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1]《忘情之水》 作者:言妍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关于忘情之水 言妍 言妍喜欢在每一本书中,做某种挑战,所以才会涉及日据时代、印地安文化、音乐、宗教、艺术、园艺、民初五四运动、中医学(当我写这一部份时,我的好友说我脑筋“秀逗”,因为我花了大半的时间,“啃”这些会断齿裂颚,让人“起峭抓狂”的资料)…… 而当我从图书馆捧回一大堆中古及文艺复兴的欧洲史时(全部都是英文的),好友则说:“你疯了!你是不是捞过界了?竟然要写十四世纪的意大利?!” 唉!言妍实在是有满腹不得已的苦衷。这个故事,原是我在十六岁时努力想象出《忘情之水》时,顺便写在笔记本内,以增加灵感用的。(要陷害人啰!)。 这女主角是个巫女(注意:不是女巫),很适合放在某个上古史。我以前是用过中国及日本的,很可惜现在手边的中文资料奇缺,日本史也还给教授了,所以只好就地取材,拿了遍地的英文,将它改成西洋的中古传奇。(比罗蜜欧与茱丽叶的年代稍晚一点)。 “忘情之水”,又叫做失忆汁、忘魂汤、迷心液……随便你怎么说吧!反正它会让人完完全全丧失自己,大概就和现代的毒品差不多吧! 我常想,它会穿透及腐蚀人类最高贵的灵魂,会不会也毁灭最伟大的爱情呢? 我的结论总是很悲观的。问题是,悲观之后呢? 这是“前世今生”系列四本书中的第一本。一定会有读者好奇,言妍到底相不相信人有来生呢? 我的答案是,若有来生,它就有;若无来生,它就是没有。我们相信与否,并不影响真实的状况。 但我若能选择的话,我情愿不要有来生,因为我在二十岁时,便已经活得很累很累了,不堪再来一次。 写这本书时,我一直在听“铁达尼号”的音乐带,甚至还叫朋友用长笛从头吹到尾,录下来听。(很有中古的味道喔!)。 希望哪一天,也能将“忘情之水”谱成十四世纪情调的曲子,可以浅唱低吟。 总之,我的建议是,找个安静的午后,放一卷长笛的音乐,手边有一杯清茶(或咖啡),再好好地阅读和想象这个故事。 哦!对了!别忘记要准备一盒面纸喔! 言妍--忘情之水 第一章 一个墨蓝的夏夜,月亮隐在云后,星儿出奇地亮,草丛里的虫唧唧叫着,一声比一声大,热闹地盖过整片大地。 位于森林边的农庄,大都沉阒在黑暗中,只有阁楼燃着灯火,投下一些影子。 如果仔细看的话,在右厢房的一扇窗,也偶尔会有闪闪烁烁的光,像萤火虫般来了又去。 突然,有个小女孩的脸探出窗口,她浅褐色的长发散在胸前,双颊红似苹果,眸子美如紫罗兰。她展开一抹微笑,纯甜如蜜;然后,笑容遁去,她的视线定在东方的天空。 “看哪!那五颗星星还是排成一直线,表示上帝还没有除去恶人!”她稚嫩的声音带着害怕。 “傻莉琪,爸爸不是说过了吗?那只是一种天文现象,和上帝没有半点关系。” 屋内另一个女孩回答她。 “不!费罗姆姆说,五星相连表示有可怕的事会发生,说不定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哩!”莉琪回过头说。 “费罗姆姆懂什么?她连‘科学’两个字都不知道,说的话怎么能相信呢?” 屋内的女孩又说。 “嘘!维薇!你怎么说那么大声?爸爸不准我们提那两个字的!”莉琪紧张地说。 “那你就别站在窗口胡言乱语,当心着凉了。” 维薇站了起来。她比妹妹高半个头,长发黑浓卷曲,一张完美的心型脸上,有双漂亮的雾蓝色眼睛。 “像清晨的地中海,尤其是夏末初秋,太阳变得很温柔的时候。”父亲尼尔常赞美的说。 维薇过去拉妹妹,并阖上窗帘。她虽然才十岁,却非常聪明懂事,俨然有小妇人的模样。 “来,躺在我身边,我念一本有趣的书给你听。”维薇拍拍白床单,再拿过蜡烛说。 摇移的烛影在墙壁上晃动,也照在那本用牛皮包着的书册。莉琪闻那味道,看它的陈旧,一翻开,果真是横行如小虫的东方古文字。 她惊叫着:“你到爸的阁楼上偷书啦?!” “我昨天发现自己能触到书架后的暗门,就忍不住跑进去看看了!”维薇得意地说。 “可是……可是爸说,我们不能拿阁楼上的任何一本书,不然会遭到厄运的。” 八岁的莉琪,害怕得将书推开。 “我只是借看一下,明天就还回去嘛!”维薇的脸上闪着兴奋说:“爸说东方古文化充满着智能,而这本十二世纪波斯诗人写的故事集,真是好看极了。” 莉琪听到“故事”二字,小小的脸蛋便发起光。 她数着手指说:“哇!有两百多年的历史耶!” “是呀!”维薇好整以暇地说:“故事是说一个迷了路的人,他一直想回到自己的世界,但每开一扇门,他就会看到很奇怪的景象。比如说,会说人话的猴子啦!很多球绕着太阳转啦!还有比神殿大的动物,比船还长的海蛇……” “好可怕哟!”莉琪把头蒙在被子里说。 “更可怕的是,他始终无法找到人的世界。结果,他变得很老很老,不知道是他不见了,还是人类不见了。”维薇照着书中尾端翻译的拉丁文说。 莉琪不太明白这些话的含义,皱眉问:“上帝呢?他为什么不求上帝呢?” “人都不见了,怎么还有上帝呢?”维薇说完,又发现这两句话很邪门,忙又补充道:“呃!这书中没提过一次上帝,因为波斯是异教徒……” 莉琪的紫罗兰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 维薇再也说不下去了,看见书后有一首短诗,她赶紧转移目标说:“嘿!这里有诗,叫‘忘情之水’,我们来念念看。” 在那几行字中,有的简单,有的艰涩。维薇利用父亲的训练,勉强能读完。 你遗忘了我。 我在空间找不到你。 我在时间找不到你。 空间如梦。 生死俱茫然。 时间如河。 两岸人空待。 莉琪开始打呵欠,喃喃的说:“我听不懂……” “我也不懂……”维薇又努力的看了两遍说。 这时,门打开,她们的母亲玛莲走进来,维薇忙将故事集藏在被单里。 “怎么还不睡呢?”玛莲俯下身,她长长的白头巾飘散着玫瑰花的香味。 “我怕,好害怕!”莉琪抱紧母亲的脖子说。 “你又说什么鬼故事来吓妹妹啦?”玛莲责问着大女儿,眼中却带着宠溺。 “没有,没有!”维薇赶快否认,再把被子密密的遮到下巴底说:“我们正要睡觉!” “那就快睡吧!睁开眼后,还有美好的一天呢!”玛莲各给她们一个吻,再放下白纱帐。 “妈妈,我还是怕,天上的星星好奇怪哟!”莉琪又伸出一只手叫着。 玛莲转过苗条的身子,依然美丽的脸庞轻笑着说:“那我叫费罗姆姆来陪你们睡好了。” “不!我们已经不是小婴孩了!”维薇抗议地道。 “我要!我要!有费罗姆姆在,妖魔鬼怪就不敢来了。”莉琪则恳求地说。 “孩子,天地间没有妖魔鬼怪的。”玛莲边说边走了出去。 没多久,胖胖的费罗姆姆便出现在门口,她嘀咕着说:“不是赶我出去了吗?怎么又要我回来啪?” “不是我,是莉琪!”维薇撇清关系说。 “看!我就晓得我们莉琪比较重感情!”费罗姆姆给莉琪一个大大的吻,然后拖出床底的小卧铺,睡在白纱帐的对面。 “姆姆……”莉琪又发出声音。 “嘘,睡吧!很晚了。”费罗姆姆说。 “我只是要你握我的手。”莉琪将手伸出纱帐。 “唉!坏习惯!”费罗姆姆翻个身,握住那有点凉的小手。 维薇本想嘲笑妹妹,但见她长长的睫毛覆着,安详的像个小天使,便将到嘴边的戏谑止住。 夜真的很深了,壁上的烛火极微弱,照不出任何完整的影子。 维薇尚无睡意,她的手碰到那本波斯诗集,不由得想起父亲的秘密阁楼。在此夜深人静之时,他必定还在那儿孜孜不倦地工作吧? 那阁楼真是太吸引人了!四壁楼板都是书,而且那些书都颇有来历,有希腊罗马时代留下的,有印度、阿拉伯、波斯,甚至远从中国来的。 “这些都是通向真理的宝贝,比黄金还珍贵呢!”尼尔不只一次的说。 除了书以外,阁楼里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器具和图表,写着教人猜不透的数据和文字。 “这就是科学,是打开宇宙奥秘唯一的途径。”尼尔说。 维薇一向抗拒不了神秘的事,她自幼就最爱玩猜谜的游戏,所以,她偷偷立志要当个女科学家。可是这工作又太危险,凡是教廷反对的东西,就等于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 她还小,尚不明了大人的世界,但自她懂事以来,就时时感受到父母的恐惧,然而,科学是如此的迷人,即使让人冒着会丢命的险,也在所不辞。 她已经十岁了,也学会了数学及拉丁文,或许可以开始当父亲的小助手。这样一来,她就不必再偷书出来看了。 维薇想着想着,意识也蒙蒙陇陇起来。突然,外面的声响变大,彷佛所有的虫鸟齐声吵闹。她听着身旁莉琪和费罗姆姆一大一小的鼾声,本不愿多事下床,但后来实在是受不了了,便跑到窗边看个究竟。 天呀!这哪是虫或鸟?!只见院子里一排排地燃了几十根火把,照出许多吓人的黑马和黑骑士。 马嘶嘶地叫着,人也杀气腾腾地吼着,恍如一场地狱般的噩梦!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玛莲披头散发地冲进来,推起费罗姆姆说:“快!快!快!有人告密,朱尼士主教行动了!就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你带着维薇和莉琪逃命。记得!愈远愈好,永不回头!” 玛莲说到最后,声音都破碎哽咽了。她连跌带爬地扑到床上,抱起莉琪,却发现维薇不见了。 “维薇!”玛莲尖叫着。 “我在这里。”维薇站在窗前,双脚虚软得无法动弹。 “哦!我的宝贝!”玛莲激动的把两个女儿抱在怀中,哭着说:“你们务必要听费罗姆姆的话,她会带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妈妈,那你呢?”维薇颤抖地问。 “我要陪着你们的爸爸。”玛莲脸色苍白,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几乎泣不成声地说:“我最宝贝的女儿呀!你们要……好好长大,我和爸爸……会一直在你们……左右……” 楼下传来了恐怖的砸打声,彷佛有人在拆屋子。 玛莲倏地站起来,对费罗姆姆说:“快带她们离开!” “妈妈!”莉琪追着跑出门的母亲,却被费罗姆姆紧紧拉住。 “永远记住!你们的父亲是为真理而死,绝对不是巫师或撒旦!”玛莲到了门口,又停下来说这最后一段话。 母亲那雪白的脸色,那冰寒的语气,恍若是冥界的幽灵。维薇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维薇,你回来!”费罗姆姆命令着,但她顾了小的,就顾不了大的。 半拉半扯间,维薇奔到长廊。楼下的情况,阻止了她的脚步,也让莉琪收住了哭闹。 大厅的火旺旺地烧着,十来个身穿盔甲的将官,都拿出长剑。尼尔被打得浑身是血,玛莲破人由楼梯上拖下来。 而一批一批的古书,被人由楼顶拋下,发出骇人的重响,像战场击来的炮火。 带头的将官用尖刀划破一本本书皮,冷冷地说:“你竟敢散播反上帝的撒旦思想!说什么地球是绕着太阳转,说什么人不是上帝造的,还有地球是圆形的论调,哈!既是圆的,我们怎么还能站在上面呢?你们这些妖言惑众的巫师巫女也未免太愚蠢了!” “不管你怎么说,真理就是真理!朱尼士。欧泽改变不了,就是教皇地无法否认!”尼尔一脸倔强地说。 “偏偏真理却救不了你!”带头者说,一记长鞭挥下,尼尔弓起背,自牙缝中送出痛苦的哀嚎。 “尼尔!”玛莲跌撞到丈夫身上,失声哭着。 “别哭,我们没有错!未来会遭天谴的是陷害我们的欧泽家族,他们会下燃烧的地狱!”尼尔费尽力气的骂着。 “找死!”随着怒吼声,又是皮开肉绽的一鞭。 同时,惧怕的莉琪大哭出来,引得所有的人往二楼看。 “哈!我们差点忘了那两个小女巫!”带头者直指着她们叫道:“斩草要除根!夏贝诺家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否则将来会下更恶毒的诅咒!” “不--”玛莲疯狂的喊着,“别杀我的宝贝,她们是无辜的--她们只是孩子,放了她们呀……” 维薇的脚突然能飞了!她抓起妹妹,随着费罗姆姆走向育婴房的密道,它可以通到森林旁的小湖,湖边永远有一条船等着。 一切都快得如马在飞驰。跌倒,爬起;流血,擦干;欲哭,无泪。她们来不及看清方向,只凭着本能逃亡。 她们钻出密道,天是如此黑,头上的星月像是冷冽刺人的冰。维薇转头看,她们竟离农庄这样近,万火集中的院子,亮如白昼。她看到被丢进火里焚毁的书,失去意识的父亲,而母亲一头柔细的黑发破人揪着,一把把掉落…… “维薇,快走!”费罗姆姆低吼道。 不!不!她不能就这么丢下爸妈,妈妈陪爸爸,她要去陪他们! 费罗姆姆边抱着莉琪往湖岸跑,边催着后面的维薇。夜好暗好暗,维薇的心好痛好痛,她竟分不出自己是在往前走,抑是向后退。 妈妈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火更艳红了,维薇想到他们曾有的快乐。莉琪苹果般的双颊,妈妈玫瑰花的香味,爸爸讲真理时眼中的光芒……一切都消失了。 森林中出现了火把,叠乱的脚步,搜寻的刺刀。维薇把脸埋在来不及系紧的黑外套,鼻间是熟悉的熏衣草香。 她完全孤独了!恶徒就在四周……她突然想起波斯人的那首诗,在时间及空间中迷失,她恍惚有些明白了。 她就要死了吗?有翅膀的天使在等她吗? 可怜的莉琪,世界只剩她一个人,要怎么长大呢? “妈妈,妈妈……”维薇在心底无助地哭着。 火把愈来愈近,脚步愈来愈近…… 另一边的费罗姆姆一直往湖岸冲,她假设维薇会跟在身后,这种时候她也无奇www书Qisuu网com暇细思,只因她一生中从未经历过如此可怕的夜! 等她登上小船,安顿好莉琪,才惊恐地发现,维薇并没有跟上来! “维薇!”费罗姆姆的声音颤抖而扭曲,“维薇,你在哪里?” “我要维薇!”莉琪又开始哭。 费罗姆姆下船寻找,浓黑的森林中,她只能像失去视力的飞蛾般,乱冲乱撞,直到看到迅速而来的火光。 本能让她不去想维薇会有的遭遇,因为眼前还有莉琪,天地不应中,她只能救一个算一个了! 邪恶的黑水,诡异的五星联机,如鬼嚎的虫鸣,一切都充满着不确定,而在这不确定中,船划向湖心。 “我要维薇!”莉琪抽噎着。 “嘘!她等一下就来。”费罗姆姆说,心中念着“阿门”。 月太亮,星太明,每一分每一秒,彷佛都会被恶徒抓到。费罗姆姆拚命地划着桨,狂乱地低声祷告。 船顺水而流,远远的,火把恍如野兽的眼睛,它们吃了爸爸、妈妈和姊姊吗? 莉琪又哭了,但费罗姆姆并没有听见。 对莉琪而言,这个夜是永远的梦魇,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学会了无声的哭泣。 ※※※ 从北方山丘地的阿帕基城,走到平地靠海的塞提城,费罗姆姆牵着莉琪,足足花了五天才到达。 最初,她们躲躲闪闪,依着最偏僻的路线逃难。后来实在是饥寒交迫,才混入一堆向南行的游民中,他们有旅人、乞丐、朝圣者、卖艺人。她们不言不语,一身骯脏,像一对相依为命的可怜母女,尽管不会有人对她们感兴趣,但她们仍害怕得犹如惊弓之鸟。 她们在一个黄昏抵达塞提城,第一眼便是满天的红霞及飞翔的海鸟。这么多日来,莉琪初次忘却自己的悲伤,打开童稚的心,欣赏这地中海沿岸的美丽港口。 “如果维薇在就好了。”莉琪难过地说:“还有爸爸,妈妈……” 费罗姆姆已疲惫得看不见风景,她急急走上石板大街,鹅卵石小路,不规则的台阶,来到拥有城里最高尖塔的圣母教堂。 莉琪跟得很吃力,却十分乖巧。她的红苹果脸已变得苍白削瘦,浅褐色的长发纠结在一块儿,紫罗兰的眸子蒙上一层暗灰,像霜冻过的石子,盛载着不屈于八岁孩子的沉重神情。 “你先站在这里,我去找马修神父。”费罗姆姆将她安置在几丛葛藤中,再去敲边门。 莉琪知道马修神父,他是爸爸巴黎大学的同学,也是神秘阁楼的常客,常逗她们姊妹开心,还做过几个牵线的木偶,演一些好笑的故事。 那些木偶还在育婴室的衣柜顶,是不是永远看不到了? 她擦掉落下的泪,努力听台阶的另一端正在交谈的声音。 没多久,一个穿黑袍戴十字架的男人走过来,他高高瘦瘦的,头顶秃空,围一圈黑发,正是莉琪所熟悉的马修神父。 马修看到这里着小白巾,眼中噙泪的小女孩,忍不住蹲在她面前说:“不要怕,上帝会保佑你。” “上帝还在吗?”莉琪细声地问。 马修愣了一下才说:“你对它有信心,它就存在。” “维薇说,人都不见了,怎么会有上帝?”莉琪想着,又哭了出来,“我要维薇、爸爸和妈妈,你能找到他们吗?” 马修面色凝重,眼底有泪光,最后才说:“会的,我会找到他们,上帝将会助我一臂之力。” 那晚,她们睡在教堂后修道院的客室里,床上的被很洁白,草垫很干净,让她们终于有个好眠。 以后几天,她们随着修女祈祷、提水、种菜,莉琪还学会了制蜡烛、肥皂、香油的基本步骤。 马修神父则去北方打探消息。 莉琪日日等待,想象爸妈和姊姊会快快活活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用心虔诚地祷告着。 ※※※ 一个夜里,莉琪被噩梦惊醒。从逃离农庄的那一天起,她就没一夜安稳。等心跳平静了,她却听见纱帐外传来走动及谈话的声音。 “你说,他们都死了?”是费罗姆姆。 “是的。尼尔和玛莲的尸首就挂在广场的木桩上,我看了一眼。”马修低声说。 “哦!上帝!”费罗姆姆低叫一声,饮泣一会儿又问:“那维薇呢?你找到她了没有?” “那孩子的尸体在湖上被人发现,已经火焚了,连骨灰都没有留下。”马修几乎说不下去了。 “哦!真是太残忍了!他们竟然达一个孩子的灵魂都不放过!”费罗姆姆再也受不住,捶心揪肠地哭喊道:“我可怜的维薇呀!她才十岁,从有没害过人,为什么会遭此厄运?!是我没照顾好她,我太对不起玛莲夫人了!呜……呜……” 马修本想警告她,别吵醒了莉琪,但一转头,就看见莉琪光着脚站在石地上,脸白得像鬼。 “莉琪……”马修向她走去。 “他们不会来了,对不对?”莉琪用有些困惑,又有些明白的语气说:“我再也看不到他们了,对不对?” “莉琪宝贝!”费罗姆姆一把抱住她,说:“好好哭吧!他们是被魔鬼害死的!” “别难过,我们来祈祷。他们的肉体虽死于曲解不义,但上帝早已接纳他们的灵魂……”马修径自念了一段经文,想平抚彼此的心,寻出一条生路。 莉琪哭干了眼,哭哑了喉,将费罗姆姆的棉衣弄湿一大片。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费罗姆姆红着眼说。 “这次朱尼士主教发起‘教会大改革’,决心铲除异己,已诛连了许多人,我不知道多久会轮到我……但在此之前,我会设法安顿你们,我绝不让夏贝诺家族唯一的骨血遭逢不幸。”马修摸摸莉琪的小脸说:“意大利长年处在城邦的对抗中,为了权力及金钱,任何人事都可以出卖。我想了很久,决定将你们送到法国。” “法国?”费罗姆姆问。 “是的。我在法国有位朋友,颇有权势,又赞助科学,或许能给你们庇护。但我必须找个可以信任的人,先去联络他。”马修皱着眉说:“问题是,此刻人心惶惶,我能派谁去呢?” “我……我可以去。只是这段期间,莉琪要到哪里去才安全呢?”费罗姆姆说。 孤灯的火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莉琪毕竟是孩子,哭倦了,就闭眼沉睡。然而,由她紧锁的眉头,喃喃的呓语,足见她内心的不安与痛苦。 马修来回走了几步,摸摸他腰上的小皮包,忽然灵机一动说:“有了!我们可以把她送到圣母教堂的孤儿院。” “孤儿院?那怎能算是安全的地方呢?”费罗姆姆责问。 “圣母孤儿院并不是普通的孤儿院,它只收女孩,而且是身有残疾的女孩。人们视它为一种诅咒,对它都避而远之,或许正是莉琪目前最好的藏身之所。”马修说。 “残疾?是什么样的残疾?”费罗姆姆问:“是像麻疯病吗?” “不是那种具有传染性的。”马修解释说:“多半是一些四肢五官有缺陷的人。她们从不离开孤儿院,因此不会怀疑莉琪的身份。” “不!莉琪已经够不幸的,怎么可以和那些人在一起呢?而且,她是正常的孩子,年纪又小,一定会吓坏的!”费罗姆姆反对说。 “吓坏总比被杀死好吧?现在外面还一直在搜寻莉琪,称她是小女巫。若有一点疏忽,就是连这所修道院也护不了她。”马修说。 “可是……”费罗姆姆仍然有些犹豫。 “而且,这都只是暂时的。”马修放缓语气说:“说实在话,那些女孩子虽然外表难看,内心却比外面的人都善良,我相信她们会爱护莉琪的。” 费罗姆姆轻抚莉琪发着琥珀光芒的发,亲吻那可爱的脸庞。她已经失去一个天使,绝对不能再失掉另一个了。 “只是暂时……”费罗姆姆低声说着,像在告诉自己,也告诉莉琪,“不会很久的……” 莉琪作了整夜的噩梦,费罗姆姆也为她念了整夜的祈祷词,其中有一半是为了可怜的夏贝诺夫妇及维薇。 直到天亮,费罗姆姆在想不到更好的方法的情况下,也只有同意马修的计划了。 ※※※ 莉琪踮起脚,由房间的窗子向外看,除了蓝天,就是绿树,景色十分单调。她想到初来塞提城时所见的热闹港口,它在哪里呢? 她不喜欢这个孤儿院,建筑粗陋暗淡,破旧的陈设及斑驳的墙壁,都令人有阴气森森、死气沉沉的感觉。 何况,她并不是真的孤儿!虽然她失去了父母和姊姊,但她还有费罗姆姆呀! “你忍耐一阵子,我很快就会来接你出去!”费罗姆姆临到法国的前一天,这么告诉她。 “为什么我不能跟你去?”饱受惊吓的莉琪,不依地说。 “因为坏人还在外面,我要把你藏起来。”费罗姆姆耐心地说:“乖乖听话,我一下子就回来。你每天数日出,还没用完十个手指头,就可以看见我啦!” “真的?你保证?”莉琪噙着泪问。 “我以上帝之名保证!”费罗姆姆将手放在胸前说。 她眼见着费罗姆姆由她们来的石阶离去,她内心仍没有把握,因为这些天来,她一直看不见上帝的仁慈与权柄。 在进孤儿院以前,马修交给莉琪几片拇指大的皮,上面涂着血脓痂屑之类的东西,看起来像人类皮肤上的疮疤。 莉琪看一眼,就转过头去。 “不要怕,这些都是色彩颜料。”马修很严肃地说:“你仔细听着。外面的坏人还在找你,我们要把你藏在圣母孤儿院里。那儿的女孩都生着不同的病,也有脸上被烧伤的,而我要把这几块皮覆在你的右颊上,让你变成她们其中之一。记住,不要随便扯下来,连睡觉时都要贴着。” 莉琪实在很不愿意那些丑陋的东西碰到她的脸,但马修的语气正经得过份,又像一种胁迫,彷佛不做就会有严重的后果。 “要贴多久呢?”莉琪有些委屈地问。 “很快!等费罗姆姆回来,你又可以变回漂亮的小莉琪了。”马修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说。 很快!很快!每个人都说很快!但她扳着手指数到第七天了,始终没有人来接她。 房门打开,睡在莉琪隔壁的女孩走进来。她叫亚蓓,不超过十岁,穿着孤儿院中一式的灰长袍,头上夹着灰色长巾,有一半遮在脸的下半部,想必有什么残缺。 这七天来,莉琪很少和她说话,态度很生疏。 “你又没吃饭了。”亚蓓说。 莉琪盯着她,一声不吭。 “珍修女说,不吃饭还是要做事,现在你得跟我去上纺纱课。”亚蓓说。 “我不必上课!”莉琪想想又加了一句,“我再三天就离开这里了!” “离开?那是不可能的事。”亚蓓用小大人的口吻说:“只要进了这圣母孤儿院的人,除了死,没有人能够离开!” “死”这个字眼,像尖刀般刺进莉琪的心,她又想起再也见不到的亲人,忍不住悲从中来。 “你别哭嘛!”亚蓓急急的说:“没多久你就会习惯这里的生活,其实,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 莉琪努力抹着泪,她不愿意哭给别人看。 突然,有人在长廊上摇铃,是大厅集合的讯号。 “奇怪了,现在又不是祷告或用餐的时间!”亚蓓嘟嚷着,又催促莉琪说:“我们快走吧!去晚了,会受罚哟!” 莉琪慌忙地跟上去。由各角落甬道,陆陆续续有穿灰长袍的女孩出现,由大到小约二十多个,很明显的,她们都不是健康正常的人。 使人更惊讶的是,大厅已经有五位士兵等在那里。 阴暗广大的空间,只有高高的窗洞射下阳光。女孩们如幽灵般的站立着,莉琪不禁打个寒颤。 “这是圣母孤儿院所有的女孩,她们都已经身心受创了,你们怎么还忍心来打扰呢?”珍修女有些生气地说。 “对不起,我们是奉命行事。”其中一名士兵说:“我们今天来此,是要找一个叫‘莉琪。夏贝诺’的女孩,若有人知道,请说出来。” 莉琪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便吓待全身发抖,要不是一旁的亚蓓牵住她,她搞不好会放声大哭。 “我们这里没有姓‘夏贝诺’的人。”珍修女说。 士兵们不理会她,往女孩们一个个梭巡,碰到约八岁左右的孩子,便仔细察看。 亚蓓被掀起面纱时,尖叫一声。莉琪第一次由近处看到扭曲如蛇的丑陋伤疤,由嘴旁大片延伸到耳下和脖子,真是恐怖极了! 下一个是莉琪。在士兵打开她的面纱时,她哭了出来,泪水流在她右颊的点点疮疤上。 “你们吓着孩子了!”珍修女忙过来拥住她说。 士兵们搜不到他们心目中的“莉琪。夏贝诺”,只有悻悻然的离去。 “愿主原谅你们的鲁莽!”珍修女在胸前划了一个大大的十字。 女孩们解散以后,珍修女留下了莉琪,将她带到一旁的小房间。尽管士兵们没有识破她,但她仍有大祸临头的感觉。 珍修女握住她的手,用怜悯的口吻说:“亲爱的莉琪,你的费罗姆姆已经蒙主恩召了。” 蒙主恩召?是死了吗?像爸爸、妈妈和姊姊吗?不!不!费罗姆姆怎么可以死呢…… “费罗姆姆是在三天前落水而死的,当地人已经替她做追思礼拜了……”珍修女又说。 “不!不!你们弄错了!她没有死,她会回来接我,她用上帝的名保证过的,她会回来的!”莉琪挣脱珍修女的手,大哭地说。 “莉琪,我明白你的悲伤……”珍修女试着说。 “我要费罗姆姆,我不能没有她。求求你,把她找回来好吗?”泪水将莉琪的面纱都浸湿了。 “亲爱的孩子,人死不能复生,主的旨意是无法违抗的。”珍修女又说。 莉琪继续哭着,她又模模糊糊的问:“马修神父呢?我要马修神父!” “马修神父已不在圣母教堂了!”珍修女说。 “为什么?他去哪里?”莉琪睁大眼说。 珍修女不能说他是因为违反圣经教义而被捕下狱,只回答说:“他受教皇宣召,不会再回来了。” “不再回来?永远吗?”莉琪一下子理解不过来。 “永远。”珍修女点点头说。 “就像爸爸、妈妈、维薇和费罗姆姆吗?”莉琪的脸色苍白,她的忍耐力已超过八岁女孩的限度了,她哭喊道:“那我怎么办?谁来接我?” “莉琪,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会照顾你!”珍修女安抚她说。 “不!这里不是我的家,我不要住在这里!” 莉琪大声反驳后,冲出小房间,穿过走廊、大厅,奔向大门口那高高的铁栅。 栅栏是锁着的,她用力摇晃,小脸贴在冰冷的铁条上。 爸、妈、维薇、费罗姆姆、马修神父…… 她永违不能出去了吗?不!不!她没有生病,没有残疾,她并不属于这里呀! 莉琪将手伸出去,胡乱抓着。她不相信珍修女的话,费罗姆姆一定会来,只要她耐心等,费罗姆姆总有一天会出现在大门外! 对了!不要哭,耐心等,十天还没有到,不是吗? 莉琪并没有抗拒。她回到那黑黝黝的大厅,一阵风吹过,她转头看,目光充满期盼,希望在铁栅门的另一端,能见到她曾经熟悉过的身影。 但,外面除了寂寞的风,什么都没有。 远处的门“砰”一声关上,室内变得更幽暗,也把莉琪和世界隔绝了。 言妍--忘情之水--第二章 第二章 十年后,塞提城。 一如过去的每个清晨,当太阳在海面上露出一点头后,城门便大开。早起的农民和预备赶路的旅客,已在两边等待良久了。 接着,城里的各个店铺便像打了讯号般,一一支起木架,开门的开门,开窗的开窗。呵欠连连的学徒们往外泼水,偶尔踩到几只来不及躲回暗沟的老鼠,还会啐一口痰,大声诅咒,再念句“圣母玛莉亚”,以防厄运降身。 然而,最最热闹的,仍属于港口一带了。 沿着堤岸,大大小小的船只林立,一块块跨板横着,工人们忙着装货卸货,四处堆满圆桶、木箱、布袋、皮革……马及驴子在其间穿梭着。 这里人声鼎沸的情景由半夜开始,又可以忙到另一个半夜,除了狂风暴雨外,是永不停歇的。 这一天,太阳升到半空中,红红的一轮,逼散了云气,蒸发了海水。人们正在挥汗工作时,一艘逐渐收帆的船由地平线驶来。 它比港里停的任何一艘船都还大,估计有三层楼之高,远远就可以听见船帆啪啪作响的声音,眼力好的人,很快就能辨识出船头刻的那只苍鹰,及船身上“苍鹰号”的花体字。 苍鹰展翅飞翔向蓝天,是贝里特家族的特有标志。 “是诺斯少爷回来了!”有人高喊着。 “他终于赶上这场婚礼了!”群众应和着。 大家都缓下手边的工作,看大船破浪而来。几只海鸟在桅杆处盘旋,发出呱呱声,见船靠岸停泊,架上跨板,又纷纷惊飞。 