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2]《雁影行洲》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夜里两点,医院临太平间的后门,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寂静。一会儿有嘎嘎的轮子声,犹如行在黄泉路上;一会儿有凄厉的尖叫,仿佛鬼哭神号。 一只猫跳过,一个人影窜出,飞也似地消失在一辐殡仪馆的挽车上。 “带出来了?”车里的男人问。 “带出来了。”女人回答:“不过,天亮前要送回去。” 男人翻翻女人怀中的篮子说:“还活着吗?” “还在呼吸。”女人说,声音有些哀愁。 “你这模样好像你以前唱的‘狸猫换太子’中的那个富女寇珠,还记得吗?男人故作轻松的说。 “别再讲了。”女人流下眼泪。 车子静静地穿过无人的市区,往荒僻的郊区驶去。路愈来愈黑,连车灯都显得有些迷茫无力。 “听说这个孙师义医术灵,法术也灵,活似神仙,很多缅甸、泰国东南亚的入,都在拜他。”男人又说。 “只有试试看了。”女人的声音中似不抱任何希望。 一座寺庙的红灯笼,发出赤焰般的光,将周遭衬得好似冥府。他们停好车,小心翼翼的捧出篮子,穿过许多门、碑及神鬼石像,在三魂七魄已被吓得差不多时,才来到一间烟雾弥漫的小房间。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漆黑激怒的关公像,坛下大小牌位前点着红灯。有个身材矮小,穿着日唐衫的人,正在跪拜。 他站起来,炯炯有神的双眼亮得吓人。 “求什么?”他问。 “我的女儿,两岁大。她三个月前从楼梯上摔下来后得了脑震荡,不吃不喝,也不哭不叫,已经成了植物人。”女人颤抖地说:“求师父救救她。” 孙师父看了篮子一眼,粉红包巾里,是个纤小苍白的幼儿,神清灰暗如泛死亡之色。 他连忙转移目光道:“有没有带你们一家三口的八字来?” “有,都带来了。”男人恭谨地奉上。孙师父在灯下研究了半天,又在纸上写呀画的。烟缝缝线绕,在每个人身上旅了好几圈后,他才抬头,额上布满细细的汗珠,“你们真要救她?” “当然要救,她是我唯一的女儿。”女人急急的又问:“她有效吗?” “问题是她不想活。”孙师父擦擦汗说。 “两岁的孩子,哪懂得活不活的?”男人不以为然的说。 “令千金不是普通孩子,她前世情孽太深,见世不散,今世是来复仇的。”孙师父说:“看她的八字,一出世就先克人。” “师父真灵验。”女人猛点头说:“没错,我生雁屏时,中部大地震,我们村子里死了十个人。然后接生雁屏的那个产经,又没事吞安眠药自杀,我们雁屏就是她经手的最后一个婴儿。” “这件事很轰动,有些老人家还说,我这女儿是煞星,叫我们不必养大。”男人补充道。“我还没讲完呢!”女人又迫不及待地说:“我坐月子期间,老是看到有一个女人站在床边,脸很白,眼睛颜色很怪,又蓝又紫的,直对着我笑。” “后来呢?”孙师父问。 “后来我一连拜了好几天,才请走她。”女人说:“我并不怕她,只担心她会把雁屏抢走。” 孙师父沉吟一会儿,又问:“你们做父母的,都不怕被克吗?” “有算命仙说,我们的命不怕雁屏克。如果能养大她,还能大富大贵呢!”男人说:“果然,我们现在就好好的,反而是雁屏多灾多难,自幼就离不开医生,这回是最严重的一次。” “可不是哪!救活了这次,难保不会有下一次呢!”孙师父说。 “师父的意思是……”女人紧张地问。 “陷于孽债的人,通常多情,以令千金的命性,她又特别善良。但随着年龄增加,她就会愈感到那股仇气,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会是一场让彼此皆毁灭的劫难。”孙师父顿之下,又说:“她不强劲,不想害她前世的冤家,所以才会想先灭了自己这宿主之身,以保大家的平安。” 女人并不太懂这段话,只是问:“那这么说,我们雁屏是注定长不大了?” “长大是可以,不过,要看你们肯不肯用心了。”孙师父看着男人,又加了一句说:“如果你的心意你,令千金不但可以保你事业飞黄腾达,还能做大官,人人参拜哩!” “真的?”男人的眼睛发亮地说“我不要别的,我只要能混出个台湾南北第一帮就好。” “还不只如此,有令千金在,你想做王做将都没问题。”孙师父说。 “好!好!那就拜托师父传授秘招,我一定会用心去学,好好养我这宝贝女儿。”男人闻言,不禁乐昏了头。 孙师父看着三份八字,突然用低沉的嗓音,唤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说:“程子风,简秋华,你们一定要听清楚,绝不能有半点疏漏,不然福星就会变成灾……” 程子风和简秋华分别点头应答。 孙师父确定他们都很认真后便说:“第一,要保持她的孤寡命,不能有兄弟姐妹群,也不能有父母缘。” “可是……她已经有四个姐姐,但都是同父异母。”简秋华看了程子风一眼说。 “同父异母没有关系,甚至偶尔还可以见面。”孙师父对两人说:“但你们最好不要再生孩子。” “不生怎么可能?我还想要儿子哩!”程子风说。 “据你的命盘看,你命中无子,若有,也不是亲生的。”孙师父说。 “哦!”程子风一脸深受打击的模样。 “不过你放心,你的五个女儿招五个女婿,全胜过儿子,尤其是你的小女儿,可是人中之风呀!”孙师父赶忙说。 这些话,并不能安慰程子风这个在江湖道上混英雄的男人。 简秋华不理会程子风的沮丧,匆匆又问:“那什么叫‘不能有父母缘’?难道雁屏不能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可以,但必须维持单亲家庭的形态。若你们是夫妻,最好离婚。”孙师父说。 这回轮到简秋华面色凝重了,她喃喃地说:“难道一辈子都要如此吗?” “不用一辈子,只要到她满二十一岁。”孙师父接着解释说:“因为二十一岁以前,是她遇见仇人的关键时刻,若你们能保护她到二十一岁不见仇人,冤债自然相忘,令千金不但从此平安幸福,你们的事业也会一路发到底。” “我们要怎么保证她不遇到仇人呢?”男人问。 “这就是第二点,所谓的闭塞命,也就是绝不能让她单独出远门,或是在外面过夜、她要随时在你们的控制范围内。”孙师父说完,见两人眉头紧皱,又开口道:“我晓得这些条件做起来并不容易,所以才要你们考虑清楚到底要不要救令千金。” 简秋华转身过去,看看篮子中昏迷许久的女儿,她曾经多么美丽,多么慧黠呀!就是此刻,那清秀的脸蛋仍教人心疼,像这样美好的孩子,上天不会再给第二个了。 男人做事毕竟比较干脆,程子风只要确定一件事;于是问:“如果我放弃这个女儿,事业还能到做王做将的地步吗?” 孙师父微微一笑说:“不能。没有了令千金,你连事业都没有,只能做个平凡百姓,庸碌一生了。”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考虑的了!”程子风下定决心说:“就请师父救她吧!” “你确定吗?”简秋华猛抬头,眼中有泪。 “你真啰嗦!要救女儿的是你,现在三心二意的也是你,你到底要怎么样嘛!”程子风有些不耐烦了。 “那……那就试试看吧!”简秋华只好小声地说。 而后,他们将全身痴软,已瘦得像一岁幼婴般的小雁屏放在诊疗台上,然后再拔掉呼吸管和点滴。 “这样可以吗?”简秋华忧心忡忡地问。 “就交给孙师父吧!”程子风说。 孙师父先测雁屏的脉象,摸她的头骨,再细看她的五官,特别是鼻子部分,还闻了许久。最后,他将她翻身,触摸她的脊椎和颈椎。 此时,远处传来狗的吠叫声,天已微微亮,屋内的东西渐渐有了轮廓,墙上挂的经脉图、五行八卦表,也逐一显现出来。 孙师父为雁屏插上针灸,在等待的同时,他突然问:“令千金为什么叫雁屏?是有高人指点吗?” “没有,是我们乱取的。”女人忙说:“因为我在怀她时,老是梦见大雁在天上飞,来来又去去,所以就叫雁屏。怎么?不妥当吗?” “没有不妥。既梦大雁,必有缘由,这名字取得不错。”孙师父想想,又看看程子风说:“呃——北门归雁,北雁南飞,雁影行洲……程先生,你若创业,不妨以‘北门’作为名号,如此也正合令千金这只雁。” “北门?北门帮?”程子风喃念着,笑逐颜开的说:“谢谢师父赐名。” 时辰已到,孙师父将雁屏改成坐姿,要程子风和简秋华各扶一边。他缓缓调匀内力,手掌伸出,一下点雁屏的脑壳,一下拍打她的背部。 扶着她的两人,慢慢可以感受到那份令人麻酥的力道。 突然,孙师父睁大眼,一掌击下,力道之猛,使雁屏整个人往前仰,咳了一声,嘴巴和鼻子都喷出一堆极腥臭的白色秽物。 接着,像奇迹似的,她竟张开黑衅灵的眸子,“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天呀!她哭了!她哭了!三个月来第一次呀!”简秋华大叫着,脸上布满泪水。 “这表示雁屏好了吗?”程子风也掩不住兴奋说。 “能哭就是意识恢复,会吐就是食管畅通。”孙师父不免而有得意之色地说:“聿金又是个健康的小卖实了。” “感谢天公保佑!”简秋华达河雁屏清理,边紧抱着她不放。 “雁屏是不是不用回医院了?”程子风问。 “这就要看你们了。”孙师父说:“如果你们不放心的话,可以回去检查看看。” “有师父的保证,我们怎会不放心呢?”送子风说:“而且,我们也让医院骗了够多的钱,不想再回去当冤大头了。” 付了应有的费用,程子风和简秋华千树万谢,才抱着巴会哭喊肚子饿的女儿匆匆离去。 外面天已大亮,红灯笼已没了夜里如鬼魅的赤光。他们走向殡仪馆的挽车,仿佛经历了一场奇怪的梦。 他们停在一间豆浆店吃早点。望着女儿鲁鲁地吃东西,简秋华仍有一种无法置信的喜悦。 她忍不住望着程于风说:“养雁屏就像下赌注一样,你真有把握呀?” “有什么不能把握的?”程子风的眼中只有食物,随意回答道:“我刚刚就想通了,养她不过就跟养‘小鬼’差不多,好好伺候,便财源滚滚!” 简秋华却想得比这更深更遗,例如,雁屏的仇人是谁呢?结的又是什么生死大怨? 说实在的,她对孙师父的话仍有许多疑问,但这种宿命的事,她宁可信其有,尤其她看到女儿能吃、能动、能再喊妈妈,她已心满意足。不敢再奢求更多了。于是,潜意识里求死不得的小雁屏,就在这不寻常的气氛及环境中,被迫地展开她祸福难料的一生 校园的杜鹃花圃,走来四个年轻的女孩。。 因春天的缘故,她们特别约好今天一起穿上有花朵图案的长裙。那些嫩绿、鹅黄、粉红、浅紫的色彩,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而她们也不吝惜地散播欢愉,用种种夸大的手势,咯咯不断的娇笑,和四周的碟舞蜂宣相应和着 但其中有个女孩始终秀眉轻蹩,即使有笑容,也只是短短一抿,而且常是那种类似无可奈何的苦笑。 她是这几人当中个儿最娇小、头发最平直、衣服最浅素的一位,然而,她白皙的瓜子脸,纤秀的小鼻子、小嘴巴,再加上一双大而翦翦含情的杏形眼,整个人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清灵之气,这反而让她成为四美之中最受众人瞩目的焦点。 大家都叫她“娃娃”,乍听之下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意味,但对与她同进同出的死党而奋,“娃娃”却代表着幼稚心、依赖心,是个动不动就要躲回奶妈怀抱的小女孩。 因此,每当她们聚在一起时,“娃娃”总是处在挨骂和听训的地位,不但一句话都插不上嘴,更甭说替自己辩护了。 今天她又成为批斗大会的中心,只因为她不能参加大伙的春假旅行。 “程雁屏,你又来了!”史文如连名带姓地叫她,表示事态严重,“我们下星期就要出发了,我打赌你一定还没跟你妈提,对不对?” “提也没用嘛!我二十一岁以前不能出门旅行,她一定不会同意的。”雁屏怯怯地说。 她没进一步说明的是——她不敢提!因为妈妈会乘机再次叨念,从她无法名正言顺的结婚,二妈坐镇北门堂,一直到大妈拥有名分……哭哭啼啼地,说这一切都是为女儿等等,泪水简直像河川决堤,可怕呀! “笑死人了!这是什么时代,你们还信这一套?”最爱发表高论的于凯意说:“你还以为你是童话中的‘睡美人’啊?人家是十六岁生日前不能碰纺纱的校外,否则会沉睡一百年;而你呢?是二十一岁生日前不能远行,否则会有天灾人祸。哈,拜托!你真相信这种拿来编三岁孩子的故事吗?” 雁得还来不及接口,一向爱耍宝的江孜便抢着说:“我倒很想看看你在未满二十一岁前出远门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搞不好可以像睡美人般沉睡一百年,等醒来时候,就有一个富有又多金的王子等着,多浪漫啊!” “别开玩笑了。”史曼如用正经的语调打断大家的好闹,“说真的,娃娃,这次很不一样幄!因为我们把这次的溪头之旅当成独立游天下的第一步,如果在安排行程及处理杂事各方面都行得通,我们暑假就可以试着去日本自助旅行了。” “可……可不可以延到六月以后呢?那时我满二十一岁,就不再有禁忌了,你们爱去哪儿都没问题。”雁屏小心地问。 “天呀!四月和六月有何差别?”手凯意叫着,“我们可不顾为了你爸妈那愚昧的迷信,而毁了伟大的计划。娃娃,你要想清楚喔!你是要终生当你爸妈的禁育傀儡,还是勇敢反抗的走出来?这可是会影响你一生的!” “我不去溪头,有那么严重吗?”雁屏不太能理解的说。 “当然严重了!你看看你,设一点主见,什么都怕,哪像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你都变成怪人一个了,你知道吗?”史文如说。 “我不觉得自己怪呀!”雁屏咕味着说。 “我的妈呀!地甚至连自我意识都没有耶!”于凯慧两眼一翻说:“你告诉我,有哪个女孩大学念了三年,连舞会都没参加过的?” “我有参加过呀!”雁屏赶紧说。 “别提了!就那么一次班级舞会,而且还是我们骗你,若不参加,学校会记过,你才勉强出现。”手凯慧嗤之以鼻地说。 “而娃娃居然还相信,真太好笑了。”江玫又抓到笑柄地说:“你们还记得舞会现场鸣?每次有人向娃娃邀舞,她就千篇一律地回答:‘我不会跳,请你找别的女孩好不好’,结果有个男孩老羞成怒,便直向她说:‘你不跳舞,干嘛还来参加舞会’,而咱们的宝贝娃娃竟然哭出来说:‘这里那么多女孩,你为什么非要找我嘛’。嘿!这一回答,就把我们X大最有名的舞棍给气出了会场。” 江玫唱作俱佳的表演,把在场的人皆逗笑得如疯子一般,只有史曼如还勉强讲了几句话,“还说呢!那次舞会弄得我们外文系恶名昭彰,好一阵子都没有人敢来找我们办活动。” 雁屏承认那是她的错误,但当那舞会会场灯光一暗,全部的人成了扭动的暗影时,她就有一种快窒息的感觉。而且,她对身蛮上的接触一向很敏感,要和陌生男人手拉手、肩并肩地跳舞,实在超过她能忍受的范围。 “还有呢!”江玫已说到兴头上,欲罢不能地接着道:“就说那一次东区的演唱会吧!现场多热闹呀!人人都high到了极点,又蹦又跳的。可偏只有娃娃小姐一人,严肃地坐在那里,仿佛参加葬礼般,害我们差点被人家K,以为她是来闹天王的场!” 我就不迷帅哥,又怎么样嘛!雁屏想辩驳,但速度不够快,马上又被于凯慧抢了话说:“我这儿还有一桩呢!上回我们借来木材拓哉的长假,看得如痴如醉,娃娃却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这够畸形吧?” “我才没有睡着,你们问我剧情,我都—一回答,而且还说木村拓哉帅呆了……”这回雁屏终于夺得发言权。 “别那么言不由衷的样子。”史曼如笑弯了腰,“在你眼中,木材拓哉可能还不如动物园的那群笨大象呢!” “胡说,大象一点也不笨,它们是很有灵性的,比人类可爱多了……”雁屏直觉地辩驳,等她发现自己在说什么时,已来不及收口了。 只见三个女孩早已笑得东倒西歪,有人还跌进路旁的树丛里,把丝袜都刮破了。 “你还说你没问题!”江玫笑岔了气说。 雁屏唯一能做的,便是站在那里,任大家嘲弄。她脸上有淡淡的苍白,眼中有隐隐的萧瑟,为什么她会和大家不一样呢? 于凯慧沉住气,拥着雁屏说:“娃娃,别生气喔!我们都是为了你好。真的,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若真继续遵守那个‘二十一岁条约’,以后难保不会有三十岁或四十岁的。到时,搞不好连你的工作、恋爱、婚姻,甚至生几个孩子,都不能独立自主喔!” “好修哪!”江玫伸伸舌头,半央求地说:“好嘛!说好嘛!你可以把这次的溪头之旅,当作是对权威及迷信挑战的‘独立宣言’呀!” “‘独立宣言’?嗯!说得好。”史曼如再加上另一句,“还有,你若不去,我们就找别人凑数,暑假的日本之行也就没有你的份了喔!” 这就是重点,她不能再失掉一票朋友了,否则她的学生生涯,就只剩下一片空白。 犹豫了半晌,雁屏点点头说:“好,我去,我会试着说服我爸妈的。” “说服不成,就离家出走嘛!”江玫在一旁打气说。 “好主意!”史曼如也拍手附和。 几个女人又七嘴八舌地在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校门口讲了好一会儿。 “嘿!干脆到我家去看日剧怎么样?”于凯意提议。 “好哇!”曼如和江玫同时说。 “我不行耶!我爸今天会回来。”雁屏一脸歉意的说。 “我们本来就不把你算在内。”史曼加耸耸肩,“反正你永远都有事,我们早就习惯了。” 四个女孩在渐垂的夜幕中分道扬嫖,其中,三个手勾着手,亲密地向东,一个则形单影只,落寞地向西。 总是这样,她永远都是被孤独留下的那一个。 史曼如的无心之语,一直在雁屏的耳旁回响着——不把你算在内、不把你算在内…… 她仿佛看到十几岁的自己……阿里山之旅,她是全班唯一没去的;中横毕业旅行,家长拒签回条;垦丁公园三天两夜,她不能参加,连老师都骂她不合群…… 一次又一次的,那些同龄的女孩有了共同的回忆和欢乐,但都不包括她。于是,有形无形的,她慢慢地被排斥在外,青春也只留下独啃的寂寞。 她有预感,这次不去溪头,所有曾在心头划下的创痛,·又要重演一遍。 都是孙师父那一套“孤寡命”、“闭塞命”害的!从小,她就和母亲在乡下冷清相守,直到上大学才有机会来台北。 而上了台北,母亲也为了她的“安全”,一直在学校附近租屋,紧紧的盯着她,让她活动的范围都局限在小圈圈内。 是的,小圈圈! 整座台湾岛,她就活在几个小圈圈内,不曾往直或往横延伸,更不用说岛外的广大世界了!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沙滩上的小蚂蚁,一个洞钻进,一个洞钻出,既看不到大海蓝天,也走不到遍山礁石,然后一生就这么结束了。 她不是不懂得反抗,只是多年来,她皆生活在一种差不多和“宿命”一样强大的观念中,已习惯那道 “枷锁” 然而近日来,她突然变得无法忍受,不只是史曼如她们常在她耳边的“洗脑”,还有她内心的呼唤,和一些不清楚的怪梦、一些暗影在雾中追逐她…… 尤其是她二十一岁的生日快到了,长长的等待,进人倒数计时,她内心反而更混乱、更茫然了。 虽然答应史曼如她们要去溪头,但她自己仍茫茫然不确定呢! 雁屏一打开雕花大门,就闻到红糟鳗鱼的香味,这是父亲最爱的一道菜,而他认为只有母亲能做得恰到好处,所以每次他要来,母亲便会花一天的时间选料、配料、腌渍、里粉,再一块块细心的炸,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父亲进门使刚好下肚,以满足他的口腹之欲。 “呀!你回来得正好,才起锅,趁热吃,又酥又软。”简秋华看到女儿便招手,一脸掩不住的快乐模样。 程子风闻声,也扬起油腻腻的手,大嗓门地说:“哈!我最漂亮聪明的女儿,来,让我亲一个!” 对于这个父亲,雁屏是又爱又恨。 十岁那一年,她当选为全校模范生,却因为父亲被列为一清专案中的甲级流氓而临时被取消,那种羞辱,她至今难忘;那也是第一次,她发现对她疼爱有加的父亲,竟是被归于“坏人”一类的社会害虫,那种幻灭感严重地啃噬着她小小的心灵。 又十年过去,尽管父亲号称已改邪归正,又在渔业、运输及建筑方面有一番事业,但雁屏仍有身世不清不白之感,所以,她一直不敢让朋友知道她是程子风的女儿。 程子风完全不懂女儿的心事,仍用宠溺的态度说:“秋华呀!你看雁屏的俊模样,像不像当年你在‘白蛇传’里演的白素贞呢?” “你什么不好比,干嘛去比我唱歌仔戏?”简秋华说。 “对!对!雁屏是尊贵命,北门堂的公主,自然不能比唱戏的。”程子风像突然想到什么,从公事包裹拿出两个小盒子说:“快看看老爸给你带什么礼物来了。” 雁屏正满脑子想着溪头的事,做不出兴旧的表情,但在母亲催促下,只好先打开红色的珠宝盒,顿时,白缎布上那锾着粉晶的钻石项链照熔生辉,有着令人惊叹的娇艳与美丽。 “怎么样?够气派吧?”程子风得意地说:“这是欧洲名牌珠宝的年度项链,叫‘粉红玫瑰’,我可是费了千辛万苦才托人买到一条,配得上我们雁屏吧?” “实在太美了,像是给公主裁的。”简秋华眉开眼笑地说,拿起项链就往女儿身上戴,顺便问:“多少钱买的?” 程于风说了一个价钱,雁屏立刻张大眼睛说:“爸,那么贵,为什么要实呢?你明知道我从来不戴这些东西——” “为什么不戴?”程子风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四姐可是爱得要死,我还不给她呢!你别不知感激了!” “雁屏当然戴,她喜欢得不得了,对不对?”简秋华忙打圆场说。 雁屏只有依顺的份。莹润璀璨的粉红色宝石倚在白衣上,和她粉嫩的脸庞相辉映,更显出一种雅致娇贪之气。 程子风看了极满意,迳自打开第二个珠宝盆,里面是一只蓝绿色的玉手镯,镶着眼睛形状的黄金,中间还有银质的眼珠,看起来有些可怕。 “这是孙师父送的,说是从土耳其来的,可以辟邪。”程子风说。 简秋华拿起来左右看着,问道:“孙师又回大陆,生意做得如何?” “很好哇!处处生机,想想看,十几亿人口的市场,等于是数不尽的宝藏。”程子风说:“他算准我边立委会中,今年名利两发,正打算和我合作呢!” “真会中吗?听说‘女神龙’何咏安的后台很硬,你拼得过她吗?”简秋华问。 “你是说她那当过部长的爸爸何舜渊吗?”程子风不屑地说:“哼!都换时代了,谁遗怕那些?人家天天在鳃老贱不死,他还敢出来耀武扬威吗?” “他们多少还有些党政关系嘛!你看何咏安那个律师弟弟,叫什么何永洲的,人好厉害还有一个教授哥哥何永旭,形象正派,感觉就比我们好。”简秋华说。 “你又穷紧张了!现在的人呀!要的是有气魄的英雄,像我这种白手起家,有群众力量,又黑白两道走透透的,才会胜利,谁要那些手脚幼嫩的小菜鸟?”程子风哼着鼻子说。 雁屏听到父母谈起政治,一点兴起都没有,正要偷偷回房,又被程子风叫住,只好乖乖的坐在椅子上。 “对了!你妈有没有说,我这两星期都要住在这里?”程子风问。 “没有哇!为什么?”雁屏问。 “我下个星期要去洛杉风看你秋美阿姨,你爸过来陪你。”简秋华说。 这样或许她就能溜到溪头去——雁屏马上说: “哎呀!我都那么大了,根本不必人陪。而且爸在北门堂这么忙……” “再忙也没有女儿重要。”程子风不给她插话的机会,又说:“你知道你妈这次为什么到洛杉矶吗?她是要去帮你打听学校的。” “打听学校?”雁屏呐呐地说:“爸,我才大三,都还没毕业呢!” “这里的学校就别念了。”程子风说:“我的计划是,等你满二十一岁,我就送你出国,去念那金闪闪的政治博士,到时候,我们北门堂也有所谓的‘好形象’了。” “爸,我讨厌政治,我不要念。”雁屏抗议地说。 “你说什么鬼话?!不管喜欢或讨厌,你都要给我去念!”程子风瞪着眼说:“我辛辛苦苦养你,就是等着这一天。你是我手上的王牌,一旦亮出去,不但什么党之花没戏唱,连何咏安都会成了菜市场叫宝的阿婆了。” “爸,你不要强迫我,我只念我想念的书,做我想做的事,绝不是你手上的一张牌!”雁屏努力的想表达自己的意见。 “许多人想当我的牌,还没那么容易呢!”程子风听若未闻,继续说:“只有你有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雁屏,凭你的聪明和美貌,一定会轰动政坛,到时我要帮你挑个最好的丈夫,显赫的豪门世家,然后我们就真正的一步登天,大富大贵了!” 这些话雁屏以前都不曾听过,实在是太荒谬了!果真应验于凯慧她们说的,二十一岁前控制她的行动,把她变成傀儡娃娃;二十一岁以后,甚至安排她的工作、爱情、婚姻……这真如一场噩梦,一个骗局,在她面前张牙舞爪! “不!我不要!这不是我期望的生活。”雁屏一心表明立场说:“爸,就让我做我自己好不好?我不想和政治有任何瓜葛,更不愿成为任何人的愧儡和王牌!” “你……”程子风的脸涨红起来,额胃青筋,一副要冲过来打她耳光的样子。 雁屏吓得心脏猛跳,脑海里掠过四个姐姐挨揍的情景,那凄喊声、流血的嘴角、红肿乌骨的双腿……她向来乖顺,又得父亲宠爱,根本忘了他残忍粗暴的另一面。 有一个流氓出身的父亲,她要如何反抗?他说变脸就变脸,不讲情面,也得罪不得的…… “好了!雁屏孩子性重,说些幼稚话,你还当真呀?”简秋华忙挡在中间,,你先去洗个澡,按摩按摩,待会吃日本料理。” 程于风的表情依然不悦,若是他的手下,早就被他踢得七八里远了,但眼前偏偏是他最宠的么女,他只有快快地往浴室去。 简秋华见危机过去,又回头对女儿说:“快把清酒取出来烫烫,待会好好向你爸道歉,不许再说这些你逆话了。” 雁屏走到酒柜上双脚犹颤抖着,握着酒瓶的手,也虚软得不听使唤。 她该怎么办?这不只是她二十一岁的鹰咒,而是一生的魔咒了!去溪头的念头更加强烈,已不再是同学的逼迫,管他什么天灾人祸,至少她要证明自己的独立和勇气! 装清酒的淡绿瓷瓶渐渐温热,她轻抚着上面的樱花图案,一下又一下,人恍惚地想着——问题是,她能成功吗? 春假的第二天快过去了,雁屏仍愁眉不展地被 “关”在家里。 史曼如她们没在车站看到她,又没在小木屋等到她,一定又开始骂她胆小怕事、懦弱无能,是永远长不大的“娃娃”。但她们哪里晓得,她有个可怕的父亲呢! 吃过饭后,她无聊地看着电视,偶尔抬头望向时钟不停移动的秒针,像是带着命运无情的意味。仿佛……仿佛她错过这次的溪头之旅,就将错失一生……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 啊!好令人沮丧呀! 开锁声传来,想必是返家的父亲。咦!今天特别嘈杂,似乎不只一人,她连忙站起来。 只见父亲像火车头般冲进来,对她说:“雁屏,快帮我收拾行李,我要去高雄。” 雁屏唯唯应着,匆忙间瞥见随行者,是满脸不高兴的四姐和一个陌生男子。 房间的门开着,客厅的谈话声隐隐传来。程子风的声音带着控制的怒气说:“明光,你确定这次环海工程的投标案,俞庆的人没有插手?” “俞庆的人没什么动作,而何咏安他们据说去度假了,看起来和这件事无关。”蔡明光小心地回答。 “那会是谁在里面乱放消息呢?”程子风忿忿地问。 “会不会是刘家志在晗中搞鬼?我当初就说要除掉他,以绝后患,你们都不听……”程玉屏在一务说。 “闭嘴!一提到这事,我就满肚子火。”程子风截断地的话说:“我谅他也没那个胆!他最好给我乖乖的待在中南美洲,若他敢跨进台湾一步,我当场砍掉他的双脚!” 这时,雁屏拿了一袋行李出来,听见这话觉得非常不顺耳,忍不住说:“爸,你不是要竞选,要改变形象吗?怎么还满口杀呀砍的,那样怎么会有人投票给你嘛!” 程玉屏和蔡明立刻倒抽一口气,因为不曾有人胆敢批评程子风,但没想到程子风竟只回应说:“女儿呀!老爸竞选,是要进立法院,你以为我要去哪里?去当庙里的老和尚吗?” 程子风自认幽默地大笑,一扫方才的暴戾之气,旁人见状,也赶紧陪笑,只有雁屏一脸的无奈。 蔡明光乘机献殷勤说:“想必这位就是五小姐吧?” 基本上,雁屏没见过北门帮的手下,或现在北门堂的员工,所以她摆不出小姐的派头,还有礼地笑一笑。 “这就是我的宝贝雁屏,程家惟一的大学生,我暗藏的底牌。”程子风好心情地说:“怎么样?漂亮吧?”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义父是人中之龙,所生的女儿必定是人中之风。”蔡明光焰媚地说。 “你不懂。雁屏不但是凤,而且还是一只来历不凡的金凤哩!”程子风笑着说。 “是!是!一眼就看得出来。”蔡明光立刻接口。 程玉屏则在一分重重的哼一声,眼中绽放着怨毒的光芒。 其实蔡明光的话也不完全是虚伪,当他看到雁屏的“真面目”时,真是又惊讶又惊艳。 因为有关雁屏的各种语言,已在北门帮内流传多年。这除了归因于程子风极力的保护,使她带着神秘色彩外,就是四小姐程玉屏的广为“宣传”了。 