在树梢上强烈闪烁,再回头看看那深锁的庵院,一种可怕的孤独感淹没了他。就这样吗?他和攸君的相伴就只有这一段吗? 不,还没有完吧?她的眼眸内似乎总藏着一些东西,而他的心也仍放不开……他回头又回头,白衣庵的墙并不高,应该挡不住他,不是吗? 想到此,他整个人顿时放松,甚至有些雀跃,用力拍拍马屁股,就在大道上狂奔起来,卷起一层又一层的黄沙。 庵里的攸君倒很安静,她来到自己的新房间,什么都不能做,只是一迳的坐在椅子上发呆,这情况,就仿佛十二岁那年,被蒋峰带到衡州吴家的第一天,心中净是茫然与无措。 又好像,才刚找回来的心,就注定要失落了…… 拓安镇,曾以桃花官道闻名,在苏州主城开发后逐渐没落,而桃花一树树蔓成野生,其中有一道白墙,弯弯曲曲似无止尽,围出一个倚傍山坡的美丽庄园。这庄园没有名字,就像它的主人特意隐藏,真正的成为世外桃源。 “这里的确是配称桃花源,只可惜我没有避世的命。”书里里首座上的男子说。他曾是大名鼎鼎的定远侯顾端宇,现已年过四十,却仍不减他当年的英姿风采。 “怎么?郑经那儿又派人来游说,要南北运河一带附和他出师抗清?”已是漕帮总帮主的潘天望说。 “没错,信函还写得很大义凛然呢!”祖籍金门的许得耀已娶张玉瑶为妻,长居浙江,成为当地的义士盟主。 “大义凛然又有何用?问题是,他们只反清,根本不复明!”潘天望忿忿地说:“从刚开始,我们就诚心和郑家合作,可没想到他们竟和吴三桂那批奸贼连成一气,接着是反复无常,进退无度,赢了不理睬我们,输了就拖我们下水。过去几年,我们苏浙徽赣兄弟,就有不少因他们而丧命,结果弄得知识分子灰心,平民百姓也裹足不前,我这帮主也是有心无力啦!” “天望,我了解你的愤怒,尤其是永华亡故的消息传来,我真的几天无法合眼,连他这么赤胆忠心的人都无法见容于世,这场反清的仗还打得下去吗?”顾端宇说。 陈永华是郑成功的军师,聪明绝顶,暂以诸葛亮扶幼主之心来辅佐郑经,谁知权佞当道,掩护忠臣,七月时传出他死亡的消息。 “据内部透露,永华兄是悲愤自尽的。”许得耀说。 “若真如此,那就是永华以生命给我们的警告和托付。”顾端宇说:“其实早在去年,他就有密函来,要我们江南、江北别轻举妄动,一方面是避免卷入战争,另一方面是可保天地会萌发的根苗。看样子,他是早知道会有今日,甚至算出三藩和郑家都是成不了气候。” “这么说,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满清统一中国,彻底征服我们吗?”许得耀不甘心的说。 “他们的征服只是表面的。”潘天望说:“别忘了还有我们漕帮这条巨龙,只要反清复明的魂不死,天地会长存,自有民族复兴的一日。” “看起来,这不是一、两代的事,所以,我的族叔顾炎武,早就专心著述,说国可亡,而史不可亡,民族文化不可亡。”顾端宇说:“我们的职责是培养新一代的领导者,将复国的思想深植在每个汉人的心中。” 说到领导者,管家就来报,说他们等了许久的张寅青已经回来了。 张寅青一进门,汉亭就警告他,徽山之事上头都知道了,待会儿免不了一顿罚。 其实论辈分,张寅青应属于顾端宇那一代,但由于他的年龄相差太多,在帮规立定后,为训练培育方便,反而与汉亭论排行,以师兄弟相称,同时被指任为第二代继承的小祖。 张小祖的任性与不羁,在帮中早就是出了名的! 张寅青走进书心,看见师父、帮主和姐夫都在坐,一副三堂会审的模样,头皮稍稍发起麻来。他挺直身体,正预备接受一场硬仗时,师母和姐姐便缓步由另一扇门踏入。 嘿!救兵来了!张寅青马上低垂着头,表现出很可怜的忏悔状。 “你和那位姑娘玩够了,终于知道回来了?”顾端宇严肃着一张脸说。 “师父,徒儿不是和那位姑娘‘玩’,而是那位姑娘中途与家人失散,我本着漕帮济弱扶贫之心,特别护送她回家。再者,那位姑娘出身高贵,也不会和我‘玩’。”张寅青振振有辞的说,最后竟有些一半顶撞的意味。 潘天望听了,不禁有些气结,“无论那位姑娘如何‘高’,你也不能丢下张先生不管,叫别人送他回浙江呀!” “他不是平安到达了吗?这也算是完成任务嘛!”张寅青再加一句:“我也是确定没问题才敢放手的。” “完成任务的是林杰、李武东和阿官三个人。你呢?则是精心妄为、怠忽职守,非给你一点教训不可!”顾端宇毫不通融地说。 依帮规所定,擅离职守、不听指令,未完成使命,必须判“水上刑”,这刑罚也只有漕帮才有,因为漕帮管运河,所有的活动都怀江河有关,若出重大差错,罪首必须被绑在柱上,立于湍流猛急之处,任大水冲刷三天三夜,那还真不是平常人能忍受的。 “这惩罚未免太重了吧?”阿绚不由得问。 “护送张先生为本帮第一要事,寅青连这任务都会掉以轻心,将来还不知会出什么纰漏,不好好罚他一次,他怎么会铭记在心?”顾端宇说完,又转向张玉瑶,“你也反对?” 张玉瑶当然不忍心看张寅青受罚,但不管她说什么都有循私护短之意,她只能望着张寅青,希望他能用平日的好口才为自己求饶。 可是,张寅青脑中所想的是,炎炎夏日里,“水上刑”似乎没那么糟,而且,他为攸君受刑之事若传出去,她一定会非常感动。 于是,在一种模糊的感觉下,他很干脆伯说:“徒儿解释那位姑娘,全是凭一股侠义之心,如果因此而受罚,我也心甘情愿。” 什么?他竟心甘情愿?他不是头脑坏了,就是被那位姑娘弄糊涂了。张玉瑶望向阿绚,希望聪明的她能想想办法。 “我们只在着帮规,倒忘了寅青是泡在水里长大的,这‘水上刑’,不是反而便宜了他这条鱼吗?”阿绚笑了笑说:“我看哪!闭门抄书最好,就罚他抄几遍顾炎武先生的‘日知录’,又修身,又养性。” 为攸君闭门抄书,她会不会动心呢?为了配合效果,张寅青故意哀嚎一声,表示恨“抄书”多于“水上刑”。 顾端宇明白爱妻是要为张寅青解困,他看看身旁的几个人,其中潘天望是一直很崇敬这位格格的,所以首先同意,“也好!我还正愁找不到人抄‘日知录’呢!寅青正好可以多眷几本,让他好好地痛悔一番。” 一场危机就这么化解,张寅青趁空对阿绚敬个小礼,表示感激;但阿绚只是端凝着眉目,不苟言笑,似乎帮忙不代表他值得宽容。 张寅青微微愣住,突然觉得某个人和这位师母有点相像,那淡眉秀眼、那姿态气质,尤其那不理会人时的倨傲冷漠,攸君不也常常有吗? 难怪他对攸君有一见如故之感,才会为了她抛下重要的朱四皇子,这下师父绝对不能怪他啦!师父可以为了美丽的师母不顾一切,他为美丽的攸君出一次差错,又何罪之有呢? 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是吗? “我看寅青一天不成家,心就一天定不下来。”张玉瑶一边踩上石阶,一边说:“这回我非逼他百亲不可,再不行,就绑着他当新郎。” “若不是他愿意,绑得了一时,也绑不了永远呀!”阿绚中肯地说。 她们说着,已到了张寅青所居的别院,书僮要去通报,她们摇摇头,悄悄走到窗下往里瞧,只见张寅青专心的握着笔,一笔一划的仔细抄写着。 她们实在很少看到他那么安静斯文的模样呢! 前院有几个小徒弟,正拿出大大小小的剑,一共六把,正一一擦拭。 张玉瑶问:“你们清这个做什么?” “是小祖要求的。”其中一人回答,“小祖一回来,就要我们把他从小到大用过的剑全部拿出来,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真是愈来愈怪了。”张玉瑶忍不住说。 张寅青看见阿绚和张玉瑶来到,忙停下笔说:“来监督我的功课吗?” “就怕你又给我出什么花样。”张玉瑶说:“你没事干嘛把箱柜里那些个破剑、老剑翻出来呢?” “横竖放着也会朽毁,不如拿来做成一个纪念品。”张寅青说:“这想法不错吧?”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感性?”阿绚笑着说。 “师母没听过侠骨柔情吗?我也是很多情的人喔!”张寅青半开玩笑地说。 “你别给我处处留情就好了。”张玉瑶切入主题说:“我今天是来很郑重和你谈亲事的,我这儿有两位姑娘,八字都和你相合。安家姑娘年龄稍大,十九岁了,但听说精通诗文,是通州矿业巨富的女儿,可以考虑;另外,尤家的姑娘,十六岁,漂亮贤慧,是浙江盐商之女,家中光画舫就数不清了,你姐夫和潘帮主都挺中意的。” 又来了!又是坐在成堆金争财富上的富家千金! 张寅青再度下笔抄书,随口说:“我都不喜欢!十九岁的太老,十六岁的太少。” “张寅青,不许你再胡闹!”张玉瑶立刻变了脸色说:“安姑娘或尤姑娘,你今天就得选一个出来。” “安和尤这两个姓都和我犯冲,有没有第三个选择?”张寅青故意扮个鬼脸说。 “你……你气死我了!你这样子要我如何向地下的爹娘,还有张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张玉瑶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真不是个好姐姐,连替二十六的弟弟娶妻都办不到,这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吗?” 阿绚见事情失控,忙劝说:“寅青,不管怎么样,我们都预备向尤家姑娘下聘了。古人说‘成家立业’,一个男人若没成家,再多的事业都是空,你的亲事再拖下去,连你的将来也会耽误到。” 张寅青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语出惊人的说:“事实上,我已经向一位姑娘求过亲了。” “什么?”阿绚和张玉瑶同时惊讶的说。 “就是那位我送回苏州的吴姑娘啊!”他愈说愈顺口,“若非认定她是我未来的妻子,没亲没故的,我干嘛当她的保镖,一路保护她的安全?吴姑娘也是出身大户人家,十八岁,年龄适中;她貌若西施,才比班昭,个性嘛?反正就深得我心。我,要嘛不娶,要嘛就娶吴姑娘,谁教全天下只有她配得上我呢?” 满口似真似假的话令人听得头晕,阿绚强自冷静地问:“你求亲,吴姑娘答应了没有?” “她一个姑娘家,没有媒灼之言,自然不能说什么,但我相信她绝对不会反对的。”张寅青自信满满的回答。 “天呀!希望你不会又乱搅局。”张玉瑶说,“那位吴姑娘住在哪儿呢?” “苏州的白衣庵。”他说。 “白衣庵?”阿绚重复一遍,忽然噗哧一笑,“叫我们的赵媒婆到尼姑庵去提亲?这恐怕还是头一遭哩!” 张玉瑶一想,也不禁笑了出来。她用手指按按张寅青的额头说,“你这回最好是真的,不然,我铁定会折寿十年。” “应该不会假,好歹也有个人名了呀!”阿绚说。 两位太太离开后,书斋蓦地变得十分安静,安静到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一清二楚。真的吗/他真的要娶攸君吗?没有错,他曾说她与他是天生一对! 若非情有独钟,他不会紧追不舍,又念念不忘吧?还为她差点受“水上刑”、为她罚抄书,这都是一种甘之如饴的甜蜜啊! 对!他是要娶攸君,日日见她的娇颜,让她欢笑,也让自己快乐,更使两个孤独的人,彼此以对方的心为家。 刚开始或许是玩笑、或许是无心之语,但他愈来愈确定,攸君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终身伴侣! “张寅青来提亲?”攸君愣愣地问,内心却如翻山倒海似的百味杂陈。 原以为不会再见面了,原以为又是一段无法治愈的惆怅,谁知凡事看似不在乎的他,竟也有心? 她内心在笑,笑自己的感觉并没有错,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情,也可能深到天长地久;但她也同时在哭,哭那出生以前就注定好的,难以跨越的鸿沟。 “姨婆拒绝他了?”攸君明知故问。 “当然拒绝了,我跟他说你已经订过亲了。”陈圆圆说。 竟是用这种理由?张寅青为一个小小的串铃子,曾经闹过几次风波,若知道她订亲的事,一定更无法接受。 因为,他已进驻她的心底,所以,她能痛其所痛。 攸君低着头,以不自觉的委屈说:“订亲又如何?反正我也不可能嫁入靖王府了。” “攸君,你不会是喜欢上张寅青吧?”陈圆圆惊觉说。 攸君无言以对,只是不断的捏着手上的巾帕。 “孩子呀!你晓不晓得张寅青的身份?”陈圆圆深知男女之事,一眼就看穿攸君已陷入情网。 “我知道他师父是反清复明的人。”攸君小声的回答。 “不只哪些,你听过张煌言吗?”陈圆圆问。 攸君摇头。 “张煌言是甫明一个摄政级的人物,曾立过鲁王,拥戴桂王,不幸死于你祖父及耿仲明之手,而他就是张寅青的父亲。”陈圆圆顿了一下又说:“我也是看了媒婆送来的八字帖才发现的。” 攸君本来是为张寅青心痛,现在却是为自己心痛,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但不能缩短,反而更加遥远,触都触不着了。 “张寅青必定不清楚你的背景,才会托人来求亲,若他知道你是吴三桂的孙女,又有大清血统,不一刀独立核算了你就算是万幸了……”陈圆圆继续说。 攸君忍不住哭出声,哀切地说:“姨婆,我明白,我都明白,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孩子,人生中有太多无奈,想哭就尽量哭,哭过了,时间自会治疗一切的。”陈圆圆轻拥着她安慰。 外面打着淡淡远远的雷声,午后的雨淅沥沥地下着,盖过攸君揪痛心肠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圆圆传来长长的叹息,眼中闪着盈亮的泪光,她望着凄迷的庭院,幽幽地说:“你这模样,让我想起十几岁的自己,那时的我,也曾经像是心要碎掉似的哭过。” 攸君的哭泣声渐息,哽咽地问:“是为了我祖父吗?” “吴三桂?不!那时候他还不晓得在哪里呢!”陈圆圆说:“我为的是另一个男人,该算是我初次的恋爱吧!他长得仪表堂堂,是江南第一美男子,多少女子心仪他呀!南明四公子中,就数他最潇洒、最有魅力。” 几十个寒暑过去,陈圆圆提起这段回忆,仍双眸发亮,可见当时的情爱多惊心动魄。 攸君好奇地问:“后来呢?” “我们一见便钟情,他答应要为我赎身,并订下婚约,结果就差那几日,在他回来的前几天,我就被奸人掳到北京,进献入宫,从此改变了一生的命运。”陈圆圆说。 “他……我是说那位公子,他没有到北京来找你吗?”攸君又问。 “没有。”陈圆圆苦笑说:“我走后,他很快地又爱上另一位名妓,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有句诗就是讽刺他的,‘风流无主奈多情’,讲的就是他用情不专。其实何止是他,大部分的男人都一样,真的没有必要为他们哭红了眼,又伤心欲绝。” 张寅青也会吗?他是风度翩翩,也是一派潇洒,求婚、提亲都像是一时心血来潮,会不会一眨眼,亦如过眼云烟,完全不留痕迹? “总之,张寅青是嫁不得的。”陈圆圆说:“你最大的心愿,不是要回北京看你母亲吗?如果有了张寅青,你与满洲的家族就真的要恩断义绝了。” “就像阿绚格格一样。”攸君有感而发地说。 “谁是阿绚格格?”陈圆圆问。 攸君大约叙述了一下这段故事,并提及阿绚就是张寅青的师母,现在人就在拓安镇。 “这真比戏曲还传奇,阿绚格格是我听过最勇于追求幸福的女人。”陈圆圆感动地说:“论辈分,她不也算是你的姨母吗?” “是的,虽然我对她完全没有印象,但由我额娘口中,知道她们和感情很好,我倒挺想见见她的。”攸君说。 陈圆圆思索着说:“其实,或许你真该见见她,一方面谈谈你和张寅青的事;一方面或许给我们一些主意,看如何让你再回到公主府,回到你原该有的生活。” “姨婆,你不是要我当个平凡人吗?”攸君惊讶地问。 “攸君,那只是我们在痴人说梦!你生而不平凡,就注定当不了平凡人,我还是那句话,你是属于北京的。”陈圆圆语重心长的说。 属于北京,就不能再属于张寅青。当然,张寅青不会要属于吴家的她,更不会要属于北京的她。 既然如此,苍天安排这场邂逅,不就只是残忍而已吗? 言妍--夜雨霖铃--第六章诉情 第六章诉情 人悄,天渺渺, 花外后香,时透郎怀抱。 暗握荑苗,乍尝樱颗,犹恨侵皆芳草。 天念王昌特多情,抚巢莺凤教皆老。 温柔乡,醉芙蓉一帐春晓。 ——史达祖·抚巢莺凤 阿绚手中拿着由白衣庵来的请帖,心中满是纳闷,洁白雅致的梅花笺上,只写了聊聊两句——有要事相商,请到庵中一叙,后面嘱名“陈居士”。 如果没错,陈居士就是吴姑娘的姨婆,她们不但素昧平生,又提亲不成,有什么好谈的呢? 昨日赵媒婆带来吴姑娘已然订亲之事,阿绚一直没告诉仍在抄书的张寅青。 是一种女人的直觉吧!她有预感,张寅青若是知道这个消息,必会引起一场麻烦,只是摸不准麻烦是大或小而已。 这十多年的相处,阿绚将张寅青从小看到大,宠爱之心不少于对自己的儿子汉亭,她也深知张寅青的脾气。 他聪明绝顶,是善于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所以,即使是小小的年纪,在清廷的缉拿中度日,他仍是保持极乐观的态度,那种乐观,甚至被人认为是玩世不恭。 但阿绚很清楚,在那嬉笑随性的外表下,倘若认真起来,可是一股顽固强横,无坚不摧的力量。因此,潘天望特意栽培他为继承人,除了他的亲和力受众人爱戴外,就是他坚守到底的意志力。 在避婚那么多年后,张寅青第一次提出一个女人的名字,想必是真正非常中意,如此费心地众里寻她千百度以后,伊人却名花有主,他还能潇洒得起来吗? 如今陈居士主动相邀,或许事情会有转机,她可以为张寅青娶回他一心想要的妻子。 在白衣庵的禅室中,她同时看到陈居士和攸君两个人。 陈居士年过五十,有华发皱纹,但仍看得出曾为绝代佳人的轮廓,在举手投足间,充满着高贵与优雅。 而攸君,更是赏心悦目的一幅画,画中有丰润、细致、灵秀,和无法形容的一种神秘韵味,也难怪张寅青会为她倾倒,说出非她莫娶的话,她的美,不是平板无趣的美,而是蕴涵万千的。 “攸君给顾夫人请安。”攸君一见到她,便大方行礼,并发出一个极真诚热切的笑容。 阿绚一下就喜欢上这个女孩,心头有说不出的亲切,立刻回礼,“我从寅青那儿,已久仰陈居士和吴姑娘的大名,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见面。” “我们能请阿绚格格驾临敝庵,才是莫大的荣幸呢!”陈圆圆微笑地说。 阿绚有些惊讶,忙说:“陈居士言重了,阿绚现在只是一介平民,早已不是格格了。” “一日为格格,终生是格格,过去或许可以断绝,但永远不会消失的。”陈圆圆意味深长地说。 这话说得蹊跷,而这祖孙两人似乎颇有来历。阿绚试探性地说:“陈居士下帖相邀,应该不是讨论我格格的往事,而是有关寅青吧?” “都有。”陈圆圆微微迟疑地说:“不知顾夫人是否听过陈圆圆这个人?” “当然听过,她可是江南美女,吴三桂为她打开山海关迎清军,吴伟业为她写‘圆圆曲’,有所谓‘怒发一冲为红颜’,早就家喻户晓了。”阿绚说。 陈圆圆淡淡一笑说:“那个祸国的红颜就是我。” 阿绚瞪大眸子,看着眼前这个年华老去,青衣素服的妇人,怎么也无法和名妓的艳媚联想在一起。 她尚未真正回过神来,陈圆圆又说:“没错,我正是吴三桂的妾,而我身旁的攸君,是吴三桂的孙女儿。” 又是一个震惊!两个应该在衡州或昆明的女人,竟都确确实实地站在她面前,而其中一个,还与张寅青结缘,得到他的爱慕,甚至要论及婚嫁,这教一向善言的阿绚都忍不住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反应。 “现在顾夫人应该明白我拒绝贵府求婚的道理了吧?”陈圆圆说:“攸君已订亲是实,但真正原因是,张煌言的儿子怎么可能娶吴三桂的孙女呢?” “寅青一点都不晓得你们的身份吗?”阿绚问。 “我没有存心骗他,只是不曾透露。”攸君开口了,“我……我真的没想到他会来提亲……” “他推拒了多少门亲事不要,你是他第一个喜欢的,谁知偏偏又……这不是老天捉弄人吗?”阿绚难过地说。 “还不只如此呢!阿绚阿姨……”攸君说不下去了。 “你叫我什么?”阿绚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夫人,攸君不但是吴三桂的孙女儿,还是你们大清建要长公主的女儿,也算是你的外甥女吧!”陈圆圆说。 阿绚一生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这一刻又是高峰,令她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她走到攸君的面前,仔细看着这个年轻女孩,的确是有着她爱新觉罗家的影子,那眉眼像建宁,轮廓依稀是吴应熊,一身的轿贵,就是深宫大院中才有的气质。 “阿绚阿姨。”攸君又用满洲话叫了一次。 多少年了,阿绚不曾再见到亲人,也不曾再听见家乡话,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热泪盈眶。 她说:“果真是你吗?六年前你失踪,有人说你死了,有人说你在昆明,但都无法证实,真没想到你竟会在苏州出现。” “阿姨,你知道我的事?”攸君意外地问。 “前几年芮羽福晋回过格格堂一次,告诉我来龙去脉,建宁长公主的悲剧真教人心碎。”阿绚此刻想来仍觉痛心,自己当年若是没遇到顾端宇,依计划嫁进耿家,现在她就是第二个建宁了。 “你也知道我额娘的消息吗?她这些年可好?”攸君急切地问。 “家破人亡的,哪会好?”阿绚说,“你额娘一直待在公主府,深居简出,吃斋念佛,几乎不见人。” 攸君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我一点也没有要离开额娘的意思……是蒋峰,我阿玛的侍卫硬绑架我,送我到祖父那儿,说是怕我也会有杀身之祸……” “你们那年轻的皇帝也太心狠手辣了,逼得人家骨肉生离死别,唉!”陈圆圆感叹地说。 “可怜的孩子!”阿绚轻拥着攸君,甥姨初次的见面,也只能泪眼相对。她说:“身在帝王之家的悲哀,也只有自家人才能体会呀!” 这话一出口,三个女人皆各怀心事,益发悲不可抑。 最后,是陈圆圆最先平复情绪说:“顾夫人,我今天请你来,主要的还是讨论攸君的未来。吴家垮了,我年纪大了,白衣庵亦非攸君久居之地,我千里迢迢的带她来苏州,不过是希望她能回北京,找到她的归宿,你看这可能吗?” “当然可能,皇上从未有降罪攸君的意思,而长公主也不知会有多高兴呢!”阿绚突然想到,“慢着,你说攸君订过亲,若我没记错,是芮羽福晋的长公子征豪,对不对?” 攸君点点头,“但时间那么久了,大概早不作数了。” “据我所知,那孩子还挺痴的,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坚持不肯另配婚约,所以至今尚未娶妻。”阿绚说。 “这太好了!攸君原就属于北京,属于他们靖王府的!”陈圆圆高兴地说。 “是的,我会设法联络芮羽福晋,她一定会想办法来迎回攸君的。”阿绚也充满希望地说。 但张寅青怎么办?攸君想回北京,但心里却也记挂着他。 征豪……她对他的印象已很模糊,只留下童年的友好及一天天旧了的串铃子,想他的心原就淡了,如今心又被张寅青一寸寸填满,教她如何开怀? 陈圆圆看见攸君的表情,立刻明白她的心事,于是对阿绚说:“寅青是个好孩子,就麻烦顾夫人多劝慰他了。” 攸君也轻声说:“阿姨,对他说,我很抱歉,没告诉他我的身世,是我的错……” 那藏不住的哽咽,令阿绚心一紧,看来攸君也并非无情,她和张寅青,一个婉约娇媚,一个才气纵横,朝夕相处几日,能不彼此恋慕也难。 但关山阻隔呀!阿绚想起自己和顾端宇,两人是经过多少风风雨雨、多少绝望挣扎,才能长相厮守,但攸君能吗? 北京有痴痴等待的征豪,江南是情有独钟的张寅青,连阿绚都很难决定要偏向哪一方,更何况当事人的攸君呢? 如今她最无法预测的是张寅青的反应,他会愤怒和失望,然后会不会再像平日般的洒脱,把攸君这根本不适合他的女孩直接抛到脑后呢? 但愿他的爱,还没有深入到那执拗的心底…… 张寅青在抄完书后,又立刻忙得不见踪影,阿绚和顾端宇商量后决定先瞒着其他,只告诉阿寅青真相。 顾端宇认为,张寅青生性爽快,应该拿得起、放得下,他的口号不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吗? 但阿绚见过攸君,她不是那么容易就教人忘怀的女孩。 经过一点周折,他们才在李老爹的铁铺找到张寅青。夏末日头不再像火盆似的烧,但张寅青像是已晒得很久,加上靠近火窑,一身古铜色的肌肤布满细细的的汗珠,随着手上打铁的动作,向四方飞散。 这小子近来是有些改变,没事竟然学起手艺来了? 李老爹一见到他们,便上来招呼。 张寅青很快地放下槌子,拿大汗巾擦脸,亮出一口白牙的笑说:“哇!师父、师母并驾光临,一定是有什么大事。” 顾端宇等李老爹离开后才说:“是关于吴姑娘的事。” “她答应亲事了?”这是张寅青的第一个反应。 “她不能。”阿绚谨慎地说。 “什么叫她不能?”寅青的笑脸立刻敛起来。 顾端守和阿绚互看了一眼,最后由阿绚开口,“你所谓吴姑娘的富贵家世,真的很与众不同……她的父亲是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母亲是大清皇帝的姑姑,也是我的堂姐建宁公主。” 吴三桂?大清皇帝?张寅青一张脸陡地变得死白,这是老天开的什么玩笑?从在石陂小庙第一眼就让他牵念不已,甚至神魂颠倒的攸君,竟是叛贼及蛮夷的女儿? 她如此美、如此聪敏、如此灵慧,如春风吹敞他的心,如柔软的流水澜过他整个人,那么深得他心的女人,竟是来自他最痛恨,又最鄙视的家族,他实在无法接受! 攸君为何不说?为何任他彻底无防备地沉沦? “寅青……”阿绚试着喊。 这一声像剪刀划破绸帛吱吱裂响,他激动地说:“她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在刚开始时表明清楚?” 阿绚料到他会有这个问题,用准备好的答案说:“这点你必须体谅,以攸君身分之特殊,掩饰都来不及,怎么会四处张扬呢?况且,萍水相逢,她没想到你会来提亲……她说很抱歉,心里也是非常难过。” 难过?他和她之间的事岂止是难过?她怎么会看不出他的一番心意呢?虽然他总是挪揄、总是逗弄、总是惹得她哭笑不得,但若不是喜欢,他干嘛一路陪她因苏州,他又不是吃饱撑着没事干? “寅青,吴姑娘不成就算了,大丈夫何患无妻,我们也不必多心计较,一切就当不曾发生过。”顾端宇说。 张寅青一声不吭,抓起槌子就往砧石上敲,敲得青筋直爆,肌脉贲张,砰砰砰的,只可怜砧上那把剑,早已不成形状。 阿绚见状况不对,张寅青的脾气是不小,但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自虐式的反应。 她看得心惊,“我明白你的愤怒,还有那受骗的感觉,但攸君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自己也吃了很多苦,还有太多说不出口的勘误。” “砰砰砰!”勘误,没错,勘误!从初想见起,她就那一身神秘、那一抹忧郁,由黑纱里看着世界、看着他! 她的神情总是惊惧,行踪满是仓皇,一路向东而行,说是被迫离开,再见不到亲人,回不到童年…… 她说,外公和祖父变成仇敌,这两个称谓,是大清和吴三桂的代表,她却一笔带过,简单地似两个叹息…… 他很轻易地就感受到她的痛苦,但当她的痛苦竟也是他痛苦的根源时,又该如何呢? 他出生时,大明已亡,父亲整日为起义奔走,难得见上一面,后来连凶也陷入危险,开始居无定所。 最可怕是被抓到福州时,他才八岁,见着了父亲身首异处的尸体,从那时起,民族振兴的使命,就如木轭般牢牢地套上他的以肩,鞭策他向前行! 吴三桂是不共戴天、满清是势不两立,他疯了才会去娶他们共同孕育出来的女儿,无论再美再好,都不行! “砰!”张寅青觉得心肺一股麻酥,剑断裂,砧石竟也碎了。 顾端宇忙使出内力制止他,并喝道:“好了!再敲下去,你运的气非伤自己不可了。” 当然!漕帮的小祖,背负着反清复明的任务,当然不能娶攸君,无一人会赞同,有千万人会挞伐,而且,他还不能够介怀,要视攸君如蛇蝎,攸君也该视他如蛇蝎。 而这蛇蝎,又是他最渴望的,该怎么办呢? 他身上的汗变成冷冷的水,寸寸爬在他的肌肤上,比深海的海穴还寒彻骨。他必须回复政治家,回到漕帮小祖该有的反应,他双手稳定地抓起汗巾,擦拭那黏腻的潮湿。 “寅青,你很在意攸君吗?”阿绚小心地问。 “怎么会呢?”张寅青的声音听不出内心的纠结不休,他甚至露出一贯的笑容,“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我只是感觉很不对劲,我竟救了吴三桂的孙女,满清的格格……嘿!师父,这恐怕要怪你的身教,师母不也是格格吗?” “别乱喊,我早在十五年前就不是格格了。”阿绚连忙声明。事实上,她的身分也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 “如果攸君不当格格,我也可以娶她罗!”张寅青寿命和轻松地问。 “吴姑娘和你的情况,又比你师母和我的更复杂。”顾端宇怕他又动什么妄念,只好严肃地说:“第一,光是你姐姐那儿就会激烈地反对;第二,你是漕帮小祖,娶妻不得不谨慎;第三,因为有建宁长公主,吴姑娘迟早会回北京。” “第四,攸君在北京已有未婚夫,就是芮羽福晋的儿子征豪。”阿绚补充道。 还有呢?再加下去,第五、第六、第七……他全不在乎!反正,他无意去抗争,若一意强求,只会把攸君愈逼愈远,唯有以退为进,他愈表现出淡漠,大家就愈失去戒心,攸君就能留在他的掌握之中,一步步和他沉沦。 他不能接受她的出身,但她有错吗?就像他生为张煌言的儿子,一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不是吗? 夜凄冷,攸君剪着莲瓣型的蜡烛,烛凝如泪,一股幽幽的香传散,窗台上的串铃子冷冷地响着,恍若在水中。 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每到一处,总会挂起串铃了,好让北京美好的回忆入梦来。但现在,串铃子却使她想起张寅青,那个黝黑英挺又幽默自负的男人。 他竟然上门来提亲呢! 她该是受宠若惊,还是早有预感?为了这串铃子,他们还闹了三次风波,一次是被他丢进草丛,一次是险些被他留在乞丐堆里,一次又愤而要将它弃于沟渠。他对它的百般厌恶,称它为该扔掉的破玩具,是一种妒忌之心吗? 可他是找错对象了! 攸君歪坐着凝视串铃子,铜色纯暗,宝石已暗淡,只是声音还清脆。她听着听着,沉入了梦中。忽地,串铃子叮当作响,感觉不太一样,有雨、有海、还有清晰的呼唤…… 她睁开眼,串铃子闪着极美的光芒,铜晶亮的黄、银晃晃的白、宝石如新,加上未见过的珊瑚、琥珀、翠石和粉贝壳……攸君直直的站起,看到了在黑暗中的张寅青。 “你……”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给你来换新玩具了。”他轻声地说:“我花了三天收集、用三天打铸,比你原来的那个还漂亮又珍贵吧?” 攸君缓缓的触摸站,是太珍贵了!她忍着激动的情绪说:“这都是你随身用过的剑,还有你上山下海收集的宝物,对不对?” “是的,它们是我的世界、我的家,我全部送给了你。”他说。 “你不介意我的家世吗?”她细声问。 “当然介意。”张寅青回答,“但我还是想娶你!你可以像你的阿绚阿姨,抛弃过去一切,做我张寅青的妻子,不再提满洲或吴三桂,不要让上一代的恩怨插足我们中间。” 抛弃过去?包括她可怜的额娘吗? 攸君摇摇头说:“不!你错了,阿绚阿姨并没有忘却过去,她只是选择了自己的未来,而且,我从来不以身为吴家人或满洲人为耻。虽然吴三桂在你们眼里是叛国之臣,但他却是疼爱我的爷爷,他也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乱世里求生存而已。 “至于我的满族家人,他们与你并无不同,都希望平安和乐,他们努力的学汉文化,与汉人通婚,希望中土强盛,你若要娶我,就要接受我这两种血统,不必委屈或隐藏,就像你师父待阿绚一样,没有一点不平等。倘若还有介意之心,我就不会快乐,又何必提嫁娶之事?” 张寅青没想到她会摆出这等高姿态,他以为她会感激涕零,认为他做人有情有义,为了爱她,不记国仇家恨、不计前嫌,以宽谅来牵就她。结果,她不要他的宽谅,还以她的家世为荣。天呀!她不是说她很抱歉吗? “看样子,你是不需要我的串铃子了!”张寅青生气地说,并把珊瑚翠石弄得当当作声。 “嘘!你要吵醒庵里所有的人吗?”攸君紧张地制止他,又蓦地想到,“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呀!这小小的白衣庵能奈我何?就是你们北京的皇宫大内,我也能来去自如,顺便提出你们皇帝的脑袋瓜子。”他没好气地说。 “嘘!你小心杀头呀!”她再一次警告,“北京是近畿之地,高手如云,别说紫禁城,就是我家的公主府,也是侍卫林立,乱闯不得的!” 张寅青盯着她,眼中又慢慢的有了光彩,“好!你要当大清格格或大周公主都可以,我可不像我师父那样顾忌重重,只能偷偷的到北京,偷偷的带出忠王府格格。我呢!要大大方方的抢,抢得天下人皆知,看你们吴家、满清朝廷,或者我的漕帮兄弟,到底有谁能阻止得了我!” “张寅青,你非要闹得天下大乱吗?”攸君不敢相信他会任性到这种地步。 “你不是要我不介意你的出身吗?好啊!我不介意啦!”他两手摊开,很正经地说。 攸君面对他,竟说不出话来。然后,她笑了,这不合时宜的笑,却是她多年来第一次放松心情的笑,从她父兄被杀,被迫离开公主府,长期战争的阴影,她觉得肩上的重担倏地减轻。 仅是张寅青的一句“不介意”,看他将吴家、大清和漕帮都踢到天涯海角,像几个打架的丑角。她觉得自己爱上他了,无法自拔,而且是非爱不可的爱! 只有他,能揭开她的面纱,让她清清楚楚的看着阳光! “你笑了!我真喜欢你的笑,仿佛除了你那美丽剔透的心,外面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张寅青情不自禁地说。 对他而言,这样把吴三桂、满清和漕帮,以近乎戏谑的口吻嘲弄,这还是第一次,但感觉真好,那肩头的木轭暂时卸下,他和攸君便像两只飞鸟,愉快地在蓝天飞翔! 而他也发现,从小卧着反清薪、尝着复明胆长大的自己,早已不像父执辈们,如此悲愤的沉溺于亡国之痛中。他这小祖,其实更关心的是漕工们的福利,及天下苍生的安和乐利。 满洲、吴家,甚至台湾的郑家,谁对百姓好,谁就是王,如果还一律是征服者的暴力统治,陷中土于水深火热,那他自己就是王! 张寅青也随着攸君一起笑了,他想解开攸君内心的纠葛,没料到也令自己脱去那始终压得人不舒服的枷锁。 倏地,攸君停止笑容,忧郁似乎又要回到眉间。 张寅青率性地拉住她的手,也不管她的脸红,说:“你要嫁给我,对不对?” 攸君想缩回手,但他却握得死紧。“我一直没想到婚姻之事,我目前最大的希望,就是回北京看额娘。” “北京?该死!我怎么忘了靖王府的征豪和你订过亲呢?你一回北京,不就是入了他们的瓮了吗?”张寅青看了一眼被丢在一旁的旧串铃子,“那玩意儿也是他给你的,对吗?” 攸君怕他再误会,忙解释说:“那的确是征豪的,但当时我二十岁,他才十五岁,不过是孩子般的赠予。我也说过,留着它,是对童年的回忆,从我离开北京后,这门亲事就算是取消了,我甚至连他的样子也记不清楚了。” “我才不管亲事如何,我只要确定你的心在不在我这里。”他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前,感受到那有力的心跳,“你愿不愿跟我一辈子呢?” 他难得的温柔,让攸君两眼濡湿,那梨花带雨的娇容,更令张寅青情不自禁,胸中澎湃的热血,使他冲动地拥住她,唇含住她的唇,缠绵辗转,无法自己。 他们已非初相识,又日夜相处了那么多天,总不免比一般陌生男女亲密,如今花前月下,又肌肤相亲,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攸君颤抖地感受他那男性的力量,他们之间那焚烧在理智边缘的热情……她突然想到在流民帐篷中,男女交媾的一幕,而他们此刻身在白衣庵内…… 不!攸君猛力地推开张寅青,他的肌肤像熨人般地烫着她,“不!寅青,你放开我!” 张寅青倒是一听到她的声音,便很快地后退,急喘着气说:“我能自制的,我还想测试我们的极限呢!但我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对你,你在我生命中的意义太重大,我……我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攸君的双眸晶亮,双颊艳丽如玫瑰,她用手帕擦着他脸上的汗,温柔地说:“你违背家人、族人,我也违背家人、族人;你骄傲,我也骄傲;你想解脱,我也想解脱。你说的没错,我们是天生的一对,只要我了却心愿,一定跟你。” “攸君……”他动情地说。 “但你以后千万别在深夜来白衣庵了,万一被发现,我们的机会就会被断绝光的。”攸君说。 “谁教我太想见你了!”他想想又说:“不过,你说得对,以后我们可以在公开的场合见面。” “公开的场合?”攸君不解。 “你瞧!我现在已表明对你没有兴趣,也无所谓了,你是我师母的亲人,她必会邀你来玩,你也不必躲。这样一来,我可以常常看到你,你也能够有机会了解我,熟悉我身旁的人与事。”张寅青计划着说。 “将来我跟了你,他们也比较能接受,是不是?”攸君聪敏地说。 “攸君,正如你的名字,无忧君,我是真的希望你快乐呀!”他轻捧着她的脸说。 他们静静地相偎,听着铃声,今夜无雨,带着天上人间的欢乐。 三更天,攸君催他离去,并叮嘱他不要再冒险。 临走前,张寅青还不忘说:“把征豪那老掉牙的串铃子丢了吧?” “不!我怎能因为有新的而忘了旧的呢?”攸君说着,将那已斑驳的串铃子挂在另一边。 “怎么看,都比不上我的。”张寅青调侃地说:“比不上我的人、我的心!”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两串铃子同时响起,铃铃铃、当当当,像在唱着两首节奏不同的歌,清亮的是情深似海,低哑的是往事如烟。 言妍--夜雨霖铃--第七章挣扎 第七章挣扎 十二阑干和笑凭, 风露生寒, 人在莲花顶。 睡重不知残酒醒, 红帘几度啼鸦瞑。 ——吴文英·蝶恋花 康熙二十年,春末,苏州河畔。 晴朗的天气下,一艘画舫缓缓地穿过河面,舫上是精致的飞宇楼台,盘货顶及柱旁都有雕椅可坐,一度席渣帘深深垂着,一看就知道是官家的气派,戴坐的多半是某大官员的内眷。 朵朵春花飞过,在几座小桥外,一大片地晒满了染色的巾布,有红、有黄、有蓝,在这丝绸之乡的苏州,是个极普遍的景观。 蓦地,几声狗吠,巾布如浪般翻滚起来,红遮住蓝,蓝压盖黄,一个人从中窜出,引起了几个染工的抗议追打。 “兄弟们,对不起啦!”这位冒失鬼说。 “该死的!急着要去投胎呀!”有人叫骂。 这的确是比投胎还重要的事啊!张寅青急忙赶着路,桥连着桥,一心还想着方才的消息──清廷竟然派人来接走了攸君! 从今年一月,郑经病死的消息传来后,张寅青便奉命与姐夫许得耀过海去看究竟。结果才一下船,就听见能干的长子郑克奖为人所袭杀,阴谋者立了方十二岁的郑克爽,政事混乱到令人失望的局面。 陈永华的女儿自杀,郑家地位最高的董太妃郁积成疾,而滞留在台湾的明朝宗室宁靖王则摇头对他们说:“唉!奈何天宽海阔,到头来,还是没有立足之地,现在只有备好自己与家人的棺木,做殉国之打算了。” 顾端宇和许得耀原本就与陈永华友好,以致张寅青一行人一去,便处处受到监视,连要进一步谈合作都很困难,最后又只好跨海而回。 从舟山百来,他们又在绍兴逗留,向无名和尚及张潜略微报告来龙去脉。 “大周的吴世蟠逃入云南,西南战事快结束,清廷的军队已在东南沿海布局,准备全力对付台湾。”张寅青说:“宁靖王之意,是要我们保住江南、江北已建立起的秘密势力,不必趟这淌浑水,以免与之俱亡。” 无名和尚看着天地会的文件,念着上面的几句话:“人心已涣散,复明者,乃如复九世之仇;有仇者,民族乃不绝。” “九世之仇?那我们有生之年,是看不到大明复兴了?”张潜问。 “幸好你已经结婚生子,替我们大明帝国传个后代,总会等到那一天的。”无名和尚说。 “满清乃荑蛮族,无典章也无制度,根本无法持久。”顾端宇说:“我父执辈的宿儒,虽立志不出仕,但也不反对门生任职清廷。他们认为,满人依赖汉人愈多,到时要颠覆清廷也愈容易。” “这就是载舟之水,亦能覆舟的道理。”许得耀点点头说。 张寅青面对长辈们,自然只有聆听教诲的份,但他人虽在绍兴,心却一直留在苏州,他已经三个月没见到攸君了! 从去年夏末白衣庵那一夜起,他不是夜访攸君,就是攸君到拓安镇来。 夜访其实是不妥的,如果被人发现,有损攸君的名节,况且,夜深人静时,两情缠绻,若不是有很强的自制力,很容易发生出轨之事,所以,攸君总是禁止他来。 然而,不高的墙,几乎没有防备的庵,加上墙内有他一心惦念的人,脚就不知不觉的常往苏州的方向跑。 攸君到拓安镇做客时,见了面,又是另一种不同的滋味。 阿绚的汉姓单用一个“罗”字,攸君便是罗家的远亲,在众人之前,张寅青待她客气又冷淡,只有在转瞬之间,以眼神交流,没有人怀疑他们的爱是如此炽烈。 比较令人讨厌的是十四岁的汉亭,见到攸君,就两眼发亮,有事没事就表现出那不成熟的魅力,一会儿像大男孩般纠缠她,一会儿又以为自己是男人般的爱慕她,也不想想他下巴的胡子还没长出来呢! 他只恨自己和攸君间还有太多的障碍,感情不能公开,没有办法大声说:“攸君是我的!” 今年,他们在讨论西南的局势时,张寅青就担心清廷会来要人了,却没想到他仍然慢了一步,没和攸君道别就让她回北京,他怎么也放不下这颗心的! 那织造卫门派出的画舫就在两条桥外,张寅青加紧步伐,险些撞翻一个书画摊,更没注意到一列轿队。 “寅青!”轿中有个丽服的妇人探出头喊他。 他其实并没听真切,直到一匹马横在他面前,他头一抬,赫然是一身马装的汉亭。 “师兄,你急着要去哪儿呀?”汉亭问。 “码头有事!”张寅青搪塞着,眼看画舫愈走愈远。 “叵是要送攸君过江北的事,阿官都打点了。”阿绚在桥里说。 “攸君怎么会突然要回北京呢?”张寅青尽量维持平静问。 “是织造卫门领着宫中的密旨来的。”阿绚说:“据说,靖王府的征豪贝勒还到江北亲自迎接,非常慎重其事的,攸君总算达成回家的心愿了!” “攸君很高兴吗?”张寅青心中百味杂陈地问。 “当然,都迫不及待了!”汉亭说。 张寅青瞪了师凝一眼,心情更显沉重。在几乎匆忙又无礼地告别后,他继续沿着苏州河前进,但画舫早已不见踪影,不过,他很清楚江北的闸口,在他没见到攸君之前,没有任何一条船能够通过! 这梅林闸口,攸君来过一次,那是去年秋天的花船会,所有的舟舫都搭着各式花棚,妆点不同色彩的丝绸,聚集在河中破浪前进。 千帆林立的景象,攸君见过,但都是带着杀戮的战船,不似苏州河上花船的美。 当她把这个想法告诉张寅青时,他回答,“若我们把这些花绷拿下,立刻就是战船,能直攻江宁,你信不信?” 攸君不得不信,因为她知道顾端宇有个漕帮,而河舟工人以张寅青马首是瞻,是一股大清皇帝也鞭长莫及的力量。 不过,花船会仍是她生命中少数极美的回忆。白画,奇www书Qisuu网com丝绸飘飘,花叶飞舞,如蓬莱仙境;入夜后,舟船点灯,浮荡河面,排有各式队形,更是神秘精彩。 而那美,最主要是有张寅青与她共赏。 如今她又来到梅林闸口,由湘帘望出去,是平日的繁盛景象,而她将回到北京,但她却已三个月没有张寅青的消息了。 急急的是归心,依依的却是离愁,倘若此去再难想见,张寅青会如何?她又会如何? 她好希望陈圆圆能在她身旁,但她曾说:“我的身份与你不同,还是回避些好。” 另外,她要面对的还有征豪,七年不见,不知昔日的俊美少年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太多太多的事,使原本坚强的她,也感到无法确定的脆弱。 “开第一道闸!”外头有嘹亮的声音喊着。 水流不同了,攸君站了起来,由弦窗往外看,一艘有士兵守立的大船靠在北岸,船身上印个“靖”字,想必来自靖王府。 二十二岁的征豪已完全脱去稚气,俊秀的脸上带了几分阳刚,但那眼神及微笑,仍是他与生俱来的温文尔雅,在那一瞬间,攸君突然想起他的旧时模样,清清楚楚,仿佛记忆不曾丧失过。 “攸君!”征豪跨两步迎接她,毫不隐藏他快乐的心境。 “征……贝勒爷!”攸君及时改了称呼。 征豪也感到几许尴尬地说:“我还是习惯你叫我征哥哥。” “我们都长大了。”她大方地说。 “是呀!七年了,我以为仗永远打不完,我也永远见不到你。”征豪说:“一有人由西南回来,我就会打听你的下落,直到今年初,才有你到苏州的消息。” “我额娘……”她忍不住问。 “建宁姑姑好可怜,三藩乱事再不结束,她恐怕就撑不下去了,而你是她唯一的希望。” 这一说,攸君的心便酸酸地揪痛起来。 画舫慢慢驶离,征豪正要再叙离情,就有人走过来说:“启禀贝勒爷,第二道闸门出了问题,船不能开。” “怎么会呢?”征豪皱着眉头说。 他将攸君安顿在最好的舱房内,立刻出去解决麻烦。 攸君坐在雕着花鸟和铺着锦缎的床上,一切恍如在梦中,这条船很快就要送她回到久违的过去。 有脚步声传来,攸君以为是服侍的丫鬟,人方坐正,却见一身工人打扮的张寅青出现,她惊喜地叫一声。 “你要不告而别就回北京吗?”他一来便提出控诉。 “你明知道不会!”攸君见他风尘仆仆,又一脸焦虑憔悴,心疼地说:“即使我必须离开,我的心也都永远留在你这一边。” “是吗?回到富丽堂皇的公主府,又有风度翩翩的贝勒爷,你还会记得空有一腔豪情的我吗?”他的心焦使他乱了方寸,也口不择言起来。 “寅青,我说过,我对那儿的留恋只有我额娘,我从不确定自己是属于哪里,心老是空荡荡的,直到遇见你,我才觉得安知立命。”攸君深情的说:“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江南的。”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外面的势力太强大,若你身不由己怎么办?不如我现在挡住第一道闸门,不让你走,省了我以后的痛苦。”张寅青以少有的认真说。 “原来第一道闸门是你故意不放行的?”她白着脸说:“这……这不就造成宫府和漕工的冲突?!” “或者是反清复明的战争!”他接着说。 “不!”她遮住他的嘴,“我受够了战争,我的家就是残忍地被战争毁掉的!寅青,我是一心要跟你的,但绝不许你为我而弄得天下大乱,我不要像我姨婆一样,大半生在悔恨中度过!”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心上,动情地说:“还记得李商隐的那两句诗吗?‘如何世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我也是这句话,不论我将来拥有多少天下,都不及有个攸君,你不要悔恨,也千万不要陷我于悔恨里!” “让你悔恨,我宁可死!”她望着他说:“我要你平平安安的,所以,放开闸门吧!” 张寅青凝视她良久才说:“我从来也没想到,自己会有牵念及失去理智的一日,我的洒脱在你面前,全都不堪一击了。” “为了我们的未来,让我走吧!”她恳切地说。 “会的,爱你就是要放你走!”他说完,便一把紧拥住她,深叹一口气后,就由来处消失了。 屋内静得就如她内心的空,突然,河上传来一阵笙歌,是江南女儿最爱的幽怨曲,“莲丝长与柳丝长,歧路缠绵恨未央,柳丝与郎系玉臂,蓬丝与侬续断肠。” 柳丝、莲丝、情丝……她正沉思,征豪就走进来说:“没事了,闸门已开,不会耽误行程,害你担忧了。” 这两个男人多么不同呀!征豪总是斯文有礼、含蓄内敛;从小只见他讲理,不随便发脾气,对年幼的都是忍让;而张寅青却是霸气热情的,他孤傲不羁,以天地为家,却以她为系岸的港湾。 征豪是天之骄子,拥有人间富贵,她和张寅青则背负太多的仇债,同属一类。靖王府会让她在过去中窒息,唯有张寅青才是海阔天空,不是吗? 但她又如何对征豪开口呢?虽然他们的生命不连结在一起了,但他曾经是她心中非常重要的人,就像她死去的兄长世霖,是她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解除与征豪的婚约,算不算负恩?他又会有何反应呢? 大船北上的行程意外地顾利,比预期早了许多天到达北京。攸君知道这是张寅青下令的结果,因为她在每一道阐门和每一座桥,都会看到代表张寅青的旗帜——杏黄色的布面,上头有日和月,他只是在告诉她,他一路相随,希望她早去早归。 船到通州,改为陆路,杏黄旗不在,攸君有种怅然若失之感。张寅青真的离去了吗?姨婆说,男人大多薄幸,江南有那么多想嫁他的姑娘,他会不会就忘了入紫禁城的她呢? 他不放心她,她也不放心他呀!因为他们两个复杂的身分充满太多变数,但有时就因为这些变数,才会让他们爱得比常人更深。 殷殷相伴的征豪则完全不知她内心的挣扎,七年来,他的个性几乎没变,以他的努力踏实和洋溢才华,成了康熙皇帝最贴心的侍从大臣之一。陪皇帝出巡狩猎,任机密要务的钦差,扶摇直上的声名,就如当年靖亲王岱麟对顺治皇帝的重要性一样。 这些都是阿绚格格说的,征豪本人则从来不提自己的成就,一心都放在收君身上。 他们常在满天繁星下,对着点点渔火的江面,叙述着过去种种,尤其说到她的骤然失踪,征豪的语气中仍带有悲意。 “那对大家都是一大震惊!我在公主府里不知找了多少趟,甚至请大师来抓狐仙,直到发现井里有通道,又传出你在衡州的消息,我们才停止疯狂的搜索。” “是蒋峰用药迷昏我,再带我走的。”攸君说。 “他应该明白你是安全的。”征豪感叹地说。 “但我父兄却掺死了,你没听过‘覆巢之下无完卵’这句话吗?”她说。 “不!巢没有覆!你还有额娘……还有我。严格说起来,你该算是靖王府的人了,我死也会保护你的。”见她睁大眸子,他又急急地说:“我还记得你最后离开靖主府的那一幕,牡丹花的软轿,在红花白花中越过桥头,说有多美就有多美。多少年、多少夜,那一幕总在我的梦中出现,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但苍天佑我,你仍有回来的一日!” “可是我们都不同了,我不再是当年的攸君……”她试探性地说。 “但我还是当年的征豪,信守一个约定。”他真诚说。 “征豪,我们当初订亲是门当户对,如今我们吴家被抄了,是叛逆重罪,我们两个的婚配再也不恰当,这约定也不必守了。”她语气沉重地说。 “这约定,我是为你守,而非为两家门户守的。”他断然地说。 事情真的比想像中困难,攸君为怕问题谈得入牛角尖,忙取出征豪送她的串铃子说:“瞧!你少年的玩意儿,我还保留着呢!” 他开心地笑出来:“我以前居然拿这么拙劣的东西来赠佳人?” “一点都不拙劣!”她忙说:“只是时日久了,缺乏保养,黄了、锈了。” “串铃子旧了,人心仍不变。”他静静地说。 面对那炯炯的目光,攸君清清喉咙,不自在的说:“可惜我没留住洵豪的,若他晓得,一定会骂我。对了!他现在怎么样了?不会还老想着爬榕树的事吧?” “你还记得?!”他笑着说:“有一阵子洵豪揣着一袋子宝贝等着要给你看,也闹了好些年,如今他正在蒙古学武艺,若知道我先一步到苏州接你,肯定会气得跳脚!” 这一提,所有的隔阂又几乎不见了,额娘、春棋、珊瑚、姜嬷嬷、芮羽舅妈、太皇太后……甚至死去的阿玛和阿哥又一一活在眼前,而在衡州的七年,爷爷、世蟠、堂兄弟姐妹们,像远方的云般遥远。 两边都是至亲,无论胜败,对她而言都是悲剧。她又想到张寅青,唯有他,才能领她走出这无止尽的挣扎,不是吗? 征豪随手拭擦着串铃子,几天相处下来,他老觉得攸君变了,虽然她长成如他想像中的美丽女子,但那骄纵不服输的个性,已被严严地压制住。这也难怪,经历过那么多的折磨,再纯真的人也维持不了最初的快乐。 除此之外,还有她对他的客气及隔阂,真正成了“陌生”的女人。但奇怪的是,那“陌生”仍触动着他,攸君……他这一生唯一想要的妻子,他要他们的生命再次紧紧相连。 他会给她所有的柔情、所有的欢乐,携手白头偕老,就如他阿玛及额娘,不立侧福晋、不纳妾,以表明自己由十五岁起就专一不变的爱情。 他相信那个爱笑又机敏的攸君会回来,就像春天会再返,红花白花会再飞,牡丹花软轿也终于走出他的梦中。 公主府就在眼前了,由右边望去,是巍巍的皇城;由左边望去,是大庙的琉璃瓦;前面是微紫的西山,而后面所来处,则是一座座的城门及石桥。 一切熟悉得如同昨日,只是太静了,静得像全家出动去郊祭的时节。突然,答答的响声,原来是天空的一只蝴蝶纸鸢在鸣叫着,那是北京初夏的味道。 攸君格格回京的消息早已传遍,懿旨及圣旨待发,久无生气的公主府也张灯结彩起来。 但攸君看不见那欢迎她的阵式,她眼中只有在大厅中那满脸泪痕的妇人。 建宁长公主遭逢丧夫、丧子之痛,皇上的恩宠也就特别多,所以,日子并不难过,然而,已枯槁的心,再怎么荣华富贵,也散发不出光彩来。 “额娘,不孝的女儿回来了!”攸君双膝跪下,悲伤得无法自抑地说。 “攸儿呀!我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你呀!”建宁长公主一把抱住已高过她的攸君,颤抖地痛哭着。 四周站着的人,包括征豪在内,都不禁红了眼眶。 建宁长公主再摸攸君的脸,似审视不够地梗声问:“吴家人对你好吗?” “吴家人对我都很好。”攸君哽咽地回答。 “狠心的蒋峰呀!竟然把你带走,在你阿玛和大阿哥之后,像三次剐着我的心呀!”建宁长公主站不住地说。 攸君为怕建宁长公主太过伤心,技巧性地将话题转到这七年的生活,尤其是专捡好的部分说。等建宁长公主稍稍平复心情,她又说:“公主府仿佛都没变呀!” “连你的卧房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呢!”建宁长公主提及珊瑚和春棋,说她们都嫁人了,但姜嬷嬷还在,叫了出来,彼此又是一阵歉吁。 “这些年来,长公主很寂寞,但谁也不愿见,只有征豪贝勒算是常来的。”姜嬷嬷看看征豪说:“贝勒爷是实心人,就当儿子一样孝敬长公主。” “我见着他就想到你,想你们在玩闹的时候,心中就有一股说不出的安慰。”建宁长公主终于露出第一个笑容,“今天能看见你们一起站在我面前,郎才女貌的,我甘愿了,心也不再痛了。” “没多久,咱们公主府又会热闹了。”姜嬷嬷说。 接下来的时间,攸君一步都不离开建宁长公主。她们一起为征豪和他的部下洗尘,又共同接待外来的贺客,直到夜深人静,她们母女仍在床榻上唱隅私语,嗓子都快说哑了。 “该睡了,明天一早太皇太后召见,别到时连声音都没啦!”这话建宁长公主已不知说了几回,但没隔一会儿又开口,“这北京城里最盼望你的,除了我,就是征豪了。” 攸君暂不作声,她很清楚额娘的暗示,翻转个身,脸对床顶地说:“如今吴家和大清闹到这种局面,我和征豪的婚约应该不算数了吧?” “靖王府的人都心存仁厚,不愿意毁约,特别是征豪,有几次皇上想替他另外指婚,他都拒绝,这孩子的纯情和痴心世间少有,你可知你有多幸运?”建宁长公主说。 攸君的心上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好半晌才说:“额娘,我在衡州数年,不知归期,以为征豪早已另娶……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祖父也把我许配给别人了吗?” “你祖父真这么做了?”建宁长公主坐直了身子,愕然说。 攸君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模糊地说:“事实上,我在南方是许了他人了。” “是谁?”建宁长公主急切地问。 “一个叫张寅青的汉人。”攸君又说:“他既优秀,又有侠情,是铁铮铮的男子汉,最主要的是,他对女儿很好,而我……我也喜欢他……” “他是吴三桂那边的人吗?”建宁长公主打断她说。 “不!”接下来的更难启口了,攸君只省略带过,“他是个平凡的生意人,自己拥有船队,哪边都不牵扯。” “我不相信他比征豪好,我绝对不信!”建宁长公主说。 “征豪好,寅青也好,他们都好,只是命运让我跟了寅青。”攸君恳求谅解地说:“以我目前的状况,太多的纠葛,再也配不上征豪了。” “不!不!别告诉我这些,我好不容易盼到你回来,别再让我失望,我承受不住!”建宁长公主闷闷地躺下,背对着攸君,用被捂住耳朵。 攸君只能咬着下唇,看着气氛逐渐僵凝。 远处有几声夜鸟啼,建宁长公主突然开口,平静中带有忧虑,“明天见到太皇太后,干万不要提这件事,在她的心里,你仍是十二岁那个懂事又聪明的小女孩。” 