这时,教堂的高塔发出钟声,清脆入天际,众人习惯性地在胸前划十字架。 “看来,他还是迟了一步,神父已经开始念誓言啦!”倚在门口招客的酒店老板说。 一个年轻人由船舱冲出来,他动作之快,彷佛没碰到跨板似的,让人以为他是直接飞到岸上的。 “诺斯少爷,欢迎回来!”有几个人同时叫着。 年轻人回首一笑。他长得十分英俊,一头及肩的褐发迎风飘扬,蓝眼睛发出迷人的光芒,充满着潇洒不羁的神采与魅力。 “哇!诺斯少爷还是那么好看!”躲在窗后偷看的女孩说。 “可是,他怎么穿成这样呢?好象刚和人打了一架似的。”另一个女孩说。 的确,诺斯的上身只有一件及臀的白衬衫,其中一边袖子还脱了线;下身的紧身裤则一红一黑,很不对称地塞在凉鞋里。 “诺斯,帽子!”船舱内又冲出一个人,是他的随从雷米,用力的朝他丢出一顶帽子。 诺斯反身一接,丝毫不减速度。在跳过几个篮子的同时,也将那顶深蓝色装饰着羽毛的绒帽戴好。 “诺斯,外衣!”雷米叫着,又丢出一件衣服。 那是深蓝镶金边的及膝夹袍,天鹅绒的,质料一流。这回诺斯连头也不回,右手一举,就拦住那件衣服,在避开两辆板车时,已穿戴整齐。 “呀荷!”众人一阵喧腾,纷纷为诺斯俐落的身手喝采。 但诺斯并没有时间转身响应,他继续往前奔跑,跃过阶梯,推开行人,踩过猪群和鸡群,差点撞翻鞋匠铺子,一步步奔向圣母教堂。 他是不是真的太晚了?他在雅典接到妹妹翠西亚要结婚的消息后,便立刻放弃到手的丝绸交易,日以继夜地赶回来。 要不是碰到土耳其人劫船,他也不会耽误那么久! 唉!翠西亚,可怜的翠西亚,是谁做主将她嫁给那个恶名昭彰的柯伦。欧泽呢? 欧泽家族是目前半岛上最有权势的一个邦主,在出过两任教皇后,其威望更足以与英法皇室平起平坐。 然而,他们嚣张跋扈的行径,无法无天的作为,甚至将上帝卖给魔鬼的说法,却在民间广为流传。 尤其是这位第三代的柯伦,年纪虽轻,却最心狠手辣。他自称是阿帕基城的“王子”,相信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谋杀和背叛在他眼里,是家常便饭。 翠西亚嫁给这种人,怎么曾有幸福可言呢? 虽说是各取所需的政治婚姻,但也不该如此离谱吧?! 诺斯一下子跃过五个阶梯,来到教堂的大门口。地上是波斯红毯,头上是闪亮华丽的帷幕,一直延伸到教堂之内。 “诺斯,剑!”紧追在身后的雷米,气喘吁吁地说。 诺斯将剑配在腰间,大步跨进。一下子,整墙的挂金披银,还有射在壁画及彩色玻璃上的阳光,刺眼的令他睁不开眼睛。 彼得主教正在举行婚礼,祝词已经到了尾声。最后他说:“奉上帝之名,现场若有谁对他们结为夫妇有异议者,可以在此刻提出。” 圣坛前满满的人都鸦雀无声,乐观其成。 彼得主教正要往下说,诺斯突然发出如洪钟般的声音说:“我反对!” 哗!全场立刻骚动起来,所有的人都争着往后看,嘴里惊呼着各种问题,似乎连屋顶上的圣徒天使都要飞下来了。 “诺斯!”看清楚的人叫着。 “是诺斯!”高兴的语调。 诺斯被围在喜悦的气氛中,他看见了父亲和母亲,还有一脸满足快乐的翠西亚;她穿着织金绉纱礼服,头发上镶着闪耀的珠宝,美丽骄傲得一如下凡的女神。 “大家请安静。”彼得主教用极庄严的态度说:“诺斯,请问你的反对理由是什么?” 骤起的纷乱乍然平息,大伙才又想到婚礼的中断。 欢愉没有了、喜悦没有了,父母瞪着他、翠西亚也瞪着他,彷佛他是将要颠覆天地的捣蛋份子。 诺斯把梗在喉中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稍安勿躁。”雷米在他耳旁轻声说。 是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什么都没用了。欧泽家族的势力是邪恶的,柯伦的兵团是所向无敌的,如果他不想引起血流成河的战争,只有牺牲掉翠西亚。 而看样子,甚至连翠西亚都满意自己的婚姻,他若再插手,不就太不识时务了吗? “我是反对。”诺斯换了一张笑脸,用幽默的语气说:“我反对的理由是,我没亲眼见过柯伦邦主,怎么能放心的把亲爱的妹妹交给他呢?” 他感觉到四周的人松了一口气,继而有人发出笑声。 翠西亚身旁的男人走了过来,他有一头乌黑的短发,如墨的眼珠,深紫的绒披风扣着纯金项圈,太阳形状中刻着一只腾跃的雄狮。 说实在的,柯伦比诺斯想象中的还要年轻,模样也斯文许多。只是,他的眉眼如此内敛,唇抿得如此紧,几乎薄成一条线,让人感到一股森森的寒意“嗨!我是何伦,就是要娶你妹妹的人。”柯伦伸出手说:“我和你算是相见恨晚了。” 相仿的身高,两人眉对眉,蓝眼珠对黑眼珠,谁也不肯退让。当双方的手握在一起时,力道之猛,彷佛擦出了火花。 “是晚了!”诺斯一语双关地说:“我早就久仰‘阿帕基王子’的大名。” “我对‘诺斯船长’也是如雷贯耳。”柯伦似笑非笑的,眼神依然冷漠地说:“很高兴我们能结成姻亲。” “不管是什么亲,翠西亚都是我们贝里特家的珍宝,若有人不爱惜她,我可不会客气。”诺斯停了一声说。 “可见你不太了解欧泽家族了。”柯伦回答他,“谁不知道我们最会爱惜珍宝,最看重美丽的东西呢?” 有人清清喉咙,让彼得主教回过神,忙引回大家的注意力说:“好了,既然没有异议,我们继续举行婚礼吧!” 到了这种地步,诺斯只有无奈地坐下,看着妹妹与柯伦交换誓言。 只有求主保佑了!但愿翠西亚的运气会比柯伦死去的第一任太太好。 仪式完成,彼得主教给予祝福。突然,一阵如天使般的歌声由某处传来,其音之柔美,调之纯净,使出口的每一字句,都涤荡到心灵的最深处。 我们在上帝的爱中结合,幸福如在天堂。 我们合为一体,分享着一切。 彼此的爱,彼此的泪。 在心意肾紧相连中,期待着永恒的生命。 …… 诺斯听呆了,完全没注意到新郎和新娘已随音乐走出教堂。 在亲友热切的招呼中,母亲娜塔一把抱住他说:“我好想念你呀!” “很高兴你赶回来!”父亲蒙德也春风满面的说:“广场前有盛宴,宰了不少猪和羊,咱们好好痛快的喝一杯!” “太棒了!”诺斯转向自己的随从说:“雷米,我们不是从希腊运回了不少好酒?全开桶庆祝吧!” “哇!希腊好酒耶!即然是来自酒神戴奥尼塞斯的故乡,更要不醉不归了。” 蒙德大声嚷嚷着。 诺斯并没有随众人离去,他的耳朵还在捕捉那美妙的歌声,直到最后一个尾音完毕,犹在他内心荡漾着。 奇怪了,大家为什么都无动于衷,彷佛听而未闻呢? 然而,现场又没有穿白衣的唱诗班,歌声是发自何处? 他前后绕着,看每根廊柱、每扇高窗、每个拱顶,全都静静的没有人迹。 那天使之音,来如梦、去如雾,莫非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诺斯正想放弃时,一个穿灰袍的年轻神父,由边门走出来。他定睛一看,这不是他幼年的好友果里吗? “果里!我不知道你回到圣母教堂了!”诺斯忙过去打招呼。 “哈!我的朋友,我才打算要去广场找你呢!”果里极开心地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呢?” “我在找刚才的那个歌声,你也听到了,对不对?”诺斯期盼地问。 “我不只听到,而且还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果里得意地说。 “你?你果然是入了教会,仍不忘音乐!”诺斯笑着说:“那位演唱者的声音真是清妙迷人,能不能引见一下?让我当面表达衷心的赞美之意?” “你见不着她的。”果里收起笑容,“她是属于圣母孤儿院的一份子。” “圣母孤儿院?”诺斯重复着,这名称好熟悉呀! “你忘记了吗?小时候我们常说那里住满了女巫、吸血鬼和幽灵。每到鬼节,我们就拿火把去探险,却常被可怕的哭声吓跑,可你总是留到最后的那一个。”果里说。 “我想起来了。其实,那里住的只是一些肢体面容伤残的女孩,对不对?”诺斯说。 “可怜的女孩们,不但被命运诅咒,也被世界遗忘。”果里点点头,“我刚来的时候,孤儿院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有人甚至心生歹念,要让那些女孩们自生自灭。还好我及时想了音乐这一招,教她们唱诗、教她们乐器,给予她们存活下去的目标和价值。” “彼得主教同意你的做法吗?”诺斯问。 “能够省一笔钱,他当然不反对。更何况,那些女孩的表现也让人惊叹,不是吗?”果里顿一下又说:“主教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能露脸。所以,她们都躲在圣坛后面唱,没有人会看见她们。” “果里,你做了一件好事。”诺斯诚心的赞许朋友,接着又忍不住问:“今天那位演唱者……呢,也长得很难看吗?” 果里用怪异的眼神看了他一下,还是回答说:“说实在的奇www书Qisuu网com,每次练唱的时候,那些女孩不是坐着,就是蒙着脸。有很多人的真面目,我至今还没看过呢!莉琪,就是今天的演唱者,她也是其中之一。” “她一直带着面纱吗?”诺斯仍继续问。 “是的。据说她的脸上有严重的伤疤,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进圣母孤儿院了。” 果里说。 “唉!真可惜,好在她有上帝赐予的最美好的歌喉。”诺斯不禁叹息地说。 “你为什么对莉琪那么好奇呢?”果里笑笑问。 “被她的歌声感动吧!”诺斯耸耸肩说。 “现在知道她容貌丑陋,感动和好奇也同时消失了吧?”果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怎么这样说?好象我是个只重外表,思想肤浅的人。”诺斯扬扬眉说。 “朋友,别介意。”果里拍拍他的肩,笑着说:“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来打听莉琪的人了。” 诺斯的浓眉扬得更高。果里话中有话,但他不想再去探究,他行遍五湖四海,什么怪事没见过,满足了好奇心也就够了。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翠西亚的事,结了欧泽这门亲戚,虽说可以提高贝里特家族的地位,但也同时带来无穷的后患。 上帝保佑,愿柯伦带给塞提城的,不是战争与杀戮。 ※※※ 几个女孩穿过教堂后的小祈祷房,再到走廊底端,打开一扇极窄的门,那是一条贴墙而筑的小道。 小道可以通到孤儿院,墙洞外是澎湃汹涌的大海。 女孩们依序安静地走着。她们都是穿着一式的灰长裙,扎着一式的长辫,而肩上的紫色短披风,是她们为此次婚礼准备的唯一色彩。 带头的女孩有一双极美的眼睛,像雾中的紫罗兰。因为少见阳光,所以她的肤色雪白,头发也由淡褐转为麦金的颜色。 当她走过第一个墙洞时,阳光照着她的脸,海风吹动她的面纱,但她不曾留步,只习惯性地木然前行。 当第二个墙洞出现时,她身后的亚蓓说话了。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场婚礼!你们看见新娘身上的珠宝吗?还有她那像金太阳的新娘装,真是太美太美了!” “美也不关我们的事。”排列在第三位,有一只眼瞎掉的苏非亚说:“反正我们这种人是不可能结婚的。” “对我来说,能参与这么盛大的婚礼,已经很满足了。”走在第四位,有小儿麻痹的梅莎放大嗓音,对领头的女孩说:“莉琪,你唱得真好,你的歌声让一切变得更神圣。” “呀!神圣!”亚蓓陶醉地说:“我常在想,和男人恋爱的感觉,是不是就近乎那种纯挚的神圣?” “你别幻想得过了头!没有一个男人会爱我们的,我们连街上的老鼠都不如,比黑死病还可怕。”苏非亚说。 “拜托,你别老说那些教人丧气的话嘛!”梅莎不高与地说:“你爱自比黑死病白死病的,可别扯上我们。” “我说的是事实!面对事实,我们才更容易活下去。”苏非亚争论说:“我可不愿死在孤儿院平均的三十岁寿命!” 这数字是几天前果里神父算出来的,在众姊妹之间造成冲击。本来以孤儿院的环境,没有人相信自己会健康长寿,但成了一个明确的数据,就彷佛判了或迟或早的死刑。 “三十”这个字眼,噤了人人的口。 莉琪始终沉默不语。此刻,她的紫罗兰眼睛蒙陇如暗夜。三十减去八是二十二。她真的得在这儿待二十二年,直到死为止吗?这是上帝特殊的旨意,还是它的无心之过? 她们回到孤儿院的大厅,莉琪丝毫未显示出内心的激动,仍以平静的声音说:“把披风脱下来吧!以后有重要场合可以再穿。” “哼!这块小小的布,连给翠西亚小姐当椅垫,她或许都赚粗糙呢!”苏非亚一脸不屑地说。 莉琪不愿意惹这个年纪比她大的女孩,只温和地收齐六件披风,往神坛后的储藏室走去。 当她一个人独处时,便再也忍不住悲伤的情绪。 十年过去了,她由小女孩长成了女人,也适应了这种灰暗无望的日子。但内心被弃之不顾的痛苦感觉,仍不断加深,像个无底洞,啃噬着自己的一点一滴。 虽然她已不会再伫立于铁栅门等待,不再攀附于窗口痴望。但她们想象着费罗姆姆和马修神父会从路的那一端走来。可是,上帝多残忍,太阳日日升,月亮夜夜浮,她所期盼的人,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等待曾是那么可怕的漫长呀!有好几次,她梦见维薇在湖上唤她,她都还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八岁那一年的记忆,大部份都模糊不清,因为当时年纪小,对很多事根本不了解。 她只知道周遭的亲人都死了,而外面的人喊她“小女巫”,所以她必须躲在孤儿院中,以防被杀害。 问题是,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时候可以出去,这世界上也似乎已经没有与她相干的人了。 不!不!还有一个欧泽家族。她的仇人!今天她终于见识到他们的权势与华丽,而她还为他们献出歌声! 不容否认的,这是她唱得最好的一次。因为她热血沸腾,心处在高亢的情绪中。与其说她是为婚礼而唱,不如说是为自己惨死的家人而唱。 复仇需要剑,而且是一柄绝对锋利的剑。她没有武器,只有歌声,所以她将它淬炼到最精致,直达天际,与夏贝诺的姓氏结合,再刺入欧泽家族的心脏地带。 歌唱完了,也筋疲力竭了,歌声毕竟不是剑,仇人仍毫发无伤,这就是她最可悲的地方,对未来一筹莫展,对敌人莫可奈何! 此刻,她又为自己的歌声感到羞耻,好想尖喊大叫,把嗓子弄暗弄哑也罢了! 门倏地打开,亚蓓走进来,看着愁眉不展的莉琪,连忙问:“怎么啦?你是不是生苏菲亚的气呢?” “不。”莉琪叹口气说:“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为什么?你今天唱得很好呀!”亚蓓说。 “但却是为欧泽家族而唱。”莉琪看着她说:“你还记得欧泽这个姓害我家破人亡吗?” “哦!”亚蓓应了一声。 亚蓓是莉琪在孤儿院最好的朋友,也只有亚蓓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脸上并没有任何疤痕。 “有时我真的好孤独,好绝望,难道我真的要一辈子被困死在这里吗?”莉琪痛苦地说。 “不会的!”亚蓓拥住她说:“你一定要乐观。我相信上帝已经帮你安排好一条路了,你曾有离开这里的一天……真的,说不定欧泽的婚礼就是一个征兆喔!” “但我要怎么离开呢?说要来接我的人都不在了;而世界之大,又没有我容身之地……”莉琪喃喃的说。 “会的,会有人来接你,会有一个人为你而来的。”亚蓓不断安慰她说。 这是她们小时候玩的游戏。亚蓓的家人都死于一场大火,所以她不期待任何人,但她会陪莉琪等待。 她们看着白日的人影,数着夜晚的脚步,一次次地失望和落空。 这世上还有谁会为她而来呢?莉琪叹口气想,这只不过是两个小女孩的痴心妄念而已。 ※※※ 婚礼的庆典由贝里特家的大宅邸,一直排到外面的广场。除了有丰盛的食物外,还不断穿插音乐家、吟游诗人、舞台剧的表演。大家尽情地吃,畅快地享受,处处充满一阵又一阵的笑声。 入夜了,人潮犹未散去。广场四周点上大火把,酒席再换一桌,半醉的人开始狂欢,连女士们都摆脱矜持,舞得花枝招展。 比起来,大厅就沉静许多。火把的光将新镶的蓝磁砖照得熠熠生辉。种种富丽的装饰品中,就以一个刻鹰盾牌和浮狮圆雕最醒目,它们挂在两把交叉的利剑上,代表两个家族的结合。 雷米由船上拿来的酒,一桶又一桶地开,长桌两旁的人笑语不停。 “怎么样,柯伦?今天的欢宴,你还满意吧?!”蒙德喝得脸都红了。 “很好。”柯伦简单地说。他依然是那淡漠的样子,喝再多都脸不红气不喘,彷佛这场婚礼与他无关。 “唉!这算什么呢?”柯伦的亲信瓦卡说:“你应该来看看我们阿帕基城的宫廷盛宴,比这大好几倍,豪华精致的程度是你们想象不到的,连英王和法王都要派人来观摩学习。” 蒙德的脸开始转绿了。 “瓦卡,你不要随便信口开河。”柯伦一副漫不经心地说:“阿帕基是十万人的大城,而塞提只有五万人,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这简直是公然的侮辱!一直坐在旁边喝闷酒的诺斯,突然发言说:“塞提虽然小,却有广大的海洋当腹地,这可是你们阿帕基斯欠缺的。或许几年后,你们还得向我们观摩学习呢!” “没有错!海洋中充满了取之不竭的珍宝,而这些珍宝又塑造出全意大利最美丽的翠西亚,我这不是千里迢迢的来求婚了吗?”柯伦淡淡一笑,转向他的新妻子说:“现在该是我们跳舞的时候了吧?” 翠西亚高兴地站起来,和丈夫滑向舞池时,她的眼光带着掩藏不住的崇拜与骄傲。 长桌的人陆续离开,只剩下几名贝里特族人。 诺斯忍不住对父亲说:“你怎么会把翠西亚嫁给这种人呢?” “柯伦有什么不好?”蒙德回他一句说:“如今他是意大利城邦中最有钱有势的人,多少女孩子想高攀他呀!他能看中翠西亚,算是我们的幸运!” “你没听过他想称王的野心吗?他看中翠西亚,不过是想吞并我们塞提城而已。”诺斯明白的说。 “以前或许是,但现在我是他的岳父了呀!”蒙德不以为然地说:“从今以后,我们不仅没有被吞并之虞,而且还可以得到许多好处。” “柯伦的第一任岳父有得到好处吗?”诺斯反问:“他的女儿被凌虐而死,自己的邦国被夺,还得流亡到海外,这样的下场,难道不够我们警惕吗?” “那个女孩没有被凌虐,她是难产死的。”娜塔在一旁解释说:“而且那个老岳父也并非流亡,他在西班牙过得好好的,全靠柯伦的资助。” 诺斯没想到父母的双眼已被蒙蔽到这种程度,他想再进一步举例,却被广场上传来的喧闹声打断。 最初他们以为是酒后有人打架,结果是一群乞丐及流民众在广场上要食物。 柯伦的特卫们扬起鞭子怒吼着:“滚开!今天是我们柯伦那主的婚礼,别用你们身上的骯脏腐臭来触我们的霉头。” 诺斯冲过丢,一把握住执鞭的手,说:“不准你们碰这些可怜的人!依照我们塞提城的规矩,任何庆典场合,他们都是受欢迎的!” “可是我们柯伦那主不允许……”侍卫还是一副蛮横无礼的模样。 “我才不管什么柯邦主伦邦王的。”诺斯狠狠地打断他们说:“塞提是我的城,你们在我的地盘上,就得听我的吩咐。” 侍卫犹豫之际,柯伦走过来说:“诺斯已算是我的兄弟,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乞丐毕竟不适合这场面,我只准他们停留一下,这公平吧?” 诺斯的一张脸仍是有些僵硬,显示出内心的不痛快。 “诺斯,你就别破坏我婚礼的气氛嘛!”翠西亚挽着丈夫的手说。 在这情况下,能说什么呢?诺斯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贫病的人,像狗般争抢丢在地上的残渣剩菜,然后在皮鞭的威胁下仓皇离去。 他转过身,面对大宅第,依然是金碧辉煌,依然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繁华场面。 一个盛装打扮的淑女用扇子遮住鼻子说:“我最怕看到乞丐了,真是恶心极了!” “那些比畜生还不如的东西,早该从世界消失了。”伴护她的绅士说。 诺斯双手握拳,牙咬得死紧。他站了好一会儿,脸上慢慢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他招雷米过来,小声地说:“我们今晚又要行动了。” 雷米知道“行动”这两个字的意义,他左右看看,小心地说:“不太好吧?!这毕竟是翠西亚小姐的婚礼。” “对我而言,这是妹妹的婚礼。”诺斯顿一下,笑容冽得更大,“但对‘隐面侠’来说,却只是另一个贵族的奢靡晚宴。” 隐面侠是近几年来出没在意大利各处的侠盗,他来无影去无踪,专门从事劫富济贫的工作。上流社会的人恨他入骨,下层百姓则奉他为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 除了雷米,没有人知道隐面侠就是诺斯,他借着海上的航行,来掩饰自己飘忽不定的行踪。 今晚,隐面侠就要在塞提城落脚了! ※※※ 夜深了,壁上的火摇摇忽忽,守卫的士兵都带着酒意,东倒西歪。 诺斯一身黑色打扮,再罩上黑外袍及黑面具,完全融入浓浓的夜色中。 因为今晚的行动,他早就叫雷米在酒桶中放了一些昏迷的药。酒力和药力,使四周全是此起彼落的鼾声。 他从来没想到会劫掠自家的人,但也因此会酌量个人的财力,拿多或拿少,但对欧泽家族的人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他轻巧地来到柯伦和翠西亚的新房,不想放他们一马;但随即转念一想,柯伦拿了许多伤天害理的钱财,不要回一点,实在心有不甘。 他用特殊的技巧打开门,放眼望去是红紫色旖旎的帐幕,扑鼻而来的是浓浓的异香,床上的人无声无息。 随着微弱的光线,他走到放衣服的桌前,熟练的翻出银币。蓦地,前面的影子移动一大片,他迅速回头,只见穿着白睡衣的柯伦,稳稳地站在那里。 “我头一昏,就觉得不对劲了,果然是有人要作案。”柯伦冷冷地看着他,用力地拍三下手。 几个侍卫冲进来,利剑直接向诺斯刺来。 “我柯伦永远都是有防备的,即使婚礼也不例外!”柯伦阴沉地说。 诺斯不发出任何声音,以矫健的身手闪到门外。柯伦立刻发现,这人并不是普通的窃贼。 他们在广场和廊柱间决斗,诺斯借着对地形的熟悉,躲过很多致命的围攻。 柯伦一直在旁边观看,没有动手。 倏地,另一个黑影加入,让诺斯有了脱身的机会。他在离开广场的时候,还不忘在柱子绑上一条黑丝带,表示“隐面侠到此一游”之意。 六月的夜含着微微的热气。身怀巨款的诺斯,本可直奔乡村,一方面避祸,一方面散财。但诺斯就是诺斯,他老忘不了刚才被驱逐的那些乞丐,于是不顾被捕的危险,先到港口前的各个小巷,分散自己的收获。 “隐面侠!是隐面侠!”私喁声在风中传着。 此举可称得上是够勇敢豪气,但同时也引来柯伦的卫队。 诺斯往教堂跑去,不想由森林逃逸,但他一看到高高的钟楼,就想到孤儿院,想到孤儿院,耳畔就浮现莉琪的歌声。 他也该帮帮那些可怜的女孩! 孤儿院内静谧如废墟,为了省油,她们夜里是不点灯的,唯一的光,只有月,透过窗户,鬼魅般地洒在石地上。 月总使人发愁,尤其是清辉约满月时,莉琪一定无法入眠,有时她会坐在床上沉思,有时则在神坛前祷告。 哦!圣母玛莉亚,这样美丽的夜,有规律的循环,为什么在她的人生里却没有一点意义呢? 她虔诚地跪伏在地上,膝和手触着冷冷的石板,静默如一座雕像,期待渴望已久的足音。 最早,是她的呼吸声;然后,加上她的心跳,单调、重复,一如她生命的律动;逐渐的,有第三种声音渗入。原先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一脚步又一脚步的传来,是从未有过的真实。 她的血液冲向脑门。十年的祷告真的应验了吗?接她的人终于来了吗?但十年也教会她谨慎和不妄想,一个夜行者不见得是为她而来,而且善者是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想到此,莉琪镇静地站起来,躲进神坛后的储藏室里。 脚步愈来愈近,停在神坛前面。在一阵窸窒声之后,接着是银币碰地的轻响,然后一个低沉的男音说:“愿上帝保佑这些女孩。” 莉琪偷偷的打开一条门缝,想看清楚近在咫尺的人。突然,外头传来惊破暗夜的骚动,石地上响起了杂沓的跑步声。 那人前后观望,似乎在衡量周遭的景况。 习惯在夜里行走的莉琪,早已看到四路团聚的人影,那人是注定被困了。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她想也不想,凭着本能,就把那人“抓”进储藏室内。 诺斯再怎么也没料到,黑暗中会冒出一只“怪手”,他踉跄一下,便成了对方的囊中之物。 储藏室极小,四壁又放满了杂物,容人的空间十分有限。诺斯跌撞进来,先碰到一个柔软的女人身体;莉琪吃一惊,往后一退,却动到一排堆高的蜡烛。诺斯机警地伸手去挡,也同时把莉琪围在他的坏里。 这是个非常奇怪的姿势,诺斯前倾,莉琪后仰,尴尬的接触,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大厅中粗暴的声音吼着:“我们是来抓盗贼的,不要妨碍搜索!” “我们这种地方,连盗贼也不肯来,你们搜也是白搜。”管孤儿院的老修女露丝说。 “废话少说,这是柯伦那主的命令。”吼声更大,“抓不到那胆大包天的小偷,塞提城绝没好日子过!” 撞门、击剑、尖叫声,使气氛更紧张。 莉琪感觉那人的呼吸吐在她脸上,带着暖暖的麻痒,还有那男性坚实的肌肉,开始侵占她的思维,由肩膀、胸部、腰腹、腿……一寸才地下去。 在她十八岁的生命里,她第一次如此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及另一个人的身体,由他那儿发出来的热气,愈烧愈旺,几乎要融化掉她。 外面的搜索继续着,有时远,有时近。 突然,月光由高处的玻璃洒进,一片银辉照亮了暗室,让诺斯见到了全世界最美的一双眼睛,柔柔的蓝紫,充满梦幻,令人沉醉到底。他想再看清楚她,但一条白色的面纱却遮去脸的其它部份。 哦!他记起孤儿院女孩们的伤残,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为了避免蜡烛掉下来,又不得不维持这种“亲密”状态。 直到他浓黑的睫毛垂下,莉琪才由惊愕中恢复过来。当光线照到他的脸上时,她着实被他的面具吓了一大跳,接着是他深蓝的眸子,如夜里拍岸的大海,凝聚着某种吸引人的力量,深深地震撼着她的心。 一个窃贼,怎么会有那么清亮迷人的眼睛呢? 露丝苍老的嗓门又从某处响起,“我早告诉你们了,这里是寻不到人的!” “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士兵的口气稍微缓和,“你们还是要小心,这小偷的来历可不简单。” 脚步声渐渐散离,夜又回复到原有的寂静。又过了片刻,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附近叫道:“莉琪,你在哪里?” 莉琪再也顾不得一切,立刻由诺斯的怀中钻出,走到储藏室门口说:“我在这儿清点东西,你先去睡吧!” 诺斯忙着将蜡烛归回原位,没听清楚她们又嘀咕了些什么,但听见这女孩就是他一心想见的莉琪,又未免太巧了。 墙上的架子才刚稳固,莉琪就转过头说:“跟我来!” 去哪里呢?依照诺斯平日的个性,若不问个水落石出,他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走;但眼前这矮他一个头的娇小女子,却有某种说不出的魔力,让他乖乖就范。 他们穿过大厅,通过几扇门,下几个阶梯,来到一条极窄的信道,远方可隐约听到海浪的声音。 开了最后一道木门,眼前是一大片沿着海岸的森林。在月光下,莉琪步履轻快地像个林中仙子,诺斯只有随着她爬高又爬低。 来到一块平地,她停了下来。诺斯看看四周,前有沙岸,后有洞穴,他自幼生长于此,竟不知塞提城有这么美丽又神秘的地方。 莉琪指着一哩外的沙岸说:“你往那儿直直走去,就可以到另一个城镇,绝对不会有被抓到的危险。” 他并没有离开,只走到她面前说:“原来你就是莉琪。” “你知道我?”她惊讶地说。 “我在圣母教堂听过你唱歌,真的很棒,那时我还以为是天使降临了。”诺斯微笑地说。 “天使是不会住在孤儿院的。”莉琪退后一步,淡淡地说:“你快走吧!” 诺斯愣了一下,她此刻的冷漠和方才的凝眸相望形成强烈的对比,或许是她对自己容貌的自卑吧!但她有双比任何人都美的眼睛呀! 