程玉屏对这妹妹的形容词,总计起来就是怪胎。凶神恶煞、鬼见愁、八字“冲”倒全台湾省寺庙的女人。 蔡明光本以为若看不到一个横眉竖眼的母夜叉,也会看到一个又骚又蛮的小辣妹,结果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脂粉不施、清纯秀丽,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这真是义父的种吗?程子风的凸眼厚唇像,怎么生得出如此标致又气质高雅的女儿呢? 比起来,号称“北门帮之花”的程玉屏,就显得又粗又俗,倒像是阴沟旁长出来的喇叭花了。 程子风完全不察年轻人间的暗潮汹涌。只是拉着雁屏的手说:“女儿呀!老爸要到高雄出差,这几天就请你四姐来陪你了!” “我真不懂,她都二十一岁的人了,干吗还要‘保母’呢?”程玉屏没好气地说,也借机损人。 “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程子民拉下脸说:“如果雁屏有任何差错,我就唯你是问。” “她是‘煞星’,我哪负责得起?!”程玉屏嘟着嘴说。 “你敢再说一句?”程子风大喝一声,眼中满是怒意。 这一声,让程玉屏噤了口,也让雁屏的抗议梗在喉间。 好了,老天先调走母亲,又调走父亲,现在还派来了四姐……雁屏认真地考虑,这四姐一向不喜欢她,有时还视她为仇敌,出口就没好话,必然不会遂她心愿。 但……这或许也是她惟一的机会,总要试试看吧! 晚上九点钟,程玉屏看完了连续剧,也好吃的吃完,该用的用完,心情似乎好了些,不再乱骂人,雁屏使谨慎地开口说:“四姐,我有件事想请求你。” “求我?拜托,你一求,妈祖庙都会倒,我哪敢阿!”程玉屏擦着指甲油,看都不着她的说。 “是这样的,明天我想去溪头,后天回来,可以吗?”雁屏继续说。 “夭寿婆喔!你要害死我呀!”程玉屏猛瞪她说:“你明知道爸不准你踏出门一步,才叫我倒霉的来监督你耶!” “我会在爸回台北前先赶到家的。”雁屏恳求的说:“真的,一切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如果有事,我就一个人承担,绝不会连累四姐。” “呸!你道敢指使我怎么做呀?”程玉屏放大嗓门说:“不行就是不行!我不会称你的心意!” 四姐的拒绝,原本就在雁屏的预料之中,这时候,她只好使出法宝,将一对芙蓉蓝钻手镯放在程玉屏的面前,然后说:“四姐若肯帮忙,我就把这礼物送给你。” 程玉屏顿时两眼发亮,忙不迭的把镯子挂在手腕上,左看右看,美不胜收,令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啊!这正好可以配我那件露肩的晚礼服,就可恨爸不买蓝宝石给我!”程玉屏怏怏地说。 “如果四姐让我去溪头的话,这手镯就是你的了。”雁屏再度强调说。 程玉屏眯起眼,内心不断的盘算。老爸这回南下,少说要三天,雁屏后天赶回来,不会有人知道;而或者,她来个偷偷告密,说雁屏逃家,说不定还能看到公主被揍的戏哩! 此外,爸不允许雁屏出道门,是怕不吉利。哼!她才不信这一套,反倒一直认为是王妈在作怪。不过,雁屏此行若能来个大车祸或火烧山,不也等于替自己除掉心头大患吗? 然而,最重要的是,这对蓝钻手镯已挂在她的手上,就没有脱下的道理;但她也不是如此轻易就被收买的人,于是故作淡淡地说:“看在我们姐妹的情份上,我是愿意帮你啦!可我是冒着生命的危险幄!所以,除了这手镯外,我还要你的那条‘粉红玫瑰’。” 雁屏倒吸一口气。不过,她一向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因此立刻狠下心肠,点点头。 “现在就去拿呀!我要验收。”程玉屏贪婪地说。 “‘粉红玫瑰’得等我从溪头回来后,再交给你。”这些话很自然地从雁屏口中溜出来。 “好哇!你还想和我讨价还价?”程玉屏凶巴巴地说。 “爸不是叫我们做生意要银发两讫吗?事先我给你一半酬金,事后再给另一半,不是规矩吗?”雁屏极流利地说:“你怕我食言,我也怕你反悔,所以,我们可以立下字据,盖章为凭,这一向都是北门堂的做法,不是吗?” 程玉屏惊异地看着她。这惹人讨厌的妹妹,自幼看起来笨笨的,不爱说话又只会做书呆,没想到竟学来他们赌场那一套?不!她程玉屏混了那么多年,绝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你不愿意就算了!”雁屏看四姐的脸色,故意耸耸肩说:“其实我也没有必要现在去溪头,反正两个月后我就自由了……” 程玉屏闻言,仿佛看到她已经到手的珠宝又回到妹妹那里去。她跌跺脚,仅装很勉强的说:“好吧!就算我倒霉吃亏一点!不过,你要是出了事,可一概与我无关喔!” 雁屏拿了两份一式的字据回到房间,真不敢相信一切进行得如此顺利。她也很讶异自己的精明干练,在家中无法独立的娇娇女,在学校没有主见的娃娃,竟也有正经“谈生意”的一天? 那些元素就好像老早就存在血液里,莫名其妙的审出来,难道就因为她是程子风的女儿吗? 但是,以两样昂贵的珠宝去换两口的溪头之旅,似乎又有些恩飨,可古人不是说过,“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吗? 是的,自由都高过生命和爱情了,更何况是几颗彩色的石头呢?想到此,雁屏终于等开了脸,兴奋地去准备行李,期待着她从小到大的第一次单独运行。 言妍--雁影行洲--第二章 第二章 雁屏从没想到,旅行是一件困难度那么高的工作。 首先,她在火车站就被一大堆快车慢车弄得头昏脑胀,更不用说过天桥到第几月台了。 徘徊了许久,她放弃地去转搭公路局车,结果那地方虽小,却也没有比较简单。她在花花绿绿的车号及时间表中,几乎迷失方向。 老天,为什么在电话中,江政会说得那么容易见?好像总归起来,她就只要认得“台中”、“溪头”两个名词,就能够轻“车”已过万重山地来到目的。 问题是,“车”搭错了怎么办?又要如何才能上对“车”呢? 雁屏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尴尬中,被人请下车,又去换车,说起来,她那日的运气也真差,等她坐对车时,车又半途抛锚,一千人在路旁险些被风干成板鸭。 她觉得自己仿佛是“苦儿流浪记”中的可怜小孩,过着风吹日晒雨淋的日子。当她看到“溪头”的站牌而忘了下车时,人差不多已到崩溃的边缘了。 过了数不完的千山和万水,她终于站在度假区的土地上,而四面早已是黑漆漆一片。在竹子搭的候车亭中,迎接她的只有阴冷的风和凄惨的虫鸣。如果此刻有人朝她按下快门,那照片中的她,一定像极战火下的难民,有着历尽沧桑的狼狈。 她也实在很“佩服”自己,能把四、五个小时的车程,坐成了十多个小时,连她手腕上的表,也因痛恨她“月球”的时间和速度,早早停摆抗议了。 唉!不知方位,不辨时辰,天下之轰,莫过于此,待会肯定会被曼如她们奚落得体无完肤,笑她可登上金氏大全迷糊蛋的纪录了。 拖着疲惫的脚步,沿着大路走,荒山僻野的恐怖逐渐占据雁屏的意识。唯一的路灯,青蒙蒙的,倒像来自阴间的光,令人身上的毛竖得更直。 “走夜路,千万别回头。”雁屏开始自言自语,“人的肩膀上有两盏长明灯,只要亮着,鬼魅就近不了身。” 可是愈这样想,愈觉得后面有两只尖长的手,阴阴尾随。看样子,用不着真鬼出现,她自己就被自己先吓死了。 冷汗涔涔,魂去半条,在人将虚脱时,她总算看见住家灯火。咦!小木屋?哦,小木屋,哈!小木屋!这不正是曼如她们租用的吗? 九号,只要找到九号,一切便大功告成。她现在最想做的是倒在床上好好睡一觉,管它山崩,管它地裂,谁也别想搬动她! 然而,霉运似乎还没结束。木屋坐落参差,号码东跳西跳,八号之后,偏偏是十四号,老天仍在继续和她作对。 可心中愈急,愈会遇见邪门事。黑暗中,她不断看到有闪现的白光,好几次都吓得她心脏差点停顿,以为这儿的鬼火也现代化了。 当然,雁屏没来过溪头,不知有溪头夜游这回事,在想像自己碰到鬼魅的情况下,人更神志不清了。 终于,就在她想尖叫时,一个贴在木墙上的“9”进入她的眼帘。她因为太过兴奋,脸整个撞上去,竟把她仅存的意识也打昏了。 但雁屏至少还知道开门,走过去,找到床。她忍到最后一刻,等碰到那软绵绵的床面时,便宜直趴倒,下一秒就不省人事,连气都没有哼一个。 天长地久……地久天长——她真是打算睡好几辈子的! 当雁屏再有知觉时,东方已见鱼肚白,晨雾由窗口漫进,像一场朦胧的梦。她躺在被窝里,半睡半醒的浑饨中,只觉得比平日温暖。 突然,一只脚靠过来,微微压住她,也稍稍唤回她的意识,昨日奔波的种种也慢慢清楚了。 哦!这腿还不是普通的重,人成是天天嚷着要瘦身的江玫,也真是太没睡相了!雁屏暗想着,轻轻将它移回去。 没多久,又一只手臂偎在她的肩上,也是超级重。她不耐烦地推开它,却摸到一层汗毛。嘿!这江玫刮完腿毛,大概又忘记刮手毛了。 翻转过身,雁屏想再好好的补个眠,没想到江玫竟整个人贴上来,体温真得像冬天的火炉,呼吸轻吐在她的后头,酥酥痒痒的,教人难以忍受。 这是什么怪姿势?睡觉也那么爱黏人! 还有那隐隐的味道,使她想起父亲冲完澡后留在浴室那刮胡永和香皂的混合气味……不对呀!江玫的身体怎么该凸的地方不凸,该凹的地方又不凹呢 像被人狠狠地敲一记,雁屏猛地坐起来,伸手找床头灯。在打翻几样东西,发出极嘈杂的声音后,房间才“啪”地大亮。 这下她看明白了,躺在她身旁的不是江玫,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 吓!一个男人!她仿佛碰到烈火般,抓着棉被就跳到地板上。 床上的人被灯光及寒冷的刺激弄醒,像只发怒的熊般大吼:“搞什么鬼嘛!” 天呀!他居然没穿衣服……哦!不!他还有一条内裤!从小偶尔见父亲打赤膊的雁屏,并不会对男人的“暴露”大惊小怪,只是……他毕竟是陌生人,而在这种情况下,她又和他亲密地同床共枕过 雁屏连忙看向自己,仍是昨夜那套白运动衫和牛仔裤,既无撕破处,也没少一块肉,反而他才是那个该遮掩的一方。 他的视觉焦距总算和她对上了,而且惊愕不亚于她,熊吼声更大:“你是谁?怎么在我房里?” 雁屏的回答,是把手中的棉被往他身上一丢,盖他个满头满脸。结果他像受到什么攻击似的,极力挣扎,又发出一连串诅咒。 这时,门被打开,一个短发女子迅速走进来说: “怎么搞的?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 雁屏如见救星,忙说:“有人闯进我的房间,,睡我的床!” “小姐,你有没有搞借?这是‘我’的房间,是你睡‘我’的床!”男人愤怒地说。 “不!我昨晚就在这里了……”雁屏向那短发女子说。 “我也昨晚就在这里了!”那男人突然停顿,大叫一声说:“姐,你快去巡一巡,看四周有什么可疑人物或摄影机之类的东西,说不定有阴谋!” 短发女子脸色一变,瞪了雁屏一下,吴步冲了出去。 这转变让雁屏傻了眼。 那男人已甩掉棉被,直直向她走来,用极冷峻的口吻说:“这是什么?一个炒作新闻的手段吗?” 雁屏本能地往后退,他又靠得更近哦!他这八一点都不懂得遮羞,俄张的肌肉离她只有几寸远,男性的味道充斥在她的鼻间,读她的小脸涨红,心思混乱成一团。 他只是盯着她,目光漫漫游移到她泛着桃红颜色的肌肤,再到她美丽清亮的眼睛;然后,他的眉毛舒展开来,嘴角的冷峻消失,不再严厉,也不再有逼问,只留下怪异的凝视。 倏地,一个拔尖的女声扬起,大叫:“何永洲,你是什么意思?” 所有恍惚的纠结被切断,雁屏脚一软,差点跌倒;而何永洲立刻回到原状,他一边稳住雁屏,一边拿起床单围住下半身。 这举止看在那刚进来的长发女子眼中,极其暧昧,好像他和雁屏才完成某种亲热行为。 因此,她自下结论地又写道:“何永洲,你太过分了!你当我陈晓媛是什么人?你约我到这里来,却又和别的女人上床,这……太恶心了!” “晓媛,你还没弄清楚状况,不要进来搅和,好吗?”何永洲的态度又凶了起来。 “你竟说我搅和?”陈晓媛更受刺激,“你以为你帅、你优秀,有一堆女孩愿意投怀送抱,你就得意了吗?告诉你,我才不吃你这一套!你也不过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而已,谁希罕!” 短发女子就在这节骨眼上回来,她听到后半段的话,忙杏眼睁圆地说:“又怎么了?我才不过出去几分钟,又出了什么事?” “咏安姐……”陈晓媛哭诉着。 “姐,请你先把晓媛带走好吗?”何永洲先声夺人地说:“主次只能应付一个女人。” “看,他说的是人话吗?”陈晓媛一气,哭着跑出去。 何咏安门里门外,左右为离,瞥了怯生生的雁屏一眼,才说:“我察看过了,附近没什么可疑人物,你问出真相了吗?” “被晓媛这一闹,我什么都还没问。”何永洲说。 何咏安再看一下雁屏,说:“那我先去安抚晓媛,让你安心问吧!” 房内又恢复寂静。此时,何水训又不急于逼供了,他慢条斯理地扯掉床单,干脆在雁屏面前穿起衣服来。 再一次看到他几近全裸的身体,雁屏脸一红,赶紧背对他,心恨得牙痒痒的。这是什么态度?他以为他是脱衣舞男吗? 还没一秒,他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传来说:“你和我都睡一夜了,现在害羞未免太迟了吧?!” 啊!好可怕的讲法,这不是要毁人名节吗?雁屏急急辩称:“我……我们之间又没有发生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你确定吗?”他不怀好意地说。 “我当然确定!我的衣服还很整齐……”雁屏再无法冷静,猛回头,一面对着何永洲,又愣愣地杵在那儿了。 怎么说呢?当他衣衫不整时……呢,她不会形容,既不敢多看,也无法比较,只让人觉得有某种极强烈又危险的侵略性,暗藏着令人方寸大乱的不安。 但此刻,他穿上灰衬衫和黑色牛仔裤,像雁屏日常所见的男子了,她才发现他长得风度翩翩、器宇非凡,仿佛从杂志上走出来的男模特儿。 可惜这一表人才的帅哥,嘴巴里讲出来的却是: “但我的衣服却差不多脱光了,而且,有些人习惯在做完爱后,又把衣服穿回去。” 呀!他竟然毫不遮掩地就说出那两个字?雁屏闻言,头脸火辣辣地烧,仿佛着火。 她懊疑自己的血液都往上面冲,也冲出了怒气,想都不想地说:“难怪那位……陈小姐,会说你是表里不一的偏君子,你——真的太粗鲁无礼,太莫名其妙了!” “你还敢恶人先告状,说我莫名其妙?”他的眉杨得高高的,一到盛气凌人样,说:“小姐,可是你先擅人我房间的,我可以告你非法入侵,外加意图不良及妨害安宁罪!” “不可能的,是你闯入我的房间!因为我昨晚进来时,根本没有人呀!”雁屏也不甘示弱的说:“而且我明明和同学约好在九号小木屋会合的,这里就是九号呀!” 何永洲的脸上绽开一抹诡异的笑,再用极其得意又兼讽刺的声调说:“小姐,非常抱歉,这栋木屋是十九号,不是九号。” “十九号?”她张大了嘴,“可是我看到的是九号,的确是九号……” “小姐,你弄错了……” 还没等何永洲强调完他的胜利,雁屏就奔到木屋外,想再证实那个“9”字。是的,墙壁上是有个 “9”,但旁边还有个褪了色的“l”,就是白天也模糊不清,更遑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呢! 她呆呆的站着,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丢人的尴尬。而和她“共眠”一夜的男人,正闹闹地倚在门上,眼中的责问变成有趣及好奇,再外加一点什么…… 这一点什么,反映着天光下的她,那细柔的垂肩长发,那额前覆眉的刘海,那盈盈波光的杏眼,那秀气雅致的五官,那纤瘦灵巧的身形,使何永洲有种奇特的感觉,好像去年惊鸿一瞥的粉红杜鹃,今年又盛开成一片,一只小夜莺啼着……总归一句,叫“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一道电光石火闪过她的脑海。哦!天哪!怪不得她会觉得何永洲这个名字好耳熟,她想起来了,他是何咏安的弟弟,一个律师,父亲几天前才咬牙切齿提到的敌人之一。 她还不够倒婚吗?什么人不好碰,偏偏去碰到北门堂的头号政敌?而更不幸的是去睡到这个人的床上……这件事若传出去,就会像何永洲说的阴谋及手段,一定会闹得天下大乱,到时,她不会被满天飞的丑闻“砸”死,也会被老爸“修理”得惨不忍睹。 不!她不能造成如此可怕的“轰动”,会惨绝人寰的!雁屏像突然发了疯似的推开他,直往屋内跑,拿了她惟一的旅行袋后又直奔出来。 因为没有一点先兆,一时反应不过来的何永洲,被连撞两下,力道之猛,出乎意料之外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玻璃旋转门。 然后,她在木屋客厅看到两个女生时,急煞住脚。 其中的陈晓媛还一脸有气无处发的怒容,见到雁屏就骂:“真没见过像你这种不要脸的女孩子,主动上男人的床,你到底还有没有羞耻心呀?!” “真对不起喔!都是我的错,我太糊涂,看错门牌号码,走错房间,一切都是我不好,抱歉!”雁屏一心只想离开,因此态度很谦卑,看起来极为可怜的样子。 “看错号码?我才不信呢!”陈晓媛满心醋意,毫不饶人地说:“天底下就有那么刚巧的事,你会走进何永洲的房间?少哄我们了,你根本就是故意上他的床!我太了解你们这种女孩,天天追逐名人,自动献身,无耻至极……” 雁屏从来没被人如此骂过,糗得希望此刻能有个地洞让她钻。 这时,何永洲开口说话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严厉,“晓媛,你闹够了没有?这位小姐已经说是误会了,你为什么还要出口伤人呢?” “你说我出口伤人?”陈晓媛脸色一变,马上向一旁插不上嘴的何咏安说:“作评评理嘛!我才不过说了几句,他就心疼了,还敢说他们两个昨夜没什么吗?” “是真的没什么嘛!”雁屏都快急哭了。这趟浑水愈膛愈深,她必须速速离去,否则就脱不了身了。 不管解释和澄清,也不管场面的混乱,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推开挡住她的何永洲逃到屋外。她那拼命的模样,就仿佛木屋着了火似的。 当然,何永洲又毫无防备的当了一次旋转门。 但他并没有错愕太久,就连忙追出来,然而,浓浓的雾气中,已不见女孩的踪影。他内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沮丧,除了做律师工作这几年来,问案从未如此“有头无尾”外,就是他对那个女孩有永远想追下去的冲动。 他明白这是不合逻辑的,也努力强压住内心的真正情绪,但这些情绪已够他不舒服的了。 “怎么?她真的是走错房间?”何咏安站在他身边问。 “大概是吧!”何永洲依然看着远方说:“她不像是个会撒谎的女孩子。” “可是这种事也太离谱了!”何咏安说:“哪有两个人睡一夜都没感觉的?那床又不大,你昨晚夜游回来,没发现床上有人吗?” 事实上,他不是没有感觉,尤其是今天清晨,那枕畔的香气,那不寻常的软玉温香,都唤醒他男性的欲望。但他以为那是梦,梦到了现实中冷静的他所不曾有过的依惩及缱绻。 然而,面对姐姐,他只能回答说:“昨天太累了,而且又喝了一点酒,一进门,连灯也没开,哪想得到去检查呢?” “说实在的,你也没吃亏啦!倒是那女孩羞跑了。”何咏安拍拍他的肩说:“你也别怪晓媛会生气,如果是你姐夫,我会吵得更厉害,何况那女孩还相当年轻漂亮哩!” “问题是,我和晓媛又没结婚,她有什么资格吵?”他说:“我觉得我们一点都不适合。” “有什么不适合的?她强,你也强,两人在一起,是标准的郎才女貌,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呢!”何咏安说。 正说着,陈晓媛装束整齐,提着皮箱,抬头挺胸地走出来说:“我要走了,我再也受不了这种鬼地方了!” “拜托你们两个成熟一点,好不好?打从昨天上车起,就争个没完,比那些立法委员还难缠。”何咏安板着脸孔教训说:“我可是把老公丢下,又放着一大堆紧急事件不顾,陪你们上山的,你们至少也得给我把这个假好好度完吧?!” “这点我的意见和晓媛一致,我们没有必要再度什么假了。”何永洲说完,就回到屋内。 陈晓媛看他仍一副高姿态,便愤愤地由小径离去。何咏安落得两面不是人,她一边怪自己无聊,去找吃力不讨好的媒婆做,边叨念地走过木屋。 何永洲刚把行李搬出,看见姐姐就说:“车让你开,你载晓媛回台北吧!反正我们也避开了高雄环海工程的案子了。” “那你呢?”何咏安接过钥匙说。 “我坐公路局车子就好。”何永洲做个怪表情说:“我没把握能和平的跟晓媛待在一辆车里三、四个小时之久。” “何永洲!我警告你,你再做到那样目中无人、自以为是的话,我保证你讨不到老婆!”何咏安好气又好笑地说。 何永洲则一脸的不信邪,他继续移动行李,甚至还吹起口哨。 “我是说真的!”何咏安手擦着腰说:“我知道你待过美国,早习惯女男平权那一套,但台湾女入不一样,她们既要当女强人,但也想维持被呵护娇宠的滋味。你要学着哄哄她们,偶尔让她们无理取闹或蛮横撤设一下,她们才会对你死心塌地的。” “就像姐夫对你那样?”何水洲扬扬眉说;“很抱歉,我就是我,谨守男性的自尊及原则,绝不能苟同你们这种‘大女人主义’的说法。” “什么?你说我是大女人主义?”何咏安气势汹汹地走向前说:“你知道吗?现在全世界还有几亿的女人生活在贫穷、饥饿、被强暴、被虐待的阴影中,你说‘大女人’?我倒觉得女人的权利还争得不够……” “大呢!” 何承洲本着职业训练的冷静回辩说:“姐,我这人向来最讲公平正义,但我的公平正义,从不以性别或其他因素来划分,我只为‘人’争权益,若一定要分,就是强者和弱者,你可以说我是‘济弱扶贫主义’者。” “狗屁啦!你根本就是披着羊皮的沙猪主义者!”何咏安流利地骂说:“我看你呀!只有回到中古世纪那种民智来开的时代,才娶得到老婆了!” 何永洲明白,再争论下去,何咏安必定会把立法院“女神龙”那一套骂功搬出来,到时招招凌厉,有理都说不清,于是忙回到眼前的问题说:“姐,谢谢你给我的忠告,但你再不走,停车场恐怕会有另一场暴动喔!” 何咏安又意犹未尽地训了他几句,才拎着行李离开。 何永洲松了一口气,继续关灯关水,检查善后,他虽然年近三十了;但一点也不担心娶妻生子的事,像大哥永旭,当初早早结婚,也不过落得早早离婚的收场而已。 在他的观念里,婚姻是一种很理性的关系,夫妻双方都要很成熟独立,彼此不依赖、不牺牲,有适度的自由,有自己的空间。在这种相敬如宾之中, “哄”和“让”就变得很可笑,似乎更不尊重女性了! 何永洲锁上房门,往度假区办公室的方向走。其实地不和何咏安她们同车回台北,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原因,就是他想到九号木屋去看看。 他想再见那女孩一面,什么理由呢?呃!也许是觉得事情并不那么单纯…… 至少,这是他长期以来镇密思考的习惯告诉他的。 雁屏坐在候车亭内,欲哭无泪。 她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呢?昨天像疯子般奔波一日不说,晚上还白痴地和一个陌生男子睡了一夜,真是丢脸啊!如果曼如她们知道了,铁定会笑悼大牙,而且还证明她独自旅行的低能。 在此情况下,她当然不敢再找她们,只有灰头土脸地回台北啦! 但愿……但愿不会再有更糟的事情发生!雁屏才刚祈祷完,就看见迈着两条长腿的何永洲从山径走过来;哦!好得很,这是上天给她的回应吗? 冤家路窄,避之唯恐不及! 雁屏头歪一边,假装没他这个人存在,可他偏偏停在她身旁,而且还坐下来,说:“我去过九号木屋,那里并没有你所谓的‘同学’。” “你在调查我?”雁屏猛转头说。 “管理员说,九号木屋漏水,几天前就没有人住了。”何永洲接着说。 哦?若不是她听错了,就是史曼如她们换了房间,来不及通知她。唉!为什么这些马龙事全凑在一块?而且让她在初次单独远行中都遇上了呢? 她皱着眉,不小心触及他若有所思的眸子。 “又怎么啦?”她才刚问完,就恍然大悟的说: “哦!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无中生有,我在骗你的,对不对?” 其实她完全误解了,何永洲只是被她身上某种特殊的气质吸引住,想她被他占了一夜的“便宜”,在吓得魂不附体之后,还遭人奚落谩骂;而她不但没有反击,还拼命道歉,落荒而逃,比起来,他就太设有风度和骑士精神了。 想到此,又见到她的脆弱旁惶,他在原有的好感及好奇之外,又加上我见犹怜的心态。这一怜,使他 “不受同情心影响判断”及“毋妄自臆测”的两大原则,整个连根动摇。 他竟然用极不寻常的温柔声音说:“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跷家?” 他的语调令她怦然心动,但她的回答却是粗里粗气的,“不干你的事!” 他以和方才冷漠暴躁迥然不同的耐心继续说: “你的样子不像旅行,倒像是出来流浪的。我猜,你和同学约好在此会合,却被放鸽子,所以才临时找个小木屋睡觉,对吗?” “拜托,别管我好吗?”雁屏跳起来,走得远远的。 唉!被一个英挺迷人的帅哥“关爱”,本是人生一大乐事;但此帅哥是何永洲的话,很快就会变成致命的“安乐死”。 这时,车子摇晃晃地驶来,她像被人追杀似地逃上车,希望能和他划清楚河汉界,没想到他老兄也随后跟上来,而且问也不问地就挨着她坐下,把她挤向窗边。 “你上车做什么?”她惊恐地问。 “咦?不行吗?我也要到台中呀!”他理所当然地说,脚还占用了她的空间。 “位子那么多,你为何要坐这里呢?”她一脸着急。 “我是来表示歉意的。”何永洲微笑地说:“其实昨晚有一半是我的错,我一向很机警,但一场夜游弄得我筋疲力竭,倒头就睡,没注意到身旁有人。不过,我怎么也没料到,会有个小姐在床上等我。” 本来听他前半段还颇有诚意,后半段又开始胡说,还引得几个乘客回头观望。 雁屏面红耳赤地说:“让我们忘掉这一切,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吗?” “好哇!这正是我的意思。”他笑眯眯地说。 “那就别再跟着我,我已经够倒榻了,不想再死得更惨。”她严重的声明。 “死?怎么个死法?”他很直觉地反问。 “哎呀!跟你说也说不清,你不走,干脆我走好了!”她再也不顾肢体会有的碰触,硬是要从他的膝盖前脐出去,转坐在最前排一位老太太的身旁,看他还有没有办法再“纠缠”! 雁屏坐定后,久久仍耳鸣心跳不止。 真怪异,早上他还咄咄逼人地像个律师,现在又一副死皮赖脸样,落差真是太大了。然而,这两种态度都令她心神不宁,仿佛喝醉酒的人,思考失衡。就像此刻,她还觉得他的目光要穿透她的后脑勺呢! 没错,何永洲的确是在注视她。向来只有他躲女孩子,没有女孩子躲他的道理,只除了一种——犯罪的人,但她长得一副天使脸孔,怎会怕他这种正义之士呢? 何永洲不自觉地一笑,他对她愈来愈有兴趣了。 车子一进台中站,雁屏就一马当先地冲下车,冲出车站,希望把河水洲甩得愈远愈好。 但何永洲也非省油的灯,他盯人的技术一流,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仍讲不出这女孩有何跟踪的必要。 她在市区里东晃西晃,偶尔坐下来吃东西。在何永洲的眼里,她是没目标的,而且相当举棋不定,有时一个十字路口也可以发余个十分钟。老实说,这是他盯人盯得最累的一次,只有用“无聊”二字才能形容。 但奇怪的是,她仿佛像个磁铁般,走一步,他就跟一步,脚似乎都不受控制了。终于,她把车站统了好几圈后,又走了进去,然后,又是发呆,十足像个可怜的迷路孩子。 雁屏再度被一堆地名、车种、票价弄糊涂了。为什么要那么复杂呢?往台北就一种车一种票,不是大家都轻松愉快吗? 她在原地很努力的加减时间和金钱,任凭人潮川流。突然,她以为已经甩掉的何水洲不知又由何处冒出来,手里还拿着两张票,拉着她说:“到台北的直达票。车子五分钟内就出发,快上车吧!” 她因为惊愕,根本来不及拒绝,就被当街“掳”走,等她意识到要挣扎时,人已经在冷气车上了。 “放开我!你这是绑架,你知道吗?”她气愤地说。 “嘘!小声点!你要招来警察,让我们明天都上报吗?”何永洲说。 他的话击中她的要害了,雁屏最怕的就是警察和记者。 她被“塞”进靠窗口的座位时,仍在做最后的抗议,“我的目的不是台北!” “对一个跷家的人,哪里不都一样吗?”