攸君有种想哭的冲动,觉得额娘一生好可怜,嫁错了人,丈夫保不住,儿女也是空。她轻轻地挪移过去,靠紧额娘的背,并将手放在她的掌心里。 建宁长公主没有拒绝,只是缓缓地叹一口气说:“睡吧!好歹你回来了,明天的事就留待明天再操心吧!” 在攸君的记忆中,慈宁宫又深又大,不玩捉迷藏实在可借,但此番一见,雕梁画栋,不再深不可测。不过,紫禁城仍是中土独一无二的,祖父在衡州那盖不完的宫殿,怎么也比不上皇城的宏伟。 太皇太后似乎没变,仍是威仪中带着慈颜。攸君在拜见她的同时,也看到建宁长公主的姐妹,还有攸君同一辈的表姐妹,也是皇上的姐妹,此外,还有一些亲近的福晋格格,包括曾经如师如母的芮羽在内。 大家都是一身华美的旗装,高翘的鞋,宽袖袍子,长形绣满花朵的头饰,完全是攸君思念中的贵族盛宴。 “你回来了,你额娘可就有笑脸啦!”太皇太后亲切地拉着攸君的手,不但把佩戴的手镯送给她,还赏赐了好几箱的金银珠宝,“我这些儿女里,就属你和你额娘最教我心疼了。” “谢太皇太后恩典,攸君感激不尽。”攸君叩礼,泪又差点流出来,她一向很爱这个外婆的。 她们听着戏、玩着牌,不一会儿,皇后亦来,还传了皇上的赐宴,又更加热闹。 这些都曾是攸君所熟悉的,美丽的宫殿,珍奇的满汉全席,珠围玉绕,无忧无虑,在她身旁走动谈天的格格、公主们,恐怕一辈子都不出高墙,不知战争,不知民间疾苦,更无法想像当乞丐如猪狗的日子。 她终究不同,冻饿过、奔亡过,身上流着逆贼的血,姓的是吴,怎么也不能真正融入她们。 回京后没有人提吴三桂或大周,但那阴影仍在每个看她的眼光中,七年前的归属感好难寻回。 黄昏,摆席在御花园,耳旁是淙淙的丝竹声,口里是鲜肥的蟹,太皇太后高兴地说:“没想到这时节还有这么美味的蟹。” “回太皇太后的话,奴才们知道攸君格格爱吃蟹,特别叫人由山东运来的。”管膳的太监连忙说。 “攸君,你在西南一定没蟹吃吧?”一位公主问。 “西南”二字一出,全场有瞬间的寂静,仿佛碰到什么大不敬的字眼,人人都屏住呼吸。 攸君想要回答,皇后立刻打圆场的说:“其实蟹是要秋天赏菊花时吃最好,所以重阳前后,本官决定做东主,宴请公主和福晋,就在坤宁宫内,如何?” “秋天,咱们可是在等另一场盛宴喔!”一位福晋说。 “什么盛宴?”另一位稍长的公主恍然大悟说:“哦!是攸君和征豪贝勒的婚礼,他们早在两、三年前就该办了。” 攸君的脸白了一下,建宁长公主按住她的手,怕她说出不妥的话来。 “可不是嘛!他们一个男二十二,一个女十九,也耽误得太久了。”太皇太后说:“你们看好不好笑?皇上和本宫一听到攸君格格要同来,第一个想的都是征豪的婚事。皇上拟了圣旨、本宫拟了懿旨,全都抢着要当指婚的媒人,现在谁也不让步哩!” 大伙听见,都笑了出来。 有位福晋说:“那就双重指婚嘛!有太皇太后和皇上的加倍恩宠,那是征豪贝勒和攸君格格的福气哩!” 怎么叫福气?恐怕是一场灾难呀! 掌灯后,各府的马车依序出了宫,一回到公主府,攸君又立刻提到这件事:“额娘,女儿早已不是待嫁之身,圣旨和懿旨都发不得,求你入宫去向太皇太后说明,好吗?” “什么叫不是待嫁之身?你和那个张寅青……”建宁长公主捂住心口说。 她和张寅青虽没有真正的肌肤之亲,但吻过、拥抱过,又朝夕相处,早无男女之防,若要严格说来,她已不是清白的女儿家。 牧君只能说:“额娘,我此生是非寅青不嫁了,这不是我所选择的,而是命定。” “所以,你回京来不是要长住的?你很快就会离开,对不对?”建宁长公主摇着头说:“不!我不允许!你阿玛和阿哥我是要不回来了,但你还活着,我不能让你走,你非嫁给征豪不可!” “额娘,征豪那么好,女儿怎么配得上他?他应该找个纯洁无瑕的女孩,而不是心中已有别的男人的我!我……我无法欺骗他。”攸君低泣着说。 “征豪太爱你,他不会在乎这些的。”建宁长公主肯定的说。 “他会的!没有一个男人会有如此大的肚量。”攸君说:“还有,自从阿玛和哥哥死后,我就深切的体会到自己是汉人的身分,嫁给寅青,我觉得自由,但嫁给征豪,又是束缚,我随时会担心悲剧重演。额娘,我的家已毁过两次,你不会希望我有第三次吧?” “不会的!只要有我在的一天,公主府便屹立不摇,也没有人敢动你一根寒毛!”建宁长公主的态度极为坚定,阻止攸君再继续说下去:“靖王府就在几条胡同外,我可以天天看到你,如果你到了南方,我又孤独了。攸君,你不会对额娘那么狠心吧?” 她当然狠不下心,但如果没有张寅青,她或许会嫁给征豪,再过着王府内院的封闭生活,但她会快乐吗? 今天看到芮羽,她突然想起她们共读的诗经“式微”篇——政治联姻的新娘,在半途中遇到两国又失和,马车停在半路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现在不也是如此吗?向大周不是,向大清也不是,就很自然的去投靠第三势力,特别是对方不介意她出身、不在乎世俗舆论,爱她就只是为了她的行侠男子,她怎能不倾心相随呢? 寅青、寅青……他该如何抗阻征豪的深情和族人的压力呢? 言妍--夜雨霖铃--第八章守情 第八章守情 斜点银红,高擎莲炬, 夜深不耐微风,重重帘寞卷堂中。 香渐袅脓,光不定,寒影摇红, 偏倚处,当庭月暗,土淡如虹。 ——赵长卿·萧湘夜雨 九月,北风南吹,正是漕船交完粮,准备南归之时。张寅青总会和帮主守在黄淮一带,护着所有的河工兄弟,期望在十一月封闸时,聚回到江南及江北的大本营。 今年,他要抓紧兄弟问的,是有关攸君的消息。 “圣旨已下来,攸君格格即将和靖王府的征豪贝勒完婚。”不只一个人如此说。 “只要吴世蟠一投降,公主府就会立刻办喜事。”消息更灵通的人说。 张寅青听了,根本无心再工作,他就知道,所谓侯门深似海,攸君一回到北京,要脱身比登天还难。 当初他就不愿意让她走,但不走又是遗憾,因为爱,他忍心放行,一路护送;但他也同时下定决心,攸君是暂返娘家,时间一到,他自然要把属于他的要回来! 于是,他再度擅离职守,背着帮主,潜入北京,临行前他只告诉林杰一个人。 “天呀!我还以为你对吴姑娘早就没兴趣了。”林杰惊愕地说。 “我一旦要定什么,就绝不轻言放弃。”张寅青信誓旦旦的说。 “即使知道她的真实身分你也要?”林杰仍不敢相信。 “你曾经看过我像此刻这样认真吗?”张寅青一脸严肃的问。 “可是……这后果不堪设想呀!”林杰愁云满布地说。 “会有什么后果?我快快去,又快快来,就带出一个攸君而已,甚至说不定在大家都还没注意到之前,我就已经回通州了。”张寅青颇有自信地说。 林杰可没那么乐观,在目送他走时,脸色是极端的沮丧。 张寅青在入北京城后,也发现事实真的没有他预估的容易,不但大方抢抢不到,就连要使出像师父“偷”阿绚格格般的手段,也没有门路。 和尚是当不成,梁上君子倒可以试试看,不过,北京的禁卫森严,不愧是首府之区,一入夜,站岗的哨兵几步就一个,各衙门的都老爷掌灯巡逻,见人就问,见可疑的人就查、要做飞檐走壁之事,技巧还非得相当高超不可。 幸好张寅青见多识广,什么艰险没经历过!他先在开米铺的朋友家待了几日,仔细探访路线,由当初吴应熊的余党中,找出去公主府的暗道。 在万事俱全后,他选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一身黑衣,轻悄悄地走在各胡同间。 公主府位于石虎胡同内,占了一整条街,那么巨大的宅院,据说明末发生过周延儒惨案,七年前又是吴应熊公子的悲剧,所以,早被人视为不祥之地,天一黑,便无人敢靠近,因而更显荒僻。 张寅青一看见它就不喜欢,攸君又怎么能住在这里呢? 他是翻墙高手,没几步就处在森森的庭院里。站定后,他仔细聆听观察,他发现公主府并非完全没有防备,正如攸君所说的,还有可能进得来,却出不去呢! 而且,那一幢幢的阁楼厢房,数都数不清,攸君到底身在何处呢? 排除掉前后两段,他来到最隐密的中间内院。没有月,四周暗影幢幢,守卫的士兵比预料中的多。他只能猜测,如此的夜,攸君必不能眠,哪儿有灯,哪儿就可能有盼着他来的攸君。 他大胆地往灯火处走,突然,一阵铃声传来,叮叮叮的,有说不出的熟悉,似乎是他的串铃子! 张寅青随着铃声往前走,绕过曲折的回廊、一片高大的梧桐树,果然看见一盏如豆的灯火。避开几个走动的仆人,他由纸窗一看,坐在椅上沉思的,不就三个多月不见的攸君吗? 确定左右无人后,他疾速窜进房内,先吹熄蜡烛,同时拥住她,再轻声说:“别出声,是我!” 这不是梦!攸君可以感觉到他的身形和气息,但一方面惊喜,一方面又觉得焦虑,“你怎么来了?你不知道北京城里到处都是危险吗?” “你爱我,不就是因为我的无所惧吗?”他的手抓得很紧,口吻却很轻松,“你是我的新娘,你回娘家的期限已到,我来接你了,你准备好了吗?” “寅青,我……”她有满腹的话,却不知该如何启齿。 门外有丫鬟敲着门:“格格,你睡下了吗?你要的剪刀我取来了。” “剪刀我不要需要了。”攸君在黑暗中说:“我很累,别让任何人来吵我。” 外面的丫鬟应了一声,脚步逐渐远离。 攸君正侧耳聆听,感觉到唇上有他温柔又迫不及待的探索。 张寅青吻着她说:“我要测测看我的攸君是否还爱我?你有没有因为亲情的围绕和荣华富贵的享受而乐不思蜀呢?” “荣华富贵从没带给我快乐,又有什么好贪恋的?”攸君偎在他胸前说:“不过,亲情的确带给我困扰……” “所以,你就答应和征豪完婚了吗?”他的口气变得很严厉。 “我没答应,我还一直求额娘,但她不肯帮忙。我甚至想,我要去求征豪,他是个讲理的人,或许愿意成全我们。”攸君说。 “不!别求他,有我就够了!”张寅青坚决地说。 “我想了很多,这可能是最好的方法,如果你能了解他的为人……”攸君解释道。 “不管他的为人如何,我都不信他会让步。” 听到攸君赞赏征豪,张寅青觉得颇不是滋味,怪声怪气的说:“因为我若是他,能够娶到你,就是千军万马来,我也不愿放手。” 攸君闻之,不由得难受地说:“有时我真不明白生命要告诉我什么?从小我就被教育得要做一个完美的女子,有完美的生活和感情。结果一路走来,什么都要裂成两半! “我好想要你的洒脱和不在乎,我甚至怀念我们一起流浪的日子,那时的攸君才是无忧,但那无忧又要付出许多代价。我不舍我额娘,不忍伤害征豪,但又一心想跟你走,我该如何做才能无憾呢?” “攸君,人世间没有完美,也没有无憾,牺牲了你我,世界也不会更好,就随你的心走吧!”张寅青轻拭她的泪说:“既然已下定决心,那就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行动!你知道由什么地方出公主府最好吗?” 他不容否决的语气,终于让攸君下了决心,“后院的石井,七年前,蒋峰就从那里把我带走的。” 时间急迫,攸君什么都没拿,就只取下张寅青的串铃子系在腰间。 张寅青牵着她的手,穿过梧桐树,踩上阶梯,串铃子一动,发出声音。 攸君一惊,停了下来,蓦地,建宁长公主由回廊另一头的月洞门奔过来,大叫着,“抓贼呀!我就晓得,吴家的人又会来偷走我的攸君。征豪,快来挡人呀!” 张寅青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将攸君护在他身后,不许任何人接近。原本暗寂的宅邸,慢慢由各角落出现许多人,有家仆、有侍卫,算算有上百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身猎装,双目炯炯有神的征豪。 一个是满清贝勒,一个是漕帮小祖,已让四周人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对立气氛。 “抓住他!他是云南派来的人!”建宁公主疯了似的说:“攸君,你快过来呀!” “额娘,他与吴家无关,他是张寅青呀!”攸君想走过去安慰母亲,但张寅青挡着她,她又说:“征豪,快叫那些人下去!” 征豪完全不懂,这突然冒出来的张寅青又是谁?看他黑衣黑帽的矫健身手,锐利的眼睛毫无惧意,绝非一般的宵小,攸君又为何与他如此亲密呢? “征豪,你别傻了!他会把攸君带走,永远不回来了呀!”建宁长公主再也顾不得尊严的冲过去。 张寅青扶着攸君的腰,尽量往石井处走,旁人因不明白他的意图,—时没有行动。 征豪经过了震惊期,大声喝道:“大胆狂徒,还不放了格格?来人呀!团团围住公主府,连一只蚊子也不准飞出去。” 情况看来不太妙,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公主府,也有重兵驻镇。张寅青并不知道这是建宁长公主为守住攸君而要求的,征豪也就义不容辞地担下此项任务。 侍卫把能走的路都堵塞住了,攸君现在一心全在张寅青的安危上,“额娘、征豪,他不会带走我的,你们就放了他吧!” 征豪瞪着他说,“你到底是谁?” “他是吴家的人,云南的奸细,快送进衙门受审吧!”建宁长公主命令着。 “公主,你当然清楚我是谁。”张寅青再转向征豪,“我是攸君真正以心相属的人,今天我就是来要回我的未婚妻子的!” 后面四个字像拳头般重重打来,征豪咬着牙说:“胡说八道!攸君是我的未婚妻,七年前有婚约为盟,七年后有皇上指腹为证,你要命的话,别随便信口开河!” “别拿婚约或是皇上的指婚来压我,你应该问问攸君,她真正想嫁的人是谁?”张寅青冷笑地说。 两个男人的眼睛同时盯向攸君,只见攸君惨白着脸,艰难地说:“征豪,我一直想说,我们……不可能了……” 沁凉的秋夜,他怎么觉得身上的汗却一直流呢?在这几个月中,征豪就觉得攸君有满腹心事,对他有距离,一点也不快乐。 原来,在这他无法触及的七年中,美丽的她仍然被别的男人占了先机。命运对他太不公平了,攸君甚至连最起码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攸君,我不会因为你的话就轻易放弃的!”征豪说着,叫手下丢过一把剑给他,再狠狠地看向张寅青,“你要我的未婚妻,就得先看我的剑同不同意!就我和你,单打独斗!” 这也正是张寅青要的。好个征豪!还算是个人物,没有以多欺少,用地势及人势,不光荣的取胜。 两剑交锋,在漆黑的夜里,处处是寒光,看得人屏气凝神、心惊胆跳。在几个招式后,连攸君都看得出来他们不是闹着玩的,那每一个举手投足,都能够达到致命的效果。 “你们快停止呀!”