他实在不懂该如何对待这种有残缺的女孩,可是,他又不愿草率离去,只能用更友善的语气问:“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因为你送钱给我们,又叫上帝保佑我们,想必不是坏到骨子里的恶人。”莉琪说完,又加了一句,“还有,柯伦要抓谁,我就救谁。” 这就有趣了!诺斯好奇地问:“你不喜欢柯伦?” “他不是好人。”莉琪简单地回答。 “哦?你们住在孤儿院中,也清楚天下大事吗?”诺斯忍不住又问。 “不,我们怎么会清楚呢?”她不想再谈,便说:“我必须回去了。” “等一等,莉琪!”他叫住她,“你没有问我的名字,你一点都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又如何?反正我们不会再见面,你也不会再回来,不是吗?没有人会在乎我们这些女孩的。”莉琪说着,并没有缓下脚步,很快便消失在林子里。 哦!瞧她的口气多苍凉悲观、多愤世嫉俗。诺斯想到她如梦的眼眸,纤柔的模样及甜美的歌声,不由得产生一种于心不忍的感觉。 他摘下面具,轻轻一笑,低声说:“在不在乎是一回事,但莉琪,别对人性那么失望,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言妍--忘情之水--第三章 第三章 诺斯在林中和雷米会合,交出财物后,便躲回船上,假装一夜宿醉,对发生的事一概推称不知。 蒙德一早就派人来找他,他带着满身酒味,委靡不振地来到大宅邸。 厅堂内已无昨夜的喧哗,蒙德和柯伦严肃地坐着,带剑的武士齐列两旁。 “哇!听说昨晚大家都被抢了?”诺斯大剌剌的歪在椅子上说:“真的是那个‘隐面侠’吗?唉!真可惜我没睡在屋里,否则还可以和他打个照面呢!” “你在也没有用,他在我们的酒里下药了。”蒙德说。 “下药?不可能的!酒一直由我看管,我也信任我的手下,他不可能有机会。” 诺斯笑笑说:“不过,我的酒是烈了一些,毕竟用的是戴奥尼塞斯的秘方,一般人还吃不消呢!” 一旁的柯伦维持着惯常的冷峻,脸上没有丝毫新婚的喜气。 他盯着诺斯,缓缓的说:“这个‘隐面侠’也太不知轻重了,竟敢惹到我们欧泽家族来。” “为什么不呢?你们欧泽家族是全意大利最有钱的人,而‘隐面侠’号称劫富济贫的侠盗,用你们来散财,是最适合不过了!”诺斯仍然嘻皮笑脸。 “什么侠盗?根本是个强盗!”蒙德说:“你长年在海外,对内情完全不清楚。‘隐面侠’作奸犯科的行为,正破坏着我们意大利的和平及秩序。今天他公然挑战柯伦,不就摆明了要颠覆城邦,甚至污蔑教皇吗?” “爸,‘隐面侠’的想法很单纯,他只不过是要帮助贫苦的大众而已,你为什么要为他扣上那么危言耸听的罪名呢?”诺斯皱着眉头说。 “你似乎非常了解他?”何伦冷不防的一问。 “我并不了解,所有的讯息都是一路听来的。”诺斯故意说:“其实,我满欣赏他的,若不是他抢先了一步,我还想尝尝当侠盗的滋味呢!” “诺斯!这种话不能乱说,想想你是什么身份,怎么可以和那些鸡鸣狗盗之徒相比呢?他可是我们的敌人呀!”蒙德喝道。 “但是,大众喜欢他呀!”诺斯说。 “那他就该为大众着想。”柯伦冷冷地说:“‘隐面侠’劫富济贫,富者又去向贫者收更重的税,最后倒霉的仍是贫民,不是吗?” “‘隐面侠’不抢,你们就会减低税收吗?”诺斯反问道。 柯伦看着他良久,嘴角微微上扬,一张老成的脸上竟有几分俊秀。他别有含义地说:“老实说,我若要抓他,是非常简单的事……” “昨晚他不就在你的眼皮下溜掉了吗?”诺斯说。 “那就要怪令妹的美色,太令人沉醉了!”柯伦皮笑肉不笑地说:“但不会有下一次了。” 这话隐隐含着挑衅,诺斯在未见到柯伦之前,对他的野心手腕,百分之百无法苟同;现在亲眼见到他本人的阴险狡诈,更是从心里头厌恶。 翠西亚嫁给这种无情的人,真的会幸福吗? 但她一身华裳珠玉,投入丈夫的怀抱中时,看起来真是快乐。希望外面的传闻是夸大的,也希望他的判断是错误的,若不是情非得已,他实在不愿与柯伦正面冲突。 因为,在争战中,柯伦会是最可怕的敌人。 ※※※ 中午,送柯伦和翠西亚一行人出城门后,诺斯便到港口处理船货。行经酒店的时候,老板那青春年华的女儿,跑出来笑咪咪的招呼道:“诺斯少爷好!” “你好。”诺斯有礼地回答。 他一走过,后面就传来咯咯不断的笑声。唉!他永远不了解女孩子,他是长得不难看,但也犯不着把他当丑角般指指点点吧?! 到了泊船处,周围已园了一批商人,贝里特家的管事正在和他们谈生意。诺斯无声无息地溜过去,在甲板上找到雷米。 “事情都办妥了?”诺斯问。 “办妥了。”雷米说:“我没想到事情会那么容易就过关,看来,柯伦邦主并没有外传中的厉害。” “我可不敢随意轻敌。”诺斯顺手修一条松了的绳索,说:“我们和欧泽家联姻,才是麻烦的开始呢!” 这时,有个船员拿了一篮圆面包过来,还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这是怎么回事?”诺斯问。 “旅舍老板的女儿烤的。”船员忍住笑说。 雷米可不想忍,船员的话一说完,他就把一张黝黑的脸笑歪了。 “唉!要到哪一年,这种‘厚爱’才能结束呢?”诺斯边说,边叫船员将面包分给大家享用。 “快了!快了!”雷米捧着肚子说:“蒙德邦主没说吗?他这次要完成你和纳耶家大小妲的婚事。” “伊娜。纳耶?天呀!她还是个满脸雀斑的小丫头耶!”诺斯大叫着。 “人家现在也是十六岁的俏姑娘了!”雷米说。 “我不相信丑小鸭会变天鹅。”诺斯哼一声说:“我要太太虽不求国色天香,但至少要皮肤雪白、五官端正,全身上下没有瑕疵的,而纳耶家的女孩没有一个符合标准。” “但她们有广大的庄园和雄厚的财力当嫁妆呀!”雷米很实际地说:“男人娶妻,娶的是财富和地位;等要找情妇时,再去挑容貌吧!” “你这小子,早就替自己打算好了吧?”诺斯大笑出来。 雷米出身于日耳曼的一个武士世家,家道中落后,族人不是远征十字军,就是在各邦国间当雇佣兵。雷米自幼便跟着诺斯,两人一起习武、念书、打仗、探险、做生意,感情胜过亲手足。 “我?我要是有你的条件就好啰!”雷米摸摸自己的下巴说。 诺斯正要回答,突然看见果里神父走在港边的巷道上,他的脑中马上想起在孤儿院里的莉琪。 这个女孩真可怜,在那与世隔绝的地方长大,缺乏亲情,无人关爱,像一朵即将凋萎的花,生命中不见阳光,多么悲哀呀! 诺斯是个见不得苦难的人,他内心一有不平,就要行侠仗义;同情心一被触发,就非得慷慨相助不可。 他脑海中一下子闪过许多念头,在雷米还弄不清楚怎么回事时,他已经跑到果里的面前了。 “哦!诺斯,你吓了我一跳。”果里惊愕地说。 “你怎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诺斯说。 “都怪我自己笨!”果里埋怨地说:“你父亲和主教正在为‘隐面侠’的事烦心,我偏偏去讲买乐器的事情,白白碰了一个钉子。” “买乐器?要给谁用呢?”诺斯问。 “孤儿院的女孩呀!”果里说:“她们目前对音乐有了基本的概念,我想再进一步教她们乐器,以后还可以表演圣乐,这不是很棒吗?” “她们行吗?”诺斯怀疑地间。 “当然行!其中几个人还颇具天份呢!尤其是莉琪,她是我见过最聪明敏锐的女孩子。”果伫立刻说:“可惜外面的人对她们歧视太深了,总认为残缺就是低能,根本不把她们当人看。” 提到莉琪,诺斯的兴趣就来了。他说:“买乐器的事,我可以帮你,但我必须确定她们是否如你所说的……呃,有天份。我能见见她们吗?” “你真想见吗?她们可不是你平常看到的那些天仙美女喔!”果里迟疑地问。 “嘿!兄弟,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诺斯活了二十二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我就不相信那些女孩会有多可怕!”诺斯不以为然地说。事实上,他见到的莉琪,还挺赏心悦目的,但他没有说出来。 “呃!这是违反规定的……而且那些女孩子也不喜欢别人去看她们……”果里还在嘀咕。 “果里,你到底要不要乐器?”诺斯干脆挑明了讲,“我知道你想训练这批女孩,一方面也是要试奏你自己谱的曲子,对不对?” “我……呃……”果里被说中心事,有些脸红。 “想想看,哪天你若成了名音乐家,你的曲子能在佛罗伦斯、阿帕基、威尼斯的宫廷演奏,你不就可以扬名千古了?”诺斯再进一步说。 “好吧!好吧!黄昏时是女孩们练唱的时间,你就和我一起去吧!”果里妥协地说。 诺斯一想到能再见莉琪,心中就有着莫名的兴奋。白日里看她,会不会也如夜晚般那么神秘又迷惑人呢? 除了优美的歌声、漂亮的眼眸、冷静的机智,她该不会还有什么再令他惊讶了吧? ※※※ 夕阳的余晖由孤儿院的高窗射进来,恰巧在工作桌前形成光亮的一圈,够人照明到晚餐时刻。 女孩们忙着制蜡烛、肥皂及玫瑰油。这些奢侈品,最后都会送进贵族之家;她们虽然经手,却不配使用,而所有的工钱,也都入了教会的捐献箱。 然而,在单调贫乏的生活中,有工作总比没工作好。 露丝修女坐在敞开的小房间,监督着这二十几个女孩的劳动。她年纪大了,眼力体能逐渐衰弱,只能派在这种没人要来的地方。 莉琪一直很怀念安修女,那位年轻的姆姆曾是她与外界仅有的联系。在她被调走后,莉琪哭了好一阵子,彷佛童年的一切,如断了绳索的桥,再也走不回去了。 完全的迷失,使莉琪不再流泪,连无声的哭泣都没有。 露丝修女咳了两声,慢慢踱步到花园。她前脚才走,原本安静的女孩们便吱吱喳喳起来。 她们今天又比往常热切,因为讨论的对象,是昨夜闯入的不速之客,而他竟是大名鼎鼎的“隐面侠”。 “也只有隐面侠有这种奇能,可以放下一袋银币,再在我们数十双眼睛之下平空消失,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亚蓓迫不及待地再重复这话题。 “嘘!银币的事千万则让露丝修女知道,否则又会被没收。”苏菲亚说完,又转向莉琪问:“你拿给果里保管了吗?” “给了。”莉琪说:“个两天他会买些布料回来,我们就可以换掉那些补得不能再补的衣物了。” “很高兴我们还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梅莎说。 “现在又多加了一个‘隐面侠’。知道外面还有人在乎我们,那种被关心的感觉真好。”亚蓓说。 “别期待太多,奇迹在我们身上,只能发生一次而已。”在院里待最久,年纪也最大的凯琳说。 “你是说,‘隐面侠’不会再来了吗?”悔莎问。 “世界之大,有这么多人需要他帮助,他怎么会时常惦记着我们这些毫无希望的人呢?”凯琳说。 大家七嘴八唇的争辩,有人乐观,有人悲观,分别表示出自己的立场。 莉琪不语,她对“隐面侠”有另一种记忆。她不在意那袋银币,也不崇拜他的神出鬼没或侠义作风,她只是不断的回忆两人之间那短暂的接触。 她知道他是个平凡男子,不会飞檐走壁或化为轻烟,甚至需要她的带领,才能逃离追捕。她知道他非常年轻,有强壮的体魄,有如大海的眼睛,浑厚的嗓音,还有笑起来极为潇洒的双唇。 她一夜无眠,想着他们身体的触碰,想想他们言语的交谈,想着他的来与去,想着他的永远不可能再出现。 她的看法和凯琳是一样的,所以在心情反复的翻扰后,天一亮,她奇www书Qisuu网com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教堂的钟声响起,打断莉琪的沉思,她忙站起来说:“是音乐课时间,果里神父就要来了。” 大伙赶紧搬桌子、排椅子,找出仅有的长笛和弦琴,放好乐谱,等待她们一日中最期待的学习。 果里由大门走进来,她们正在练着最简单的c大调,可当她们察觉来者不只一人时,所有的乐声便戛然而止。 那人生得高大英挺,双目炯炯有神,由他裁剪精致的穿着及流露出自信的举手投足间,可以看得出他出身不凡。 这些孤儿院的女孩,平日除了神父外,根本见不着男人;而今天站在眼前的,又是如太阳神阿波罗般的美男子,因此无不睁大眼,看得目瞪口呆。 “呃,各位,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塞提城的小主人,诺斯少爷。”果里清清喉咙说。 大家的嘴巴张得更大了。诺斯少爷是塞提城的宝,他以自身的优秀聪明及平易近人的作风,深获城邦中人的喜爱。这样一个天之骄子,怎么会光临她们这种地方呢? 有几个女孩开始遮住自己的脸和手脚,彷佛久处黑暗的人,突然见到阳光,有措手不及的难堪。 莉琪的嘴最先闭上,她的心由讶异转为愤怒。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好奇吗?他想看看这些畸形的女孩到底丑陋到何种地步吗? “他来做什么?”莉琪毫不客气地问。 她的声音吸引了诺斯的目光。是莉琪!她的模样一清二楚地呈现在他眼前,仍是迷蒙的紫罗兰眸子,仍是遮去半个脸的面纱,她的头发是卷曲的褐金色,圈住她的小脸,感觉像精巧的娃娃。 但娃娃却没有她这种强悍的个性。 “他在教堂里听到你们的歌声,极为欣赏,所以想来看看你们练习的情形。” 果里解释着说。 “他不知道我们这儿是不该有访客的吗?”莉琪又再次问。 诺斯的视线略微扫过其它女孩,其实,情况并没有他想象的糟,因为她们都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伤残部份也尽量掩饰起来,绝对没有外传的恐怖情况。 诺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唐突,也了解到果里最初的犹豫。他的出现,对这些女孩们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伤害,此刻他所能做的,就是将伤害减到最低,和她们,特别是莉琪,成为朋友。 “对不起,是我冒昧了。”诺斯面带微笑,拿出他最大的魅力说:“果里来找我当音乐赞助人,我欣然同意,我的心态是很光明正大的,也希望你们不要排斥我。” “是的!只要诺斯听出我们的天份及热忱,他就会供应我们所需要的乐器。” 果里赶紧说:“大家好好表现吧!” 莉琪想再说什么,但亚蓓却拉拉她的手,怯怯地说:“我们当然欢迎诺斯少爷,但我们要表演哪一首曲子呢?” “我上回新作的曲,你谱好词了没有?”果里问莉琪说。 “谱好了,就叫‘忘情之水’。”莉琪回答。 “那就唱来听听看吧!”果里说。 莉琪把木制的席塔琴放在膝上,先试拨了五根主弦,再调其它三十根和弦。地弹出第一音节后,笛声出现,然后是摇铃,琤琤琮琮地和着她轻柔的歌声。 “你遗忘了我,我在空间找不到你,我在时间找不到你。空间如梦,生死俱茫然;时间如河,两岸人空待。” 她唱得极缓极压抑,有着诉不尽的浓浓悲哀。十年前的那个夜,随着时日而模糊,只是晃着如梦魇的人影及嚎哭,然后她身旁的人一一消失,独留下她踽踽而行。 奇怪的是,那首在半睡半醒中所听到的诗,却随年龄增长而逐渐清晰,彷佛远方不断有人对她念着。 而念给她听的维薇早已化成灰了,活不过十岁,停留在十岁,但那童音却如鬼魅般缠绕着她,深深的悲绝不止。 她再重复一遍歌词,没有哭,声音却比哭还教人揪心断肠。 诺斯听呆了。他一直是个快乐的人,没遭逢过大挫折,无论当贝里特家的少爷或隐面侠,都生气勃勃,愈活愈有意思。但此刻,他彷佛真能体会到莉琪的痛苦,好似她的每一弹指撩弦都是拨划在他的心上。 她在感叹自身的残缺,还有被遗弃的命运吗?他非常想安慰她,告诉她人生的光明面,但她却将自己与世人间筑一道鸿沟,使人无法跨越。 “好极了!好有诗意的歌词啊!”果里鼓掌说。 诺斯听到果里的喝采,这才回过神对莉琪说:“太感人了,我不知道你还是个诗人呢!” “我不是诗人。”莉琪否认说:“这首诗是出自两百年前的一位波斯诗人,我不过是借用而已。” “看来,莉琪姑娘相当博学多闻呀!”诺斯说。 “不敢当,我们这些孤儿院的女孩能懂什么呢?”莉琪不领情地说。 接下来的时间,女孩们忙于练习,诺斯则在旁边静静聆听。大部份的时候,他的眼光都离不开莉琪。这女孩太耐人寻味了,他有一股想揭开她面纱的冲动……哦不!若看见她脸上的坑坑疤疤,所有的美感都会消失,还是保持目前的神秘感比较好。 莉琪不再看他,但却可以感觉到他的注视,这位诺斯少爷的好奇心何时才能满足呢? 她很不喜欢他的出现,但能够大胆地摆脸色给他看,自己也非常惊讶,难怪其它的女孩都吓傻了眼。 大厅里一向阴暗,诺斯又没坐在日光下,所以对他的模样只能看个大概。然而,莉琪却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彷佛在哪儿见过,令她可以直来直往的和他说话。 当然,一切都是虚幻的,她这一生大半都活在孤儿院内,又能和谁熟悉呢? 课程到了太阳西下,再也看不到乐谱时才结束。 “谢谢你们美妙的音乐。”临去前,诺斯还不忘表现最完美的绅士作风。 他和果里一走,院里的女孩又兴奋起来,抢着讲憋在肚子里的话。现在风度翩翩的诺斯,又取代了英雄气概的隐面侠,成为大家的主题。 “哇!诺斯少爷果然名不虚传,不但人潇洒,个性又和蔼可亲,怪不得人人都夸他。”梅莎说得脸都亮了。 “莉琪,你说话好冲,都差点得罪他了。”亚蓓说。 “你们不觉得他来得很莫名其妙吗?我……我只是怕他心态不正常,用异样眼光看我们……”莉琪说。 “才不会呢!你没看他从头到尾都笑咪咪的吗?”苏菲亚说:“我相信他是真心要帮助我们的。” 其它女孩都拚命点头附和。 莉琪随她们去说,自己则默默地收拾乐器及乐谱。 这也怪不得人,曾在孤儿院进出的男人,一向只有果里神父,如今在不到二十※※※贝里特家为了招待来谈生意的商人,连开了几晚的宴会。大宅邸内的天井,火炬不灭,大家皆盛装打扮,在喷泉四周又唱又跳。 诺斯谈妥最后一笔交易,蒙德才放他出来,和一些年轻人共同享乐。 他闲闲地靠在圆柱旁,听着几个远来的吟游诗人,抱着弦琴,唱着一些时下流行的曲子。 他们目前最爱颂唱的,不外是两周前柯伦邦主和翠西亚的盛大婚事,还有他们的恩爱美满,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快乐的生活等等。 但愿这些四处讨好卖唱的诗人没有夸大其辞。 当他们换成比较低柔的歌曲时,诺斯立刻想到莉琪。 莉琪的嗓音比他们好太多了,但她的脾气却让他猜不着,摸不透。这些天来,他不时去看她们练唱,其它女孩感觉他的诚意,开始采取友善的感度;唯有莉琪,依然冷漠孤傲,对他不理不睬,彷佛他这个人不存在般。 诺斯自幼在众人的宠溺下长大,何曾受过这种忽视?他所认识的人,没有一个不拚命的巴结他,为何莉琪例外?有时,他假装不在乎,但每次看她弹奏及唱歌的模样,他就想亲近她。 他真的不了解她,在那样悲惨的环境下,有人想对她好,她不但不感激,还摆出不屑一顾的脸色,她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及地位吗? 也或许是被果里宠坏的,因为他发现在很多方面,果里都顺应,甚至偏袒莉琪。但身为一个神父,怎么可以将自己的私情,置于天父的戒律之上呢? 有一次他就忍不住问果里说:“你似乎对莉琪有特殊的喜爱。” “我不否认。”果里竟然坦白的承认,“莉琪聪敏慧黠,又有音乐天份,教人想不喜欢都难。” “如果你不是神职人员,也许会追求她吧?”诺斯又问。 “我无法回答这种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假设。”果里很奇怪地看他一眼。 “你不在乎她的伤残吗?”诺斯依然固执地问。 “诺斯,我从来不知道你是那么讨人厌的家伙!”果里不耐烦地说:“神爱世人,是爱他们仁慈善良的心,而不是那会变老变丑的容颜。” “嘿!别动怒!”诺斯说:“我只是心中有个疙瘩解不开,你不觉得莉琪对我有某种成见吗?” “怎么会呢?是你太多心了。”果里眼神闪烁地说。 “神父!以上帝之名,别用话来搪塞我。”诺斯警告的说。 “呃!这……莉琪对外人都有过度的防备心,不只是针对你一个人而已。”果里支支吾吾地说。 “你对莉琪的身世了解吗?她是怎么到孤儿院的?”诺斯又开始发问。 “怪了,你干嘛对莉琪如此好奇?她的每件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果里起了疑心。 “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没见过面纱下的她吗?”诺斯恍若未闻,继续说。 那天,果里几乎被他逼疯了,在可能删除乐器费用的威胁下,果里才说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纪录上写着,莉琪是八岁来孤儿院的,她父母双亡,没有任何亲人。”果里说:“至于她的脸,我发誓没有见过,也不清楚她的伤是怎么来的。” 就这么简单?令他迷惑又百思不得其解的莉琪,竟由人两三句就叙述完毕? 他不满足,一点都不满足!那张脸之后一定还有什么,否则不会教他朝思又暮想。 只有复杂的东西会吸引他,而直觉告诉他,莉琪不单纯是个孤儿,也不单纯是个面部伤残的女孩。 吟游诗人的悲曲唱完,诺斯饮下一口酒,再把剩余的倒进玫瑰花钵里。 提琴响起,笛子配出轻快的节奏,年轻男女已围成一圈,准备跳圆形舞曲。 “诺斯,去吧!”有人在背后推他一把。 诺斯回头看一眼,是他的堂弟戈伯。 “不跳不行了,纳耶家的妞儿看见你了!”戈伯挤挤眼,将他拉到院子内。 想到纳耶家的姑娘,诺斯又是一个头两个大。双方家长已经在谈这门亲事了,伊娜比他想象的稍好,至少雀斑被厚厚的白粉遮住。但几次接触下,他都被她无趣的言谈弄得直打呵欠,若真要娶回家,不是自找罪受吗? 绅士淑女们已随着节拍起舞,苦着脸的诺斯才一加入,马上就和伊娜面对面。 她小小的一张脸,却顶着厚厚的头发及高高尖尖的帽子,身上淡红的长袍,一层又一层,绣着金色图案,活像一棵开满花的大树。当他们手碰手准备转圈时,诺斯没对好焦距,差点打到她的鼻子。 音乐奏得有够慢,他们一步步蹬着,轮流和每个人接触旋转,在第三次遇见伊娜后,整首歌总算结束。 但诺斯的酷刑才刚开始。基于礼貌,他必须送伊娜回座,而伊娜想聊天时,他也必须很绅士地陪着。 诺斯左顾右盼,一心巴望着救星的到来。 伊娜则一秒铲也不浪费地开口就说:“瞧,现场什么样的帽子都有,圆的、方的、扁的、尖的、不规则形的……弄得大家眼花缭乱,不知道真正的流行是哪一种?” “哦!”诺斯应一声。 “老天!那儿还有一顶夜枭帽,实在丑得教人难受。”伊娜捂着嘴说:“塞提城应该下一道‘禁帽令’,不准太夸张的帽子出现,很多城市都已经施行了。” “我的城讲究自由,尊重个人的喜好及意愿。”诺斯努力保持微笑说。 “怎么可以?这是你的城,就该以你的想法为主呀!比如说,女主人带尖帽子,就规定每个宾客都带尖帽子,人人统一,多具有贝里特家族的威望及特色呀!”伊娜说。 “我们塞提的特色是多元化及多采多姿,我厌恶统一。”诺斯忍住一个呵欠。 “这是不对的。你知道乱七八糟的帽子有多糟糕吗?不但影响晚宴的水准,还会让马受惊吓,弄乱城市的秩序。据说,在米兰就曾发生一件与帽子有关的车祸……” 上帝我主!诺斯发誓,他再听见“帽子”二字,一定会掉头就走! 幸好在伊娜尚未描述完两辆马车相撞的情形时,雷米就由拱门出现。 诺斯一见他,便立刻迎上去说:“船上有事,需要我走一趟,对不对?” “呃……嗯……”雷米机灵地点点头。 “生意问题。我失陪了!”诺斯快乐地对伊娜说。 他不等伊娜有所反应,立刻快速走向黝暗的广场。 满天星斗眨呀眨的,他把头放在两只石鹰下,享受那喷出的水花,人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 “瞧你一副逃难的样子,即使土耳其人来,你也没有跑那么快!”雷米嘲笑他说。 诺斯甩甩头,抹一把脸说:“这几天我一直在问自己,我真的要和伊娜。纳耶过一辈子吗?” “兄弟,我看你是非娶她不可了。”雷米很实际地说:“你的人还没和她结合,你们两家的财产帐目便已经互相结合了。” “见鬼!你以为我不知道呀?!”诺斯的浓眉拧成一条线说:“或许我应该设法娶纳耶家的老二,至少还有两年的缓冲时间。” “老二?”雷米愣愣地问。 “哦!不!老二的愚蠢比她姊姊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诺斯又自己否决说:“我干脆订下老三,她才十一岁,还可以让我逍遥个五年,不必考虑婚姻的牢笼。” “你别作这个大头梦了!邦主这回绝不会放过你的。”雷米幸灾乐祸地说:“我看你还是好好物色一个情妇才是正经事吧!” “情妇?”诺斯笑着摇摇头,“要找个善解人意,又能解我寂寞的可人儿,谈何容易呀!” “以你的女人缘,又有什么不容易的?”雷米说:“你的红粉知己那么多,远有希腊船长的女儿,西班牙斗牛士的妹妹;近有酒店老板的闺女,鞋店老匠的孙女。随便信手拈来,不就有一个了吗?” “雷米,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知道我都是闹着玩的,何尝认真过?”诺斯踢着广场上的石头说。 “选新娘的事情,我是爱莫能助啦!不过,找情妇,我倒可以帮忙。”雷米说:“你开出条件来,我保证注你满意。” 诺斯看着雷米,后者一脸的严肃。是的,现在的国王或邦主,谁没有几个情妇随侍?虽然圣经说,婚姻是一夫与一妻,不可犯奸淫罪;但在政治婚姻挂帅下,人不得不用另一种方式来满足自己感情上的需求。 雷米见他态度犹疑,便在一旁帮腔说:“试试看呀!比如说,我们可以由发开始。看你是要金发、红发、黑发,还是褐发;再来是眼睛……” “我要褐发,有点带金,像秋天阳光下熟透的麦田;眼睛呢?最好是紫罗兰色的,含着蒙蒙的雾气……”诺斯突然开口,又突然煞住,他这不是在形容莉琪吗? 雷米早已笑出来,他说:“这大概和你最近常去孤儿院有关系吧?” 诺斯也笑了,但有些尴尬地说:“我当然不会去喜欢一个脸上有疤的女孩子。我欣赏的只是她身上那股特殊的气质,冷冷的、傲傲的,充满着诱人的神秘感。” “等揭开她的面纱,这些神秘感或特殊气质,或许就烟消云散了。”雷米直截了当地说。 “没错,搞不好我还吓得不敢看她第二眼呢!”诺斯苦笑说:“被一个有残疾的女孩吸引,实在很没面子。” “这还不简单,去看她的真面目呀!”雷米说。 “怎么看?她连话都不肯和我多说一句,更别说去掀她的面纱了。”诺斯说。 “哈!真没想到我们这号称纵横四海的‘诺斯船长’,和惊动各邦国的‘隐面侠’,竟会受困于一个小小的女子?”雷米用夸张的表情说。 “不是受困……”诺斯辩解到一半,蓦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叫道:“隐面侠--对了!莉琪对隐面侠的印象不错,甚至还出手搭救,我若利用这个身份,一定可以接近她!” “你是说,为了她,你要再扮隐面侠?”雷米左右看看,小心地问。 “没错!我早该想到这方法了!”诺斯兴奋地说。 “你疯啦!现在柯伦正到处布下天罗地网,一心要抓到隐面侠,你怎么可以随便冒险?!”雷米反对地说。 “我没有要冒险,我只是找莉琪而已。”诺斯心意已决地说:“就此一次,揭开她的面纱,我就解脱了。” 雷米深知他这位主人的脾气,诺斯外表看起来很随和海派,大而化之,但真正的他却是爱憎强烈、黑白分明的一个人,若他决定要做什的事,没有人能够阻止。 这也是为何会有“隐面侠”出现的原因。 那么,他去为一个伤残女子费尽心机,应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吧?! 不过,女人之事不比邦国,邦国可以让你扬威天下、留名青史,女人却是祸水,没弄得粉身碎骨就算不错了。 上帝保佑,希望诺斯快快恢复“正常”。 ※※※ 这些天来,音乐是莉琪最大的寄托。白日里,无论她在种菜、擦洗、做手工或帮忙抄写,脑中都沉浮着高高低低的音符。夜里,万籁俱寂,她躺在床上,更是一遍又一遍地复习着曲子,直到梦中都充满着美妙的旋律。 由于灵性的高度活动,她整个心神思绪变得更加翻扰不安。幼年的许多事又回到睡梦中,尤其是那悲剧的一夜,配合着如泣如诉的乐声,总教她哀哀地哭醒。 然而,有的梦又很诡异难懂,比如今夜,她一闭眼,隐面侠就不期然地出现,黑面罩后的蓝眼珠离她极近,含着令人怦然心动的笑意。而后,没任何征兆的,诺斯的影像重叠上来,一个俊挺潇洒的男子,很认真的凝视她。 她怎么会把这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呢?隐面侠像夜,诺斯像日,却统统到她的梦里来。或许,不算果里神父,这两个人是她生活中仅有的异性吧! 