他一屁股坐下,堵住了她的出路。 “我没有跷家!”她用力地说。 “我猜你是因拒绝联考而离开家的。我能够明白你的压力,尤其高考期还有三个月……”他自以为是地说。 被人当成高中生,她不知该生气,还是高兴,如长得真的一副很“嫩”的模样吗?雁屏气不过,打断地说:“拜托,还什么联考?我都二十一岁了!” “哦!很好,那我就不算诱拐未成年少女了?”他笑着说。 就在他们谈话的当中,车子开动了。雁屏看着窗外倒退的景物,有一种大势已去的沮丧感。完了,现在她像走在钢丝上,步步都是危险。 她忍不住转头对他说:“都是你害的啦!我说过,我不是要去台北的!” “那你要去哪里呢?”他问。 “我……”她又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反应更加强何永洲的推测。他说:“你放心,我既然带你到台北,就会安排你的吃住,甚至帮你找工作。” “我为什么要信任你?你看起来像坏人!”雁屏故意说。 “哦?难怪你会这么想。”他摸摸脸,笑笑说: “我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何永洲,永远的永,五大洲的洲。你呢?” 她当然不回答,但在他坚持的瞪视下,雁屏按擦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不住,只好敷衍一句,“我……我叫小雁。” “小一步?是梁上燕子的燕,还是联行阵阵的雁?”他问。 “后面那一种。”她说。 “姓呢?”他又问。 “我不想告诉你。”这次她干脆直说。 “小雁,我知道我今天的行为是有些不可理喻,但我是真的想帮助你。”何永洲想化解她的敌意说: “我本身是个律师,参与很多打击犯罪的工作,也接触很多离家出走的青少年。真的,世界不如你们所想的宽广美丽,反而是充满馅饼及危险。我看过太多的例子,那些不回家的女孩,通常都会跳入火坑、吸毒、沦落帮派,甚至被奸杀,要走正路都很困难……” “你说完了没?你真比我妈还啰嗦呢!”雁屏觉得她实在受够了,于是就把眼睛紧紧闭上。 何永洲看她长捷毛在白皙的脸上颤呀额的,不禁又说:“你提到你妈了,你有没有想过,她此刻有多么心急呢?就说昨夜好了,幸亏你遇见的是我,若是别的男人,早不知会有什么结果了。一 雁屏马上睁开思灵灵的眸子说;“若是别的男人,一进房间就会发现我,叫我起来,绝不会衣服脱了就躺下去睡……” “你太天真了。”何永洲反驳道:“天真加上美丽,你报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美丽?雁屏虽常听到这样的赞美,但由何永洲的p中说分,还真有不同的感觉。她睑红了、心软了,对于所有的混乱及意外,也不再觉得荒谬或恐慌。 因此,她变得乐意和他聊天,但把话锋由她转到他的身上说:“对了,我一直想问,你姐姐和女朋友呢?” 何永洲本想否认陈晓媛是他的女友,但转念之间,一种为了争取她友好的模糊想法让他夸张地说: “她们太生气了,所以把车开走,要我自己想办法回家。小雁,你可害我丢掉一个女朋友了。” 雁屏倍以为真,立刻满脸抱歉及同情地说:“都是我惹的祸。不过,她若真爱你,应该会相信你的解释。” “难罗!”他故作颓丧,摇摇头说。 他那无奈的样子,让雁房有种莫名的心疼,不自觉的温柔地说:“别着急,我爸说女人是最好哄的,只要多说几句甜言蜜语,多送几束鲜花礼物,再死皮赖脸些,天下没有打不动的芳心。” “你爸怎么对你说这种话?他听起来很花。”何永洲扬扬眉说。 该死!竟然去扯到老爸!待会若再提到他有大小老婆三个,底牌不就掀出来了吗? 雁屏忙作补救地说:“这是一般常识嘛!我敢打包票,你的女朋友会原谅你的。” 接着,雁屏说话都非常小心,尽量不涉及她的私事:但何永洲实在很会绕圈子套话,不愧是生在问政世家,有几回她追差点招架不住呢! 就这样东拉西扯的,他们居然一路谈到台北。雁屏虽然因帅哥当前,有些晕陶陶的,但尚未昏头,所以下车的第一件事,仍是想办法脱离他的掌控。 然而,何永洲在谈笑风生下,仍不松懈。脚一落地,就挡住雁屏说:“你到台北后就是我的责任,你若没有栖身之地,就暂时住在我那儿,怎么样?” “不必了!”她摇头又摇手地说:“我有住处!” “真的?在哪里?我送你过去。”他立刻建议说。 这一送还得了?!雁屏吓得还舌头都不听使唤了,结结巴巴地说:“就……就在附近,不……不用送。” “我猜你根本就没地方丢,对不对?”他很认真地问:你今晚要去哪里?火车站、人行道或公国?小雁,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我不会!”她是一脸说不出的苦。 “那你就跟我回去。”他半强迫地说。 这会儿雁屏真的是骑虎难下了,只有硬着头皮随他走,等会儿再借机脱逃。 在他准备叫计程车时,雁屏急中生智地叫着:“我想先去买点东西,可以吗?” “你要什么我家都有。”他回答。 “一些女孩子的用品,你有吗?”你只好说。 “咙……好吧!”他想了想,勉强同意。 雁屏故意往人多的街巷走,不时停下来看看,还真实了许多杂七杂八的小玩意,一退的往何永洲的手上塞。 他倒很有绅士风度,不但百般忍耐,还抢着付钱。不过,令人讨厌的是他的警觉心实在太强,若有手铐,他说不定会当场把她铐住。 最后,他终于说:“小雁,你买够了吧?” 怎么够呢?她灵机一动,指着一排小摊位说:“我们买些吃的好不好?” “时间不早了,到我家再吃吧!”何永洲说。 “人家想吃嘛!”雁得在情况紧急下,试着用程玉屏撒娇的那一套。 没想到这招对何永洲倒很管用。他迟疑了一下,说:“好吧!” 于是,雁屏又大量采购,冷的热的食物,拎得他们双手都快麻掉了。 正当河“水训差不多要变脸时,就见一辆计程车停在路旁,乘客才刚要下车。 雁屏见机不可失,立刻把手上的杂货、面包、豆花、蚵仔面线……全丢到他身上;再趁他惊愕之际,以闪电般的速度钻入计程车。 “快走,有坏人在追我,再慢我就没命啦!”雁屏对司机大吼。 大概是她的表演太过逼真,计程车司机油门一踩,车子便像箭般射出去。 当司机以惊险的动作在车阵中穿梭时,她的一颗心又差点蹦出来,叫着:“好了!够了!不要再快了!” “你不是要我救命吗?”年轻司机好玩地说。 雁屏可不想从假救命变成真丢命,她一面搪塞司机,一面还不断回头看。只见何永洲站在人行道上,四周狼藉一片,成为众人指指点点的目标。 他姿势僵直,面包铁青,可以想见他内心愤怒的程度。雁屏实在不想用这种方式让他出粮,但在无计可施之下,也只有出此下策了。 想像到他在路人好奇的眼光下,—一抬起掉落的东西,内心不禁有点难过,但比起他们的名字连在一起的震撼,那又不算什么了。 他们本就是两个不该有交集的人,应各自守在自己的圈圈之内,不是吗? 雁屏的心逐渐平静,就当这段溪头之旅,是一个秘密吧! 言妍--雁影行洲--第三章 第三章 天呀!她又看到那片绿光了! 据某个教派的说法,死后看见绿光,代表一生行书,下辈子仍可投胎做人。 但雁屏知道,自己不是死了,也非踏往来生,只是作梦而已,一个和何永洲有关的梦。 梦中的她,穿着不知是什么时代的白袍,头发的长中轻飘,走在一个古老斑驳的城堡里。回廊一条接一条,烟雾弥漫,没有窗口,却有阳光的明亮。她在白色的迷蒙中,不停地走…… 脚底清楚地传来石地的冰凉,而她的心,有点悲伤,又有点快乐,像是什么都不确定,直到她看见石椅上的地。 这一次,河水训用深情款款的语调对她说:“我爱你,真的爱你,永远不变……” 啪!像照片曝光般,一切又成为空白,雁屏倏地由梦中惊醒,整个人弹坐起来。 怎么又来了?怎么又梦见他?从三个月前她由他身边逃脱后,他就一声不响地人梦来,这已经是第十二次了,平均一星期一次,频率高得让人觉得病态。 不仅如此,她的梦还有剧情,从最初的男女相遇,到互有好感,到今日的表白,像极了电视中的“每周剧场”,害她好想大声问:“有人的梦是连续剧式的吗?” 问题是,她不敢告年任何人这件事,包括史曼如她们,因为她们一定会断言是她迷上了何永洲,才会以他为幻想的对象。更何况,上回溪头之旅出差错后,她和她们便再也没有那么无话不谈了。 说实在的,何永洲是很帅,光是他那一百八十公分的挺拔身材,就足够当偶像了。但他是何家的人,与她是彼此的“灾难”。在他当时要强迫带她回家时,她就理智地将他“除掉”了,怎还会在事后迷恋他呢? 而且,他这人太老成、太有城府、太狡桧、太霸道…,一大堆的“太”,就是正常的状况下,为人处世号称“单纯”,习惯当“娃娃”的她,也会退避三舍的。 但梦就是不清自来,如此心意缠绵,让人久久难忘。 雁屏想过各种解释,既无关恋父、恋母情结,也没有童年创伤,大概是伟洛伊德再世,也对她的梦寻不出一个合理的说法吧! 她甚至想,会不会何永洲对她那B的恶作剧怀恨在心,透过某种巫术诅咒而到她的梦里来? 不!不可能的,他不是会做这种偷鸡摸狗行为的人。这几个月来,雁屏特别注意有关他的报导,更详。细地了解他的种种。 何永洲的学历、出身及背景,就是父亲嘴里所谓“金闪闪”的人物。他从哈佛法学院毕业,回台湾后在一些学校教犯罪学,但他最主要的心力仍放在社会工作方面,比如帮弱势者打官司,还有最近的反毒工作及成立青少年“向毒品说不”的组织。 有一本杂志称他是“政治世家新生代的一颗明星”,这预测他将来会步其父的后尘,在政界前途无量。 雁屏还记得,标题旁有一张他穿西装打领带的特写镜头,真是帅呆了,而她竟和这人有“同床”之缘,这算不算一种疯狂又美好的回忆呢? 唉!管他什么回忆,那都是年老时候的事。目前她最担心的是,这怪梦会持续多久?会梦出个什么结果?今天是表达爱意,明天会不会亲吻?甚至真的像连续剧一样,有尺度放宽的激情…… 雁屏的脑中突然闪过何永洲当她面提“做爱”二字的情景,两颊蓦然发烧,内心有说不出的滋味,只有扛脸埋在枕头里,发出类似境怨,又仿佛是讪笑的声音。 床头的电话铃响了好一会儿雁屏才注意到。现在是什么时候,居然有人来吵?她伸手过去接,电话那端传来了母亲的声音说:“雁屏,你起床了吗?该上班了吧?” “妈,你有没有算错时间?现在是三更半夜呀!”雁屏说。 简秋华在女儿过完二十一岁生日后,上个星期又飞到洛杉矶去,仍每天叨念着不放心。 “哪里算错?我这儿是下午,你那里都早上七点;了,还在睡懒觉?”简秋华说:“这是你到北门堂工作的第一个夏天,一定要好好表现,别让你老爸失望。” 雁屏打开窗帘,目光刺进眼睛。她回答说:“我对北门堂的事业一点都没有兴趣。” “这种话你千万不要再说了。”简秋华训诫地说:“你爸对你的期望非常大,叫你‘公主’,就摆明着是把你当继承人,你可不要不知自爱了!” “妈,你很清楚我一点都不适合。”雁屏反抗地说:“我讨厌北门堂,连看到那些‘牛鬼神蛇’似地员工都害怕,要怎么管嘛! “你爸会训练你的,好好听他的话准没错。”简秋华耐心地说:“而且北门堂真的不同了,你爸现在都走正派生意,不插手那些肮脏事了。” “是吗?那他为什么开赌场和游乐间?”雁屏问。 “你爸为人重义气,总要照顾一些老兄弟……”简秋华也解释不清,只好说;“哎呀!你别管那些,反正再过两个月,你就到美国来念书了,要乖乖地多做少问。” “妈,我说过,我不去美国,到时我不会上飞机的!”雁屏又乘机声明。 “你还说?你敢枉费我一番苦心?当年为了孙师父的话,我不敢求名分,不敢生老二,不能有个正常的家,看看我牺牲多少?”简秋华气急攻心地说:“好不容易熬到你二十一岁了,眼看我们母女就能出头,你说这什么征活?求求你争气点,强过你四个姐姐,不要让那些等着看你出丑的人称心如意……” 雁屏被亲得耳朵都痛了,她知道再说下去,母亲还可以哭唱个好几小时,所以连忙陪罪顺从,再找借口挂掉这越洋遥控的电话。 唉!她真的逃不掉了吗?那个非亲非故的孙师父,一番议是而非的话,就影响了她整个人生。 原本以为溪头之旅可以打破某种禁忌,但回来后,什么都没有改变,只带回了一个连续不断又莫名其妙的梦。 那天其实是满惊险的,她一进门没多久,父亲便。气呼呼地返家。因为他丢了环海工程的生意,以致口不择言地乱写,而那个蔡明光最可怜,只差没有自杀谢罪了。 而后几天,屋内的气压极低,没有人敢随便说话,所以雁员偷跑去溪头的事。就更成为一个小点,程玉屏没胆拿出来作文章,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雁屏匆匆地刷牙洗脸,换上母亲要求的淑女洋装,准八点,门铃就响了,不必清,也晓得是充当司机来接她的蔡明光。 “早!”他一看见她,就笑着露出两排大牙说: “我替你送早餐来了,今天是法式土司,希望你会喜欢。” “蔡大哥,真谢谢你,每天都让你这么麻烦,实在没有必要。”雁屏有礼貌地说。 这三个月来,她已经逐渐习惯父亲身夯这位头号助手,最初,她对他的殷勤有些吃不消,后来进了北门堂,他的热情及耐心协助,帮她解决了很多适应上的困难,她也就对他哈巴狗似地忠诚安之若素了。 有时,她不免好奇,蔡明光怎么会甘愿住程家人几近侮辱的使唤呢?尤其是四姐,简直不把他当人看,他真的要当程家的四女婿吗? 母亲说,其实父亲最爱的义子是刘家志,可惜他中途为了女人挛节,成为父亲心中最大的遗憾。 雁屏没见过刘家志,但她看得出来,蔡明光努力了半天,仍无法在父亲心中取得同等的分量。而她一向心软,挺同情蔡明光的境遇,因此在言行态度上,都有某种程度的尊重。 一上车,蔡明光就调好冷气,把香囊弄正,一切齿妥当之后便说:“今天义父要你去奋工地巡巡,当亲菩大使,推动工人们的士气。” “我?我又不懂那些。”雁屏惊讶地说。 “你不必懂,只要保持美丽就好。”蔡明光盯着她,微笑地说。 雁屏对他的目光极不自在,忙转过头,假装翻阅留在车内的一本杂志。好巧不巧的又是何永洲的专访,看来,他果真是大红人。她不想读,却又忍不住逐字看下去,以致错过了蔡明光的话。 “你说什么?”雁屏抬起头问。 “我说交通那么乱,我不放心把接你的工作交给别人,只有自己来了。”他讨好地说。 “谢谢你。”这是她唯一能说的话,重复再重复。 蔡明光心满意足地开着车,他这一生所见的女人,不是低贱如妓女,就是蛮横如程玉屏,没有一个像雁屏般兼具高贵、美丽与清纯;而最重要的是,雁屏把他当人看,只要她轻轻一笑,他就是为她做牛做马都甘愿。 总之,雁屏来了以后,别的女人都不在他眼里了。 北门堂大楼的会议室里,有如临战火的紧张气氛,此次召集的干部以程家人为主,老大美屏、老二丽屏、老三秀屏三对夫妇都在座,加上玉屏、雁屏和蔡明光。表示事情极端严重。 程子风已经吹胡子瞪眼好一阵子了,大家皆正襟危坐,连手边的茶水都不敢碰一下。 “我真不懂,为什么从失去环海工程后,就一连串出事?”程子风在每个人脸上绕一圈后,狠狠地说:“先是高雄发生地基下陷,再来是台中大楼逾期纠纷,现在是砂石车问题,到底是老天作怪,还是你们在和我作对?” 三个女婿颤巍巍的,额际布满了汗珠,一句话都不敢吭。 “爸,目前经济不是那么景气,东南亚局势又不太稳……”程美屏试着解释。 她不说还好,一说便像触着炸弹按钮似地,程子风重重的往桌上一拍,狂吼着:“你们是一群白痴呀?!没路不会找路,山挡着不会移山吗?” 桌上的茶杯倒了好几个,水横流在红桧木上。 雁屏一面勇敢的拿纸巾来擦,这一面说:“爸,你要看大局嘛!我们北部的生意不都进行得很顺利吗?” “是的,义父应该看看,上半年的业绩比往年都好呢!”蔡明光忙递上报表。 程子风板着脸孔,一页页地翻,突然,一张谢卡掉下来,他皱着眉头说:“这是什么?” “上回有个泰籍工人受伤,雁屏去医院和宿舍慰问,他们很高兴,于是写了一张谢函来。”蔡明光说。 “那些工人坏得很,何必浪费这心思呢?”程秀屏用找碴的语气说。 “正好相反,雁屏这一招用的很好,那些工人自此可是更为我们北门堂卖命。”蔡明光面带得意的说:“这也是为什么在一片工程赶不上进度的状况下,北部还能如期完成的原因之一。” “没错!掌握人心是企业中最重要的一环,想当年,我当竞选渔会理事,又组编北门帮,靠的就是收买及利用,才能有今日的江山。”程子风心情稍好,对着小女儿说:“还是我的雁屏聪明,毕竟是大学生,书念得多,事情的考量也胜过别人。” “爸,这不公平!”一旁的程玉屏忍不住抗议说:“以前工地的亲善大使都我在当,雁屏加入的时间也不过两个星期,这半年的功劳应该算我的才对。” “怎么算?你每天打扮得和妖精一样,没在工地制造暴动就不错了,还敢抢功?”程子风冷冷地说。 “那也不该轮到雁屏呀!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全是蔡明光这马屁精在夸大其辞!”程王屏用手直指着蔡明光说。 一道盈亮的蓝光闪过,程子风一把抓住程玉屏的手,瞪着她的镯子问:“这是什么?”程玉屏心里大呼不妙,她中午戴出去约会,忘了取下。 “这不是我去年送给雁屏的芙蓉蓝钻吗?怎么会在你手上?”程子风继续问,声音愈来愈大。 “我……”程玉屏觉得自己的脖子此刻正架在刀口上。 “是我借给四姐的。”雁屏赶紧说。 “最好是借!你们别忘了上次‘粉红玫瑰’的事件。”程子风眯着眼说。 程玉屏一听,连忙将手镯脱下,迅速遗给雁屏。 那一回,雁屏过二十一岁生日,穿了一套订做的粉红礼服,当程子风要她搭配那条粉晶项链时,才发现在程玉屏身上。他气得当场打四女儿一个耳光,还扣了她一个月的薪水,项链当然也还给雁屏了。 “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们,我买给雁屏的首饰都是有来头的,也是专门配她身分的。”程子风每个字都强调说:“除了她,没有人可以戴,你唳想动她的歪脑筋。” “爸,我很少用那些东西,偶尔借姐姐戴,有什么关系呢?”雁屏不解地问。 “乖女儿,你不懂,你姐姐们各个都像秃鹰似地,你谗她们得寸,她们就会进好几尺,你若太好心,迟早会被她们剥光光的。”程子风毫不保留地说。 雁屏眼见几个姐姐的脸皆一阵青一阵白,尤其四姐手握得筋都冒出来了,使她的内心非常不安,于是赶快岔开话题,免得引起更大的公愤。 父亲这样简直是在制造内部的斗争及分化嘛!雁屏决定,要尽快找一天好好的和他谈这个家庭问题。 程玉屏非常气愤,她气得竟将辛苦留长又保养良好的指甲狠狠地折断了两根。 这是什么世界?父亲明显的偏心,让雁屏随随便便就爬到她头上来!她早听腻了雁屏是公主、雁屏是福星王牌、雁屏是北门帮未来的那些话。 狗屁!全是狗屈!雁屏这还在含奶嘴,每天只会说些幼稚话的黄毛丫头,何尝为北门堂做过什么? 想她程玉屏,自幼就在帮里混进混出,经过多少惊涛骇浪!而她十八岁时,还奉命到日本和番,去嫁给山口组的人,那简直是一段人间地狱的生活。光是这十年,她的牺牲和功劳就比姐姐妹妹们都大,论理,最该坐金交椅的是她,没有别人! 程玉屏愈想愈气,偏偏那煞星不死,硬是活到了二十一岁。今天,她风风光光地出来了,她程玉屏倒成了抹地扫厕所的老妈子,灰头土脸地做了一辈子,甚至连替人家擦屁股都不配! 天理何在?正义何在?她不服气!不服气! 当程玉屏的指甲又要折断第三根时,蔡明光走进客厅,匆匆之间,根本没注意到她。 “站住!”程玉屏一古脑的大叫:“你是死人,瞎了狗眼呀?!居然敢对本小姐视而不见,你不要命啦?” 若是从前,蔡明光一定会赶忙过来陪笑脸,说尽好话,甚至可以跪着帮她端茶捶背,完全是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但现在的地,却只是远遵站着,似笑非笑,再也没有往日的卑躬屈膝,只说:“真对不起,我太忙了,没看见你。” “去你的没看见我!你以前不是说过吗?我即使在三个房间之外,你也能嗅到我,就像个哈巴狗似地,愿心得令人想吐!”程玉屏一脸嫌恶地说:“现在怎么了?狗尾巴插到别人的身上去了?看你那副无耻下流的德行,人家狗还讲忠心不二,你甚至比狗还不如!” 蔡明光紧咬着牙根,脸色不变,只是淡淡地说: “这不是正好吗?你讨厌看到我,我离你远一些,恰合你的意。” “他这不痛不痒的态度更激怒程玉屏,她猛地站起来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啊?自从那位‘白痴公主’来了以后,你就立刻转移目标,不要脸到了极点!我告诉你,驸马爷的位置永远轮不到你的,你趁早收起满地的口水,另外去转世投胎吧!” 蔡明光额头的青筋微微暴起,但他仍冷静地说:“你要我说实话吗?好,我可以用这方式来表达——自从‘公主’出现后,我才知道什么叫高贵有教养的淑女,我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而你,程玉屏,再这样凶悍撒波下去,恐怕连当‘公主’的佣人都没有资格!” 啊!他跟天借来的胆,敢这样说她!程玉屏气得发不出声音,习惯性地脱下脚上的鞋子往他的方向丢去。 蔡明光却不似平日的左蹲右闪,反而一手接一个,再用轻蔑的眼光看她一眼,拿着鞋就走出客厅。 “可恶!你……你……竟敢没收我的鞋子?!”程玉屏又跳又叫,像发了疯似地。 “怎么啦?谁又惹你了?”惠娥皱着眉头问。 “还会有谁?还不是该下十八层地狱的蔡明光!”程玉屏喘口气,再一五一十的倾泻出她连日来所受的愤怒和委屈。 “这种事不只你气,我也气得觉都睡不好呢!”惠娥说:“这都是你三妈的阴谋,哼!再让她无法无天的搞下去,我们母女恐怕会死得连葬身之地都没有。” 这也是程玉屏的想法,她又说了一堆雁屏的壤话,最后还狠狠地说;“我们干脆找几个人来修理这小鬼一顿,让她知道北门帮不是好混的。” 惠娥想想说:“不行!你忘了江盈芳的教训吗?而且,这回对象是你老爸的心肝雁屏,若事情爆发出来,你得到的可不再只是一个耳光而且,所以,千万别再用这一招了!” “难道我们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吗?”程玉屏忿忿地说。 “当然,雁屏这孩子有她的弱点,比如说善良。好哄、很容易相信别人等。”惠娥分析地说:“要掉毁一个人,有人毁和自毁两种方法,我们既然很难动她一根寒毛,自然就利用她自己的弱点了。” “妈,你再说清楚一点嘛!”程玉屏没耐心地催促道。 ”你爸爸老说雁屏好,我们就让她变坏。”惠娥微笑地说:“雁屏一向被严密的保护着,对外面的世界一点都不了解,你可以带她到处去‘见识见识’这社会有太多馅饼,像她这种单纯的女孩要掉下去,是轻而易举的事。” “妈是说混太妹、酗酒、赌博…甚至吸毒?”程玉屏兴奋地说。 “我们不愧是母女连心,我一点,你就通。”惠娥立刻说。 “哼!别的我或许不行,但这些都是我专门的。”程玉屏的眼中发出光芒说,“哼!程雁屏,当魔鬼撒旦放出它的网时,你是逃脱不掉的!” 当雁屏走进这条小巷时,就被左右来往的男男女文弄得很不自在,他们多半打扮新潮,头发染色,身上穿洞刺青,行色之间喧哗大胆,目中无人。 “四姐,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嘛!”雁屏问。 “少啰唆,待会你就知道了!”程玉屏紧拉妹妹的手,深怕她逃跑似地。 她们经过许多霓虹灯闪烁的店面,终于停在一个徐着大紫色的招牌前面。震耳欲聋的乐声从里头传来,一群蹦蹦跳跳的年轻人将她们推挤进去。 雁屏还来不及抗议,就被眼前的空旷及黑暗吓住。空旷是指这酒吧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几乎都没有隔间,一个舞台高高的立起,有许多人在上面疯狂地跳着;而舞台下的人更稠密,来往晃动的速度极快,根本分不清身边的人是坐、是站,还是卧倒。 哇!这比她参加的系舞会还恐怖几百倍,而那种窒息感也如排山倒海地朝她袭来。 她还尚未调适好,就听到有人兴奋地说:“我最‘哈’这种PUB了!如果能来场火灾或干场架,人踪人、肉堆肉,不死它个百人,也有几十个,真是太刺激了,比做爱的高潮还‘今一九’!” 雁屏听了,血压更低,在还未昏倒前,忙对程玉屏吼道:“我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程玉屏叽呱说了一堆,却全被重金属的音乐吸走。雁屏得不到答案,只有紧紧地跟随着,免得被陌生人拉走。 她记得程玉屏要带她出来之前,说是要谈生意的,但是这种地方,能完成什么正经的交易呢? 总算,她们来到较为安静的角落,说是安静,也只不过是多了几盆阔叶植物,隔离了部分的声光、影子罢了。 一张L型的桌子已经围了几个人,有男有女,吞云吐雾着,看起来并非善类。 雁屏裹足不前,硬是被程玉屏强压坐了下来,并介绍说:“各位,这就是我的妹妹,北门堂的小公主。” “她就是你口中的煞星小魔女呀?”一个长发男生靠上来说:“酷!正点!” 那酒臭及烟臭,薰得雁屏往后一避。 接着便是灌酒、乱扯、唱歌、跳舞,雁屏的拒绝,一次比一次难,最后,她抓到空档问程玉屏说: “我们到底要谈什么生意呀?” “笨,谈个屁啦!”程玉屏喝一口酒说:“你不是我们北门堂的亲善大使吗?我只不过是要你来看看我们那些工人所过的生活而已,嘻!” 这时,一个女孩跟能的走过来,插嘴道:“怎么啦?你妹妹不够爽吗?要不要来点更够劲的?我有白粉——” 她尚未说完,手上的酒就倒了雁屏一身,雁屏再也受不了了,便顾不得礼貌,就将椅子一推,人往厕所跑去。 但厕所不见得更好,里头济了几个女孩,空气中弥漫着酒后噶吐的腥臭,但至少干扰较少。 雁屏在马桶间坐了好一会儿,直到程玉屏在外头鬼叫着她的名字。 “我要回家了!”雁屏走出来说。 “急什么?好玩的还在后头哩!”程玉屏说着,就拿出一小包粉及一些小巧的器具,摆在盥洗台上。 雁屏虽然单纯,但也从电视电影里看过这些东西,忙惊叫道:“这是毒品呀!” “呸!自然万物吃多就是毒,适中就是营养。”程玉屏招鼻子凑上去说:“白粉也一样,若你能控制,那感觉比登上天堂还快乐。” “四姐,这可是公害死人的!”雁屏阻止她说。 “别他妈的没见识好不好?”程玉屏不但拍掉她的手,还把她的头压在毒品上说:“你也试试,想要在北门堂混,你就得试试!” 雁屏挣扎着,但程玉屏的力道奇大,她的脖子几乎要折断了。 就在这当口,有人冲进厕所,大叫:“快跑,警察临检,十八岁以下和‘哈’药的,都快滚!” 程玉屏立刻推开她,往女厕的窗口爬,但没走几步,又回来拉她说:“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你被抓了,当心老爸海扁你,连我也遭殃!” 雁得根本还没搞清楚状况,就随着一群人爬上盥洗台,再从小小的窗户像蛇般钻出去。当她的肌肤擦过窗台时,手时处传来一阵剧痛,而夜空中迎面而来的是暗巷的腐臭味。 她们才落地没几秒,警车的鸣声立刻传来,几道白光也逼得她们半卧倒在一个垃圾箱后面。 雁屏这辈子没如此肮脏狼狈过,但她看到许多人被抓,因此一动也不敢动。 灯光过去,脚步过去,巷道又恢复黑暗。程玉屏先跨出来,再来是雁屏,突然,一束亮光闪来,程玉屏将妹妹往前一推,人就往反方向跑掉了。 雁屏这一跤掉得极痛,更坏的是又被人踢一脚,再以老鹰抓小鸡的架式狠狠地把她“提”起来。 她的眼睛被手电筒照得睁不开来,心里只想:完了!她算犯法了吗?爸会怎么说?妈会怎么说?她会坐牢吗? 那个警察的动作意外地慢,他将光线照在她的脸上梭巡了半天,突然叫道:“是你!竟然是你!” 他认得她?不可能吧!她又没有前科,除非……除非他将她误认为某个通缉犯……听他声音中的兴奋,仿佛已经拿到一笔破案奖金了。 “喂!你那里还有人吗?”远远传来询问声。 他迟疑了一会儿,关掉手电筒说:“没有。” 雁屏心一紧,他要放掉她吗?但她太乐观了,他非但不放她,还用手铐铐住她,一路抱她到一辆汽车前,并把她推了过去说:“你给我乖乖坐好,不准再逃了!” 嘎!他想独吞奖金吗? 雁屏一直努力的想看清那人的长相,但无奈四周太黑,他又动得太快,令她始终拼不至他的五官,但他说话的声音及语气,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切愈来愈不对劲,她发现这不是警车,那人也没穿着警察制服,那铐地做什么? 雁屏开始试着除去手铐,在徒劳无功后,就见那人从巷子的另一头走来。她的脑海中不禁想起各种凶杀案,而他的脚步声更助长了眼前恐怖的气氛。 然后他开门上车,雁屏正准备尖叫时,车顶的灯一亮,她才看清眼前的人,竟是三个月前与她有一面之缘,又在她梦里不断出现的何永洲! “是你?竟然是你!”这回轮到雁屏惊讶的说。 “没错。”他脸上并没有笑容,“我们总是在一些很奇怪的情况下碰面,而且一次比一次糟糕。” 知道是他,雁屏整个人使松懈了下来,而后用命令的口吻说:“我又没犯罪。快打开我的手铐!” 你忍耐点,等到了目的地,我就会放开你。”