她心焦地喊着。 男人对男人,无论是以什么理由开打,到最后都会迷于那邪魅的剑术,不分出胜负,绝不终止。 结果,征豪的帽子被打落,张寅青的衣带被削掉一截。 然后,招式较正规的征豪,渐渐不敌各家剑法兼有的张寅青。在几个翻滚后,张寅青击落征豪的剑,但他没有进一步直指他的喉间,只是暗自调匀气息说:“好身手!不过抱歉的是,攸君我必须带走了!” “本公主不许!”建宁长公主指挥着说:“来人呀!将张寅青这逆贼抓住!” “额娘!”攸君奔到张寅青前面,阻挡地说。 “姜嬷嬷,将格格带回房,我不准吴家人碰她一下!”建宁长公主狠厉地说:“谁要带走格格,就是死路一条!” “额娘,他不是吴家人……”攸君挣扎着,眼看无望,又叫道:“那么也抓我吧!我才是吴家人,为什么不抓我?我也要去刑部,像阿玛和阿哥一样的死!一样的死!” “攸君,不要说死,我会活着来带你的!”张寅青一面心痛地大喊着,又一面要抵抗准备抓他的禁卫军,在这寡不敌众的局面下,他的哲学是就义也要从容,所以,仍一派镇静地说:“爱我,就要信任我,我们是彼此的精神支柱,不准说死,明白吗?” 攸君只觉得肝肠寸断,经过征豪的身旁时,她以泪眼望着他恳求地说:“征豪,帮帮我们……” 征豪凝视着手上的血,并不看她,只是沙哑地说:“不想失去你的不仅是我,还有你可怜的额娘。” 看起来,一切都是她不对!有婚约在身,又爱上张寅青,既已要委身张寅青,偏又不舍北京,到最后,除了伤害还是伤害呵! 在月洞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看到张寅青披众人押走,张寅青回首望她的那一眼,是他向有的洒脱和笃定;而征豪也抬头看她,那是一种梦碎的表情,令她涌出新的泪水来。 攸君不能吃不能睡,日夜就是痴望着那缀满琥珀、珊瑚的串铃子。姜嬷嬷哭着劝她,句句的话却如耳边风,吹不出一丝涟漪。 建宁长公主来时,母女就是互不相让的争执。攸君坚持要衙门放了张寅青,她说:“寅青根本不是云南的奸细,你们不能随意诬赖他,给他加上莫须有的罪名呀!” “看他的行止,也不像正派的人。”建宁长公主固执地说:“论家世人品,他都没有征豪好,你年轻不懂事,他就是看在你是格格的身分上,一意的攀龙附凤,这样没来历、没背景的人,岂是你能下嫁的对象?” “额娘,寅青完全不希罕我的身分,他甚至不屑我是吴三桂的孙女,女儿嫁他,算是高攀,他……” 攸君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怎能吐露张寅青是反清志士的后代,孤傲地不愿依附清朝呢?现在他在大牢里,还抓到与云南有关的证据,若她表明了,不是正好罪证确凿,让他因大逆之罪而往死路送呢? 建宁长公主以为攸君是误入歧途,一时迷昏了头;而攸君又有太多不可说的的内情,弄得刚团聚的亲人,净站在自己的立场想,将七年的隔阂无情地梗在面前。 就像张寅青给她串铃子时所说的,那是他的世界、他的家,毫不保留地交到她手里,而他也真的做到了,甚至连性命也要为她而丢,倘若如此,她也只有以死来相报了! 他在刑部大牢,她在公主府,不是共存,就是共亡,绝对没有一人独活的道理呀! 建宁长公主看出女儿顽固的决心,心急之下,又把征豪求了来,希望他以一腔柔情唤回攸君的理智。 好几日过去了,征豪一直没有从混乱的情绪恢复过来。攸君,这个他心中最完美的女孩,如山、如水、如花、如玉,已高高地供在他生命里的殿堂,谁知坠入凡尘,竟改变了初心,化成一道利剑,直直劈裂他的爱! 所以,那牡丹花的软轿,真的在七年前花飞花舞的春天消失,不曾再回来,也不能再回来了…… 但他们有婚约啊!攸君怎能绝情负义呢? 他想恨,又恨不起来;想气,又痛到无力,他甚至连张寅青也不愿看,只交代手下去调查,就是今天建宁长公主求他来劝攸君,他亦是百般勉强,不过,他或许应该更清楚的表白自己多年的心和受到伤害的爱。 但当他看到那完全失了颜色又病恹恹的攸君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倒是攸君坐直身子,迫不及待的问:“寅青还好吗?你们有没有折磨他,将他屈打成招呢?” 他! 征豪冷讽地说:“他好得很呢!在刑部有吃有喝有住,还和大伙打成一片,根本不必你担忧!” 攸君低下头,轻轻地说:“我只是不愿大清律法滥杀无辜,冤枉好人!我可以用性命担保,寅青绝对与云南没有瓜葛。他夜闯公主府,都是为了我,若要论罪,我才是祸首,你们要治他,也必须治我!” 这不是征豪要听的话,他的回应只有一句:“为什么?” 攸君直视他,不懂他这没头没尾的问法。 “为什么?为什么有了我之后,又冒出一个张寅青?”他终于说完句子。 攸君明白他要追根究柢了,有些话,其实她早该坦白,只是时机始终不对,现在不得不明言了。 “为什么?世间有太多理不清又探不得的疑问!征豪,自从我回北京后,你们一直把我当成七年前的攸君,十二岁时的天真无邪,仿佛中间的离别不存在。 “但无论你们在期待什么,或者想要视而不见,但衡州那些年的确是对我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我被迫成长、被迫改变,再也不是从前的攸君了!所以,我生命中有其他人出现,这又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难道你不知道我多重视我们的婚约吗?不管你在哪里,怎么改变,都不该忘记我的爱。”征豪用力握着手说;“那个张寅青哪一点好?竟能取代我们的青梅竹马,甚至让你舍弃你的额娘?” 攸君也被这段情冲击着,她忍住激动说:“征豪,我当时才十二岁呀!哪懂什么情或爱的?即使是订了婚约,在我心中,你仍像我敬爱的哥哥,我待你就如同洵豪和我阿哥一样。 “结果……结果来了抄家的剧变,一切发生得措手不及,我的世界整个天翻地覆,生我、养我的父家和母家反目成仇,即使是个成年人都难以承受,何况是小小年纪,未经人事的我?在那巨变中,连生命都一捏就碎,你还能期望一个婚约吗?” “没错,我期望!”征豪感觉凄凉地说:“尽管不知你的生死,我仍—意要守到底,只是没想到,一片痴心的竟只有我一个人!” 他在指责她吗?那她这七年无法释怀的苦,又该找谁去索偿?一时之间,攸君压抑许久的惯怒,冲破她向来端静的外表,决堤而出。 “是的!你期望、你守信、你不变、你高贵,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因为七年来,你无波无澜,你没有父亡母离,靖王府没有抄家!你每天过得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信手拈来的是富贵功名! “一个养尊处优的贝勒爷,哪能想像流离失所和无所依归的苦?你要求我守信,但当我有难在身,朝不保夕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连我的平安都守不住,又怎能要求婚姻呢?” 门外,建宁长公主正好悄悄来探情况,听到这段话,整个人无法动弹。这几个月的重逢里,攸君的口中不曾提到一个恨字,但此刻,那恨意吐露出来,竟像鲜红的血汨汨地流。 屋内的征豪早就被她的话淹没了,攸君竟在怪他?那感觉再也不是凄凉,而是支离破碎,他说:“我……我是要救你,但事情发生得那么快……我那时也才是十五岁的孩子呀……” “不只是你,根本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以前公主府里高朋满座,多少人攀亲带故,结果一出事,就只剩两具尸体,我还记得那下雨的夜……” 攸君的眼眶中满是泪:“连我额娘,堂堂的大清公主,皇上的姑姑,竟也救不了自己的丈夫、儿子。人家说虎毒不食子,他们连我阿哥都不放过,所以,我压根不信任你、不信任额娘、不信任爱新觉罗的人,你要我怎么把终身托付给你?” 建宁长公主踉跄的往后退,若不是姜嬷嬷,她早跌坐在地了。 “攸君……”征豪极力的想辩白。 “你,没吃过一日的苦头,根本无法体会我遭遇过什么,但寅青懂,因为他也家破人亡过,他了解人世的沧桑与无奈,所以处处护卫我。”攸君知道这些话伤人,但却不无法忍住不说。 “我由北京、衡州到苏州一路地逃,早非不沾人间烟火的格格,我遇过盗匪,成为乞丐,脏兮兮的一身,全都是寅青救我,给我找食物;可以说,没有他,我已不知死了多少遍!而在那些天地不应的时候,你在哪里?额娘又在哪里?” “攸君,这不公平,你从没给我机会,上天也没给我机会……”征豪涨红着脸说。 “现在不就是吗?”攸君掉着泪说:“你若如你说的,一切真心为我,就该放了寅青,因为他死,也就是我死!” “不!我不相信你一点旧情都没有!”他沮丧地说。 攸君看着他痛苦的神情,一些话又吞入肚里,好半晌,才轻轻地说:“征豪,何必呢?你是天之骄子,有多少名媛淑女任你挑,何必苦守着已经不存在的梦呢?况且,我嫁了你又如何?我永远去不掉吴三桂孙女的印记,谁知哪一年上头的皇帝又不高兴了,要找个罪办我,不就又连累到你了? “我回北京是为了额娘,但我怕留在这里,怕噩梦又重现,你和额娘又和我成对立的局面……能不能一次,就一次,你们别站在爱新觉罗耶边,就站在我这边呢?” 倚在石柱上的建宁长公主,很困难地移动身体,脚步缓缓地下了台阶。攸君果然没有原谅她,攸君恨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儿子死去!方才的—段话,把她—生的悔恨全都狠狠地挖掘出来,可她只不过是一个软弱无用的女人而已啊! 在门内的两个人,都没察觉建宁长公主来了又去。征豪沉默着,实在是不知要说什么才好,反正攸君已经把他们的世界画得清清楚楚,是一条难以跨过的鸿沟。 秋风由西山飒飒吹来,窗前的串铃子不耐寂寞地响起,引起了征豪的注意。他走过去,摸着那形状,闷闷地问:“这是张寅青给你的吧?” “是的。”她点点头说。 “这个串铃子又新又美又贵重,我那破旧的怎么比得上,难怪你会弃之不要。”征豪苦涩的说。 “不!你的串铃子跟了我许多年,我甚至拼了命也要保留它,但那毕竟是过去的东西了,经过种种沧桑,再也不是当年的情怀。”攸君说着,走到内屋,取出一个纹云盒,拿起征豪的串铃子说:“或许你不希望我再拥有它了。” 那伸出的手像要揪住他的心,在这个时候,不接是牵牵扯扯徒伤感,接了反而有壮士断腕的豪迈。 征豪二话不说的取过那斑驳可怜的串铃子,有他远了、旧了的少年的梦,然后,他跨出厢房的门,也走出他梦中女孩的生命。 攸君在风中愣愣地站了许久,也为方才发泄过的怒气而昏昏沉沉,她现在只剩下张寅青了…… 以他的聪明机智,攸君相信他能逃过此劫,把她带离这个比想像中更教人窒息的紫禁城。 十月份,漕船有一半穿过北运河起点的通州。但这一年,船没有继续南下,全都聚集在黄淮,几百艘扬着帆的舟簇拥塞在河面、江面,形成一幕前所未见的奇异景观。 官府紧张极了,这漕工们各个血气方刚,若弄不清来龙去脉,必定会引起暴动。而要军队镇压容易,但人船毁了,明年漕船粮食运不成,才是最大的问题。 于是,运河两岸的客栈,每天都有会议在开,最后弄明白,原来大家是在等漕工的头头张寅青,而这重要的人物此刻却被关在刑部大牢里! “没有寅青,我们绝不回南方!”漕工们喊着。 船集塞,妨碍了黄淮冬季的疏浚;起暴动,会毁了漕运;不南归,误了明年的运粮,这件件都是令人头痛的事,所以,漕帮几个祖辈的人都赶上来处理。 张寅青披抓的真正原因,只有顾端宇、潘天望和许得耀,及透露消息的林杰知道。 “荒唐!竟为了一个女人闯下大祸,这还有出息吗?”顾端宇愤怒地说:“这小子真要把我们一生的心血都毁了!” “顾祖,你别生气,寅青只是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出攸君姑娘,没料到事情并不顺利……”林杰解释着。 “寅青一向思绪缜密,好坏结果都会考虑到,你干万别被他玩世不恭的态度给骗了。”许得耀也说:“他呀!早算准有漕工们替他做后盾,才敢大了胆子,有恃无恐!” “依寅青的脾气,一定是非常中意吴姑娘,才不顾她是满人,也不怕犯了帮规而往虎穴里冲。”潘天望又故意加一句,想缓和气氛,“他真不愧是侯爷的爱徒,颇有乃师之风呀!” “我可没像他闹得天下大乱。”顾端宇摇摇头说:“吴姑娘不只是满人,还是吴三桂的嫡亲孙女儿。” “那么,传闻是真的了?”许得耀脸色一变地说:“玉瑶若晓得真相,绝对会受不了的。因为阿绚格格,她对满洲人还少点反感,但……吴三桂的孙女儿,这恐怕就超过她的限度了。” “寅青知道吗?”潘天望问。 “知道,他也因此断了娶吴姑娘的念头。”顾端宇说:“结果这一年来,他根本是心意没变,还撤了我们的防备,情况才会一发不可收拾。” “这就是寅青!他一旦有了目标,谁都阻挡不了他。”许得耀说:“吴姑娘是第一个他言明要娶的女孩,我们本就不该掉以轻心,玉瑶那时还觉得奇怪,他怎么会如此容易就妥协,原来是还有内情。” “看样子,他是要我们为他起义反清了?”潘天望笑笑说。 “天望,那孩子的脾气都是跟你学的,弄不清是认真或不认真!”顾端宇悻悻然的说:“现在吴世蟠自杀,三藩乱平,清军开始齐集东南,根本不是起义的时机,你该懂的!” “可是漕船塞道,北京又不放寅青,僵局若打不开,怎么办?”林杰问。 “只好和总督及河督们谈判了。”潘天望说。 “这还太慢。”顾端宇沉吟着说。 “对,十一月疏浚期转眼就到,要谈就直接和满清皇帝谈。”许得耀说。 “满清皇帝?怎么谈法?”林杰张大眼睛问。顾端宇不语,潘天望和许得耀则同时说:“阿绚格格!” 阿绚和当今皇帝有一段深厚的姐弟之情,十多年前她失踪后,北京还派人四处查访。后来,岱麟亲王和芮羽福晋再到格格堂祭祖,阿绚才修家书请托带回,一封给忠王府,一封给太皇太后,报告自己的平安。 在大半的时候,阿绚不管政治,但她常暗自祈祷中土的永久和平。她当然不希望顾端宇反清,但又不能阻止,只有冀盼大清能富国爱民,让汉人能心悦诚服地归顺。 若能让双方达成某种程度上的共识,阿绚愿意倾自己所有的力量。 养心殿内,皇上坐在案前,眉头紧蹙,手里翻阅的是太皇太后给他的,来自阿绚格格的一封密函。 每当一想及阿绚,他仿佛又回到那初初登基的少年,充满孺慕之情。