无论如何,每次梦见那两人,她总会在极难耐的热度中惊醒,然后是许久的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整个人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缠绵情思中。 她知道这些不应该存在的,但又不由自主的梦见,只好醒来之后,在冰冷的石地上走来走去。 天上月儿圆,但却一样千古以来皆寂寞。年纪小时,还满怀希望,常在月夜中伫立,那期待着费罗姆姆的小莉琪是多悲哀呀! 她走到大厅堂,黑暗的空间,只有圣母雕像的白瓷映着冷冷的微光。有一阵子,圣母脸上的慈悲,不但没有给她宽慰,反而让她想哭。 她真要在这里活到三十岁,怀着冤屈及恨意死去吗? 她将身体靠墙,找一个能看见铁栅门的角落站着。突然,夜有些不同了,在她尚未真正察觉到什么之前,一只手捂住她的嘴,那人的身体比她更燥热。 “嘘,是我!”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莉琪猛转身,看见熟悉的黑面罩及黑袍子,先是惊讶,再是惶恐说:“你来做什么?你不怕危险吗?” 诺斯并不直接回答她,只带着轻笑说:“半夜里四处游荡,似乎是你的习惯。” 他还如此故作轻松!莉琪不由分说的把他拉到院子,绕过菜圃,来到钟楼后面。 这是孤儿院最隐密的地方,一边是爬满葛藤的高墙,一边可以注意栅门的动静。 “你怎么又来了?”莉琪小声地问。 “送钱来的。”诺斯说着,拿出一袋银币给她,“你曾断言我不会再回来,但你瞧,我不是在这里了吗?” “就为了这袋钱?”莉琪并未接受他的说法,“你也未免太大胆了!” 哦!他的莉琪非但没有感动,反而在蓝紫的眼眸里燃起两簇小小的火焰,真是有趣极了。 莉琪被他看得很不自在,退一步躲在月光的阴影下,说:“在你劫富济贫的事业中,我们这个孤儿院是极小的一站,你毋需再回头,如果是为了我说的那些话,就更没有必要了。” “你也知道我不是普通的小偷?”诺斯好玩地问。 “你走之后,抓‘隐面侠’的告示到处都是,不想注意都难。”莉琪说。 “你对我的所做所为有什么看法?”诺斯问。 “当然是钦佩啦!”她说:“但我认为你的目标应该是远大的,不该拘泥于一个城或小小的孤儿院……” “我从不拘泥,我回来,只是因为你。”他说。 莉琪愣在那里,多么震撼她心弦的一句话呀!她的眼眶微微泛着泪水,如璀璨的晶钻。 “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诺斯加了一句,随即深陷在她的眸子中。多美的女孩呀!即使面纱遮去她一半的脸……慢着,面纱!对,此刻他们站得如此近,他只要略伸出手,就可以看见她想掩藏的一切,然后迷惑就会散去。 他感觉自己的手抬起,一寸又一寸。面纱后是什么呢?一片剥落皱缩的烧伤疤痕?几条丑陋扭曲约刀痕?几块腐烂不平的疾病残迹? 只要揭开,莉琪的美、神秘、冷傲、自尊都会不见。他会视她如一般残废的女孩,暗淡无光,没有再看第二眼的欲望……不!不!他不要那种结果,他要保持心目中的莉琪,能够和他抗衡,不会消失的。 她罩着面纱,他带着面具,不是很公乎吗? 诺斯缓缓地把手放下。 在寂静中,莉琪努力将泪水咽回去,并没有察觉他心里的变化,好半天才说:“你的好意,我领受了,但我不希望你再这样冒险。我救了你的命,可不愿你又因我而丧生。” “不会的,我行事一向很小心。”诺斯不自觉地温柔起来,“以后我们要见面也不是很容易,不过,我虽然不在此,但我会请我的朋友诺斯多关照你,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找他。” “诺斯?贝里特家的诺斯少爷?”莉琪吃惊地说。 “没错。”他点点头。 “但诺斯少爷怎么会是你的朋友呢?他出身贵族,而你为平民请命,是完全对立的关系啊!”莉琪想不通。 “有时候,人的出身并不重要,个人的观念及想法才是最具有决定性的。”诺斯微笑说。 “可是……他竟然允许你打劫他妹妹的婚礼,这太违背常理了。”她又说。 “那你就太不了解诺斯了。他是我见过最有正义感的人,虽是邦主之子,但完全没有纨裤子弟的习性。他热情豪爽,对穷苦大众也是抱着诚恳与悲悯的态度;若不是他的身份太引人注意,我这‘隐面侠’就由他当了。”诺斯趁这个机会把自己褒奖一番。 “哦!你不说,我真的完全看不出来。”莉琪说。 “诺斯说,你对他有成见,总是冷冷淡淡的,令他非常难过。”他再进一步说:“现在你知道他是我的朋友,会不会对他好一些呢?” “你和他常见面吗?”她没有回答,只反问他。 “我和诺斯亲如手足……不!应该是胜过手足,几乎是一条心,我们常会尽可能地碰面。”他强调地说:“你看到他就如同看到我,所以,我希望你对诺斯不要有防备心,和他相处,就像和我相处般亲切自然,好吗?” 莉琪突然有种纳闷的感觉,隐面侠为什么那么在乎她和诺斯之间的关系呢?彷佛他今天来,就是为诺斯说情的。 “他是贵族……”她很勉强地说。 “你似乎对贵族很反感,能告诉我原因吗?”诺斯试探性地问。 “这不需要原因。贵族与我们是不同阶级的,他们高高在上,视百姓如蝼蚁,可以随意捏碎践踏……”莉琪发现自己说太多了,忙改口道:“不过,诺斯既然是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了。” 诺斯并不满意,他已经触到她的心了,想再问下去时,大厅那儿有说话及脚步声传来。 “哦!一定是亚蓓在找我,我得走了!”她急急的说。 莉琪深怕有人会往钟楼来,连再见都没说,就匆匆跑回去,留下他一个人在草丛中。 轻轻地解下面具,再脱下斗蓬帽子,他微笑地自言自语说:“诺斯,下一步就该看你了!” 言妍--忘情之水--第四章 第四章 贝里特家的三餐,不分一年四季,都是席开好几桌,除了他们自家人享用外,还有一些外地来的使者、官吏、客人、音乐家、诗人等。 这是关乎他们塞提城的财势及气派,千万省不得。有几次娜塔嫌浪费,想裁掉一两个食桌,但是女儿老写信来,说阿帕基城的餐宴多豪华热闹,用的是金杯银盘,菜式精美,醇酒如水般消耗,所以欧洲的名人都会投帖前来,使欧泽家族拥有更庞大的声望。 “他们一天的花费,就足够我们用一个月了。”翠西亚写着。 在这种情况下,娜塔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小儿科了,所以还是硬把场面撑下去。 今天的菜单是烤乳猪,农民刚由乡下运来的,当然又吸引了许多闻香下马的人。 蒙德看着一桌桌的杯盘狼藉,心疼着钱,忍不住对儿子说:“我们干脆把婚礼提前举行,就在秋收前,好不好?” 诺斯当然不愿意,连忙说:“那可不行!我还有一趟船货要出,得花两个月,你忘了吗?” “我怎会不记得呢?”蒙德小声说:“只是你秋收后娶伊娜,今年纳耶家的葡萄收成就没我们的份,制酒的事业也得延到明年,那不就损失一大笔了?” “爸,制酒的事现在谈,不是太早了吗?”诺斯问。 “不早!不早!”蒙德摸摸胡子说:“翠西亚说,柯伦的银行愿意投资金钱,我们任何时候都可以开始。” “柯伦?你为什么要让柯伦插手呢?”诺斯很讶异,有些不悦地问。 “为什么不?”蒙德说:“儿子,时代不同了,我们不能再做小额小本的生意。你瞧瞧,以往制酒业的两大巨头,法国正和英国打仗,希腊又有土耳其人的威胁,这不正是我们崛起的最好时机吗?有了欧泽家的钱、纳耶家的葡萄园和我们家的船,鼎足而三,保证可以成为全欧洲最大的酒商。” “爸,鼎足而三是你的美梦,到时候我们的船、纳耶家的葡萄园,全会纳入柯伦的口袋,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诺斯警告的说。 “是又如何?好歹我是柯伦的岳父,你是他的小舅子,难不成他会吃了我们吗?”蒙德很有信心地说:“你想想,这不就是政治婚姻的妙处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哈!哈!” “柯伦可不这么认为。”诺斯急急的说。 “孩子,我知道你对柯伦有很多偏见。”蒙德不疾不徐地说:“柯伦一出生就是衔金含玉,又加上他少年得志、锋芒毕露,自然会引起许多人的妒恨。因此,关于他的那些谣言,都是听不得的。” “所谓无风不起浪,若柯伦行得端、坐得正,也没有人能编派出他的心狠手辣。”诺斯强调说。 “对敌人当然要心狠手辣,但我们是亲人,柯伦的方式就会不同……”蒙德见儿子一脸的不以为然,明白多说亦无益,便转个话题:“我们不谈柯伦,言归正传好了,你的婚礼就提早在秋收前,至于你的那趟船,我会叫你弟弟由米兰回来接手,以后你就专管葡萄园的事了,如何?” “不!这趟船我非跑不可。”诺斯灌了一大口酒说:“鸟儿都要入笼了,别连它最后的飞翔都要剥夺吧!” 蒙德听不懂这句话,直到诺斯起身离开,他还是一头雾水,这孩子为什么老有这么多牢骚呢? 外面晴空万里,人们为躲懊热,全聚在阴影中。 诺斯直接冲到广场的石鹰喷泉冲凉,那儿已聚集了一些大人小孩,都咧嘴和他打招呼。 “诺斯!”戈伯站在教堂的石阶前大声喊他。 诺斯甩甩头上和手上的水珠,走了过去。 “嗨!我一直在找你,但你这几天老是很忙,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戈伯往“什么事呢?”诺斯问。 “嘿!你还真忘了!奥古斯节的仲夏夜舞会呀!往年你都很来劲儿地筹画,怎么,今年有了未婚妻,就失去兴趣了?”戈伯说。 这仲夏夜舞会是专门为年轻人办的,所有的未婚男女都可以参加。在美丽的星光下,海风微拂,有香甜的酒,浪漫的音乐,大家拋开平日的束缚,尽情地欢笑。 在那儿,男孩可以任意调戏女孩,而女孩也不再故作矜持,甚至挑逗回来,彼此舞得毫无顾忌。 以前诺斯非常喜欢这个活动,一方面是可以发泄青春的热情;一方面是有大人的监督,也比较不会失去控制。 今年他的心思全在莉琪身上,居然忽略了这件事。 “不必愧疚啦!”戈伯看诺斯一脸的空白,干脆说:“我们知道你忙,不敢打扰,都自己打点好了,现在,只要你出点经费而已。” “那是当然,要吃的玩的都没问题。”诺斯爽快地说。 “吃的玩的,因为有往年的惯例,都不必发愁。”戈伯说:“最麻烦的是请歌手的钱太贵了,没有音乐,怎么像个舞会呢?” 诺斯明白,前有翠西亚的婚礼,后有他的婚礼,仲夏夜舞会的规模就得缩减。 这季节,贵族不是狩猎,就是度假,处处要歌手,想找个声音优美、气质出众的,价码太低还不成。 诺斯突然灵机一动,论歌声及气质,他们塞提城不就有现成的一位吗? 他还来不及细思,就兴奋地说:“你认为孤儿院的莉琪的歌声如何?” “很美呀……慢着,你不是要请她来吧?”戈伯瞪大眼睛说。 “为什么不?她经过果里神父长期的训练,会弹奏乐器,又会唱歌,我们不必花一毛钱就有最美妙的音乐,何乐而不为?”诺斯微笑地说。 “可是……她的脸……”戈伯支支吾吾说。 “脸戴上面纱就没问题啦!”诺斯手指一挥,又有个新点子说:“干脆我们大家都戴上面具,来个狂热又大胆的化妆舞会。这样,你不说我不说,就没有人曾怀疑莉琪的来历了,不是吗?” “化妆舞会?好吧!我们以前怎么都没想到呢?”戈伯兴头来了,也就不再介意莉琪的事,急急的说:“如此一来,我们又有很多事要忙了。” “找歌手这一项就由我负责。”诺斯说。 “好,但千万则搞砸了!”戈伯还是不太放心。 “我拍胸脯保证!”诺斯很肯定地说。 诺斯胸脯那一记是拍得很响,但愈往港边走,他就愈觉得没信心。莉琪会同意吗?她自幼不出孤儿院附近的区域,又与一般正常的女孩不同,恐怕她会不肯出来拋头露面。 但他多希望她能真正地看看这个世界呀!有阳光笑语,有期待交流,而不是在那幽暗无声的地方等死。虽然在与“隐面侠”的一席谈话后,她的态度有明显的改善,愿意对他笑,和他说话,甚至研究音乐;但那都只限于孤儿院之内,如此匆促,没有隐私,根本无法满足他内心想与她亲近的欲望。 有几次他真想再化为隐面侠,和她夜里私会,两人可以谈个痛快。但那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要求的是她到诺斯的生活中来,光明正大,不需要自卑或掩藏。 “情妇”的字眼跳进诺斯的脑海。不!当然不!莉琪不适合那种身份,但她可以是朋友,它的歌声可以慰藉他,不是吗? 对!这就是第一步!将莉琪拉出孤儿院,公开于世间,也就更容易成为他诺斯生命中的一部份了! 他一定要说服她为仲夏夜舞会献唱! ※※※ 莉琪坐在黄昏的光影里,为新买的弦琴调音。一旁装着玫瑰油的伙伴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诺斯少爷好几天没来了,你们猜,他今日会不会现身呢?”梅莎说。 “我才不在乎呢!反正他来看的又不是我。”苏菲亚瞟了莉琪一眼。 “或许他是厌倦我们这群人了,毕竟没有人喜欢沾我们的晦气。”凯琳耸耸肩说。 莉琪起身走到另一端,一方面远离闲谈的范围,一方面藉整理乐谱来稳定情绪。她原也以为自己不会介意,但诺斯连续许多天不出现,她竟开始思念及猜测,人都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为什么会这样?她最初是极力地排斥他呀! 她知道诺斯是针对她而来,因为他的目光及言语都很明显地倾注在她的身上。 她由先前的不习惯,到接受,到被人欣赏的喜悦,都是不自觉的变化。 尤其在和隐面侠谈过话后,诺斯就愈来愈像阳光,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两个人对她的注意及关切。 这对被遗弃许久的莉琪,彷佛是最大的恩典。她生命的每一天终于有了意义,她唱的每一首歌也终于有了灵魂,她的影子不再孤独,她的回眸不再空无,过去或许是斩断的零,但未来却有无限的延长。 隐面侠和诺斯给予她的,是不曾有过的幸福感觉。 可是,万一这只是他们心血来潮所施舍的同情呢?一个孤儿院的残疾女孩,就如同过街的老鼠,是很容易让人遗忘的。 如果他们不再来了呢? 那有什么?反正绝望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在心中告诉自己,断掉痴心妄想本就是她生存的本质…… 莉琪将心情冷却,就像冷却她以前种种的期盼与等待。突然,脚步声由院子传来,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她的心跳快速增加,冷却又再沸腾,想克制都克制不住。 当她转头看到诺斯时,他的俊挺令人目眩,那种触动心弦的感觉教人一辈子难忘。虽然她表面上淡淡的,但内心欲如火山爆发般,惊天又动地。 “好几天不见,我听果里说,你们练了不少新曲?”诺斯笑着对她说。 “你不是在教堂听过了?”果里说。 “我指的不是圣歌,而是更精采的,比如‘美女与野兽’、‘玫瑰之歌’、‘忘情之水’之类的。”诺斯还是盯着她说。 若是以往,莉琪会顶撞他几句,但今天,见他的激动超过一切,像要讨他欢欣似的,她调好女孩们的乐器,摆出席塔琴,主动演奏他爱听的那些歌曲。 音符如空谷低迥的风,幽幽柔柔;歌声如天使展翅,清灵缱绻。诺斯因这音乐沉醉,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当席塔琴的声音中止时,他像由梦中惊醒的孩子,只说了一句:“‘忘情之水’呢?” 这是莉琪心中的至痛,没有人知道她多么怕唱这首歌,但偏偏诺斯喜欢,于是,她忍着滴血的心,为他演出。 然而,每次当她唱到“生死俱茫然”时,他紧闭的眼睛就会张开,深邃的蓝眸看着她,如海洋撞向山石,叩问着她内心最深藏处的秘密。 而她总是在快流下泪时停止一切。 “你们太棒了,每一回都让我觉得惊奇!”诺斯鼓掌说。 一句赞赏,让女孩们更加卖力地演奏,直到晚膳时分,都没有半声埋怨。 夜晚来临,人的五官也逐渐看不清楚。莉琪收拾着乐谱时,果里走近她说:“能不能到小房间来一下?诺斯有事要和你商量。” 会有什么事呢?莉琪犹豫地随他们进入小室,果里点燃蜡烛,诺斯在微弱的光线里笑着,他是第一次以诺斯的身份离她这么近,就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是这样的。”诺斯说:“我们过几天就要举行一年一度的仲夏夜舞会,现在万事俱全,就缺一名歌手,所以想商请你参加,让我们能有最美好的音乐。不知道你肯不肯帮忙?” 莉琪太惊讶了,她压根都没想到是这种要求,好半天才响应说:“我?那是不可能的,塞提城的人不准我们在任何场合公开露面。” “我告诉他了,还提醒他这样做或许会引起公愤。”果裹在一旁说。 “不!你听我说,那天我们是采取化妆舞会的形式,每个人不是戴面纱,就是面具,没有人会怀疑你的身份。你所要做的就是尽情歌唱,绝对没有被认出来的危险。”诺斯热切地说。 “不管会不会被认出来,我都不适合那种场合。”莉琪猛摇头说:“我一向只在教堂和孤儿院来来去去,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不!你就是最好的。”诺斯诚心地说:“莉琪,你老把世界分成里面及外面,其实那是错的!这个天地是属于每个人的,而你既然拥有这么美的声音,就更不该局限在小小的角落。勇敢地走出来吧!有我在旁边,你还怕什么呢?” “你不是我们这种人,不会明白我们的困扰……”莉琪挣扎地说:“反正我就是不该去。” “诺斯,你就别再逼她了!”果里忍不住插嘴说:“我早跟你说过,莉琪不是一般的歌手,这是行不通的。” “那我就不懂了!既是行不通,你们为什么还要买乐器,每天辛苦的练呢?” 诺斯质问着。 “这是兴趣……”果里说。 “不只是兴趣吧?还包含着你的梦想,对不对?”诺斯直接说:“你不是希望你的曲子能传遍欧洲,在各宫廷及剧院演奏吗?要是你还这么瞻前顾后的,像老鼠躲在洞穴里的话,永远也不会有人认识或欣赏你的音乐!” “没错,我是有梦想。”果里清清喉咙说:“但我也不能因此而利用莉琪,要她做她不喜欢的事。” “莉琪不是不喜欢,而是害怕。”诺斯凝视着她,“这个世界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真的!如果你是在意自己的外表,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气质与才华胜过一切。走出来吧!莉琪,我知道你不甘心在孤儿院待一辈子,现在就是一个机会,用歌声唱出你另一种人生吧!” “诺斯,你在胡扯什么?你不过是要莉琪去唱歌而已,和她的人生有何关系?” 果里不安地说。 莉琪并未感染到那种不安,她完全被诺斯吸引住了,光是那句“另一种人生”,就教她无法抗拒。 “你不能去找别的歌手吗?”她轻声问。 “我就是非要你不可。”诺斯也轻声回答,但彷佛话中有话。 天呀!诺斯不是在动莉琪的歪脑筋吧?果里心下一惊,紧抓住腰带上的念珠。 不!不会的!诺斯是容貌俊美的邦主之子,而莉琪是面有残缺的可怜孤女,两人在各方面都是天差地别的,诺斯再发昏,也不可能看上莉琪的。 最多就是同情心吧!一定是如此。果里放开念珠,偷偷的在胸前划个十字架,为他不当的念头忏悔。 “好,我去。”莉琪终于同意了。 “莉琪去是可以,但你得保证她的安全,尤其是不能被人发现她的身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果里仍不放心的说。 “没问题,我会小心安排的。” 诺斯高兴极了,差点跳起来欢呼。有一就有二,他要慢慢让莉琪适应他的世界,然后再盖一栋房子,豢养着她,就像豢养一只美丽神秘的夜莺鸟。 而莉琪则是心想,她真的能走出孤儿院吗?她信任诺斯,因为他是隐面侠的朋友,最最重要的,她跨出这一步,就会愈接近他们两个。 她由窗口看见天空出现的第一颗星星,心中又模糊地有了愿望:而或者,再往未来推几步,她还能回到阿帕基城,回到她遗失许久的童年。 ※※※ 莉琪参加舞会的事,除了诺斯、果里、戈伯知道外,她就只告诉亚蓓一个人,顺便也可以做内部的掩护。 那晚,莉琪假装生病,连晚餐都没吃,就偷溜出来和果里会合。 狭小的街道笼罩在浓浓的暮雾中,莉琪尚未体会到平常人家的自由,就被带到大宅后城堡的小房间内。 她新奇地到处看,一切都和关她十年的孤儿院不同。那些隔局摆设都带着艺术的美,她曾有过的,但都化入混淆惨淡的记忆中,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小房间是淡黄色系的装潢,床罩和窗帘都镶着层层蕾丝,梳妆台的桌椅细小精致,还有一个大型的椭圆穿衣镜。很明显的,这是属于女性的卧室。 莉琪双手紧握着,僵在房中央间,感觉极不自在。 果里绕了一圈,说:“诺斯为你准备了一套衣服,你待会儿就换上。” “你真的不留下来陪我吗?”莉琪问。 “天主不允许。”果单指指上面,又说:“好好的唱,只要你的歌声能传出去,我们的辛苦就有了代价。” “对我是无所谓,我一切都是为神父做的。”她说。 “我却是为你。想想看,我已属于教会,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他笑笑说。 莉琪也笑了,心情一下子轻松许多,“果里神父,你照亮了我们这些女孩的生命,没有你,日子真的很黑暗。” “彼此,彼此。你们实现了我当音乐家的事。”果里说。 当房间剩下莉琪一人时,她浏览了每个角落,好不容易才在床边的小几上,找到她该穿的衣服。 那是一件鹅黄色的长袍,有着用手工巧裁的低领、带尾窄袖,及以银丝细编的染红腰带。 莉琪轻轻摸着,她完全忘了世间还有如此美丽又柔软的衣裳。 当长袍由她胸前滑下,竟是那么合身,感觉就像和煦的风,柔软的云,每走一步,都是款款动人。 再来是浅紫色的披风,质料是闪亮的丝绸,长及地,同银链子扣住。 披风下还有帽子,圆盘型缀着黄紫的珠练及花朵,再垂下一条系着彩穗的面纱。 最后是尖头的新皮靴,交叉着红丝带,小小的,正是她的尺寸。 莉琪穿戴完毕,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愉悦,她忍不住旋转轻跳,一回头,却看见镜中的自己。 镜子!孤儿院是没有镜子的。莉琪长这么大,还不曾真正端详过自己,只偶尔废旧的水池及教堂的窗子上,看见一些模糊的投影。 残废的女孩不需要镜子,因为没有人愿意看见自己的丑陋。 但莉琪没有走开,只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镜中显示出一个非常悦目的女子,“她”有着修长苗条的身材,一头闪着金光的褐发,一双美如紫罗兰的眸子。 她眨眨眼,“她”也眨眨眼。这女子真的是她吗? 莉琪再走近一步,如逢故人般地审视着。然后,她拉下面纱,看见自己挺秀的鼻、丰润的唇,及净白柔嫩的心型脸。她猛地往后退,这真的是她吗? 在孤儿院这么多年,日夜和亚蓓她们在一起,她几乎忘了脸上的伤残是假,也以为她是她们的一部份。 逐渐的,在陌生的瞪视中,她看到了熟悉。天呀!这不是母亲的眼睛吗?她还记得母亲叫玛莲,爱穿紫色的衣裳,好衬托她水汪汪的美目。还有那脸型,是姊姊的翻版,姊姊叫维薇,自幼便聪敏迷人,而她的神韵则来自父亲尼尔,一个热爱真理的科学家。 原来这些年,“他们”全在她身上继续存在着,成长着,从未彻底灭绝……她摸摸自己的脸颊,两行温热的泪泛过指间;她又能哭了,彷佛冬季的冰缓缓融化。 走廊传来脚步声,莉琪一愣,机警地拉回面纱。 门开了,一个穿着古希腊袍子的男人出现,他头顶月桂冠,脸戴蝙蝠型眼罩,脚踩凉鞋,一副太阳神阿波罗的模样,她好一会才认出他是诺斯。 而诺斯对眼前盛妆的莉琪,只有“惊艳”两个字可以形容。他知道,除去残疾,她算是漂亮;但没想到她能够美得教人屏息,高雅地像个皇后;倘若她生在贵族之家,恐怕她那倾国倾城的美丽还会引起争夺之战。 “海伦,我应该把你打扮成特洛伊的海伦。”诺斯喃喃地说。 “你在说什么?”莉琪不解地问。 他只是盯着她看,没有回答。 “我这身妆扮是不是有问题?”她有些脸红地说。 诺斯突然清醒般说:“哦,不!你的妆扮完美极了,绝对不会有人把你和孤儿院的莉琪联想在一起。” “那就好。事实上,我刚才也差一点认不出你来。”莉琪微倾着头看他说:“你带上面罩后,不像诺斯,反而比较像‘隐面侠’。” 诺斯不动声色地说:“哦!是吗?” “对!愈看愈像!”她说:“一样的身高体型,一样的眼珠颜色,甚至连说话的语气也有些雷同,我以前怎么都没发现你和‘隐面侠’如此相似呢?” 看她一脸的认真,诺斯不得不反应迅速地说:“呃!老实告诉你好了,‘隐面侠’和我有远房亲戚的关系,他算是我的堂兄弟,所以长得像就没什么好稀奇的了。” “他也是贵族出身吗?”莉琪眉头微蹙的问。 “没错。”他说完,又加了一句,“你很失望吗?” “是有一点。”莉琪说:“隐面侠一心为民,甚至为了贫苦大众,公然与权贵阶级为敌,所以很难想象他不是我们这一边的人。” “莉琪,你又来了!你老喜欢把人分为二,下是里面外面,就是这一边即一边。”诺斯搔搔头说:“好了,现在你知道隐面侠是贵族,难道就从此不再尊敬他,不再当他是朋友了吗?” 他说这些话,原本是要激她,打破她的故步自封,却没想到她竟然很肃严地考虑着,彷佛要将隐面侠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重重的打落。 “我不信任贵族……”她的态度没有软化。 “贵族有什么不对?贵族也是人,我们也有七情六欲,会哭会笑,有喜怒哀乐,有仁慈心肠……”诺斯说着,因为太过激动,还抓起她的手按在胸膛上,“你看!我也有心跳,砰砰地和你一样,为什么你要把我当成九头怪物似的来看待呢?” 莉琪惊住了,由于他的举动、触碰及重重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从她的指间、手臂传来的,是她未曾经历过的强大热力,在焚烧她的面颊,凝住她的心,彷佛一道永远解不开的魔咒。 他的蓝眼珠逐渐向她靠近,带着捉捕的欲望…… 突然,有人在外面急速的敲门,喊着:“诺斯,时间到了,我们该去舞会了!” 魔咒奇迹似的消除,莉琪飞快地抽出手。诺斯的眼睛仍盯着她,久久才去开门。 雷米走了进来,看见莉琪,整个人愣在那里。 “她……她就是莉琪?”他结结巴巴地说。 “对!”诺斯不耐烦地说:“你先去吧!我们随后就到。” 雷米再看莉琪一眼,仍是满脸的不敢相信,站在面前的美丽女郎,推翻了他对伤残女子畸形丑陋的印象。 诺斯极不喜欢他的眼光,匆匆推他出去后,又回头看着莉琪。他可以了解雷米为何一副痴傻的模样,但这也是第一次,他不愿意这如兄弟般的侍从,用欣赏仰慕的眼神盯着他的女人看。 莉琪对他的沉默很不自在,忙说:“我们该走了吧?” 诺斯不吭声,半晌才回答,“我只想知道,我和隐面侠仍是你的朋友吗?” 她本想点点头,但现场有一种奇异的气氛,牵引着她的心,让她说出口的话变成:“你为什么要在乎呢?” 诺斯没料到她会有这种反问,感觉很尴尬又伤自尊。没错。他为什么要在乎呢?对这不知感恩又不识抬举的女孩,他该早早就放弃的! “我们走吧!”他没好气地说。 虽然情绪不怎么好,但他仍摆出绅士风度,请她先行。看着她轻垂的眼睫,浓密的秀发,纤纤款款的背影,他不禁捏紧拳头想着…… 好吧!我承认我在乎!我该死地在乎!在乎到一次次贬低身份到孤儿院去看她;在乎到不顾危险,扮成隐面侠去和她说话;在乎到不计后果,带她到仲夏夜舞会;在乎到不敢扯下她的面纱,去看她的丑陋…… 他跨大一步赶上了她。她给他一个怯怯的笑,他也回她一个若有所思,不甚诚心的笑。 面对满天的星斗,面对徐徐的夜风,他突然看清楚自己的心意。他要这个女孩,他不只要她成为他的夜莺鸟,还要她成为他的情妇! ※※※ 城堡内的中庭通亮如白昼,满桌的食物、团簇的花朵、色彩缤纷的衣裳,都让莉琪看得眼花缭乱。 多热闹奢华的场合呀!她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否举办过类似的晚宴,即使有,她也没印象了。想到此,莉琪的心便不再受影响,她走到歌手的坐席上,冷静高贵得如一个淑女。 “不用害怕,雷米会往一旁照应你。”诺斯安顿好她之后说。 方才来敲门催人的男子,微笑地站在她身边,脸上多了一副皮革面具。 莉琪刚放置好席塔琴,一个略带酒味的男人便冲了过来。他戴着半黑半白的铜面具,头顶着圆筒帽,鬓旁两条长发辫,身上是镶着铜扣的战袍,看来野蛮气十足。 “土耳其战士,我的堂弟戈伯。”诺斯皱眉介绍道。 “这就是莉琪吗?”戈伯放肆地盯着她说:“她和我所想的不同,一点也不丑嘛!” “戈伯,把你的嘴巴闭紧一些,别来招惹她,否则我唯你是问!”