地说完,立刻发动汽车引擎。 “你要带我去哪里?”雁屏惊慌起来。 “给你两个选择。”他看她一眼说:“我家,或者警察局?” 当然不能去警察局啦!但到何永洲的住处也不见得更好,可是,她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吗? “为什么要我去你家?”她心不甘情不顾地问。 “是你欠我的。”何永洲简单地回答。 这是哪一国的逻辑?雁得转过头瞪他,只见他英俊严肃的恻脸对着她,在那一瞬间,她想到他在梦中的柔情蜜意,心中不禁浮现温暖的感觉,冷酷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何永洲是不是在关心她呢?雁屏接着摇头,不行!她不该再遇见他的,但上天偏偏又给她一次严苛的考验。没时间再质问他的动机及理由了,因为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想出另一个逃离他的方法。 何永洲的公寓就在PUB的附近,五十坪的空间经过专人的精心设计,很注意小隔局,有些女性的味道。 雁屏心里的疑窦还未真正成形,就先被屋内的凌乱吓到,她批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评着说:“喂!你是住在垃圾堆里呀?我以为你是个律师,凡事要求效率和条理,但你的生活习惯却糟成这样,市长怎么敢把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呢?” 她边说还边把脚边的东西拾起放好,仿佛忘了她还带着手铐。 “你又来了,总是恶人先告状!”他哭笑不得地说。 她继续忙碌,他则在一旁看着,不敢相信她又出现在他的生活圈中。 三个月前在大庭广众下被她摆了一道,是他这一生中最糗的经验,他本想好男不与女斗地一笑置之,但她从先前的可怜柔顺,到后来的欺骗狡诈,一直在他心上徘徊不去,最后成了一颗畸形生长的瘤,干扰了他日夜的生活。 竟有人能干扰一向冷静的何永洲?呃!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只是他一直在台北的各个角落找她,想着她栖身何处?和什么人在一起……唉!谁教他有一副侠义心肠呢!吸毒份子鬼混,他心痛得想臭骂她一顿。 但教训的话始终没有出口,因为她虽名为堕落,但模样仍如先前般清灵美丽,刘海下的阵子依然纯稚如婴孩,因此,他也更无法去想像她曾遭逢的种种污染与毁败。 雁屏转身清理沙发上的报章杂志,何永洲突然瞥见她的手肘下有一片渗血的伤口,忙叫道:“啊!你受伤了!” 她像这时才感觉到疼似地,又看到手铐说:“你要把我铐到什么时候?” 他立刻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放她自由。 她审视手腕上那两环青紫说:“你看,都把人家弄瘀青了,我又不是犯人!” “谁教你要和那些吸毒的人在一起!”他一面取出医药箱,一面说。 “我没有和他们在一起,我……我是走错地方了。”雁屏想抢过棉花球,他却不肯,她只好让他充当小护士。 “走错地方?这似乎变成你的癖好了。”他冷笑一声,“我倒想看看,你还要编什么故事?” 她因伤口碰到药水,而痛得咬牙切齿,并没有说话。 见她不语,他又接着问:“你这三个月住在哪里?你的朋友都是那些帮派份子吗?” 应该说是前帮派份子,而且是她的家人。 雁屏有满腹的难言之隐,只好说:“我没混什么帮派,这三个月我都住家里,真的。” “好,那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他帮她缠上纱布问。 这能说吗?一说就露了“馅儿”。程子风的女儿在PUB吸毒,和上何永洲的床一样严重,她不仅会没命,说不定还会被碎尸万段。 何永洲见她犹豫,便一副了然于心地说:“还有,你姓什么、叫什么?你的真名字呢?” “哎呀!我就叫小雁嘛!其他的一点意义都没有!”雁屏抽开了手,心乱地说。 “对我而言却意义重大。”他一说完,便觉得不太对劲,又忙接口:“呃!反正我这一生,最见不得好好的一个人自甘堕落,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走法律及犯罪学这条路的原因。” “我并没有自甘堕落嘛!”她又气又急地说: “我的小名真的叫小雁,我真的住在家里,而且,我那天去溪头,不是离家出走,而是和朋友没联络好;今天的PUB,我是第一次去,以后也绝不会再去,你可不可以放我回家了?” 何永洲领教过她的整人手法,所以仔细评估她的话。他自幼生长在讲理智、守原则的家庭,再经政治及法律的意陶,一向不为人言所动,怎么一个有可能满口胡言的女孩,去那么容易让他心软呢? “或许我应该直接送你去警察局,一切关于你的姓名、家庭和行为,就会真相大白了。”何永洲清清喉咙说。 她的脸一下子刷白,泪水含在眼中,豁出去地说:“那你就送我到警察局好了,反正我问心无愧。可是我不懂,你是大人物,有忙不完的事,为什么要来管我?管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这叫苦人害己,你知道吗?” 哦!小雁儿生气了。何永洲抹抹脸,强迫自己不受她如梨花带雨的模样所惑。站起来说:“我们待会儿再谈好吗?我必须吃点东西,我俄坏了。” “你还没吃饭吗?”她抬起头问。 “忙忘了!以前我姐姐的菲佣会来帮我清理屋子,然后留一冰箱的东西,但她最近回国省亲,三餐就乱了一些。”他走进厨房说:“我要做最简单的意大利面,你要不要吃?” “不用了,谢谢!”她的声音仍有哽咽。 何永洲烧水下面,再拿出惟一的洋葱切着。由他的位置,可以看到抹着泪的小雁又开始勤快地清理客厅。 她是个有洁癖的女孩吗?照理说,有洁癖就不该和“黑”道在一起,而她看起来极有教养,又为何老是做出一些马龙事?唉!她愈是一身的谜,他就对她愈有欲罢不能的冲动。 不过,小雁问得好,他到底哪根筋不对了,特别爱“管”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她呢……何永洲想着想着,心不在刀上,手一滑,刀口便宜往食指切下,喷血、剧痛和惨叫同时发生。 “怎么了?”雁屏忙冲了进来。 “伤到手指了!”何永洲咬着牙说。 雁屏看到涌出的血,急忙抱来医药箱,又止血又上药的。创口极深,几乎削掉他一半的指甲,即使包了纱布,还有血渗出,感觉很可怕。 “要不要去医院呀?”她紧张地说。 “这点小伤,何必劳师动众。”他说。 “你确定吗?”她不放心地问。 “你在关心我吗?”他盯着她的眼睛问。雁屏察觉两人靠得极近,忙退一步,闲扯着,“想想看,何永洲律师因切洋葱伤到手,这件事若上了报,多好笑呀!” “你好像常注意我的新闻?”他继续问。 “最近的杂志一翻开都是你,想不看到也很难。”雁屏为掩饰不自在,忙又说:“你不能碰水,面我来煮就好了。” “你会下厨?”他看着她的纤纤玉手说。 “说到做菜,我可得意了,我从我妈那儿学到不少。”雁屏边说,手边利落的动作着。 就因为所谓的“闭塞命”,她在家的时间太多,不得不培养出一项嗜好。 当香香的面捧到何永洲面前时,地满足地深吸几口气。 狼吞虎咽到一半,叉子不小心碰到伤口,他啊地一声突然叫道:“惨了!过几天我有一篇论文要寄出,现在手这样,怎么操作电脑呢?” “我来帮你好了!”她不假思索地说。 “你会用电脑处理资料?”地惊讶地问。 “当然,我大学时也写报告……”雁屏发现自己又说泪了嘴,忙闭上口。 “你读大学?是哪所学校?哪个科系?”他的兴趣又来了。 “我告诉你,你不就可以查出我的身分来了?”她一心要赖到底。 他深思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问:“我一直想不透,你为什么那么怕我知道你的身分呢?”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雁屏明白这回很难蒙混过去,只有尽可能的说些接近事实的事,又装可怜兮兮地说:“呃!告诉你好了,我……我是一个私生女,母亲是别人的小老婆,所以……我们很重隐私,不随便说关于自己的事。你晓得,自卑麻——” 何永洲不知该信或不信,只是用同情的态度说: “哦!对不起……不过,你真的不必自卑,更不必隐藏身分,我还是根乐意和你做真正的朋友。” 雁屏咬着唇,又透露了几句,“呃!不只如此,我爸还是个颇有名气的人,若事情传开,我和我妈就会很凄惨。所以拜托,不要再调查我了、好吗?” 她又在编故事吗?怎么夸张得好像八点档连续剧? 但一接触到她哀怨的眼神,何永洲的头脑就自动变成一团糨糊,他竟然回答说:“好,我尊重你的立场,不过,你要帮我处理资料是真的吗?” “不只是电脑,还有打扫房间和煮饭我都可以做,而且不收费的喔!”雁屏说着,又忙加注,“唯一的条件是,我只能在下午五点以后帮你,因为我白天还要上班。” “我当然也不能问你在哪里上班罗?”他试着问。 “对不起啦!”她有些脸红地说:“如果我保证不食言,明天会来,现在我可不可以回家了?时间太晚了,我妈会担心的。” 她那么快就要走了吗?他仿佛永远留她不够久似地。 何永洲甩开他这怪异的情绪,用酷酷的表情说:。 “你明天最好准时到,不然我会发出通缉令,在大街小巷张贴寻人启事。” “你……你还是我不信任我嘛!”她一脸受伤地说。 “我有一次经验,不是吗?”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她离去后,何永洲仍抱着存疑之心。她明天会来吗? 他忍不住再一次自问,他为何那么爱“管”她呢?而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身世成谜的女孩,他竟也陪她玩这种“不要问我从哪里来”的游戏,以他的年龄,也未免太幼稚了吧? 整个事情就像他曾经爱看的福尔摩斯侦探集,明明只要翻到最后一页就能揭晓谜底,但却因故事太精来了,让他不忍立刻知道答案,所以宁可继续扑朔迷离,让自己是荡在那团疑云里。 小雁就像一本书,一本他很想细心读的书。她又很像一个未知名的元素,弄乱了他所有的磁场方向。 而不论她的故事是真是假,他只在乎一件事——她明天真的会出现吗? 何永洲放下手中的叉子,拿了门钥匙,走出公寓,走出大楼,没人黑暗的巷道中。 他想到一些必须做的事,他不能让小雁彻底的破坏他的职业本能,以及续密思考的习惯。 他必须未雨绸缪… 言妍--雁影行洲--第四章 第四章 梦很模糊,何永洲将脸轻轻贴在她的颊上,后掠过她的,一般电流窜过她的全身…… 雁屏猛地惊醒,视线对着火花板,对着墙,看到一幅向日葵画,才想到她在何永洲的公寓的客房里。 第一次在他的住处过夜,竟作这种梦,好丢人呀! 但她仍舍不得丢掉那种浪漫美好的感觉,甚至想到溪头的那一夜,他们曾有的短暂“温存”,她还以为他是江玫……不应有的肌肤之亲,依然在梦中持续着。 昨晚睡觉前,她曾问他:“你常作梦吗?” 何永洲回答道:“向来我都是一觉到天亮,如果有梦,也不记得了。” 雁屏听了很失望,她梦得如此久、如此真,而他居然一点感应都没有。 她转个身,看到青丝的窗帘。她帮他工作的第三天,就套出原来这间公寓是何咏安未婚前住的,也解开里面为什么会充满女性色彩之谜。 “刚开始时很不顺眼,但我也懒得重新装潢。”他说。 雁屏不在乎,只要不是“女朋友”的手笔就好。 她很难想像自己已经在何永洲这儿三个星期了,她真的每天替他清扫、煮饭、处理资料及打报告。 偶尔他会出去开会或临时有任务,但多半时候他会和她一起忙,两人说说笑笑,大多都是他逗她,雁屏觉得这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她知道自己爱上他了,无论在现实或在梦里,她都愿意将心交出去。她对偶像木材拓哉或金城武没有一丝感觉,却疯狂地崇拜“政坛明星”何永洲。 他是她此生唯一及永远的偶像! 但也如同偶像一样,即使面对面了,仍觉距离遥远。她很清楚,他来自官宦门第,她则出身黑道之家,彼此山高水长,不可能有未来,所以她极珍惜他们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几乎是用宠的方式,把他的每个交代做到百分之一百二的地步,出钱养他、喂他,把家布置得温馨舒适,如果不是怕吓到他,她搞不好还真的会学日本太太般跪在地上替他穿鞋及在黄昏的时候揭席嚼榻呢! 她现在终于能够体会,为什么有人会为偶像献身、有人会倒贴情郎。在何永洲身边的日子真的太幸福了,让她可以不计代价去追求。 但偏偏何永洲不是那些偶像或小白脸,他爱公事公办,给了她优渥的薪水。 “我不缺钱用。”雁屏曾抗议遭:“你就当我是‘反毒’的义工嘛!” “义工会连我的三餐都付?”何永洲笑着说:“你若有钱,就捐给‘反毒’组织,但薪水我是一定要给,这是原则问题。” 他有太多的原则,不过,幸好他没有“辞退”她,本以为菲拥回来,他手指复元后,他就会叫她不必再来;但他没有,理由是:“到我这里,总比去PUB闲逛好。” 唉!他仍将她视为差点误入歧途的女孩,雇用她不过是留她在“正轨”的一种手段而且。她不介意,也没时间去难过,因为她总有一天会离开他;她只祈祷,一切悄然无声,他永远不会发现她的真实身分。感觉很悲哀,不是吗? 她该起床了,昨天工作得极晚,这也是她不回家的原因。她才准备掀开棉被,便突然听到开门声,轻轻的脚步,她知道是何永洲。她静静地躺着,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他为何不敲门?他想吻她吗?哦!当然不!她梦做得太多了,他应该只是怕吵醒她而已。 何永洲在举手投足问,虽常有世家子弟那种优越:意识,但基本上,他满为人着想的。 然而,他这一看也看得太久了吧!好几次她都快要伪装不下去了,他是在和她比定力、耐力吗? 这一点,年轻纯真的雁屏就猜错了。事实上,何永洲是在欣赏她的睡姿,看她穿何咏安过大的T恤下那雪白的肩膀,看她深眠中泛着红晕的脸蛋。 他得承认,即使到现在,每次见到小雁那水灵灵的模样,仍有惊艳之感。尤其和她相处后,她温柔体贴的个性,善体人意的行事作风,仔细认真的态度,都令他印象深刻。 她真只有二十一岁吗?真是那种属于喜欢表现特异、凸显自我的新新人类吗? 不!她一点都不像他在办案时所碰到的那些目中无人的辣妹,更不像他在开会看到的那些盛气凌人的女强人。 小雁只是小雁,静静的,一副怕惹麻烦的样子,勤快地工作着,连洗衣煮饭都会,仿佛是从几世纪前走出来的女人。 自认走在时代尖端的何永洲,压根没想到自己会喜欢这种“娃娃”型的女孩,但不可否心的,他就是喜欢小雁,由四个月前的邂逅,到这几星期的相处,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认识她许久,也习惯天天看见她。 所以,她不是他身上的瘤,而是清凉剂吗? 何永洲看着她那可爱无邪的模样,想到溪头的那个清晨,如果他此刻又和她挤一张床,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哦!不,他是个有名有望的社会人士,实在不该对这种小女孩有非分之想,要女人,他随手就有,不是吗? 何永洲在感觉到身上的燥热有升高的危险之前,匆匆转头离开。 床上的雁屏睁开眼睛,暗暗地吐了一口气,他们之间美好的关系还能维持多久呢?她知道自己是在冒粉身碎骨的险,而何永洲则很努力地克制他对她的好奇心,但等哪一天他受不了,她能全身而退吗? 她应该再逃的;但她因为心软及迷恋而深陷了进去,也管不了后果了。 雁屏走到客厅,闻到面包及咖啡的香味,也同时看见正在做伏地挺身的何永洲。 他结实的小臂和大腿触着地,身体一上一下,口里数着:“十八、十九、二十……” 雁屏看他辛苦的模样,忍不住笑出来。 何永洲抬头看她说:“这是我每天必做的运动,七十五秒内五十次。三十、三十—……呼……” 到了第四十次时,何永洲已经有些力不从心,速度慢了下来,最后瘫在地上。在雁屏绕过他时,他说:“台北像个吸血鬼,把我的体力消耗光了。我以前在哈佛时,在做完五十个伏地挺身后,还可以做一百个仰卧起坐,再去跑一万公尺呢!” “哇!那不成了超人了!”雁屏张大眸子说。 “的确是超人。”何永洲看她舒服地坐在椅子上喝咖啡,不禁说:“你一定不常做运动。” “我讨厌运动,”她咬一口面包说。 “你应该常运动,才不会者是那么瘦弱的样子。”何永洲说着,故意去拉她的脚,“来,我们来做仰卧起坐。” 雁屏尖声叫着,但敌不过他的力气,整个人滑到地板上,只能边笑边求饶的说:“拜托,放过我吧!” 何永洲却偏爱逗她、捉弄她,甚至……强烈的想触碰她,在与她打闹玩笑中,他获得极大的满足,就像逗弄自己的妹妹吧!他从小身在一个拘谨重礼节的家庭,上有温文儒雅的哥哥和争强好胜的姐姐,而小雁正是他缺乏的可爱妹妹。 因为这种想法,他更肆无忌挥了,双腿夹住她纤巧的膝盖,双手拉住她的双臂,形成一种很亲密的姿势。 这时,自备钥匙的何咏安开门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打扮时髦的都会女子,她们看到这一幕,都吓傻了。 正在游戏的两人止刻站起来,雁屏非常尴尬,何永洲则若无其事地问:“你们怎么一大早就来了?” “都九点了,还叫早?”何咏安仍处在震惊状况下。“我们昨天不是讲好了今天早来拿‘国际麻醉品制委员会’的报告吗?而且雅贞要和你去法务部开会,你忘了吗?” 那个叫雅贞的时髦女子被点了名,一下子回到现实,激动地说:“这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找一向号称正直磊落的何永洲,也开始玩起女人了?” 雁屏的双颊蓦地刷红,好熟悉的情景,似乎又回到溪头的小木屋,只是人物由陈晓媛换成了雅贞,这是他的新女友吗? “哦!我忘了介绍。”何永洲很镇静地说:“这是我的新助手小雁。” “助手?是什么样的助手会和你在地上打滚?我敢说她已一夜没回家了!”雅贞生气地说:“咏安姐,你还敢打包票说永洲专一多情,我看他根本不可靠。” “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助手,我怎么不知道?” 何咏安也放开嗓门质问:“而且,你要助手,我的办事处,俞庆的律师事务所,甚至调查局或攀政署都会派给你,怎么找个半大不小的女孩呢?哦!慢着,这女孩好面熟,是不是在哪里看过……” “小雁跟了我一段日子,你当然看过,只是没注意罢了!”何永洲挡在雁屏的面前,有些保护意味的说:“我除了白天工作外,还需要一个晚上的秘书,小雁正好提供了我的需要。” “什么需要?性需要吗?”雅贞顶撞回去说。 “雅贞,你不要随便侮辱人,我最讨厌被人无中生有地抹黑,更不想去回答一些没水准的问题。”何永洲的脸色马上变得极难看。 “你竟然说我没水准?我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了,居然跑到这里听你羞辱!”雅贞骂着,眼眶也红了起来,“何永洲,你听好,以后别再来找我,就算台北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和你出去!” 雅贞说完,便如一阵旋风般冲了出去。 “喂!你不是要和我去法务部吗?”何永洲追人不成,不禁忿忿的说:“我就说女人不敬业,生个气,事也不做了!” “你说什么?”何咏安怒气冲冲地捶了他一拳,说:“是你自己态度嚣张狂妄,还敢怪别人?快把报告拿来,我得去追雅负。不然,连我的会议也要耽误了。” 一旁无助又慌乱的雁屏终于听懂这句话了;立刻到餐桌把昨晚忙到半夜的一叠文件递给何咏安。 “谢谢你,我还是觉得你很面熟。”何咏安说完,转各何永洲,带着警告道:“我今天没空,以后再和你谈!” 一团混乱后,是突来的安静,雁屏很庆幸何咏安没认出她来,而何永洲则埋怨的说:“现在台北的女人很凶悍,一有事就哇啦哇啦大叫,非要男人俯首称臣不可,若有不从,就骂我们是大男人主义…” 他看了雁屏一眼,泛开笑容说:“当然,你是例外,是夏天里的一股清流。” 雁屏没心情去论什么清流,反倒很忧虑地说:“很抱歉,我叉让你的女朋友误会了。” 何永洲就爱看她为他伤神烦恼的样子,故意说:“没错,你又害我去掉一个女朋友了!“应该不会吧?上回那位陈小姐我没机会解释,这回的这位小姐,我可以当面说清楚的。”她赶紧说。“有些事是愈措愈黑的!”何永洲不置可否,看着时钟说:“我得去开会了,你也该去‘上班’了吧?” “反正那是自家的公司,去迟了也无所谓。”雁屏慢慢的擦桌子说。 何永洲曾问她日夜两份工作会不会太累,她则略微提到是家族事业,而他也守信用地不再追问。 送走何永洲后,她一边将他付的薪水封在捐献袋内,一边想着方才发生的事。她怎么老带给他麻烦呢?以后可预见的是更大的灾难。 她轻轻关上公寓的门,把钥匙放在皮包内,每一回她离开,总想着不该再来了;但每天五点一到,她就又会迫不及待地往这里出发。 她真不懂,上天为什么要安排两个注定敌对的人相遇,还要彼此地友好呢? 何家的周日午宴,曾在社交圈盛极一时,当年很多闻人名士都曾为座上客。但随着时代转变,政治图的重新组合,人老的老、散的散,何家午宴已不复昔日盛况。 然而,何舜渊和李蕴夫妇仍坚持这项传统,只要他们在国内的日子,必会在周日中午开放正式的餐厅,比用酒席摆桌,除了要求儿女回家外,还偶尔邀请一些亲近的好友来话家常。 今天算是规模较小的家庭宴,惟一的外人是丁华心,其实她也不算外人了,她是何咏安的私人助理,也是何永旭正在交往中的女朋友,何家早就视地为家中的一份子。 大家准时围坐在红木镇象牙的大圆桌夯,等着管家—一上菜。席中年纪最小的是何永旭的儿子何世轩,才十五岁,他其实比较喜欢和同学去吃汉堡或披萨,但生为何家长孙,他很早就知道责任的重要性。 在上完第一遭冷盘“水晶金盅鸡”后,何舜渊习惯性的开始询问各人的近况。首先是长子:“永旭,你和厂商半导体的合作计划,进行得如何?” 何永旭不疾不徐地回答说:“很好,下个月我要到日内瓦开学术会议,还可以得到更多的赞助。” “你怎么东一个会、西一个会,老开不完呢?”何咏安发言了,“我以为你暑假不上课了,就能够和华心谈谈婚事。” 丁华心轻轻放下筷子,保持一贯平静的笑容。 “我有提到婚事吗?”何永旭微皱眉说。 “你是该提婚事了。”李蕴看着他说:“你和华心也交往近一年了,不是吗?” “十月就满一年了。”何咏安热心地说:一我看就在我大选之后,圣诞节怎么样?大哥,你可不许再安排会议了喔!” 何永旭迟疑一下,尚未回答,第二道“八宝鸭”便端上桌,话题很自然的转到何咏安的选举和她三岁的女儿婷婷身上。 到了第六道菜时,终于轮到何永洲。 已经对这弟弟隐忍好几日的何咏安,立即发难道:“别提了!他把我才刚介绍给他的女朋友气跑了。” “刚好,反正我也不喜欢她。”何永洲自顾自的吃着菜说。 “怎么回事?雅贞看起来很不错呀!”李蕴说。 “妈,这就要怪你的宝贝儿子了。”何咏安继续说:“他把一个年轻助手妹妹留下来过夜,被雅贞看见误会了,他老兄竟然也不会道歉解释,人家女孩子自然不理他啦!” “为什么要道歉?我又没错!”何永洲哼地一声说:“那天我们工作太晚,我不放心助手她一个小女生回家,所以就让她在客房睡了一夜,这叫体恤民情,有何不对?偏偏被雅贞说我们不清不白,足见她目光短浅,思想狭隘!” “你还敢说她?我偏有证据,还要我抖出来吗?”何咏安气呼呼地说。 “振邦,何咏安在你家也是这样东管西管的吗?”一旁的何永旭插嘴问妹夫说。 “呢!不予冒评。”振邦做个封嘴杀头之状。 大家心领神会地笑出来。何舜渊则严肃地说话了,“咏安,别把你在立法院的那一套带回家来。永洲,你现在已是公众人物了,不要随便留人过夜,也不能再不拘小节,免得落人话柄,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父亲都用上这种训诫的语气了,何咏安和何永洲只有点头称是,一顿饭才又和和乐乐地吃完。 饭后,何咏安连女儿也不顾,就紧迫盯人地把何永洲“架”到书房去。 “我这几天一直找不到你的人。”她一开口就说:“我只想问你,你的助手小雁是不是在溪头误上你床的那个女孩?” “你想起来了呀?”何永洲故作不在乎地说。 “怎么那么巧,又让你碰上了?”何咏安怀疑地说。 “一点都不巧,我是和她一路搭公路局车子回台北的。”何永洲省略了中间一大段,继续说:“她是个身世满复杂的女孩,家庭不太正常,我怕她误入歧途,所以让她替我工作,事情就这么简单。” “是吗?这一点都不像你喔!”何咏安打量着他说:“我晓得你是很有侠义心肠,但把一个女孩子放在家里……不太对劲喔!” “姐,你也别开始‘目光钱短、思想狭隘’,好不好?”他一脸无辜的说:“我一直把小雁当作自己的妹妹看待,她和别的女孩不太一样,所以我用这种方式帮助她,你别太大惊小怪了。” “不是我大惊小怪,你现在的反毒工作,牵扯到三教九流的人物,十分敏感,一切还是以谨慎为前提。”何咏安像想到什么的说:“对了!你那天去开会,具有大陆公安局的情报传来吗?” “这属于极机密的。”何永洲说:“我只能说,这次大陆要抓的大毒枭孙德虎,正好是北门帮程子风的师父。据说,他们达成一项市价值两亿台币的海洛因交易,两边政府都希望能一举擒贼,人赃俱获。如果可以成功,是反毒工作的一大胜利。” “太好了!程子风这只老狐狸,漂白能力一流。一清专案清不掉他,扫黑行动扫不掉他,希望这次大规模的反毒行动能揪出他的狐狸尾巴,彻底击垮他。”何咏安激动地说:“若被他选上立委,还真是全台湾人之耻呢!” “你放心,这次我们不但要断他前程,还要断他后路呢!”何永洲自信满满地说。 他们又谈了一些话,直到婷婷吵着要找妈妈。 何咏安抱着女儿离开书房前,突然又回头对何永洲说:“我还是觉得小雁不对劲,你从来没有想要过妹妹的,连个干妹妹也不认,不是吗?” 何咏安一下子又绕回这话题,让何永洲一愣,好一会儿理不出个头绪来。 为什么女人总爱把事情加一堆细节未支呢?像一直不肯说出其姓名的小雁,像爱追根究抵的何咏安…… 好,他不能否认自己对小雁的感觉和方式是有些不寻常,但又如何呢?总有一天,他会仔细分析,再一并解决她的事。然而,不是现在,因为现在他有太多优先要处理的任务了。 程子风坐在意大利进口的皮椅上,翻着手中一张张的彩色照片,里面的女主角全是雁屏,男主角则是不时在媒体上看到的何永洲。 有些是雁屏出人他的公寓,有些是他们并肩而行,没什么煽情或精彩的画面,所有的镜头只标明他们认识。然而,她手上的钥匙,隐含着他们交情匪浅的暗示。 程子风看完一张,就递给蔡明光一张,他表情不变,但蔡明光的脸则僵硬起来,眼神一次比一次冷酷。 寂静中只有程玉屏微笑着,一脸的得意洋洋。 “你怎么会想去跟踪你妹妹,又拍照呢?”程子风抬头问。 “因为我好几个晚上去找她,她都不在,而且问原因,她也说得吞吞吐吐的,我就晓得有问题。”程玉屏表功地说:“嘿!没想到她居然和何永洲在一起,那是我们的敌人耶!好在我发现得早,不然我们北门帮的‘公主’私通串敌,把我们程家给卖了,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我不是叫你负责接送她吗?你怎么都没发现?”程子民脸向蔡明光。 “雁屏每天准时上下班,也准时向洛杉砚的三夫人打电话报平安,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我也不好意思二十四小时缠着她,所以……”蔡明光闷闷地说。 门上有轻敲声,接着,雁屏走进来,她今天一身白衣裙,像水中的一朵白莲。 “爸找我有什么事呢?”她问。 “要你解释这些照片!”程子风示意蔡明光, 蔡明光面无笑容地把照片给雁屏看。 雁屏看了第一张,脸立刻惨白,之后又转红,手微微颤抖。 “爸要你解释呀!你现在为北门帮工作,怎么又和何家有牵扯?你是在吃里扒外吗?”程玉屏乘机发成。 雁屏紧张的说不出话、因为她才解父亲有多痛恨背叛者,但既然被发现了,她也只有尽量澄清自己的无心犯错,“我和何家没有任何牵扯,我只是参加反毒组织,当他们的义工而已。” 她绝对没想到这番话会造成何种程度的震撼,只见程玉屏的嘴几张几合,最后终于用被哈到的声音说:“天呀!我们北门帮的掌门公主,居然会去参加反毒?这不是要笑死人吗?” “有什么好笑的?”雁屏明白对四姐不能客气,于是说:“还不都是你!那天带我去PUB,还示范我吸毒,如果我不加入何永洲的反毒组织,就会被送到警察局去。” “什么?