尽管他已经二十八岁,是身经百战,强健勇猛的大男人了;而阿绚也选择走出满洲家族,去委身于与他为敌的顾端宇。 但阿绚仍是阿绚,她从前对他的爱护永难磨灭,多年来,至少他已能自嘲,阿绚至少嫁的还是个角色,比那个耿继华还教人舒坦一些。 她的信提到了漕船和张寅青的问题。 漕船的事,已有地方官员上报,但没想到局面会严重到这种地步;而张寅青夜闯公主府一案,是当云南奸细在处理,结果全不是这么回事。 追根究柢,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当然,这女人也是令他一直头疼的攸君。若他没有处理好,在历史传下去,岂不是有伤他一心想建立的康熙盛世吗? 其实,他接到信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武力镇压,他大清军队既能除去蛮横跋扈的三藩,区区的漕工又有何惧? 但南怀仁及时提醒他:“漕工是平民百姓,不是造反的三藩,不能镇压,只能安抚,否则群众会更离心离德,我们西方的贤明君主,都已重视这些细节了。” 贤明君主是他的目标,他要当中国前所未有的统治者,不只是满洲皇帝,还要汉人、蒙古人、西藏人,甚至罗刹人都视他为圣王,所以他才能静下心来读阿绚的信。 阿绚信中的大意是,天下人都知道当今皇上尊重汉文化,读汉书到咳血,只想一心为民,不分满汉,由各地几乎消失的反清复明行动,就可证明他的努力有了结果。 另外她又说,顾端宇心已不在权势之争,多年来只维护漕运,促进江南经济繁荣。 所以,三藩及台湾之乱,江南都未参与,此乃顾端宇及漕帮为民着想之功。 最后她说,大家爱戴的不是哪一家、哪—姓的王朝,而是真正能爱民如子的君主。君主贤明,百姓乖顺;君主昏訾,百姓自然造反。统治国家,带的不过是人心,漕工既要张寅青,而张寅青又是无辜,何必为一人而误全局呢? 阿绚不愧是聪明,用辞遣字都面面俱到,表面信上说,漕工都支持他,而暗里又有话,说不放张寅青,江南有可能偏倒台湾,造成另—扬乱局。 漕帮真有如此的力量吗?皇上召来为他采访民情的官员,对方坦白说:“回皇上的话,接黄河、长江的南北运河全都为他们所掌控,别说他们可以左右京城粮食的供应,若没有打点好,所有官员的船都到不了南方。” “包括朕准备南巡的船他们都敢碰?”皇上仍不太相信。 “漕帮人士各个知水性,若他们潜入河中在船身上凿个洞,大家都无可奈何。”那位官员照直说。 好!放了张寅青,安抚漕帮,但张寅青要攸君,征豪又该怎么办? 皇上正是为这件事在烦恼,征豪是他的爱将,对攸君的痴情也是众所皆知,如果在指婚后又被强迫放弃,这不也是让他出尔反尔,脸面挂不住吗? 正巧侍卫来传话,说靖王府征豪贝勒已到。 征豪参叩过,皇上简短地问:“张寅青的案子办得如何了?” “启禀皇上,据臣所知,张寅青与吴三桂那边的人马并无关联,他是南方的一个船队商人。”征豪说。 这就是皇上最欣赏征豪的一点,永远的光明正大,不存私心。他一高兴,也忘了君臣小节,把阿绚的信递给他说:“咱们的阿绚姑姑来信,让朕大开了眼界。” 征豪匆匆地看过一遍,内心又感到一次错愕。原来张寅青那从容不迫的大将之风,是出自他不凡的背景,他不是个单纯的商人,而是漕帮的龙头之一。 征豪虽生在王府,也非完全昧于江湖上的人事,所谓天高皇帝远,有很多地方势力,尤其是关于基层百姓的,都是朝廷要忌讳笼络的对象。 难怪张寅青敢惹到公主府来! “你的看法如何?”皇上问。 在攸君的那番话及阿绚的这封信后,征豪已万念惧灰,不想再争:“依臣的意见,既无犯罪实据,就放了他吧!” “如果他要攸君呢?”皇上再问。 征豪垂眼看着地,怎么也无法爽快出口。 皇上直视他说:“征豪,你是朕一心信赖及要栽培的人,在紧要关头,联自然以你的福祉为考量,你若要娶攸君,就是十个张寅青和十个漕帮,朕都能应付!” 如此的龙恩深宠,令征豪几乎落泪,但勉强得到攸君又如何?她不爱他,只有痛苦;而她痛苦,他又如何能快乐? 征豪硬着心,昧着己意说:“攸君原是臣自幼订下的未婚妻,但经几月相处后,她已不是当初臣所挂心之人,因此,臣已打消娶她之意。” 皇上不知这是他的肺腑之言,故意吓他说:“朕的指婚诏令已下,你违抗圣旨不娶攸君,是要犯下欺君大罪的!” “那就请皇上降罪吧!”征豪双膝跪下说。 皇上愣了好一会才说:“那么攸君呢?她是选择你,还是张寅青?” 最困难的一句话,征豪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攸君选择张寅青,臣愿成全他们,也可以消弭朝廷的一桩祸事。” “可是指婚诏令……”皇上仍在为他着想。 “臣斗胆向皇上建言,就将臣降罪到黑龙江边界,圣上不是正需要人去处理罗刹国之事吗?一方面也可以顾及皇上天颜,又不让公主府难堪,不是一举三得吗?” “黑龙江冰天雪地的,不是苦了你吗?”皇上说。 “男儿志在四方,何苦之有?”征豪说。 皇上面有难色,突然苦笑着说:“没错,男儿是志在四方,至少你没有为女人而选择了出家。” 征豪明白,皇上是忆起先皇为鄂贵妃欲剃发为僧的往事,他忙说:“皇上请放心,臣不会因情而误了国事的。” “那就好!朕实在不想失去你呀!”皇上真心地说。 皇上的优宠,宽慰了征豪放弃攸君后失落的心,也许他从前是太执迷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早就是无缘的人,又何必至今都不醒悟呢? 张寅青并非官员,本不该交予刑部,但因为他身分特殊,征豪不放心将他送到地方衙门,因此,以非常例将他关在刑部大牢,而且自己独居一室。 征豪来看他时,他除了有些脏,气色倒还好,还能神闲气定地拿本破书在看,嘴里很专注地念念有词。 “你还真能把握时间。”征豪走进大牢,讽刺地说。 “坐牢就是最好的用功时光。”张寅青扬扬手中的书,腕上的铁链发出嘎嘎声,“你们有空应该扫扫土炕底下,不但有蜈蚣和蝎子,还有不少书。想想看,人死之前想读的书,一定都不错,比如这一本……” “我今天不是来和你讨论书的!”征豪冷冷地说,他不懂攸君为何一心喜欢这个狂野无礼的人。 “那么,你们是编好我的罪名罗?是斩立决,还是绞立决?”张寅青立刻又说:“不过,你们千万别把我判成吴三桂的奸细,我是明末忠臣之后,若名字和他连在一起,会有亏大节,本人会死不瞑目,来找你算帐的!” 征豪瞪着他说:“既然痛恨吴三桂,又为什么要娶他的孙女?这不是居心叵测吗?” “攸君是攸君,她只是她自己,和吴三桂,甚至你们爱新觉罗都没关系。我爱她,从不受她的身分地位而影响,攸君也是如此,我们都受够了一堆无谓的束缚!”张寅青正色说。 “你所称的无谓的束缚,都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征豪说。 “那又如何?我和攸君都是用自己的心在活,没有人能拆散我们。”张寅青说。 “你都死到临头了,还敢说这种话?”征豪紧握着拳头说。 “我当然敢说,因为我死,也就是攸君死。”张寅青平静而肯定的说。 攸君也讲过同样的话,征豪彻底被打败了,但他仍不甘心交出攸君,他苦苦等了近一辈子,竟让张寅青夺了去,他不信张寅青的爱会比他更深! 为了攸君,他仍必须测测这个人的诚意有多够! 征豪冷哼一声,“你死不了的,第一,我们大清律法公平、公正,绝不诬赖裁赃;第二,你有整个漕帮做后盾,这点你很清楚;第三,你还有阿绚格格替你说情。” 张寅青慢慢露出微笑,以轻松的态度说:“嘿!你看妙不妙?阿绚格格是我的师母,也是你的姑母兼舅妈,咱们的关系是够称兄道弟了吧?” “我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征豪面无表情地说:“我今天就会派人押你出广渠门外,朝廷饶你不死,唯一的条件就是永远不许再入北京城,也不许再见攸君格格,或靠近她身旁一步……” “我办不到!”张寅青厉声打断他。 “办不到也得办!”征豪恶狠狠地说,并学着皇上的口吻道:“否则下次让我看见你,必当场格杀勿论,十个漕帮和十个阿绚格格都救不了你,我说到做到!” 他说完,就大步走出土牢,听到张寅青的铁链愤怒地响着。至少他没有完全失败,若张寅青的爱不够深,不想为一个女人丢了生命,或许就真的会永不回头。 他至少还保有拥有攸君的最后一丝希望,不是吗? 没有人能阻挠他的!张寅青在广渠门外,解下链铐,也顾不得受伤的手脚,又找门路要进京城去。 这一回,每一座城门都有戒备,特别张贴了他的画像,肖像上还真的有写着“格杀勿论”四个字。 好!天上飞不去,大路走不过,京城有大大小小的河道,用水路总成吧! “水路也危险!别说沟深水急,就光是沿河的卫兵,你就应付不来了。”漕帮的米商说。 嘿!这就太小看他了!连东海的滔天大浪他都不怕,又何惧于几个区区的小沟渠? 优秀的水性确实给了他很大的助力,京师的内河虽小,但河道曲折狭隘,有时连容身之处都没有,他只有往深处钻。至于躲开卫兵,则需用潜水术,只要含住一根芦草管,待在水中数个时辰都没问题。 终于上了岸,当他全身湿淋淋地深吸—口气时,张寅青突然有个感觉,他一生学武艺,是为了在石陂救攸君;一生浪涛里来去,是为了有朝一日潜入京师带攸君,他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攸君,他们的命运是以奇妙的方式牵连着。 在此星光灿烂的夜,攸君是否在等他呢? “如何世纪为天子,不如张家有陂君。”攸君在月空下轻念着这首张寅青为她改写的诗句,她相信他一定会出现的! 今天过午,征豪来到公主府,告诉她张寅青已被放走的消息。“你知道他是漕帮里重要的人物吗?” “我只知道他是你顾家舅舅的爱徒。”攸君回答。 “你该晓得漕帮与大清对立吧?”征豪再问。 “对于吴三桂的孙女,你还能要求什么呢?”她淡淡地说。 没错,他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死胡同呢?征豪顿了顿说:“我放走张寅青的唯一条件,就是从此和你一刀两断!” “他不会答应你的。”攸君立刻说。 “这不过是我的—个测试。”对于她的反应,征豪只有苦笑说:“如果他对你的爱只是肤浅,为了保命,自然会逃得愈快愈好;若他是真心待你,不管有多大的危险及困难,他都会为你再闯公主府。” “什么困难?什么危险?你们要再次捕杀他吗?”攸君焦虑地说。 “既要捕杀,又何必放他?”征豪静静地说:“如果他为你再来,我就认了,至少他对你的爱不比我少。” “你愿意成全我们?”她不禁欣喜地问。 “是的,我也启禀过皇上,抗旨不婚的罪由我来扛,绝不会影响到你。”征豪说:“你完全无罪。” “不!征豪,这对你不公平,抗旨的人是我!”攸君一听,心又觉得沉重,“皇上绝不能判你的罪!” 见到攸君把忧虑也转到他身上来,征豪有几分安慰,可见她对自己也非绝情,于是说:“你放心,惩治只是象征性的,既不坐牢也不充军,皇上在辈分上算是我们的大兄长,对我们都很宽容的。” 这点攸君不置可否,她只是轻触征豪的手,真心诚意地说:“对不起。” 征豪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说:“攸君,请告诉我,如果没有张寅青,你会不会嫁给我呢?” 这原本就是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同题,攸君直觉地抽出手来,低着头。 或许是她迟疑得太久,征豪站起来,轻声说:“我知道了!” 征豪走后,攸君的脑中呈现一片空白,想着该向他解释一些什么时,她穿过长廊,小跑步地来到月洞门,这才发现他站在那棵大榕树下一动也不动,似乎在回忆旧时往事。 几个小朋友一块儿玩耍的景象,立刻浮现在攸君的脑海,有世霖、征豪、洵豪和她,他们常常比赛爬树,世霖为争第一,总吓他们、推他们;洵豪年纪小,总哭叫着大伙不等他;只有征豪,老是帮她、护她,怕她摔着、疼着。 他一直都是向着她的,甚至分开的七年也未曾改变。 攸君的泪水流了出来,心中默默地说:“征豪,要我如何回报你的一片深情呢?如果没有寅青,我会是你的妻子吧!” 这就是命运,一个如果,就是一生,只要错过,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收君轻抚珊瑚串铃子,看它在烛影中散出美丽的光彩,不经意地,她念着自己的心情:“莫愁还自有愁时,无忧依是不离忧……” “我不许你愁,也不许你忧。”有人在她耳畔轻语。 攸君猛回头,看见笑意盎然的张寅青,他还是她记忆里的健壮洒脱,只是他的穿着看起来好怪。 张寅青随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没办法,我是泅水进城的,临时借了一套衣服来穿,急了也没得挑。” 攸君见过他穿土匪装、乞丐装、农民装,也见过他很整齐的一身青衣长衫,做斯文书生状,但没见过他做丸裤子弟的装扮,亮晃晃的丝袍加绸背心,还镶着金扣子,英俊中带着颓唐气质。 “怎么?不输给衣冠楚楚的征豪吧?”他说。 攸君止住了笑说:“我愁闷了好多天,不知怎地,见了你就不由得开心。” “这是因为你爱我。”张寅青胸有成竹地说,“我来接我的格格,你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攸君拿起一个包袱说。 时过三更,星稀夜浓,张寅青已经很小心地探过路线,比较诡异的是,公主府并无防卫,只有一般守夜的家仆。难道是因为所有的城门都设了重重的关卡,他们认定他再也进不了北京城,因此才降低了戒心吗? 倘若如此,倒是让他们的出奔容易许多,但以张奇www书Qisuu网com寅青的经验,太过顺利的事,不见得是百分之百的好事。 果然,来到石井附近时,一个人影静静地坐在井上,攸君一眼就认出是征豪,两个男人面对面,杀气立刻弥漫四周。 “你还是不怕死地来了。”征豪说。 “因为死也阻隔不了我和攸君。”张寅青镇定的说。 看他们愈走愈近,攸君忙横在中间急急地说:“好了!好了!如果你们要打斗,剑就必须先穿过我身上。” 两个男人停止了动作,攸君分别对他们说:“征豪,你不是说寅青若敢来,就会成全我们吗?寅青,征豪不会杀你的,他愿意放我们走!” “我只听他说过‘格杀匆论’!”