诺斯板着脸孔说。 “好!好!我也不过是好奇而已嘛!”戈伯一边陪笑,一边却想着,如此吸引人的姑娘,真有一张被毁掉的脸孔吗? 舞会的序幕由花园情歌开始,主唱人是莉琪。除了席塔琴外,还有诺斯由外头找来的三弦琴、笛子、击鼓等好手奏着旋律伴着她的歌声。 他们的曲子有世面流行的吟唱,各种故事传说,还有果里个人的创作。莉琪唱时感觉比圣乐轻松愉快多了,她优美纯净的嗓音,扣人心弦的抒情方式,感动了会场的每个人,仲夏夜的气氛也如梦般舒展开来。 接着,有杂耍技团和爱情剧的表演,高潮处还喷出烟雾,让那些贵族青年男女的兴致提到最高点,将自己的感情及身体的律动完全解放。 “绅士淑女们,尽情地跳舞吧!”有人大喊。 音乐立刻转为奔放,莉琪因为不熟悉,只好放弃跟随。她静静的坐着,正好可以趁此时观察面前的一切,那些歌舞,让她眼界大开。 原本坐在一旁的贵族小姐,全走入舞池,疯狂兴奋地舞着。她们的面具因火光而发出绚烂的色彩,衣裙及鞋子因旋转而像百花般跳跃着;男士们则被勾引得更兴奋,脚步踩着音乐的节奏,有如一群振翅摆尾的鲜艳鸟群,全力散发着异性的魅力。 此情此景,即使再心如止水的人,也不得不受到感染吧! 莉琪在此璀璨的情景中寻找着诺斯,他如太阳般的袍子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快得难以掌握。她放下席塔琴,站了起来。突然,一个戴着蝙蝠面罩的人跳到她眼前,月桂冠因濡湿的汗水而发亮。 “和我舞这一曲吧!”诺斯揽过她的腰说。 莉琪像被卷入旋风中,她的脚步无法站稳,整个人倒向他的胸前及手请看小说网提供臂,求救般地说:“我不会跳舞呀!” “我教你!”他双目炯炯有神地说。 这哪算教呢?莉琪没有一步清楚,就随着他转动,前后左右,圆形方形,有几次脚还离地飞起,她吓得尖叫出声。 音乐持续地演奏着,有别的男人接近她,节奏放缓,大家围成好几个圈,诺斯在对角凝视她,然后再相逢,再分开,她的脚彷若认识音符般,凭着本能摆动。 黄夜莺和黄太阳又面对面,他们互相靠近时,他耳语说:“我们离开吧!我不能忍受别的男人碰你!” 其实莉琪并没有听明白他的话,当他们旋出中庭时,她还以为那是新的舞步。 廊柱成排的走廊,空气凉了许多。他们依然舞着,向那远离火光的黑暗处舞步。蓦地,皓白的月光照来,他们看见角落有暧昧的黑影,一男一女浑然忘我地拥吻着,急喘低吟的声音漫在空气里。 莉琪瞪大眼,耳鸣、心跳如擂鼓,却移不开目光、迈不开脚步。修女不提男女之情,残疾的人不想男女之爱,对这些,她是完全懵懂的,就像春天含苞的花,闷着预备注定的枯萎。 倏地,诺斯收紧手臂,强壮的身体抵住她。这不同于跳舞时的接触,而是肌肤每一寸的密合,她彷佛被人掏光空气般猛转过头,立刻掉入他那充满欲望的眼光里。 莉琪整个人晕然瘫软,那蓝色的眸子好熟悉呀!曾有一次,隐面侠也这么抱她……但诺斯的更热切、更大胆放肆、更赤裸裸地传达他的欲求。 两人的呼吸浓浓地混合在一起,他的手伸进她的面纱,试图找到她的唇时,她却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奋力的推开他。 “不!”莉琪护着面纱说。 诺斯走近一步,很明显地不能忍受她的挣脱。 “盹,隐面侠--他今晚有来吗?”莉琪脱口而出,连自己都十分惊讶。 “隐面侠?在这节骨眼上,你竟想到他?”他挫败地说。 “呃,你这个样子实在太像隐面侠了!”她没话找话说,想除去尴尬,“他是你的堂兄弟,应该也会参加这个仲夏夜舞会吧……或许他太老了?” 诺斯说不出内心的百味陈杂,只问:“在你的心目中,隐面侠永远比我重要;而你和我在一起,全是为了他的缘故,对不对?” “我……他和你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结巴地说。 “不一样?哈!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和他其实是……” 诺斯的话被从走廊来的一群人打断,他们此刻才发现,中庭的音乐已停。 莉琪匆匆的说:“我该回座位了,待会儿又轮到我唱歌。” 她连等都不等他,一个人跑掉。诺斯顿觉拥抱的虚空,如果是隐面侠,她会不会毫不抵抗地让他吻呢? 诺斯从没想到他会嫉妒自己,他甚至开始讨厌那个爱出风头、坐收名利,又一辈子见不得人的隐面家伙了。 莉琪回到会场,心情久久不能平息,后来的几首曲子,她都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需要去分清楚自己对隐面侠及诺斯不同的感觉吗?于前者,她是尊敬、崇拜与信赖;于后者,她是不安、烦躁,又带点期盼。她真的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当席塔琴的最后一个音结束,她的指尖隐隐作痛。 忽然,一直守在旁边的雷米笑出来说:“诺斯的祈祷没有应验,他的伊娜小姐还是赶来赴宴了。” “谁是伊娜小姐?”莉琪好奇地问。 “诺斯的未婚妻呀!”雷米还好心地指示她方向说:“看到那个带尖顶帽子的女人吗?就是她!哈!她的帽子一次比一次高,我想,她嫁过来后,一定会重建大宅邸及城堡所有的门,以便她和她的高帽子能畅行无阻。” 如果不是事关诺斯,她一定会觉得很好笑,但她现在脸皮紧绷,看着那一身艳红,又拖着鲜紫长巾的伊娜,像一团火球般,向黄太阳前进。红一旦勾住了黄,便紧紧不放,成为会场最显著的目标。 莉琪的内心冲上一股又怒又羞又悲的情绪。诺斯既有未婚妻,就表示有爱与承诺,为何还想强吻她呢? 他终究还是视平民如草芥的贵族份子、还是放荡不羁的纨裤子弟、还是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她想把他当成真正的朋友,实在太自不量力了。 莉琪抱紧席塔琴,有一种想马上离开的冲动。 宴会愈来愈放浪形骸了,大家吃着、笑着、舞着,酒杯在手间传递着。 一个土耳其战士歪到莉琪的面前来,因为站不稳,手上的酒倾倒在她的衣服及琴上。 “啊!”莉琪惊叫一声。 “来!陪我跳跳舞!”那人咕哝地说。 “戈伯,你别借酒装疯了,诺斯有指示,不准任何人来打扰她!”雷米挡住他说。 哦!莉琪这才想起,那人是诺斯的堂弟。 “为什么不?诺斯可以和她跳舞,为什么我就不可以?”戈伯摔破酒杯,伸手要拉莉琪。 雷米打掉他的魔掌说:“戈伯,你醒醒吧!” “你竟敢打我?别以为诺斯宠信你,你就可以对我无礼!你毕竟还是我们贝里特家族买来的奴隶!”戈伯老羞成怒地说。 雷米不想理他,只催促莉琪说:“我们避一避吧!” “避什么?”戈伯红了眼,追上去说:“你也想和她亲热,对不对?我早就不相信她是孤儿院的莉琪那一套,瞧她的身材模样,火辣辣的美人一个,若她的脸上真是坑坑疤疤的,诺斯怎么会爱不释手呢?” “戈伯,你别再闹了,事情会被你搞砸的!”雷米叫道。 “砸什么呢?我只不过是要掀掀她的面纱,看看她的真面目而已!”被酒醺昏了神志的戈伯,别人愈阻止他,他就愈是固执,“只一下嘛!既是诺斯的情妇,有何不能看的呢?” “你在搞什么鬼?”后面一声如雷大吼传来,戈伯立刻被诺斯由衣领提了起来。 “放开我!”戈伯挣扎开,人跌倒后又站直说:“别小题大作,我只是要看看她的脸,确定她是不是莉琪罢了!” “你把嘴巴闭紧些,好不好?”诺斯怕莉琪的身份曝光,干脆拎着戈伯,往喷泉处走去,按着他的头,想淋醒他。 这本是他们堂兄弟常玩的游戏,向来无伤大雅,但今晚戈伯喝得烂醉,又沾不得那神秘的女歌手,再加上他狼狈着一张脸时,已有群众围观,哈哈大笑。嘿!他可是英勇的土耳其战士呢! 他想也不想地拔出腰间的剑说:“诺斯,你伤…………我的名誉,我向……呃……你挑战!” “小心,诺斯!”雷米大叫。 诺斯往后退一步。哦!好得很!他正愁气没地方出呢!先是莉琪的拒绝,再是伊娜的纠缠,偏偏戈伯又来触他的霉头! “剑!”诺斯大喊一声,立刻有一把剑递到他手中。 “诺斯,不要!”赶过来的莉琪急着说。 “我们阻止不了了!别担心,不曾有事的。”雷米安抚她说。 雷米说得不错,这场剑根本比不下去,只见戈伯整个人像泡在酒里似的,脚软手软的,诺斯没两下子就缴了他的武器。 “投降吧!乖乖回去睡觉!”诺斯收了剑,走向喷泉洗手。 戈伯似乎还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怔怔的望着自己的手,样子极为滑稽,惹得众人轰然大笑。这笑刺激了戈伯,他不知又由哪儿掏出一把短剑,竟往毫无防备的朝诺斯刺下去。 “诺斯!”莉琪凄厉地叫着。 雷米冲了过去,现场一片混乱。 “懦夫!竟取用暗算的,算什么武士?”有人叫骂道。 血腥味充斥着中庭,在黑暗中,女人尖叫、男人激动,酒又让情况更严重。一些人想揍戈伯、一些人想救诺斯,身体挤身体、拳头撞拳头,莫名其妙下,竟然一派人对一派人,大伙打起群架来了。 “诺斯!”莉琪急着想知道诺斯的伤势,却怎么也无法穿过这些疯狂的人们。 突然,有人用力拉着她往后退,她回头一看,是果里神父! “快走!此地不宜再留!”他毫不放松地说。 “可是……诺斯……”她不愿离开。 “诺斯自然会有人照顾。”果里排开群众,带着她往无人的走廊跑去,“现在有危险的是你,你若再不走,恐怕会死无葬生之地!” 她不懂,也管不了自己,她只想到自诺斯的腹部涌出的血,心就一阵阵绞痛。 他不会死吧?!哦!上帝,她真恨不得能止住他的血,除去他的痛苦……但她只能被迫向前跑,和他相反的方向,距离愈来愈遥远…… ※※※ 在钟楼后,果里神父来回地走着,他不断地自责说:“都是我不好!明知道会出事,还答应诺斯。天呀!撒旦的诱惑、天主的惩罚,我不该让你去舞会露面的!” 莉琪躲在树后,由亚蓓帮她换衣裳,惊魂未定地说:“神父,这绝不是你的错。事情出乎意料地发展,只怪我太不会处理了,现在诺斯受伤,恐怕还会连累到你和孤儿院……我好抱歉!” “这里你不必担心,自己赶紧逃命要紧。”果里说。 “莉琪非得要离开吗?”亚蓓问。 “事情闹这么大,最后的帐一定都会算到莉琪头上。这是制造混乱的罪,加上她私出孤儿院,重者有可能被绞死或处以火刑。”果里沉重地说。 “有这么严重吗?莉琪根本什么都没有做,杀人的是那个戈伯,要判罪也应该是他呀!”亚蓓说。 “戈伯是贵族,不会有罪的。”莉琪回答她的疑问,再转向果里说:“难道我永远不能再回塞提城了吗?” “这要看诺斯怎么处理了。”果里不太有信心的说:“不过,以目前的局势看来,你是永远都不要回来比较好。” “这怎么可能?孤儿院是莉琪的家,她八岁起就住在这里,你要叫她去哪儿呢?”亚蓓说。 这也是莉琪心里的话。她一直恨孤儿院锁住她,然而,一旦要飞离,却又四顾茫然,没有一点安全感。 “科索磨坊的那对夫妇很值得信赖。”果里说:“你可以先到那儿安顿一阵子,再慢慢想下一步。” “也只有如此了。”莉琪叹口气说。 “莉琪,我不许你忘记我们,或许有一天我会去找你喔!”亚蓓拉住她的手,声音逐渐哽咽。 “不是或许,而是一定。亚蓓,如就像是我的姊姊,我们过去相依为命,未来也要相依为命。”莉琪拥住她说。 “莉琪,天要亮了,趁还没有人追捕你时,快点走吧!”果里催促着。 “诺斯他……”莉琪迟疑着。 “忘了他吧!他已经给你带来太多的麻烦了!”果里直截了当地说。 再一次的匆匆地逃亡,她人生中的离开,为什么都属于永不回头式的呢? 莉琪流着眼泪,由后面的海岸森林逃出城去。她哭得伤心,一方面是为情同姊妹的亚蓓,一方面是为自己多舛的命运,还有一些是为了伤势未明的诺斯。 她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吗?因为这次舞会,她真的走出孤儿院,但却是以这种狼狈的方式,是否算她与生俱来的命定悲哀呢? 月已淡,星已稀,是太阳的光尚未显透,森林中最黑暗的时候。她心事太多,早已顾不得害怕或疲累,只有一步挨一步的向前跨。 这些年来,多少次,她站在海崖边,想一直走下去,不再回孤儿院,但,她又能去哪儿呢? 曾经,她指引隐面侠这条路,想象他来去自如的广阔世界,没想到她也有用到的一日;而在这出了大事的时候,劫富济贫的他又在何处呢? 莉琪在心思混乱中,居然也走到了主要道路。 此时天刚亮,充满泥泞车辙的黄土路上,已有在城邦间奔波的人。果里叮咛她要她千万走在大路上,因为小道里有盗匪流窜。 “选择与老实的乡下人同路,避开奸诈的城里人。”他又叮咛。 她朝科索的方向走,由于动作慢,最后就混在一堆老弱妇孺中。有一位老妇人对她极有兴趣,不断的与她闲谈,她按住面纱,小心的应答。 太阳升到半空中了,莉琪取下包袱,吃半块干面包,一半给老妇人,再拿腰间的皮囊去河边汲水喝。 突然,远远传来急速的马蹄声。莉琪刚直起身,全副武装的士兵就奔到眼前来,拉着嘶扬的马,大叫:“停下来,统统站好!我们要找一个叫莉琪。费罗的女人,她是会施法术的女巫,脸上有魔鬼式的疤痕,你们谁看到了?” “啊!女巫!”众人议论纷纷,莉琪则一下子失手,使得皮囊随河水流走。 “快!戴面纱的全脱下来,一个都不能漏!”士兵转了一圈,凶狠地说,莉琪脸色惨白,手脚瘫软。天呀!她死定了,她辜负了果里神父的苦心安排,就要被抓回去了! 马蹄停到她面前,士兵指着她说:“为什么不拿下你的面纱?!” 她怎么能拿呢?她不敢拿,手也没力气呀! “勇士,别吓着我的小女儿了!”老妇人走过来,笑嘻嘻地拉下莉琪的纱巾。 莉琪闭上眼,等待着被逮捕;然而,奇迹似的,士兵只哼了一声,就喝马离开,走向下一个人。 “姑娘,没事了,你可以张开眼了!”老妇人说。 前面的树还是树,河还是河,天地并没有变色。莉琪摸摸自己的脸,平滑柔嫩……哦!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伤残者! 世间没有脸颊带疤痕的莉琪,所以,他们根本抓不到她,不是吗? 她吁了一口气,对前程稍稍有了信心。举起脚步,她赶上了老妇人说:“谢谢你,呃!我的面纱呢?” “别再戴面纱了,省得惹嫌疑。”老妇人建议说。 可是……可是她实在很不习惯让风直接吹在脸上的感觉,彷佛赤裸裸地没穿衣服;但她又必须习惯,或许这就是她的“另一个人生”吧! 真可笑,十年前她因为逃亡而戴面纱,十年后又因为逃亡而脱面纱,接下来又是什么呢? 泥路迢迢,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莉琪仍是习惯性的捂着脸面前行。 言妍--忘情之水--第五章 第五章 一片黑,无尽的黑。逐渐的,有一点亮光,再成一束…… 诺斯终于寻回了自己的意识,彷佛自一场梦醒来,他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 浅米色的床幔横竖着许多叶子,有紫苏、迷迭香、玫瑰。太奇怪了,如果是他的房间,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呢? 室内不算暗,感觉不似清晨,倒像是通霄舞会后的迟起。舞会?诺斯心一惊,猛地起身,才发现胸腹间里着一条白巾,肌肤隐隐作痛,他不防地叫了一声。 “诺斯,你醒来了呀!”在一旁打盹的电米忙过来说。 “该死!我到底怎么了?彷佛被人捅了一刀似的。”诺斯咬着才说。 “你的确是被人捅一刀,你忘了吗?”雷米周不齿的语调说:“那个没格没种的戈伯偷袭你!” 诺斯想起来了,仲夏夜的中庭、喷水池的水花、决斗、最后混乱的场面……他忿忿地说:“这怎么可能?凭戈伯那小子,就是贴近我,也伤不了我一根寒毛我怎么会栽在他的手里?” “你没有栽倒,是戈伯阴险耍诈,使了小人手段,他现在已被关到地牢里禁闭反省。”雷米说。 “对了!莉琪呢?她还好吗?是不是回孤儿院了?”诺斯叠声问,神情转为焦虑。 雷米正想着该如何回答,走廊就响起脚步声,女侍们已经通知邦主夫妇有关诺斯清醒的消息。 “哦!诺斯我儿,感觉怎么样?还会不会痛?”娜塔一进门,便奔向床边说。 “还好。”诺斯斜躺着说。 “快!快!缬草浆和柳叶汁准备好,让少爷喝了止痛!”娜塔吩咐左右说。 “幸好你没事,不然我还要剥戈伯的皮呢!”蒙德寒着一张脸说。 “那小子是该给他一点教训,他酒醒了没有?”诺斯问。 “都三天了,还能不醒吗?”娜塔回答。 “三天?我竟昏迷了三天?”诺斯吃惊地说。 “没错,把大家都急坏了!”娜塔说:“这次的仲夏夜舞会,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一次了,有不少人受伤,但就属你最严重。” “戈伯说,他是受了莉琪.费罗的诅咒,才会袭击你,舞会也才会失去控制……”蒙德说。 “胡说,莉琪根本不会下咒!”诺斯立刻辩解。 “不会吗?我听戈伯说,你常到孤儿院和她鬼混,她不但指使你拿出金钱,还指使你带她到舞会,存心作祟整个塞提城。”蒙德瞇起眼说。 “爸,戈伯他信口胡言!他只不过是想为自己的懦弱可耻脱罪,才说出这些煽动人心的话!”诺斯没想到事会至此,慌忙地说:“莉琪只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她不会指使任何人,更不懂得作祟!” “孩子,你真的被她蛊惑了!”娜塔悲伤地摇头说。 “我早该关掉这个孤儿院!因为一念之仁,竟造成了那么可怕的事。”蒙德悔恨地说。 父母的表情让诺斯的心寒到底。他苍白着脸间:“你们把莉琪怎么了?” “那女巫当天晚上就跑了,跑得无影无踪。”蒙德说:“我们正派士兵四处搜索,总有抓回她的一日。” “别叫她女巫!”诺斯看向电米,“她会去哪里?” 雷米站在窗边,眼睛不敢和他对视。 “你现在专心养伤,不必操心这些事。”蒙德继续说:“我已经封锁孤儿院了,不准任何进出,等抓到莉琪,我就把这些女孩全送到麻疯病山谷。” “麻疯病山谷?这不是宣判了她们的死刑吗?”诺斯激动地说。 “那才是她们该待的地方!彼得主教和我都商量好了,你不用再多说,也不许再靠近那邪恶之地!”蒙德不理会儿子的抗议。 “爸,你不能这样做!莉琪和那些女孩都是无辜的,她们不是女巫,你为什么要加罪于她们呢?”诺斯心急如焚,不顾伤口的疼痛,挣扎着要下床。 “孩子,你别动呀!小心伤口又撕裂了。”娜塔接住他,一边拿下床幔的叶子,在他头上扫着挥着。 “这是做什么?”诺斯躲开说。 “七片玫瑰叶、五片迷迭香、三片紫苏,可以防邪灵入侵。”娜塔持续她的动“我说我没有中邪,你们还听不明白吗?”诺斯气得扯下那些枝枝叶叶。 蒙德见儿子迷失到这种程度,只有摇头叹息。他本想再用言语斥喝他,但见他仍然虚弱,于是便暂时放弃,转向雷米说:“好好照顾少爷,若有任何差错,我唯你是问。” “是。”雷米低着头说。 蒙德夫妇刚一离开,诺斯就一把抓住雷米的衣领问:“我不是叫你照应莉琪吗?她人呢?” “我……我不知道。”雷米摇着脑袋,差点窒息地说:“那……那晚,是果里神父……带走她的……” “果里神父?”诺斯猛地放开他说。 雷米用力深吸几口气,“没错。不过,,果里神父因为教女孩们音乐,已被关禁闭了,说是洗涤灵魂,我没办法找到他,所以打听不出莉琪姑娘的下落。” 诺斯颓然地坐下,内心沮丧极了。 怎么会这样呢?事情不都早就计划好了吗?为何会出差错,还错得如此离谱呢? 他还叫她要勇敢地走出来,承诺会有另一种人生。结果呢?光明前景没有来,来的竟是荆棘陷阱,而他还不能在她的身旁保护她。 哦,上帝!请保佑莉琪的安全,让他能顺利地找到她,将所有的伤害减至最低,让一切的污蔑迫害都消失于无形吧! ※※※ 次一个礼拜日,诺斯已能行动自如,他趁上教堂之便,找到刚结束惩罚的果里。 果里一见到他,就急于走避。诺斯当然不放人,而且劈头就问:“莉琪在哪里?” “你还敢问?”果里气冲冲地说:“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要莉琪去当什么歌手,结果,我最害怕的事真的发生了!” “莉琪在哪里?”诺斯一意的问道。 “我能说我知道吗?”果里铁青着脸说:“孤儿院的女孩们都命在旦夕了,莉琪是唯一逃脱的,你为什么还要招惹她?” “那些女孩的事我会处理,我绝不会让她们到麻疯山谷去的。”诺斯再一次“莉琪呢?我要她的下落!” “我绝对不曾说。”果里更强硬地回答:“现在整个塞提城都在抓她,我若告诉你,不是增加她的危险吗?” “果里,我警告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诺斯气急了,抓住他的两臂。 “哎哟!”果里的身体缩了起来,彷佛承受了很大的痛苦,“你碰到我的伤口 了!” “他们打你了?”诺斯连忙放开他。 “不!我是自我鞭刑,抽三十下,要打去魔鬼撒旦,一分力都不能省。彼得主教还不准我再接触音乐,你看我惨不惨?”果里没好气地说。 “对不起,是我想法太天真了,才会惹出那么大的祸事来。但我会尽力补偿,你不会失去音乐的!”诺斯换个口气,委婉地说:“现在,你能不能说出莉琪的去处了?” “诺斯,我的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如此在乎莉琪呢?”果里忍不住地问:“好,她会唱歌,你喜欢听歌,所以你来看她;然后,你希望展现她的歌声,她也去了舞会。如今证明这种种都是行不通的,你为何不算了呢?” “这不是算不算了的问题。今天莉琪流落在外,都是我引起的,我必须确保她的安全,才能放心。”诺斯说出最中肯的理由。 “如果我说,她目前一切都好,衣食地无忧,可不可以解你的疑虑呢?“果里说。 当然不可以!他对莉琪还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感觉和计划,见不到她,他绝不放弃。 他回答说:“果里,请你务必体谅我的心情,我若无法亲眼看到莉琪,我的内心会永远不得安宁。” 他的心情?诺斯的心情是什么呢?果里看着他那不曾有过的恳求态度,如此迫切,又带一丝隐藏不住的痛苦。圣母玛利亚!难道他的直觉是对的?!诺斯真的对莉琪产生了男女之间的绮想欲念? “诺斯,你老实说,你想见莉琪,除了要确认她的平安外,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果里急促地问。 “我还会有什么目的呢?”诺斯镇静地说。 “是呀!她是一个颜面伤残,又一无所有的女孩,的确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果里又回到主题说:“所以,你还是让她平静,别再干扰她的生活。再说,她也不愿意见你。” “她不愿意见我?是她说的吗?”诺斯眉头深锁的问。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贝里特家族的人,你也是其中的一份子,不是吗?”果里说。 “但我向来是站在她那一边的!”诺斯激动地说。 “诺斯,放弃吧!你是堂堂的邦国王子,长得又一表人才,如果对一个伤残女子有非份之想,不怕别人笑掉大牙,骂你是疯子吗?”果里见他执迷不悟,干脆直言。 “你这是什么意思?”诺斯脸色大变,尖锐地问。 “我是说,莉琪的神秘美的确今人印象深刻,但她面纱后的丑陋,你能忍受吗?”果里再强调,“想想看,有多少异性仰慕你,你还是回到那些漂亮又正常的女孩身边吧!” 漂亮又正常?不!他就是不要她们!遇见莉琪后,他就陷在一种深深的迷惑中,其他的女孩都成为模糊又无关紧要的影子。 他也不懂她究竟有什么魔力,但他就是无法自拔的迷恋她,他可以不和伊娜结婚,也不能没有莉琪在身旁。胡父亲说的没错,他是受了诅咒,爱的诅咒!宁愿无视莉琪可怕的缺陷,宁愿蒙住自己的双眼,和她长相厮守。这种心态,连他也觉得震撼且不可思议! 眼前没什么好说的了,诺斯不再逼问果里,只默默地走出教堂。 莉琪不想见他,但总不会拒绝隐面侠吧!诺斯的心中有了另一个主意,脸上渐渐浮出笑容。好,果里守口如瓶没有关系,他还有个亚蓓可以问。 他脚步轻快地走下台阶,恨不得夜晚立刻来临。 ※※※ 此时正是秋收的季节,四处黄澄澄一片,映得天际特别的明亮。 莉琪在石砌的矮屋里,和几名妇人将磨好的面粉揉成一块块面团,准备烤成面包。 她是以磨坊夫妇侄女儿的身份,在科索暂时住下的。初来的时候,大家都以惊异的眼光看着她,因为农家女孩很少有像她肤色那么细白的。没多久,田野山林中便传着,韦瑞家来了一个美丽又标致的姑娘。 莉琪自然很不习惯这样的注目与称赞,有几次她甚至决定要蒙回面纱;但转念又想,她不能也不愿再当被众人追捕的莉琪.费罗,所以她要回到真实的自我,回到那个十年前被活活埋葬掉的莉琪.夏贝诺。 重返人世很不容易,就如八岁时被迫关在孤儿院一样,需要一段很长的适应时间。但她真的很喜欢这种海阔天空又自由自在的感觉,面对的不再是阴暗潮湿的窄室、抑郁如游魂的同伴,及绝望无未来的人生。 简单的说,就是活着的那种快乐,她希望有朝一日,亚蓓和孤儿院的姊妹们,也能享受人间正常的生活。 然而,如此的踏出,也要付出代价的。 她一直在担心塞提城的状况,比如,诺斯的伤、果里神父和孤儿院……追兵并没有远到科索乡下,但这样毫无动静,更教人有种不祥之感。 她真的回不了塞提城了吗?她在每个夜里都如此问自己。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不能永远留在科索,在短暂的躲避后,她必须继续往前走,但同样的老问题:她能去哪里呢? 曾经,诺斯给她暗示的解答,也让她存有模糊的憧憬及希望,但情势演变至此,他似乎又被留在危险的过去了。其实,她不该再想他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无法依赖! 还有隐面侠呢?或许他比风又更了无痕迹、无法捉摸。 想到此,莉琪悲从中来,舍下手中的面团。悄悄走到窗前去拭泪。 她手扶着微斜的木框,外面秋热的麦香味阵阵传来。 沿着条枝编的篱芭旁,有一群妇人用筛子去绿皮,更远处是几个打麦穗的男人。她的目光继续往斜坡下去,一棵大树突立在平野,四周的麦田已被割得一块一块的,年轻的小伙子们仍卖力的工作着。 多么和平安乐的景象呀!她曾向往生在一个平凡的家庭,有父有母,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不必懂什么科学或真理,更没有谋杀及灾祸。 但向往无用,这早已是她注定失落的一部份了! 极目望向天涯,是化入蒙蒙的绿野平畴。再往下走是什么呢?一座城镇又一座城镇?而她仅仅知道一个阿帕基城。 阿帕基?对了!她可以回到阿帕基呀!那里曾是她的故乡,虽然人事已全非,但她必定能感受些什么,也或许能为她死去的父母姊姊做些什么。 莉琪的内心像燃起一盏灯,略微消弭掉内心的愁苦。 这时,有位老太太提着一篮面包,在树下大声喊:“午餐啰!” 立刻,从四面八方围聚了饥肠辘辘的人们,大家就地啃起粮食来。老太太又分传几个木碗及皮囊,分别装着男人喝的麦酒和女人饮用的酪奶。 “热腾腾的面包出炉啰!”石屋内的韦瑞太太亦说。 莉琪正想走回石桌,突然瞥见山坡上的人都站直身,庭院里所有的工作也都停顿下来,大家全望着远方的烟尘滚滚,不知来者是谁。 “天呀!是骑马的,该不会是税吏吧?!”有人叫道。 “税吏不会在这个时候来,他知道我们才刚开始收割,拿不到东西的。”韦瑞太太说。 “难道是那些邦主又要来打猎了?”又有人指测。 “那不就惨了?我们辛苦耕作的麦田,小是又要被马匹和猎狗踩得稀巴烂了?” 另一人忧虑地说。 这是农民们最害怕的事,他们都甚为惶恐地瞪着那两匹马,偌大的村庄,就静得又听见达达的马蹄声。 来客直奔到磨坊小屋前方勒缰停马,两位骑士翻下马背,摘下帽子时,站在窗口的莉琪,才赫然发现他们是诺斯和电米! 怎么会?诺斯怎么会寻来了? 剎那间,莉琪分辨不出自己的心情。说震惊,叉有一丝丝喜悦;说喜悦,又有隐隐的忧惧,总之,这包含着她对诺斯的种种复杂感觉。 她很高兴看到他安然无恙,一如从前,但他为什么如此快速地追踪而至呢?这是表示她的厄运远离,或者更靠近了呢? 莉琪有过童年的一次恐怖经验,所以完全丧失分析的能力,甚至,当诺斯和电米走进石屋时,她躲都来不及躲! “各位,阿扰了!我们是来找一个叫莉琪.费罗的女孩,年纪大约十八岁,她是塞提城人。”雷米有礼地宣布。 莉琪的心跳几乎停止。她很庆幸自己是用“莉儿”这个名字,加上她以韦瑞夫妇的侄女自称,所以没人怀疑她的姓氏。 “没听过这个人。”围在门外的人纷纷说。 “不会吧!依据可靠消息,这位莉琪姑娘会到科索磨坊来访友。”雷米不相信地说。 在场的人,只有韦瑞夫妇略知她的来历,他们当然一概否认,但因为莉琪出现得太巧,有些村人就联想到她的身上去。 “呃!我再补充说明一点。”诺斯开口了,“这位姑娘的脸部有些伤残,所以眼睛以下都遮着面纱。我想,各位没见过,也略有耳闻吧?” 这下子“莉儿”是“莉琪”的可能性就被刷掉了。韦瑞先生更放心、更理直气壮地说:“没有!没有!不但科索磨坊没这个姑娘,连方圆百里内也没听说过。” “的确,那种姑娘见了是不会忘的,她绝对没有在我们的村子内。”有人说,随即引来一大堆的附和声。 诺斯胡涂了。亚蓓不是告诉他科索磨坊吗?她没出孤儿院常门,不可六拿确有其址的地名来眶骗他。 那么是莉琪根本没有走到这里?不!应该不会,他从塞提城沿路追踪过来,没听到任何有关莉琪的特殊消息,想必她是逃脱成功了。 但,科索村人为何都一问三不知呢? 诺斯不死心地往人群里搜寻,目光一个个扫射,只要是年经的姑娘,他都不放过。突然,屋内最远的窗口,有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那女孩穿着灰白的工作服,头罩白长巾,遮去了头发,因处在背光的位置,看不出她眼睛的颜色,但直觉告诉他,她不一样。 诺斯走向前两步,口中的名字正要呼之欲出时,却发现那个女孩没戴面纱,脸颊白皙光洁,没有一点伤疤或异样。 哦!错了!错了!他认错人了!他的莉琪,从不露出脸孔的! 诺斯满腔的期望顿成泡影,在既沮丧又难受的情绪下,他一言不发地走出石“好,没事啦!”雷米善后说:“若那位莉琪姑娘有出现,请务必留下她,我们还会再来的。” 雷米也走后,莉琪整个人虚软地靠着墙。有一瞬间,她以为诺斯就要认出她来了,结果他仍然退了回去。 她摸摸自己的脸,有无面纱真的差那么多吗? 走在土路上的诺斯,心情极为沉重,他连马都忘了骑,茫茫向前行,彷佛失去目标般,有几次还差点撞进齐人高的麦田里。 在一旁陪他慢慢磨蹭的雷米,终于忍不住发起牢骚。 “唉!我跟了你那么多年,还没见你为哪件事这么垂头丧气过。莉琪姑娘不过是个女人,而且脸部……”雷米及时改了口说:“呢,找不到她就算了嘛!” “怎么可以算了?莉琪今天会落到有家归不得的情况,都是我害她的,我如何能让她自生自灭呢?”诺斯狠狠地回瞪他说:“我非找到她不可!” 雷米有踢到铁板的感觉,他颇为忧虑地说:“但她明明不在科索,我们又能怎么办?” 不!她在科索,我有预感她就在这个小村内,只是不想出来见我而己。”诺斯用不容人否决的口吻说。 “但村人都说得很清楚,没有蒙面纱的姑娘。”雷米又加一句,“我相信他们不会骗人。” 诺斯站定,再瞪他一眼说:“我就在科索等,等到莉琪出现为止。” “天呀!你发疯了吗?”雷米张大嘴,不敢置信地说:“你在这里等,那我们到西班牙的船货呢?” “全权交给你处理。”诺斯毫不犹豫地说:“我此刻就对你为‘苍鹰号’的代理船长?” “我?代……代理船长?”雷米震惊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对你的能力极有把握,你不会令我失望吧?”诺斯慎重其事地说。 “我……你……哎呀!现在有问题的是你,不是我呀!”雷米从没遇过这种失常状况,只能语无伦次地说:“瞧瞧!没事去孤儿去泡一个脸上有疤的女孩;腰部的伤还没有好,就急巴巴出来找人。然后,在这节骨眼上,竟放着生意不做,像白痴一样的在这儿等她……邦主说得没错,你真是中邪了,莉琪姑娘真有可能是个女巫……” “不许你说她是女巫!”诺斯厉声喝道:“你别再管我的事,立刻回船上,一个月后再到科索来接我!” 雷米晓得诺斯不是开玩笑的,便不敢再多言,只是很实际地问:“如果……呃,我说的是万一,万一莉琪姑娘始终没出现,你下一步要怎么走?” “她会的!”诺斯用力地说,彷佛这样可以加强信念;又走了几步,他突然大叫说:“对了!我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呢?莉琪不见我,但她会见隐面侠的!” “哦!基督耶稣!我以为你已经够疯狂了!”雷米口吻间充满了无奈。 “我确定那对韦瑞夫妇一定知道内情。你回船之前,帮我……不!帮隐面侠送一封信过去,他们会转交给莉琪的。”诺斯兴奋的说。 “这是全世界最烂的主意!一个弄不好,不但信转不到,还会泄漏你的身份,你想过吗?”雷米紧张地说。 “你不送,我就自己来送。诺斯干脆的说。 “我……我送!”雷米气急败坏的被迫同意。 看样子,大势是挽不回了,事情只有愈来愈严重的份。雷米知道,即将结婚的诺斯已对莉琪产生从未有过的痴恋,所以一意纠缠,恐怕还进一步要收为情妇。 但……以这种女孩当情妇,是不是有些……变态呢? ※※※ 夜已深了,乡下人早睡,都已入梦乡许久。在阁楼的莉琪,犹瞪着离她只有几呎的屋顶梁柱,想着白日种种。 窗外有秋虫唧唧,一声轻似一声;楼下养的鸡猪,在几番骚动后,完全沉静下,连磨坊旁那日夜转不停的水车,也彷佛温柔许多。 愈是如此阖寂,她愈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雷米在黄昏时又送来一封信,指名给莉琪。随后韦瑞太太在没有外人的时候,递到她面前说:“莉儿,我猜得若是没错,那位贵族打扮的少爷和你有关吧?” 莉琪有点无措,一下子答不上来。 “那位脸部伤残的女孩,你也知道,对不对?”韦瑞太太又问。 “我们都是果里神父的朋友。”莉琪笼统地说。 “既是果里神父的朋友,我们都会帮忙。”韦瑞太太微笑的说:“这封信就交给你了。” 莉琪做完屋内的琐事,趁还有天光,便跑到水车后面的隐密处,急急拆阅信件。 令她意外的,落款的人不是诺斯,而是隐面侠。天呀!他也来了吗? 莉琪快速的读信。内容很简单,只写着——为了你的安危,我需要见你。我会每夜在科索教堂后的谷仓等你,直到你来。 这是真的吗?如风般神秘的隐面侠,竟会为她,千里迢迢而来? 信是雷米传递的,隐面侠和诺斯在一起吗? 莉琪有太多的疑问,但都抵不过内心的期盼和兴奋。隐面侠一向有正义感,是比玩世不恭的诺斯可靠多了。 但该不该去和他见而,仍是她挣扎不已的一个冲突。诺斯会不会也在场呢? 眼前的横木突然亮起来,她明白月已过树梢头,挂在半空中了。翻转个身,她由草垫下摸出那封信,放在胸前,默默祷告,语气中都是对上帝的询问。 她由窄窄的窗口望出去,月亮把田野照得极亮,银辉遍洒大地,像一个美丽的召唤。 而她也需要有人指点她,给她一点建议,不是吗? 原是满心踌躇的她,瞬间变得迫不及待。她小心翼翼地爬下木梯,绕过桌子,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使门不发出响声,她终于来到庭院。 习惯夜里游荡的莉琪,动作极为经巧。 教堂就位于科索最高的山坡上,离磨坊不远,目标极为明显。后面的谷仓,堆满了村民捐献的食物,莉琪还不曾进去过。 夜不完全是黑的,四周的天际透着深深浅浅的蓝色,看上去,房屋树林就像贴在纸上的剪影。而莉琪在剪影之间奔跑,恍如暗地里的精灵。 到了山坡顶,她的速度变慢了。秋风吹过,有些刺骨,她拉紧睡衣外的披肩,把上身及脸都密密地盖住。 谷仓十分高大,是用石块和泥土砌成的,没有窗子,只有一格格的透气孔。她正找寻着入口时,忽然一扇门打开,某个飘在风里的声音对她说:“感谢上帝,你终于来了!” 莉琪尚未分清楚东西南北,就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拉进门内。一阵干草味及麦香扑面而来,哦!至少里面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由某处发出的微弱烛光,让她看到了眼前纵横的粗木架子和一袋袋堆高的粮食。 “莉琪,真的是你吗?”诺斯急切地说。 她猛地转身,面对那熟悉的黑衣黑面具,还有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蓝眼眸。哦! 此刻她再一次发现,隐面侠与诺斯的确是惊人的相似! 所以她忍不住脱口而出说:“诺斯呢?他也来了吗?” “很有意思!”诺斯听见它的第一句话,不禁苦笑说:“在诺斯面前,你就偏记挂着隐面侠;现在隐面侠来了,你又只提诺斯!” “我……我必须要确定一下……”莉琪有些心虚地说。 “我向你保证,现场只有‘我’一个人,你满意了吗?”诺斯顿了一会儿,又说:“你真的那么讨厌见到诺斯吗?” “不是讨厌,你可千万别这么告诉他!”她赶忙解释,“只是……只是我在塞提城惹出那么大的麻烦,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和他碰面……” “天呀!莉琪,你在怪你自己吗?”诺斯心痛地说:“不!惹麻烦的是我……呃,我堂弟诺斯!我都不知道骂他多少回了,如果他不那么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又色欲……咳……心的话,也不会思虑欠详地要你参加舞会,更不会让你逃亡在外,无一处安身之地。” “他人都受伤了,你又何必骂他呢?何况这种事情,谁都料不到的。”她忽然想到说:“诺斯……他的伤口复元了吗?我今天中午看他,似乎都很好。” “你今天中午有看到他?那你为什么不出面呢?”他质问完,又接着说:晓得吗?你如此拒绝他,对他而言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隐面侠此时的口气像极了诺斯,莉琪有个荒谬的感觉,彷佛她现在正在和诺斯对话。 她摇摇头,让头脑更清醒些,把话题转移到她一直挂心的事上面。“果里神父还好吧?孤儿院有没有被我连累呢?” 诺斯稳住激动的心情,又回到隐面侠的冷静,轻描淡写地回答她,“有诺斯在,果里神父和孤儿院都不会有事的。倒是你,躲在科索也不是长久之计,总要另外想办法。” “我真的不能再回塞提城了吗?”她愁着眉问。 “你当然可以!我……诺斯会设法解决所有问题的。你放心,总有一天,你绝对可以大大方方的回塞提城。”诺斯承诺地说。 “他们真的喊我女巫吗?”莉琪小声地问,这名称勾起她童年不堪的回忆,她不禁自语说:“这字眼好令人痛苦呀!” 她的话被蒙在披肩里,因而模糊不清,但诺斯可由她的眼中看见那深深的悲哀。那淡淡的紫,如早春的雾,流着残冬的凄楚。即使如此,在细长眉形的衬托下,她的眼睛仍是美得教人心醉,教人痴迷。 他慢慢的靠近她,有一股想紧紧拥抱她,吻去她泪水的冲动。 莉琪也感觉到了,她的意识告诉她,隐面侠是正义的化身,不会有非份之念,但她们任由欲望的浪潮在两人之间澎湃高涨。 突然,自草堆里传来吱吱乱叫,有几个毛毛的小东西窜过他们的脚间。莉琪吓得跳起来,一个不留神,撞倒了诺斯,手结结实实地压上他的腰腹。 “圣母玛利亚!痛死我了!我的伤口……”诺斯龇牙咧嘴的喊道,却又及时闭了口。 隐面侠受伤了?也在腰部?不!这分明是诺斯的声音和口气嘛!莉琪顿时领悟,难怪她的感觉会那么奇怪,她还以为是自己昏头了……再也顾不了他的惨叫,莉琪一把扯下他的头罩及面具。凌乱的褐发和深遂的蓝眼睛,正是如假包换的诺斯! “你……你太过份了!竟然假扮隐面侠来骗我!”她往后退一步说。 诺斯觉得刀伤处疼痛,又毫无抵抗地被揭开真面目,现在还得遭受这不分青红皂白的诬赖,再好的绅士风度也很难维持了。 他没好气地说:“我没有假扮隐面侠!你为什么没有想过,隐面侠就是我呢?” 莉琪又往后退,还差点跌坐在地上。隐面侠竟是诺斯?可能吗?没错,他们是有相同的身高体型,类似的声音,一样的蓝眼珠……可是……哦!老天,还要什么理由,这就够了! 事情已经极明显了,证据一直都摆在眼前,她的内心深处其实请看小说网提供也知道,诺斯就是隐面侠,只是……只是她始终不肯去面对事实,诺斯是城邦王子、是天之骄子,难以攀附的;而隐面侠虽出身贵族,却是人民的英雄,与她较易亲近的……她的心悄悄地说,尽管是会消失的梦,也至少要保留一个吧! “你很失望,而且是彻底的失望,对不对?”诺斯见她惊恐的眸子,误解了她的反应,情绪由气愤转为忧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她轻声地问,乍听之下有些悲伤。 “什么为什么?”他反问。 “扮成隐面侠,去劫富济贫。”她说。 “我想,我的举动已表达得很明白了。”诺斯停了停,又说:“我虽身为贵族,但也看不惯许多贵族巧取豪夺及没有人性的做法。所以,基本上,我是受人文主义的影响,站在老百姓这一边的。” 莉琪的眼中闪出崇敬的光彩,令诺斯很高兴,但同时也有一种遥远的距离,令诺斯感到不安。 他摆低姿态问:“告诉我,你失望吗?” “当然不,我敬佩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失望呢?”她淡淡地说:“我只是不懂,诺斯少爷有那么多城邦的事要性,隐面侠又要顾及广大的民众,怎么还有时间来追踪我这无关紧要的女子呢?” 他的神情收敛起来,变得十分严肃,良久才发出简短的一句:“你说呢?” 那样深沉的眼神,她没见过,诺斯不曾有,隐面侠也不曾有,像无底的潭水,引诱着她潜入。 不!太危险了!莉琪眼眸尽是排斥及猜疑。 “你还看不出来吗?”深深的潭水变了,充满阳光及暖流,他热切地说:“这几个月来,我受你美丽的歌声所吸引,被你神秘的眸子所蛊惑,你的一切一切,在我眼里,都是如云如花般动人。莉琪,我从未对任何女孩有过这种感觉,我的血液为你沸腾,我的心为你狂跳。我爱你,我紧追着不放,就是因为爱你!” “爱我?”她喃喃地说:“怎么可能?你都有未婚妻了,也很快就要结婚,怎么可能再爱我?” “末婚妻又如何?未婚妻也不能阻止我对你的爱!我根本就不变伊娜……不! 不仅不爱,而且还厌恶!”诺斯直接坦白地说:“你应该耳闻我们贵族婚姻的真相。我们结婚,百分之百都是政治的结合,才不管男女之间是否情投意合,反正利益合并了,夫妻俩便各行其事,男的找情妇,女的找情夫,彼此不相干涉。” “那……翠西亚小姐嫁给柯伦邦主也一样吗?”她问。 “都一样!”诺斯哼了一声,“柯伦要的不过是塞提港口的航海利益,而我家贪的是欧泽家的权高位重而已。” “真可笑,我还在他们的婚礼中唱着‘在爱中结合’,结果都是虚假。”莉琪难过地说。 “以后连我的婚礼都要唱呢!”诺斯看着她说:“然而,那些都是形式,我一点都不在乎!因为莉琪,我的小夜莺,我把爱都给了你。我要盖一栋最美的华宅给你,带你环游世界,让你一生陪伴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我最心爱的女人,比我的妻子还重要,永远都不会改变。” 莉琪好半天才听出他话中的含义,眸子再一次惊恐的放大,她颤抖地说:……你要我当你的……情妇?” “没有错!而且是唯一的!你就是我的灵魂、我的快乐、我的所有。莉琪,告诉我,你愿意,你也爱我!”他深情地注视她,并伸手拉她。 莉琪的右手被他握住,忙以左手掩住披肩。她摇摇头,飹乱地说:“不!不行!你一点都不了解我,恨本不知道我的身世,甚至连长相都不清楚……你忘了吗?我面部伤残,不是正常的女孩,怎么适合做情妇呢?” “但就适合做我诺斯的!”他急切地说:“真的,我对你的爱已超过皮相的美丑,我就爱你给我的那种感觉。莉琪,勇敢地面对自己,面对我吧!” 诺斯说完,伸手要去揭开莉琪的遮掩。 她连退好几步,直到无路可退,才说:“你会后悔的,事实是很丑陋的!” 她原本说的是夏贝诺家灭门的惨剧,但诺斯想的却是她脸上的疤痕。他用鼓励的口吻说:“我不怕,真的,让我看看真正的你吧!” 他不再让她妥协,压住她的左手,拉开她的右手,披肩一下子落地,这回轮到诺斯惊得倒退,差点没跌坐在地上。 他眨眨眼,再眨眨眼,哪有什么可怕的伤疤?那是一张他见过最完美的脸,小小的心型,细致的五官,肤自胜雪,毫无瑕疵,连个芝麻大的雀斑都没有! “你……你不是莉琪,你是谁?”他只能这样问。 听到他的质问,她反而冷静下来,“我就是莉琪,孤儿院的莉琪。” “但……你的脸,没有任何烧伤的痕迹啊!你为什么要戴面纱,又流落在孤儿院呢?”他逐渐恢复正常的问。 “我不是流落,而是被迫困在那里。”她的紫色眸子映着烛光,变得十分清亮。她缓缓地说:“我的名字不是莉琪.费罗,而是莉琪.夏贝诺。夏贝诺这个姓氏,你听过吗?十年前,在阿帕基城有个叫尼尔.夏贝诺的科学家,因为得罪欧泽家族,而遭灭门之祸。你有印象吗?” “当然有,而且还印象深刻,因为我的启蒙老师马修神父甚至被此案牵连,至今还生死下落不明……”他说。 莉琪激动地打断他说:“对!对!就是马修神父要我装成伤残,躲进孤儿院的。他说很快就会来接我,却……却一直没有来。” “当时他也是自身难保。”诺斯回忆地说:“我想起来了!莉琪.夏贝诺,唯一的逃脱者,也是教廷拚命要捉的小女巫。” 这名称又刺痛了她的心,她冷冷地说:“没错,十年前被人叫女巫,十年后还是女巫。现在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还会说不在乎,要我当你的情妇吗?” 诺斯的眼睛变得温柔,露出了暖暖的光芒。他走近她,手捧住她那知丝般光滑的脸颊,深情地说:“我等这天已经等很久了!能够触摸到真正的你,拥抱完全的你,彼此毫无秘密和距离,一直是我最大的希望。莉琪,你要问爱吗?我很肯定地说,我比以前更爱你!” 莉琪那从没让人碰过的脸颊,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及力道,引发一阵阵的战栗。他的唇轻轻落下,她脚一软,整个人偎进他的怀中。隔着薄薄的睡衣,他紧抱着她润圆酥滑的身体,忍不住的浓情蜜意,让两人跌到干草堆上。 他继续吻着她,深深的、缠绵的。由她的唇、她的眼,她脸上的每一处,再滑到她散发异香的胸前……莉琪及时清醒,猛地推开他,坐起来说:“不!我们不能再下去了!我是莉琪.夏贝诺,所以不能当你的情妇:” “为什么呢?不管你姓什么,都是我的莉琪!”他稳住气息说。 “你还不清楚吗?我的立场根本是和你对立的,我们在一起,会是一场灾难。” 她难过地说。 “是你还没有弄清楚。”诺斯说:“夏贝诺事件发生的那一年,我十二岁,这对我一生的影响也极大,因为马修神父是我的老师,他教我阅读希腊罗马古籍,引发我对人本思想的探索及对上帝权威的质疑。他被抓走后,我开始看透贵族间的权利斗争,他们可以捧着圣经,骄淫奢侈和为非做歹,绝大多数是披着羊皮的狼。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做,所以只有化成“隐面侠”,一解我内心的愤怒。莉琪,不要再说我们的立场不同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爱你。”她更悲哀地说:“我是夏贝诺家唯一留下的人,背负着所有的深仇大限。我的一生只想着如何杀掉罪魁祸首,替我父母和姊姊出口气,其它的根本不是我所能应付的。” “你要报仇?千万不可以!”诺斯紧张地说:“你晓得欧泽家族的势力有多大吗?朱尼士.欧泽是未来教皇的人选,柯伦.欧泽是半个意大利的王。他们一个是阿尔卑斯山,一个是亚本宁斯山,都是屹立不摇的,你如何拿头去撞两座山呢?除非你要自寻死路!” “我只要能杀掉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就死而无憾了。”莉琪毫不畏惧地说。 “不!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诺斯抓住她说:“你难道不能为我想想吗? 我的爱对你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诺斯,我爱你,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她哽咽地说:“但我忘不了爸妈和维薇的惨死,那是我夜夜的梦魇。那种痛苦,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当然明白,也心疼你所受的那些苦。”他再度拥紧她说:“但是,莉琪,报仇需要智能和时间,最忌轻举妄动。你听我的,让我来帮你,帮你除去心头之恨。” “你怎么帮我?柯伦是你的妹夫,也是塞提城的盟友呀!”她提醒他说。 “去他的妹夫和盟友!我早就不齿柯伦的野心和作为了,若非我父亲攀龙附凤的心态,我根本不愿意和他有任何瓜葛。”他强调说:“你看着好了!总有一天,我会唤醒群众、召集群众,去推翻柯伦暴君式的统治。所以,莉琪,跟我走,我会以大快人心的方式,来实现你的愿望!” 在那一剎那,莉琪全相信了。她流着泪说:“好!我跟你走,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哦!诺斯,我好爱好爱你,你就是我一生等待的英雄。” “可不是嘛!我把你从孤儿院拉出来,就是准备要负责到底喔!”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还亲吻她的泪,“别哭了!雷米还有一个月才会来接我,这期间我都是你的。我可以带你四处去看看,计划未来,我要好好的享受和你单独在一起的日子。” “四处看看吗?”莉琪惊喜地说:“那我们可不可以到阿帕基城去?” “阿帕基?我以为你已经改变主意,不那么急着复仇了。”他皱眉说。 “不!我只是想回去看看,找寻破碎的童年。也许,还能以某种方式,来祭吊我的家人。”她说。 “好吧!如果这是你的心愿,我一定遵从。”诺斯说着,又吻住她,“告诉我,小夜莺,你是属于我的!” 莉琪觉得一身的舒坦,这一晚,她把积压多年的苦都抒发完了,诺斯扛下她的过去,也扛下她的未来。她感觉到前所末有的松懈,不禁咯咯的笑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你笑,我很喜欢它和你的歌声一样美。”诺斯吻得更深,双手更急切地抚摸她的肌肤。 忽然,外面响起几声鸡啼,莉琪才想起他们身在何处,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他们竟整整谈了一夜。 “我得走了,韦瑞夫妇很快就会起床了!”她叫着。 “唔,我不要你离开!”诺斯不舍,手脚及唇仍缠着她。 “别这样,我们有一整个月的时间呢!”她挣脱着。 “别说一个月,应该说有一生。”他放开她,纠正地说。 “是的,有一生。”她展现她最甜美的笑容说。 他目送她走下山坡。天还是漆黑如夜,鸡仍在某个角落啼叫,似乎要唤出懒懒爬动的太阳。 他看着她的小夜莺奔向磨坊,几次回眸挥手,他的唇边有一抹散不去的笑意。 当她消失在磨坊内时,天边出现了第一道的曙光。 言妍--忘情之水--第六章 第六章 天刚亮时,莉琪就睁开眼睛。有一阵子,她弄不清楚自己在哪里。不是四壁斑驳的孤儿院、不是磨坊夹茅草的屋顶,更不是幼年农庄那列有玫瑰天使的床顶。 斜斜的木板梁柱终于一寸寸拼全了。哦!她已经在阿帕基的城外了,昨夜他们到得太晚,城门已关,所以便在附近的旅舍住一宿。 她转身凝望着沉睡的诺斯,心中泛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快乐。他是多么英俊呀! 又如此豪气干云,最重要的是,他真的从心里爱她。 爱,是全世界最奇妙的感觉。莉琪想着想着,全身发热,脸上布满桃红的晕彩。 他们的第一夜是在海边一个小港度过的,当时,窗外细雨蒙蒙,秋风吹袭,屋内就显得特别暖和。诺斯温柔极了,虽然她由他肌肉的绷张,察觉他的急切,但他仍以最克制和缓的方式,设法减轻她的痛苦。等他达到欲望的顶峰时,她也同时感受到那共同飞升,心心相连的绝美。 秋雨下了一夜,她也一夜末眠,想着他和她的关系。 从此,她就属于他了,心灵及肉体皆是,但这样没经过教堂的认可与祝福,算不算非道德的呢? 莉琪成长的过程中,一直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孤儿院,没有家庭及社会的影响,所以对“情妇”一词的概念非常模糊。她在他的心中能超越他的妻子,那么其它方面呢? 哦!多想无益。她本身已有太沉重的负担,日子是过一天算一天,能得到诺斯的爱情与眷顾,已是天大的恩典了,还要忧烦什么呢? 尽管如此劝慰自己,她仍然在内心唱了好几遍那首“在爱中结合”,正是她在翠西亚婚礼上祝福的曲子。莉琪明白,以她的身份和处境,绝对不可能成为诺斯真正的妻子。 以后几天,他们都沉醉在爱里,忘了外面的世界。只是莉琪还惦记着阿帕基之旅,他们一路停停走走,花了十天的时间,才到达目的地。 她吻吻诺斯冒出胡碴的脸颊,正想起身时,却被他猛地压住。 “不要走!”他喃喃地说,手和唇在她身上急切的搜索。 “已经很晚了!”莉琪笑着躲闪。 “怎么会晚?月亮还没出来,太阳又还没下山。”他胡乱说一通,开始脱她的衣棠。 莉琪放弃了,把自己完全交给他。当两个年轻的肉体赤裸地接触时,彼此都轻颤不已,总是想,怎么有如此美丽滑腻的肌肤?怎么有如此强壮厚实的体魄?两个人都以欣赏膜拜的心情,吻着对方的每一寸,又像交缠,又像争战,直到浑然忘我、筋疲力竭的满足为止。 当他汗淋淋地倒在她的胸前时,她轻抚着他略微汗湿的头发。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有一天他会不会也这样躺在伊娜的怀里呢?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除去这画面。这不是她该想的,对于诺斯,她能爱、能感激、能等待,就是不能要求和妒忌。 是不是所有的情妇都要忍耐这些呢? 第一次,在与诺斯做爱后,她没有爱恋的心情,只有空虚,或许是因为离阿帕基城太近的缘故吧? ※※※ 他们进城时,已近中午。 莉琪穿着诺斯为她买的浅紫色高腰袍子和粉紫盖头长巾,诺斯则一身及膝的浅棕束腰短袍及绿色裤子。两人的穿着都尽量俭朴,免得引人注意,因为诺斯不想惊动柯伦。 莉琪走过第二道门时,就被眼前宏伟的建筑震慑住了。先是一块块青砖砌成的贝壳型广场,就有塞提城广场的三倍大。中间的喷泉是以雄狮嗥啸,受百兽朝拜的雕刻铸成,四周的建筑更不用说了。皆是呈现着无与伦比的壮丽、精致与宏伟那一整排镶着翠绿玻璃的大楼,那闪着白玉光芒的宫廷,那以手工刻镂如蕾丝的钟楼,那幢以粉红、绿、白大理石盖到一半的新教堂……样样都教人叹为观止。 “你有没有熟悉的感觉呢?”诺斯问她。 “没有。”莉琪摇摇头说:“若不是我小时候很少到广场,就是建筑物的变动太大了,我没有什么印象。” 他牵着她的手,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阿帕基城很富有,连居民及旅客的样子,都阔绰许多。 他们来到喷泉处,有几个人正在耍杂技,远处有些官员模样的人,正拿着设计图,对着新教堂指指点点。 突然,人们停止看杂耍,都往钟楼的方向奔去。 “他们怎么了?”莉琪问:“出了什么事?” 诺斯仰头看了一下,正想阻止莉琪,她人已经走到前面了。 “莉琪,别去看!”他试着要拉住她。 但已经太迟了。钟楼前有个高起的木架子,四周围着栏杆,地上铺着干草。三座十字形的木桩各绑着一个人,当钟声敲十二响时,行刑手的绳子一扯,三个人便眼白一翻,抽搐痉挛,活活地被吊死了。 那死状引起一些人的鼓掌,一些人的咒骂,但绝大多数的人都保持沉默。 莉琪睁大眼睛,看着那面容凄惨、身体垂软,已失去生命的人,脑中忆起了多年前,马修神父讲的一段话:“……尼尔和玛莲的尸首就挂在广场的木桩……” 爸妈也遭受过这种绞死的痛苦及当冲示众的耻辱吗?天!爸爸一向是那么有尊严,妈妈一向是那么美丽……莉琪感到一阵椎心刺骨、一股翻腾欲呕,她整个人昏眩地靠向诺斯。 “莉琪,你还好吗?”诺斯马上扶她到墙角,焦急地问。 她手冷心冷,无法开口回答。 “我正打算叫你别看的,还是慢了一步。”他替她擦去沁出的冷汗,尽量想给她温暖及安慰说:“没事了,有我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莉琪不想解释内心那更深一层的痛楚。再说出来,只像在伤口上洒盐一样,徒增痛苦。她虚弱地摇摇头,“你等一会儿,我到前镇的小馆拿杯麦酒给你压压惊。”他理理她的长巾后便离去。 莉琪目送他的身影,有种奇怪的感觉,好象他们两个原本就不该相识,更不该相爱。是呀!如果夏贝诺家族仍在,她是莉琪小姐,他们一南一北,根本不可能碰在一起。 她紧紧的靠着墙,长长地吁一口气。 左边的一条小巷,走出两个妇人,就站在她前方说话。 “今天吊死的人是谁呀?”身材较高的妇人问。 “其中一个是前任邦主的私生子,但我不知道是哪位情妇生的。”