你竟然教雁屏吸毒?你好大的胆子,不要命了!”程子风怒瞪着程玉屏咆哮。 “我——我只是要雁屏见见世面而已嘛!”程玉屏吓得发抖说。 “哼!这事我以后再和你算帐!”程子风着向雁屏说:“既是反毒,怎么反到何永洲的住所去了?他知道你是谁吗?” “那天是他抓到我的,我没有用真名,所以他并不清楚我的身分。”雁屏特意简化这一段,接着说:“爸,反毒是很有意义的工作,如果我做得好,以后不但可以替北门帮打出行着之名,还对你的选举有益呢!”程子民思索着雁屏的话,脑筋快速地转动着,脸上逐渐有了笑容,最后,他双手一拍,兴奋地说:“哈!没错,还是雁屏聪明。你反毒,将来就不会有人乱说我贩毒,没有人会做贼喊捉贼,对不对?哈!雁屏,你果然是我的福星!” 程玉屏本等着公主被揍的好戏,没想到却弄巧成拙。 程子风搂着雁屏说:“还有,好好利用你的青春美貌去引诱何永洲,倘若你能当上何家的媳妇,我们程家的地位就会升高好几等,我也算没白养你了!” “引诱?”雁屏大惊失色地说:“爸,我不想当何家的媳妇,而且,何永洲也不会要我的,你别异想天开了!” “我的女儿这么美丽,他怎么会不要!”程子风不以为然的说:“古代多少英雄是败在美人关下的,你知道吗?我支持你去接近他,管它用什么手法,反正别让他逃出你的手掌心就对了!” “爸,我不想和何永洲有任何瓜葛……”雁屏猛摇头。 “义父,雁屏不愿意就算了。”蔡明光在一旁急忙帮腔说:“我也不认为何永洲哪点好,除了他有个当官的爸爸外,没什么比我们强的。” 程子风马上瞪向他说:“我晓得你在打什么主意!告诉你,别梦想,对雁屏,我早有远大的计划了。” “对!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也不秤秤自己的斤两!”程玉屏用恶毒的口吻说。 程子风深怕雁屏不从,忙威胁利诱,口沫横飞地又说了一大串。 雁屏是宁可死,也不会做这种害人害己的事,她是爱何、永洲没错,但从未想嫁给他,因为那是注定会受诅咒的婚姻。 唯今之计,她是不能再和他继续交往了,否则陷饼愈掘愈深,最后爬不出来,只有被困死在里面。 这是不去何永洲的公寓的第一个晚上。 一切都成了定局,早上他去办公室后,雁屏就待在他的屋内,细心清理,连陈年老灰都不放过。书一排排的弄好,衣服一件件的叠好,被褥全洗过,桌子地板明亮照人,像个拍广告的样品屋。 然后是买菜、煮菜、屯积食物,准备要喂饱一支军队似的。 她一辈子从未做过那么多事情,但她不觉得疲倦,就像朝山而拜的人,将三跪九叩当作是一种快乐的奉献。 时间到了,她仍意犹未尽,四处审视,但无论如何,她必须离开,千言万语都化成一张短笺! 何大哥: 谢谢你这段日子以来的教导。我因为个人因素,不能再为你工作,很遗憾,但也无可奈何,希望你能谅解。另外,请将我剩余的薪水捐出去。 信写得简单而无情,但雁屏无法再添加,因为拉长了,就是不断的请求原谅。她应该当面向他辞职的,可实在没有勇气,所以只好采取懦夫的方式,反正地找不到她,也不会介意,就像何咏安说的,他有菲佣,要助手到处都是,她这半大不小的女孩并非无可取代的。 孤独的夜晚,她试着回想一个多月以前的日子,清房子、看书、学电脑和打电话给母亲……她禁止自己哭,一有眼泪,便马上用冷毛巾效在脸上,让悲伤退却。 一次又一次,她的脸色愈来愈苍白,眼眸泛着水光。 壮士断腕,她则是断爱,飨魂的痛需要忍耐。她一边语忙,一边鼓励自己…… 突然,急促的门铃响起,吓得她撞到柜角,膝盖传来剧痛。是谁呢?那么急躁,她猜想,若不是蔡明光,就是程玉屏。 她揉着痛处,走过去开门,外面站着的赫然是一直在她脑海中的何永洲! 他仍穿着上班时的衬衫西裤,浓密的发凌乱,黝深的眉纠结,一到来讨债的样子,而最重要的是,他竟然知道她的住处?! “不请我进去吗?”他僵着一张脸说。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雁屏太震惊了。 “我是刑事律事,你忘了吗?”她不请,他干脆自己进门说,“在自相遇的那一晚,我就跟踪你回家了,因为我要确定你有个家,而且不会食言。” “那……你也晓得我是谁了?”她的心猛然一跳。 “不!我只有查到这里,因为我尊重你的决定。”他说着,拿出那张已经被弄皱的纸条,“你要辞职,应该礼貌上当面对我说,并做些交接,给我一段找新助手的缓冲时间,而不是这样一走了之,这叫缺乏职业道德。” 她正在痛苦的天人交战,他竟然还教训她?她的。悲伤震撼顿时变成愤怒的说:“反正我又不是名册上领薪的正式员工,来时不麻烦,去时又何必麻烦?没当面说,只是怕你会阻挠我的决心,因为我实在是非走不可!” “你说个人因素,什么因素呢?”他单刀直人地问。 雁屏设预料到他会出现,所以也没有预备答案,她欲言又止,看起来柔弱又可怜。 何永洲明白自己无法再通问,只要一碰到小雁,他的心就会代替脑袋说话,就像刚才,一回家看见这留言条,就立刻疯也似地跑来,一路上还庆幸他“未雨绸缪的伟大智慧。 他仿佛早就用一条无形的绳索将她绑住,可他没想到的是,她同时也用一根细丝牵扯着他的心。 何永洲拿出律师的耐心,把目标转向屋内的摆设,想寻出蛛丝马迹。 家具质料不差,品味尚可,偶尔还有贵重骨董,可见小雁是出自优渥的家庭。 他走到墙柜的那排相片仔细看,多半是小雁,由扎辫子的秀气小学生,到清纯的高中生,到亭亭玉立的大学生,他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雁屏很快的向前,好在她一向不摆父亲的照片,否则就当场露出马脚。 “奇怪,我愈看愈眼熟,好像小时候就认识你了。”何永洲指着十岁的她说: “说不定我们是同一所小学的呢!” 雁屏忍不住笑出来说:“你有没有算错?你大我八岁,我上一年级的时候,你都国中了。而且,我一直在南部乡下,到大学时才上台北来,我们怎么可能碰面呢?” 她终于提及自己的私事了。何永洲暗暗高兴,表面却仍不动声色的说:“你一直和你母亲住,那位‘颇有名气’的父亲久久才来一次,对不对?” “事实上,他常来,也满疼我的。”她实话实说。 何永洲震机一动,将相框翻转,在小学生那一张的背后,果然有年月日,并且写上“程雁屏”三个字。 “这是你的名字吗?”他的笑容扬得好大。 事到如今,她只有点头的份,但她加上一句:“至少我叫小雁,也没有完全骗你。” 他看她戒心稍降,于是绕回主题说:“你说的个人因素,是不是和你的名人父亲有关?” 虽明白自己总要面对现实,但雁屏却说不出口,。仍挣扎着:“何大哥,你为什么不算了呢?为什么要追根究抵呢?你可不可以也尊重我这次的决定呢?” “除非你再回来替我工作,否则就必须告诉我真正的理由。”他坚持地说。 唉!对她而言,两者都难。雁屏试着说:“你不觉得我们每次碰面都是灾难吗?第奇#書*網收集整理一次在溪头,我害你丢掉女朋友,又害你当街出丑;然后在自遇见,头一天你就割到手指,没多久又气跑另一个女朋友。我应该告诉你,算命师父说我命中带克,会为身边的人带来横祸。” “小雁,别用算命那一套来搪塞我,我不会信的。”何永洲说:“而且,晓媛和雅贞都不是我的女朋友,她们跑了,我没有伤心,只有高兴。” 雁屏楞愣地看着他,一脸的不知所措。 “小雁,说实话吧!这是你欠我的,不是吗?”他声音中带着些许的温柔。 “的确是我父亲……”她不由自主地说:“他……他和你们何家是敌对关系,所以我……不能再替你工作了。” “敌对关系?我不晓得我们何家还有敌人?”何永洲失笑说:“小雁,你的小脑袋又准备编什么故事了?” 他的笑声刺激了她,他老说她编故事,老不把她的话当真! 雁屏心中激怒,终于松了口说:“如果我说我父亲是北门帮的程于风,你债吗?” 何永洲一愣,以为是自己听觉有误,只能重复问:“你说的是北门帮的程子风?” “没错!”她的声音变小,脸上尽是羞愧,仿佛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程子风就是我父亲。” 可不是吗?程子风、程雁屏,同样一个姓氏… 何永洲如当头一棒,所有的理智及冷静,都在重重的挫折下昏沉不清。他想到他们奇特的相遇方式,他对她的好感与怜惜,甚至让她待在身边做反毒工作,而她竟然是程子风的女儿?他一辈子没碰过那么荒唐的事,只觉一段恶气直往上冲! 他吼着:“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我是想说,但我怕,怕你们认为是阴谋,怕上报纸,所以我只好用逃的。”雁屏忍着泪说:“我不是千方百计要远离你吗?那次在大马路上…还有在你家,我本来不回去的,但你说要通缉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她说的都是实情,这让何永洲更觉狂乱,他怎么会议自己落到这种地步呢?回想这四个多月来,面对雁屏,他就会变成另一个人,而那个人硬是将他拖到目前这荒谬的局面! “不知道怎么办……”他气极了,不自觉的重复她的话,并用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地说: “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活该,我该死的引狼入室,再把狼当小绵羊来疼爱,对不对?” 雁屏见过他的幽默、倨傲、冷峻、鲁莽、温柔……但从来没见过他粗暴的一面。在他逐渐加强的手劲中,她由惊吓、到痛楚、到悲绝,泪缓缓流下,便咽地说:“不!是我的错!我不该替你工作,一日又一日舍不得离开,我应该在第一天就彻底消失的。” 如断线的泪水流到他的手上,像热血般炙人。 他猛地放开她:“呵!不!你消失不了的!因为我像个白痴一样地跟踪你,就像今天,你明明走了,我还眼巴巴的来找你。说什么青年才俊,说什么政坛明星,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愚蠢的男人!” “何大哥,都怪我,是我骗了你!”她低位着。 他茫然地瞪着她,忽然脸一僵,用权阴冷的口气问:“程子风知道我们的事吗?” 雁屏好想摇头,但她不能再撒谎了,于是回答:“他几天前才得到消息,这也是我急着离开你的原因。” “他一定是哈哈大笑吧!笑我又笨又傻,笑我轻易就被他美丽的女儿所迷惑。”何水洲再一次大吼。 “我父亲其实没那么坏……”雁屏想化解他的怒气说。 “你是在说老虎不吃人,毒蛇不咬人吗?”他反驳她,“不再有机会了!你们不再有机会把我当成是傻瓜了。” 他的手用力地往墙柜一击,所有的相框都倒下来,玻璃哗啦啦散了一地。他被自己的暴力吓到了,头一扭,马上一句不吭地转身走出屋子。 结束了吗?就这样碎碎裂裂地结束了吗? 雁屏看着压在碎玻璃下的自己,从小到大,整个童年、少女时期,甚至眼前的二十一岁,都狠狠的被穿刺过;而镜头下的如花笑靥,仿佛成了一张张横死者的遗照。 在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她从不在乎毕业旅行、不在乎孤独闭塞命、不在乎当“娃娃”的与众不同,不在乎是程子风的女儿……因为那些委屈,和失去何永洲的伤痛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啊! 她跪坐在尖锐不成形的玻璃间,许久,许久,都无法站起来…… 言妍--雁影行洲--第五章 第五章 何永洲在下楼梯时,行动电话哗哗响起,他一接听,何咏安的大嗓门就从那一头传来。 “喂!大少爷,你到底是几天没回公寓了?今天我派妮娜送点东西过去,却从冰箱里提出一大堆过期的食物,屋里也到处都是灰尘,你的那位助手妹妹呢?” “她辞职了。”何永洲简单地说。 “辞职?怎么回事?一定是她受不了你的专横跋扈,对不对?”何咏安调侃地说。 “谁知道,他们做义工的,爱来就来,爱去就去,有什么稀奇。”他不想再继续这话题,于是说: “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就关机了。” 何咏安又与他讨论了几项航业海员调查处的部署报告,才放他自由。 何永洲坐进汽车后,轻叹一口气,其中包含着精神及肉体上的疲乏。他松开领带,抹抹眉间的纹路,他以前的旺盛精力及雄心壮志都到哪里去了? 小雁的事情对他的打击比意料中的还大,他只要一回到公寓,看到她悉心调理的饭菜、井井有条的摆设,他就觉得烦躁不安、无法呼吸,似乎每个角落都有她伤心委屈的眼泪。 最后,他逃了出来,住在父母家、朋友家,在法务部、市政府、事务所的办公室轮流熬夜,熬出了两个黑眼圈,把一个器宇轩昂的大帅哥,弄成了此刻的憔悴不堪。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几天,他调查了有关小雁的种种,这是他在溪头初见她时就该做的事,但那时也仿佛被蒙了眼,失去了所有的警戒心,达她很明显的隐藏及欺骗他也欣然接受。 他真是中了邪了! 小雁果然是程子风的女儿,在北门帮人称公主,那她如何能保持那么清纯又无辜的样子?据他的情报来源,小雁因某种不知名的原因,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和程家见不得人的赌博、贩毒、走私、地下钱庄……等事业都没有关系。 这能给他一点安慰吗?不!她终究是程家的女儿,迟早会被污染,永远摆脱不了出身的控制及影响。 而他,永远触不到她,只能看着她毁败、腐化、消失,终至形成一抹泡影…… 想到此,他就有一种想带她远离是非的冲动,但,怎么可能呢?他有他的人生,沾到她的,只会成了担不起的丑陋而己。 车在市区内没无目的的绕着,就像过去几天,他总会绕到小雁家的附近,想着上回分开时,她哭泣的模样,还有被他怒气横扫过的支离破碎。 就在他往墙上一撞,震下所有的相框之时,他明白自己对她动了感情。从大学到哈佛变了不少女朋友的他,从未对任何女人有过痛到心底的感觉,唯独小雁 但为什么是她?一个小他八岁,又是来自罪恶世界的女孩? 他将车停在那标有着红门的寓所前面。他不该来的,不该再来……可或许再见一面……他脑中有着无数的争论在进行,再见一面,就当作是最后的结束,讲明了划清界线及水无瓜葛。 然后,他就能回到自己的公寓,也可以义无反顾地检举她的父亲,甚至一手毁掉供她优握生活的北门帮。 他静静地坐着,直到一辆宾主轿车驶过他的眼前。 车停了,小雁走了出来。她今天穿的不是何永洲一向习惯的T恤、牛仔裤,而是米色的名牌套装。她及肩的发整齐地往后梳拢,整个人成熟许多,更在灵发中增添一种高贵的妩媚。 车的另一边,下来一个男人,更是西装笔挺,但长相并非善类。他热心地和小雁交谈,一副想接过钥匙的模样。 何永洲看了,心里极不舒服。他跨出车子,重重地关上门,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红门前的两人同时回过头。 “雁屏。”何永洲第一次喊她的真名。 她的脸上有着仓皇及惊喜,不知该如何回应。蔡明光则在认出他后,目光透着阴狠。 何永洲站定不动,只是直直的盯着她。 她无措地抓着皮包,对蔡明光说:“你先走吧!我没事。” 蔡明光瞪了何永洲一眼,才心不甘情不顾地驾车离去。 “我爸的助手,一向当我的保镖。”她觉得该解释一下。 何永洲没说什么,只是指着他的车说:“上车吧!” 雁屏乖乖的听命,连一个疑问都没有。 车又驶回黄昏向晚的街道,十字路口接着十字路口,外面人声车潮阵阵,比起来,里面则静默得恍如沙漠。 这就是他的小雁,总是无怨的接受生命所给予的,温柔又善良,所以他很难想像,她的接近会包括阴谋的成分,或会造成任何的伤害。 但他也警告自己,美巴的花朵通常都是多刺的。 车继续开着,穿过闹区,爬在山路。山路境蜒,他们仿佛追着夕日,直到那一轮红球坠入山后,他才停在一个可俯瞰连绵屋宇的崖边。 山风吹不散暑意,吹不去嘶嘶蝉鸣,也化不开他们之间沉重的纠葛。 雁屏仍安静着,像一尊拒绝思考的娃娃。,何永洲看着她,缓缓地开口,声音仿佛是从海洋深处捞出,“你曾说过,不该替我工作,却又一日一日地舍不得离开,为什么?” 雁屏终于出声了,仿佛守过几百年的沉默,语调生疏而僵硬。“我也不懂,总有一种想走回你身边的冲动。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崇拜你,把你当成偶像。真的,我不是有心欺骗,只是控制不了自己。” “控制不了自己…”他呢哺重复,用有些悲伤的语气说:“你爱上我了。” 此时此刻,否认似无意义,雁屏眨掉眼中的泪,坦白说:“我是爱上你了。” 她的话恍如利斧,劈开了他,让他突然惊跳起来,“天呀!你为什么不是姓俞、姓连或姓宋?甚至‘盛南’、‘顶方’、‘合祥’那些企业家族都好,为什么是程?为什么是北门帮?如果你和程子风没有一点关系,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相爱,一同携手走向未来,但为什么你不是?!” 他的激动,令她惊愕;他的表白,令她昏眩,她退后两步说:“相爱…你希望我们相爱?” “已经相爱了,我的雁儿。”他走向她,眼中有如火的光焰说:“你以为我从溪头陪你回台北,是担心你是离家少女?你以为我把你从PUB带回家,是不忍你步入歧途?不!不!若是如此,我一天就可以拉好几个女孩了,可惜我也是现在才明白,你对我的意义如此特殊。” “你也爱我?!”她在一阵冲入云霄的狂喜后,又立刻坠入地狱的痛苦,她哭着说:“对不起,真对不起……” “是的,对不起。”他抹去她的泪,“我们的爱不受祝福,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甚至得恶言相向……所以,今天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道别?你要去哪里呢?”雁屏又哭了。 “不去哪里。我仍在台北,你也在台北,但我们从此形同阳路。”他狠下心又加了一句,“永恒的道别。” 雁屏哭得更厉害了。何水洲像受不了似地,猛地抱住她,吻去她的泪,又吻住她的唇。 如此哀伤、如此甜美,却又没有明天,他们因此吻得更狂乱更热烈。他紧紧地贴住她,吻她的眼、她的耳,她白皙的肩膀,无人触碰过的胸部……他用欲望压住她,不顾她的生涩、不顾她的害怕,似要探碎她所有少女的清纯。 雁屏并不害怕,因为在梦中他已经吻过她了,只不过现实中更惊心动魄,她任地触摸,任他激动,她承受他所有男性的肆意狂野及袭击。 唇又对唇了,舌缠卷着……然后,像方才一样,他又突然放开她,双牌火热的的拟视着她,好久,好久。 她永远记得,那其中包含的欲望、愤怒、无奈……与强烈的爱恨…… 虽然,他们衣衫仍完整,但她感觉他们好像做了一次爱,是浪头那一夜的延伸。她的最初,永远困住他。 车下了山,又回到市区,回到她的红门寓所。一路上,他们无言,来时的寂静沙漠又荒凉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直到她要下车,他才说:“给你一个警告,我们的反毒工作会牵扯到你父亲。” “我父亲?”她有些转不过来的说:“不会吧!他说他已经不碰那些肮脏事了。” 你自己去问他吧!”他不想再多说,只是拉着她的手,久久才道:“再见,多保重了!” 她好怕自己会放声大哭,所以紧咬着唇,想挣脱他的手掌,却没想到他握得如此用力,她甩了好几次,几乎要伤了彼此的筋骨,才甩掉他的籍制。 她会哭死的,因为她在同一天得到爱,又失去了爱。 程子风坐在沙发上,刚拿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皱眉头,对着女儿的质疑说:“是谁说我和毒品有关?何永洲那小子吗?” 雁屏为了掩饰红肿的脸,难得地施了脂粉,感觉比平日老了好几岁。她静静的回答:“爸,不管是谁说的,你有或是没有?”, “当然没有啦!”程子风一口喝掉茶,正好遮去脸上的表情,“我‘北门帮’的名号已改成‘北门堂’,建筑运输业做得超级发达,怎么还会去搞犯法的事?我又不是头亮去撞坏了!” 雁屏不是会通问的人,自然斗不过父亲的口才,讲没几句,她便相信了。程子风等女儿一走,马上回办公室,紧急召集蔡明光来密商。他左右来回了好几趟,蔡明光才概栅来迟,不免失彼臭骂一顿,才透露正事。 “你说何永洲他们搞的反毒组织,有可能会得到消息吗?”程子风忧心忡忡地说。 “不可能的,孙师父和我们之间的联系十分机密,看不出会有问题。”蔡明光迟疑了一下才说: “不过,雁屏那儿既然有听到语言,若义父认为不妥,我们可以暂缓计划……” “不能再缓了,最近生意不好,我选举亟是那笔钱。”程子风说:“而且雁屏那孩子没啥心眼,反毒工作做久了,难免会疑神疑鬼。我不想为一个丫头的话,毁了我半年来的安排及心血。” “义父说的是,我们手下的兄弟也快按捺不住了。”蔡明光说。 程子风点点头,本想说没事了,却又叫住他:“我还是不太放心。仍是以前那句话,若出事,你顶下罪名,一切与我无关。” “是的,义父。”蔡明光顺从地说。 “我就知道你比刘家志那混帐东西还有孝心”程子风亲密地拍拍他的肩说:“我不会亏待你的,等我当上立法委员,你还不是风风光光地回来?而且我这北门帮主的宝座,就非你莫属了。” 蔡明光笑笑,又谨慎地说:“我还有另一项要求,请义父答应。” “说!一百项我都会同意。”程子风笑呵呵地说。 “我想娶雁屏为妻。”蔡明光说。 程子风的笑声陵地卡在喉间。吓!这马不知脸长的家伙,竟然想他的掌上明珠?他故意向:“我好像记得你是喜欢玉屏的?” “玉屏哪比得上雁屏呢?”蔡明光说。 程子风自是满心不甘,但此时正是收买人心之际,他也只有假装乐意地说:“算你有眼光!好,如果你肯为我卖命到底,雁屏自然是你的。但若是事情不妥当,你是知道啦!雁屏这个大奖,你也承受不起啦!” 蔡明光何尝不晓得程子风的心思,程子风一心一意要把雁屏许给像何永洲这种家大业大的臭小子,但他是不会成功的。 哼!有他在,何永洲那一班人永远没有机会! 九月份,雁屏没被送到国外念书,反倒仍去大学注册。虽然这如她所愿,但她却有一股休学的欲望,因为她不再是六月时的她,而且她的世界在经过何永洲之后,又再一次的颠覆。 诚如何永洲说的,政府的反毒行动扯到了刻意漂白的北门堂。调查局在台南滨海地区查获了近几年来最大的海洛因走私案,在大陆方面捉到孙德虎,在台湾方面则是在逃的蔡明光。 因为这两个人都与程子风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所以北门堂的总部及各地的分部,都不时受到各种检查及提审。 尽管程子风表现滑溜,一再撇清关系,但雁得明白父亲不是无辜的。原来吸毒就是他和孙师父合作的事业,而蔡明光若无父亲撑腰,怎敢去背那么大的责任? 上学惟一的好处,是可以不必上班,但三不五时,她仍会见到坏脾气的父亲,他甚至骂她:“你为什么没搞定那个何永洲?你就眼睁睁的看他来对付你老子?” 如果程玉屏正好在场,一定会说:“她那半生不熟的样子,能‘搞定’谁呀?当初就说要我出马,不但是何永洲,说不定所有的反毒官员都被我制得服服贴贴的了。” 雁屏好想说,谁教你要自作孽!但她不敢吭声,只有任凭事情恶化。 “何家也先别得意!他们让我不好过,我也要让他们尝尝我的厉害!”程子风看着雁屏,冷冷地说。 雁屏的背脊窜过一阵冷颤,她知道父亲的狠毒,但他应该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找打手去接何家的人吧? 结果,地误判了形势,也太低估父亲的狡诈,他竟神不知鬼不觉的用了一把杀人不见血的手段,让事情在一夕之间急转直下。 雁屏是在接母亲飞机的途中,才惊觉她自己已成为全台湾的名人。她的身世曝光、她的模样曝光,她被绑在十字架上,受着无数恶意公审的目光。 简秋华在机场买了一份杂志,递给她,忧心地问:“这是什么?” 封面上大大的黑字写着:市长反毒爱将何永洲和北门堂公主程雁屏之恋大爆内幕。正中央还登了一张照片,她和何永洲肩挨着肩,彼此对笑,正穿过马路,下面还标明着时间和日期。 雁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照片是程玉屏以前拍的,怎么会落到杂志让手上…她觉得好冷好冷,不知身在何处,若非简秋华扶着,她真会当场昏倒。 到了车上,她紧紧闭着双眼,不顾张开去面对可怕的现实。寂静中,只有简秋华翻书页的声音,一面念着。 “真的吗?何永洲带你加人反毒组织,和北门堂走得很近。你要求分手后,他老羞成怒,故意公报私仇,借口反毒来打击北门堂,也算是为未来选举做预谋的抹黑……” 雁屏再也听不下去,抢过杂志,一行一行看下去。那是记者对程子风的专访,任何明眼人都可以看出里面是,堆胡说人道及夸张之词,但偏偏有那些照片,他们看起来像出双人对,在何永洲的公寓,又是夜晚时分,都足以让人想入非非的…… 雁屏看完最后一个字,立刻把杂志丢得老远。她对父亲的私人司机大叫:“停车!停车!” 就在路肩,在交通尖锋的高速公路旁,她大吐特吐,吐得仿佛有千百辆车从她的身上辑过似地呕尽肝肠。 “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她蹲在地上哭起来,汗湿的发全粘在脸上,“为什么?为什么?” 简秋华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女儿扶回车上,她心痛地喊:“雁屏、雁屏……” “不,不是雁屏,是碎掉的娃娃,一个已经碎了的娃娃呀…”她凄厉地说,任泪水由嘴角滑过。 她唯一能思考的是,何永洲会怎么想?这会对他带来什么影响……她突然抓住母亲说:“这不是真的!不是!是何永洲主动提分手的,我们都知道这样不对……没有瓜葛,也没有公报私仇!我们现在就去找记者,说明一切,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 “雁屏,妈出国两个多月,什么都不清楚。”简秋华安抚着她说:“我们先看你爸爸怎么说,好吗?” “还问他?他已经毁了我和永洲了!”雁屏激动地说:“他根本和孙师父一起贩毒,蔡明光只是幌子,所以北门堂绝非无辜的!你知道的,对不对?” 简秋华不回答,只是抱着女儿,拍呀哄的。她知道很多事,但会将雁屏卷入这场风暴,她事先毫无知悉,所以也很震惊。 当她们回到家门口,又是更大的惊吓。车子人潮挤满巷口,雁屏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摄影机和麦克风,她们脚才踏地,一只只手、一双双瞪着奇大的眼便朝她们涌来,所有的声音全汇成恐怖的嘈杂—— “你和何永洲是怎么认识的?”“这是不是一桩阴谋?”、“蔡明光是你的另一个爱人吗?”“你是因为他反毒,才找上他吗?”、“你在为程子风脱罪吗?” 有些问题不忍卒听,简直是人身攻击。雁屏本有满腔的话要说,但她明白,自己说不到两句,就会被这些记者生吞活剥掉。 北门堂的保镖及时赶到,像过五关斩六将般诬着 程子风沉着脸坐在客厅,简秋华一见他就词;“你在搞什么鬼?女儿才交给你两个月,就出了这种事——” 雁屏未等母亲质问完,就冲向前问:“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话和照片全是骗人的,你晓得你这么做会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吗?” “我当然晓得!这就是我的目的。”程子风冷冷地笑着,“没有人可以动到我头上来,所谓逆我者亡,这只不过是给何家一点教训而且。” “但为什么要扯上我?我和何永洲根本没有恋爱交往,更没有分手或报复。你制造这些谣言,也等于害了我,你教我怎么出去见人呢?”雁屏气得人又要昏了。 “你还敢说?交给你的第一个任务,你就失败;还有孙师父说的,你二十一岁后我会飞黄腾达。见鬼哩!他自己都不知死到哪里去了。”程子风眼露凶光的说:“照片是我唯一可利用,也是你为北门堂将功赎罪的机会。我还要你再悲愤诉苦,把何永洲形容成无情无义,没有人格的负心汉!” “不!我不要,我不要和你狼狈为奸。”雁屏大叫。 “啪!”地一声,雁屏的左脸颊顿时印上五条手指印,她惊愕极了,父亲对别人狠,但从来没碰过她一根寒毛。 “我是白养你了!像供神一样地供着,你姐姐们吃香喝辣的都没有你一半多,你竟敢骂我奸?!我程子风生平景很背叛的人,就是亲生女儿也不容她存在!”他愈说愈气,左右开民又往雁屏的头胜身上劈过来。 他毕竟是黑道出身的人,而雁屏又纤弱,没几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的血一直往下流。 “夭寿呀!你要打死她吗?”简秋华狂喊着护阿女儿,“你怎么狠得下这个心肠呀?!你不是一直悬疼她吗?叫她赛贝、叫她公主,你还真下得了手呀!” “为什么下不了手?你以为我真把她当女儿养呀?不!我是把她当小鬼、当神掉。”程子风阴狠狠地又加了几句,“于你娘的狗屁公主!若你不用我的话去做,你的下场会比一个妓女还惨!” 雁屏瞪着地板,还有附着在上面的鲜血,一下子什么都变成红的,浓浓可怕的红,像屠杀死亡的红。她看到她二十一年的生命,在一刹那之间的全部崩溃 原来,娃娃没有真正的家,她只有一个娃娃屋;假的桌子、椅子、床铺,连父母都是塑胶做的,当有人玩腻时,手一扫,一切都垮,比垃圾还不如。 但假娃娃不会痛,断了手脚,掉了眼珠,头发被一根一根被拔光,都不会痛,甚至有人在她的心上划一刀,可因为是塑胶的,仍不会痛…… 真的,不会痛,一点都不会痛…… 雁屏有六个晚上没入眠了,夜里,她只是坐着,被黑暗吞噬,眼睛变成两个洞,盛着比黑更黑的东西。 食物呢?她不记得了,她虚空地感觉不到肠胃的存在。哦,对了!有安眠药,要助她睡觉的,但没有效果。 这些天,她没出门、没接电话、没看电视,没读杂志报纸,学校,当然也没去,或许她已被退学,但她不在乎。 由门口仍然围聚的记者,不停的电话铃声,她知道那件可怕的丑闻还在鼎炉上热闹地沸腾着。 何永洲会遭到什么处分呢?他会如何恨她呢? 她隐约感觉到带着佩刀的战士已跨马前她而来,有人在电话中写她、有人在电脑网站诅咒她。媒体的报导里,何永洲是中了美人计的笨蛋,一朝身败名裂;而她就是那个邪恶的女人,大毒枭的女儿,心肝奇黑又暗藏剧毒。 好个荒唐的丑剧!但其实只有她和何永洲那一份纯纯的爱呵! 第七个夜,雁屏在屋内赤着脚走来走去,父亲晚餐的时候来了,表情尚愉快,对她如以往,想必是钻查案往他所希望的方向进行。 她设法避开他的触碰,想到何永洲曾经用的老虎及毒蛇的比喻。 果然,程子风说:“何永洲已辞去所有反毒组织的职位,何咏安也被勒令不能插手,大家全把注意力放在绯闻上,缉毒的事反而放到一边去,我太高兴了!” 不会痛、不会痛,雁屏不断这样告诉自己,但一过午夜,她又狂乱了,劝得连简秋华都累坏了。 钟敲三下,远远地有奇怪的声响传来,似有人在唱歌,好高好高的音调,仿佛来自教堂,很美,却很悲戚,地停下来,静静聆听。 蓦地,电话铃响,她不愿它驱逐那歌声,一下子便抓起来。 那头许久才有人问:“是你吗?雁屏?” 仿佛看到一丝天光,她整个人像活起来似地叫道:“是永洲吗?何大哥,是你吗?” 他那儿又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极压抑的声音说:“现在叫永洲,或者何大哥,不是很可笑吗?就好像我千方百计的找到你,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样荒谬,不是吗?但我仍忍不住想知道你此刻的心情,是不是很得意?天杀的万民欢腾呢?” “不!不!你应该问我,实情不是这样的,这一切都是我父亲策划的,我事先完全不知情,真的……”她用力抓住电话线,急急的想解释,却更语无伦次。 “对!你父亲策划的!”何永洲只选择他要听的,再用自虐及虐人的悲愤语气说:“就打从你在溪头误闯我的房间开始,一切都是阴谋了!然后是目的相遇,假意替我工作,再拍一堆暧昧的照片……你还要否认吗?你根本就是程于风的一颗棋子,渗透到反毒组织来陷害我,以掩饰他的罪行。只怪我瞎了眼,纵容了自己的感觉,才会让你彻得逞!” “不!永洲,你听我说,没有阴谋,那些都是意外,我绝对没想过要用这种方式来害你……”她激动地说。 “不要再费神演戏了!不要再想用你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打动我,因为我不会再相信了。”他再次打断她的话,极冷硬地说:“我这通电话只是想告诉你,你们不会赢的!即使没有我,程子风仍逃不出恢恢法网,北门帮仍会走向瓦解的命运,你们是注定罪有应得的。” “永洲,求求你,听我说,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雁屏哭了出来。 “给你一次机会?读你再拿刀子捅我吗?”何永洲严厉无情地说:“不!当然不,我早该认清你的本质,老鼠生的孩子就是老鼠,毒蛇养出来的女儿也脱不了蛇的邪恶,你们永远爬在不见天日的洞穴里,用你们的肮脏污秽来腐化整个世界。 “嘟——”电话倏地中断,处在极大惊骇中的雁屏,看着母亲拔下插头,走过来说:“这种伤人的话,就不要再听了。” 伤人?是的,他的话已如尖锐的刀片,由她的耳朵进入,剖心、割肺、割肠,割得她鲜血淋漓了。但,是她活该,准教她要生为程于风的女儿呢? 雁屏猛地挣脱母亲,想接通电话,叫着:“妈,我必须跟他说,一切都是误会,我必须说——” “雁屏,说也没用,只会愈描愈黑。”简秋华抱着女儿,“事到如今,你就听你父亲的话,过一阵子,我们就到美国去,避开这儿的风风雨雨,一切都会过去的。” “不!我必须告诉他,溪头那一夜不是阴谋……”雁屏突然侵住,像想到什么,脸白得似鬼,声音也似鬼位,“啊!原来我真的不该去溪头的!妈,我没听你的话,在二十一岁之前单独旅行,所以天降灾难,妈,我闯大祸了!” “你说什么?”简秋华跟着紧张起来。 雁屏缓缓的诉说那段溪头之旅,愈到最后愈恐惧。 简秋华的脸色也逐渐发白,抓着女儿的手说: “孩子呀!你是遇到仇入了,何永洲就是你前世的仇人呀!” “仇人?”雁屏两眼空洞地看着母亲。 “这一段我们一直没告诉你,”简秋华皱着眉说:“我们老说不准你远行,是怕及程家,但其实也是为你自己。孙师父说,你前世有个仇人,二十一岁前会相遇,他必遭你索债,变成一场躲不过的大劫难。” 雁屏总算懂了,她神情优格地说:“所以……所以我是永洲的劫,我注定要来害他的?” “因为他上辈子害了你。”简秋华回忆着说: “而你和他的率债也怪,因为你太善良,不忍心报仇,所以两岁前多灾多病,一心不愿轮回,也怕轮回之苦,有几次都差点夭折。” “那为什么不让我夭折?若我当时死了,就不会有今日的痛苦了!”两串泪滑下雁屏的双颊。 “你还有我的缘,你忘了吗?”简秋华也哭了, “从命吧!这痛苦是何永洲该承受的,他碰到你,就往定要受劫难,这是老天安排的。” “不!是我的错,老天曾留一条活路给我,但我不听,是我的错……”雁屏喃喃地说,仿佛跌入万丈深渊。 是的,她的眼前只有黑暗,而且愈来愈黑,不仅伸手不见五指,还黑到浑身被捆紧、被淹扼,虫蛹似的空间,令她无法呼吸,没有出路,只有等死。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躺在床上,感觉不像人,而像一具尸体。原来,在很小很小的婴儿时期,她就明白只有死亡才能拯救何永洲。 现在祸已阁下,要怎么办呢?他不听,不相忆,不谅解,同她是鼠、是蛇;但无论他们曾有的宿怨为何,她总要理清眼前这一切。 娃娃不会痛、不会痛,就算心被挖掉了,也不会痛啊! 她轻轻闭上眼,不知是睡,还是昏迷,但她的魂魄却来到城堡,她和何永洲的梦中城堡,然后是梦的结局…… 何永洲坐在何家最西厢的房间,看着窗外淡淡的山影,这是何永旭的书房,也是这几日来,他觉得最能让心情平静的地方。 “老哥,我占用了。”他说。 “没问题。”何永旭笑笑说。 何家向来门风清白,初次面对这丑闻,二老都大发雷霆,但他们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很理智的听完何永洲的解释。何永洲没有否认被欺骗,然而,对雁屏动了真感情的事,却只字不提。 那是他心中的痛,一生最大的愚蠢失败! 他将座椅转个方向,面对墙,那是一幅卷轴国画,大漠上,只有一个穿长袍、佩玉带的古代书生,细影远眺,荒茫的一道孤烟,隐隐的一轮红日,充满着断肠人的悲凉感。 “……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他念宕画中的诗句,前前批评道:“大哥是自哪里找来的这一幅怪画?” 但他此刻或许比较适合住在沙漠中,想到那些文字记者极尽夸张之能事的形容词——“政界金童,惨遭桃花劫”、“致命吸引力的另一章”、“反毒爱将及毒枭之女,市长为媒?”、“政坛明星即将成为政坛‘流星’?—— 总之,在那些“多彩多姿”的宣传期,让他成了全台湾最红的人,也成为各方练枪的靶子。其实,再千疮百孔,他都能忍受,只不过是愧对了爱他及重用他的长官,尤其是待他如子的市长,使如此慎重的反毒工作,也因他而大打了折扣。 都是雁屏!不愿她闯入脑海,她却无所不在。那一晚,也是唯一和她在事发后通电话的一次,她仍想声明自己的无事,她以为他是白痴吗? 哭!总是哭,直到他骂出狠毒的话,她才会心虚,才会知道羞耻…… 她说没有阴谋,她不知情,但那照片怎么说?那是赖不掉的罪证确凿呀! 何永洲拍拍脑袋,发誓不再为她伤神,才甩完头,何咏安就不敲门的走进来,而且见地就问:“你今天怎么没去学校上课?” “连课堂都有记者,我能去吗?”何永洲耸耸肩说:“我刚刚才向校长辞职,请他们另聘老师,他们还松了一口气。” “什么?你连教职都丢了?那你现在不是连一份工作都没有了?”何咏安惊叫着。 “这叫无事一身轻,我没有任何头衔,就不会有人对我产生兴趣了!”何永洲故作轻松的说。 “那你就错了!台湾的媒体对这种豪门艳情及桃色纠纷的故事是爱、不管过多久都会咬着不放,直到榨光你的血髓为止。”她坐下来说:“我平说那女孩有问题,你偏不信。你们的相遇也太巧了,明明就像精心策划的,让你一步步落人毁灭的陷阱。” “要毁我何永洲,还早得很呢!”他自嘲地说: “其实,我早知道谜底,只是我太喜欢福尔摩斯的神秘感,才会不想去翻看最后一页而且。” “福尔摩斯?你在说什么呀?莫名其妙!”何咏安说。 正谈着,桌尾的传真机哗哗响起。何咏安走过去取,一看内容,脸色整个变得凝重,她说:“永洲,你快来看。” 第一张是市长办公室的文笺,只有寥寥几句话:“这是今早收到的限时挂号信,请过目。” 接着第二张上面有着娟秀工整的字迹—— 市长: 你好。我叫程雁屏,也就是程子民的第五个女儿,我认为,现在是我站出来说话,也为何永洲还一个公适的时候了。 我和何永洲相识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当时他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分,在我晓得他在推动反毒工作时,便毛遂自荐,愿意加入义工抒列。 (如果因为我是程子风的女儿就被判定我没有善心,那就太不公平了,我算的很有诚意) 在我工作一个多月后,他得知我和北门堂的关系,非常气愤,也立刻解除我的职务,从此我们就不再见面。至于那些照片,是关心我行踪的四姐拍的,当时我并不知情,事后也没留心,因为不过是两个同事在街上走着,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很遗憾我父亲会拿那些照片来做文章,说些无中生有的话。我在此郑重声明,那些话都是假的,我和何永洲之间没有恋情,更没有分手报复之说,请你和社会大众务必还他一个清白。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相信我的话,或接受我的解释,所谓“众口铄金”,所谓千夫所指,无病而死”,真的很可怕。我想,最彻底的方法就是以死铭志,一个人用生命换来的告白,我想,应该没有人会怀疑了。 程雁屏绝笔 “绝笔?她会不会做了傻事?”何永洲惊恐地说,完全丧失了冷静,“天呀,她不可以……” “搞不好又是另一个诡计。”何咏安比较理智。 之后,又有第三张传真,潦草的字写着——程雁屏于昨夜吞安眠药及割腕双合自杀,现在xx院急救,有生命危险,各大报纸正在发布新闻中。 不!不会的!雁屏那么胆小,那么柔弱,怎么会用刀割自己呢?除非……除非她极度伤心、极度绝望,才狠得下心自杀。一定是他那晚说的话,她一直设法表明,他却拒绝听,还用了侮辱的言词,逼得她必须用这么激烈的手段来洗刷自己的冤屈。 他想到她那纤细的手腕喷出鲜血,那有多痛呀!雁屏,我宁可你拿刀捅我,捅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要你伤自己啊! “不!她不能死,不能死!”何永洲吼叫出来,直往楼下冲去,“我必须去医院看她,不准她死。” “你昏了呀?你现在怎么去?那边一定围了一大堆记考,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何咏安眼看追不到弟弟,忙竭力大吼:“快来人呀!快把永洲抓住,他又要出去闯锅了。” 司机老王和园丁老播两个男人一拥而上,再加上何咏安和赵管家两个女人前后绊住,才制伏了疯狂失控的何永洲。 “怎么回事?”正书画的何舜渊走出来问。 何咏安快速简短地说明来龙去脉,其间何永洲一直挣扎抗议着:“让我去!我不要她死!不要她死… “没有人要她死,但现在除了医生,没有人救得了她,你去做什么?好不容易程雁屏吐露了真相,替你澄清,你还自己跳进黄河水吗?”何舜渊断然地说:“你给我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求求你们,不要阻止我,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了,管他什么黄河长江水,我都要跳!”何永洲又用力甩脱。 “啪!”地一声,何舜渊给了儿子一个耳光,说:“你还在犯糊涂吗?你丢我们何家的胜还丢得不够吗?老王、老潘,把他镇在房内,等他像个人了再放他出来!” “何家从没出过这种事,所以一切都很混乱,碰撞了半天,才把何永洲送回房去。 雁屏,你多傻多傻呀!何永洲在地板上来回踱步。对了!房里有电话,可以打到医院去问,他要问她,那么痛的两刀,能让他神魂俱裂的事,她怎么能下得了手呢? 不痛,娃娃是假的,不会痛,真的…… 雁屏又回到那座城堡。奇怪,自从留宿何永洲的公寓那一夜后,她就不再作这种有绿光的梦,但她很高兴又回到梦中,因为现实生活里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只有在梦中才可以呼唤。 她凭着感觉穿过长廊,轻喊着:“永洲,永洲。”她想再投入他的怀抱,在他缠绵的吻中销魂,只要一次,一次她就死而无憾了。 她站在蒙蒙的雾中,她看见何永洲来了,但睑上的表情却如此陌生,像完全不认识她似地。她向前一步,突然,一阵刀光剑影,她腹部好痛,血把城堡都梁红了。不对啊!她割的是双腕,怎么会痛到肚子上呢? 她微微睁开眼,觉得身体在飞,耳旁鸣着救护车的声音,她无力地问:“永洲呢?” 雾中只传来阵阵的哀嚎,“雁屏,你过讨债儿呀!早知如此,你两岁脑震荡时,我就不救你了… 之后地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醒来。不!应该还是梦,那是在一片草地上,好绿好绿,她还可以听见大海的潮汐声。 有人将她放在一个挖好的长方形洞中,她身上没有任何痛楚,反倒有一种解脱后的舒适。有人在哭,类似某种久远的有调,伴着风笛及幽幽的古琴…… 是谁呢?她看到许多黑,黑衣和黑发。一张胜俯下来,那人有着惊人的美貌,对方问:“你不要什么?” “我的歌声。我太悲伤,不要再唱歌了。” “你要什么?”对方又问。 她想到雁子,轻轻说:“大雁。它们会传信,可以将讯息传得很远很远,比生命还远,比死亡还远。” 她的身体积起来,也如大雁般飞翔,飞过高山大海,穿过云端,仍继续向上飞。 她是不是死了?当然罗!死了才能无限制地飞呀!只是好奇怪,她并没有摸到翅膀。 更远处,由宇宙的最深层传来一段极美的歌声,似曾相识,痛至灵魂的。 生命如何?生命如河—— 未曾开始,也未曾结束 时空皆有其去处 终会再相交 作由梦中的生命苏醒 又回到生命的梦中 跟我来,思想自见分晓…… 言妍--雁影行洲--第六章 第六章 期末考刚过,学生全跑光光,校园成了一座空城,楼与楼孤独地对视,树与树寂寞地交谈,沙沙沙 何永洲将一份“DNA鉴别技术”的投影片夹表放好,他博士班的美国同学华特在门口探头说:“你还不走吗?待会儿实验室要全面进入维修,所有的机器都要关闭,什么事都不能做了。” “我马上就走。”何永洲说。 “你要回台湾度假吗?”华特礼貌地问。 “暂时不,我暑假还有两个计划要完成。”何永洲说。 “哦!老兄,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华特笑着说。 “我这人是天生劳碌命,一向选择辛苦的路。”何永洲也开玩笑地回答。 华特离开以后,实验室更安静。何永洲位在整栋楼的一个小房间内,感觉更像一只藏匿的老鼠。 老鼠……他曾经用来辱骂雁屏的词句,这是他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愿意付出所有的代价,收回那一夜所说的每一句话。 但,一切似乎都太迟了。 十个月前,雁屏在医院里经紧急输血,才救回了一条性命,医生说她非常虚弱,谢绝会客,以后也不曾露面,除了那一封在各报章杂志转载的情之外,没有人再见过她。 仿佛变魔术般,她就在紧迫盯人的媒体面前消失了! 而何永洲在家人的严格监控下,更不可能亲自去打听雁屏,他想见她想疯了,但更担心的是,程子风对女儿如此公开的“背叛”,会有什么反应? 她的失踪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在这种情况下,他几乎什么都不能做,唯一还能教他感兴趣的,是彻底挖掘出北门堂所有暗藏的罪状。 让程子风保持“忙碌”,他就不会有时间去对付跟他唱反调的女儿。 这期间,因展屏以生命所做的澄清,市长、法务部及调查局又重新过他加人反毒工作,学校也叫他回去上课,“政坛明星”的光环又顶在他的头上。 但就好像一个曾经溺水的人,再回到岸上,总有一种人世无常之感,何况其中还有雁屏,让他看透、参透,对头衔、权势及前途,不再如往日那般眷恋。 就在他南北努力的搜集程子风的罪证,准备将他逮捕起诉时,他却因为例债风波,携带了两亿台币潜逃出境,不知所综。 一罪暴露,百罪齐发,北门堂内部包含了暴力围标、偷工减料、劳资纠纷、勒索贿赂、走私贩毒、地下钱庄……等问题。程子风的几个女儿女婿及一千亲友,不是人了狱,就是受到各方人员的监管。 他何永洲是获得最后的胜利了。但看者曾奉雁屏为公主的北门堂瓦解,就仿佛是他亲手一砖砖拆毁地的城堡,内心老有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矛盾与悲哀。 她在哪里呢?身上的伤好了吗?心头的病还在吗?她是否有遮风避雨的地方?她的日子是否温饱呢? 在办案的过程中,何永洲屡次通问雁屏的几个姐姐,但她们的回答都差不多:“雁屏从小就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们和她不亲也不热,不知道她的下落。” 那个偷拍照的程玉屏则说:“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她不在台湾了。” 何永洲曾拜托他的好友,出自警察世家,却在建筑及航海业闯出一番名号的岳海粟,帮他往基层深入打探,得到的消息也只是:“她还活着,除了台湾,地球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落脚。” 暖,还真幽默!何永洲苦笑地想着。他第一次发现雁屏的孤独,连个可联系的亲友都没有,当她走时,就如气泡般蒸发消失掉,而这些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在台北的人群中,他真有满腔的苦说不出来,有时他好想大声喊:雁屏那封信中说和我没有恋情,是错的!她爱我,我也爱她,我们在禁忌中苦苦相恋! 可他太怯弱,在知道她的身分局,便立刻将她推开,怕沾染了自己的好家世、好名誉,甚至还虚伪做作地和她谈“永恒的道别”。天呼!他才是一只披着羊皮的该死的狼! 一直到雁屏连生命都差点赔上了,他仍没有勇气承认。所以,反毒工作告一段落,在论功行赏之际,他就告别辉煌的政治生涯,独自负发到遥远的纽约去念鉴定科学的博士学位。 这个决定,名为进修,实际上是自我的流放,是一种惩罚、一种逃避,也是一种追寻。”何水洲叹一口气,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电话铃声便响起,那一头有人用英文说:“我可以和丹尼何说话吗?” 丹尼是何永洲的英文名字,他说:“我就是。” 对方立刻改用中文,“永洲,我是小叔叔,从矽谷打来的。” “哦!小叔叔,有什么事吗?”何永洲问。 “岳海粟刚才打电话到我这儿,说有紧急事件要迅速和你联络。”何舜浩说:“他留了一个号码,你现在打去,说不定还可以找到他。” 岳海粟?莫非是雁屏的事?何永洲兴奋地抄下电话。 “永洲,”何舜浩又说,“你暑假不回台湾,总不会连西岸也不来看看吧?” “我恐怕走不开。”何永洲说。 “天底下没有走不开的事。”何舜浩顿一下文说:“你爸妈对你这次的‘进修’很不高兴,我是不予置评啦!不过,我期待我们何家能出第二个部长,甚至院长喔!” “那我就更该‘进修’了,不是吗?因为博士是部长及院长的必备条件。”何永洲打哈哈地说。 “你在哈佛读的就是‘法学博士’,不需要再修一个什么科学博士吧?”何舜浩说。 “多多益善嘛!”何永洲笑笑回答。 和何舜皓闲聊完,他马上冲到停车场,找放在车内已极少使用的行动电话,就在暑热的天气下,播号码找岳海粟。 铃声一响,岳海粟那特有的粗哑嗓音立即传来, “是永洲吧?若不是,请挂掉,我正在等他!” “嘿!少拿你那一套狮工作风来对我!”何永洲说。 “你说的可是非洲原野的狮王吧?!”岳海栗大笑着说。 “当然啦!我哪敢说是动物园里那些只剩交配功能的狮王呢?”等他笑完,何永洲又接着说:“你急着找我,是不是和雁屏的事有关?” “怎么?什么时候我们哥儿俩的交情只有一个程雁屏可说了?”岳海粟故意嘲笑他。 “海粟,别再卖关干了。”何永洲不耐烦地说。 “好吧!不过,你先别高兴,有消息不见得是好消息。”岳海桑正色说:“事情是由程子风开始的。” “程子风?他落网了吗?”何永洲问。 “不!是黑道的人先找到他。”岳海粟说:“他身怀巨款潜逃,本来就是各方觊觎的对象,前几天他在北加州的隐居处被绑架,勒索信寄到洛杉矶他三老婆处。他王老婆束手无策,找刘家志帮忙,刘家志找我,我就找你。” “警方知道了吗?”何永洲又问。 “我们还没报案,他三老婆还在犹豫。”岳海栗说。 “他们如果不让美国或台湾警方插手,我们也爱莫能助,黑道的人,自有他们的制裁行动。”何永洲冷冷的说。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岳海粟又说:绑架信上要求一百万美金的赎款,而且只能程雁屏送去。” “雁屏?她在美国?”何永洲惊喜地说。 “没错,而且现在正飞往旧金山。”岳海粟回答。 “那我也马上到旧金山去!”何永洲急急地说:“记住!在我到达之前,千万别轻举妄动,更不能让雁屏去送那该死的赎金。” “你以为我打电话给你是做什么的?”岳海票反问。 何永洲没时间再和他鬼扯,立刻关上电话,发动汽车引击。真糟糕,他还必须回公寓一趟,或许下次他应该在车上放个行李箱,以便能随时旅行,就像Qo七一样。 唉!他一想到能再见到雁屏,又不禁心选神醉起来。她永远有这个魔力,能让他分不清楚东西南北。 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别来可无恙? 雁屏由旅馆的电梯走出来,她一身素净的白短衫和牛仔裤,头发变长了,扎在脑后,刘海已不在,迈出秀气的领头,整个人少了“娃娃”的味道,却多了一种深度的美,一双眸子更浓更黑,像月下的猢,微波如叹息。 何永洲看见她,情难自禁。她变瘦了,甜甜的笑容不再,纯真的模样不再,他特别注意到,她的左手腕戴着米色的表带,右手腕则系着一条不太显眼的银锭,他知道那是什么,心又止不住如针刺般的绞痛。 雁屏走过铺着地毯的大厅,先看到的是两个身高相当,都很魁梧精壮的男人。第一个浓眉大眼,理三分头,晒得一身古铜色,俊得有些邪。 简秋华介绍说:“这就是刘家志。” 哦!是让父亲又爱又恨的义子。 雁屏很大方地伸出手说:“久仰大名。” “彼此彼此!”刘家志也不禁对这听了好几年的神秘五小姐多着几眼。 另一个人,雁屏不会形容。他长得很怪……呃,也不是怪,事实上,他的五官都很好,只是排在一起让人有一种压迫感,简单一点说就是很性格,带着看遍五湖四海的沧桑。 他主动说:“我叫岳海粟,家志找我的理由,是因为我对这儿的华裔帮派很熟。不过别误会,我本人不属于黑社会的,我老爸也不准。” 雁屏也很有礼貌地和他握手。 “他父亲是警察局的局长。”一个潇洒斯文的男人由盆景后面现身。 雁屏倒抽一口气,竟是何永洲,十个月不见的何永洲! “你……你来做什么?”她的心情一下子混乱起来。 “我对你父亲的案子最了解,不是吗?”何永洲用极温柔的眼光看着她说:“你好吗?雁屏。”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对另外两个人说:“我不要他加入讨论,这不干他的事,也对他没有好处。” 雁屏的态度刺伤了何永洲的心,他说:“怎么不干我的事?今天你父亲的遭遇,虽是咎由自取,但也有部分是我引发的,我当然要负责到底。” 雁屏不理他,转而求简秋华,“妈,你去跟他说,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不想再害人了。” 何永洲原本对两人的重逢抱有很大的期望,在飞机上就幻想着各种喜极而泣的场面,绝不是眼前雁屏的冷漠及排拒,她甚至不愿正眼看他。 他方寸大乱的说:“雁屏,我明白你还在怪我、恨我,是我不好,不曾设身处地为你想,害你吃了那么多苦。” “不!我没有怪任何人。”雁屏急急地说,还用手势强调,“真的,这次家父出事,家母实在不该惊动任何人。我晓得刘先生是好意,但家父一定不愿你介入;还有岳先生,你有警察的背景,恐怕会让事情更复杂;而你,何大哥,你还嫌被我们害得不够惨吗?为何还来趟这趟浑水?” 一声“何大哥”如天籁之音,抚平了何永洲的沮丧。他说:“雁屏,你不懂,事情早就在你父亲携款潜逃时就变得很复杂了,我猜他在逃亡的过程中并不好受,而且这次的勒索也非第一次了,对不对?” “没错。”回答的是简秋华,“这几个月来,黑白两道的人都在连他,有一回车库还被放了炸弹,不但害我们居无定所,连我妹妹也被迫搬家,过着躲藏的生活。我还劝过子风,不要贪那些不义之财,不如早点投案算了。” “爸一定不愿意的。”雁屏说。 “现在也由不得他了。”岳海粟说:“绑架者要受美国法律的制裁,而你父亲有许多刑案在身,也必须引渡回台湾,所以警方的介入是必要的。” “不!绑架的人要求不能报警的,否则我父亲会有生命危险。”雁屏说:“我不要警方知道,连你们也别插手,我就照他们所说的,一个人带钱去就够了。” “雁屏,你在拿你的命开玩笑吗?”何永洲着急地说:“帮派份奇#書*網收集整理子各个心狠手辣,说不定拿了钱就杀人灭口,你绝不能单独前往!” “你忘了吗?我就出身在帮派家庭,所谓的老鼠生的孩子就是老鼠,蛇养的女儿就是蛇,我还会怕他们吗?”雁屏冷冷地说。 “去他的!你为什么要记得我所说的混帐话?我错了好不好?我才是蛇,才是老鼠,不是你……”何永洲涨红脸说:“总之…总之我不能让你去。” 雁屏想再狡辩,但一直沉默的刘家志突然说:“五小姐,永洲说的没错,义父这件事是典型的果吃黑,弄不好是好几条人命,冲动不得的。我想,你还是听听我们的计划吧!” 岳海粟指着大厅桌子上的一张地图,要大家坐下来说:“歹徒要求交款的地点是旧金山往东走的一片谷地,我有个朋友傅尚思恰好在那儿拥有许多牧场和果园,我请他绘制了更详细的地形及路线图,有助于我们解救人质,再将歹徒一网打尽。” 刘家志继续指着上面的一条黄线解释,最后他说:“我只是不明了,为什么歹徒指定要五小姐去?” “她当然不能去!”何永洲再次强调。 “我当然要去,不然你们的计划再好也没有用。”雁屏倔强地说。 “永洲,这回恐怕程小姐是对的。”