张寅青全身戒备地说。 “没错,倘若你对攸君不好,有负于她,或让她受到任何委屈,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我都会‘格杀勿沦’。”征豪的语凋已明显地平静下来。 张寅青总算听明白他的意思了,握着剑问:“那么,你是不阻止我带攸君回江南了吗?” “跟随你及到江南都是攸君的选择,我尊重她。”征豪说,“我们总要有一个人让步吧!三国时代有个周瑜,有个诸葛亮,我只能感慨说,既生征豪,何生张寅青。” “偏就攸君只有一个。”张寅青似感染了他的情绪说。 攸君正想说,天底下比她好的女孩多不可数时,有个声音由黑暗中传来:“没错,攸君只有一个,也是我唯一的孩子。” 建宁长公主的出现,令三个人都惊慌了起来,有一种大祸临头之感。 攸君怯怯地喊了一声,“额娘,夜这么深了……” “你要走,难道不跟我辞个行吗?”建宁长公主除了有些哀伤外,并没有什么激烈的举止,“你好狠的心呀!” “额娘,我……”攸君轻轻跪下,悲伤的说。 “公主,对不起,我必须以这种方式将攸君带走。”张寅青也跪下说:“我保证会好好待攸君的,请公主恩准。” “姑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切以攸君的幸福着想,她有权决定自己的去留。”征豪亦曲膝恳求,深怕会节外生枝,又惹出麻烦。 “攸君呀!你可知道,征豪为了成全你,要抗旨不行婚礼,被皇上流放到酷寒的北大荒呀!”建宁长公主忍不住悲从中来。 “不!不是流放,而是有重要的任务,和抗旨没有关系。”征豪连忙解释。 “征豪……”攸君急急地看着他,满眼的询问之意。 “攸君,你若连这些事都要挂在心上,又如何能走得潇洒自在?你尽管向前看,所有的苦难终究是过去了!”这是征豪的肺腑之言,他突然希望这一刻快点结束,他也能毫无眷恋地走自己的路。 张寅青温柔的为攸君拭着泪说:“公主,你放心,这不是永远的分离,我每年都会带攸君回京城来看你的。” “张寅青,你既要娶我女儿,还左一句、右一句的公主,岂不是太没诚意了?”建宁长公主正色说。 张寅青一愣,攸君推推他,他才如大梦初醒般很生涩地唤道:“哦!额娘,请受小婿一拜。” 他叩了几个头,攸君悲喜交集,忍不住说:“额娘,你孤身在此,何不和我们去江南呢?” “江南不是我的家。”建宁长公主摇摇头,“我是懦弱可恨,没能保住丈夫及儿子,无法断绝公主的身分,但至少我可以守在公主府,守着你阿玛及阿哥的魂魄,直到死亡的那一日,这也算是我的惩罚及忏悔吧!攸君,你原谅额娘了吗?” “额娘,我从来没怪你,从来没有……”攸君又哭了。 “可怜你这么走,连个嫁妆都没有!这是我临时凑出的一点首饰,先带在身上,以后我会再派人将属于你的东西送到南方去,至少也是风风光光的。”建宁长公主牵起攸君的手,把沉甸甸的箱囊交给她。 “额娘……”攸君早已泣不成声。 “趁我还没改变心意时,快定吧!唉!这黑夜可真长,天老是不亮,我都快受不住了。”建宁长公主喃喃说着,又慢慢走回黑暗的长廊里,走进她解脱不了的悲剧中。 “走吧!我在外面备有两匹马,也会派人送你们过西直门,一路可以平安的到通州。”征豪简单地说。 “征豪,谢谢你。”攸君柔肠百结,尽在不言中。 “谢谢你的成全之意,张某永志难忘!”张寅青豪气的抱拳说。 石井的后门外,真的停着两匹马、攸君上马时,回头看一眼,见征豪并没有跟出来,一片漆黑中,只有公主府的楼台飞宇映在微微的月光下。 七年前,她曾离开公主府,七年后,她再度告别,只是从前的她,不知为何走,也不知去何处;而现在的她,很清楚自己留下什么,也清楚自己要追寻什么。 再见了,额娘;再见了,征豪;再见了,童年…… 言妍--夜雨霖铃--第九章绝情 第九章绝情 红楼晚归,看乏柳昏花冥。 应们楼香正稳, 便忘了天涯芳信, 愁损翠黛只娥,日日书阑独恁。 ——晚达祖·只只燕 康熙二十二年冬。今年的雪似乎来得特别早,而且一降雪,就陡然地天寒地冻,把一些秋末还未凋凌的树叶冻结在枝头上,孤伶伶地像一朵朵白色的花。 清王府内家大人多,很快的在窗棂上糊着一层又一层的厚纸,屋内烧着大盆大盆的火来驱除寒意。入夜了,北风更是呼啸地吹,扰得芮羽无法入眠。她起身,披上斗篷,来到厢房外的隔间内去看睡了的苹儿。苹儿今年十七,明年春天便要出阁,偶尔还像个小女孩般吵着要到金阙轩来睡,尤其是在岱麟出门的时候。 “哦!福晋,有何吩咐?”歇在低炕上的嬷嬷一看见她,忙起身问。 “没什么,你睡下吧!”芮羽说。 她轻抚苹儿如桃花股细致的脸蛋,想想自己在这年龄时,己只身到江宁去找大哥顾端宇,才有遇见岱麟之事;而阿绚,也于大一岁的十八,在江南经历一番生死后,有了和顾端宇的一段奇缘。 但如今苹儿怎么看,都像个大孩子而己,居然就已经要做人家的妻子了,或许很快的就会当母亲,这一切……都快得教人不太敢相信。 今夜,岱麟赶着到关隘去接洵豪,这一向较不经心的儿子,在蒙古习艺时,竟娶了蒙古格格,年初得一子,让她和岱麟当上了祖父母。 人生真是如梦一场呀! 反而是一直较乖巧贴心的征豪,变成最令人操心的一个。在去年开春后,征豪就和几个统领远赴黑龙江,那地方草木不生,到处都是危险,加上罗刹人极为凶猛残暴,芮羽无一日不替他担忧。他都二十四岁的人了,照说早该娶妻生子,哪知道他那么死心眼呢?芮羽并没有怪攸君,因为她明白爱情之事,冷暖唯有自知,怎么也勉强不来。只是有时,她会觉得遗憾,遗憾在九年前有预感公主府会出事,竟没有为征豪留住小攸君;她也遗憾自己教养出征豪拥有一颗善良柔软的心,告诉他世上有如父母间单纯唯一的爱情,让他无法从完美的憧憬中自拔出来。今年的冬天他可好?而她能做的,就只有不断地缝制冬衣过去,另加一封封催促归来的信。芮羽走回大套间,坐在炉火旁,想再给征豪写一封信。呵热了笔墨,歪在塌上心想,该说的都说了,一遍又一遍,不过是慈母的心罢了!恍惚中,鼻间有薰花的香气,她微微睁开眼,竟看见俊秀的征豪坐在面前,身穿貂皮衣帽,正笑着替她磨着墨、暖着笔。天!是征豪回来了!可是岱麟接的不是洵豪吗?怎么会换了征豪? 是不是他们瞒着她,想给她一个惊喜? “征豪,我的儿,你回来了?”芮羽欣喜的伸出手说。 “额娘,你好不好?”征豪说。 “我很好,只是想你们兄弟想得厉害,尤其是你。”芮羽高兴地说:“你回来后,就不会走了,对不对?” “不会了!我回来了,心也永远留在这里了!”征豪说,眼神中有些说不出的凄迷瓢渺。 芮羽不僵,他堡么会有不快乐的感觉呢?难道 他还牵挂着攸君吗?她正要问,外边就有嘈杂的声音传来,几个丫鬟跑进来说:“报告福晋,王爷和二阿哥回来了!” 二阿哥?那大阿哥呢?芮羽揉揉眼,四周哪有征豪的影子呢?那只是梦吗?她仍不信,往每个柱子后面找,直到外头人声纷乱,才匆匆出来迎接。没有大阿哥,二阿哥也好,总是回来一个是一个。芮羽的人仍觉得虚虚浮浮的,减去了部分初见媳妇、孙子的喜悦心情,她明天得叫岱麟入朝求皇上立刻召征豪回京,靖王府的阖家团圆,怎能独缺他一人呢? 康熙二十三年秋。 去年夏天收复台湾,郑家人及诸大臣皆投降,移居了内地。皇上年方三十,便统一中国,文治武功皆鼎盛,龙心大悦,就想到南巡,来一见久闻其名而向往之的江南美景。南北漕帮因有默契在先,都采乐观其成的态度,一路御船南下,都河道畅通,两岸无闲杂人等。各地的丝商、盐商,州县的富贾、大户,都奉上别庄、金银财宝、山海珍馐,让皇上享用不尽,也深知江南之富庶,可称为中国之米仓。皇上除了探访民情,欣赏江南风光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传召近二十年不见的阿绚格格。他们会面的地点在白湖的格格堂,早在半年前,这儿就戒备森严,由官府把守,不可随意进出。 顾端宇以有病在身,拒不见驾,只由阿绚领着张寅青、攸君和汉亭四个小辈到格格堂参叩当今皇上。 阿绚见到已由小男孩长成强壮男人的皇上,一下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反而是皇上镇静些,“阿绚格格,当年你可是乘着花旗飞向云端,没想到你又坠入凡尘,成了漕帮的女王了。” “启禀皇上,阿绚不是什么漕帮女王,今日漕运及江南能够繁盛,全赖皇上仁厚恩泽,让漕工们各个心悦诚服,能谨守岗位,为朝廷服务。”阿绚谦虚地说。 “反正江南、江北有你,朕就高枕无忧了!” 皇上大方的称赞这最敬爱的姑姑。阿绚不但替皇上设海鲜宴,还由年轻力壮的漕工们在苏州河上表演了精彩的“挑灯画船”。 所谓“挑灯”,必是在夜晚,那时漆黑的夜幕只有一轮迷醉人的皓月,点着灯的船,由技术高超的工人掌舵,几十艘以蛇字形前进,一下快一下慢,静谧之中,如天河星星落下,会于瑶池,画出一个又一个令人惊叹的仙境。而向来只见马匹草原的皇上,看这阵势,像孩子般兴奋,轿撵竟一路随船而行,到几十里外的姑苏,皇上也撑着不睡,成为民间一时的佳话。攸君尽管不是很喜欢这位皇上表哥,但为尽职责,她始终在阿绚的左右打点一切。其实,她最想见的是征豪,他是皇上最亲近的侍从大臣,应该会随行,已分别三年,不知他是否安好? 但是,她左瞧右瞧,总找不到征豪的身影,反而很意外地看见了久违的洵豪。 小小的洵豪现在长得虎臂熊腰,甚至比哥哥征豪还高,乍看之下,收君还差点不敢相认。 他倒不像小时候那么顽皮又爱做怪,甚至有些冷淡,直到皇上在苏州的最后一日,他才主动说话,并要求私下会面。 他们约在白衣庵附近的一个小亭,攸君本来是抱着叙旧的心,猜他会不会喊她一声“攸攸”,但他仿佛比征豪更严肃、更难以亲近,甚至话也不多,“前些年我回北京,你人在蒙古,没想到我们会在江南重逢。”攸君先开口说。 “我去年年底才回家。”洵豪回答。 “你父母都好吗?”她又问。 “都还好。”话更短。 “征豪呢?我以为这次皇上南巡会看到他。” 攸君期盼地问。他终于正眼看她了,神色中有一闪而过的感情。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只从外衣内的腰间取出一样锦囊装的东西,然后说:“这是征豪给你的。”攸君打开一看,竟是那旧串铃子,但又不太相同,明显地新一些,也长一些。洵豪说:“征豪花了许多功夫将它们磨净,再加上这几年剑上的配饰,比如这猫眼石,是皇上赐他的剑,这造形奇特的箭簇,是来自罗刹国。” “他实在应该自己留着。”攸君受之有愧的说。 “他给你,你就收着,我不希望像上回那样,随意就归还,或任意丢掉。”洵豪话中有话的说。 “对不起,我的确是遗失了你的。”攸君说。 “我?别对我说抱歉,我并不像征豪那么在乎。” 洵豪的唇边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他想想,又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纸匣推向她说:“我额娘原不准我给你看的,但我还是偷偷拿来了。” 纸匣内是一张纸笺,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着,一首诗—— 七年青鸟音尘断 茬苒星霜任平生 夜雨霖铃终无悔 只缘情在不能醒 情在不能醒?作者落款是征豪,莫非这仍是他现在固执的心情?这是他所以南巡不能来的原因吗? 攸君轻轻地说:“你们应该劝他娶妻生子的。” “如今倒也没必要了。”洵豪顿了一下说:“征豪已在去年底身亡于黑龙江畔了。” “什么?”攸君顿时脸上血色尽失,双眸不敢置信地睁大着。 “他们在撤去罗刹人的冰上埋伏时,一位统领误中陷阱,征豪为了救他,随之顶没了。”洵豪低声的说。 “不!不!不!”收君掩面痛哭,无法承受地说:“他不该死!老天!都是我害他的,若不是我,他也不会到黑龙江去!” “没错,如果你肯嫁他,他现在仍活在北京。”洵豪叹口气说:“不过,没有人怪你,万般都是命!” “没有人怪我,但我怎能不怪自己呢?”攸君哭着说,泪由指间流出,“他还这么年轻呀……” 不知过了多久,攸君抬起头来,发现洵豪已悄然离去。 她拿起串铃子和纸匣,一路踉跄到白衣庵,她用力的敲着门,一见到陈圆圆又是哭,甚至哭到吐,她觉得前所未有的难受,五脏六腑都病了,病得连张寅青来时,她都走不出白衣庵。 康熙二十四年秋。 在拓安镇的山庄,经过一天一夜的阵痛后,攸君生下的一个男孩,取名叫征霖,是纪念征豪及世霖这两位去世的兄长。 由于征霖的出生,山庄一下子热闹起来,几年来都不甚谅解弟弟婚姻的张玉瑶,也特别带着补品来看张家的第一个孙子。 娶媳妇还无望的阿绚,仿佛自己当祖母一样地兴奋;更难得的是,连多年不跨出白衣庵的陈圆圆,也特别来为小征霖祈福及算八字,说他将来不是将,就是相。 最教攸君高兴的是,北京的太皇太后和芮羽福晋都送来贺仪,深居公主府的建宁长公主,竟也愿意在明年春天亲临江南一趟。 小征霖渐渐长大,生得聪明俊俏,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在他三个月时,攸君就发现他最爱听串铃子的声音,无论是珊瑚翠石或锁片猫眼的,他都会睁圆黑眸,不哭也不闹的屏息聆听。 “这小子以后八成爱打斗,是将帅的料。”阿绚下结论说。 后来攸君更发现,在晴天时,征霖喜欢玩张寅青的串铃子,因为五彩缤纷,他就特别爱手足舞蹈;下雨天时,征霖却偏好征豪的串铃子,因为在雨丝中,它转得悠然自得,如阵阵乐声,飘逸而出尘。她告诉张寅青,他只是笑笑说:“这是你自己的感觉吧!” “我为征豪伤心,你还介意吗?”她小心地问。 “怎么会呢?我也为他惋惜呀!要不是他承让,搞不好就是我身亡在长江畔了。”张寅青说。 “呸!你胡说什么?!我可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攸君靠在他的肩膀上说。 “什么?剩下?我还以为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咧!”张寅青扬扬眉,打趣的说。攸君杏眼一瞪,举起双手作势要打他,又忍不住笑出来。这时,两个串铃子同时响起,在风中轻轻摇着,久了,竟也分不出谁是谁的声音……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