较矮的妇人说。 “私生子好歹也是欧泽家的人嘛!”第一个又说。 “私生子哪算是人?情妇生出来的孩子,血统不纯,甚至连禽兽都不如。”第二个嗤之以鼻的说。 莉琪再也受不了了,她踉踉跄跄地奔入小巷,遇到水沟后就是哗啦啦地一阵大吐,直到人几近虚脱,久久抬不起头来。 诺斯端着酒回来,看不见莉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抓人来间,最后才在巷内发现她。 “吐了吗?有没有舒服一点?”他掩不住焦虑的说。 “好多了。”她苍白着脸回答。 “喝些热酒,可以稳定精神。”诺斯说着,很耐心地一口一口喂她。 等暖流回到体内,手脚能灵活自如时,莉琪意有所指地说:“那被吊死的人是私生子,是柯伦同父异母的兄弟。” “那算什么?为了权利斗争,柯伦连同父同母的亲兄弟都会杀。”诺斯很快地回答,并未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私生子是不是很没有社会地位?”她又问。 “通常是的,因为私生子不为教会所承认。不过,也有私生子得到权势和财富的,但那是极少数的例外。”他仍就事论事的说。 “怎么个例外法?”她继续问。 “比如说特别聪明啦!受生父宠爱或生父无子的啦!还有生父是主教啦……” 诺斯眨眨眼,故作神秘状,“你没听说吗?这几年来一直有个流言,大家都说柯伦其实是朱尼士主教的私生子,阿尔卑斯山生出亚本宁山,不是刚刚好吗?” 莉琪知道,再说下去也是自说。她它的个性,又不愿意明讲,毕竟他们相识的时间不算长,私生子的问题或许也操心得太早了,而诺斯是个男人,更不会想到这方面来。 “好一点了没有?”诺斯见她们愁眉不展,于是说:“你的脸色真的很差,我看这样好了,今天也别去找夏贝诺旧农庄了,我们先回旅舍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再出发,如何?” “不!今天就去,我不想再等了。”她立刻说。 莉琪并不清楚旧农庄的真正位置,只记得它在大湖的旁边。诺斯四处打听,阿帕基城内只有一个夏湖,他们便朝那个方向而去。 他们先穿过许多曲折的小巷弄,经过一大片林野,才看到那映着蓝天的美丽湖泊。莉琪指不出正确的地点,他们只有沿着湖边绕圈子。 湖从每个角度看都不同,也都很陌生。转身看森林,全是苍翠连绵,更无法分辨。莉琪走得极喘极累,偶尔拨开几丛枯黄的芒草,忽然看到一艘系在篙木上的小船,船上无人,船板上积着落叶、鸟粪及污水,似乎被遗弃许久了。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莉琪兴奋地叫着:“我和费罗姆姆就是人这儿逃走的……只是,船已经被我们坐走了,怎么还会有另一艘呢?” “你确定吗?”诺斯问。 “我确定,因我和维薇常到这儿来划船……”提到姊姊,莉琪的声音又黯然“那么,农庄必然在这一带。”诺斯说。 他们往反方向的森林行去。莉琪走得跌跌撞撞,因为她常举头四望,想找出回忆中的蛛丝马迹。 很久很久,他们都被困在巨树群中,找不到一个出林的方法。 “一定有路的!”莉琪不停地说。 “不要急。”诺斯一直给她打气。 最后,他们看见一些彩色的篷子,十几个服装怪异、口音特殊的人聚在一块儿,他们或者炊煮、或者唱歌,孩子们则用猪的膀胱囊当球踢来踢去。 “吉普赛人。”诺斯对她说:“你在这儿等,我过去问问。” 他的出现,引起那群人的骚动。他边说边比手画脚,后来又取下腰间系的小刀、酒囊、银币分给大家,等身上的财物散尽了,才带着笑容走回来。 “你的侠义心又发作了。”莉琪忍不住说:“怎么了?有没有消息?” “往西北的方向就对了。”诺斯说:“不过,吉普赛人也警告我们,现在农庄是柯伦的产业,养了许多猎狗,不可以靠太近,免得被咬伤。” “什么?柯伦竟然吞掉夏贝诺的家?真是人可恶了!”莉琪忿忿地说。 “小夜莺,别激动,这原本就是在我们预期中的,不是吗?”诺斯拥着她说。 无声中,他们拨草前进。当她看到那栋白色的农庄时,定定站立。它比记忆中的小,但更漂亮,那独出一隅的小阁楼还在,是爸爸的秘密书室,右厢房有蓝色窗帘的是她和维薇的房间,她们留多次倚在窗口唱歌及大笑……她的眼睛逐渐被泪水模糊……还有那片绿油油的草坪。她彷佛可以看见,美丽的妈妈坐在树下,编着玫瑰花圈;而有着雾蓝色眼睛和黑亮长发的维薇,拿着小铜铃在跳舞,莲蓬裙像一朵盛开的百合;爸爸呢?一匹骏马奔驰而来,马上的他英姿焕发,带着阳光般的笑容;而小莉琪,正学着马儿唱歌……天呀!如今这些人都哪里去了? 妈妈、爸爸和维薇十年前就消失了,只有她独自长大,长成另一个人,另一个模样,也不再是从前的小莉琪。 为什么她要活着?为什么要流落在孤儿院?为什么要成为可怜的莉琪,又成为诺斯的情妇? 如果她十年前也死了,虽是残酷,不是更完美吗?那一幅幸福的天伦图就永远留在过去的时空中,不必有人椎心泣血地来悼念,不必有人面对丑陋憾恨的结果,不是吗……她哭出了声,眼泪止不住,像积了千百年般,由内心中隐藏的过往记忆里无止尽地悲嚎不绝,诺斯抱住她,让她俯在他肩上,尽情地发泄痛楚。 她哭着,哭着……两人紧紧相偶的身影良久良久都不动,只有落叶纷纷,飘零了一阵又一阵…… ※※※ 莉琪推开旅舍的窗,这家店是在阿基帕城内,可以俯瞰整个贝壳广场。 天尚未全亮,雾极浓,蒙蒙似云,飞来又飞去,渗进无端的冷意。 光再强一些,她看清楚了,那吊了一天半的尸身终于取下来了。她的眼角又流出泪水,爸妈是不是也示众如此久呢? 妈妈是个爱美的女人,哪堪她死亡的皮相,一寸寸被人审视?那变白变灰的肌肤,那凸出的眼,狰狞的表情,如破布般随风飘的身躯,甚至腐蚀她死后的尊严,令她如何能瞑目呢? 昨天,她问旅店老板,这些尸首都怎么处理的。 “火焚后再拋到河里呀!”老板回答。 “连个坟墓都没有吗?”她不信地问。 “要什么坟墓?这些罪人,只有撒旦会收容他们!”老板说。 罪人?爸妈都是善良的市民,何罪之有?好,不论欧泽家族加诸在他们身上的是什么,但维薇呢?马修神父说她也被火焚了,连骨灰都没有留下。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也要去撒旦那里吗? 莉琪觉得自己一下子在寒冷的冰里,一下子在燃烧的人里,灵魂日夜不得安宁。她不断地自问:我为什么活着?上天为什么要我独活?! 尼尔死了、玛莲死了、维薇死了、费罗姆姆死了,极有可能马修神父也死了; 而她藏在孤儿院内,十年后又回到阿帕基城,一定有神的旨意吧?! 唯一的就是复仇,替所有在地狱中哀嚎悲鸣的亲人们伸冤! 但她没有立即行动。为什么?因为诺斯爱她,不愿她轻举妄动,又给她一个长远的期待;而她爱诺斯,所以选择苟安,当他的情妇,能够享受一日是一日。 但情妇又算什么?依然是阴暗处的老鼠,不比孤儿院的莉琪好到哪里去。记得呵!她是莉琪.夏贝诺,再也不是那个怯懦无所依归的莉琪.费罗,更不该是诺斯当玩物般宠爱的小夜莺呀! 她活着仅有的目的便是复仇,而且是不能等待的、玉石俱焚的、以血还血的。 她要杀掉柯伦,以昭告天下! 她再也顾不了什么石头撞大山,因为再不做,她内心真正的自己会先杀了她! 广场已有人在放花草、插旗帜,一个大大的、闪亮的狮图族徽就挂在大厦之外。她知道,今天有秋收庆典,柯伦会出现在广大的群众前,接受所有市民及佃农的献礼。 这是暗杀它的机会,千载难逢,绝不能错过。 她关上窗子,轻手轻脚地取下诺斯腰带上的短刀。这还不够,她需要两把,一刀不成,再补一刀,所以她必须再去铁匠那里一趟。 她披上破旧的白色披风,站在床前,愣愣地望着诺斯。她是爱他,也从他身上得到从未有过的爱,但他们毕竟不是同一世界的人,过去不是,永远都不是。 “我只是从十年前来的幽灵,风一吹就散化,你就当我不留存在吧!”她无声地说,眼泪又簌簌地流下。 她悄悄地开门,走下木梯,飘飘的白衣,很快便消失在雾中的拱门外。 ※※※ 诺斯醒来后,习惯性的闭着眼去闻莉琪颈间淡淡纯纯的少女香气,然后再吻她,吻到她娇懒地轻动,低唤。 然而,他今天却扑了个空,房内弥漫着冷冷的孤单。 奇怪?一大清早,莉琪会去哪里呢?她从来没有不告而别,或者单独留下他。 事实上,从科索开始,他们没有超过一刻钟的分离。 最初,他还耐心等,但情绪愈来愈烦躁,他痛恨看不到她的每个时刻。最后,他下床穿衣,在忙乱之中,才发现莉琪的旧披风及他新买的短刀都不见了。 莉琪去了哪里?为什么不穿新披风?短刀若是她拿的,又是做什么用途? 他三两下套上皮靴,匆匆下楼,抓着正在喂驴子的老板问:“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女伴?呃,莉琪小姐?” “似乎天没亮就出去了,她还没回来吗?”老板说。 “没有。”诺斯强迫自己冷静,“她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没啊!她看起来挺神秘的,任何人都没瞧一眼。”老板开始好奇了。 上帝保佑,她该不会去做傻事吧? 诺斯由拱门冲出去,在大街小巷里乱撞乱找。 自从由农庄归来后,莉琪一直处在往事的悲伤及心绪的低潮中,不吃不喝,常常茫然的发着呆,眼泪擦了又干。 诺斯一向心软,面对至爱之人的痛苦,他感同身受,除了陪她、劝她之外,他还努力的为她解开心结,除去阴霾。 难道他的爱情和承诺都没有用吗? 他相信她会回来,因为他把心全都给了她,或许她只是要找个地方,独自静一静而已。 然而,放不开的是他。整个上午,他马不停蹄地,如疯子一般走遍广场、教堂、店肆、酒馆,甚至远至农庄和夏湖,但都不见莉琪,连个像她的影子都没有! 随着愈来愈多的人潮,诺斯愈觉事情的不乐观。他昨天才和莉琪说好,在庆典之前就离开阿帕基城。但现在眼见柯伦就要莅临广场,可莉琪还没有一点消息,这不就摆明了她准备要进行复仇行动吗? 真该死!诺斯这一生还未同时像此刻般心焦和愤怒过,就彷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五脏六俯齐绞着,让他每个思绪都是痛。 她为何不信任他?他给了她一切能给的,爱情、金钱、保护、承诺……还不满足,不乖乖地待在他的身旁呢? 钟楼的大钟宏亮地响着,声音回荡过大厦、城墙、森林、山峦,及遥远的天边,按着是鼓手的敲击,正是邦主出来的讯号,大家如潮水般聚向广场。 诺斯不由自主地随着人群,他在左顾右盼之际,遭到不少的咒骂。 莉琪到底在哪里?在这分分秒秒都紧张的时刻,他真的是心急如焚。他为的不是柯伦的生命,而是莉琪的,这个小傻瓜,她若送了命,他绝对无法忍受的! 两匹酸肥的黄须白马出来了,一身红衣红帽的柯伦,胸前挂着黄金的太阳项圈,满脸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与民众挥手,而他身旁的女主人,更华丽耀眼,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嫁过来的翠西亚。 翠西亚呢? 但此刻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了,仍径自在人缝中钻着找莉琪。突然,他看见那件白披风,正在柯伦的马附近,亦步亦趋地跟着。 到了宫廷前,柯伦先下马,再搀扶那位贵妇,两人站走后,一篇演说就要开始。 诺斯迅速往前移,在披风内的手要举起时,他及时压握住。莉琪惊疑地看着他,脸色苍白如幽魂。 “你疯了!”他气愤地用唇语说。 说时运、那时快,莉琪的左手又抬起,诺斯没有防到另一把刀,出手稍慢,掌心没握住刀柄,反倒去划到刀锋。 一阵锐痛传来,血喷流而出,他努力将受伤的左手压在大腿上,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莉琪则吓到了,口里轻呼一声,引起周围其它人的注意,包括在不远处的柯伦。 他英俊的脸转为阴沉,但在看到诺斯之后,又立刻露出笑容,再用某种机警的态度说:“真是稀客,大舅子光临本城,竟失远迎,不知有何指教呢?” “没有指教,只是路过。”诺斯简短的说。 “路过?”柯伦扬扬眉,看看诺斯,一副恍然大悟说:“哦!我明白了,单身汉最后的欢乐时光!能不能请问这位随侍美女的芳名呢?” 他竟敢问她?!如此近,只差一步就可以得手,但诺斯挡住她。天呀!该千刀万剐的柯伦,竟不知道她是谁?他至少也该读出她恨他入骨的眼光吧? “我是莉琪.夏……”她双唇颤抖地说。 “她叫莉琪.费罗。”诺斯打断她,对着柯伦说:“我们不再打扰,请继续你的演讲吧!” 柯伦深思地看他一眼,终于同意时,诺斯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没有把握自己能再撑下去。 柯伦一走回台阶,诺斯便拉着莉琪挤出人群,往旅舍的方向走。她瞥见他裤子上的血迹,不敢出力反抗。 一回到房内,他就大声吼着:“你疯了吗?当着几百人的面要刺杀柯伦!他没事,你倒会自白送掉一条命!” “让我看看你的手,你需要止血上药!”莉琪急着要拉住他的左手。 “你还在乎我吗?”他甩开她说:“你若在乎我,就不会出尔反尔,偷偷摸摸地溜掉!害我找了一个上午,做了各种可怕的猜测。你管我的手流血,那么我的心呢?它爱的伤害、它的痛,你能感受吗?” “诺斯,求求你!”她再次接住他的手臂。 他总算不再拒绝,只是气呼呼地任她清理包扎。幸好她左手的刀并不尖利,划的伤口并不很深,处理一下就好。 “瞧,连我的手掌都切不断,你还想取柯伦的命?!”他又忍不住讽刺的说。 “我承认这次有点鲁莽,但下回我会更小心,更有经验一些。”莉琪平静地说。 “什么?还有下回?”诺斯差点跳起来,“你今天还没有得到教训吗?柯伦的左右,侍卫众多,你还来不及碰他一根寒毛,就会被生吞活剥掉!” “事情并没有你说的困难,今天要不是你阻止,我早就杀掉柯伦了!”莉琪说。 “杀掉?我怀疑。但我能够确定的是,你此刻早就是一具死尸了!”他冷哼一声。 “我原本就没有打算活着回来。”她淡淡地说。 “你要死?”诺斯瞪着她,眼光极其复杂,“不!你没有资格死,你忘了吗? 你早已把自己许给了我,你的爱、你的一生,你要为我而活!” “不对,我是为我的家人而活。”她哀伤地说:“这几天,我在阿帕基城走一遭,有一种深深的感觉,我并没有和我的家人同生共死。十年前,我的父母冒险送我出来,等的就是有一天我能替他们讨回公道,我岂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我说过我会帮你的,而且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诺斯放缓语气说:“你为什么不信任我?难道我以‘隐面侠’的人格和荣誉发誓,你也没有信心吗?” “诺斯,我不希望你蹚这淌浑水。”莉琪说:“这是夏贝诺家的事,与你无关。” “无关?怎么会无关?我……我不是你的家人吗?”他又要气得脑袋冒烟了。 那个孤儿院中冷傲的莉琪又出现了,原来他一直没有“融化”她! “我们只是情夫和情妇的关系,算什么家人呢?”莉琪的唇畔有一抹悲凉的笑,“你的家人应该是贝里特家族的人。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姊妹、你的妻子,甚至是你的柯伦妹夫,都不包括你的情妇在内。” 情妇的字眼,在此时听起来异常地刺耳。他愣愣地说:“你在抱怨吗?你明知道那只是名称上的问题,我心中最爱的永远是你。” “我没有抱怨。”她叹口气说:“诺斯,放掉我吧!你要情妇,有千百个女人可以让你挑,何必要我呢?我身上满是债,早就没有一生给任何人了。” “你竟然这样说?”他惊愕极了,没受伤的手用力一捶,叫道:“都是这该死的阿帕基城惹的祸,我们不该到这里来的!” 莉琪不说话,神情及目光都十分遥远。诺斯盯着她,蓝眼珠慢慢变得深沉。 在一段长长的静默后,他开口说:“那么,我娶你,要你当我的妻子,你有没有一生可以给我呢?” 有一剎那,莉琪以为自己听错了,在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后,她连连惊愕地说:“不!不!不可以!你疯了吗?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不可能?我这一生所求的,就是要成为你的家人,分享你的喜悦,分担你的忧愁。我们要携手共进,有相同的理想目标,一起生养孩子,也一起面对敌人。”诺斯发自肺俯地说:“我不是开玩笑的,也不是哄你的。我想通了,我不爱伊娜,根本不该娶她;而我爱你,更不该委屈你当情妇。莉琪,嫁给我吧!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为夏贝诺家族复仇,也能够拥有你一生了!” 多强烈的诱惑呀!但莉琪死命阻止自己心动。不用想也可预见,他们若结婚,将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一个弄不好,还会造成城邦间的战争。 “诺斯,你还不明白吗?我只是试图要找出我的人生意义。”她恳切地说:“真的,要我当你的情妇或妻子,都是没有好处的,你还是远离我吧!” “那么,我的人生意义呢?远离你,就好象失掉我的灵魂一般,我还有什么意义呢?”诺斯十分严肃的说:“我决定好了,这次回塞提城,就立刻和我父母摊牌。他们若不肯接纳你,我就带着你远走高飞,到欧洲其它地方去。我将放弃塞提城邦的继承权,没有了权利,也就没有该尽的义务。” “什么?为了我,你要放弃邦主的……的权位?”莉琪再一次惊愕的说。 “其实,我早该那么做了!‘诺斯少爷’的身份,给我的感觉一直是压力多于快乐。”他捧着她的脸,微笑地吻一下说:“莉琪,是你点醒我的!是你让我有勇气挣脱这个伽锁,不再表里不一、不再当傀儡,而能够自由自在地去做为民请命的隐面侠。我爱你,我的小妻子!” “你是当真的?”她仍然无法相信。 “我活了二十二年,再也没有比此刻更认真了。”诺斯再吻她,说:“现在全看你了!不要再说我不是你的家人、不要再说我与你无关;更不要在我的面前,任意虚掷你的生命,我有资格不允许,绝对地有资格!” “哦!诺斯,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她的泪又沾上他的衣服。 “很简单,以后不许再不告而别,尤其是从我的床上。”他顺势压住她,更热情地吻她。 唉!事情怎么会失了控呢?她原本是要谈分手的,结果却和诺斯签下更多的人生契约。 爸,妈,我是太孤单了,我真舍不下诺斯,特别是在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之后……诺斯赤裸的肌肤贴着她,温柔缠绵。她昏昏沉沉的,很快便陷入情欲的漩涡中…… 言妍--忘情之水--第七章 第七章 诺斯在十月底乘着“苍鹰号”回到塞提港,他先将莉琪安置在科索磨坊,自己返家去交涉。 “当我们再次见面时,就可以永永远远地不分开了。”他临行前,不断的强调着。 船进塞提,眼见圣母教堂外,有许多工匠花匠在忙着。走在街市广场上,也不难发现焕然一新的改变。这些都是为他十一月的婚礼所准备的,如果新娘能顺利地换成莉琪,就再完美不过了。 娶莉琪,是他理想的第一步,若能说服父亲,塞提城就能脱离柯伦的邪恶控制,不会成为专制独裁的一部份。倘若说服失败,他就在海上形成另一股势力,总有一日,将会回来伸张正义。 无论哪一条路,莉琪和他都是密不可分的。 他兴奋地回到城堡,但先面对的是空荡荡的大厅,只有画框内的历代祖先,严肃地瞪着他。 他如往常一样,很顽皮地朝四个方向鞠躬致敬。 “呀!诺斯少爷回来了!”走廊上有几个仆人叫着。 “我父亲和母亲呢?”他问。 “邦主陪客人去狩猎了,夫人则在暖房开赏花宴。”仆人回答。 “客人?什么客人?”他好奇问。 “柯伦邦主。”另一个仆人说。 “柯伦的动作竟然那么快?!”诺斯皱眉说:“那么,翠西亚小姐也回来了?” 他正问着,就有个身影从小客厅冲出来,定睛一看,恰巧是近四个月不见的翠西亚。 “诺斯,我终于等到你了!我快受不了了!”翠西亚瞧见仆人鬼鬼祟祟的,便大吼说:“还不快滚回去做你们的事!” 天呀!这是以前那个善良可爱的翠西亚吗?如今倒像是骂街的泼妇,不但口气粗鲁,还披头散发,脸色苍白臃肿,实在难看得可以。 “翠西亚,你还好吗?是不是病了?”诺斯搀着她到小客厅说。 “何止病了?简直就快死了!”翠西亚坐在椅子上,用手帕擤着已经通红的鼻子说:“柯伦他不是人,他是禽兽,没人性、没心肝的东西!诺斯,你要救救我,别让他带我回去!” “我早就知道会出事。”诺斯想起秋收庆典那日,柯伦身旁的贵妇人,忙问:“你回来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翠西亚哭啼啼地说:“我真的不能跟柯伦回去,我会死的。” 难怪那日柯伦的表情怪异,原来他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所以,后来也没有对他和莉琪突兀的出现及离去,做进一步的追根究柢。 “当初你不是很快乐吗?还对柯伦充满着崇拜和骄傲,怎么短短的时间内,一切都变了?”诺斯说。 “刚开始是很好,但谁知道回到阿帕基城,就完全不同了。”翠西亚控诉着说:“柯伦根本不理我,白天他任我自生自灭,晚上才来找我。仆人都在背后嘲笑我,说柯伦在城堡中有数不清的情妇,而我只是……只是怕选来配种的……母马。” “可恶透顶!”诺斯拍着桌子,“柯伦在女人方面,早就恶名昭彰。爸妈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当然全被柯伦的花言巧语骗了。”翠西亚说:“我好绝望呀!教廷又不允许离婚,我要如何才能摆脱这罪人的生活呢?” 如果他能娶得莉琪,就能和柯伦画清界线,翠西亚因敌对关系,也能否决这一段婚姻。这就要看父亲有没有拒绝权势的勇气和决心了! 他们正谈着,一身猎装的蒙传和柯伦走进来,手里还拿着皮鞭。 “果然是你!我们还眺望着大海,打赌是不是‘猎鹰号’呢!”柯伦笑着说。 “还是年轻人的眼力好!”蒙德说。 “我可爱的小妻子又在诉什么苦呀?!”柯伦笑容不变,但眼光极其冰冷,“瞧你一副不清理、不打扮的模样,人家还以为我在虐待你呢!” “你本来就在虐待我!”翠西亚不客气她反驳。 “瞧你这股娇气,哪像要做妈妈的模样?”柯伦对诺斯说:“你得原谅翠西亚,她自从怀孕后,脾气就坏极了,动不动便掉泪骂人。” 翠西亚有身孕了?诺斯满脸震惊。夫妻不和是一回事,但有了孩子后,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婚姻,这一点,诺斯的想法和别人一样,如此一来,他即使要帮忙,也缺乏立场了。 “我怀孕还不是你害的,你害的!”翠西亚倏地站起来叫道。 “是的,是我害的,所以得承担后果呀!”柯伦安抚地说完,就硬拉过她,“走吧!该是你休息的时间了。” 翠西亚又是一阵失声大喊,但斗不过柯伦的力气,只有心不甘惰不愿的随他回房。 诺斯看得一愣一愣的,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长廊,他转向父亲说:“翠西亚似乎非常不快乐。” “怀孕的女人都是这样。”蒙德不在意地说。 “我觉得柯伦对她并不好。”诺斯说。 “柯伦已经对她够忍让了!”蒙德不等他回嘴,就接着说:“现在我不想讨论柯伦和翠西亚的事,我比较关心你和伊娜的婚礼。我们是计划在圣母教堂宣誓,再到纳耶表的葡萄庄园宴客,你的意见如何?” 来了!这是怕必须面对的一刻。他的脑中浮起莉琪美丽又温柔的脸庞,他很冷静地说:“爸,我不想娶伊娜,因此,我打算取消婚礼。” 蒙德瞪大眼睛,在确定没听错后,马上丢回一句说:“你没生病吧?!明明说好秋收后的婚礼,怎么又颠三倒四的?你倒要给我一个理由!” “我不爱伊娜,无法忍受和她过一辈子,即使是为了满山满野的葡萄园,我也不愿意。”诺斯语调不变地说。 “你还没娶她过门,怎么知道能不能忍受?”蒙德瞇起双眼说:“原因一定不是那么单纯。告诉我,是不是莉琪.费罗那个小女巫又找上你,给你下什么咒了?” 诺斯听出父亲口中的痛恨,知道此刻不是提莉琪的时机,所以走一步算一步地说:“这件事全是我个人的感觉,与任何人无关。” “个人的感觉?”蒙德停了一声,冷冷地说:“儿子,这桩联姻,偏偏是你的感觉最不重要!你是塞提城未来的邦主,贝里特家族的兴衰成败全在你的手里,你有义务把城邦的利溢考量放第一,而不是你个人的喜好意愿!” “为什么不行?”诺斯尽量以理性来说服父亲说:“我的喜好意愿,就是将塞提城发展成自由的、全市民能安居乐业的海港;而不是受制于欧泽家族,成为他们专制霸业的一部份。我有信心,我们有海洋为腹地,不必依附任何势力,也能够让塞提城比以往更兴盛繁荣。” “孩子,你太天真了。现在意大利四分五裂,城邦要求生存,就必须结盟,单靠一己之力,是无法立足的。”蒙德说:“我告诉你,为了贝里特家的未来,你非得与柯伦保持友好不可,伊娜你更是不能不娶,明白了没有?” “不!我不娶伊娜,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娶她。”诺斯倔强地说。 “你是我的继承人,早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了。”蒙德直截了当地说。 “那么,我就放弃这继承人的位置。”诺斯说出他最不得已的抉择。 “什么?”蒙德太过震惊,整个人踉跄一下,按着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说:“你竟然说这种话?你竟敢来威胁我?你以为我不会罢黜你吗?” “爸,我并不是威胁你。只是我们两个的信念相差太多,我不能当个傀儡,更无法用你的方式过一辈子。”诺斯再郑重地说:“我真的不愿意娶伊娜,如果你还是一意要我履行这个政治婚姻,我宁可把继承权让给在米兰的博恩。” 博恩是贝里特家的么子,今年才十六岁,正在受他的骑士教育。 “你……你真是气死我了!”蒙德暴跳如雷,一巴掌打向诺斯,疯狂地吼着,“你这逆子,你给我听着,你若此刻放弃了继承权,就不再是贝里特家的人,也永远不许再回塞提城,总清楚了没有?” 这原本是诺斯最坏的打算,但此刻出父亲嘴里说出,心里仍是无以复加地痛。 他语气沉重地说:“爸,你宁愿要伊娜.纳耶家的葡萄园,也不要我了吗?” “是你先背弃我,背弃了塞提城的。”蒙德恨恨地说:“没错,我要定了纳耶家的葡萄园,而且很幸运的,我不只你一个儿子!” 谈到此,彼此的话都说绝了。诺斯忍住满腔的悲愤说:“好,等我把“苍鹰号” 的货都卸了,就立刻离开。” 他一说完,转身就要走。 “慢着!”蒙德叫住他说:“‘苍鹰号’是属于塞提城的,你不能将它驶离。” “好,那我就自己‘走’出塞提城。”诺斯咬着牙,头也不回地说。 蒙德眼见儿子毫无留恋的跨出城堡,仍是不敢相信这残酷的事实。他虽然不是很了解诺斯那许多奇怪的想法,但这孩子对家族及邦国的热爱,是不容置疑的。 诺斯到底是吃错什么药,竟为一个婚礼,连家国及父母都可以弃之不顾? 蒙德这下真的慌了,他四处找人,口里喊着:“雷米?雷米呢?叫他来见我!” 应声走入小客厅的不是仆人,而是柯伦,他一进来便说:“很抱歉,我因为要取翠西亚留在这里的药瓶,所以不小心听到你们父子的对话。” “唉!你说该怎么办?诺斯居然拒绝娶伊娜.纳耶,甚至不惜与我反目成仇,这可是我策划许久的呀!”蒙德颓丧地说,已没有方才咄咄逼人的气焰。 “当然,葡萄酒王国的计划,自然是不能取消。”柯伦深思地说:“我是旁观者清,依我的看法,诺斯会那么决绝,那句‘个人的感觉’是个关键。” “怎么说?”蒙德问。 “我在猜,一定是有人怂恿他,而且那个人,是个女人。”柯伦说。 “女人?会是谁呢?”蒙德怀疑地问。 “诺斯在半个月前留到阿帕基城来,当时他身边有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叫莉琪.费罗……”柯伦说。 “莉琪.费罗?”蒙德打断他说:“天呀!就是那个女巫!可是她满脸伤疤,见不得人,怎么会美丽呢?” “不!她的五官都很完美,没有一点瑕疵,足以令男人迷醉。请看小说网提供”柯伦又加了一句,“我听旅舍的老板说,他们在同一个房间住了好几天,也看得出来诺斯为她疯狂。” “哦!没错!莉琪是女巫,她长期躲在孤儿院中。而或许她连自己的伤都能治好了。呀!