岳海粟说完,又转向雁屏,“我们会事先布置妥当,让歹徒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而你一定要非常机警镇静… 何永洲一面听他们说话,一面盯着雁屏看,她背脊挺直地坐着,脸上是平静、是冷然,仿佛没有任何事能撼动她。 她变了!不只是外表,连个性也变了。 分离的近一年来,他没有一刻不思念她,想她在溪头的娇柔可爱,替他工作时的温柔体贴,两人分手时的委屈心碎,还有为了顾全他,不惜牺牲生命的痴情。 然而,这些似乎都从她身上消失了,他现在看见的不再是柔弱依赖或楚楚可怜的小女孩,而是精明果决的女人,甚至有些淡漠无情。 他有一种前尘往事幻灭的无奈感,那手腕上的两刀真的割开了他们彼此的世界吗?而濒临死亡的痛苦,真的让她忘却了曾有的恋恋不舍吗? 他现在最想做的是紧紧捆住她,对她倾诉满腔的歉意,还有为她的自我流放;但是,隔着一张地图,她离他却仿佛比海洋的那端还遥远。 不!他爱她,为了她,他已放弃所有的自尊及原则,所以,他绝不允许她抹杀过去的一切,绝不! 晚饭后,雁屏便和母亲回到旅馆的房间。 虽然几个小时过去了,她仍无法从见到何永洲的震撼中回复,本以为这辈子无缘再聚首、本以为自己会在天涯的一角,看他成家立业及飞黄腾达,却没想到他又踏进她的生命圈中,这一次,她又会带来什么灾难呢? 想着,雁屏不禁又对母亲埋怨。 “我也没想到刘家志会找他呀!”简秋华无奈地说。 雁屏轻声叹息,不愿再增加母亲的烦忧。回忆十个月前,真像一场死里逃生的噩梦。她从医院返家,国不得她那封信掀起的风暴,首先要面对的就是父亲的勃然大怒。 “你药为何不多吞一点?刀为何不割深一些?你不彻底死个痛快,难道要等我来动手吗?”程子风大吼着。 她当时身体极虚,加上父亲的残暴指责,几乎到了精神无法负荷的程度,结果是母亲挺身保护她,一生认命又很少顶撞丈夫的简秋华,以她一手处理的美国汇款做威胁,不准他碰女儿一根寒毛。 “我们完了!雁屏已遇到她前世的冤孽,所以孙师父倒了,北门党也要走投无路了!”简秋华告诉他。 “什么?原来这就是我去一直衰的原因?!”程子风又悲愤、又不甘地说。 雁屏很快地被安排出国,而程子风也随即搜刮所有的产业,在北门堂尚未倾败之前,偷偷移出资金,大房、二房的妻女都毫不知情,这就是后来发生的倒债及倒闭的风波。 雁屏觉得自己是一切事情的罪魁祸首,沉重的罪恶感让她走出温室,走出怯弱,独自去面对外面的生活,也独自感受着凄凉。 因为太专注于自己的思绪,以致雁屏没注意到有人敲门。 简秋华夫应门,一会儿走过来说:“何永洲要见你。” 听到他的名字,雁屏吓了一大跳,本想摇头。但进一步考虑,他们是该谈谈的。于是说:“我去见他。” “你确定吗?”简秋华皱着眉头问。 “我知道该怎么做。”雁屏肯定地说。 但当她看到门外摆着一张迷人笑脸的河永洲时。心跳不禁微微加速,尽管表面上维持冷静,内心里仍忍不住的心醉神迷。 他从身后拿出一束红玫瑰花,并且说:“我记得你曾教我,只要几句甜言蜜语,几束鲜花礼物,再死皮赖险些,天底下没有打不动的芳心。只是,不晓得这一把对你有效吗?” 对他前所未有的殷勤及浪漫,雁屏连仅有的一点冷静都差点飞走。但她强迫自己戴牢面具,故意说:“你有没有弄措?在我的记忆中,你是讨厌做这些哄女孩子的事,说是女男不平等。” “对你,我什么都会做,只要能让你高兴就好!”何永洲毫不迟疑地说。 这话又撼动了她的心,也为了怕房内的母亲听到,她迳自走向走廊底端的小阳台。 十楼的高度,可以看尽旧金山湾的夜景,有些地方洒着碎钻似地灯火,有些地方则是浓黑一片,远远的金门大桥像吊着闪烁的弦琴,正在轻柔的海风中奏着夜曲,而半圆的月掩映在云里。像被拨动心弦的少女。 何永洲的眼里没有这片美景,只有她。他说:“小雁,求你不要那么冷漠好不好?这根本不像是你!” “我是程子风的女儿,你又能期待什么呢?”她不打算和他友善。 “我就知道,你心里一直在怪我说的那些话。”何永洲想靠近她,却发现玫瑰花挡在中间,他干脆将它们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上前一步说:“这些日子以来,我不停的在找你,想表达我的歉意……” “不!我没有怪你,你也毋需道歉,一切都是我们程家的错,你没有错……”雁屏打断他的话,自己却说不下去,只能将目光放在遥远的黑暗中。 “好!不管是谁的措,你也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做代价呀!”何永洲因她的疏离而激动,他突然抓起她的手腕,按住她的伤疤说:“告诉我!你怎么狠下心的?痛不痛?当你做这傻事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也是在割我的心上?” 这一触碰,让她浑身颤抖,她拚命挣扎着说:“但这两刀也化解了你的劫难呀!永洲,求你不要再提了,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不!没有过去!为了你,我离开台湾:为了你,我流放美国,你怎么能说事情过去了呢?”他仍不放手的说。 雁屏惊愕极了,她停止抗议,任双手在他的掌握中瘫软无力,“不!不要为我!永洲,你明白你是在铸成更大的错误吗?我屡次用我的命来保你的命,你为什么还执迷不悟呢?”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何永洲一脸执著地说。 雁屏很想讲前世情孽及今生业报那一套,还有她那结局极悲惨的梦,但她知道,何永洲不会相信的,反倒会更加强他的决心。 所以,她只有说:“其实你懂的,我们两个来自背景完全不同的家庭,你是何舜渊的儿子,我是程子风的女儿,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因此,我在你的生命中只是污点,只有破坏的份,对你的未来没有好处。” “我已经不在乎未来,我已经看透名利了!”他说。 “不!那不是你!你生在政治世家,天生是领袖人才,注定要荣华富贵,你逃脱不了名与利。”这次她很轻易地抽出手,用平静的口吻说:“这也是我今天和你谈的目的,我希望你不要再插手绑架案的事了。” “我人到了,就要管到底。”他不妥协地说。 “你不怕记者发现,又要炒热新闻,造成可怕的风波吗?”她苦口婆心地说。 “我不在乎!”他不耐烦了,直盯着她说:“我只想问,你还爱不爱我?” 雁屏的手握着栏杆,紧得痛到筋脉骨髓她望着漆黑天幕上的一架飞机,红光闪呀闪的,她想像它若坠入海里,海便会在一刹那吞噬了人间无数的爱恨情仇。 她的手扭得更紧,直到指甲像要脱落了才说:“不爱,已经不爱了!” 话随海风吹散,每个字都打到他的脸上。他愤怒、不信、受伤害,狠狠地抓住她的肩说:“不!你骗我,你说谎!你曾为我而死,那么深的爱不可能消失的!” “就是因为死亡,才让我大彻大悟的。何永洲,别让我们再自相残杀了,醒醒吧!求求你,醒醒吧——”雁屏猛地住了嘴,这情景好熟悉呀!仿佛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她也管如此求过他,然后惨剧就发生了…… 她再也受不了了,用力推开他,转身就奔回自己的房间。 何永洲还留在原地,咀嚼着那句“自相残杀”所带来的苦涩。或许他不该问“爱或不爱”的问题,因为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比一个“爱”字复杂许多,就像在一张涂满颜色的纸上,想找出原有的洁白一样困难。 他们虽能擦呀洗的,但洁白的爱仍隐匿难寻。 所以,哄让没有用、理性没有用、相敬如宾没有用、成熟独立没有用……他所受的教育,所建立出的原则方法,一切爱情的定义及公式,对雁屏都没有用。 因此,这束美丽的玫瑰花也是白买了…… 他靠着栏杆,望着湾区神秘如梦的夜景,他仍没有欣赏的心情,只是站在那儿,将细柔的玫瑰花瓣一片片扯下,交给山海之间回荡的风。 很快的,玫瑰飘零,在黑暗之中,完全失去它们的艳红及明丽。 雁屏是由岳海栗陪同,由旧金山一路往东部开。她一早便没看到何永洲,也不想问,只任由心情独自去沉重。 她愈和岳海粟相处,愈觉得他这人怪。有时候,他看起来像阳光,幽默风趣,可以逗得周围的人开心大笑,有时候,又沉郁得如同黑夜,一言不发,使人不知该如何反应。当然,人都会有这两种情绪,但岳海粟又变化得太快、太极端,像碧澄澄的晴天突然狂风骤雨,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诡谲感。或许,何永洲喊他狮王是有道理的。 他们在一处果园分手,雁屏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言妍--雁影行洲--第七章 第七章 穿过一座整齐栽种的桃子、李子、樱桃、草莓……树林,再穿过一个小镇,景色丕变,黄沙开始飞散在车窗及公路上。 这是近治矾山脉尚未开发及绿化的谷地,带着沙漠荒芜的景象。 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她看不到另一辆车子,而公路起起伏伏,像没有尽头似地。她在光凸凸的小山之间迂回绕着,晓得也有另外几队人马在其他小道奔驰。 在最后一刻,她仍盼望何永洲不会参加,因为她,他的前程已损伤一次,而且疤痕水难消除,她好怕这一次的行动,又会带给他重挫。 “不会吧!若他能劝你父亲归案,可能是大功一件。”岳海粟针对她的疑惑说。 但愿如此,别的忧虑,她也无法再深入与岳海粟谈了。 一株株枯黄的矮灌木横亘在面前,最矮的土坡上出现了第一座风力发电用的大风扇,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一排排立着,成了加州特殊的景观之一。 雁屏按照指示,在经过这片发电区后,往较高的山麓走去。 山上似乎有人放过牧,平坦的草原直到远方,但因为是干季,草垂死似地萎黄着。 雁屏这时才感觉到害怕,万一勒索的歹徒不是她所预期的,而岳海粟他们也尚未布置好,该怎么办?在这穷山恶水之间,她完全是孤立无援的,如果对方真要杀人灭口,那她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也不应呀! 她第一天来到旧金山,母亲就偷偷对她说:“我在怀疑,那个绑架的人是蔡明光。” “他不是逃到缅甸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美国?”她问。 “你老爸不也到美国了吗?他们那些人多少都会有门路的。”简秋华说:“你看,这里人人都知道你爸至少带了五百万美金过来,可对方只要一百万,又指明要你送去,这都是蔡明光要的价码,活像他来讨债似地。”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雁屏不解。 “当初蔡明光替你父亲顶罪的条件之一就是你。”简秋华说。 “什么?爸怎么可以——”雁屏大惊讶了,但随即想,以父亲的观念,女儿都是货品,她也不例外,而且要伤的心也早就伤过了。 “这也是我找刘家志的原因。”简秋华说:“我不能再让你出任何意外,而刘家志大概是全世界唯一对你父亲无所求的人。” “他既然那么讲义气,爸为何赶走他,而重用蔡明光呢?”雁屏又问。 “还不是玉屏那个番丫头害的!惠娥生的女儿,没一个像样的,现在你老爸一倒,她们母女就守不住,又跑回酒家上班了。”简秋华不屑地说。 雁屏不予辩解,其实哪能怪程玉屏她们?是父亲不给人留活路的。像她,若不是有个坚强又善计划的母亲,她如何能死里逃生,又在异国的土地上生存呢? 今天,她也要本着这一年来的磨练救出父亲,也救出自己,不能让原有的怯弱再拿控她的生命。 车开到几乎无路时,一条锈掉的小铁轨出现在草丛中,那也是交赎金的指定地点。她往四周看,居高临下,所有的风力电扇及公路尽在眼帘,这才有些了解对方会选择这真的原因了。 因为,如此一来,他们很清楚便可以知道她是否是单独一人。 但他们却没算到有个对这地区了若指掌的傅尚思,一个华裔混血儿。他给制了矿坑地道及废弃木路,使岳海粟和何永洲一行人能做适当的掩护,连她都看不出个动静来。 她的目光专心向前,没三分钟,就见有一辆小货车缓缓驶来。她立刻正襟危坐,从一数到十,让自己不要露出软弱的样子。 小货车停在她的不远处,一边的车门打开,雁屏为了表示诚意,干脆先跨下车,将装钱的手提箱正正的摆在车头盖的上方。 六月的焚风迎面吹来,炙热的阳光灼着她的眼睛,令她无法看明对方车里的状况。 突然,有个人被推下来,踉踉跄跄的,雁屏定睛一看,原来是许久未见的父亲,他的模样还算好,只是双手被反绑,嘴上贴着胶带,一脸气愤得要杀人的神情。 “爸——”她叫了一声。 车内的另一个人出现,他长得矮矮壮壮,中国人长相,手中还拿着一把枪,对着她说:“钱带来了?” “带来了,一百万的美金现钞。”雁屏指着手提箱说。 程子风听了,立刻上下跳动,一双眼地狠狠瞪着她,又往车内咿呀乱吼。 绑匪不只一人?雁屏因看不见蔡明光而有些心慌,如今又不知绑匪人数,她很庆幸自己没有拒绝何永洲他们的帮助,晓得有人当后盾,让她安心许多。 她正想着,第三个人便现身了,虽然他变得又黑又瘦,但雁屏一眼就认出他是蔡明光。 “蔡大哥!”她仍本着习惯叫。“雁屏,很抱歉在这种情况下碰面,但如果不这样的话,我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你。”蔡明光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笑容。 此刻若问他为什么要掳人勒索,似乎有些可笑。所以,她只有用很温和的态度说:“钱在这里,你要不要点收一下?” 他打开手提箱,看了一下,并不清点,又关上说:“我并不是故意要做绑架犯法的事,找只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一部分而已,这是你父亲欠我的。” “我明白。”雁屏说:“钱你拿去,现在可不可以放我父亲了?” “你父亲欠我的,除了钱之外,还有你。”蔡明光盯着她说:“你必须和我走。” 果然不出母亲所料,这也是雁屏最害怕的事。若她在他手上,待会地围捕的工作就会有困难,不知会造成什么混乱的场面;但在这节骨眼上,她无法想太多,只有先保住父亲的安全再说。 “好,我跟你走。”“雁屏无奈地说。 然而,她这句话透过身上的窃听器,传到躲在一旁的何永洲耳里,他简直要急疯了。他绝不赞成用雁屏去换可恶的程子风,而且雁屏若成了人质,他们的计划就要冒更大的风险。 “少安毋躁。”一个声音轻轻传来,分不出是刘家志,还是岳海粟。 现场最吵的其实是程子风,他虽然不能言语,却拿身体及喉咙制造扰人的噪音,用以表达他的愤怒与抗议。 “阿皮,拿下他的胶带吧!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蔡明光边走回货车边说,雁屏则被迫跟着他。 程子风的嘴巴一得到自由,马上叫骂:“蔡明光,你这孽徒,我一定要按帮规处置你,不只是抽筋断肢,还要凌迟处死,肉一片片的割,割到你祖宗八代都认不出你这混蛋王八蛋来……” “义父,北门帮已经不存在了。”蔡明光冷笑地说。 “你他妈的我程子风还在呀!还有,别叫我义父,我没有你这忘恩负义的龟儿子!”程子风气呼呼地说。 “我没有忘恩,是你先对我不义的!”蔡明光目带凶光,向前一步说。 雁屏见状,忙挡在中间说:“鬃大哥,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先放我父亲走吧!” 程子风一听见她的声音,又冒起另一股火说: “你这不肖的孽女,我今天会落到这般田地,全是被你煞到的!你还敢把我辛苦赚来的钱交给那个王八蛋?!钱还我、还我……” “这钱是我应得的,而且这一百万,比起你所吞占的款项,只有九牛一毛而已。”蔡明光吼回去。 “爸,你别再说了!”雁屏很怕这剑拔弩张的局面会失去控制,赶紧两边劝住二蔡大哥,让我把车钥匙给我爸,让他先离开吧!” 蔡明光一下子夺走她手中的钥匙,丢到远远的草丛说:“不!我们先走!他呢!就在这儿好好的享受旷野之乐吧!” 程子风气血上升,整个人失去了理智。想他北门帮的帮主曾经多么风光,不但由北到南一呼百应,连放个屁,人家也会奉为圣旨;而他今天却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像猪一样被捆着,待会还要如狗般去找钥匙,若找不到,岂不是死路一条?还可能会被秃鹰啃得尸骨不全? 不!帮主有帮主的死法,绝不能像哀鸣不已的禽兽! 说时迟那时快,程子风再也不顾手枪的威胁,往手提箱的方向冲过来。雁屏同时看到阿皮手中有银光一闪,而蔡明光也掏出腰间的枪,她急急护住父亲,大叫一声—— “不要——” 接下去的几秒,事情快如闪电,她在碰到父亲的那瞬间,有人扑向她,然后一声枪响,爆破在耳膜旁,如晴天下的霹雳。 谁开枪了? 雁屏的脸上都是沙,伸手一抓却是草,满身都是,而草上沾着丝丝屡屡的血……谁中枪了? 她往后看,血由草中渗出,她拚命用手去拨开,何永洲的脸露出,惨白无比。 哦!天呀!是永洲,他替她挨了这一枪!血正由他的肩膀汩汩流下,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她不由自主地尖叫;“他中弹了!他流血了!” 埋伏的人比想像的多,至在扎起的麦草中,甚至有外国警察,但雁屏什么都看不清楚,只一心捧着何永洲的脸哭叫:“你醒醒呀!,醒醒呀……” 同样的话,不只是唤回他的记忆、他的理智,”甚至是他的生命呵! 泪滴到他的脸上,他的眼皮微微张开,说了一句只有她听得到的话:“我……愿意为你死……因为我……欠你……” “不!不!保了我的命,没有你的命,又有何意义呢?”她让不成声地贴着他的脸颊说。 “就是……这一句话……”他微弱地说完,又会上眼。 “水洲!永洲!别睡呀!”她紧紧地抱住他哭喊。 “程小姐,你别激动,救护的直升机马上就来了!”一旁的岳海栗安慰她说:“永洲没伤到要害,不会有事的。” “我又害他,我又害他了!”雁屏无法自抑地伤心起来。 警车大响,直升机噗噗的气流声,仿佛都是事先预备好的。当救护人员用担架抬起何永洲时,她脚虚软得差点站不起来,全赖岳海粟扶住她。 她的衣服及手也有血,是永洲的血、永洲的血… 而被刘家志扣住的程子风,咒骂声不断传来,他痛恨刘家志的出现、雁屏的报警、钱财的流失、一生的摧毁……他怪天怪地怪所有的人,暴跳如雷的样子,连外国警察都侧目。 在何永洲上直升机前,雁屏忍不住回头,用一种极严厉冰冷的语调对父亲说:“你,闹够了吧?” 女儿脸上那从未有过的绝情及恨意,让程子风不禁闭上嘴,他思及孙师父的话,何永洲是雁屏的前世仇人,他们相逢则劫难生,而他则事业全毁,福星会成灾将…… 也许他应该安于平平凡凡的一生,也许二十年前不该救雁屏一命……如果他不是那么贪婪,能够安于寻常百姓的生活,今天或许就不会走到这蛮山荒地的凄凉状况了…… “义父……”刘家志轻轻叫他。 “别叫我义父,我没有任何义子。”程子风看着女儿上直升机,满脸沧桑地说:“人生不过像一场梦,梦醒了,就是觉悟的时候了。” 他主动伸出手,让岳海栗铐上手铐。 “我想不必了。”刘家志迟疑地说。 “不要同情我,就给我上手铐,当犯人也要有犯人的样子。”程子风固执地说。 直升机向上盘旋,吹起一阵热风,蔡明光、阿皮和程子风分别坐人警车中,然后所有的人马开始撤离,任务也算有惊无险地完成。 没有多久,枯荒的山顶上已无人迹,只留下一摊血迹在草堆中逐渐凝结蒸发。 一只鹰闻到腥味,低低飞过,没发现什么,就展规一扬,再往更深更远的洛矾山脉翱翔而去。 那些记者的消息极灵通,在直升机到达旧金山医院时,就有几家中美报纸的人员守在那里。 雁屏管不了这些,她的眼中只有重伤昏迷的何永洲。 接下来的十个小时,何永洲动了两次紧急手术,雁屏则寸步不高地守在外面,眼泪都哭干了,甚至连何舜浩一家人前来,对她指指点点的,她都没有知觉。 何舜浩几次抗议她的存在,但都被岳海粟压了下来。 终于,手术房的门打开,一位华裔医生走出来。近看,他的五官很立体,眼珠是浅褐色的,似乎有混血的味道。 他对第一个冲过来的雁屏说:“他很好,手术一切顺利。” “这就是帮我们画地图的傅尚恩。”岳海栗介绍说。 雁屏有满口的谢,却只是问:“他清醒了没有?” “因麻醉药的关系,暂时还不会那么快。”傅问恩用字正胜困的国语说:“他这次算不幸中的大幸,肩膀上的伤窜到背后,如果再向前一些,穿入脊椎,就会造成瘫痪;若再向下些,损及肺部,就有致命之虞,所以,他算是有天使保佑了。” “天使”二字又让雁屏悲从中来,至少那个“天使”不是她,她只会一次又一次地管他带来灾祸而已。 这一回,他在惊心动魄中逃过了,难保下一回去那么幸运。雁屏在获知他平安无事后,才发现自己的神经绷得有多紧,倘若他真有个差错,她连一分钟都活不下去。 “我们可以看看他吗?”何舜浩问。 “可以,不过,只能隔着玻璃看,第一个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时刻,我们不希望有任何感染。”傅尚恩说: 何舜沿看了雁屏一眼,她识趣地说:“知道永洲脱离险境,我就放心了……我也该走了。” “程小组……”岳海栗欲言又止。 “代我问候他吧!”雁屏忍住哽咽说。 她独自走向空旷无人的长廊,泪又奔涌而出。她多想见何永洲呀!但那有什么好处?她是他的煞星,会或带来细菌,让他的伤口裂开,引发并发症!反正她是不吉祥之人,离他愈远愈好、愈远愈好…… 后来的几日,雁屏忙着父亲的法律问题及协助母亲处理产业,在耗尽心力之时,她仍忍受着惦念何永洲之苦,幸好岳海果每天都会打电话来报告何永洲复元的状况。 在何永洲初次苏醒时,岳海粟就说:“他提到你,想要见你。” “不可能的,台湾的报纸又把我和他的事拿出来炒,现在我去看他,岂不是又给何家带来更大的困扰吗?”雁屏低声说。 “那么,和他通个电话,好吗?” “这也不好。”雁屏狠下心来说。 “我真不懂你。”岳海栗有些不满地说:“不过,我敢担保,何永洲哪一天从医院偷跑出来时,那才轰动哩!” 结果,何永洲没来,何咏安倒先出现在旅馆的房间外。 雁屏见到她,十分惊讶,但也明白她来意不善。若是去年,这种情况会令雁屏手足无措,然而此刻,大风大浪地都经历过,再也没有惊傻了。 “请进来。”雁屏有礼地说:“永洲还好吗?可以出院了吗?” “哦?什么时候‘何大哥’进级成‘永洲’啦?!”何咏安并不应和她的礼貌,但仍走进来说:“我一直想和你谈谈,可惜却苦无机会。” “咏安姐,喝杯咖啡吧!”雁屏按以前的习惯称呼。 “不必把我当客人,因为我不是,”何咏安连坐也不肯,气势颇为逼人地说:“永洲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太好了。”雁屏高兴地说。 “不!一点都不好!他知道你还在旧金山,出院的第一件事一定是马上来找你。”何咏安没好脸色地说:“我这弟弟碰到你整个人就疯了,完全不顾年老的父母已经为他操够了心。我想,你很得意吧?” “我怎么会得意呢?这也是我不希望会发生的事。”雁屏尽力表明。 “是吗?我怎么老觉得你和我弟弟纠缠不完呢?”何咏安的口气充满着怀疑说:“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你再怎么努力,永远都不可能进我何家门的!” 雁屏没料到事情会扯到这一方面,一下子惊愕得无法言语。 “我这可不是什么门户之见喔!”何咏安不等她反应,又抢先说:“只是我弟弟将来要走政界的路,必须有个出身清白的老婆,以你的背景,只是会替他制造丑闻,阻挡他的前程,你们的婚姻又怎能幸福长久呢?” “咏安姐,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嫁给永洲的念头。”雁屏回复冷静,实话实说,“从一开始,我是连朋友也不想做的,因为我知道自己攀不起,也赌不起,所以,你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比任何人都不愿和永洲有瓜葛。” 这些话倒使何咏安意外,她说:“但愿我能相信你,因为在我看来,你只是不断地将他卷入是非,存心拖着他不放,完全把他变成另一个人,我家的人都怕极你了。” 雁屏自己也解释不请她和何永洲之间的恩恩怨怨,曾用恨意来断、曾用绝情来断,更曾用死亡来狠斩,但却似乎丝更乱、结更深,可她能怪何永洲的不配合吗? 在这种愈描愈黑的场合,她唯一能说的便是,“你今天来找我,是要我尽快离开旧金山,对不对?” 何咏安看她一眼,点点头说:“没错,我想,你也不希望惹来更多的新闻吧?” 这虽然对雁屏有许多不便,她仍然同意说:“好,我明天一早就搬出旅馆,让永洲没办法找到我。” 何咏安再一次讶异于瘫屏的顺从,突然产生自己欺压弱小的感觉。她隐约有些了解何永洲对这女孩念念不忘的心情了,难怪古人说柔能克刚,此刻连她自巴都忍不住说:“小雁,或许你是个善良的女孩,只可借你是程子风的女儿,白白耽误了你。” 何咏安定后,她的话还在房内回荡许久,对雁屏而言,那些批评已经不会椎心刺骨了。 她曾经会哭,但现在已泛不出泪水了,等父母亲都回台湾后,她就要到她的隐居处,做个不再有过去,完完全至的孤独人。 何永洲出院后,暂时搬到何舜浩的一座海滨别墅里静养。 这栋房子,有一半是突出在巨岩上,白天可以欣赏海上的风云变化,夜里汹涌的波涛仿佛就在脚下。”说是静养,他却每天烦闷地度过,可父母都在跟前,他又得强装笑脸,使他想起以前在台湾那种充满压力的日子。 一切都是为了雁屏,他们两个都是成熟的人了,也算以生命相许,难道就要因现实舆论,连见上一面都不允许了吗? 他不相信,一向意气风发的自己,却连一个小小的心愿都无法达成!这种遗憾,日夜割宰着他的心,可她为什么能够那么冷然呢? 在岳海粟回台湾的前一天,他突然很正经地对何永洲说:“我一向不和人谈论感情的事,不过,我觉得你没必要再为程雁屏伤神了。” 何永洲瞪他一眼,并不回答。 “她是危崖上的一朵花,一个弄不好,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你又何必呢?”岳海粟继续说。 “你不懂。”何永洲淡淡地说:“在雁屏为我割腕,我为她挨那一枪的时候,我们的世界就和别人不同了。” “我是不懂。”岳海粟笑一笑说:“但无论你们在什么‘世界’,也必须面对我们这个世界吧?” “海粟,你曾经爱过吗?”何永洲心血来潮地问。 “狮王只晓得扩充领土,女人则是领土的一部分,这就是我的‘爱’。”岳海粟半认真、半玩笑地说。 “所以,你根本没资格说我,”何永洲直接下断。 “好,我不说了!”岳海粟大笑出来,“我早该有自知之明,我是最不适合谈感情这件事的人。” 岳海粟是个讲义气的好朋友,不太会介入别人的私事,若是有意见,也都是点到为止。 而最难应付的仍是他的家人,虽然大家都没有言明他和雁屏的恋爱关系,但仍皆视她为红颜祸水。 当他的伤口好得差不多时,何舜洲已经鼓动他回台湾了。 “我虽不赞成你这次的莽撞行动,但程子风和蔡明光算是在你的手下归案的,这是你回到政界的最好时机,你要好好把握。”何舜渊不只一次的说。 “爸,我希望能把这个博士学位修完。”何永洲总是如此回答。 “这个博士学位不要也罢,反正你又不缺。”何舜渊不太高兴地说:“我记得你是个从不逃避的孩子,怎么现在却变得如此畏首畏尾呢?” “或许我和大哥一样,并不喜欢从政。”何永洲说。 “谁说永旭不喜欢从政了?他如今不是‘学而优则仕’了吗?”何舜渊乘机教训说:“所以,男人娶妻是太重要了!古人有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还真是千古不变的名言。瞧瞧你大哥,自从今年初娶了孟茵,就事事如意,步步高升,就表示他找对老婆了。” “你们当初不也很反对新大嫂吗?怎么现在又变成欣赏她了?”何永洲哼一声问。 “至少孟茵的家世是清清白白的。”李蕴忍不住插嘴说:“永洲,你爸爸是在担心你呀!那个程雁屏人也在美国,只怕又会惹出更多的麻烦来呢!” “因此,你们以为隔着一个太平洋,一边一个,就不会有问题了?”何永洲再也受不了,激动地说:“爸、妈,我都三十岁了,拜托别再替我决定未来了,好不好?而且雁屏也不是什么毒蛇猛兽,她一听到我出院,人立刻离开旧金山,不敢有一点联系,你们还要怎么样?严格说起来,我认为她才是这整桩事件里最大的受害老。” “永洲,不准你用这种口气对长辈说话!”何舜渊吹胡子瞪眼睛地说:“你这还像个人样吗?” “对不起。”何永洲强压下内心的不平,道歉说。 他逐渐知道自己与家人是很难再沟通了,他从小到大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光耀何家的门楣,而今他却被迫分离成一个个体,就像雁屏一样。 雁屏在北门帮,曾以公主之名被娇养着,可因他的关系,城堡塌毁,在灰飞烟灭时,她也被无情地抛出轨道。 他和她,同样孤独的两个人,不该相依相守吗? 那晚,很少作梦的何永洲,却陷入一个很奇怪的梦境中。 他来到欧洲的某个城堡,里面怪石群崎布列,甬道曲折如迷宫,他拿着剑,在弥漫的大雾中走着,那雾浓得恍如可以触摸的白练布。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在一股无法控制的力量下,他举剑而出。雾,缓缓散去,显现出雁屏美丽的身影,她的腰部正插着他的剑,但她的衣服没有鲜血,脸上没有痛苦扭曲,只有微笑,一个令人心碎的微笑…… 毫不犹疑地,他将另一把到刺人自己的心脏,想感觉她的“感觉”。有点不适,但不是来自肉体,而是心灵,他也不由自主地发出微笑,一个和她相同的微笑…… 曾经,她说过一句话:“保了我的命,没有你的命,又有何意义呢?” 这正是他内心的呐喊,但一直到她说出来,他才真正明白。 所以,在溪头那一夜后,一切就注定回不了头了,从此爱就成为彼此的本能。 梦醒后,他面对黑夜里狂啸的大海,不用问天,也不用问地,他早已决定了自己追寻的方向。 言妍--雁影行洲--第八章 第八章 雁屏推着一车准备归架的书,经过几扇敞开的窗,被蓝天下那一排灿烂火红的枫树吸引住。 枫叶是相思,经寒扬彻骨,在死亡前,最俊的美丽—— 唉!秋天,多么容易令人回忆及叹息的季节呀! 这是美国北方临大湖区的一个小镇,典型的大学城,一年可以下六个月的雪。在学期间,学生回流,人口稍多;但一碰到寒暑假时,就静得如一座死城。 这当然不是母亲为她找的学校,去年她由台湾刚到洛杉矶时,在偶然的机会下,看到一篇介绍雪城的文章,上面写着:在盛寒隆冬,大雪封路时,可能会连看好几天,除了庙之外,你看不到一个人影。 雁屏当下就决定要到雪城来念书,因为她恰好怕人。 而以雪城的荒僻寒冷,绝不会有台湾来的留学生,也不会带来从前的闲言闲语,她可以安静地过日子。 她甚至连中国话都不太说了,有几个大陆留学生曾对她好奇,甚至想过来搭讪,她都微笑以对,结果他们把她当成日本人。 日本人的身分,读的又是冷门的图书馆系,让她和外界的接触就愈来愈少了。 雁屏很满意目前的生活,有书念、有个温暖的房间、有够用的钱、有工作,虽然孤独,却没有纷争。 很难想像,以前不曾出远门的娃娃,竟在一年之间落在千里外的异国土地上,而且还活过那最寒冷的冬天。 想起史文如、手凯荡、江玫那些大学同学,仿佛都成了梦中的人物,如此处无缥缈。 还有坐牢的父亲和在牢外相赌的母亲,他们在大起大落中应有着更多的失落吧?她并没有成为金闪闪的政治王牌,也没有将北门堂带人权贵阶级,反而像一阵狂风,横扫了一切,正应验了孙师父的“情孽太深”及“福星变灾将”。 如今这阵风被封在冰天雪地中,再也成不了祸害了。 思及祸害,她就想到何永洲。三个月前旧金山一别,他还好吗?她在这儿是连中文报纸都不看的,因为是怕仅仅一个“何”字,就会让她哭得肝肠寸断。 她擦掉脸上的泪,压下心中的酸,不再凝除相思红叶,只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她推车来到A区,第一本书便是“安妮法兰克的日记”,那是一个十三岁的犹太小女孩,在二次大战期间,为躲进德国人的追杀,躲在小阁楼中一年多所做的生活纪录。 这恰巧是雁得心境的写照,只不过,她躲的是命运。 她将书归架,挪出更大的空间,突然感觉有另一个呼吸声。她左右看看,并没有旁人,现在才刚开学,没有报告和考试,图书馆暂时还是冷清的,应该不会有人那么用功,在晚餐时间还来找书吧?雁屏继续整理书籍,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始终存在,让她也开始疑神疑鬼。是安妮法兰克吗?她在德国人投降前儿几个月就病死了,还来不及长大的可怜冤魂,是她在到处游荡吗? 下班时刻,雁屏迫不及待地逃出图书馆。 九月的太阳较早下山,但仍爱在天边久久地留下彩霞,你要和燃烧似地群山万树相辉映。 她穿上毛衣,才下台阶,有人就应和着她的脚步和速度,一副要与她同行的样子。 她头一偏,在一身运动衫、牛仔裤上竟是何永洲的脸!而他奇#書*網收集整理微笑着,就仿佛他每天都这样等她回家似地! “你……你……”雁屏往后一退,忘了自己正站在台阶上,若非何永洲及时扶她一把,她真会滚下去。 “没错,是我。”他仍旧拉着她的手,直到她安全的到达平地。雁屏还处在无法回复的震惊中,她甚至甩开他的手,慌乱地说:“你…刚才在图书馆里的,就是你,对不对?” “是的,我一直在那里,看你工作得那么专心,不好上前叫你。”他展开魅力十足的笑容说。 哦!她没遇见鬼,眼前的何永洲也不是幻象。她面对了事实俊,却更觉害怕,立刻逃离他的触碰范围,指责地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没有找你。”他一脸无辜的说:“我这学期才刚转到这所学校,我在图书馆看到你时,还在想说:真巧呀!” “你骗人!你不会无缘无故从纽约那么好的大学,转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校,你是故意的!”她肯定地说。 “哦?你也注意到我在纽约呀?”他笑容不减地说。 “何永洲!”她着急地连名带姓叫他:“这不是一件笑得出来的事,我躲你躲得那么辛苦,你为何还要自找麻烦呢?” “因为我不要你躲我!”他的表情变得严肃,“我想,你不可能移驾到纽约,只有我来了。” 雁屏愣了一会儿,沮丧地说:“你这不是又要逼得我转学吗?” “那我也就跟着转。”他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你得事先和我商量一下,因为不是每个学校都有生化系,而生化系里也不见得有鉴定科学的博士班。” 看他从容庞洒地站在那里,自信笃定中带着专横,这是雁屏最难抗拒的何永洲。她不敢接话,只是咬着后,往人稀的地方走去。 “小雁。”他叫住她。 雁屏回过头,尽量冷住心肠,用在旧金山对他的漠然装点自己。 何永洲看穿她的心思,忙走向前,握住她的手说:“不!不要再对我冷漠。你在旧金山说不爱我,比拿刀杀我还残忍。雁屏,我已经为你死过,也为你放弃一切,你还忍心拒绝我吗?” “我的拒绝是救你呀!”她再也无法承担内心那整个命运被颠覆的苦楚,对他说出“孤寡命”及“闭塞命”的由来,所有的不堪处、隐晦处和无余处,都毫不保留最没她说:“你看,我们是前世的仇人,相逢则大难生。我以前说会克你,为你带来横祸,不都—一应验了吗?” “不!以前我不信这一套,现在还是不信。”何永洲说:“而且,若有前世,我们只会相爱,不会是仇人。至于你说的横祸,第一次害我丢官的是你父亲,第二次害我中弹的是蔡明光,你并没有伤过我,反而还设法救我。” “可是你想过吗?没有我,这些都不会发生了。”雁屏几乎用恳求的语气说:“求求你,远离我好吗?我希望你好好的活着,能事业成功、能幸福快乐,别让我再害你了。” 他看着她,见泪水滑下她的脸庞,只有低声地说:“我试过了,小雁,我真的试过了!没有你,我就是不能好好的活着,事业成功和快乐幸福也只变得愈来愈遥远。” “但你和我在一起会更惨呀!”她难过他说。 何永洲有好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看看天,又看看她,才开口:“所以,我算是全世界最命苦的人,没有你,活不下去;有你,也活不下去,那我该怎么办呢?大概连所罗门王的智慧也解不开这道难题吧?” 雁屏听到这段话,不知是该哭还该笑。她晓得他还是不把她的“前世说”当一回事,一心要纠缠她到底就对了。 她好累,无力再应付,便一声不吭的骑上她的脚踏车,往公寓的方向去。 没想到他也骑上另一辆车子,跟了上来。 “我要回家。”她生气地说。 “我也要回家。”他笑眯眯地说。 “你不会正好和我住同一栋楼吧?”她没好气地问。 “我很想,但没那么神通广大,只好住在你对面的那栋公寓。”他一脸遗憾的说。 雁屏脚下猛地加速,他也追了过来。 她瞪他一眼说,“你为什么偏要跟我呢?” “你不是说我有横祸吗?有人在旁边,出了意外。也比较安心。”何永洲往马路瞧瞧,又加了一句,“不过,以雪城的交通状况,想要出车祸也很困难喔!” 雁屏发现自己快要笑出来了,以前何永洲老用大哥哥或老板的态度对她说话,后来就是一堆分不清爱怨的纠葛,从未像此刻这般平等幽默,仿佛两个极好的朋友。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部表情松弛了,心中泛起许久以来几乎被遗忘的快乐,但她不能让自己恣意享受,所以更板着脸孔。好在天已全黑,否则世故如何永洲,是很容易看穿她的伪装的。 唉!她该如何“处置”出现在雪城的他呢? 雪城十月的夜已是霜寒逼人,雁屏在开着暖气的屋内,整理着潮中的最后一份报告。 但她非常心不在焉,没几分钟就掀起窗帘的一角,往草坪对面的二楼观望。仍是黑漆漆的一片,何永洲到底去哪里了呢? 这一个多月来,他总是在她工作期间泡在图书馆,等她一起下班。最初她是又骂又避,但何永洲是那种锲而不舍,又脸皮够厚的入,他会用各种方法攻破她的防线,让她不得不接受他的存在。 要拒绝何永洲已是很难,而当他特别展现魅力时,她更是轻易就忘掉现实的阻力和诅咒。 她也不得不承认,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小镇,一切事情都变得单纯,没有何家及程家的对立、没有舆论的压力,连孙师父的话都不再重要,他和她的相处像突破了层层寒冰,有一种春暖花开的舒畅感。 但就在她习惯他的相随时,他却连着好几天没在图书馆出现,也没等她,甚至夜不归营,扰乱了她整个生活作息。 雁屏发现,她对他的爱已深到骨髓,深到每一个呼吸都为他,她再也无法逃离,装不出生气或冷漠,此刻,她只想拥有他,能多久算多久。 没有他的日子,真像在黑暗中的地狱煎熬,她再一次掀开窗帘,灯依然没亮,他到底是怎么了? 时针跨过子夜,雁屏已经是第N次去观望了,。窗帘都快被她扯下,当她免得自己快要发疯时,突然有人来敲门。 这样安静寒冷的夜,又是谁呢? 门才一开,一个疲累的何永洲就站在外面,他头发凌乱,胡碴隐现。雁屏从未见过如此不修边幅的他,但也同时让她感到不曾有过的怦然心动。 “我在实验室里待了三天,回来时才发现冰箱里什么都没有,能不能借我一碗泡面呢?”他倚在门框说。 他的几句话,消弭了她所有的痛苦疑虑,雁屏的心酸辣甜甜的,再没有戒心,甚至是热心讨好地说:“泡面不管养,你进来吧!我下碗真正的面给你吃。” 他双眼一亮,大大方方地登堂入室。这是她第一次让他进屋内,一方一厅的隔局,摆设简单朴素,令何永训不禁想起她从前温馨美丽的家,内心就有说不出的愧疚与心痛。 “你的实验很忙吗?”雁屏一边烧水,一边问,模样像是十分高兴。 “郡政府送了一个案子过来检验,他们知道我有律师背景,非常兴奋,都准备请我当顾问委员了。”何永洲说。 “我就知道,以你的聪明才气,到哪儿都会出类拔萃的。”她真心的说。 “但这一切都不如在你身过快乐。”他看着她说:“这几天,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这话又让雁屏想哭,她避开他的眼光,有些委屈地说:“你至少应该说一声,我还以为你发生什么意外了。” “哈!你还是爱我、关心我的。”何永洲眉开眼笑地说。 “这里的台湾学生就你和我两个人,总不能不闻不问吧!”雁屏说着,并将一碗面放在他面前。 “你总算明白我们该相依相守了。”他说着,面已呼噜吞下大半碗,好像真的饿了很久的模样。 雁屏什么事都不做,只是痴痴地看着他,一刻也不忍移开目光。第一次,对他的爱,掩埋过所有可设限的理智及可形容的言词。 “哦!真想念你的食物,仿佛从去年暑假起,我就没吃饱的感觉。”他喝完最没一口渴,满足地说:“我想,我那时就爱上你了……不!应该早在溪头那一夜。否则我也不会跟着你回台北了,对不对?” “是吗?我却觉得你在溪头好粗鲁,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她怀疑地说。 “我就是特别爱逗你。”他笑着说:“你那时真教人又怜又爱,被我白睡了一夜,还拼命道歉,我除了‘投降’,也没有别的念头了。” “什么叫白睡了一夜?我们又没有……没有……”雁屏又急又盖,整个脸泛着桃红。 她那娇怯怜怜的模样,让何永洲情不自禁地靠近她说:“你还记得我们那次‘永恒的道别’吗?” 她怎么能忘呢?他们在痛苦悲伤中,第一次互吐爱意、第一次相吻,如此震撼缠绵—— “你知道吗?我一直好怀念躺在你身边的感觉,。还有那吻的滋味。”他凝视着她,动情地说。 雁屏双眼愿俄,水盈盈的,不由自主地倾吐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那吻让我觉得好像……做过爱一样,好像永远属于你了……” 何永洲听清楚她的话没,不禁轻笑出来,“傻雁屏,吻和真正的肌肤之余又差远了。” 她的眸子张得奇大,盛满着迷腔不解,也带着何永洲无法抗拒的诱惑。他拥住她,热切地在她耳畔面颊亲吻着,最没到达她等待多时的唇。 再一次那舌间的辗转,引燃了体内的火焰,他们两个似寻觅已久的爱人,急着吞噬彼此、融化彼此。 是的,远离台湾、远离家人,他们在千里外的孤;地里,再也没有约束、再也没有禁忌,一个小小的吻已然不够。 压抑许久的情欲瞬时贲张,他将她紧紧的拥入怀中,感受他满溢而急切的爱。雁屏也想爱他,双手主动按在他强壮的背肌上。 他的吻更大胆了,来到了她细白胸前,甚至轻轻啃咬。 地闭上双眼,脸庞布满迷醉的红晕,人几乎站不住。 何永洲突然抬起头,用粗喘的声音说:“小雁儿,我们必须停止,再下去,我就刹不住车了。” “哦!不要停、不要停,我要真正属于你!”雁屏主动地吻他,不愿两人再有一点距离。 “是的,你属于我,没有任何人或事可以再把我们拆散了。”他用温柔沙哑,又有些失控的音调说。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灯,更显得气氛的浪漫旖旎。雁屏没想到几天不见的相思、会让事情如此发展,但又仿佛已经期盼很久了。 对何永洲而言,则是承诺、保证、拥有及未来,这小小的女子,曾在他的生命中掀起惊涛骇浪,今天他要让心中的强烈骚动都获得平静。 雁屏忆起溪头那一夜,“永恒的道别”那一吻,比起此刻肉体及心灵的亲密结合,页的不算什么。 她在何永洲一次又一次的抚摸及触碰中,感受到那无与伦比的愉悦与美好,所以,当最设的痛来临时,刺到心上的,竟也像绚烂中一朵特别红艳的花朵。 而除了聪明。幽默、执著、世故的何永洲外,她还看到极忘我,又极脆弱的他。一种生命的完整,让她流下眼泪,仿怫两颗千年凝串的珍珠…… 他本能地用唇衔住那珍珠,将它们温柔地化在心里…… “嫁给我好吗?”何永洲问。 “不,我不能。”雁屏回答。 这似乎已成为他们日常对话公式的一部分。 事实上,在他们的第一夜课程相拥时,何永洲就开口向她求婚了。 “不。”雁屏根直觉地就摇头说:“你家人一定不会同意的,你甚至还会因此被逐出何家。” “如果他们不接受你,也就等于拒绝我,那个家我也只好不留恋了。”何永洲干脆说。 “不!何永洲,不要为我牺牲,你不会快乐的。”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前说;“你应该回台湾,那里才是你的舞台,才能发挥你的理想抱负。若你和我结婚,我就会成为你一生的累赘,到时你会后悔莫及的。” “如果我会设悔,就不会离开台湾了。”他捧起她的脸,看着她说:“我爱你,小雁儿,当我想到你会在我眼前消失,或我伸手触不到你时,心里就慌成一团,只有我们在一起,我不再寻寻觅觅时,我才能快乐、才能安定。” 雁屏无法再辩,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来。现在,他们已是同居状况,这在美国校园十分普遍,同学们也视他们为出双人对的爱侣。 所以,只除了仪式、除了双方家庭的认可外,他们已形同夫妻。 十一月底是深秋季节,一场薄薄的雪来了又去,树叶已全部落光,铺在大地上,厚厚一层的,再也没有灿烂的颜色。 他喜欢带着她沿着一座小湖散步,湖边散落着许多人家。曾经,在金红染遍的时候,湖里倒映醉人的缤纷秋色,野雁们临波而怯,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涟漪 如今,叶已落尽,成为他们脚下干裂的声音,而光秃的树极,露出原来的姿态,也让他们看尽了林荫树下人家的秘密。 突然,雁声阵阵,一排不成人字形的雁影派派飞向南方,雁屏往秋阳的方向凝望,直到它们消失在视线中。 “我没见过那么爱看野雁的女孩,大概是和你的名字有关吧?”何永洲牵着她的手说。 “我老觉得它们和我的前世及梦有关。”她说。 “梦?”他皱皱眉说:‘’对了!我记得你曾问我梦的事,是不是又有什么缘由了?” “你知道吗?在我们在溪头相遇后,我差不多每星期都会梦到你,梦到我们认识。交往到相爱,甚至接吻的一幕,这是不是很奇怪?”雁屏不再害怕说这些荒谬的事了。 “一点都不奇怪。”他露出笑容说:“可见你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开始暗恋我了。” 她脸微红,并不争辩,只说:“可是梦的结局都很悲惨,我死了,死在你的剑下,血染红了古堡。” “古堡?我也作过一个古堡的梦,就在我枪伤刚出院的时候。”他若有所思地说:“我莫名其妙的拿剑刺你,你却笑着;后来我也刺我自己,而我也笑着,好像……好像我的梦才是真正的结局……” 她双眸晶亮地看着他,他愣愣地,忽然叫起来说:“小雁,这不就表示我们是患难与共,不能独活的一体吗?” 她听见“患难”二字,脸就暗淡下去。 他们走过一座长着苦奔的石桥,枯叶由这头扫到那头,几棵依然翠绿的古松使,是一间纯朴的白色教堂,银亮的十字架轻巧地镶在墙壁中。 钟声响起,敲着上午的十下。穿着夹克的牧师走出来,认出常来听圣诗的他们,便攀谈了几句。 牧师将车驶离,去做他的探访工作后,何永洲又对她说:“小雁,我们结婚好吗?” 雁屏停下来看他说:“你明知道我的答案。” “我希望它是个‘是’。”他毫不气馁地说: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马上和牧师商量,就在教堂办个小而隆重的婚礼,怎么样?” “不!在我的想像中,你的婚礼应该是在某个大饭店举行,席开百桌,冠盖云集什么院长、部长都来参加。”她顿一下说:“当然啦!新娘也是出身豪门世家,与你们何家门当户对,相得益彰。” 他的脸逐渐发白,用少有的冷历语气说:“小雁,你到底要我发誓多少次呢?在你心里,你老认为我眷恋过去的荣华富贵,我在乎官场上的名利追逐。若你到现在还认不清我的人格本性,那就真枉费我对你的一片苦心了。” 见他动怒,雁屏忙说:“对不起……” “我并没有生气。”他叹一口气说:“或许在认识你以前,我的最大目标便是继承家业,出人头地:但有了你之后,我仿佛看到一个更大更远的世界,若台湾客不下我们,何处不能生存呢?我只是受不了你一个人在别处孤独地活着。” 她又忍不住落泪了,他吻去她的悲伤,握着她的手,沿着湖畔的路又走了一段。 不知不觉的,泥土路变成石板路。在几棵大树设,立着一栋色的屋子,它正面镶着美丽的石块,斜斜的草地通向湖边,还有系船的小码头。 “你闯入私人产业了。”雁屏紧张地说。 他笑而不答,只是拉着她走上石阶。其至打开那有彩色雕花玻璃的大门。 “你……你认识这里的主人?”她不解地问。 “没错。”他走进大厅,面对她说,“你不是希望有个与世隔绝又临湖的房子吗?我上个星期为你买下它了!” 雁屏太惊讶了!她看着通天的巨大壁炉、发亮古朴的地板、可以远眺整个湖景的落地窗,还有已经摆设好的沙发地毯,还有可以通到二楼的桃花心木梯,一个像梦的美丽所在。 “我留下了部分的骨董家具,其他的还必须添制。”他微笑着说:“不过,不用急,我们有很长的时间。” “为……为什么呢?”她震惊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希望你嫁给我,和我在此终老。”他再一次求婚说。 “这里会埋没你的一生。”她摇头说。 “怎么会呢?等我们拿到学位,都可以找到很好的工作。”何永洲满是信心地说:“我已经计划好了,准备把人生的跑道由政治转换到学术,我相信自己会更有一番作为的。” “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你总要顾到你父母的想法吧?”她说——- “事实上,在我离开纽约,又买下这栋房子时,已经和他们决裂了。”他说:“他们很明白我要娶你的决心,在劝阻无效后,也死了心,所以,我现在也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你若不要我,我真的根凄惨喔!” “哦!何永洲,我真的了解你对我的爱,但你不怕我嫁给你之后,克了你吗?”她晓得他讨厌这些迷信的事,却又非说不可。 “可怜的雁屏,孙师父的那番话对你的影响太大了。”他轻拥住她说:“我并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但看你如此认真,我也认真的回你一句,我不怕,真的不怕。” “你不怕死吗?你不怕我把灾祸降在你身上吗?”她抬起头来望着他说。 “小雁,生死由命,谁知道我们能活到哪一刻呢?你看,有的情侣因现实问题而自杀,有的夫妻甚至在蜜月中意外身亡,或许他们也是前世仇入,今生相克,但这不也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完美吗?”何永洲说:“很多事我们无法操心,预测也没有用,只能享有二天是一天,像我们这样,已经很幸福了。” “我……我真的不想害你呀!”她唯一能说的只是这句话。 “如果我乐意被你言呢?”他退着她说,“想想着,前一世我欠你,这一生来还你;而这一生你欠我,下一辈子又要和我纠缠不清,不是很棒吗?对你,我就喜欢‘冤家路窄’,而不要‘恩怨两散’。” 这段话深深地撼动了雁屏的心,何永洲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从没像这次那么明白,她只觉得他好应好傻。 她静静地聆听他的心跳,一声声议呼唤。是呀!生死由命,但也可以由他。她要和他享受的不只是每一天,还有每一分、每一秒,他若有灾祸,她必相随;他若失去生命,他必不会多活一刻,去承受那推心之苦。 刹那间,他仿佛由生命的狭道中豁然开阔,忍不住冲油笑着说:“我回过,我愿意嫁给你!” “你要嫁给我?”他故意皱起眉头说:“咦!我不记得十秒钟前有向你求婚呀?” “何永洲,你太可恶了!”她羞红了脸,抡起拳头就要打他。 “你好好求我,或许我会答应娶你喔!”他说着,人闪到一边去。 雁屏气得追上去,他由大厅用到起居室,还设为另一番森林美赞叹时,就被何永洲一把抱住,防空转着自于。 他不断笑着,眼中保盛满完亮的星于。她爱这个家、这个时刻,她更爱他,永永远温的铭心刻公呵! 圣诞节方过,皑皑白石覆盖大地,四月景静谧无声,恍若没有人的水晶世界。 雁屏坐在壁炉前,享受熊熊火光,左手边是挂满饰物的圣诞树,右手边是沾上雾雪蒙蒙的落地窗。 她咬一下笔,在一本记事簿里速写几个句子,抬头看见壁炉上摆列的相握及艺术品,那都是本地同学朋友送的结婚礼物。 她和何永洲已行过婚礼,算是在蜜月中,生命里的甜美才真正开始,想着他们这些日子的相依为命,情不自禁地发出幸福的微笑。 她往椅背一靠,闭起眼感受那种像天堂般的舒适。有个吻轻轻落到她脸上,她双手一张,触摸到他,两人紧紧的拥在一起。 “你还在写你的日记吗?”何永洲靠在她的身畔问。 “就像安妮法兰克,把与世隔绝的感觉写出来。”雁屏说。 “不,不要像她,她是战争下可怜的孩子。”他想想说:“应该像梭罗,他独居时写了一本‘湖滨散记’。” “我可没他那么好,也不是真的独居。”她坐起来说:“我只是想记下我们相识以来的种种,有快乐相守、有痛苦挣扎,或许有一天,人们会明白,为什么我们要遗世独立,又为什么到如此荒远的地方来。我这本笔记还有个名字,就叫‘雁影行洲’,把我们两个都包含进去了。” “‘雁影行洲’?你是怎么来的灵感?”她笑着说。 “我也不知道,好像小时候曾听过。”她思索着说:“你喜欢吗?” “喜欢,只要有你,我都喜欢。”他吻着她说。 雁屏笑着避开,“咦!你的论文写完了吗?” “差不多了,只要准时交出去,我们明年暑假就可以做欧洲古堡之旅了。”他说。 “你们真替那些中古世纪末破的凶杀案做生化检定啊?”她好奇地问:“还真的要挖坟吗?” “是呀!据说还是吸血鬼的,有点恐怖,但挺有意思的。”他又加承一句,“说不定我们还能找到梦。中的城堡呢!” 雁屏秀眉微皱的说:“可是到欧洲要搭飞机……” 何永洲晓得她在忧心什么,于是搂着她说:“所以,我才要带你一块去呀!这样我们才能同生共死。” “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她捂住他的嘴,“否则你又要惹我哭了。” 他笑着拿下她的手说:“对了!我大哥有E-mail给我,说他二月份到芝加哥开会,会带太太来看我们。” “真的?我很意外那么快就有访客。”她坐直说:“这表示你大哥接受我们的婚事了吗?” “这是个好兆头。”何永洲说:“你别紧张,我大哥这个人虽然有些高深莫测,但人非常好相处。” “你的新大嫂呢?她会不会对我们有成见呢?”她问。 “老实说,我并没有见过我这位大嫂,我大哥和她的恋爱过程很短、很神秘,和她结婚也超快速闪电,我都来不及躬逢其会。”他说:“不过,听说她很年轻。比我还小几岁,是出自一般的家庭,一定和你很谈得来。” “但愿如此……” 她话说到一半,何永洲忽然“嘘”地一声,指着窗外。 一只母鹿悄悄的走到松树下,头低低嗅着,然后又来一只小鹿,站在母鹿的身旁,模仿着它的动作。 似乎有一阵风,苍松有雪落下,它们头一抬,竖着耳朵,静静地站着,也仿佛在凝视窗内的他们。 “嘿!你总算如愿了,遇着好几天不见人,只见小鹿的日子。”何永洲轻声地说。 停止侦测眺望,两只一大一小的鹿缓缓走开,消失在积雪的森林中。 就在那一刻,雪又开始下了,朵朵如白色的花。 雁屏偎在何永洲的怀里,面对着温暖的炉火,恍惚中,她忙起梦里那首歌的最后几句—— 你由梦中的生命苏醒 又回到生命的梦中 跟我来,恩怨自见分晓…… 是的,她将恩怨埋入冰天雪地中,再化出融融的春水,然后花开了,草也长了,生命与梦又进入另一个轮回。 而在其中,她和何永洲是注定要相遇的,在每一生、每一世里,连死亡及仇恨也阻隔不了…… 全书完 附注:下面这段话是从中间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分离出来的,也不知应该放在哪里。(雪儿注) 耸耸肩说:“其实我也没有必要现在去溪头,反正两个月后我就自由了……” 程玉屏闻言,仿佛看到她已经到手的珠宝又回到妹妹那里去。她跌跺脚,仅装很勉强的说:“好吧!就算我倒霉吃亏一点!不过,你要是出了事,可一概与我无关喔!” 雁屏拿了两份一式的字据回到房间,真不敢相信一切进行得如此顺利。她也很讶异自己的精明干练,在家中无法独立的娇娇女,在学校没有主见的娃娃,竟也有正经“谈生意”的一天? 那些元素就好像老早就存在血液里,莫名其妙的审出来,难道就因为她是程子风的女儿吗? 但是,以两样昂贵的珠宝去换两口的溪头之旅,似乎又有些恩飨,可古人不是说过,“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吗? 是的,自由都高过生命和爱情了,更何况是几颗彩色的石头呢?想到此,雁屏终于等开了脸,兴奋地去准备行李,期待着她从小到大的第一次单独运行。将很惨喔!”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