太可怕了……”蒙德说着,又陆陆续续将诺斯去孤儿院鬼混,及舞会暴动的事,一一吐露出来,其中的莉琪自然被形容得十分邪恶。 “听你如此说,那个女人果真是撒旦派来的。她们重则可以取人性命,毁人邦国啊!”柯伦凝重地说:“诺斯是中了邪魔,而且随时都有生命的危险。” “那我们要怎么做呢?在这节骨眼上,我一点主意都没有了!”蒙德心慌地说。 柯伦走了两步,靠在石砌的大壁炉上,想了一会儿说:“我们现在必须将诺斯找回来,再解除他身受的魔咒。我这儿有一套‘猎鹰计划’,不知道你肯不肯遵从?” “‘猎鹰’?诺斯并不是什么猎物,你可别伤了他呀!”蒙德不安地说。 “放心,我不会伤了他,我只是叫他回来,乖乖和伊娜.纳耶结婚,从此不再和你唱反调。”柯伦拍拍他的肩说:“我保证你可以得回一个孝顺听话的孩子。” 是吗?蒙德没有什么信心。而柯伦,虽然是小他近十五岁的女婿,但一向是那么聪明强悍。天底下,几乎没有什么事是何伦办不到的,或许他真的能打败那个女 ※※※ 诺斯怕父亲会一不做工不休派人来拦他,干脆把卸船货的工作交给雷米,自己则先行一步,到科索磨坊找莉琪。 在他化为隐面侠时,内心就有一份欲飞的希望,不愿再夹缠在那无穷无尽的政治斗争中,但他没想到会走得干干净净,连母亲都来不及告别。 他并不担心未来,怕在地中海沿岸有一些产业及朋友,衣食无虞。唯一的烦恼仍是塞提城,它将要完全陷入欧泽家的势力范围,以后免不了在柯伦的野心中动荡不安。明媚的海港气息,可预期地会染上血腥风雨,他该如何迅速归乡呢? 他想起莉琪,心里有一股稳定的力量,至少他们是同仇敌忾,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了。 在磨坊等待的莉琪,见到他,听到他说出的消息,感觉忧多于乐。她知道远离家园,被连根拔起的滋味,那痛苦不会随时间减缓,反而会日积月累成为一块内心的沉垒。 “你确定吗?你不必为我牺牲的。”她一直问。 “傻瓜,这怎么会是牺牲呢?事实上你是救了我,莉琪,你是我的天使!”他不停地对她说:“何况,我们还会回来的。意大利将会有一番革命,我只是先走出来的先锋。小夜莺,你看着好了!我要隐面侠光明正大地成为人民的英雄,你将真正的以我为荣。” 在那一剎那,莉琪对它的爱已到了刻骨铭心、到了永生永世的地步。他是任侠磊落的隐面侠,也是潇洒多情的诺斯,两人合而为一,是她生死相许、此生不渝的爱人。 诺斯是个行动派的人,他一旦有了目标,便不再延宕。他带着莉琪,很快她便到海岸地区寻找船只,想再重造一艘更宏伟新颖的“苍鹰号”。 七天后,当事情顺利完成后,他们回到科索磨坊向韦瑞夫妇道别,才发现村民因他们而遭遇的惨祸。 整个尚未收割的麦田,被马匹任意践踏蹂躏,所有的谷仓储粮,被搜刮一空,猪鸡等牲畜,被猎狗咬死,连村庄里最重要的磨坊和面包房,都被破坏得惨不忍睹。 村民们欲哭无泪,害怕即将到来的冬天。 “是谁干的?”诺斯冷厉地看着四周问。 “阿帕基的柯伦那主。他最先是要找你,后来又说我们村上藏匿着女巫,便一边搜一边弄坏所有的东西,连教堂执事求他都没有用。”韦瑞先生说。 “太可恶了!我会要他付出代价的。”诺斯又问:“他现在人呢?” “他和几名贵族正在塞提城附近打猎,他们随意来往山林田间,也让那儿的村民怨声载道,敢怒而不敢言。”有人说。 这也是贵族跋扈无道的地方,把自己的狩猎之乐,建筑在百姓的痛苦之上。 诺斯嫉恶如仇的脾气又发作了,他除了散尽身上的余款,还要隐面侠现身,再一次劫富济贫,来帮助被他们拖累的科索村民。 “这样妥当吗?柯伦是个非常狡狯的人,如今又要抓你,你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吗?”莉琪担心地说。 “你忘了吗?去的是隐面侠,不是诺斯。”他亲亲她的小脸,“他抓不到我的。” 莉琪心中还是有股说不出的不安,但看到诺斯那一身的自信及从容不迫,心里想,没有错,隐面侠出入多少年了,始终神出鬼没,柯伦向来都拿他没有办法,她相信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才对。 而且柯伦实在太过份了,不去教训一番,个性好义的诺斯一定咽不下这口气。 “我的小妻子,别愁眉苦脸了!”诺斯搂着她说:“这回隐面侠出马后,有一段时间会消声匿迹,你就让我最后一次做个大快人心的事,拔拔柯伦的狮须,也可以教老百姓们有所期待呀!” “别说最后一次!”莉琪忙捂住他的嘴,“以后还有许许多多次,你是意大利人心目中永远的英雄。” 诺斯就在莉琪的爱及赞颂中,骑着马往塞提城的方向奔驰而去。 “等我回来!”他扬着手说。 “我会的!”莉琪边跑边说,好远好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为止。 夕阳西下,在天涯处染上一片火红的嫣赤。她伫立良久,想起第一次遇见隐面侠两人在那小小的储藏室内,那惊心动魄的蓝眼珠、那亲密的肌肤相触……那么,初次见诺斯呢?他来孤儿院听她唱歌,高大英挺,有城邦王子的尊贵,同样的蓝眼珠,充满了赞许。 她何其有幸,能得到他双倍的人及双倍的爱! 莉琪跪在麦田中,面对着那一轮红日,默默的祈祷着,希望诺斯能平安归来,然,他们能相偕相守,比翼双飞。 ※※※ 十一月初的夜风袭向脸部,已稍带寒意。 诺斯在夜深人静之时,来到塞提城外的别庄。这地方他很熟悉,闭着眼睛都可以走,行动不费吹灰之力。然而,劫财的对象是何伦那群人,所以他还是很小心,先在饮水里下了迷药,确定人和猎狗都睡得不省人事后才下手。 他一身黑衣棠,脸罩黑头巾,肩头背的黑布包,已装满他搜刮来的财富。 来到主卧房,他猜是柯伦的居室。鉴于上次的经验,他有些戒心,或许应该略过他才好。但想一想,既是拔狮须,没有抢到柯伦,实在无法泄他心头之恨。 在进与退之间,他最后仍选择了走一趟狮穴。 月光下,这镶着石壁的房间,仍是记忆中的一贯简朴。柯伦这一点,总教人惊讶,他身为欧泽家族之主,有华丽的城堡,奢靡的排场,但个人却常是轻装简骑,不见他挑剔什么。 诺斯站了一会儿,看见床上有人的形状,才确定柯伦是住这间。他正要向前时,蜡烛突然亮了起来,影影幢幢中,他看见执烛的人,恰巧是他要找的柯伦。 哦!好得很!这狮须果真不好拔,柯伦既是醒的,必定是有备而来……或许……或许这还是一个计谋,诺斯的背脊不禁爬上飕飕的冷意。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柯伦用一种会令人起鸡皮吃塔的友善态度说:“和隐面侠比划剑术,一直是我想完成的心愿。” “你早就算准了我会来?”诺斯镇静地间。 “没错。”柯伦仍然是那种调调说:“不过你放心,我这人对英雄一向公平。 别庄里的人在你的迷药中昏睡,唯有我独醒。如何?我没有占你的便宜吧?” 这种人,更是无法看轻。诺斯冷笑说:“我不相信你会玩什么公平的游戏,你若是公平,我也不会来了!” “那就试试看吧!”柯伦说着,丢过来一把剑。 诺斯俐落地接住。剑是好剑,明利尖锐。他衡量着位置、距离及光影,摆好姿势。 当他们的剑第一次交锋时,铿锵声撞着石壁,引起回响。诺斯知道,他可能碰到了此生最大的劲敌,脚步及出手,都比以前更用技巧及心思。 柯伦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他的剑法极漂亮,有几次诺斯都忍不住在内心喝采。 偏偏他那人心思太邪,剑中没有正气,反而捉摸不到诺斯的招式。 两人前进后退不下数十回合,始终分不出高下。诺斯明白,今天只能求全身而退了,不敢妄想动柯伦一根手指。 他的目标是门口,却向着床位虚晃。柯伦中了他的声东击西,一转身,见诺斯已收剑,手放在门把上,说:“天快亮了,我没办法再奉陪了。” 柯伦并不慌张,也收了剑,静静的说:“你走不了的,诺斯!” 诺斯惊讶地回头,说时迟那时快,一张网由屋顶落下,将他牢牢套住。 “滚下地狱吧!你还跟我提什么公平呢?”诺斯挣扎着、诅咒着。 “对不起,诺斯。”柯伦走近他,“你这个人太过聪明,我非用点手段不可。” 诺斯了解自己逃脱无望,只有恨恨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诺斯?” “意大利出了个‘英雄人物’,我能不调查一下吗?”柯伦说:“你真以为我对你无可奈何吗?事实上,我是故意放纵,因为你的作为对我只有利而无害!” “你不要在那里鬼话连篇。告诉我,你这样套着我,是要做什么?”诺斯不耐烦地说。 “我没有说鬼话。”柯伦说:“如果你不拒绝和伊娜.纳耶结婚的话,我会让隐面侠继续嚣张下去,因为你愈造成贵族间的恐慌,他们就会愈向我靠拢。” 诺斯又是连番咒骂,他干脆脱下面罩,直接说:“对!我就是诺斯,你打算要把我绞死示众吗?” “当然不!你可是我的妻舅,又是我最爱惜的人才,我不会杀你,只想和你共同合作。”柯伦说。 “合作?你想都别想,我死也不会答应!”诺斯说。 他们两个彼此瞪视着,诺斯的眼中是不屑与痛恨,柯伦则是冷漠与无情。 最后,柯伦先开口说:“我不会议你死,但你会答应合作的。” 柯伦轻轻的把门关上,只留下诺斯在房内。 “怎么会这样呢?”诺斯扯着粗厚结实的网子说。 不!他必须冷静,不能乱了方寸。柯伦既不杀他,他就有机会脱困,只要用头脑,谨慎行事,一定可以化险为夷。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莉琪,她见他不归,恐怕会担忧得心都要碎了,而没有他在她身旁,柯伦会不会对她不利呢? 想到此,诺斯又不禁疯狂地挣扎起来。 莉琪,愿你平安,愿你不要挂心,我会活着,为了能够见你,我会千方百计的脱困,请等我……等我……他感觉到自己手脚发软,意识模糊。屋内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像他在阿拉伯人的帐篷中闻到的,彷佛可以安神。 不!不!他猛摇头,他不要安神、不要昏迷,他要想莉琪、见莉琪。哦!她那紫罗兰色的眸子及散着琥珀光彩的发丝,多美呀!还有她那撼动人灵魂深处的歌声诺斯很努力的想捕捉它的语音容貌,它的一篓一笑,但一切都成小小的漩涡,愈转愈远,像有什么东西封锁住他的记忆和思路……直到……终于……他再地分辨不清……到底是他失去了莉琪,还是……莉琪失去了他…… ※※※ 莉琪在科索等了诺斯三天,见他没回来,便感觉事情不妙。他被抓了吗?受伤了吗?还是仍在我下手的时机? 她真后悔没陪他前去,不是说永远不再分离的吗?她怎么能轻易让他走出她的视线之外呢? 当打探消息的韦瑞先生回来,说柯伦已结束狩猎活动,回到塞提城,没有一点被打劫的征兆。莉琪便再也按捺不住了,她很快地收拾好包袱,打算前往塞提城。 “你千万则去,他们正在抓你呀!”韦瑞太太阻止道。 “不!我一定要去看看!”莉琪满脸焦虑的说:“我有预感,诺斯出事了,否则不会耽搁那么久。” 她不顾众人的反对,又踏上回头路。说害怕,其实又没有那么怕,因为她一心只惦记着诺斯,已将己身的安危置之度外。 有了长途旅行的经验,她这次路程顺利,步子也很快。清晨出发,半夜使到了海岸线,带着又饥又累的身子,她终于又看见住了十年的孤儿院,与两个月前离开时,没什么改变,仍是破落而孤立。 她熟门熟路地潜进亚蓓的卧房,以前也是属于她的。暗寂的室内,泛着寒意。 “亚蓓!亚蓓!”她轻声地唤着。 亚蓓惺松着眼,看见她时,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说:“天呀!莉琪,是你! 你怎么回来了?太危险了!” “我要找诺斯,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呢?”莉琪问。 “我们孤儿院整个被封闭了,连果里神父、露丝修女都不能进来,我们根本不晓得外面的事!”亚蓓说。 哦!她竟然将这些姊妹们害得那么惨。她问她们目前的状况,得知她们是靠野果和溪水为生,有不少人因而病死,院内只剩下十来个人。 她闻言,泣不成声,不断的说:“是我对不起大家。” “不!不怪你,大家都是苦命人,早死的或许算幸运,可以快点回到天父的身边。”亚蓓噙着泪说。 莉琪仍是哭,也不禁将自己的遭遇及诺斯的下落不明,一一倾吐,皆是忧肠百结,一筹莫展。最后,只悲叹地说:“我唯一能找的人,只有果里神父了。” 要找果里神父也非易事。莉琪藏匿在孤儿院内,由众姊妹的帮忙下,直到第二天子夜,才将他偷引进来。 果里看见她的反应,和每个人一样,都惊讶她容貌的“正常”,全赖亚蓓的解释,莉琪才免于口舌之苦。 果里弄清了所有的来龙去脉,第一句话便说:“既然是这种情况,你还回来做什么?我们可是费了一番功夫才送你出去的!” “我必须知道诺斯的消息,我猜他是碰到麻烦了!”莉琪用哀求的口吻说。 “事情是很奇怪。”果里皱着眉头说:“我是才听说诺斯不要伊娜,甚至不惜放弃邦王之位。可是没有几天,诺斯又回来了,还同意结婚,贝里特家的人甚至在庆祝团圆呢!” 莉琪的脸色惨白,几乎昏厥,“不可能的!这不是诺斯,他不可能答应这么做的!” “事情扯上柯伦那主,就绝对不简单。”果里也开始忧虑。 “诺斯回家后,你有没有见过他?”莉琪又问。 “根本见不到,他整天躲在城堡里,连‘猎鹰号’也不去了,不像以前那样四处乱跑。”果里猛撞脑袋,看得出他内心的烦躁,“看样子,诺斯不是病了,就是被软禁了。” 只要诺斯还活着,任何情况莉琪都能接受。他要娶伊娜,要回到贝里特家,她都心甘情愿,只要确定他是平安的! “我们现在只有雷米可以问了!”果里说:“你再耐心等几天,我会设法把雷米带来。” 果里神父这一去,也是好几日。莉琪寝食难安,只能分分秒秒的祈祷,白天和黑夜都是折磨人的酷刑。 当雷米出现在她面前,她人已经瘦了一圈。 他和果里两人的面色都异常沉重。莉琪由他们的表情,看到了不祥与仓皇,彷佛发生的事,比死亡更可怕。 她几乎不敢问,但仍不得不开口问:“诺斯……他还好吗?” 雷米看看她,又看看果里,最后才低下头说:“他不好,他被下药了。” “下药?下什么药?”莉琪不懂。 “一种极可怕的药。它是由曼陀罗花、黑叶升麻及波斯古传的迷幻药力共同磨制而成的,很巧的,它的名字就叫‘忘情之水’。” 忘情之水?不就是那首波斯古诗吗?你遗忘了我,我在空间,时间都找不到你……还有那个故事,一个人很老很老了,还找不到回去的路,深陷在恐怖诡异的幻魅世界中……难道诺斯掉进那漩涡,永远出不来了? “诺斯到底怎么了?”她一边微弱地间,一边流下泪水,全身颤抖不已。 “他丧失了记忆,很多人事都忘了……”雷米说。 “不只如此。”果里接口说:“他也丧失了所有的个性、脾气、热情、未来、过去……一切一切。总而言之,他现在只是一个傀儡,一个痴呆的废人,不再是从前的诺斯了……” 这时,连果里自己都说不下去,他走向角落,捶墙抹泪。 “傀儡……废人……”莉琪只是呆呆地重复。 “这是真的。”雷米也哭了,“诺斯整天就坐在那里,不哭不笑,人家叫他吃就吃,叫他睡就睡。偶尔说话,也都提童年的事,他完全忘了航海、骑士受勋、隐面侠、猎鹰号……那些他最喜欢,也最引以为傲的事。” “所以,他也不记得我了?”莉琪哭红着眼问。 “反正……反正他就是变成一个好笨好笨的十岁孩子了!”雷米悲愤已极,干脆说。 “不!我不相信!他的家人怎么可以眼睁睁的让他变成这样子?这太残忍了! 太残忍了!”莉琪揪心裂肺地喊:“我不信啊!” 亚蓓抱着快哭昏的莉琪,怕她伤了自己。 “不!我不能接受!”莉琪哭岔着气说:“既是药,必有解药。让我见他,他爱我,必定能听见我的呼唤!我不要他留在那个无人的洪荒世界,一直在开门寻找……我要呼唤他,唤到他醒来!求求你,雷米,带我去见他……” 他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见她疯了一般的心碎狂乱。 “莉琪,你千万去不得,你已经以女巫之罪被通缉,若露了面,只有死路一条。”果里劝阻着说。 “对!对!情势对你太不利了。”雷米说。 “现在的我及诺斯,和死又有什么两样呢?”莉琪哀伤地说:“求求你们,让我试试看,或许只有我能救诺斯了。” 果里看着雷米,雷米已然心软,他看着飘忽不定的烛光,小声地说:“或许……我能安排。” 那几近耳语的声音,却重重击在果里的心上。他想反对,但看见莉琪那蓦然发亮的脸庞,绝美如雨中百合,便再也说不出任何阻挠的字句。 诺斯像块磁铁,若是毁灭,莉琪也非靠近不可,这是连上帝都无可奈何的事呀! ※※※ 那是一片葡萄园谷地,秋收后只剩下枯枝,远山淡而遥远,沙土地粗砺磨人。 这是诺斯娶伊娜之后,即将继承的土地,贝里特家族因怕他受干扰,特别送他到此来养病。 谷地边有一座小巧的别庄,此刻站满侍卫,为的就是防止莉琪.费罗,他们心目中拥有魔法的女巫来找诺斯。 一个有阳光的午后,雷米故意安排几个侍卫去轻松一下,自己则带着诺斯,到稍远的葡萄园旁边散步。 等到脱离别庄大半的视线范围后,他对诺斯说:“我帮你找莉琪来了,你高兴吗?” 和往常一样,诺斯只是呆滞的看他一眼,彷佛陷在半昏沉之中,不知今夕何夕,更不懂他话中的意思。 莉琪从园中走来,她的消瘦苍白,衬得她的眸子大而迷蒙,别有一番凄恻之美。 而面前的诺斯仍是诺斯,只是英俊的脸孔布满了僵硬的线条。她对准他的眼睛,但他的焦距穿过她,落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看到了什么?莉琪想到很多可怕的幻象,未语泪先流,一声声哽咽地道:“诺斯,我是莉琪,你还记得我吗?” 他的目光转回来,却只有漠然。 天呀!他不曾这样看过她啊!即使是陌生人时的初次见面,他的眼眸都比这热情几百倍。她几乎忍受不了,但仍要说下去:“诺斯,醒醒吧!我是莉琪呀!你说要爱我一生一世的,记得吗?你说要永远当我的家人,要带我比翼双飞,要完成我们共同的理想和目标,这么重要的事,应该还在你的脑海里,拜托你把它找出来,好不好?” 诺斯的表情有些微的转变,但只是不耐烦。 “诺斯,还记得隐面侠吗?我们在钟楼后见面,还有谷仓的那一夜,你是多么急切的向我诉说你的理念。”莉琪愈说愈激动,“不要这样,诺斯,你可以不爱我,但却不能忘了自己呀!你的航海壮志、你的爱乡情操、你的拯救意大利,都是不能浪费的呀!” 她的句句血泪,于他都是石投大海,空洞而无回音。莉琪满心痛恨,更无法承受这种事实。她突然拉起他的手,指着那道疤说:“还记得这个吗?你为了阻止我暗杀柯伦,所以赤手按着刀锋。你叫我体会你的伤、你的痛,那你现在能体会我的吗?你不允许我任意虚掷生命,你又怎么可以任意虚掷你的呢?!” 诺斯开始甩手,他讨厌一直滴在上面的水。 雷米察觉了他的不安及骚动,忙对莉琪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诺斯不太高兴了……” 雷米尚未说完,诺斯就用力推她,大叫一声:“疯子!走开!” 这一句对莉琪而言,真是五雷轰顶,但她还来不及伤心,就发现别庄四周已有恃卫齐聚过来,并看到了她。 “莉琪小姐,你快走!”雷米紧张地催促着。 莉琪两腿发软,好一会儿才有力气退向葡萄园内。她跑呀跑的,但后面的尖骂声不断,而且愈来愈近。 “是那个女巫!她要来夺诺斯少爷的魂魄!”有人大喊,并开始丢石头。 泪水挡住了去路,莉琪根本看不清方向,彷佛又回到十年前的逃难,或两个月前的出走,只是这回带着破碎的心,逃得更无力而已。 她跌倒的次数愈来愈多了,当她奔出葡萄园,又摔了一大跤,而且久久爬不起来;后面声音如倾巢而出的蜂,她猛地回头,看见十多个拿剑指着她的男人,步步逼近……哦!她逃不掉了……“慢着!你们不能碰她!”雷米跳到她的前面说。 “弄了半天,连你也中她的邪了!”侍卫长说:“快滚开!我们等一下再治你里外串通的罪!” 他们层层包围住莉琪,雷米则拔出剑叫道:“莉琪小姐,我护着你,你快点走!” 莉琪使出最大的力气,又往山那儿跑。身后传出决斗之声,她不禁回头,恰巧看见雷米抵挡不住,倒在血泊中。 “雷米!”莉琪凄厉的叫着,又奔了回去。 这一喊倒吓傻了那些侍卫,他们想起,她不仅仅是个漂亮脆弱的少女,还是会喝人血、食人肉,可以呼风唤雨的女巫。 所以,当她俯在雷米刚断气的尸身上痛哭时,没有人敢再靠近一步。 “魔鬼怕火,得用火攻,回去拿火把!”侍卫长说。 莉琪狠狠地瞪他一眼,同时,诺斯的身影也进入眼帘,他仍是耶无动于衷,事不关己的茫然。 他真是她曾以生命及一切去的爱的人吗?莉琪豁出去了,呕心泣血地喊:“雷米死了,你没看到吗?你为什么不哭呢?!你为什么那么容易就忘掉自己呢?!这根本不是你呀!我不要你这样,我不要失去你,不要,不要,不要……” 众侍卫听见她狂吼,纷纷说:“她在下诅咒了!” “疯子!”诺斯还是那一句重复的话。 “对!疯子!”侍卫长灵机一动,把剑交给诺斯说:“你是王子,由你来杀她,或许能解除魔咒。” 诺斯握住剑,有一丝迷惑,但只一瞬间,剑尖就直指着莉琪。 她紫罗兰色的眸子充满着泪水,无法置信地看着诺斯以杀人的姿态向她走来。 爸,妈,维薇,这就是我的下场吗?被自己最爱的人遗忘,然后再亲手杀死吗? 她的泪大滴大滴的落下,碎过的心已无法再碎。她勉强站起,直挺挺的,任发丝和衣袂在冷风中飘,用一种万念俱灰的苍凉声调说:“连你都要杀我,我地无话可说了……” 哀凄的尾音未落,一阵剧痛便由腰腹漫上,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侍卫长握着诺斯的手使力,一剑刺中莉琪,鲜血染遍了白衣,也染红了一片沙地……侍卫长放开手,剑仍在诺斯的掌中,他望着刀锋上的斑斑血迹,整个人发愣。 天地都翻转过来了,莉琪的唇角流着血,眼里也是血,反倒不再有泪。 你遗忘了我,遗忘了我……还杀我……她一直以为有个人会来接她,她会有另一个人生,结果什么都是虚空……上帝呀!这就是你为我安排的路吗? 爸、妈、维薇,对不起,我白活了十年,没有一点意义……费罗姆姆啊!我好怕好冷呀!请握住我的手……隐约中有人喊着:“快放火烧尸,免得女巫报复!” 突然,有人将十字架放在她的手中,并喃喃喊着她的名字。是谁?是诺斯吗? 他清醒了吗?诺斯……她努力睁开眼,想看个清楚,听见同一个人又哭着说:“不准焚烧她!她……她得由十字架锁住,再由教会处理……”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但已听出是果里神父的声音。既不是诺斯,她也不想再看了……她将视线移向天边,天空不再有阳光,冷冷的云,在山头,有几只大雁,排成一字型,静静地飞过。 它们要去哪里呢?冬天来临,应该是南方? 莉琪死时,紫罗兰色的眸子一直没有合上,只是家上了一层浓浓的灰,正是诺斯留经形容的,如早春的雾……而那群姿态优雅的大雁,也在这顷刻之间,消失了踪影。 然后,天地又恢复了无情的寂寞…… 言妍--忘情之水--尾声——婚礼 尾声——婚礼 秋末初冬,塞提港有着少见的睛蓝天气,温度异常暖和,所以招来不少观婚礼的客人,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重新刷洗的圣母教堂,白得发亮,由远远的海上看去,如一块纯涧的玉,圣洁无比,恰巧符合它的命名。 而诺斯和伊娜的大婚仪式,就在其中隆重举行。群众最高兴的是,纳耶家族送来一桶又一桶名贵的葡萄酒,平时喝不到的,今天却可以不醉不归。 圣母教堂空间有限,只有一些身份特殊的人才能入座,其它人就站在教堂的外围,等着钟声的礼赞。 高大的彩色玻璃,透进缤纷的阳光,彼得主教引着圣经为新人祝福。坐在第一排的蒙德,虽有些烦恼儿子的异样,但至少联姻成功了,而他相信没有了女巫的魔咒,诺斯迟早会康复的。 另一排的柯伦则带着深思的表情,他很欣赏诺斯这个人,实在不愿意用那么强烈的手段绑住他,但塞提港对他太重要了,他痛恨任何阻力。 全场笑容最多的,大概就属新娘伊娜了。她一身大红的丝绒礼服,长长的尾端镶着孔雀翎毛,头上奇高的尖帽,披洒着金织的花色,闪得厅上的大十字架都相形失色。 比较起来,新郎在各方面就乎淡得多。他采用骑士标准的打扮,深蓝的衣服裤子,腰间一把佩剑。他站在那里,心是空的、脸是僵的,那模样不悲不喜,像个没有生命的雕像。 彼得征询有没有反对意见,现场一片默然,他清清喉咙说:“好,以圣父、望子、圣灵之名,我在此宣布诺斯.贝里特相伊娜.纳耶结为永恒的夫妻。”新人交换信物,两排穿白袍的唱诗人,唱着“在爱中结合”,气氛十分感人,有些贵妇用绣帕拭着眼角。 突然,教堂中央的大圆玻璃转变色泽,原本明亮的地方,呈现一种怪异的晦暗,一阵莫名的风在廊柱间流窜。 而后,彷佛从祭坛、从地底、从屋宇、从主教手中的圣经、从每个人的脚下,有一个不属于人类的音波出现。最初是极轻微的,恍如寒夜里婴孩的哭泣,不断地绕成一条线,逐渐上扬、逐渐大声,最后直达天籁,明明白由地,成为一个优美如天堂之音的女子声音。 会是谁呢?教堂中有人想起孤儿院的莉琪,如遭死人的手爬过背脊,不禁大惊失色。 歌声开始起伏,如泣如诉,一字字咬得清晰又凄美。 你遗忘了我,我在空间找不到你,我在时间找不到你。空间如梦,生死俱茫然;时间如河,两岸人空待……柯伦倏地站起来,大叫:“谁?是谁?谁在这里装神弄鬼?”还会有谁呢?能唱出这种美丽歌声的,除了莉琪,还没听过第二个人。 恐惧的情绪一个传一个,教堂内的人都无法动弹。 “忘情之水”重复唱着,柯伦则派人四处搜索,但圣殿已成阴沉之地,天色愈来愈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诺斯忽然头痛欲裂,他双脚不停地颤抖,随着歌声高低,他觉得自己像泅游在水中,好久不留有过这样真实的触感,一下好舒服,一下又痛苦地快要呛死。 歌声就在门后,他努力的拨开水,想打开那扇门,但总是意志分散,力量不能集中。 不要吵!不要吵!他抓打自己的头,疯狂起来,第一个撞倒的就是新娘伊娜。 “诺斯,你还记得我吗?”有一个声音幽幽地说。 记得!记得!请再留驻,让我捕捉! 歌声悲唱,唱出了血、唱出了泪,诺斯打着每个横阻他的人,踩过红地毯,冲出门外,外面等待钟声的人全部愕然。 就在这一刻,天地全黑,日正当空的太阳,有个圆圆的黑影接近,再完全挡住它,只留下细微的光圈。 “呀!日蚀!女巫来复仇了!”有人叫着,忙遮住了眼睛,“灾祸要降临了!”诺斯直视着那光圈和黑影,双眸被亮光灼着,燃烧他所有的意识。 他眼睛盲了,水中的那扇门却打开了,里面有个极美的女孩,紫罗兰色的眸子,琥珀光芒的头发,静静地说:“诺斯,你,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她的唇角流血了、眼角也流血了,两地手中握着那把尚温热的剑。天呀!他的莉琪,他至爱的莉琪,以生命换来的莉琪,竟死在他的剑下……诺斯清醒了,往事一幕幕掠过,包括那最残酷的一刻! 他从内心最深处,迸出一声至惨至烈的哀嚎,甚至震破了自己的耳膜:“天呀!我杀了她——”看不见了、听不见了,他仍感觉得到莉琪的哭。他还有双手,不是吗? 诺斯不发一语的拔出了腰间的剑,往自己的心脏刺去,血由口中喷出;他再踩过血,由教堂前那高高的、不规则的台阶跌落,才慢慢结束他心上至狂的痛楚……他死亡的地方,正是十年前,八岁的小莉琪拾着包袱逃来,第一次仰视圣母教堂的地方。 月影渐渐的离开太阳,但天空没有因此变亮,教堂后面传来浓浓的烟,遮蔽了半边天。 “失火了!”人们奔逃高喊着。 失火的是充满悲剧及诅咒的圣母孤儿院,这一把莫名的火,烧去了一切,也烧去了年轻但不受祝福的生命。 然而,它并没有烧去诺斯和莉琪的故事,世世代代,他们流传在山城及海港之间。附语 暧!实在很对不起喔!本来言研说不再写悲剧故事,结果又制造了一个催泪炸弹,要害某些人心痛很久。 不过,记得喔!这是属于“前世今生”故事的系列之一。 没有前世的肝肠寸断,怎会有今生的苦苦相寻呢?我保证,诺斯和莉琪会在第二本的“雁影行洲”中有好的结局。(对啦!就是莉琪临死前看到的大雁。事实上,莉琪的今生已在言研的某本书中出现过,她的名字中就有个“雁”字,或许大家可以去找找看,先对她有个基本的认识。)有读者看完《月牙蔷薇》,说结尾有些草率,不太过瘾。唉!大家忘了这是系列故事吗?如果你们看过了《琉璃草》,就会明白言妍为什么要卖这个关子了,这就好象古代章回小说写的“欲知后事如何,请转下回分解”。 我写这一段的目的,就是怕有些读者又要说言研的《忘情之水》,结尾交代不清(那是有所保留啦!)。如果你们要知道最后的婚礼中,那歌声是来自人或鬼就要等言研写出第三本“风中祭你”,才能揭晓了! 祝福大家,再见!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